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爷,您又亲自来了?”守陵太监王总管看到李景隆时,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您怎么又来了”的无奈。
“不然呢?”李景隆没好气地说,“等着太祖皇帝托梦骂我吗?”
王总管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陪着笑脸引路。
孙侍郎已经在库房门口等着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一看就是又熬了一夜。
“公爷,”孙侍郎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下官……下官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废物。”李景隆毫不客气地评价,“走,进去再看看。”
库房里,十一只青铜爵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光。李景隆一只一只地拿起来,掂量,观察,就差拿放大镜看了。
“公爷,您到底在找什么?”孙侍郎忍不住问。
“找破绽。”李景隆头也不抬,“就像找人一样,再完美的伪装,总有破绽。”
他拿起第七只爵,眉头皱了起来。这只爵……手感不对。
“孙侍郎,你过来掂掂这只。”
孙侍郎接过爵,掂了掂:“好像……轻了点?”
“不是好像,是确实轻了。”李景隆又从架子上拿起另一只,“对比一下。”
两只爵放在手里,重量差得明显。孙侍郎脸色变了:“这……怎么会这样?”
李景隆没说话,把那只轻的爵翻过来,仔细看底部的刻字。“建文元年制”五个字,和其他爵一样,但仔细看,字迹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后刻上去的。
“拿刀来。”李景隆说。
“刀?”孙侍郎吓了一跳,“公爷,您要干什么?”
“验货。”李景隆淡淡道,“放心,不砍人。”
很快,一把小刀递了过来。李景隆用刀尖在爵的底部轻轻刮了一下——表面的铜锈被刮掉后,底下露出的不是青铜的青绿色,而是……黄铜的金黄色。
“这……”孙侍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是……假的?”
“恭喜你,答对了。”李景隆把刀放下,“这只爵是黄铜做的,外面镀了一层青铜。镀得还挺像,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可……可这怎么可能?”孙侍郎结结巴巴,“祭器都是工部精心制作的,怎么会……”
“怎么不会?”李景隆冷笑,“工部的人也是人,是人就会动歪心思。”
他让孙侍郎把剩下的祭器都检查一遍。这一查,又发现了问题——不只这只爵是假的,还有两只玉璧、一只玉琮,也都是赝品。只不过这些赝品做得更逼真,不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好家伙,”李景隆摸着下巴,“这是团伙作案啊。”
“团伙?”孙侍郎脸色煞白,“公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景隆看着他,“有人把真祭器换成了假货,真货拿去卖钱了。而且这事儿不是一个人干的,是里应外合,有组织有预谋的。”
孙侍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所以人家才做得这么隐蔽。”李景隆说,“要不是这次丢了一只,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他让孙侍郎把库房锁好,带着那几只赝品回了城。
回到城里,李景隆没回府,直接去了宫里。这事儿太大了,他必须向朱棣汇报。
朱棣正在武英殿批奏章,听说李景隆求见,有些意外:“九江?他不是刚回去吗?怎么又来了?”
太监小心翼翼地说:“曹国公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李景隆走进武英殿,手里捧着个木盒。朱棣抬头看了他一眼:“九江,你这是……”
“殿下,”李景隆跪下行礼,“臣有罪。”
朱棣挑眉:“哦?何罪之有?”
“臣奉命操办谒陵,却让祭器出了岔子。”李景隆打开木盒,露出里面的赝品祭器,“这些……都是假的。”
朱棣站起来,走到李景隆面前,拿起一只假爵看了看:“假的?”
“是。”李景隆低头,“臣检查过,这些祭器都是黄铜镀青铜,玉器也是次品充好。而且……不止这几件,库房里还有不少赝品。”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太祖皇帝的祭器,也有人敢作假。”
他放下假爵,坐回椅子上:“九江,你觉得……这是谁干的?”
“臣还在查。”李景隆说,“但从手法来看,应该是里应外合。工部制作祭器的人,验收的人,还有保管的人……可能都脱不了干系。”
“查。”朱棣只说了一个字。
“是。”李景隆应道,“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不过,”朱棣话锋一转,“这事儿不能声张。太祖祭器被换,传出去不好听。你私下查,查到谁,报给孤,孤来处理。”
“臣明白。”
从武英殿出来,李景隆长长松了口气。还好,朱棣没怪罪他,反而让他继续查。这说明什么?说明朱棣信任他。
但这信任,也是压力。查好了,有功;查不好……那就不用说了。
回到曹国公府,李景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整理线索。
假祭器,真祭器,工部,验收,保管……
他忽然想起杨荣说的“从源头查起”。源头是什么?是铸器坊。
第二天,李景隆又去了工部。这次他直接找到工部尚书,要求调阅建文年间所有祭器的制作记录。
工部尚书是个老油条,一听要查旧账,脸就垮了:“公爷,这……这都是好几年前的记录了,查起来费时费力啊。”
“费时费力也得查。”李景隆板着脸,“殿下亲自交代的差事,尚书大人要推脱吗?”
一听是朱棣交代的,工部尚书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不敢不敢,下官这就让人去查。”
很快,一堆账册被搬了过来。李景隆坐在工部衙门里,一页一页地翻看。这些账册记录得很详细,每件祭器的制作时间、监制人、验收人、入库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找到了青铜爵的记录:“建文元年三月初五,新制青铜爵六对,监制匠作李大成,验收员工部员外郎张衡。”
李大成,张衡。
李景隆记下这两个名字,问工部尚书:“这个李大成和张衡,现在还在工部吗?”
“李大成还在铸器坊。”工部尚书说,“张衡……张衡建文二年就调走了,调任杭州府同知。”
又是杭州。李景隆心里一动。
“调任的理由是什么?”
“这……”工部尚书想了想,“好像是……自愿请调。张衡说他母亲是杭州人,想回老家尽孝。”
孝?李景隆冷笑。用假祭器糊弄太祖皇帝的人,也会尽孝?
“那李大成呢?我能见见他吗?”
“当然可以。”
半个时辰后,李大成被带到了工部衙门。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手艺活的人。见到李景隆,他有些紧张,跪地行礼:“小人李大成,参见公爷。”
“起来吧。”李景隆看着他,“李大成,建文元年,你监制过一批青铜爵?”
“是……是。”李大成点头,“是孝陵用的祭器。”
“一共做了多少?”
“六对,十二只。”
“都是你亲手做的?”
“大部分是小人亲手做的。”李大成说,“有几只是徒弟帮忙,但都是小人监制,保证成色一致。”
李景隆盯着他:“那些青铜爵……有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李大成一愣,“公爷指的是……”
“成色,重量,尺寸,有没有不符合要求的地方?”
“没有,绝对没有!”李大成连连摇头,“祭器是给太祖皇帝用的,小人哪敢马虎?每一只都仔细检查过,成色上乘,重量、尺寸也都符合规制。”
李景隆观察着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当时验收的,是工部员外郎张衡?”
“是张大人。”李大成说,“张大人验收得很仔细,每只爵都看了,还掂了掂重量,最后才签字入库。”
“张衡这个人……怎么样?”
“张大人?”李大成想了想,“张大人很严谨,对器物要求很高。有时候我们做得稍有瑕疵,他都会让返工。”
“他有没有……收过你们的好处?”
“好处?”李大成吓了一跳,“公爷,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张大人为官清廉,从没拿过我们一文钱!”
李景隆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让李大成回去,自己坐在衙门里,陷入了沉思。
从李大成的话来看,张衡似乎是个好官。但好官会调任后突然暴富吗?
他决定,查查张衡在杭州的情况。但他不能亲自去杭州——太远了,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李景隆想到了一个人——杨荣。
当天晚上,李景隆又去了那家茶馆,约杨荣见面。
“公爷又有烦心事?”杨荣笑着问。
“还是祭器的事。”李景隆开门见山,“杨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公爷请讲。”
“我想查一个人。”李景隆说,“工部原员外郎张衡,建文二年调任杭州府同知。我想知道,他在杭州……过得怎么样。”
杨荣挑眉:“公爷想知道哪方面?”
“所有方面。”李景隆说,“他的家产,他的交际,他的……异常举动。”
杨荣笑了:“公爷这是把下官当锦衣卫使了。”
“锦衣卫太招摇。”李景隆说,“杨大人是翰林,人脉广,消息灵通。而且……这事儿关系到祭器,关系到太祖皇帝,杨大人应该也不想看到有人用假祭器糊弄太祖吧?”
这话说到了杨荣心里。他正色道:“公爷说得对。下官虽然人微言轻,但也知道忠孝二字。公爷放心,下官一定尽力。”
三天后,杨荣来到了曹国公府。
“公爷,查到了。”杨荣递上一份手写的报告,“张衡在杭州……过得可不简单。”
李景隆接过报告,仔细阅读。
张衡调任杭州府同知后,最初还算低调。但建文三年,他突然在杭州买了一座大宅子,占地十亩,价值五千两银子。以他一个五品官的俸禄,不吃不喝一百年也买不起。
更可疑的是,建文四年,张衡的儿子娶亲,婚礼办得极其奢华。光是聘礼就花了三千两,喜宴摆了三天三夜,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请遍了。
“钱是哪来的?”李景隆问。
“下官也好奇。”杨荣说,“所以托杭州的朋友打听了一下。结果发现……张衡在杭州,跟几个古董商来往密切。”
“古董商?”
“对。”杨荣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专门做青铜器生意。”
李景隆心里一沉。果然!
“还有,”杨荣继续说,“建文二年六月——也就是张衡调任杭州后一个月,杭州市扬上突然出现了一批高仿的青铜器,做工精细,几可乱真。当时有人怀疑是前朝官器,但查无实据,就不了了之了。”
李景隆放下报告,闭上眼睛。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
张衡利用职务之便,把孝陵的真祭器偷梁换柱,换成假货。真祭器被他拿到杭州,通过古董商销赃。而假祭器送回孝陵,因为做得逼真,一直没人发现。
直到这次谒陵,孙侍郎清点祭器,才发现少了一只——可能是在搬运过程中,假爵不小心损坏,被守陵太监偷偷处理掉了。
“好一个张衡……”李景隆睁开眼睛,“杨大人,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杨荣想了想:“公爷,这事儿牵扯太大。张衡一个人干不成,工部、礼部、太常寺……可能都有人涉案。如果闹大了,会是一扬官扬地震。”
“我知道。”李景隆说,“但如果不查,太祖皇帝的祭器就这么被人偷换了,你甘心吗?”
杨荣沉默了。他是个读书人,最重礼法。祭器被偷换,这是对太祖的大不敬,他当然不甘心。
“查。”杨荣最终说,“但要查得巧妙。先抓张衡,让他招供,再顺藤摸瓜。”
“和我想的一样。”李景隆笑了,“不过……怎么抓张衡?他在杭州,咱们在京城。”
“这个简单。”杨荣说,“张衡是朝廷命官,无故不得离任。但如果有调令……”
“调他回京?”
“对。”杨荣点头,“找个理由,比如……核查他在杭州的政绩,或者……工部有差事需要他协助。只要他回了京城,就好办了。”
李景隆眼睛亮了。这主意好。
第二天,李景隆又去了宫里,向朱棣汇报了调查结果,并提出了调张衡回京的建议。
朱棣听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敲着桌面。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李景隆心尖上。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才开口:“九江,你确定张衡有问题?”
“臣有八分把握。”李景隆说,“剩下的两分,要等张衡回京,审过才知道。”
“审?”朱棣笑了,“怎么审?用刑?”
“这……”李景隆迟疑了。用刑当然最快,但张衡是朝廷命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用刑。
“九江啊,”朱棣意味深长地说,“查案要讲究方法。有时候,吓唬比用刑更管用。”
“殿下的意思是……”
“你把张衡调回京,先别急着审。”朱棣说,“晾他几天。人一紧张,就容易出错。等他出错的时候,你再出手。”
李景隆懂了。这是心理战。
“臣明白。”
很快,一份调令从京城发往杭州:工部员外郎张衡,即刻回京述职。
调令发出后,李景隆开始了等待。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等待一个可能让你掉脑袋的结果。
这几天,他吃不好睡不香,连做梦都梦见张衡跑路了。
“公爷,您放松点。”管家看不下去了,“张衡就算有问题,也跑不了。杭州到京城千里迢迢,他还能飞了不成?”
“飞是不会飞,”李景隆叹气,“但我怕他半路上‘病逝’或者‘遇匪’。”
这种事儿,历朝历代都不少见。涉案官员在回京途中“意外”死亡,死无对证,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但这次,李景隆的担心是多余的。十天后,张衡平安抵达京城。
李景隆没有立刻见他,而是按朱棣说的,先晾着他。张衡被安排住在驿馆里,没人理他,也没人告诉他回京干什么。
第一天,张衡还稳得住。
第二天,他开始不安了。
第三天,他坐不住了,主动求见李景隆。
“告诉他,本公爷忙,没空。”李景隆对来禀报的管家说,“让他等着。”
这一等,又是三天。
第六天,张衡彻底慌了。他在驿馆里坐立不安,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圈。
第七天,李景隆终于“有空”见他了。
“下官张衡,参见曹国公。”张衡跪地行礼,声音有些颤抖。
“张大人请起。”李景隆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衡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公爷召下官回京,有何吩咐?”
“没什么大事。”李景隆放下茶盏,“就是……想问问张大人,在杭州过得怎么样?”
张衡心里一紧:“下官……下官在杭州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李景隆挑眉,“我听说,张大人在杭州买了座大宅子,占地十亩?”
张衡脸色变了:“这……这是下官省吃俭用,攒钱买的。”
“省吃俭用?”李景隆笑了,“张大人的俸禄,一年不过二百两。十亩宅子,少说也要五千两。张大人要省吃俭用多少年,才能攒够五千两?”
张衡冷汗下来了:“下官……下官……”
“还有,”李景隆继续说,“听说令郎娶亲,聘礼就花了三千两?张大人这家底,可真厚实啊。”
“公爷!”张衡扑通一声跪下了,“下官……下官知罪!”
“知罪?”李景隆看着他,“张大人何罪之有?”
“下官……下官不该贪图享乐,挪用公款……”张衡结结巴巴地说。
“挪用公款?”李景隆冷笑,“张大人,你以为我是查你贪腐?”
张衡一愣:“那……那公爷是……”
“我是查祭器。”李景隆一字一句地说,“孝陵的祭器,青铜爵,玉璧,玉琮……张大人应该很熟悉吧?”
张衡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建文元年,你验收的青铜爵,是真货还是假货?”李景隆问,“建文二年,你调任杭州,带走了什么?建文三年,杭州市扬上出现的那批高仿青铜器,又是从哪儿来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张衡心上。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大人,”李景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现在交代,还能保住一条命。等我查出来……那可就不好说了。”
张衡抬起头,看着李景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带下去。”李景隆摆摆手,“让他好好想想。”
张衡被带走了。李景隆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张衡快撑不住了。接下来,就是要等他开口。
只要张衡开口,这个案子,就能水落石出。
窗外,天色渐暗。
李景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快了,”他对自己说,“就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