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凤台门没多久,两人就见到了因为马崴脚,在路边休息的卢衍。
一见沈栖元,卢衍立刻爬起来,朝着身后的林子中跑。
但他并不会武艺,又岂是沈栖元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拎着衣领提溜回来,丢在守着两匹马的袁依柳的脚边。
沈栖元用眼神示意了下,而后去了不远处的林荫底下,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显然是全权交给袁依柳的架势。
袁依柳骂了声倒霉,撩起过长的衣袍下摆,蹲下来看着满头大汗不停喘气的卢衍。
“喏,擦擦汗吧。”
一块干净的帕子出现在卢衍的视线中。
他愣了下,顺着那方丝帕看过去。
是他见过一面的女子,他也知道对方的身份。
袁成毅的妹妹。
这张与众不同的脸,只有卢衍才知道,对他的杀伤力有多强。
卢衍的心漏跳一拍,飞快收回视线。
视线中的丝帕晃了晃,示意他赶紧收下。
卢衍的动作堪称是抢,将那方丝帕攥在手中后,迟迟不动。
“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沈栖元的马上有带水壶。”
卢衍飞快地摇头,用丝帕胡乱擦着脸上的汗。
半晌,他梗着脖子冲袁依柳大声道:“别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把图纸交出来!”
“这份图纸,乃是我们卢家安身立命的本钱!”
“给了你们,那往后卢家的子嗣怎么办?!”
“别做梦了!我绝对不会交出来的!”
袁依柳扯了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又伸手摸了摸夯土地面的温度。
烫手,就不坐了。
她选了个背光的方向蹲下。
“你可有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如你先祖那样,为国效力,还是想用那份图纸,重新造出昔年能出海的宝船?”
卢衍一愣,低声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不为国效力,寒窗苦读十余年,还能为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那我想,即便你不交出图纸,直接和督公表明心意,愿意为宝船的建造出一份力,他也能接受的。”
“由你这个卢家后人,重启当年的宝船建造,本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卢衍的背让太阳炙烤地滚烫,把身体缩了缩,耷拉着脑袋,嚅动双唇。
“我从来没去过海边,甚至都没见过大船。”
“我……我办不到的。”
或许是因为有沈栖元这个咄咄逼人的在前,袁依柳没有一上来就强行要求自己交出图纸的人,就让卢衍对她很有好感,也愿意对她说些心里话。
“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不自量力得很。还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朝廷能重启宝船建造,我不仅能为国效力,还能在先祖的基础上,对宝船加以改进。”
“可如今,岁数长了,年纪大了,经历的事多了。”
“再去看这份图纸,方知先祖才能远非我所能比。”
“我已经认清自己不过一介庸人的现实。”
卢衍远眺着道路上来往行人,自嘲地苦笑。
“庸人又如何?难道庸人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了?”
“世上万万人,几个是有才能的?”
“卢公子,你也太妄自菲薄了。”
卢衍转头看着袁依柳的侧脸,只觉自己像是在近距离膜拜庙中佛像。
刹那间,他的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崇敬之意,想要向对方求教,让困惑的自己得到一个答案。
“妄自菲薄?我吗?可我的确是没有才能的庸人。”
“书院读书,我虽非垫底,却再努力,也无法名列前茅。习武也试过,太……太苦了,我坚持不下来。”
“也曾想过习字作画,但……”
卢衍低下头,埋进膝盖,未尽之语,无需再说。
他是个被丢进人群中,就再也不会被看到的平庸之辈。
即便袁成毅如今被关在诏狱,他也很羡慕当时年仅十六的袁公,能被选为贡生。
哪怕如今沈栖元声名狼藉,人人厌恶,他也仰望对方曾为院案首的经历。
与他们这些璀璨相比,自己连星光都谈不上。
正因为如此,他才十分反对将家中的至宝交出去。
倘若没有这至宝镇宅,家中如他这样的平庸子弟,又如何能在朝中谋取到一官半职?又何以为生?
“我是不知道你书法绘画的水平究竟如何。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很用功。”
卢衍一愣,正要问这结论怎么来的,袁依柳就给出了答案。
“你身上有一股常年接触墨汁颜料,而散不去的味道。”
“你自己闻不到,但是旁人鼻子稍微灵一些的,就能闻得出来。”
袁依柳托腮,侧头去看他。
“明知自己不行,却也没有放弃,一直私下偷偷努力。”
“始终没有放弃对进步的追求,这就是你最大的才能啊。”
卢衍缓缓抬起头,像是看菩萨一样看着袁依柳。
“你……真的是人吗?”
袁依柳震惊地回问:“你从哪儿看出我不是人?”
卢衍沉默了会儿,从包袱里翻出纸笔,在地上铺好。
“图纸,我不能给你们。但是我可以临摹一份,这样可以吗?”
“反正是建造宝船所用,原件和摹本,都一样。”
他十分有信心地看着袁依柳,“我有把握,分毫不差地将图纸临摹下来。”
旋即脸色微红,“若是……若是可以的话,你能不能过来替我将纸压着?此地风大,纸张轻薄,容易被吹飞。”
“当然可以。”
袁依柳的膝盖刚碰到地上,就差点被烫得跳起来。
但想到自己都做好把魄蓝叫出来,让它开启辅助模式了,结果卢衍自己想通了,不用费这个力气,又忍了下来。
说一千,道一万,全都是沈栖元的错!
袁依柳恨恨地朝林荫下乘凉的沈栖元投去一眼,发现对方正面色冰冷地看着这边。
她一愣,以为卢衍又要逃,转头去看却发现对方认认真真地在磨墨,显然是真的打算好好临摹一份,好让他们去交差。
袁依柳心里嘀咕开了,沈栖元这又是在发什么癫?
烈日当头,卢衍又极为认真,汗水不停往下滴。
袁依柳见他没空擦,索性扯了袖子替他吸干即将落在纸上的汗。
不远处的沈栖元看着两人合作无间的画面,只觉得十分碍眼。
袁依柳这是丝毫没意识到,人的本性是难以更改的吗?
卢衍前世会因为她这张脸而痴迷于她,这次也一样!
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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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依柳她怎么敢无所顾忌地和外男凑这么近的?!
袁依柳是不是被袁成毅宠得过了头,连男女大防都不知道?
还是……因为前世的遭遇,她早已不在乎这些了。
沈栖元脑中闪过那些不记得的回忆。
“……多你一个也……”
那截白生生的大腿,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五瓣梅胎记前所未有的清晰。
沈栖元重重闭上眼,努力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挥去。
再次睁开眼,依旧是袁依柳和卢衍蹲在地上,头挨着头的碍眼场景。
那景象,看着分外和谐甜蜜,仿佛他们是一对为了能画出更好的画,外出采风的夫妻。
沈栖元心里清楚,所谓的“和谐甜蜜”,不过是他看不惯眼前场景,所产生的偏见。
要不是还惦记着卢衍手上的图纸,他此时已经走过去,把两个人直接分开了。
越看越气,沈栖元干脆别开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偏眼睛是看不到了,但那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时不时会钻进耳朵里。
“这里是不是还有根线?是什么呀?”
“哦,这个我当年也想过,后来问过家里曾经侍奉先祖管事的后人,说这个是墨渍。”
“当年真正造出来的宝船,并没有这个梁。”
“哦。”
“看不出来,你虽然没去过海边,也没接触过海船,但对船内的机构,还是很熟悉的嘛。”
“小姐过奖了。不过是年少好奇心重,什么都想弄清楚罢了。”
“哎呀,别这么说。很多东西就是因为好奇,才会产生的。就好比曲辕犁和直辕犁。”
“要不是好奇,想来也不会有比直辕犁更好用的曲辕犁出现。”
“心怀好奇,本就是一件好事。都说了你不要妄自菲薄……”
沈栖元太阳穴突突跳,后槽牙一点点慢慢磨。
他觉得自己快要忍耐到极限了。
袁!依!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又是擦汗又是夸,声音又柔又媚……你是来帮忙拿图纸的,不是来勾引男人的!
还有卢衍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蠢?!
沈栖元倏地松开握着的拳头。
他想通了。
不忍了,忍下去没有意义。
当年被大房搓磨的时候,他要忍,如今人人畏惧了,他还要忍。
那他这些年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想通之后,沈栖元迈着大步,走向卢衍和袁依柳,还没开口问什么,袁依柳就仿佛献宝似的,将卢衍临摹的那份图纸捧给他看。
“我觉得也不是非要抢人家的原作,有摹本也一样能用。”
“沈大人,你用这个和督公交差,肯定没问题的!”
“我都仔细比对过了,的确是分毫不差。”
转头又对着脸红的卢衍一通夸。
“我就说,哪怕是庸人,也有独属于自己的才能,往后再也别说妄自菲薄的话了。”
不等被夸到不好意思的卢衍谦虚,沈栖元就飞快地收好摹本,单手抱着袁依柳上马,飞奔离开。
留下扬起的尘土,呛得卢衍险些喘不过气。
听着身后不停传来的咳嗽声,沈栖元无声冷哼。
不过些许教训罢了,且受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