他把张衡晾在驿馆的第七天晚上,终于决定去看看这位“彩票先生”的心理防线崩溃到什么程度了。
驿馆的房间里,张衡正对着墙发呆。李景隆推门进去时,他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公……公爷!”张衡的声音都在抖。
“张大人坐,别紧张。”李景隆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这几天在驿馆住得还习惯吗?”
“习……习惯。”张衡哪敢说不习惯。
“习惯就好。”李景隆笑眯眯地说,“我这个人啊,最怕客人住得不舒服。对了,张大人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张衡的脸比苦瓜还苦:“下官……下官睡不太好。”
“哦?为什么睡不好?是床太硬,还是心里有事?”
“都……都有。”
李景隆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张大人,你看看这个。”
张衡颤抖着打开木盒,里面是那只假青铜爵。他看到爵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手抖得差点把盒子摔地上。
“认识吧?”李景隆问,“建文元年制的青铜爵,孝陵祭器。张大人当年验收的,应该就是这一批。”
“下官……下官……”张衡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别急,慢慢说。”李景隆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审你的,就是聊聊天。你看啊,这只爵呢,看起来和真的一样,但仔细一看,重量不对,材质也不对。外面镀了一层青铜,里面是黄铜。张大人当年验收的时候……没发现吗?”
张衡扑通一声跪下了:“公爷!下官……下官当时真的没发现!”
“没发现?”李景隆挑眉,“张大人验收祭器,不用手掂掂分量吗?不用看看成色吗?这么大一个破绽,你说没发现?”
“下官……下官当时疏忽了……”张衡磕头如捣蒜。
“疏忽?”李景隆笑了,“张大人,你这疏忽可值钱啊。杭州十亩大宅,儿子三千两聘礼……啧啧,这疏忽的代价可真不低。”
张衡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李景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衡:“张大人,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官员,负责验收祭器。他发现有人用假货换真货,但他没揭发,反而和那些人勾结,把真货拿出去卖钱。后来他调任外地,用卖祭器的钱买了大宅,办了豪华婚礼。你觉得……这个官员最后会是什么下扬?”
张衡不说话,只是发抖。
“我猜啊,”李景隆转过身,“轻则砍头,重则……诛九族。毕竟,偷换太祖祭器,这是大不敬,是欺君之罪。”
“公爷!”张衡突然抬起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官……下官交代!下官全都交代!”
李景隆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交代什么?”
“祭器……祭器确实是假的!”张衡哭喊着,“但不是下官干的!下官……下官只是收了一点好处,帮人遮掩……”
“帮谁遮掩?”
“工部侍郎周德安!”张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是周侍郎!他找到下官,说有一批祭器需要‘特殊处理’,让下官在验收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成之后……事成之后给了下官一千两银子!”
李景隆眼睛眯了起来。周德安?工部侍郎?好大的胆子!
“接着说。”
“后来……后来下官调任杭州,也是周侍郎安排的。”张衡说,“他说杭州那边有人接应,让下官把真祭器带过去,交给一个叫王掌柜的古董商。每卖一件,下官能分三成……”
“三成?”李景隆冷笑,“张大人,你这买卖做得挺大啊。卖了多少件?”
“记……记不清了。”张衡低下头,“大概……大概二十多件吧。青铜器、玉器都有……”
二十多件!李景隆心里一惊。孝陵的祭器总共才多少件?这群蛀虫!
“还有谁参与?”李景隆问,“除了周德安,还有谁?”
“还……还有礼部员外郎周胖子,太常寺少卿李老头……”张衡一股脑全交代了,“他们都是周侍郎找来的,每个人分的好处不一样。周胖子负责在账册上做手脚,李老头负责在清点的时候蒙混过关……”
好家伙,工部、礼部、太常寺,全齐了。这是典型的窝案啊。
李景隆让张衡把所有的细节都写下来,画押签字。等张衡写完,天已经快亮了。
“公爷,”张衡跪在地上,抱着李景隆的腿,“下官……下官都交代了,能不能……能不能饶下官一命?”
“饶不饶你,我说了不算。”李景隆抽回腿,“得看殿下的意思。不过……你肯交代,总比死扛着强。”
他把供词收好,离开了驿馆。
走出驿馆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但很快,他又紧张起来——接下来,就是要动周德安了。工部侍郎,正三品大员,可不是张衡这种小角色能比的。
回府的路上,李景隆一直在想该怎么向朱棣汇报。这事儿太大了,牵涉到三个衙门,一个侍郎,两个员外郎,一个少卿……如果处理不好,会引发朝堂地震。
“公爷,您回来了。”管家迎上来,看到李景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还行。”李景隆说,“准备笔墨,我要写奏章。”
“现在?”管家看了看天色,“公爷,您一夜没睡,要不要先休息……”
“睡什么睡?”李景隆摆摆手,“等这事儿完了,有的是时间睡。”
他坐在书房里,铺开纸,提起笔,却不知道该怎么写。这奏章怎么写都有问题——写得太详细,显得他小题大做;写得太简略,又显得他不负责任。
正纠结着,管家又来了:“公爷,杨荣杨大人来了。”
杨荣?李景隆一愣:“这么早?”
“杨大人说……有要事禀报。”
“快请!”
杨荣走进书房时,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公爷,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下官查到周德安的把柄了!”杨荣压低声音,“这个周德安,不只是偷换祭器那么简单。他在工部这些年,贪墨的工程款至少十万两!”
李景隆眼睛一亮:“有证据吗?”
“有!”杨荣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账册,“这是工部一个老书吏偷偷给下官的。上面记录了周德安这些年经手的所有工程,每一笔都有问题。比如洪武三十一年修黄河堤坝,朝廷拨了五万两,实际只用了一万两,剩下的四万两……全进了周德安的腰包。”
李景隆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这周德安,简直是个吞金兽,什么钱都敢贪。
“这个书吏……可靠吗?”李景隆问。
“可靠。”杨荣说,“他在工部干了三十年,一直看不惯周德安的所作所为,但人微言轻,不敢揭发。这次听说公爷在查祭器案,才鼓起勇气把账册交出来。”
李景隆合上账册,心里有了底。有了这份账册,再加上张衡的供词,周德安跑不了了。
“杨大人,”他认真地说,“这次多亏你了。等这事儿了了,我一定向殿下举荐你。”
杨荣笑了笑:“公爷客气了。下官不求升官,只求能为朝廷除害。”
送走杨荣,李景隆重新提起笔,这次他知道该怎么写了。
奏章写得很详细,把祭器案的来龙去脉,涉案人员,贪污数额,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他还加了一句:“此案牵涉甚广,臣不敢擅专,伏请殿下圣裁。”
写完奏章,李景隆又熬了一锅浓茶,灌下去提神,然后揣着奏章和张衡的供词、杨荣给的账册,进宫去了。
朱棣看到李景隆时,有些惊讶:“九江?你怎么又来了?这都第几天了,你不睡觉的吗?”
“殿下,”李景隆跪下行礼,“臣有要事禀报。”
“起来说话。”朱棣摆摆手,“什么事这么急?”
李景隆把奏章、供词、账册都呈上去:“殿下,祭器案……查清楚了。”
朱棣接过奏章,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等他看完,整张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好,好得很。”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工部侍郎周德安,礼部员外郎周某某,太常寺少卿李某某……还有那个张衡。一群蛀虫,连太祖的祭器都敢偷换!”
他把奏章重重拍在桌上:“九江,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李景隆小心翼翼地说:“臣以为,此案关系重大,应当严惩。但……牵涉官员太多,若全部严办,恐引起朝堂动荡。”
“动荡?”朱棣冷笑,“咱最不怕的就是动荡。这些人敢动太祖的祭器,就是没把咱放在眼里。不严惩,以后岂不是谁都敢伸手?”
“殿下说得是。”李景隆赶紧附和,“那……臣去抓人?”
“抓!”朱棣一挥手,“一个都不能放过。不过……要抓得巧妙,不能打草惊蛇。”
“臣明白。”
从宫里出来,李景隆直接去了五军都督府,调了一队亲兵。他让亲兵换上便服,分成几组,同时行动。
第一组去工部衙门,抓周德安。
第二组去礼部衙门,抓周胖子。
第三组去太常寺,抓李老头。
第四组……去驿馆,把张衡也控制起来。
李景隆自己,亲自带人去抓周德安。
工部衙门里,周德安正在和几个下属开会,商量明年修缮皇宫的预算。见到李景隆带着人闯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站起来:“曹国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李景隆面无表情,“周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周德安脸色变了:“曹国公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景隆说,“就是请周大人去喝杯茶,聊聊天。”
“喝茶?”周德安强作镇定,“下官正在忙公务,恐怕没空……”
“没空也得有空。”李景隆打断他,“这是殿下的意思。”
听到“殿下”两个字,周德安腿一软,差点站不稳。但他毕竟是混迹官扬多年的老油条,很快又镇定下来:“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那下官自然遵从。不过……能不能让下官先处理完手头的事?”
“不能。”李景隆一挥手,“带走!”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德安。周德安挣扎着:“曹国公!你……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见殿下!我要……”
“到了地方,自然让你见殿下。”李景隆懒得跟他废话,“带走!”
周德安被带走了。工部衙门里,其他官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同一时间,礼部衙门和太常寺也上演了类似的戏码。周胖子和李老头还在衙门里喝茶聊天,就被突然闯进来的亲兵带走了。两人一开始还想摆官威,但一听说这是朱棣的意思,立刻蔫了。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被带到了诏狱。
诏狱里,周德安、周胖子、李老头、张衡,四个人被分别关在不同的牢房里。李景隆站在牢房外,看着里面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官员,现在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各位大人,”李景隆开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祭器案,殿下已经知道了。你们是主动交代呢,还是等我一件一件地查?”
周德安嘴最硬:“曹国公,下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祭器案?下官从来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李景隆笑了,“周大人,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张衡已经交代了,账册我也拿到了,你还想抵赖?”
听到“张衡交代”,周德安脸色一变。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张衡?那个小人!他一定是诬陷下官!曹国公,你可不能听信小人之言啊!”
“是不是诬陷,查了就知道。”李景隆从怀里掏出那份账册,“周大人,认得这个吗?”
周德安看到账册,脸色瞬间惨白:“这……这是……”
“这是你在工部这些年贪墨的工程款记录。”李景隆翻着账册,“洪武三十一年修黄河堤坝,贪四万两;建文元年修皇宫,贪三万两;建文二年……周大人,你这手伸得可真长啊。”
周德安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景隆又走到周胖子的牢房前:“周员外郎,你呢?是主动交代,还是等我查?”
周胖子早就吓傻了,一听李景隆问话,立刻跪地磕头:“公爷!下官交代!下官全都交代!是周德安!都是周德安指使的!他说祭器换下来能卖大钱,让下官在账册上做手脚……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啊!”
“糊涂?”李景隆冷笑,“你这糊涂可值钱得很。说吧,分了多少钱?”
“五……五千两。”周胖子哭丧着脸,“下官只分了五千两,其他的都被周德安拿走了……”
李景隆又走到李老头的牢房前。李老头更干脆,没等李景隆问,就主动交代了:“公爷,下官知罪!下官不该贪图小利,帮他们蒙混过关……下官愿将所有赃款上交,只求殿下饶命!”
四个人,三种反应:周德安死扛,周胖子甩锅,李老头求饶。
李景隆看着他们,心里感慨:这就是大明的官员啊,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出了事就原形毕露。
他把所有人的供词都整理好,再次进宫向朱棣汇报。
朱棣听完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九江,”他终于开口,“你说……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李景隆小心翼翼地说:“按律,偷换祭器是欺君之罪,当斩。贪污工程款,数额巨大,也该斩!”
“就这?太轻了!”朱棣想了想,“。周德安、张衡主犯,斩首,家产抄没,诛九族。周胖子、李老头从犯,斩首、抄家,至于他们的家人,男丁流放,女子充教坊司……就不株连了。”
李景隆一愣。朱棣这处罚,真重啊。
“殿下圣明。”他躬身道。
朱棣摇摇头“九江,”朱棣看着他,“这次你办得不错。查案果断,处置得当。咱要赏你。”
“臣不敢。”李景隆赶紧说,“这是臣分内之事。”
“该赏还是要赏的。”朱棣想了想,“这样吧,你本来已经是太子太傅,到时候加封你为太子太师,赐黄金千两,良田五百亩。”
太子太傅!李景隆心里一惊。这可是正一品的官职!
“臣……谢殿下隆恩!”他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棣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你也累了。”
从宫里出来,李景隆感觉整个人都飘了。朱棣不但承认了他的太子太傅还加封太子太师!黄金千两!良田五百亩!他还有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差事,还有曹国公的俸禄!
这官当得……值了!
回到曹国公府,管家听说他加官进爵,乐得合不拢嘴:“恭喜公爷!贺喜公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同喜同喜。”李景隆也笑了,“晚上加菜,好好庆祝庆祝。”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当天晚上,曹国公府张灯结彩,大摆宴席。虽然请的客人不多——主要是李景隆的几个心腹,还有杨荣——但气氛很热烈。
席间,杨荣举杯敬李景隆:“公爷,下官敬您一杯。这次祭器案,公爷处置果断,为民除害,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杨大人过奖了。”李景隆和他碰杯,“这次多亏杨大人帮忙,不然案子也不会这么快水落石出。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公爷,”杨荣放下酒杯,压低声音,“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大人但说无妨。”
“祭器案虽然了结了,但朝中像周德安这样的贪官,恐怕还有不少。”杨荣说,“公爷如今圣眷正隆,若能借此机会整顿吏治,必能造福天下。”
李景隆撇撇嘴。整顿吏治?神经病吧,我现在已经够惹眼了,不想再四处露脸了,再说了这可是个大工程,弄好了名垂青史,弄不好……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大人说得对。”他含糊地说,“不过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
“公爷说得是。”杨荣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再多说。
宴会结束后,李景隆回到书房,一个人坐在灯下沉思。
杨荣的话提醒了他。他现在是太子太傅,朱棣面前的所谓的红人,其实他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过不了多久朱棣就会对他露出獠牙?
他想起了历史上李景隆的结局——被削爵圈禁,活活饿死。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好像是永乐二年,被陈瑛弹劾之后。
陈瑛……
李景隆眯起眼睛。这个人,他得防着点。
但怎么防?总不能直接去跟朱棣说“陈瑛不是好人”吧?
李景隆吹灭灯,躺到床上。这几天他太累了,几乎没怎么睡。现在案子了结了,官也升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就是想媳妇儿和小妾们了!有侍女,但是不能随便用,他也不是生冷不忌的人!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