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路两旁的柳树上挂着露珠。百姓们挤在路边看热闹,有的跪地磕头,有的指指点点,还有的……在嗑瓜子?
李景隆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老大娘,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旁边的人嘀咕:“啧啧,瞧这架势,比上回建文皇帝出巡还气派。”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燕王殿下可厉害了,打仗从没输过。”
“唉,就是可惜了建文皇帝,年纪轻轻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李景隆赶紧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是保命第一法则。
队伍行进得很慢。前头的仪仗队举着各种旗幡、伞盖,走一步停三步,生怕踩死了蚂蚁。李景隆怀疑,照这个速度,等走到孝陵,太阳都该下山了。
“九江。”
一个声音从车辇里传来。李景隆赶紧驱马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车帘掀开一条缝,朱棣的脸露出来:“还有多远?”
“回殿下,刚出城五里,到孝陵还有十五里。”
“这么慢?”朱棣皱眉,“让前头走快些。”
“是。”
李景隆策马赶到队伍最前面,对领队的军官说:“殿下有令,加快速度。”
军官苦着脸:“曹国公,不是下官不想快,实在是……这些仪仗太重了,弟兄们扛着走不快啊。”
李景隆看了看那些旗幡——好家伙,最高的那杆旗,旗杆比碗口还粗,旗面展开能盖住半间屋子。扛旗的士兵脸都憋红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那也不能这么慢。”李景隆想了想,“这样,让扛旗的弟兄们轮流换班,一里一换。还有,让乐队别吹了,节省体力。”
“不吹了?”军官一愣,“这不合规制啊……”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景隆学着自己上次的话,“殿下赶时间,懂吗?”
军官懂了。很快,震耳欲聋的乐声停了下来,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回到朱棣车辇旁,李景隆禀报:“殿下,已经安排好了,预计午时前能到孝陵。”
“嗯。”朱棣在车里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九江,你说……太祖在天之灵,会怪罪朕吗?”
又来?李景隆心里叫苦。领导怎么老喜欢问这种送命题?
“殿下多虑了。”他斟酌着说,“殿下起兵靖难,是为了清除奸佞,保全社稷。太祖皇帝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欣慰大明江山后继有人,欣慰殿下能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朱棣重复这个词,声音有些飘忽,“是啊,朕是来拨乱反正的。”
车帘放下了。李景隆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山峦。孙侍郎骑马赶过来:“公爷,前面就是钟山了。孝陵就在山南麓。”
李景隆抬眼望去。钟山郁郁葱葱,山腰上云雾缭绕,倒真有几分仙境的感觉。可惜,仙境里埋着一位杀伐果断的开国皇帝。
队伍在山脚下停了下来。按照规制,从这里开始,所有人都要步行上山。
朱棣下了车辇,整理了一下衣冠。李景隆赶紧下马,和孙侍郎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殿下,”孙侍郎小声提醒,“神道两旁有石像生,按礼制,殿下当步行通过,以示对太祖皇帝的尊敬。”
“知道了。”朱棣点点头,率先踏上神道。
神道很宽,能容八匹马并行。两旁立着石兽、石马、石骆驼,还有文臣武将的石像,一个个栩栩如生,表情肃穆。李景隆数了数,光是石兽就有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六种,每种两对,一对跪着,一对站着。
“这得花多少钱啊……”他忍不住小声嘀咕。
“公爷说什么?”孙侍郎没听清。
“没什么。”李景隆赶紧闭嘴。
走完神道,前面就是陵宫大门了。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守陵的太监,见到朱棣,齐刷刷跪下:“奴婢参见燕王殿下!”
“起来吧。”朱棣摆摆手,“开门。”
“是。”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老人在呻吟。李景隆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赶紧挺直腰板,驱散心里那点毛毛的感觉。
走进陵宫,迎面是一座巨大的碑亭,里面立着神功圣德碑。碑文是洪武年间立的,记载着朱元璋一生的功绩。朱棣在碑前站了一会儿,默默读了读碑文,然后继续往里走。
再往里是享殿,也就是祭祀的主要扬所。殿里已经布置好了,香案、祭品、礼器一应俱全。礼部的官员和乐工们早已就位,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孙侍郎上前一步:“殿下,吉时已到,可以开始了。”
朱棣点点头,走到香案前。李景隆和孙侍郎分列左右,其他官员按品级站好。
“迎神——”司仪官高声唱道。
乐队奏起《中和之曲》。说实话,这曲子李景隆听着跟哀乐差不多,沉闷、缓慢,听得人昏昏欲睡。但他不敢睡,只能强打精神,跟着朱棣行四拜礼。
拜完,司仪官又唱:“奠玉帛——”
朱棣从太监手中接过玉帛,跪献在香案上。李景隆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在想:这块玉帛值多少钱?够买多少亩地?
“进俎——”
太监们抬上三牲六畜。李景隆偷偷瞥了一眼——牛、羊、猪都是整只的,烤得金黄流油,香气扑鼻。他早上起得早,只随便吃了点东西,这会儿闻着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棣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景隆赶紧低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朱棣没说什么,继续完成祭祀。接下来是初献、亚献、终献,每一次都要跪拜、献酒、诵读祝文。李景隆跟着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膝盖都麻了。
最要命的是读祝文。祝文是翰林院拟的,骈四俪六,辞藻华丽,但……实在太长了。朱棣念了足足一刻钟,还没念完。
李景隆偷偷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踝,心里吐槽:写这么长干嘛?太祖皇帝在天上听着不累吗?
好不容易等到祭祀结束,已经是未时三刻了。朱棣在陵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对众人说:“都辛苦了,回去吧。”
大家如蒙大赦,纷纷往外走。李景隆腿都软了,扶着柱子才站稳。
“九江,”朱棣走过来,“陪……陪咱走走。”
李景隆心里叫苦:还走?我腿都要断了!
但嘴上只能说:“是。”
两人沿着神道慢慢往外走。朱棣不说话,李景隆也不敢开口,气氛有点尴尬。
走到石像生那里时,朱棣忽然停住了,指着一对石狮子问:“九江,你说,太祖皇帝当年立这些石像生,是什么意思?”
李景隆看了看那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他想了想,说:“臣以为,石狮子乃百兽之王,立于陵前,可镇邪驱恶,护佑陵寝平安。”
“还有呢?”
“还有……狮子威严,象征皇权威严,不可侵犯。”
朱棣点点头,又指着文臣武将的石像:“那这些呢?”
“文臣辅佐朝政,武将捍卫疆土。”李景隆说得头头是道,“太祖皇帝立这些石像,是想让后世子孙知道:治国需文武并用,不可偏废。”
“说得好。”朱棣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孤是文,还是武?”
这问题……李景隆脑子飞快转动:“殿下既文且武。靖难之役,殿下亲冒矢石,冲锋陷阵,可谓勇武;入京之后,殿下安抚百姓,整顿朝纲,又见文治。文武双全,方为明君。”
朱棣笑了:“九江啊九江,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中听了。”
“臣只是实话实说。”李景隆赶紧表忠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宫门时,朱棣忽然说:“九江,这次谒陵,你办得不错。孤听说,那些细节——玉带上的孝悌纹,皮弁冠上的素珠——都是你的主意?”
李景隆心里一咯噔。这功劳……该不该认?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回殿下,这些……其实是翰林院杨荣的主意。臣只是转述。”
“杨荣?”朱棣想了想
“杨大人对礼仪典制颇有研究,这次谒陵的仪注,也是他帮忙整理的。”
朱棣若有所思:“嗯,是个有心人。回头孤见见他。”
李景隆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说了实话,不然以后杨荣在朱棣面前说漏嘴,他就尴尬了。
出了陵宫,队伍重新整顿,准备回城。李景隆正要上马,孙侍郎凑过来,小声说:“公爷,有件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刚才祭祀时,下官发现……少了一件祭器。”
李景隆心里一沉:“少了什么?”
“一件青铜爵。”孙侍郎压低声音,“按理说该有一对,但清点时只剩一只了。下官问过守陵的太监,他们说……说从昨晚就不见了。”
李景隆头大了。祭器丢失,这可是大事!要是被朱棣知道,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找!赶紧找!”他急道,“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已经找过了,没找到。”孙侍郎苦着脸,“公爷,您说……会不会是有人……”
“闭嘴!”李景隆打断他,“这话能乱说吗?”
孙侍郎赶紧闭嘴。
李景隆脑子飞快转动。祭器丢失,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被偷了,二是……被鬼拿走了。
他当然不信鬼。那就只可能是被人偷了。可谁会偷祭器?守陵的太监?他们没这个胆子。礼部的官员?也没必要冒这个险。
“公爷,现在怎么办?”孙侍郎都快哭了,“要是殿下问起来……”
“殿下不会问的。”李景隆冷静下来,“一件爵而已,殿下不会注意。你马上让人去准备一件相似的,混进去。记住,要快,要在殿下发现之前搞定。”
“可……可哪去找一样的啊?”
“找不到一样的就找相似的!”李景隆瞪了他一眼,“实在不行,镀层金,刷层漆,凑合着用!总之,不能让人看出来!”
孙侍郎连连点头,赶紧去安排了。
李景隆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心里骂娘:这都什么事儿啊!
队伍启程回城。回去的速度快多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进了京城。李景隆把朱棣送回宫里,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
一进府门,管家就迎上来:“公爷,您可算回来了。谷王又派人来了……”
“不见!”李景隆摆摆手,“谁都不见!我要睡觉!”
他现在只想躺平,什么谷王、祭器、谒陵,都见鬼去吧。
躺在床上,李景隆却睡不着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朱棣问的那些问题,丢失的青铜爵,杨荣那张温和的笑脸……
“这官当得……真累。”他叹了口气。
但累归累,至少命保住了,官也升了。比起历史上那个饿死的李景隆,他现在的情况好多了。
“一步步来吧。”他对自己说,“先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朱元璋从陵墓里爬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李九江!你竟敢用假祭器糊弄朕!”
李景隆吓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梦做的……太吓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件丢失的青铜爵,到底去哪儿了呢?
他决定,明天亲自去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