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爷,燕王派人来了。”
李景隆手里捏着的黑子“啪嗒”掉在棋盘上,滚了几滚。来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走到前厅。来的还是上次那个面无表情的燕军军官,手里捧着个绸缎包裹的匣子。
“曹国公,殿下赐物。”军官将匣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无波。
李景隆看着那匣子,心里打鼓。赐物?是赏赐,还是……别的什么?
“敢问将军,殿下可有什么话交代?”他试探着问。
军官看了他一眼:“殿下说,名单看了。”
然后呢?没了?
李景隆等了等,见军官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只好躬身:“臣,谢殿下恩典。”
军官点点头,转身走了。干脆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
李景隆站在厅里,看着桌上的匣子,有点懵。这就完了?名单看了,然后呢?是好是坏?是让他继续写,还是……到此为止?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方端砚,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旁边还有一支紫毫笔,笔杆上刻着“御制”二字。
“啧,”李景隆拿起那方砚台掂了掂,“这是赏我写名单辛苦?”
可朱棣到底是什么意思?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捧着匣子回到书房,将东西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他最终放弃,“领导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反正东西是收下了,命应该暂时保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府外的守卫依旧,伙食标准也没变——依旧是十六个菜两个汤,只是熊掌鹿肉换成了普通的鸡鸭鱼肉。李景隆对此表示理解:特殊时期嘛,能吃饱就不错了。
谷王那边又派人来过几次,都被他打发了。他现在打定主意要低调,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直到第七天,宫里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军官,是个太监。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看着眼生,应该是朱棣从北平带来的人。
“曹国公,殿下口谕:明日早朝,着你入宫觐见。”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早朝?让他去上朝?
“敢问公公,是……所有朝臣都去,还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太监皮笑肉不笑:“该去的自然都去。公爷准时便是。”
说完,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李景隆站在门口,看着太监远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明天早朝,朱棣要正式亮相了。让他去,是什么意思?是要当众封赏,还是要当众处置?
“算了,”他摇摇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景隆就起来了。穿上朝服,戴上梁冠,对镜自照——嗯,人模狗样的。
管家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公爷,”管家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说今天……今天燕王要登基了。”
李景隆手一顿:“这么快?”
“可不是嘛,都说奉天殿烧了,就在文华殿办。那些……那些不肯归附的大臣,怕是……”
管家没说完,但李景隆听懂了。那些建文死忠,今天怕是要倒大霉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备轿。”
“公爷,门口那些军爷说……说让您步行去。”
李景隆:“……”
得,连轿子都不让坐了。这是要让他“低调”到底啊。
他步行出门,门口的守卫果然没拦。天色还早,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火。
走到宫门外,已经有不少官员等在那里了。一个个穿着朝服,表情各异。有人紧张,有人惶恐,还有人一脸悲壮,像是要去赴死。
李景隆找了个角落站着,尽量降低存在感。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
“哟,这不是曹国公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李景隆转头,是个面生的官员,年纪不大,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位大人是?”他客气地问。
“下官礼部主事,周缙。”那人哼了一声,“国公爷开门迎贼,立下大功,今日怕是要高升了吧?”
周围几个官员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李景隆笑了:“周主事说笑了。李某不过是识时务,顺天应人罢了。”
“好一个识时务!”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老臣,胡子都白了,指着李景隆的手都在抖,“李文忠何等英雄,竟生出你这样的不肖子!开门揖盗,无耻之尤!”
李景隆认得这人,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叫景清,有名的硬骨头。
他叹了口气,对景清躬身一礼:“景大人教训的是。李某……确实有辱先父之名。”
这话说得诚恳,反倒让景清噎住了。他瞪着李景隆,半晌,拂袖而去。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看李景隆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李景隆也不在意,继续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他现在就一个原则:少说话,多观察。
辰时正,宫门开了。官员们鱼贯而入,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按品级站好。李景隆是超品国公,站在武臣前列——虽然他这个武臣有点名不副实。
文华殿里已经布置好了。龙椅还在,只是位置稍微挪了挪。殿内站满了人,却异常安静,连咳嗽声都没有。
李景隆偷偷抬眼看了看。文臣那边,齐泰、黄子澄都不在。也是,那两位是建文心腹,这会儿要么跑了,要么已经……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声高喝:“燕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跪下。李景隆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去。
朱棣穿着一身亲王常服,从殿外走进来。没穿龙袍,但那股气势,已经跟皇帝没什么两样了。他身后跟着张辅、朱能、丘福等将领,个个甲胄鲜明。
朱棣走到龙椅前,却没坐,只是站在旁边。他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百官,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百官起身,垂手站立。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日召集众卿,是有几件事要说。”
殿内鸦雀无声。
“第一,”朱棣语气平静,“宫中失火,陛下不幸罹难。孤已命人收敛遗骸,择日下葬。”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悲戚,还有人……面无表情。
“第二,”朱棣继续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太祖皇帝《皇明祖训》有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亲王可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齐泰、黄子澄等奸臣,蛊惑陛下,削藩乱制,迫害宗亲。孤起兵靖难,乃遵祖训,清君侧,安社稷。今奸佞已除,诸卿以为何人当承继大统,以安天下。”
“当然是燕王殿下了..”一帮靖难功臣和墙头草没迫不及待的拍马屁!
...........................
“殿下,臣有言!”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李景隆!
“哦?曹国公何事?”朱棣脸色一沉,右手按剑!
“先谒陵耶,先即位耶”李景隆暗搓搓的抢了原本历史上杨荣的话和功劳!
李景隆那句“先谒陵耶,先即位耶”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文华殿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有惊讶,有不解,有赞赏,当然,更多的是“你小子又出什么幺蛾子”的疑惑。
朱棣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缓缓松开,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他拖长了语调,“曹国公此言……何意啊?”
来了,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虽然心里慌得一批),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殿下容禀。臣以为,登基大典固然重要,但在此之前,有件事更为紧要。”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才缓缓道:“殿下乃太祖皇帝亲子,此次进京,虽为清君侧、安社稷,但终究是……呃,终究是带兵入京。若直接登基,难免有好事者说三道四,说殿下……”
他故意停住,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朱棣的脸色。
“说什么?”朱棣饶有兴致地问。
“说殿下……得位不正。”李景隆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让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虽说殿下是为了大明江山,但悠悠众口,不得不防啊。”
殿内一片寂静。不少人偷偷交换眼色,心里都在想:这李景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脑子了?
朱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依你之见……”
“臣以为,殿下当先谒孝陵,祭拜太祖皇帝。”李景隆赶紧接话,“一来,殿下是太祖亲子,子祭父陵,天经地义,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二来,殿下可向太祖皇帝禀明靖难缘由——是为清除奸佞,保全社稷,而非为了那龙椅。”
他越说越顺,连自己都快被自己说服了:“三来,待祭拜完毕,殿下再行登基,便是名正言顺——既是奉天承运,又是承继父志。如此一来,殿下登基,便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连殿内几个老学究都微微点头。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先谒陵,后即位’!曹国公此言,深得咱心!”
他站起身,扫视百官:“众卿以为如何?”
这还用问吗?领导都拍板了,下属还能说什么?
“殿下圣明!”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音差点把文华殿的屋顶掀了。
李景隆暗暗松了口气。成了,这关过了。
“燕王且慢!”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是景清。
这老头儿走出班列,昂首挺胸,指着朱棣:“燕王!你口口声声说清君侧,可你带兵攻入京城,逼死陛下,这难道是臣子该做的事吗?!”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朱棣看着景清,脸上没什么表情:“景大人,陛下是死于宫中失火,何来逼死一说?”
“若非你兵临城下,陛下何至于……”景清激动得胡子直颤,“你这是篡位!是谋逆!”
这话太重了。
李景隆在心里为景清捏了把汗。这老头儿,是真不怕死啊。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景大人忠心可嘉。但,孤问你,若孤不进京,齐泰、黄子澄那些奸臣,会放过孤吗?会放过其他藩王吗?”
“那……那也不该带兵入京!”
“不带兵,难道等死?”朱棣语气冷了下来,“景大人,孤敬你是老臣,不与你计较。退下吧。”
景清却不动,反而上前一步:“燕王若要登基,请先杀了老臣!老臣宁可死,也不事二主!”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景隆偷眼看向朱棣。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冷了。
“好,”朱棣点点头,“既然景大人有此志,孤成全你。”
他一挥手:“带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架住景清。景清也不挣扎,反而哈哈大笑:“朱棣!你篡位夺权,必遭天谴!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
声音渐渐远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
朱棣扫视百官:“还有谁有异议?”
这下,真没人敢说话了。
傻子才有异议。刚才跳得最欢的几个官员,这会儿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
“既然没有,”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就按曹国公说的办。登基大典暂缓,先行谒陵。礼部——”
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臣在。”
“谒陵事宜,由你负责。”朱棣顿了顿,看向李景隆,“曹国公协助。”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又来活儿了?
“臣……遵旨。”他硬着头皮应下。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李景隆走在人群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嫉妒?
“曹国公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景隆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绯袍、头戴乌纱的官员走过来,看服饰是个小官尔,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气质儒雅。
“这位大人是?”李景隆客气地问。
“下官翰林院侍读,杨荣。”那人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方才在殿上听曹国公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杨荣!历史上本该由他说出“先谒陵”这番话的人!
他赶紧换上一副谦虚的表情:“杨学士过奖了。李某不过是……不过是灵光一闪,胡乱说的。”
“灵光一闪能说出这般有见地的话,曹国公真是深藏不露啊。”杨荣恭维,“下官之前也曾思虑过此事,只是……只是没想到曹国公先一步说出来了。”
李景隆两声:“可见我和杨大人是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并肩往外走。杨荣似是无意地问:“对了,曹国公对谒陵礼仪可熟悉?”
“这个……”李景隆实话实说,“不太熟。”
“那可得好好准备了。”杨荣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这是下官之前整理的谒陵仪注,虽然只是草稿,但或许对公爷有所帮助。”
李景隆接过那卷纸,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详细列出了谒陵的时间、路线、祭品、礼仪等等,甚至连每一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向杨荣的眼神都变了:“这……这是杨大人自己写的?”
“闲来无事,随便写写。”杨荣尊敬地说,“国公若能用上,也算是物尽其用。”
李景隆心里五味杂陈。这杨荣,明明是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写好的仪注,现在却拱手送人……
“杨兄弟,”他认真地说,“这份情,李某记下了。”
杨荣笑了笑:“曹国公言重了。都是为了朝廷,为了殿下,分什么彼此?”
话是这么说,但李景隆觉得欠了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回头给皇帝举荐一下,结个善缘,以后也能保一下自己。
回到曹国公府,李景隆一头扎进书房,开始研究杨荣给的仪注。这一看,头更大了。
谒陵可不是简单的磕几个头、烧几炷香就完事的。按照仪注,整个过程分为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等八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规定。
比如迎神时,要奏《中和之曲》,皇帝要行四拜礼。奠玉帛时,要奏《肃和之曲》,皇帝要跪献玉帛。进俎时,要奏《凝和之曲》……
光是看这些曲名,李景隆就一个头两个大。更别提还有各种祭器的规格、祭品的数量、人员的站位等等。
“公爷,礼部派人来了。”管家在门外通报。
“请进来。”
来的是一位礼部侍郎,姓孙,四十多岁的样子,留着山羊胡,一看就是那种在衙门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
“下官孙礼,参见曹国公。”孙郎中规规矩矩地行礼。
“孙侍郎不必多礼,”李景隆摆摆手,“谒陵的事,还得仰仗你们礼部。”
“不敢不敢,”孙侍郎嘴上谦虚,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倨傲,“下官在礼部任职二十余年,大小祭祀也操办过不少。这谒陵嘛……虽说规格高了些,但万变不离其宗。”
李景隆心里冷笑:哟,这是给我上眼药呢。
他也不恼,笑眯眯地说:“那就好。不过殿下特意嘱咐,这次谒陵要办得隆重、周全,不能出任何差错。孙侍郎既然这么有经验,那就……全权负责吧。”
“全权负责?”孙侍郎一愣。
“对啊,”李景隆说得理所当然,“本公对礼仪一窍不通,自然要仰仗专业人士。孙侍郎放心,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本公一定全力支持。”
这话听着好听,实际意思是:活你来干,锅也你来背。
孙侍郎脸色变了变,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干笑两声:“公爷说笑了,这么重要的事,自然要以您为主,下官只是协助……”
“欸,孙侍郎太谦虚了。”李景隆打断他,“本公说让你负责,你就负责。出了成绩是你的,出了问题……咳,当然也不会是你的。”
孙侍郎:“……”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那……那下官就勉为其难了。”
送走孙侍郎,李景隆长舒一口气。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这是他在现代职扬学到的宝贵经验。
接下来的一天,曹国公府变成了临时指挥部。礼部的官员进进出出,各种文书、图册堆满了书案。李景隆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文件,签字。
“公爷,这是祭器的清单,请您过目。”
“公爷,这是乐工的名单,请您定夺。”
“公爷,这是沿途路线图,请您批示。”
李景隆一概回复:“孙侍郎看过了吗?看过了?那行,就按他说的办。”
几次下来,孙侍郎都急了:“公爷,这些事……还是得您拿主意啊!”
“我相信孙侍郎的能力。”李景隆拍拍他的肩膀,“你办事,我放心。”
孙侍郎欲哭无泪:我谢谢你啊!
这天下午,李景隆正在书房打瞌睡,管家又来了:“公爷,燕王派人来了说召请公爷。”
李景隆一个激灵醒了。又来?
匆匆进宫,这次是在武英殿。朱棣正和几将领议事,见他进来,摆摆手让其他人退下。
“九江,谒陵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朱棣开门见山。
“回殿下,一切顺利。”李景隆躬身道,“礼部孙侍郎在负责,臣每日督促进度,目前祭器、祭品、人员都已齐备,路线也已规划妥当。”
“嗯,”朱棣点点头,“听说……你把所有事都推给孙礼了?”
李景隆心里一紧:谁这么多嘴?
他赶紧解释:“殿下明鉴,臣对礼仪确实不熟,孙侍郎是礼部老人,经验丰富。臣想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效率更高,也能避免出错。”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会偷懒。”
“臣……臣这是知人善任。”李景隆硬着头皮说。
“行了,咱没怪你。”朱棣摆摆手,“不过有件事,你得亲自去办。”
“殿下请讲。”
“谒陵那日,咱的仪仗、服制,你来负责。”朱棣说,“尤其是服制——咱该穿什么,戴什么,不能有丝毫差错。”
李景隆头更大了。仪仗服制?这比礼仪还麻烦!
“殿下,这……这该由尚衣监负责吧?”
“尚衣监的人朕信不过。”朱棣淡淡道,“你是这次谒陵的负责人,交给你最合适。”
李景隆还能说什么?只能应下:“臣……遵旨。”
从宫里出来,李景隆直接杀到了尚衣监。监里的太监们听说曹国公来了,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公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掌印太监刘公公小跑着迎上来。
“殿下的谒陵服制,准备的怎么样了?”李景隆板着脸问。
“正在准备,正在准备。”刘公公擦擦汗,“按照规制,殿下谒陵当穿皮弁服,戴皮弁冠,腰系玉带……”
“拿来看看。”
刘公公赶紧让人把准备好的服制抬出来。李景隆仔细查看——皮弁冠是用乌纱做的,前后各十二缝,每缝缀五采玉珠;皮弁服是绛纱袍,织有云龙纹;玉带是青玉带,镶嵌各种宝石……
“这玉带……”李景隆拿起那条玉带,皱眉道,“颜色是不是太艳了?谒陵是庄重之事,用这么艳的玉带,不太合适吧?”
刘公公一愣:“这……这是按规制来的……”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景隆把玉带放下,“换一条素雅些的。还有这皮弁服,云龙纹太密了,显得轻浮。改成疏朗些的纹样。”
“这……这得重新做啊!”刘公公急了,“时间来不及了!”
“那就加班加点做。”李景隆不容置疑,“谒陵是大事,服制不能有半点马虎。刘公公,这事办好了,殿下有赏。办不好……你自己掂量。”
刘公公脸都绿了,只能连声应下。
从尚衣监出来,李景隆又去了教坊司,检查乐工的排练;去了光禄寺,查看祭品的准备;甚至还去了一趟神宫监,确认孝陵的打扫情况。
一圈跑下来,天都黑了。李景隆累得腿都快断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官,真不是人当的。
回到府里,管家迎上来:“公爷,杨荣杨侍读来了,等您半天了。”
李景隆一愣。杨荣?他来干什么?
走进客厅,杨荣正坐着喝茶,见他进来,起身行礼:“公爷。”
“杨大人不必多礼,”李景隆在他对面坐下,“找我有事?”
杨荣从袖中又掏出一卷纸:“这是下官整理的谒陵注意事项,或许对曹公爷有用。”
李景隆接过一看,好家伙,比上次那卷还详细。从皇帝下车时的步伐,到献祭时的表情,再到读祭文的语气,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杨大人,”他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你想的?”
杨荣笑了笑:“下官在翰林院,平时没什么事,就喜欢研究这些礼仪典制。让曹国公见笑了。”
“不不不,”李景隆连连摆手,“杨大人大才,李某佩服。”
他是真的佩服。这些细节,连礼部那些老油条都未必想得到,杨荣却整理得井井有条。这人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顶级秘书材料。
“对了,”杨荣忽然说,“下官听说,曹公爷在负责殿下的服制?”
“是啊,”李景隆叹气,“正为这事发愁呢。”
“下官倒是有个建议。”杨荣说,“谒陵虽是庄重之事,但陛下毕竟是去祭拜生父。服制上,或许可以……稍稍体现些人子之情。”
“人子之情?”李景隆挑眉,“怎么说?”
“比如,在玉带上加一块孝悌纹的玉饰;或者,在皮弁冠的垂旒上,用些素色的珠子。”杨荣娓娓道来,“既不失皇家威仪,又能体现殿下对太祖高皇帝的孝心。如此一来,天下人看了,也会觉得殿下是至孝之人。”
李景隆眼睛一亮。好主意啊!这杨荣,简直是个人才!
“杨大人,”他认真地说,“这次谒陵若是顺利,李某一定向陛下举荐你。”
杨荣微微一笑:“那下官就先谢过公爷了。”
送走杨荣,李景隆立刻又杀回尚衣监,把杨荣的建议一说。刘公公虽然苦着脸,但也只能照办。
谒陵前夜,李景隆几乎没睡。他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问题。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穿上那身繁琐的朝服,戴上沉甸甸的七梁冠,对镜自照——嗯,虽然累得像狗,但至少人模狗样的。
来到宫门外,官员们已经到齐了。朱棣还没出来,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李景隆一眼就看到了孙侍郎。这老头儿眼睛通红,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但精神头却很好——毕竟,这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
“孙侍郎,辛苦了。”李景隆走过去打招呼。
孙侍郎赶紧行礼:“不敢不敢,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两人正说着,宫门开了。朱棣走了出来。
今天的朱棣,穿着一身特意改制的皮弁服。玉带换成了素雅的青玉带,上面镶嵌着一块孝悌纹玉饰;皮弁冠的垂旒上,用了些素色的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身打扮,既不失帝王威仪,又透着几分人子之情。连几个老学究看了,都微微点头。
朱棣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李景隆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出发。”
谒陵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李景隆骑马跟在朱棣的辇后面,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