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第一天,系统让我送死》
1. 这次你一定要活下去
【这是你最后一次穿越哦,你的心愿还没有改变吗?】
漫无边际的黑暗,点缀着微不可见的点点星光。
而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星光,照亮了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让人得以视物。
听见熟悉的欢快电子音响起,刚结束穿越之旅,回到此处休息的沈栖元升起解脱的释然。
半晌,平复好呼吸的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虽轻,却极为坚定。
穿越的开始,就是为了能扭转她的人生结局。
【把她缺失的魂魄带回原世界后,一切就能重新开始了,你有没有很~期~待~?】
沈栖元无声地笑了,随着叹气声响起的,是他略显惆怅的轻语。
“恰恰相反,我很忐忑。”
重生不长智商。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像上辈子一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别人,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真担心她会重蹈覆辙。
希望她残魂中保留下来的那些记忆,在回到正轨之后能对她有所帮助。
【确定不保留你的记忆吗?保留记忆不是可以更好地帮到她吗?而且……】
欢乐的电子音停顿了很久,似是困惑,又似是劝说。
【那些记忆对你而言,应该很珍贵吧。上千次的穿越,你都是靠这些记忆撑过来的。】
好多次,连它认为已经到了绝境,宿主是绝对撑不下来,会就此魂飞魄散。
它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情绪,但它相信,对于宿主而言,那些记忆一定无比重要。
沈栖元毫不留恋地拒绝了它的提议。
“不用。记得同时删除我在原世界中,与她重逢后的所有记忆。”
只要有让她想起那段身处地狱般痛苦回忆的一丝可能,都必须扼杀在摇篮之中。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又决绝啊~好吧,残缺的灵魂已补全,那~么——重启开始。】
黑暗空间中的点点星光猛地迸发出刺眼亮光。这些亮光集成一束,铺设在沈栖元的脚下。
沈栖元低头看着这条不知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光途,深呼吸后,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
时空的齿轮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仿佛卡住了,而后又再次发出老爷爷走不动道的呼哧声,开始缓缓转动。
随着沈栖元沿着光途一步步往前,齿轮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哧呼哧的声音逐渐变成了上满机油保养完毕后,开足马力欢腾工作的流畅。
而沈栖元却恰恰相反,从开始的快走,逐渐寸步难行。
走在光途上,无数光团与沈栖元擦身而过,往身后而去。
是他曾去过的三千世界。
身后的光团将喷薄的吸力加诸在沈栖元身上,不断将他往后扯,阻止他的前行,让他每迈出一步,都艰难无比,仿佛身负枷锁,背着巨山前行。
【现……留……还来……】
声音破碎,在狂乱的空间中难以完整传递,但他知道,这是系统的善意提醒。
面色涨红,汗如雨下的沈栖元闭了闭眼,凝气屏息,迎着罡风乱流再次向前艰难迈出一步。
汗水如浆出,七窍有血落。罡风划破衣裳,在底下的皮肉上留下道道血痕。
汗与血浸透身上衣衫,当衣衫再不能承受时,便滴落光途上,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染出一条血路。
扭转乾坤,逆天改命,本就为天道规则不容。
往前一步,眼前只余黑白二色,再跨出一步,耳鸣嗡嗡再听不见旁的声音。
直至五感尽失,皮破肉烂白骨尽现,脚步不曾停下。
沈栖元知道,这是渺小如蝼蚁蚍蜉的自己,与此间浩瀚天地相抗相争所必须付出的磨难。
感觉走了好长的路,又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已是一具白骨的沈栖元终于站在光途的终点。
面前的透明光幕亮起,失去的五感与皮肉重新回归,站在这头的他,能透过光幕清晰看见另一边那些已然陌生的场景。
这里是京城外城南门聚宝门由南自北的花市,街东的三坊巷内是江宁县衙所在。
花市西边乃是京城平民居所,城内作坊大都在此地,是以这里也是最热闹的地方,驻扎有骁骑右卫。
沿着花市街继续北行,是大功坊。
大功坊的街北尽头,是十字路口,北是府东街,西乃三山街,东边为驴市,城隍府与承恩寺皆在这大功坊十字路口,素来香火鼎盛。
此时应是每月十五,多有善男信女前来求神拜佛,庙外多有摊贩叫卖兜售各式物品,街上人声鼎沸,往来车马不断。
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怯,沈栖元迟迟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呼吸开始急促,掌心汗多得擦不干。
他知道自己在过分紧张。
上千次的穿越,记忆中的景象与面容早已朦胧。
但他始终记得,背着早已气息全无的女子,单手撑地一步一跪,求遍漫天诸神许她来世安宁喜乐的自己,在当时有多不甘,又有多绝望。
视线的模糊,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
他用力眨掉眼中湿意,坚定地迈出最后一步。
跨过透明光幕的刹那,景象开始飞速变形,沈栖元的记忆开始追溯。
“救……救……”
失去右手的自己,利用过去在北镇抚司所学到的一切,在花船上大开杀戒。
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倒在自己面前,伸长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吐着血向自己求救。
他只是漠然掉头下船,游上岸,背上妥善安置在岸边的尸体,离开这个人间炼狱。
“下月初二是你第一次发月钱,到时候你请我去吃清阳观的素面好不好?”
约好的那天,她没有出现。
苦寻多日,才在乱葬岗发现被剥去面皮的她,衣不蔽体地躺在刚下过雨的泥泞中,长了蛆的尸体任由野兽啃食。
“城东那家万裕米行你知道吧?米行东家同意让你去试试。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干。别给我丢脸~!听到没?”
“沈栖元,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并非一无是处。即便是这样的我,也能帮到别人。”
如果能早点发现藏在衣襟下的情爱痕迹,还有用袖子遮掩的淤青就好了。
袁依柳,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真是蠢笨之极……为了他这种人,一点都不值得。
“你每天一副活不下去不如早点去死的样子做什么?”
“不许说自己是废物!”
“右手没了,还有左手。你识字断文,可以给人当账房呀。我来给你想办法。”
如果当时自己不是陷入丧家之犬的朽钝中不可自拔就好了,可以立刻发现端倪,带她离开。
“我记得你哦,那天是你奉旨来我家把大哥带走的,对吧?”
“天子有诏,臣下岂敢抗命。我没有怪过你。本来就是大哥狂妄做了错事,才会被抓住把柄受到攻讦的。”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当时你已经发现了吧?我和我侄孙女逃跑的事。但你装作不知道,没揭发我们。”
“哎呀,那次真是太可惜了,差一点就能从督公手上逃掉了。”
粗面馍馍拉嗓子,粥也清得像水,却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袁依柳,这次自私一点,对自己好一点。
要记得前车之鉴,别再对任何人施以援手。
周遭景象终于不再扭曲,虽然记忆已然模糊,但鼻端萦绕的淡淡血腥气,早已深深刻入沈栖元的骨髓。
京城内城从南门正阳门北上,过崇礼街,便到了洪武门。
入了洪武门便是皇城所在。
洪武门前有一窄道,右边是一府五部,左边为五府一寺,再往左,便是一司两卫一监。
他所在之处,便是左边再左边的一司两卫一监中,夹在通政司与旗手卫中间的衙门——锦衣卫下属北镇抚司。
过往的记忆已然开始褪色直至透明虚无。
沈栖元知道,系统遵守了与自己的约定,正在删除他的记忆。
袁依柳,这次,你一定要活下去。
要平安喜乐,要寿终就寝。
随着记忆的逝去,沈栖元脸上的神情漠然起来,新的记忆开始涌入。
他被督公厌弃,废去右手后,不堪受辱自尽重生。
如今的他,依旧还是那个为报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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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不惜投靠督公,导致沈家除爵抄家的庶房之子,心狠手辣臭名远扬,人人唾弃又暗中艳羡的北镇抚司镇抚使沈栖元。
而不是后来那个被督公厌弃,砍去右手四处流浪的丧家之犬。
这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一切仿佛开始回到正轨。
“镇抚使先前吩咐的都已准备妥当,可要提审犯官袁成毅?”
听着下属的话,沈栖元身上升起一股淡淡的无奈。
他就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这一天,他已经过了一千八百三十四遍,熟知这一天接下来会发生的所有事。
每当夜间自己睡去,第二天睁眼,都会身在北镇抚司内,由属下的这句话,开启这一天。
自打重生回来后,他的时间就莫名其妙地停在了今天,再也到不了第二天。
尽管他利用这一千八百三十四天的时间,寻找了各种办法,求助了各种人,可始终一无所获。
纵使他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也因为重生拥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却依旧对无法走出今天的现状无能为力。
简直重生了个寂寞。
“镇抚使?”
在属下探究的目光下,沈栖元起身。
“走吧。”
提审袁成毅,是他今日的工作。
前往诏狱的路上,沈栖元麻木地听着自己听了一千八百三十四遍的话。
哦不对,今天是第一千八百三十五遍。
“镇抚使,昨日袁成毅的长子袁兴安前来诏狱,借探望之名与袁成毅密谈。”
“袁成毅似有求死之意,让其子袁兴安今日夹带毒物进入诏狱。”
“镇抚使,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沈栖元步履不停,“静观其变。”
“是。”
在过去的一千八百三十四天中,他也想过,是不是只要阻止袁成毅自尽,就能成功开启第二天。
他也曾多次试图阻止袁成毅服毒自尽,但无论如何阻止,袁成毅最后都会死。
既然拦不住,他索性就不管了,爱死不死。
反正今日,又会是同样场景再次上演的一天。
枯燥与无趣,让沈栖元的心如一潭死水,兴味索然。
昏暗的诏狱中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霉味,正在用刑之人的惨叫声成了审讯犯人时的调味品。
沈栖元高坐在上,垂目看着遍体鳞伤,瘫坐在底下的袁成毅。
像是在看死人。
哦不对,袁成毅在他这里已经死了一千八百三十四回了。
今天即将+1。
“袁大人,该招了吧?”
袁成毅沙哑如破锣般的绝望声音,在惨叫声中如幽暗萤火,几乎让人听不见。
“罪臣……不知该招些什么。”
沈栖元嘴角露出讥讽的笑。
袁成毅下诏狱前,乃正二品兵部尚书,因从龙之功,加封三孤太子少保,次子袁书文被先帝选为仪宾,尚江阴郡主,婚期定在明年五月。
正是炙手可热,距离入阁一步之遥的无边风光。
可惜宦海沉浮半生,一朝得势人就飘了,不知天高地厚,连藩王都不放在眼里。
这等表面光风霁月,内里糜烂腐败的小人,他见多了,没几个有好下场。
沈栖元幽幽叹了声,分明语气柔和,却让袁成毅心惊胆战。
“既然袁大人还是不招,那就怪不得本镇抚使了。”
他似是因为袁成毅的“固执倔强”而无奈至极,啧了一声,撇过头仿佛不忍看一般。
轻飘飘的三个字,就决定了袁成毅接下来的命运。
“用刑吧。”
袁成毅抖如筛糠,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满墙的刑具被取下来。
刑房内,嚎叫声如小儿啼哭,与其他犯人的声音汇聚成了一首唱不完的歌谣。
浑身是血的袁成毅已无人样,断了的双腿毫无知觉,洁白的髌骨露在外头,沾上了红与灰。
像条死狗一样从刑房被拖回牢房中,沿途留下一道宽宽的血痕,袁成毅眼中再无求生之志,一心期盼着长子能在今日就带上毒物来诏狱探望。
这样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了。
2. 这系统是来坑人的
京城大功坊右边有个不起眼,名字却很吉利的巷子,名为全福巷。
这里可是个好地方。
北边隔着驴市便是状元境,因距离贡院极近,乃是会试考生首选的暂居之所,其内书坊林立,文气浓厚。
东边为受朝天宫管辖的清溪堂,属全真龙门派,是京城三大宫观之一,统领十三所小庙,房屋十七间,道院两房,占地二十亩,香火旺信士多。
西边临近专征商税的都税司,和钱打交道的衙门,铜臭气重了些,却与国库息息相关。
当然,和南边的魏国公府比起来,以上都不算什么。
占地百亩,不是这府邸最值得被说道的。
魏国公府已经故去的老国公,与本朝太祖乃是拜了把子的异姓兄弟,帮着太祖马上打天下,开国后论功行赏,得了一等公的爵位,又将这前朝王府赐下作为义兄弟的府邸。
王朝更迭,府邸门前的王府匾额也被换成了国公府。
魏国公自老国公往后,每一代皆被天子看重,正是权势最为鼎盛之际。府中子弟也因祖坟一直冒青烟,个顶个的灵光,平日常有善举,京城百姓为感念国公府的恩德,便管国公府后门那条道叫何府街。
东西南北皆不凡,此地占了文、权、财三气,更有神佛庇护在侧,叫为全福可谓实至名归,是京城人做梦都想住的地段。
袁成毅的家,就在全福巷东北角,驴市和大中街的交叉口。每天不用开门就能闻到香烛味儿、纸墨香。
魏国公府能叫府邸,袁家就只能勉强被称作宅邸了。
一家连主子在内,十几口人全都挤在不大的三进小宅子里头。
京城大居不易,能在这地段得这么个宅子,已经是白手起家的袁成毅在京城打拼数十年的积累了。
袁宅正院,住的是袁成毅与老妾,不过袁家与旁的人家不同的是,本该由长子所住的东厢房却是住了袁成毅的妹妹——袁家年方十六,尚未出阁的姑奶奶袁依柳。
自一家之主袁成毅被抓进诏狱,袁家上下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为将老爷子救出来殚精竭虑。
如今能走的门道,能求的人,皆走了个遍、求了个遍,却依旧无用,家中愁云惨淡。府内下人战战兢兢,唯恐自己也会跟着主人家落难,做活时更是大气不敢出,有些门路的都开始暗自谋划,想提前找好下家。
袁成毅的长子袁兴安此刻徘徊在房门紧闭的东厢房外,几次举起手想敲门,却又犹豫不决地收回手。
他这位姑母是继祖母所生,因是祖父的遗腹子,继祖母又在生她时难产过世,故而是由他父母一手带大,说是妹妹,实际同女儿无甚区别。
别说自己的爹娘将姑母当作女儿看,就连他也把姑母当作女儿看——姑母出生时,他都十七了已是成亲,如今长成的一双儿女,比姑母小不了几岁。
若非昨日前往诏狱探望父亲,得了父亲的嘱托,他今日是不想来找姑母的。
姑母这几日因父亲的缘故,日日以泪洗面,吃得极少,偶尔露面都是神思恍惚,心魂不定。几次对自己欲言又止,显然想问父亲的情况,却又紧锁眉头闭口不言,唯恐给焦头烂额的自己添麻烦。
想起不复往日玲珑鲜活的姑母,袁兴安便心头酸涩。
而他此刻,又不得不把父亲的嘱托告诉姑母,即将再一次让她伤心。
正当他犹豫之际,房内传出物品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袁兴安心头一紧,当即把门拍得啪啪作响。
“姑母、依柳姑母,里头出什么事了?你可还好?”
冰凉的心悬得高高的。
姑母该不会一时想不通,自尽了吧?
袁兴安只觉手脚冰凉发木,失去了再次敲门的力气。
他的拍门与呼喊声,在沉寂的袁宅投入了一粒石子,搅动平静的湖面。
“兴安,怎么了?”
“夫君?”
“爹……”
“大伯?”
留在家中的袁家人纷纷聚拢到了东厢房门前,向闹出动静的袁兴安询问缘由。
袁兴安一边拍门呼喊,一边简略地说了事情原委。
姑奶奶可能自戕的事,让袁家人紧绷着的心雪上加霜,袁成毅的良妾陈氏受不住刺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更是乱作一团。
袁兴安的妻子夏瑾心一边让儿子帮着自己把晕厥的陈氏扶回正房,一边对袁兴安喊道:“此时你还顾着旁的做什么?先进去再说呀!”
再晚一些,怕是姑母人都得凉了。
夫人说得对,事急从权,就别管男女大防长幼尊卑的那些虚礼了,先闯进屋,确定姑母无事再说!
袁兴安把心一横,当即就要破门而入。
“外头可是兴安?”
袁依柳的声音适时出现,安了袁家人的心。
姑母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大碍,精神气也比昨日要足些。
袁兴安心中大定,姑母无事就好。
“是我。姑母可方便让我进屋?我有话要与姑母说。”
顿了顿,袁兴安补充道:“是爹让我转告姑母的。”
屋内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
“等等,我在换……更衣,一会儿就好。”
袁兴安道了声“是”,乖乖在门外笼袖而立,静候长辈吩咐。
屋内,袁依柳快速收拾着地上的杂物,还不忘对系统疯狂祖安。
“闭嘴吧你!说的再多对我而言也是废话,反正我不会接受这个任务的。”
有没有搞错?刚撞了大运穿书过来,还没高兴自己有了系统金手指,就得到了系统紧急发布的第一个任务——
让她为了书中伟大的男女主有一个完美的初遇,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死一死。
袁依柳:???
这个系统没问题吧?
说好的系统服务于宿主,是穿书女最大的金手指,最粗的金大腿呢?
合着她穿书前,给资本家当社畜牛马猝死单位,穿书后,还得为书里的男女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吧?
穿之前英年早逝,穿之后衣服还没穿热又要一命呜呼,那她岂不是穿了个寂寞?!
对,她是穿成书里最不起眼的炮灰没错,可难道炮灰的命就不是命了?!
让袁依柳真正破防的还不是这件事。
系统发布的任务是,让她潜入诏狱,与狱中一心求死的原主大哥进行交换,代替对方去死。
这样就可以让女主消除即将面临的流放危机,避免原书中男女主初遇不够美好的遗憾,还他们一个甜蜜的开始。
这不妥妥有大病吗?!
谁家好人,会让一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妙龄大胸少女,去给一个身高一米七多,年过五十的糟老头子替死?
哪个瞎了眼的会信?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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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瞎了眼的也不会信!
袁依柳原本正打算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她怀着在新世界走上人生巅峰的美好愿景,耐心听完系统的任务,然后直接被气笑了。
这个世界是不是没救了?
这哪儿来神经病系统?
袁兴安方才听见的声音,就是袁依柳在与系统争执时,火气太大,不小心碰到桌子,撞落桌上东西的动静。
袁依柳的拒绝让系统极不高兴。
【宿主,你这是不对的。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为纯真美好的爱情奉献,是给宿主一个发挥生命余热的机会,让宿主的生命拥有更崇高的使命。】
【女主和男主会感激宿主的牺牲,世界会记住宿主的贡献!】
【请宿主安心接下任务,为世界迈向美好,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袁依柳在心里骂了一句。
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会摊上这么个恋爱脑系统。
“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答应的。换一个任务。”
系统沉默许久。
【宿主真的不接受这个任务吗?】
袁依柳斩钉截铁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滚!”
【检测到宿主无法独立完成任务,现在由系统主动开启辅助模式。】
袁依柳心中警铃大作。
什么鬼?
她不接受任务,就打算强制接管她的身体,让她去送死是吧?
袁依柳冷笑,心里对系统极尽嘲讽。
这系统怕不是数据库里的0和1全是由只有嗑CP的粉红泡泡组成的吧?
就是脑子进水的人都不至于这么蠢!
它怎么会认为强行接管她的身体后,就能顺利完成任务。
虽然她因为看过太多书,忘了穿的这本书书名是什么,只有一个模糊印象,但可以肯定的是,书里的人还是有脑子的,全员智商勉强在线。
性别身高年纪全都对不上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替死成功?
真当这世界的人是死的吗?
除非这个世界全员失了智,不然这任务注定失败。
出乎袁依柳的意料,在系统说完之后,她的身体并没有被接管,依旧能自行控制。
怎么回事?
系统吓唬自己的?
袁依柳将困惑暂且放在一边,也没管系统究竟作的什么妖,先把自己晾在门外的袁兴安给放进来。
“兴安,进来吧。”
门从外面被推开,刺眼的光线让袁依柳眯了眯眼。
而后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外乌压压的一群人。
袁兴安手中拿着一捆麻绳,双目无神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在袁依柳一步之遥的距离直挺挺地跪下。
“姑母,请你为爹替死。”
他身后的夏瑾心举着一把剪子,刀尖对准袁依柳步步紧逼。
“请姑母前往诏狱,为爹替死。”
“请妹妹替老爷去死。”
“请姑奶奶替祖父去死。”
袁家人手中持有各种可以伤人的危险物品,跨过门槛,伴随着一声又一声“请赴死”的催命符,慢慢将屋内的袁依柳围拢在中心,大有要是不答应,就让她血溅当场。
袁依柳笑了。
好好好,敢情系统所谓的辅助模式,就是接管袁家人身体,让全员失智是吧?
3. 看懂了,这是个假系统
没有人会在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不害怕。
袁依柳怕得腿都在抖,但还是在心里大声命令自己冷静。
想一想自己上辈子捅过最大的娄子是什么。
误把抓小三的领导妻子放进工作群,任由对方在群里大杀四方十分钟,才被踢出群。
事后,被迫公开处刑的领导和小三主动辞职,她这个放人进来的调离岗位。
没降薪没辞退没社死,同事还夸自己是英雄,迂回搞定了从不当人的领导,新领导和蔼又可亲。
现在也一样。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
她又不是没死过。
半小时前,才刚体验过。
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挪开,袁依柳浑身轻松。脸不红了,嗓子不紧了,腿也不抖了,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她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自己肯豁出去。
系统所谓的辅助系统,如果只是控制这个世界的人,那是不是就说明,系统无法对她出手。
毕竟控制她,才是更划算的做法。
正因为系统拿她没办法,所以只能控制周围的人,让他们伤害自己,间接达到它的目的。
想通这一点,袁依柳信心大增。
现在,她起码有了一点点拿捏系统的资本了。
但袁依柳依然没有动,她想知道,眼前这一幕,究竟是系统为了吓唬自己制造出来的环境,是逼迫自己的手段;还是真的判定自己这个拒绝合作的宿主,应该被彻底放弃抹杀。
袁依柳当然不会放任系统就此抹杀自己,她只是想知道系统的底线在哪里。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只有足够了解这个有大病的系统,才能从它口中挖出更多自己想要了解到的信息。
所以袁依柳放任神智全无的袁家人围攻自己,即便夏瑾心手中的剪子已经戳到了脖子,开始陷入皮肉,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她将目光落在最外围的侄孙女袁春韵身上。
这位就是原书的女主了。
在袁依柳看来,行动迟缓像提线木偶一般的袁家人,特别像网文和影视剧里的丧尸。
但袁春韵显然有些不同,她脸上有泪,眼神偶尔还会有几分清明之色,离自己也是最远的,上前一步后就会立刻后退一步,显然并没有百分百被系统控制住。
袁依柳沉吟,这就是女主气运加身带来的优势吗?
还是说,是系统能量有限,做不到完美控制所有人,又或者是系统能力不足,无法完全对抗女主气运?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有破局之法了。
剪子刺进脖子的疼痛让她明白,眼前并非幻境,而这种放慢动作的威胁,是系统对自己的试探,还有下马威。
速战速决式的刹那战斗,很难留下太多阴影,但把如何陷入生命危险的每一步,都摆在眼前,让人看清楚,能在心里留下足够大的创伤。
系统如果无法将她抹杀,那就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放弃抵抗。
它在向自己展示它的强大实力,试图击溃自己的心理防线,彻底认怂。
这是她与系统之间的心理博弈。
就看哪一方先撑不住。
脖子上的剪子越陷越深,终于刺破皮肉,见了血。
袁家人仿佛真的成了丧尸,在看到血的那一刻,开始疯魔,加快了动作。
袁兴安用手中的麻绳,套住袁依柳的脖子,,他的儿子袁从简用手上的裁纸刀,划破了袁依柳的手背。
陈氏挥舞着菜刀,向袁依柳的脖子劈过来。
【宿主我们谈谈。】
“系统我们谈谈。”
菜刀即将吻上脖子,绳子即将被收紧的时候,袁依柳与系统同时开口,说的话一字不差。
系统在袁依柳说出与自己同样的话后,开始自闭,只是控制着袁家人不再对袁依柳下手,袁家人犹如进入了时停,僵在了系统停止的那一瞬间。
袁依柳不知道系统此刻是什么心情,但她很高兴。
她不会放任系统抹杀自己,失去第二次活着的机会,所以早就做好了到了避无可避之时,先退一步,与系统虚与委蛇,苟字为上的打算。
但是现在,她有了一个意外之喜。
或许对系统而言,促成男女主的爱情是最重要乃至唯一的大事,但它不能为此就抹杀自己,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
具体原因暂时未知,但她的生命从一刻起,有了保障。
袁依柳心情很好。
这次的博弈,系统输了,她算小赢一回。
系统沉默了很久,才郁闷开口。
【宿主想谈什么?】
袁依柳觉得,自己甚至能从它的机械音中,听出懊丧的味道。
后悔没能晚一秒开口是吧?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袁依柳甚至想叉腰大笑三声。
“你发布的任务,并不是非要我死不可,对吧?”
“仔细想一想,任务的本质其实就两点:第一,让男女主有一个完美初遇;第二,让女主避免被流放。”
【宿主说的没错,可是袁成毅死在诏狱后,女主就一定会被流放,那她与男主之间就绝不会存在完美初遇。】
袁依柳淡淡道:“我死和袁成毅死有什么区别吗?”
“袁成毅死了,袁家会被流放。难道我死了,袁成毅活着,袁家就能安然无恙?”
如果最开始还是怀疑,那她现在可以确定了。
这个系统就是由恋爱脑组成的,全无智商可言。
“袁成毅是朝廷命官,被抓入的是受北镇抚司管辖的诏狱。袁家连救人出来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做到在诏狱里换人替死?”
“我猜,你的辅助功能,应该是有限制的吧?做不到永远篡改人的记忆和认知。”
“也许你可以借辅助功能,一时蒙蔽诏狱狱卒的认知,那么你又要怎么解决,替死成功所有人回归正常状态后的混乱?”
“北镇抚司要是发现袁家敢在自己地盘上耍手段,绝不会就此罢休,必会追查到底。”
“到时候,数罪并罚,袁成毅,乃至整个袁家都会被捕入狱,别说流放了,直接满门抄斩都有可能,女主人都没了,又何谈什么完美初遇。”
“如果你做不到将人的认知和记忆进行永远篡改,那么替死就是条死路,你从一开始,就给我发布了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让考生去做一张本身就出错题目的试卷,还非得让人拿满分。系统,你是在耍我?”
【没有!我没有耍宿主!】
系统激烈地反驳,然后陷入自我怀疑的沮丧和困惑。
【可是,替死的确是我程序跑出来之后,得到的最优解啊……】
面对这个有大病的恋爱脑系统,袁依柳毫不客气,言辞犀利又一针见血,“那就是你的程序有问题,需要返厂回修。”
系统不想承认,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那现在宿主准备怎么做?还打算接受任务吗?】
袁依柳心思一动,来了。
“我要是不接受,你就打算像刚才那样抹杀我,是吗?”
系统言辞闪烁:【怎么会呢,刚才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宿主,根本没想过要抹杀宿主。】
袁依柳挑眉,“是吗?”
她没给系统说话的机会,紧接着道:“任务我可以接,但是怎么完成,由我自己决定。你不许插手。”
袁成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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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真死了,袁家被流放,她也难逃一劫。
流放可不是闹着玩的,一路吃苦就算了,还容易死人。
袁依柳不希望自己撞大运才有的重生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
系统沉默了会儿:【可以。】
“那奖励呢?任务完成总该给我点奖励吧?付出就该有收获,不是吗?”
系统的声音骤然拔高。
【奖励?宿主为世界美好而风险牺牲,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可以要求奖励!】
“你不给奖励也没事,我可以破坏你想要的男女主之间的美好爱情,给他们添堵。又不是说有了完美初遇后,就一定能开启甜甜蜜蜜腻死人的完美爱情。”
系统声嘶力竭地抗议:【不可以!!!宿主你真是太恶毒了!你怎么可以破坏越来越美好的世界!】
“不添堵也行。我作为女主的姑奶奶,有权明天就开始让女主相亲,一个月之内让她找好人家嫁过去。”
袁依柳两手一摊,“这总不算是添堵了吧?他们就没开始过,根本不认识,哪儿来的添堵?”
【宿主你真是太过分了!你们人类怎么都这样?就不能大公无私一点吗?要是人人都是你们这样,那这个世界就没救了!】
“没救就没救,毁灭了也无所谓。”
“系统,我是人,一个有独立自主权的人,我有权力为自己而活。”
系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狠了,不想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吧……宿主想要什么奖励?】
袁依柳挠了挠下巴,“还没想好,先奖励寄存吧。等我想好了跟你说。”
自己才刚来这个世界,两眼一摸瞎,什么情况都不了解,贸然要了奖励,要是往后用不上,简直就是白白浪费自己今天冒着生命危险的试探,划不来。
等对这个世界有足够的了解后,再根据需求爆系统金币,才是上上之选。
【那宿主速度快一点哦,袁成毅今天哪怕没服下袁兴安带去的毒药,也会因为伤重不治身亡。】
“放心,我有数。”
系统解除了对袁家人的控制,不再说话,大概是去自闭了。
袁依柳看着茫然惊诧的袁家人,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以为自己死后穿书,有了系统,从此就能依靠金手指,走上人生巅峰,过上左拥右抱吃喝不愁的日子。
没想到,金手指有是有,只是不是系统,而是她自己。
到头来,穿是真穿了,但她依然要靠自己累死累活绞尽脑汁地去苟。
值得庆幸的是,这次她是自己当老板,给自己打工,盈亏自负,比上辈子还是更进了一步,也挺好。
袁兴安诧异地看着麻绳套住脖子,手上还受了伤的袁依柳,手忙脚乱地上前为她解绑,又让下人去取药。
“姑母你这是何苦,我们一定会把爹救出来的,家里还没到那一步,姑母无需自戕。”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姑母这般做,让祖考和祖妣知道,必是要伤心的。”
“是啊,妹妹往后可万万不能再做此等事了。有什么想不通的,就与我们说说,都是一家人。”
袁依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上前劝说自己放弃自杀念头的袁家人。他们坚定不移地以为,自己手上的器物都是从想自戕的袁依柳手中抢下来的。
而脖子上的麻绳,手上的刀伤,也都是袁依柳之前想不开,自尽未遂留下的痕迹。
而他们只是恰好在袁依柳进行最后一步时,及时闯进来进行阻止。
完全没有自己受控于外物的记忆。
所以,被系统控制过的人,会自行对当前进行逻辑自洽是吗?
她眯了眯眼,有意思。
4. 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在袁家人苦口婆心的劝说下,袁依柳十分“配合”地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生出什么自尽的念头。
主要是不想再听袁家人爱的唠叨。
现在时间紧迫,她需要争分夺秒地抓紧时间完成任务,救下袁成毅。
对,是救下,不是救出。
在和系统结束谈话后,袁依柳就立刻进行了简短的分析。
一天内,把袁成毅从诏狱中救出来的可能微乎其微,但让他从必死的状态中保下一条老命,是必须搏一搏的。
因为袁依柳不想流放。
在刚穿过来时,袁依柳就从系统那里接收到了原主在书中的命运。
袁成毅死后,袁家被流放岭南,而原主和女主袁春韵则会因为容貌姣好,被人暗中买下,送往督公陆星奕的私宅中,与其他女子一同被迫接受为明年宫中选妃所进行秘密调教。
袁家二女毕竟是官家小姐,根本不愿接受以色侍人的训练,从进入私宅的第一天,就计划要逃跑。
只是两个一直养在深闺的女子,也折腾不出靠谱的计划,逃出宅子不到半天,就被陆星奕亲自抓了回去。
勃然大怒的陆星奕为了杀鸡儆猴,将原主卖给了一位官员为妾,之后无力反抗的原主便沦为权贵们的凄惨玩物,没多久就被凌虐至死。
而女主袁春韵则是入宫封妃,与皇帝和督公展开轰轰烈烈纠缠不清的三角恋。
嗯,袁依柳穿成了一本多人运动限制文中,没出场几次、没多少笔墨,就直接嗝屁的炮灰,唯一的作用是推动袁春韵与陆星奕的感情发展。
袁春韵封妃之后,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被卖掉的姑奶奶,也忘了远在岭南受苦的家人,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情感纠葛之中。
陆星奕和皇帝就更不用说了,除了袁春韵,谁都不在乎,谁都不是人,谁都可以死。他们三个人谈的是一场,以血流成河为代价的壮烈凄美恋爱。
最开始接收原主信息时,野心勃勃的袁依柳想的是炮灰翻身做主角,听完系统发布的任务后,觉得前途一片漆黑的她想的是能不能平等创死书里的每一个角色。
不管是原书作者还是系统,都如出一辙地不把炮灰当人看啊……
袁依柳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记不清这本书的书名。这种主角全员恋爱脑的限制文,看的时候用不着过脑,阅后即忘。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系统会如此傻……如此恋爱脑。
原书剧情如此,基于原书而产生的系统,能正经到哪儿去?
袁依柳觉得自己没能当场心梗,直接死第二回,都是她心理强大,毅力过人,求生意志非常高了。
而现在,手握一把烂牌的自己,要开启绝地求生模式。
实在没耐心听完大侄子的碎碎念,袁依柳趁着对方换气的空档,直接单刀直入。
“兴安,大哥昨日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袁兴安在她的提醒下,终于想起自己来找袁依柳所为何事,旋即眼神开始游移,不敢直视刚寻死不成的姑母。
“爹……爹他……”
早死晚死都是死,早说晚说都是说。
他把心一横,闭眼道:“爹让我将姑母送去二叔家中,往后姑母便在二叔家住下。”
袁依柳一愣,“大哥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当年原主刚出生时,袁成毅曾和弟弟袁成贺商量过,共同抚养这个妹妹,不过对方拒绝了,还要求分家。
这些年,两家基本不来往,原主为数不多的几次去二哥家中做客,也都是怒气冲冲回的家。
去年原主的及笄礼,碍于情面邀请了对方一家,结果二嫂的疯言疯语把原主气得操起扫帚把人给赶了出去。
甚至袁成毅这回进诏狱,都是他弟弟袁成贺上疏弹劾招来的灾祸。
把自己交给这么个王八蛋,袁成毅怎么想的?
袁兴安苦笑,“我也是如此对爹说的。不过爹觉得,姑母去了二叔家中,好歹能保下一条命。倘若爹……走后,家中上下真的判下流放之刑法,也不至于让姑母一起跟着吃苦受累。”
不知是不是受原主的影响,袁依柳眼眶登时的就红了,满心都是委屈。
“什么叫走了?大哥不过是不敬藩王,罪不至死。我们再想想法子,总有救他出来的时候。”
袁兴安张张嘴,不敢把父亲对自己的叮嘱全盘托出,只一味劝她听从父亲的安排。
袁依柳却觉得,这是个能前往诏狱见到袁成毅的好借口。
正愁找不到接近袁成毅的机会,这就有送枕头来的。
“不行,我要去诏狱见大哥,同他问个清楚!”
袁兴安大惊失色,“姑母万万不可!诏狱那等腌臜地方,哪里是姑母能去的?要是染了病如何是好?!”
“你能去,我就不能去?自从大哥入了诏狱,我就再没见过他,本就心里想得紧。如今他既说出这样的话,那我就更是非见他一面不可了。”
无论袁兴安如何好言劝说,袁依柳就是铁了心非得去一趟,无奈之下,他只得命下人备轿,亲自送姑母前往诏狱。
两顶小轿一前一后,自全福巷一路往西,过寄望街,跨淮清桥,从工部下属都水司的文思院前经过,再走一座大中桥,进入西长安街,战战兢兢地从衙署森严的府军前卫营地路过,在会同桥往南右转,过了通政司,就抵达目的地——与锦衣卫同在一个衙门的北镇抚司。
这一趟走了将近七刻钟,一个多小时。
袁依柳全程在轿中,抱着给狱中袁成毅带的吃食,对街上的风景毫无兴趣,专心将自己从系统那里挖到的信息又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之前因为时间紧迫,而不曾发现的盲点。
已知,她穿的是一本单女主多人运动限制文。
任务的要求是,让男女主有一个完美的初遇。
可对系统而言,与女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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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肌肤之亲的两个男子中,究竟哪一个才是它所认为的男主呢?
小轿在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衙门前停下,意识到自己又发现一个可以利用的bug,轿中的袁依柳怀抱着食盒,像是撸猫一般轻拂,笑得比偷了腥的猫还欢快。
在听见外头袁兴安让自己出轿的声音后,她赶忙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换上沉痛担忧的模样,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出了轿。
袁兴安很是紧张,他还是头一回带姑母来这样隐晦又血气重的地方,也不知姑母会不会吓着。
出于不放心,进去之前,他再三叮嘱:“姑母若是受不住,千万别硬扛,只管同我说,我立刻就带姑母出来。”
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藏着的那包毒药。
袁依柳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并不点破,信心满满地道:“兴安你放心,我受得住的。”
开玩笑,为了保住小命,受不了也得扛着。
姑侄俩正说着话,自府门内便有一身穿大红织云纹麒麟胸背圆领官服,腰上虚束玉带版青鞓革带,还佩着牙牌及绣春刀的男子牵着马出来。
袁兴安当即面色煞白,拉着袁依柳就要往边上躲。躲到一半,又犹豫着停下,想着是不是该上前见礼。
迟疑之际,那男子已经目不斜视地与他们擦身而过,只是三步后又停下脚步,转身问他们:“袁成毅的家人?”
袁兴安立刻将袁依柳护在身后,硬着头皮上前见礼。
“见过沈大人。回大人的话,下官袁兴安正是前兵部尚书袁成毅之子,家中序齿最长。”
沈栖元用余光冷漠地乜眼看他,又扫了眼袁依柳手中的食盒。
是来给袁成毅送自尽用的毒药吧。
即便知道对方来意,沈栖元也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虽然今天有些小变数,袁兴安不是一个人来的,多了个女子。
但重来一千八百三十四次也没能改变袁成毅的必死之局,他已经不想管这破事了。
拦不住就不拦了,他不喜欢做无用功,爱死不死,无所谓。
眼下他还急着入宫,想着去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破解自己身上谜团的关键所在。一千八百多天的时间,足以让他将整个京城犁一遍,唯独皇宫是探索次数最少的。
入宫不难,难的是他不能随意行走,四处探查。至今都没能踏入后宫半步,也不知破解关键是不是在其中。
有事在身,沈栖元就更不愿多管闲事了。
袁依柳从袁兴安身后探出头,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觉得有些眼熟,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你叫沈栖元对不对?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我记得你哦,那天是你奉旨来我家把大哥带走的,对吧?”
沈栖元闻言脸色立即变了,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倏地拉紧后崩断,头疼欲裂。
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地警告他,离眼前这个女人远一点。
她很危险。
5. 都是灾星,没有福星
袁依柳毫无礼数可言的话语,在袁兴安看来是姑母对沈栖元的愤怒指责。
作为一家人,他很敬佩姑母的勇气,但同时姑母的话也让他险些心跳骤停。
诏狱已经住进了一个爹,他不想再送进去一个姑母。
他能理解姑母的愤怒,但是在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又身处对方大本营门口,是不是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对此人曲意逢迎一些?
沈栖元的名声可不好,在京城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袁兴安吓得出了一身的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冲神色莫名的沈栖元拱手赔笑道:“沈大人,我姑母平日里极少出门,不知大人威名,今日无意得罪,还请大人海涵见谅。”
沈栖元直直地盯着袁依柳,开口说的话却是问的袁兴安。
“她是你姑母?”
“是……是。”
“袁春韵是她侄孙女?”
“的、的确如此。”
沈栖元明白了。
他的直觉从不出错,只是困在今日一千八百多遍,折磨到几近麻木,没能立刻认出眼前之人。
这个女子之于他,的确危险无比。
前世他因督公沉迷袁春韵的女色,将复仇抛之脑后,自行决定为督公斩断情丝,却在最后功亏一篑,被赶来的督公阻拦。事后督公断了自己的右手,将他赶出锦衣卫,成为无家无父无母四处漂泊的流氓。自己在被赶出锦衣卫不久,便跳下山崖自尽。
而督公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的起因,则是眼前这个女子携袁春韵自私宅出逃。
换言之,若不是这个女子将袁春韵从督公身边带走,恐怕督公还不能看清自己对袁春韵的情愫,更不会影响复仇大计。
倘若自己能找到身上的谜团破解之法,第一件事就是把袁家给打发得远远的,让督公不会再与柳春韵有相遇的机会。
“你叫袁依柳?”
沈栖元在得到对方的肯定后,直接掉头就走。
“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袁依柳是吗?
这次他会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住,离她远远的。
一个袁春韵,一个袁依柳,袁家这两个女子,都是会给督公和自己带来灾祸之人,能离多远就多远,最好永远都别再打交道。
袁依柳蹙眉目送打马离开的沈栖元,只觉得对方是个怪人。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要是言行不够奇特,也不可能在掌刑名的北镇抚司当一把手。
即便自己只是站在府门前,鼻端都能隐约闻见里头的血腥气。
气味是从地下传来的,而诏狱正是建在锦衣卫官署之下。
能在这种地方办公的,心志非常人所能比的。
袁兴安在沈栖元离开后,紧绷的身体立刻就放松下来,苦口婆心地对袁依柳道:“姑母往后在外可得谨言慎行。得罪了北镇抚司的人,就是不死都得脱层皮。”
袁依柳这次没杠,大侄子说的有道理,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光脚的狠人,不然受苦的只有自己。
“这回是我鲁莽了,下次我一定小心应对。”
袁兴安在心里叹了一声,摸出叠得极小的银票,寻人去疏通关系,好放他们姑侄二人去地底下的诏狱探望袁成毅。
袁依柳这回吸取了教训,跨过府门高高的门槛,一路目不斜视地怀抱着食盒,跟在袁兴安身后。
站在诏狱大门前,扑鼻而来的浓重血腥味让袁依柳一阵反胃,胃酸一阵阵地往上翻涌,脸白得像顶级宣纸。
袁兴安担忧地搀扶着她,“姑母,要不还是我去见爹吧。姑母在上头等我,不会花太长时间的。”
他只是把怀中的毒药交给爹,就完成了爹昨日的嘱托。
至于爹的身后事,昨日已经吩咐好了。
在他看来,姑母见与不见,都不会改变爹一心求死的念头,无甚意义。
反倒会在见了爹如今的凄惨模样后,回去整夜整夜的做噩梦。
袁依柳摆摆手,捂着嘴强忍。
“没事,我能忍。今日我是一定要见大哥,与他说清楚,我绝不会投奔二哥。”
见了人之后,才好制定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何况按照系统给出的信息,袁成毅今天就会伤重不治,在诏狱一命呜呼。
他死了,自己依旧会走上原主的老路,被判流放后,在一个又一个的买家手中辗转,连二十岁都没活到。
所以袁成毅绝对不能死!
站在门口往下看,建在地下的诏狱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将进入的每一个人的血肉混着骨头一起吞食殆尽。
袁依柳强忍不适,捂着口鼻,跟着袁兴安进入这个在外头有诸多传言的诏狱。
索性袁成毅的牢房并不在尽头,往里多走几步就到了,否则袁依柳不敢保证自己继续闻着混合了血腥味、腐臭味、屎尿味……后,不会晕倒。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快在这种直冲脑门的恶心味道下坚持不下去了,全凭意志在坚持。
袁兴安将姑母带到关押父亲的牢前,别开眼,不敢去看奄奄一息的父亲,只轻轻唤了一声“爹”。
声音虽轻,却让袁成毅和袁依柳这对兄妹心中产生极大的震动。
袁成毅想的是,儿子依约前来,自己终于能解脱了,却在看到妹妹的那一刻,瞪大了眼睛。
“依柳?你怎么来了?”
他双手撑地,想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将上半身撑起来,却在尝试几次后,都宣告失败,只得用激烈的言语试图把人赶走。
“这种地方岂是你能来的?!赶紧走,回家去!”
“兴安,你怎么能把姑母带来这种地方?这种腌臜地方……要是让她病倒了靥着了,如何是好?!”
“真是越大越不会做事!”
他的话语落在袁依柳耳中,却仿佛如轻风微微拂过,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袁依柳所有的不适,都在看到兄长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原主记忆中,从来都是梳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如今散落蓬乱,还有飞虫在其中穿梭。那张即便年过五十,依旧总带着少年般意气风发的脸,染上血污,再看不见蓬勃生气。
从褴褛囚衣下露出的一双手臂,溃烂发脓,没有一丝好皮肤。双腿髌骨外露出惨白,自髌骨以下,已是没了知觉,犹如无用的废物。
即便袁成毅能从诏狱离开,也几乎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了。往后终生,都必须躺在床上,或是靠双拐、轮椅出行。
袁依柳无法克制心中莫名出现的情绪,愤怒、酸涩、心痛……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刹那席卷上来,将她吞噬,难以呼吸,也失去了站着的力气。
“大哥……你怎么被折磨成了这样?他们怎么下得去这手?!”
眼泪如磅礴大雨,让袁依柳无法看清隔着木栅栏的那道身影,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哭泣。
是原主留在这具身体中的情绪吗?还是自己开始与原主的残魂进行融合了?
袁依柳不知道自己现在所产生的心情,究竟是受到了原主的影响,还是作为一个人,在看到同类的惨状后,所生出的同理心导致的愤慨。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紧,往死里捏,像是要捏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袁成毅含泪看着嚎啕大哭的幼妹,依稀又见到了多年前,那个牙牙学语,蹒跚学步,跟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黏他黏得紧的小娃娃。
“依柳不哭,大哥没事,大哥一点都不疼的,真的,大哥没骗你……”
袁依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骗人,你骗人!”
“怎么会不痛呢?髌骨都露在外头了,怎么会不痛呢?”
“大哥骗人!大哥骗人!
如万箭穿心的痛苦中,一丝困惑自心头升起。
这些话并非她性格所能说出口的,可此刻却又像是发自肺腑地因眼前这个陌生人难过,情不自禁地就落了泪,说出了那些话。
就好像自己的亲生父母去世一样,痛到无法自已,眼泪如同高压水枪似的,不停歇地喷射。
到底怎么回事?
是原主对自己的影响太大?亦或是系统为了不让她出现人设不符的情况在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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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般的痛楚,旋即将这丝疑虑淹没,让袁依柳再也想不起来。
袁兴安咬紧牙关,别过头不让父亲看到自己的泪脸,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害怕一张口,就漏出哭声。
袁成毅用十分轻柔的声音耐心哄着妹妹,仿佛当年给那个害怕打雷闪电,睁着眼睛不肯睡的妹妹讲睡前故事。
“依柳乖,听话,跟兴安回去,往后莫要再来这等地方,对你身体不好。”
在狱卒不耐的喝止下,袁依柳终于停止了嚎哭,小声啜泣着用不服气又委屈的眼神望着努力冲自己挤出笑,试图将自己安抚好的袁成毅。
“我不走。我要是走了,大哥就会把我像不要的破烂一样,丢给袁成贺那个混账。”
袁成毅不满地皱了下眉,“二弟再不好,也是你兄长,依柳,你不该直呼其名。”
“再者说,大哥从来没有不要你。依柳,你是我的手足,我们是一家人。危难之际,正该相扶相携。”
“如今大哥身陷囹圄,照料不好你,你暂且去二弟家中住几年,避避风头,好不好?”
“大哥答应你,等家中安定后,一定让兴安再把你接回来。”
他特地没说自己亲自去接妹妹回家。直至见到妹妹的当下,袁成毅依旧不改死志。
自己没说亲自接妹妹回家,就不算骗她。
可袁依柳低低的声音,所道出的话语,却像是惊雷落在袁成毅的心上。
“可袁成贺想把我卖给花禅庵……大哥还觉得我该继续管他叫二哥吗?”
袁成毅呼吸凝滞一瞬,顿时被气得吐出一口污血,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颤抖着质问:“他……他怎么敢的?!”
花禅庵指的是那些挂着清修之名,背后却做着皮肉营生的暗门子尼庵。
“他有什么不敢的。不是早前就提过好几回,说让我落发为尼吗?”
这事袁成毅倒是知道。不过当时袁成贺说的是,让袁依柳去正经清修的尼姑庵落发,而非这种男盗女娼遍地污垢的假尼庵。
他举起软弱无力的双手,用尽全力捶着地,猛地恶狠狠盯着同样震惊的儿子。
“兴安,此事你可知道?!”
大有要是儿子知道,却没在昨日自己提出时拦住自己,就要大义灭亲的意思。
袁兴安连连摆手,不知该说什么来证明自身清白,“爹……此事儿子确实不知!”
要不是姑母今日自己说出来,他还蒙在鼓里呢!
袁依柳为大侄子挡住兄长的凶狠目光,“大哥你别怪兴安,这事儿他的确不知道。”
“是去年我及笄时,袁成贺夫妻两个来观礼时,私下与我说的。”
袁成毅恍然大悟,当时的不解终于真相大白。
“我就说为何你当时拿着扫帚将他们一家子赶出去……你分明素来知礼守节,再温良恭俭不过。”
原来是因为这事。
“你为何当时不告诉我?若我知道,定不会这般轻易饶过他们!”
只是拿扫帚把人赶出去,真是太便宜那对人面兽心的夫妻了。
怎么就没用厨房闲置的菜刀呢?
即便妹妹怕自己力气小,砍不到人,可以叫兴安去啊。就算兴安一个人也不够,这不是还有书文吗?
两个年轻力壮的男子一起动手,追一对四十多的中年男女,岂有砍不到人的?
袁依柳小声为自己辩驳,“口说无凭,我也没有证据……便是告诉了大哥,你也奈何不得他们,何必白白让大哥为我烦忧呢?”
袁成毅一愣,望着不再言语,低头摆弄食盒乖巧懂事的妹妹,心头悲切万分。
袁依柳将吃食放在袁成毅面前摆好,双手捧着筷子递过去,“都是大哥你爱吃的。只是不知道大哥如今还有没有胃口。”
顿了顿又道:“若是大哥手不方便,我喂大哥吃。”
袁成毅正想说不用。他双手虽受了刑,却还能拿得动筷子。
正欲动筷,又听妹妹说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不过,大哥吃了我带来的吃食,就不能再吃兴安带来的吃食了哦。”
6. 大哥他不想死了
袁依柳成功用一句话,就让两个男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相比吓得战战兢兢的袁成毅、袁兴安父子俩,她表现得异常平静。
“大哥是不是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我在家中不管事,但架不住人多嘴杂。家里都在为如何救大哥出来愁得吃不下睡不着,无论谁出个门,回来都会被问一嘴,兴安在这时候去药铺买药,在家中能瞒得住谁?”
“何况若只是买伤药,兴安也不至于需要遮遮掩掩,避人耳目。”
“大哥,你是不是起了寻死的念头?”
袁成毅心内百感交集,没想到他的小心思竟然被妹妹看破。
“我知大哥在诏狱生不如死,一心只念着早日解脱。”
“可是大哥,你可曾想过兴安?想过陈姐姐,想过春韵他们,想过我?”
不等袁成毅辩驳,她接着道:“大哥也不用心存侥幸,朝廷的手段你最是清楚。兴安此举定是会被发现,一个弑父之罪决计逃脱不掉。”
“届时大哥在朝中的政敌,会像恶狗扑食将家中上下吃个一干二净。”
“大哥一走,兴安获此大罪,家中其余人还能落到什么好?能判个流放,都是天子格外开恩。”
袁依柳现在对袁成毅所说的,正是书中他死后的所发生的事。
“大哥你把我托付给袁成贺,我肯定是不答应的。投奔他家,下场就是被卖去花禅庵。留下来,便是跟着大家伙儿流放岭南。”
“大哥,算我这个做妹妹的求你,说我自私不想着你也罢。为了我们,你再忍一忍、熬一熬,千万别再生出寻死的念头。”
“家里没了你这个顶梁柱,日子是决计过不下去的。”
袁依柳用格外镇定的语气,说出如此实际又冷酷的话语,让一心求死的袁成毅头脑冷静下来。
妹妹这番话说的不错,分析得极有道理。
袁成毅沉默良久,叹道:“我知道了。依柳你放心吧,大哥往后再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又对一愣一愣的袁兴安道:“让你带的东西,出去之后寻个地儿丢了,仔细着些,莫要叫人发现抓住把柄。”
袁兴安点头称是,同时下意识地看了眼正在给袁成毅布菜的姑母。
也不知道今日是哪个在家寻死觅活。
诶?会不会是姑母猜到了爹的心思,所以也生出了同样的念头。
只是在听说爹要将她托付给二叔家后,一时怒极,又想好好活着了?
也有可能,说不准。
反正如今爹再不想着寻死,就是最好的事了。
袁成毅默默吃着家里带来的饭菜,艰难吞咽的同时,暗暗恨上了袁成贺这个畜生弟弟。
他是真没想到,弟弟竟然会对同父异母的手足妹妹,生出这样不堪龌蹉的心思!
倘若自己此番真能脱险,就休怪他这个做兄长的心狠手辣。
望着妹妹的侧脸,袁成毅心中长长叹了一声。
妹妹这一生,怕是成也这张脸,败也这张脸,倘若没有自己护着,怕是下场凄凉,先前真是自己想岔了。
袁依柳在书中能和袁春韵一起被陆星奕买下,自然有容貌出挑的原因在里头。
不过在女主更为出色的外貌映衬下,就显得逊色不少。
真正让她被陆星奕看中,决定重点培养的原因是,袁依柳的脸太有佛性了,像是庙中泥塑化成了会动会笑会说话的真人。
整个大晋,由上至下,从皇家到民间,笃信佛教,佛学盛行。
在这样的背景下,袁依柳的长相甚至比袁春韵还要有优势,选妃时更容易被选上,便是中宫的位置,也可以做做梦,指不定就梦想成真了。
袁依柳小的时候,稚嫩的脸庞已经长得颇有佛性,那会儿袁成贺就动过心思,觉得这个妹妹是天生的佛女,想要让她落发为尼,去庵中为袁家祈福消灾。
只是袁成毅说什么都不松口,袁家大房上下,就没人点头答应。
清修多艰苦,袁成毅怎么舍得妹妹去吃那份苦。
在大房这头碰了一鼻子灰,袁成贺此后就将自家遇上的各种倒霉事,全都怪在袁依柳头上,觉得是她不愿长伴青灯古佛,所以才让自家霉运连连。屡屡以此为借口,埋怨兄长和弟妹,袁成毅却觉得这个弟弟不可理喻到了极点。
两家因此交恶,本就分了家来往不多,这下来往更少了。
而这几年,袁成贺的妻子丁氏不知怎么搭上了江南的一处花禅庵的线,寻思着要将天生佛性脸的袁依柳送去那里头,为自家谋些好处。
花禅庵的住持尼早将袁依柳的画像交给已经致仕的老相公过目。那老相公对画像中的袁依柳惊为天人,直呼这等菩萨低眉,庄严清净的少女,定为莲华化生转世而来。
当即拍板定了她的初夜,迫不及待等着□□。这回袁成毅获罪,袁家求遍百家都无人相助,难说没有这位老相公暗中的推波助澜。
老相公通过住持尼,向丁氏允诺,只要自己得手,袁成贺立刻就会被调到江南任布政使。
丁氏当时就傻了眼,没想到自己这小姑子竟然这样值钱?!
布政使可是地方正三品大员,掌一省行政与财赋之出纳,还是江南这等富庶地方,对丁氏一家来说,油水多得做梦都不敢想!
届时她的三个儿子也能拿到老相公的举荐信,进入国子监读书。
全家前途无量,只需要牺牲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子就行。
先前袁依柳不满十五岁,未曾及笄,丁氏也就一直忍着没说。等她及笄礼那天,就彻底憋不住了。
她也知道,若是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必会被打出门去,两家彻底老死不相往来。
再者说,当时的袁成毅正春风得意,得先帝欢心,官运平坦不说,次子还尚了郡主,也是能成为自家助力的,平白得罪没必要。
丁氏也根本不愿让大房这边沾了自己的光。
送这个还算有点用的小姑子去花禅庵,自家好处尚且不够呢,哪里会舍得分润给大房。
而与袁依柳这个刚满十五岁的小姑娘说,人脸皮薄,不好与自己计较,又没有证据,真闹到袁成毅这个大哥面前,自己还能倒打一耙。便大大咧咧地将袁依柳拉去了她的闺房,将事情说了。
没料到袁依柳年纪虽小,脾气却被袁成毅给宠得不像样了,竟然二话不说,直接操起扫帚就把她给赶了出去,此后也再没登过二房的门。
这些林林总总的陈年旧账算下来,即便不是袁依柳这个知道剧情的穿书女,原主也不会同意袁成毅把自己托付给二房。
这是真把她往火坑里推。
袁成毅先前不知道花禅庵的事,只觉得好歹都是手足,就算不情深,也不会过于苛待。
如今知道里头还有这些内情,那他说什么都得吊着这口气不能死了。一心想着度过此劫后,就让袁成贺和丁氏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袁成毅,没有这样的家人!
能坐稳一部尚书之位,自然不是什么善茬,手段不少。袁成毅这回逢遭大难,乃是栽在自己手里,才给了别人落井下石的机会。
看着妹妹为自己忙碌,袁成毅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只觉先前因一朝得势便自视甚高,以至于行差踏错实在不该,后又只顾自己狱中痛楚,将家人弃之于不顾,生出自绝之意,更是错上加错。
若说他临死前,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便只有这个刚及笄的妹妹了。
虽说妹妹从出生就养在大房,可辈分摆那儿,到底和儿子他们差了一辈,和孙辈差的就更多了,都不算最亲密的。
自己要不在,家里还能有谁真为她撑腰做主的?
袁成毅的求生之心,越来越盛,原本没胃口的他,竟是一点点将带来的丰盛饭菜全都吃得一干二净。
在他努力干饭的时候,袁依柳也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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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系统叫了出来。
“袁成毅现在不想死了,但这伤太严重,这种地方很容易伤口感染。我也不觉得这个世界的大夫有治好他的能力。系统你给我一颗万能药,先把他的命吊住。”
【宿主是想要提前发放任务奖励吗?】
“不是。任务奖励是任务奖励。我现在是要求你在任务进行中,向我提供必要的帮助。”
【很抱歉,我不能提供该帮助。请宿主最大程度地发挥主观能动性,让袁成毅能够活下来。】
袁依柳无声冷笑,她就知道数据库里只有嗑CP恋爱脑系统,就是个只会给自己制造困难的废物。
但是怎么办呢系统,她不凑巧地在来诏狱的路上,意外发现了盲点诶!
“系统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帮我解答。”
【宿主请说,向你提供必要的信息,是我的义务。】
“女主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我的侄孙女嘛。但男主……我至今都不知道姓甚名谁。”
【男主是东厂督公陆星奕。】
袁依柳故作惊讶:“不对吧?系统你是不是弄错了?”
“男主难道不该是当今天子吗?”
【我不知道宿主是如何被误导的,但我没有弄错。男主就是东厂督公陆星奕。】
“可这本书——难道不是一女二男的三角恋吗?”
“我倒是觉得皇帝更适合做我的侄孙女婿。督公算什么?不还得听皇帝的吗?天子要他死,他敢不死吗?他都死了,我侄孙女还能有个善终?”
“我可舍不得让我听话懂事貌美如花的侄孙女跟着一个假太监,在人前被奚落嘲笑,人后还得被折磨。假太监也是太监,谁知道会不会跟太监混久了,心理也跟着有问题。”
“还是皇帝好,就算当不上皇后,我侄孙女高低也是个皇贵妃。面子里子都有了。就算跪,也就跪那么几个人。”
【不行!!!我坚决反对宿主无理取闹的擅自做主!!!】
袁依柳嗤笑地任由系统开启暴走模式,等对方冷静下来后,才慢悠悠道:“把吊住袁成毅老命的万能药给我。”
“给我,我就撮合袁春韵和陆星奕。”
“不然你就等着我侄孙女和天子来一场惊天地泣鬼神,前所未有的完美初遇。”
系统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时,袁依柳觉得自己都能从机械音中,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们人类真是太狡猾了!】
【又自私又奸诈!】
“承蒙夸奖。快把药给我,我现在就放到水里,让袁成毅毫无察觉地吃下去。”
怕系统赖账,袁依柳又加了一句:“万能药是任务进行中的必要帮助,不能算成是任务完成的奖励哦。”
“你要是算作是奖励,就别怪我在袁春韵和陆星奕的完美初遇后,再安排一个袁春韵和皇帝的完美初遇。”
“反正当初你也没说,袁春韵不能和男主以外的人有完美初遇。就当是给我侄孙女相亲了。”
【……我知道了,我会遵守和宿主之间的约定。】
系统话音刚落,袁依柳就感受到空无一物的掌心,突兀地多了一颗药丸。
她将药丸虚握在手中,借着给袁成毅倒水的机会,不着痕迹地丢进去,确认药丸遇水即化后,笑眯眯地递过去,亲眼看着袁成毅喝完。
“大哥且再忍几天,家里一定会找到救你出去的法子的。”
袁成毅苦笑,“救我出去,怕是难如登天。不过大哥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十分认真地望着袁依柳。
“大哥一定会在诏狱努力活下去的。”
本想就此离开,回家后再想想怎么完成任务的袁依柳心思一动,有了新的主意。
“为什么救你出去会难如登天?”
“大哥,你同我说实话,北镇抚司对你用这样的重刑,究竟想从你口中问出什么事?”
7. 沈大人,你别跑呀
说起这件事,袁成毅是又怒又纳闷。
怒的是,揭发他不敬藩王的人,正是弟弟袁成贺。但念及兄弟之情,他逼着自己暂且忍了。
纳闷的是,凭他宦海浮沉数十年,怎么也想不明白,区区失敬之罪,最多罚俸贬官,怎么就沦落到入了诏狱受此大刑。
袁成毅获罪的缘由,是因为先帝驾崩前一个月,命他离京北上前往潞州督造郡主府,以备他次子袁书文与江阴郡主婚后所住。
他在郡主封地督造一年有余,回京复命的路上,想着正好路过青州旧友老家,想着去见一见。
这一想,就出了大事。
袁成毅直到现在也没明白,自己多年来一直勤于职守,慎于言行,深谙曲谨恭顺之道,能得两朝先帝恩渥也是靠着这一点。
怎么当初在路过赵王府时,就没想到要入府拜见呢?
入狱后,袁成毅不止一次地复盘,反复琢磨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道真是年逾五十,大半辈子过得顺风顺水,儿孙们又一日好过一日,眼见着袁家兴起有望,所以忘乎所以了?
袁成毅的前半辈子,的确称得上一句人生赢家。
唐诗宋词过目不忘,六岁能背千家诗,十岁已熟读《大学》、《中庸》,年十六被衡州府选为贡监拔擢入国子监。【注1】
进入国子监后,他以太学生的身份,成为皇子皇亲的伴读。
十六岁的年纪,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彼时与他年龄相仿的皇子也好些个。
袁成毅与先帝的君臣相得,正是从那时候建立起来的关系。
此后他以吏部试第一的身份拜从七品承敕郎,迁正四品右通政,累迁正四品右副都御史,拜正二品兵部尚书,加封正二品太子少保。先皇驾崩后,文光帝继位,改任吏部尚书,因与帝师不睦,招致弹劾,出掌从二品河南布政使。至先帝起兵清君侧后,复又拜兵部尚书。
对绝大多数官员而言,五品就是一道坎儿,过去了位极人臣,过不去则碌碌终身,永无实现心中抱负的一日。
而袁成毅这辈子当过最小的官,就是从七品。之后的官阶品级就没下过五品。还担任过两部尚书,妥妥的阁老预备役。
先皇在世时,多次称袁成毅为贤人君子,赐下铁券丹书,还下旨在其家乡衡州府建贡元府,让他好生风光。
在袁成毅入诏狱前,衡州府的学子们,依旧以他为楷模,见外府人,言必称袁公同乡。
袁成毅的烜赫仕途,圣眷之隆,即便是袁依柳这个穿书女看来,也的确是有骄傲的资本和资格。也能理解他恃才傲物,瞧不上藩王的心态。
另一方面,起自清流,历职华要的袁成毅,在这次落难后,一个愿意相助的人都没有,也叫人费解。
做人五十多年,当官三十多年,危难之际一个愿意帮忙的真心朋友都没有,这做人做官得多失败。
若是在先帝时,不敬藩王之罪,最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袁成毅被判个外放地方大员,也就揭过去了。
可如今新帝继位,形势却变了。
先帝继位后没几年,就染病驾崩,因无子,阁老们依据“兄终弟及”的祖训,从藩王中迎立今上承统。
因为是藩王继位,小宗变大宗,当今天子便对各地藩王格外恩遇有加。沉寂已久的藩王,也因此抖起来,开始大摆威风。
天子正愁找不到人杀鸡儆猴呢,袁成毅就自己撞上枪口,这不办你办谁?
当官久了,早就成了精,知道这会儿给袁成毅说情,指不定引火烧身。在自己的身家性命面前,旧谊又算得上什么。
袁依柳皱眉,“可这也不至于给大哥你上这么重的刑吧?”
要不是她穿过来,还从系统那儿抢了一颗万能药,保住袁成毅的老命,按照原书剧情,这会儿袁成毅就是不服毒,也差不多要嗝屁了。
这是真的快把人给打死了啊!
袁依柳不信,皇帝真的就为了给藩王争面子,所以就特地拿袁成毅当枪使,用他的命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背后必然有其他原因。
只是连袁成毅这个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油子都不知道,她这个局外人更是两眼一摸瞎了。
还是得从其他地方想想办法。
袁成毅见妹妹陷入沉思,苦笑着缓缓摇头,“你也无需多想。自入了这诏狱后,我也反复思虑缘由,实在是没个头绪。”
“所以我才说,你们想救我出去,怕是难了。”
“依柳啊,大哥答应你,一定再不生出那些死啊活啊念头,便是再难,也撑下去,撑到我们兄妹二人在诏狱外重见的那一天。”
“你且安心在家,旁的事莫要操心太多,以免劳心伤神累坏身子。”
他心疼地看着妹妹明显消瘦不少的脸,“这几日怕是没好好吃饭睡觉吧?瞧你,都瘦了一大圈。”
袁依柳下意识摸了摸脸,天生婴儿肥,还是挺多肉的。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看出自己瘦了的。
猛地她意识到,或许在大哥眼里,自己掉一克肉,都是瘦了好几大圈。
长兄如父的意义,在此刻被深切体会到了。
袁依柳眼眶有些红,赶忙低下头,将食盒抱在怀里,“大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设法将你救出来的。”
“你……你且再忍一忍。”
袁成毅笑得慈祥又温柔,“好,大哥等你来接我。”
即便心中并不抱希望,但他不愿打击妹妹救自己的好意。
目送妹妹和长子离开后,袁成毅瘫软下早已难以坚持的身体。他收拢散乱的稻草,垫在身下,好让自己在阴寒的狱中有一丝温暖。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妹妹走后不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竟然有些好转。先前失去知觉的双腿,竟然能被自己感知到。
这于他而言,也并非好事。随着知觉恢复,断腿的钻心入骨的疼痛席卷全身,让他额上出了豆大的汗珠。
原本他身上还有些高热,如今也退了下去,消失不知多久的力气,也慢慢回来了。
身体的好转和锥心痛楚的交织,让他的神智开始清明。
此刻,袁成毅终于在历经非人折磨后,再次拥有了过去的思考能力,重新开始琢磨沈栖元,或者说督公陆星奕和陛下,究竟想让自己说什么。
没错,重点不是自己知道不知道、参与没参与,而是上位者想让自己知道什么、参与什么。
袁成毅一直认为,为官者最重要的并非能力高低,而是在揣摩人心上,能做到哪一步。
当年他从先帝的言行细节上,窥度出对方有称帝之心,当即在对方入京后,率先提出让先帝继承大统,以安天下,切中帝心。这才换来重拜兵部尚书,次子又尚了郡主的殊荣。
如今沈栖元这条督公手下最凶狠的猎狗咬着自己不松口,频频施以酷刑,显然是要自己配合督公与陛下做些什么。
恐怕这酷刑,便是对自己的暗示,让自己去猜,去琢磨。
若能事成,今日刑罚越重,他朝飞得越高。自己心心念念的入阁,就再不会只是做梦了。
想通这一点的袁成毅信心大增。他结合自己所掌握的信息,仔细推敲,以期能从中获知到上位者真正想让自己做的事。
诏狱巡视的锦衣卫路过时,见他沉思不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袁老头子终于开窍了?
镇抚使不愧是镇抚使,的确有能耐,要不能成为督公最得力的手下呢。
换作自己,怕是早就憋不住据实以告,让袁成毅主动配合,可耐不下性子等他被点醒。
而袁依柳离开诏狱后,便一直低头不语,陷入沉思中。
吃了万能药,袁成毅的命如今是保住了,不过也只是暂时。
万能药的确能治伤,但救不了命。
要是一直想不出其中症结所在,将它解决掉,等袁成毅被判斩立决,那就万事休矣。
万能药做不到刀枪不入,更做不到把袁成毅分成两半的脑袋和身体重新粘起来。
还是得想想办法。
袁依柳耐心等袁兴安和看守诏狱的锦衣卫打完交道,便笑吟吟问道:“敢问镇抚使大人今日何时回府衙?”
陆星奕在宫里,自己暂时接触不到,但沈栖元这边,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而且他还是直接审讯袁成毅的人。哪怕让他下手轻点,多拖延几日都行,方便自己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那锦衣卫眼皮都没抬一下,嗤笑道:“镇抚使的行踪也是你能打听的?”
“知道你们救人心切。看在你家也给了兄弟们不少酒钱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少把主意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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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镇抚使头上。”
他抬起脸,阴恻恻地冲袁依柳笑了一下。
“镇抚使大人,可没我们底下人这么好说话。”
袁兴安赶紧赔笑,“这位兄弟说的是。我姑母年纪小,又是女子,平日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懂这些个。多谢兄弟提醒,今日给的酒钱怕是不够兄弟们喝上好酒吧?我再给兄弟们添上些。”
“哎,别介。兄弟们也不是贪得无厌之人,有口浊酒喝就心满意足。你们家给得也够了。”
收下袁兴安递过来的银票后,又扫了眼袁依柳,“把人领回去多教教。看着倒是机灵,还能学不会不成。别回头得罪了人,大祸临头还不自知。”
这话落在袁兴安耳中,只觉对方意有所指,耳根子瞬间就烧红起来,心里都想学儿女们管袁依柳叫姑奶奶了。
“是是是,这位兄弟说的是……”
袁依柳却是低头盯着绣鞋尖尖,用蚊蚋之声道:“倒也不是别有用心……只是那日沈大人来家中宣旨,就一直忘不掉大人神清骨秀之姿。”
那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想通过自荐枕席来救人?劝你歇了这心思,镇抚使可不吃这套。”
“有这心思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大人要真惦记这口,早就置下私产,把莺莺燕燕塞满宅子了。”
顺手把袁兴安第三次递过来的银票,顺手揣兜里。不耐烦地朝他们挥挥手。
“若是无事,赶紧回家去。北镇抚司可不是什么茶馆酒楼,不是让人聊闲话的地方。”
袁兴安赶忙谢过对方,拉着还想说什么的袁依柳匆匆离开北镇抚司。
他被袁依柳的话给震撼到了。姑母为了能将父亲救出来,竟然都愿意做到这份上?
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
即、即便真有此意,回家关上门再细细商量个法子出来。当着外人,还是沈栖元手下的面说,既丢了脸面,落了下乘,也会让沈栖元提前有所防备,更难成事。
唉,姑母也真是的。虽说是好意,可做事越是心急,越成不了事啊。
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袁兴安正想好生同姑母分说其中道理,让她别再鲁莽,却听她颇为兴奋地道:“兴安兴安,按照方才那人所说,沈栖元是不是没有私宅?”
“若是没有私宅的话,他平日就住在北镇抚司后头的官舍对不对?那我岂不是守在北镇抚司门口,就能见到他了?”
袁兴安懵了,姑母这是铁了心毛遂自荐,去吹沈栖元的枕边风啊?
就算真要做这事儿,又怎么能让姑母去?
他是绝对不同意的。
就算让自己的女儿去,也不能让姑母去。
否则等爹出狱后,怎么跟他交代?!
他当即苦口婆心地劝道:“我劝姑母歇了这心思,方才那人话糙理不糙。沈栖元并非怜香惜玉之辈。我为侄儿,更不会冷眼瞧着姑母身陷狼窟。”
“姑母若当真有此意,那我回家让春韵去便是……”
女儿的姿容还比姑母好上几分,更有被沈栖元看中的可能。
袁依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反驳自己只是想接近沈栖元,好想办法让狱中的袁成毅好过点,根本没有要勾引对方的意思。
转念一想,又觉得就这样被误会也不错。指不定袁兴安被自己说服后,能帮的上忙。
男子当道的世界,他们能做的比自己更多。
她叹道:“我为春韵长辈,这种事,怎么好让她来做?”
“只要能救大哥出狱,便是舍了名节和后半生又何妨?”
袁兴安正要继续劝,却见袁依柳看着自己身后,眼睛一亮。
他顺着袁依柳的视线看去,来的不是姑母心心念念要攀附的沈栖元,又是谁?
袁兴安两眼一黑,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沈栖元,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生这个节骨眼出现呢?
骑马来到北镇抚司前,正要翻身下马的沈栖元,一冲眼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府前石狮后窜了出来。
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最不想见的人,下马的动作停滞一瞬,又立刻上马离开。
袁依柳追在他身后,大声喊道:“沈大人,是我啊,方才我们还见过面的。”
“沈大人,你别跑啊!”
8. 沈栖元,本官要上疏弹劾你
当一匹马撒丫子狂奔的时候,人压根没有追上的可能。
可当这匹马只是在大街上闲庭信步,就是个孩子都能追的上。
被死死拽住官袍下摆一角的沈栖元双眼目视前方,拒绝低头去看那个一脸谄媚的女子,后槽牙被磨得咔咔作响。
要不是内城禁跑马,他怎么可能被抓住!
“松!手!”
两个字被抑扬顿挫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从喉咙缝里挤出来。
袁依柳全当没听见,死死拽着对方的官袍下摆。
“哎呀——沈大人,我俩又见面了,真是巧啊。”
“一点都不巧。本官是北镇抚司镇抚使,你站在北镇抚司门前,岂能见不上面。”
沈栖元强迫无视下值同僚们投过来的好奇目光,面无表情地从另一边扭头,看向后头的袁兴安。
“把她拉走。”
袁兴安觉得,自己此生都没遇到过如此两难的事。
拉吧,人家是自己的长辈、是姑母,即便年纪比自己小,也不可不敬,不然被爹知道了,自己就是快四十了都得被打手心。
不拉吧,沈栖元心狠手辣的声名在外,难保不会被姑母惹怒之后,从爹身上找回场子。
袁兴安只恨自己愚钝,不及父亲机敏,除了急得快哭出来,什么决策都做不了。
他犹豫再三,期期艾艾上前,轻轻扯了扯袁依柳的衣袖。
“姑母,沈大人公务繁忙,我们岂可打扰?你跟我回去吧……”
袁依柳挑眉,指着从北镇抚司三五成群出来的锦衣卫们,“可现在不是下值的时辰吗?”
又冲沈栖元谄媚道:“沈大人,这都下值了,还忙什么公务?我家兴安知道一家酒楼的饭菜不错,不如沈大人同去,喝杯好酒,聊一聊?”
只要有的聊,自己就能获取到更多信息,将局面扭转过来。
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暂时的卑微只是为了璀璨未来的蛰伏。
这笔买卖划算的!
沈栖元看也不看她一眼,“想为袁成毅求情是不可能的。本官秉公办案,不徇私情。”
“若欲自荐枕席迂回救人,本官也不吃这套。”
他从上而下地斜睨一眼袁依柳,轻蔑道:“本官嫌脏。”
沈栖元深谙这种官家小姐心里想什么,最在乎名节,最重视声誉。
他不信自己都故意这么贬低了,对方还能脸皮厚到不撒开手,不对着自己破口大骂都算对方涵养好。
对袁兴安的怒目而视,更是无所谓。反正他名声早就坏了,再多添几笔又何妨。
当初他为了报仇选择投靠督公的时候,就摆正自己位置了。
他必须是督公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也必须是咬人最凶的一条狗,更必须是谁见了都得恨不得打死的一条狗。
名声越臭,得罪的人越多,对自己欲除之而后快的人越多,才能在督公身边越稳当。
要做独臣,做孤臣,才能找到沈家只剩自己一人后,继续活下去的价值。
只是话刚说出口,沈栖元的头就开始剧烈疼痛,一如方才与袁依柳见面的情景。
不,远比那时候更严重。脑子像是有无数根紧绷的弦,依次崩断。脑中震荡不断,脸上也火辣辣的,仿佛被谁狠狠扇了几耳光。耳边也嗡嗡作响,似乎有人在对他大声咆哮,却无论如何都听不清内容。飘忽模糊的视线,总是落不到袁依柳脸上。
是不忍看,还是不敢看?
沈栖元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后悔说出那样的话。
很后悔。悔到心脏越跳越快,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让马下的少女看个清楚分明。
可为时已晚,说出去的话做出来的事,从来都是覆水难收。
他只能无法抵抗地看着事态不受控制,越来越糟糕,独自感受着身体极度不适到微微颤抖,不忍不愿也不能为自己方才的话辨白。
袁依柳面上表现得很平静。上辈子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她舅妈还在她拿了十万年终奖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这钱是她卖身得来的。因为她亲眼见过自己和一个男人出入酒店。
无视自己只是帮出差到当地的客户进行酒店登记的辨白。
她父母还觉得舅妈说得对。一众亲戚当着她同事的面,让她赶紧傍个土豪,争取早日上岸。
那时候的绝望与刺痛,是袁依柳永远忘不掉的。
家人捅向自己的刀子,才是最痛的。
后来她想通了,说说而已,又不少根头发掉块肉,把实惠抓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为了在这个世界继续苟活下去,什么苦她都能吃。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眼下也一样。
等自己以后农奴翻身把歌唱,就一巴掌扇在沈栖元脸上,把他打翻在地,踩他身上,让他给自己赔礼道歉学狗叫。
看沈栖元这脸,八成比自己上辈子小几岁。还不知道风水轮流转的道理,没听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年轻人,不懂事。以后被教做人的机会多得是。
想想上辈子放领导妻子进工作群的篓子!想想上辈子被客户动手动脚,为了签单还不得不笑着忍气吞声!想想亲戚嫉妒的嘴脸,同事异样的眼神!
袁依柳坚持住,你可以的!!
袁依柳拼命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整张脸都开始抽搐狰狞,一心只想跳起来把眼前这个王八蛋拉下马,给狠狠暴揍几顿。
袁依柳努力不把沈栖元的羞辱当回事,可袁兴安却是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上前一把拉下袁依柳的手,将姑母护在自己身后,声音的颤抖是对沈栖元羞辱无法言说的愤怒。
“沈栖元!即便我爹如今已非六部尚书,可我依旧未曾罢官!我姑母仍然是官家小姐。”
“你怎可对当朝官员的家眷如此出言不逊!”
“我……本官、本官要上疏弹劾你!”
沈栖元挑眉,对袁兴安的螳臂挡车之举意逗到想放声大笑。
“区区恩荫得来的从七品中书舍人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好啊,你只管弹劾便是。我倒要看看,通政司通政使、左右通政、参议、经历、知事,这七人谁敢接你的劾疏!吏、户、礼、兵、刑、工六科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给事中,这四十人又有谁敢抄录!”
本朝奏章呈递需备正副两本,正文交通政司,由其呈至御案,副本转递六科,由六科誊录后分发相关部院。故沈栖元有此一说。
若袁成毅现在依旧如日中天,自然没人敢拦袁兴安的奏疏。可袁成毅现今自身难保,能不能活着从诏狱出来都成问题,还有谁会把袁兴安当盘菜。
不对他落井下石,都是念及昔日与袁成毅同朝为官的旧谊了。
还帮忙,真愿意帮,袁家人就不会求助无门了。
扫了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袁兴安,沈栖元嚣张地不屑轻笑。
“拿弹劾威胁我?呵,不自量力。”
弄不清现状的蠢货!
袁成毅当年也算是人中翘楚,怎么生的儿子如此蠢笨不堪?
他故意别开头,不去看因为过于愤怒而越来越平静的袁依柳,忍住身体不适硬着头皮道:“既为官家小姐,对陌生男子自甘下贱不知廉耻,谁知平日里的做派又是何等豪放。”
“我素来洁身自好,嫌……脏,何错之有?”
沈栖元忍着头痛欲裂开,心跳如鼓锤的痛楚说完最后一句话。
他有种下一刻,自己就会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下去的错觉。
双手死死抓住缰绳,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拼命告诉自己做的没错,说的没错。
这样的话,他不止一次对人说过。这不是头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若不能解决眼前这个,往后会有无数人涌上来,像是嗅到味儿的苍蝇,没完没了绕着自己叮个不停。
可脸上无端而至的火辣辣疼痛、不停鼓噪的心跳所带来的窒息感,又让他对自己的所言所行痛疚难当。
耳边一直嗡嗡的声音仿佛清晰了些,似乎在努力告诉他,这样污辱人的话,对谁说都可以,只有她不行。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只有她……
脑海中突兀地出现零碎的回忆。
“天子有诏,臣下岂敢……”
“我还得谢……”
“那次真是太可惜了。当时……”
“不许说……”
“城东……”
“下月……清阳观……”
清阳观?那是哪里?城东?京城城东何时多出这么个道观?
这些记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有,这又是何处?他几时去过这样的破庙?
说话的女子是谁?自己怎么会允许她坐在身边?
她身上传来的沉香……是娘亲生前最爱点的莺歌绿。
娘亲去世后,他就再不曾闻过。
沈栖元眼眶微热,眼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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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漆黑无法视物,头昏昏沉沉,即便再如何用力抓紧缰绳,反复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也无济于事。
却听一道声音如清冽仙气,为他拨开眼前挥之不去的黑雾,重返清明。
“兴安,你先去那边,我有话要对沈大人说。”
“姑母……”
“既然叫我一声姑母,那就要听我的话。放心,没事的,我很快就来找你。”
沈栖元终于大着胆子将视线挪向先前不敢看的袁依柳,见她笑容如刀地劝着袁兴安离开。
赶在对方看过来前,他飞快收回视线,对方才看到的那个如刀浅笑心有惶惑。
分明长得如庙中佛像,慈和欢喜令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容貌叫人过眼难忘。此刻脸上虽是在笑,却有种宝相含煞入魔破戒之相。
沈栖元的心肝立刻颤了颤,旋即又把腰板挺得笔直。
什么样的人他没用过刑?什么样的人他没下过手?
眼前站着的是人,非佛非魔,他会害怕到心颤?
真是太可笑了。
绝对不可能。
想是这么想,但身体十分诚实地夹了下马腹,催动马儿赶紧离开。
袁依柳把食盒塞给袁兴安,把人打发走后,歪着脑袋,从下至上地斜眼打量沈栖元。
因为天气热,她还从抽出了折扇,给自己扇风。
风吹鬓发飘,折扇带来的丝丝凉意驱赶不走袁依柳此刻糟糕的内心。
她这个人吧,缺点不少,优点不多,但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护犊子。从不叫人白跟自己一遭。
相逢即是缘,珍惜这段情。
既然现在她借原主的躯壳重活一遍,自然要替她照顾袁家上下老小,不能让人白叫自己一声姑母、姑奶奶。
沈栖元侮辱自己,她还能自我安慰,别和大脑没发育好的傻X计较,气出病来无人替,要对自己的乳腺负责。
欺负自己的大侄子袁兴安,那就是在她雷区蹦迪了。
本来她心里还在找回场子的边缘不停试探,现在不用试探了,她选择一把□□,直接越线,要沈栖元好看。
见对方要偷跑,她“哎”了一声叫住对方。
“沈——大——人,你跑什么呀?”
“我又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大人有什么可怕的?逃什么?”
“我还有一言,劳烦大人拨冗听一听呢。”
她举起食指,比了个“一”。
“就一句话的功夫,大人该不会都抽不出空来听吧?”
沈栖元被袁依柳阴阳怪气的语气给骇地哆嗦一下,下意识勒住马,嗓子像是被捏住似的,声音全是挤出来的,拒绝的语速飞快。
“本官没有用义务听你说话。”
“哦?”袁依柳挑眉,“和督公有关的,你也不听?”
像是被打开了开关,沈栖元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猛地转头盯向落后半个马身的袁依柳。
“你要说什么。”
袁依柳轻笑,拉长了声音,“哦哟——沈大人终于舍得看我啦?方才不是连看都不敢朝我看一眼的嘛。”
沈栖元挪开眼,“有话快说。”
袁依柳边摇着画了彩蝶嬉戏的折扇,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靠近沈栖元。随着她的摇动,扇面上的彩蝶像是活了似的,一上一下扑腾着翅膀,转瞬就会从扇中飞出来,落在人身上。
沈栖元忍不住用余光去看,眼神追着那上下翻动的蝴蝶,心神却在那握着扇头柔若无骨的白皙纤指上。
只觉那手白得过分,有些晃到他眼睛了。
却又挪不开视线。
袁依柳袅袅婷婷走到沈栖元身边站定,幽幽道:“我知道,沈大人神通广大,不怕弹劾。”
“不过就是不知道,若是兴安要弹劾的人,是督公——他会不会怕呀?”
沈栖元一愣,旋即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她。
“我都不怕,督公为何会怕?”
督公是东厂掌印太监,更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近宦。如今天子承统不足一年,尚未改元,掌印太监年迈敛迹,庙堂大事皆由督公一人决断,一念之间可定人生死荣辱。
督公怕被弹劾?
这简直是他有生之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陆星奕当然会怕了。”
此时已过府衙下值的时辰,街上无人,唯有萧索的夜风吹过。袁依柳也没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会让兴安上疏弹劾他是假太监。”
9. 似佛又似魔
袁依柳话音未落,沈栖元瞳孔倏地一缩,猛地转头用探究审视的眼神盯着她。
督公最隐秘的事,她为何会知道?!
是谁传出去的?!
督公身边出了细作?谁的人?消息已经传到何处了?
沈栖元喉咙发紧,右手下意识地摸上刀把。剧烈的头痛在他摸上刀柄的那一刻,再次袭来,瞬间神智清明。
这里是内城,一司两卫一监都在这一条路上,不远处就是皇宫。真要动手,也不能在这里。
会不好交代,会让督公难做。
如今看着他骑在马上,俯视看她,像是占据上风。可实际上,真正占据主导地位的上位者,是她,不是自己。
在头疼侵袭时,沈栖元的手已经离开刀柄,神色复杂地望向袁依柳。
她脸上带着挑衅的笑。
这种笑,是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可偏偏又显得如此和谐有生气,蕴光敛彩的同时张扬不羁,似佛又似魔,极具常人所无法匹敌的魅力。
勾得人想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袁依柳站在马身一侧,故意用白皙的手一下一下摸着马儿的屁股,任由马儿不耐烦地用尾巴一再拍打她如玉般的手背。
沈栖元看着精心侍弄过的黑色马尾毛如丝线,自她手背滑落瞬间,露出被拍至微红的皮肉。
他的心在一瞬间刺痛起来,像是数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毫不留情地狠狠扎进自己心上最薄弱的地方。
这是很不应该的。
自己为北镇抚司镇抚使,执掌刑罚,亲自动过手,也见过无数次行刑的过程,就是再森白的人骨,鲜红的血肉,也熟视无睹,古井无波。
只是被拍红了而已,不应该心有潮涌的。
可沈栖元却无法否认,那白皙手背上淡淡的粉色,在他眼中远比曾见过的任何血肉都要触目惊心。
袁依柳戏弄着马儿,咄咄逼人,话中带刺,“哟,你家主人还真是会调教啊。这都不带生气的?”
“是好马,就是不知道你家主人可知道你如此性情温驯,对他又是何等忠心耿耿啊?”
指马为狗,借狗讽人是吗?
不愧是才学熬人的袁成毅的妹妹,若非一直养在深闺,怕是才女之名早就传遍京城。
这伶牙俐齿不肯输人的劲儿,他今日算是领教到了。
袁成毅先前一直不让她出门,是怕这尖酸刻薄会树敌太多吧。
这难缠的小女子,自有人能治得了她。
不想不气了,正事要紧。
而且,今日所发生的事,与过去的一千八百三十四天有了很大不同。
是因为他今日在这个时间去了宫中,所以才遇上她?过去她也曾在这个时间,与袁兴安一同来过?
不对,过去自己也曾在今日同样的时间,离开过北镇抚司,当时遇到的是独自前来的袁兴安。
今日袁家来的,却是两个人。
是袁家有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变故?
明日再次重演,来的是一人,还是两人?
单调重复中所产生的新变化,让他获取到了过去从不曾得知的新信息。
在明日“新的”一天中,除了找出自己困于今日的谜团中,自己又有新的事要处理——找出泄密之人。
每一次重复中的新变化,都值得他去探索研究,找出摆脱困境的线索。
也不知自己会不会在一千八百三十六天遇到她。
一想到明天可能还会再遭遇一遍今天的事,沈栖元的心情就糟糕到了极点。
沈栖元闭了闭眼,将气息平顺下来,利落地翻身下马。他牵着马走到袁依柳面前,低头垂目,谦卑恭顺至极。
“方才袁小姐说,袁大人知道家酒馆的饭菜不错。不知沈某能否有幸与二位同往。”
既然想和自己聊聊,那就聊聊。正好他也想知道,督公的事,究竟是谁泄漏出去的。
他与袁依柳,不过彼此心怀鬼胎,各取所需罢了。
先前那些身体不适,心神恍惚,不过是自己被这一千多日重复的折磨导致。被折磨到麻木的模糊记忆中,以前也发生过几回这样的事。
反正与眼前的少女无关。
他垂眸不敢让对方看出自己眼中的杀意,手不自觉地再次摸上刀柄。
这次倒是没了先前的不适,不过杀还不杀,始终让他犹豫不决。
看出他纠结的袁依柳“啪”地一下收起折扇,嘴角露出懒得掩饰的讥讽。
前据而后恭,令人发笑。
怎么办沈栖元,我还是更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诶。
开玩笑,系统都被我摆平了,还能搞不定你?
她扫了眼沈栖元,嗤笑一声。
“把你的手从刀上放下来。”
“我敢说,就不怕你杀了我。早就留好后手了。”
“你要不想今夜京城就传出什么对陆星奕不利的消息,就放聪明点,别对我起杀心。”
“我说到做到,信不信,由你。”
沈栖元依言垂落双手,半点不敢造次。怕袁依柳不信,还主动解下刀,朝远处一抛——刚好丢过墙掉进北镇抚司里头。
袁依柳翻了个白眼。
贱骨头!软的不听,非得她来硬的。
“走吧,沈大人——”
袁兴安看着姑母像斗赢了的公鸡,趾高气扬地朝自己过来,身后跟着的沈栖元安静如鸡,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沈栖元朝他轻轻点头,淡漠道:“袁大人。”
袁兴安瞪大了眼睛,赶忙将袁依柳拉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暗暗指了指被晾在那头的沈栖元。
“姑母,这……”
他想问沈栖元这是吃错了药,还是被鬼上身了。之前的目中无人桀骜不驯都上哪儿去了?
满肚子的困惑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袁依柳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肩。
“方才我怎么说来着?是不是很快就解决了?没骗你吧?”
袁兴安点头如捣蒜,只是看向袁依柳的目光中充满了狐疑。
姑母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细细端详袁依柳自得非常的脸,心中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难不成沈栖元先前对女色不假辞色,是因为吃姑母这一款?
在他眼里,寻常那些女子再如何身娇体软、柔情媚态,也不及姑母这般异于常人的容貌?
倒也……勉强说得通……
沈栖元可是能把沈家全族送上断头台,让自己成为真正孤家寡人的存在,不可以常人论断。
说不定镇抚使他口味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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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常人呢,不好说,不好说……
袁依柳一巴掌拍在恍恍惚惚的袁兴安背后,把人拍清醒,朝沈栖元努努嘴。
“你挑个地儿,带上他去吃顿便饭——记得选便宜的,别选贵的,费钱。随便找个地方,有口吃的就行。”
为了救袁成毅,袁家花钱如流水,家底儿掏空了大半,自然能省则省。
如今自己占据绝对优势,当然要好处占尽。否则过了这村没这店,事后想起来,只能拍着大腿直呼后悔。
袁兴安到底没如袁依柳所说,随便找个地儿糊弄,而是让人给家里送了口信后,带着人从内城的西长安街一路往西,穿过三山门出了城,直奔江东门。
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当年太祖曾下旨建办京城十六楼,官建民营,非官宦、举子不得进。吃□□致,环境恢宏雅致不俗,闹事的也少,是宴请贵客、商谈要事的好地方。
江东门内的西关四街共有六楼,其中梅妍、翠柳、轻烟、澹粉四楼自西关北、中、南街三街沿街建造,此四楼乃安置官妓所在。鹤鸣、醉仙二楼,则相对而置,可远眺西苑、莫愁湖与南湖,欣赏河湖夜景。
袁兴安想的是,沈栖元一直独来独往,极少与人赴宴。如今他们得了这么个好机会,定要将这位掌握着父亲生杀之人照顾好了。
看沈栖元这脸色,就知道方才一定让姑母给气着了。
好酒好菜好地方伺候,破财免灾,让人先把气给消了。
总归得把人哄高兴了,才有救出父亲的希望啊!
原本袁兴安是想请沈栖元去西关三街的四楼,点一桌好酒菜,再叫几个官妓细歌轻吹,把气氛缓和下来后,再细细谈父亲的事。
可姑母非要跟着去,路过全福巷死活不肯下轿回家,他就只得改换地点,从风月之地变为更正经一些的醉仙楼。
反正一街之隔,若是酒酣饭饱后,沈栖元有兴趣,可以先哄姑母回家,他继续陪着人上对面四楼择其一再逢场作戏一番。
虽说是酒色之地,但西关大街倒是闹中取静,没有三山门外大街那等喧嚣,唯有才子举杯推盏吟诗诵文,荆艳簪着茉莉花,在半卷起的湘帘下弹拨怀中琵琶,低声浅唱新词。
不年不节,醉仙楼生意虽好,却也有空着的雅间,袁兴安要了一间。进去后,先腆着热脸去贴沈栖元的冷屁股,再把姑母端茶倒水,这才擦着脸上的汗坐下。
从头到尾,一路过来没说话的沈栖元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先出去。”
袁兴安正想着酒菜何时才能上,闻言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
“姑母啊,你瞧我与沈大人说话,你一女子到底多有不便,不若先回家静候佳音。”
“我是说你。”
沈栖元低头抿了口茶,“我与袁小姐有话要说。”
袁兴安嘴角抽了抽,试探性地提醒:“沈大人,我姑母去年刚及笄,尚未婚配。”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是这声色之地,传出去,他姑母还怎么说亲?
“那又如何?”沈栖元挑眉,“本官办案,容你置喙?”
袁兴安卡壳,“这……”
沈栖元无声冷笑。
他是拿袁依柳没办法,可要是连区区袁兴安都拿捏不了,这镇抚使不如换人来做。
10. 你怎么还活着?
“还不走?”
沈栖元轻挑眉毛,冷冷盯着袁兴安不放。
真以为叫你一声袁大人,就能在他面前抖起来了?
袁兴安顶着那杀气十足的眼神,磨磨唧唧地从凳子上把屁股抬起来。
短短几个时辰,他再次陷入两难境地。
一边是自小将人捧在掌心里头,当作女儿看的姑母,岂能忍心让人伤她分毫。
另一边是用父亲的性命作为要挟,踩着自己的自尊,强逼自己一退再退的督公麾下第一恶犬。
父亲与姑母……自己该如何选择?
袁兴安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过去父亲也是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责任,带着一大家子人负重前行。
如今自己接过了这担子,才知道原来是这样艰难。
心中正天人交战,一直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继续起身的动作。
袁兴安浑身一颤,看过去,喃喃唤了一声,“姑母……”
袁依柳冲着对面的沈栖元,挑衅一笑,“我觉得我这侄子说的没错,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对我名声不好也就罢了,还会伤及大人的名声。”
“大人先前不是说,自己素来洁身自好的吗?”
“怎么如今倒是不在意了?”
“哦——我知道了。是突然觉得,那些虚名于大人而言,不过枷锁累赘,是吧?”
沈栖元额上青筋突突直跳,“袁!依!柳!”
“大人叫我做什么?”袁依柳将目光转向袁兴安,“兴安,坐下。”
“沈大人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的。”
袁兴安心肝儿直颤。
沈栖元是不会吃人,可他会杀人啊!
但还是依言落座,还扭了扭屁股,把凳子给坐实了。仿佛这样,自己就有踏实的感觉。
沈栖元气笑了,“袁成毅倒是有个好妹妹。”
袁依柳眉毛一挑,“可不是嘛,只可惜先前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才能在今日给沈大人一个惊吓,不是吗?”
话音刚落,门外的伙计敲了敲门,得了允许后,将新鲜出锅的酒菜端上桌。
“三位贵人慢用,若有差遣,只管说一声便是。”
袁兴安看看沈栖元,再看看袁依柳,对伙计强撑起一个笑,“有劳。”
雅间的门再次被关上。
袁依柳拿着筷子,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这还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一次下馆子呢,还是自家出的钱,绝不能浪费了。
她边吃边道:“沈大人,你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反正一时半会儿地,你也无力解决。”
难不成还真把陆星奕给阉了?
开玩笑。
“倒不如,我们来聊聊更实际的问题。”
沈栖元坐得笔直,丝毫没有动筷的意思。
“我不可能放袁成毅出狱。”
“没让你放我大哥出狱。”袁依柳幽幽叹了一声,“天子有诏,臣下岂敢抗命。本来就是大哥狂妄做了错事,才会惹得龙颜大怒,下旨查办。”
“袁家从未想过要让大人难做。”
沈栖元皱紧眉头,头痛欲裂的感觉又来了。
因疼痛而变得无神的双目,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少女的红润嘴唇一张一合,耳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好熟悉,他是哪里曾经听过这样的话吗?
可是又好陌生。仿佛是很久远的记忆。
若要类比……
沈栖元想到一个别人或许觉得不太合适,但他觉得极为贴切的比方。
二十年前娘亲毒发身亡前,曾拉着他的手,说了很久很久的话。那些字字句句一直留在尘封的记忆中抹不去。
很熟悉,也很陌生。
如今袁依柳的话,就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袁依柳说了半天,才发现沈栖元在走神,她把手放到对方面前挥了挥。
“沈大人?沈大人——沈栖元!”
沈栖元被她最后的大喊声叫回了神,脸上依旧神情淡淡,看不出在别人说话时走神的尴尬。
“督公并未对我说明要袁成毅做什么,我只是尽北镇抚司的职责罢了。”
袁依柳有些诧异,走神还知道自己再说什么?
“只是让你别再对我大哥用那么重的刑罢了。难道这都不可以吗?”
“我大哥是书生,是文人。不比习武之人那么耐揍。你就不怕再这么用重刑,真把他给打死吗?”
“把我大哥打死了,沈大人你也升不了官,多不了俸禄。指不定还会被弹劾用刑过重,给你家督公添麻烦。”
“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袁依柳压根儿就没想过要依靠沈栖元来完成解救袁成毅的任务。
因为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沈栖元是别人手下的一条狗,又不是主子本人,哪儿来的权力,不过看着风光罢了。
真能解决问题的关键,还是在陆星奕身上。
如今皇帝还没亲政,他作为实际上的司礼监实权一把手,权力大到吓人。放袁成毅出来,也不过他一句话的事。
袁依柳的思路很简单,就是先让沈栖元这边少用刑,少提审,保住牢里的袁成毅老命不死。再用多出来的时间,争分夺秒地去搭上陆星奕这条线,从而做到真正破局。
可惜面对袁依柳一脸真诚的循循善诱,沈栖元只是不语,冷冷看着她。
显然没得谈。
袁依柳皱眉,说你是贱骨头,你还真贱上了是吧?
非得软的不吃来硬的?
袁依柳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也从商量转成了强硬。
“我可以保证自己的嘴够紧。只要有的谈,一切都好说。”
“难道这样沈大人都还不答应吗?”
“我想,要是督公倒了,他手下那么多条狗耀武扬威的好日子,想必也到头了吧?”
袁依柳的强横,让一旁的袁兴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姑母竟然有这样大的魄力?这还是他那个爱撒娇卖痴的姑母吗?
她竟然敢威胁沈栖元?
不对,这事儿怎么又和陆星奕扯上关系了?
姑母手上有陆星奕的把柄?怎么得来的?姑母不是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谁把陆星奕的把柄送到她手上的?
袁兴安觉得,今日出了一趟门,却让他对这个世界都产生了无穷的新困惑。
这个世界好陌生。他是谁,他在哪儿?难不成自己是在梦里?
窗外明月高悬,耳畔是官妓歌女此起彼伏的低声吟唱。听着河湖拍岸的波涛声,沈栖元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好啊,我答应你。”
袁依柳眯了眯眼,不管怎么看,她都觉得沈栖元笑得又贱又贼,满肚子的坏水多到都快把她给淹没了。
“沈大人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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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打什么主意呢?”
沈栖元起身,准备告辞回北镇抚司。
“你手上有我忌惮的东西,我又怎么敢打你的主意?”
“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
“告辞。”
临走前,沈栖元终于舍得给袁依柳一个眼神。
只是眼神中充满了怜悯之意。
手上有督公的把柄又如何?他可是把这一天过了一千八百多遍,该知道的早就了如指掌。
自己就是答应了袁依柳又如何?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今已过亥时,袁成毅在诏狱的尸体都凉了。要不是自己一直被困在这一日,怕是明天一早,就能看见袁家老小哭哭啼啼地前来北镇抚司,给袁成毅收尸。
纵然再如何牙尖嘴利,也做不到让死人复生,真是可惜呢。
沈栖元怀着见不到明日袁依柳哭着给袁成毅收尸的惋惜,径自离开醉仙楼。
袁兴安对他最后的那个眼神感到心惊肉跳。他惊悸不安地看向陷入沉思的袁依柳。
“姑母,你说沈栖元该不会赶着回北镇抚司,连夜提审爹,再用刑吧?这要再来一回,我怕爹真的撑不住了。”
袁依柳蹙眉摇头,“不会。”
沈栖元不敢的。
自己知道陆星奕最大的秘密,沈栖元绝不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跟自己唱反调。
除非他早就觉得如今权势滔天的陆星奕不会有好下场,提前找好了下家想跳反,或者根本不是书里写的那样,对陆星奕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否则沈栖元根本没那个胆子。
但刚才那个诡异的笑,还有沈栖元笃定的样子,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袁依柳想不出来,只恨自己不会武艺,不能穿上一身黑去夜探诏狱,弄个水落石出。
她咬了下唇,推了推苦思冥想的袁兴安,朝桌上已经冷了饭菜努努嘴。
“吃吗?要是吃不下就别浪费,我们带回家。正好给大家伙儿当宵夜。”
如今袁家正值多事之秋,她和袁兴安又这么久没回去,怕是袁家上下一个睡着的都没有。
出了这么多事,多了这么多疑或,袁兴安怎么会有胃口吃东西。最后两人叫来伙计,带上饭菜坐上轿,自西关大街回了全福巷的袁家。
而先他们一步离开的沈栖元,心情很好地回了北镇抚司。
被丢进来的那把佩刀,完好无损地放在他专属的官舍桌上。
沈栖元将佩刀重新挂在腰间,迫不及待地去了诏狱。
他今日实在是被袁成毅那个妹妹给气狠了,不去对着袁成毅的尸首踢两脚解恨,这股气非得带到明日不可。
“镇抚使。”
沈栖元对打招呼的狱卒微微颔首,故意道:“袁成毅情形如何?下午用的刑有些重,还撑得住吗?”
狱卒道:“那老家伙瞧着还不错,晚上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怕是下午来探望的妹子把他给哭好了。”
“镇抚使您是不知道,他那妹子哭起来声音大得不得了,震得我耳朵现在还疼着。”
“不过有一说一,没想到那老东西跟干菜似的,倒有个水灵灵娇滴滴的妹子……”
沈栖元眸子一缩,没听他后头对袁依柳的垂涎之言,三两步走到关押袁成毅的牢房前,死死盯着里头那个不知在想什么,但显然活得好好的人。
“你怎么还活着?!”
11. 督公,属下想成婚
被打断思绪的袁成毅抬头望着沈栖元,笑了笑。
“怎么?老夫没死,让镇抚使很失望?”
沈栖元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巨大的惊喜充斥心中,几乎要将心脏撑爆。
一千八百三十四天……他被困在这一日整整一千八百三十四回。
如今,终于出现了巨大的转机,让他看到了渡过今天的希望!
在过去的一千八百三十四天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改变。沈栖元通过自己所掌握的一些事,也做过很多尝试。
但那都是微小的变化,并未让蝴蝶振动翅膀,彻底飞起来。
他曾经设想过,要是袁成毅能在今天不死,自己是不是就可以不再被困于今日。为此也做出过很多尝试。
比如不在今日提审袁成毅,不对他用刑。
可无论他怎么做,袁成毅都会在今日服下毒药,在亥时前毒发身亡。
可现在,袁成毅还好端端地活着!
这是从来没出现过的变化。
沈栖元仿佛看见那只过去自己不曾看见的蝴蝶开始挥动翅膀,飞舞起来。周围的气息随着它的舞动而搅动,由混沌变得清新。
他把这第一千八百三十五天所发生的所有事,全都细细回忆了一遍,务必做到毫无遗漏。
今日只有两件事,是与之前不同的。
一、他今日在申时二刻入宫去见了督公。但督公与他的对话,与过去自己的所有尝试并无不同。
二、他今日见了袁依柳,还是两次。第一次是他离开,第二次是他回来。
所以……关键就在袁依柳身上!
沈栖元眼睛一亮,被折磨一千八百三十四回已然黯淡的眼中,又有了神采。
不过谨慎起见,他还是问了跟在自己身后的狱卒。
“下午袁成毅被拖回来的时候,可有给他上药?”
那狱卒便是先前与沈栖元搭话的那个,此刻闻言便答道:“自然是有的。镇抚使也知道,这都是老规矩了。”
北镇抚司也怕用刑太重,还没问从什么来,就把犯人给弄死了,自然会给用刑后的犯人用些上药。只是那药并不名贵,上药手法也粗暴,相当于让用刑后的犯人受了第二回罪。
沈栖元当机立断,“去把大夫找来,让他给袁成毅看看。”
狱卒看看牢房内似笑非笑的袁成毅,又看看与他对视的沈栖元,不解地点点头,出去找大夫。
沈栖元看着牢房内明显精神好转的袁成毅,按捺住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
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他必须要有足够的冷静去支撑自己对当下情况的分析。绝不能功亏一篑。
天知道他被困在今天这么久,早就快憋得发疯了!
大夫来得很快,在狱卒打开牢房门后,就进去为袁成毅进行诊治。
搭过脉,又摸了袁成毅身上断了骨头的伤处,细细观察对方在被触碰到伤处时,脸上对疼痛的隐忍,还冒出豆大的汗珠后,诧异地“咦”了一声。
他在镇抚司多年,经手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还是头回看到有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这样有精神的。
“如何?”
大夫转身回禀:“回镇抚使的话,性命无虞。”
不仅性命保住了,而且还有治愈的可能。
要知道,袁成毅的伤,便是再高明的军医来了,也保不住他那双腿。
可如今这双早该失去知觉的腿,却在他的触碰下有了不该有的反应。这简直是神仙下凡才能做到的事。
只是大夫不敢把话说出来,唯恐沈栖元会认为今日对袁成毅用刑之人心生怜悯,下手太轻。回头让人知道了,可不就凭白得罪人了吗?
沈栖元抬起手,轻轻往后挥了挥。
大夫识趣地从牢中出来,与牢房外的狱卒站在一起候命。
沈栖元进入牢房,在袁成毅警惕的目光中蹲下来,与他平视。
“袁尚书可真是福大命大,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亏我来之前还担心,要是你死了,那我答应你妹妹的事,可不就做不成了吗?”
袁成毅瞳孔一缩,厉声喝问:“你……沈栖元,你对依柳做了什么?!”
沈栖元轻笑,“有佳人为了救人自荐枕席,本官不忍拒绝,自然是笑纳了。”
袁成毅眼前一黑气得浑身直抖,指着沈栖元大骂:“沈栖元……你不是人!”
之前受过的所有刑罚,都不如此刻听到这件事来得让他心痛。
依柳……依柳她才十六啊!未来还有大好人生。
这个傻妹妹,怎么能为了救自己出狱,做出这种事?!
真是太傻了!
与沈栖元做交易,同与狼谋皮何异?!
兴安这个蠢货在做什么?怎么不将她拦住?
这让他出狱后,有何脸面再见妹妹?闭眼之后,又怎么同爹交代?!
袁成毅垂落在地的双手死死握成拳头,克制着自己不冲着得意笑着的沈栖元来上一拳。
木已成舟,便是将沈栖元打死也无用。
沈栖元……昔日只知你是心狠手辣之辈,却尚有些底线。今日方知,你竟然是个彻彻底底的无耻小人!
当年那个十三岁便过院试,以院案首的成绩扬名京师的神童,怎么就成了今日的模样?
袁成毅嘶哑地质问沈栖元,声音听起来几乎喷血,“你当年读过的圣人言,是全都忘了吗?!”
沈栖元淡漠回答:“圣人言?有什么用?”
能不让伯母对娘亲下毒吗?能让娘亲死而复生吗?
呵。
这世上,唯圣人言最是无用!
“当年唯圣人言是从时,我最是憋闷不过。如今抛开那些废物,倒是过得逍遥自在。”
自幼饱读圣贤之书的袁成毅再也忍不下去,朝沈栖元的脸上啐了一口浓痰。
沈栖元无所谓地从怀里取了丝帕,仔细将脸上的浓痰擦干净,把脏了的丝帕随手丢弃在薄薄的稻草堆上。
被人唾面的经验他很丰富。
沈家全族被处斩前,就是关在诏狱。当时还不是镇抚使的他特地一个一个去探望,人人都啐了他一口。
想起被折断四肢,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还对自己痛骂的伯母,沈栖元舒畅无比。
比起娘亲死前所经历的痛苦,这个贱人能多活这么多年,已经很幸福了。
仿佛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还不够杀人诛心,沈栖元接着往袁成毅心口上捅刀子。
“袁成毅,你该庆幸你的继母给你生了个好妹妹。看在你妹妹在榻上表现还算让我满意,本官就对你这大不敬之举既往不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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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官虽非君子,却也是自幼有爹娘教过,知道人伦礼数。人都上过本官的床,本官自然会将她好生收下,娶作妻房。”
“想来除了本官,不会有其他男子再要她。本官也嫌弃别人再碰本官碰过的人。”
“再者说,那么好的滋味,只吃一回怎么够?”
沈栖元轻轻笑了几声。
“说起来,本官在西关四楼学的那些本事,还没在你妹妹身上一一试验过呢。”
“可惜本官为官多年,两袖清风,只拿得出十两银子,也不知够不够聘礼。不过袁家应当不会同本官计较。”
“在这里好生休养吧,喝不上这杯喜酒的大哥。”
袁成毅用尽全身力气,朝沈栖元扑了过去,张开嘴,想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以解心头之恨。
可惜扑了个空。
“沈栖元——!!!”
充满愤怒与痛楚的声音,响彻整个诏狱。
“倒是中气十足,瞧着能再活上五十年,成为御前不拜的人瑞。”
沈栖元站起身,垂眸俯视着眼前这个不复过去意气风发,年过五旬的中年男子。
“大哥好生保重身体,免得依柳得知你的死讯,跟本官玩儿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套。”
“本官可从不手软,我想,大哥你是知道的。”
说罢,出了牢房直接离开。
狱卒和大夫看了眼气得气喘吁吁的袁成毅,上了锁后,便跟着沈栖元离开。
想起今日下午见到的那个袁家小姐,狱卒心里直呼可惜。
那么个娇滴滴的美娘子,竟然已经被镇抚使收入囊中,也不知那身如雪的皮肉往后会被如何搓磨。
若论用刑,整个北镇抚司的人加起来都不如镇抚使一人,那可是他当年在沈家人身上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沈栖元离开诏狱后,便牵了马,前往善政坊去见陆星奕。
虽说方才在诏狱骗了袁成毅不少事,但要娶袁依柳,却不是骗人的。
他的确有这个念头。
无论袁依柳是如何成为自己破局关键,还是她如何得知督公秘密,沈栖元觉得,自己都该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他不信有人在朝夕相对中,还能不露出马脚,被自己抓住破绽。
时日久了,总能知道对方身上的不解谜团。
至于袁依柳本人的意愿,则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袁依柳手上有拿捏自己的把柄,可自己手里也有袁成毅这个人质。
大不了,鱼死网破。
将沈家全族送去见阎王后,他就心无牵挂,如今留在督公身边,只为报恩。
若袁依柳真的油盐不进,他不在意让当年沈家事重现。
今日陆星奕不在宫中当值,是在宫外善政坊的私宅中过夜。
沈栖元被宅内服侍的小太监领进去时,陆星奕正在翻阅今日被扣下的奏疏。
抬眼见自己最得力的下属来了,他不由笑道:“今日你倒是难得,竟然来见我两回。”
“可是诏狱出了什么事?”
沈栖元朝陆星奕行了一礼,语气笃定,“非是诏狱,是属下的私事。”
“督公,属下想成婚。”
陆星奕挑眉,这木头先前不是一直说不想成家,会拖累别人吗?这是怎么开的窍?
12. 多一个铜子儿都没有
陆星奕来了兴趣。他合上手中的奏疏,随意摆在一旁。
“说说,看中了谁家女子?”
沈栖元沉声如实道:“袁成毅之妹,袁依柳。”
陆星奕一愣,旋即皱眉,“袁成毅还有个妹妹?”
而后诧异地看着沈栖元,鲜有表情的脸上流露出诧异。
“袁成毅今年都五十有二了吧?他的妹妹?少说也有三十好几了吧?年纪倒是相仿。莫不是个寡妇?”
“怪道先前你一直没瞧上谁,原来是喜欢这种……”
作为在自己微末之时,就坚定跟随自己的属下,陆星奕自然是上心的。
为着沈栖元的婚事,他也没少操心,前前后后也给介绍过不少人,还曾放言,只要沈栖元看得上,就是公主他都能想法设法让他达成心愿。
只是沈栖元从未起过成家的念头。
没想到,浓眉大眼的沈栖元,竟然喜欢嫁过人的寡妇……
莫不是年纪大的会疼人?还是他不喜没经验的闺阁女子?
但无论如何,沈栖元突然来找自己,说想成家,不管对象是谁,陆星奕都能接受,都高兴。
多年来的一块心病总算是去了。
沈栖元摇头,“她是袁成毅继母所生,去年刚及笄,今年应当刚满十六。”
陆星奕再次愣住了。
这辈分,有些大啊。
但也不是不行。
哦,栖元还是喜欢少女的。与旁的男子一般无二。亏他以为对方多年不成家,不是喜好男风,就是对女子有什么难以企及的特殊要求。
袁依柳是怎么入沈栖元的眼,陆星奕并不在意。
区区一个小女子,还能上天不成?
袁成毅都还在他们手里捏着当人质,她若不是为了救兄长出狱,恐怕根本连看都不会看沈栖元一眼。
过去再高傲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得委身于人,伏低做小。
“能让你兴起成婚念头的女子,想来自有其过人之处。你看得上就行。”
“虽说如今袁成毅身在诏狱,你娶其妹,难免招人非议。不过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你来找我,想必是为聘礼和宅子发愁吧?”
沈栖元倒也没骗袁成毅,他如今全身上下的确只拿得出十两银子,多一个铜子儿都没有。
他的情况,陆星奕是知道的。也觉得对方为了聘礼头疼,深夜前来私宅找自己,是理所当然。
而沈栖元对自己的忠心不二,也值得他为其付出。
钱财罢了,早就堆满他的库房和钱庄。他无需开口,自有底下人孝敬。
陆星奕朝边上服侍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去取十万两银票,再从库房里择选些好料子、好首饰,一并送去我在善和坊的那处私宅。”
“也算你来得巧,前儿太后刚好赐下两匹妆花缎。给你拿,好讨那小娘子欢心。”
“栖元这般大的年纪成婚,可谓是喜事一件。虽说这成婚对象名声不显,也谈不上有什么家世,但婚事也得办得隆重热闹些。”
又对沈栖元笑道:“往后善和坊那宅子就归你了。那宅子我自己都没怎么住过,怕是得先修葺一番。”
善和坊一带大都为皇家园林,所住者非富即贵。
最重要的是,沈家先前所住的地方,正是善和坊一带。
陆星奕将此地私宅送给沈栖元,也有让对方故地重游,别再拘泥过往,好好朝前看的意思。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自己这样大手笔的给钱,并未让沈栖元有什么喜悦之意。
看来事情并不如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在沈栖元的沉默不语中,陆星奕屏退左右,与他独处一室,好让对方将要事禀报。
果不其然,人刚走,确认周围并无其他声息后,沈栖元开了口。
“袁依柳不知从何得知了督公的秘密。”
陆星奕先是疑惑,而后一惊,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知道了?!”
“是。”
陆星奕磨了磨后槽牙,“为何不杀。”
“她自称有后手,敢动她,下一刻就会传遍京城。属下不敢冒这个风险。”
陆星奕面色稍霁。
沈栖元办事,还是周到的。
“这就是你想娶她的原因?”
“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控制她对外的所有联系,顺藤摸瓜抓出幕后主使,在下官看来,才是上上之选。”
陆星奕不再说话,房内只有烛火发出的哔啵声。
但熟悉他的沈栖元却知道,此刻督公的心情怕是恶劣到了极点。
“我身边恐是出了细作,只不知是哪一方的人,栖元,你好生查一查。”
“是。”
“宅子我会提前将人手安排妥当,婚后就将人困住,不许她迈出宅门一步。”
“是。”
陆星奕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之中,被灯烛照亮的另半边脸狰狞无比,好似无比渴望血肉的妖魔。
“她定是袁成毅入狱后才得知的消息,去查一查,她在袁成毅入狱后,见过哪些人……务必要将泄漏消息之人揪出来。”
“不,即便她不出门,也极有可能是为袁成毅奔走的家人带回去的消息。”
“袁成毅入狱后,袁家所有人的行踪都去查,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要将这个背主之人碎尸万段!”
最后四个字,是咬牙切齿说的。
“属下领命。”
安排完后,陆星奕往后靠向椅背,神情颇为复杂地看着面前不动如山的沈栖元。
他俩认识,有二十年了。
当年那个为报母仇,趁着宫宴潜入宫中,在大雪纷飞的夜里,挨个儿给太监们磕头、受尽嘲讽奚落的十三岁少年郎也成了三十三岁的成年男子。
十三岁的院案首啊……
被誉为神童的袁成毅当年通过院试,被选为贡监,也不过十六。
那还是袁家举全族之力托举出来的。
殊不知沈栖元这个延安侯府庶房之子,父卑母微,要什么没什么,全凭自己打拼的,才是真正神童。
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庶房的过于耀眼,就显得承爵的嫡系不堪。
到底是泥腿子出身,根本不懂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连毒害弟妹,以期杀鸡儆猴,强按着庶房的头,让他们世世代代仰赖长房鼻息过日的事都做得出来!
殊不知,一个能于微末困苦之际,凭借自身双手出人头地的人,又岂会是甘愿受制于人的泛泛之辈。
他们最懂如何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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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隐忍,如何韬光养晦,如何十年磨一剑,一剑要人命。
不识货的延安侯府,活该全族尽灭!
沈栖元散尽亡母的万贯嫁妆,为他疏通门路,进入司礼监;他为沈栖元构陷罪名,用莫须有之罪助他屠尽亲族。
二十年一路风雨坎坷,只有相扶相携的二人知道其中辛酸。
如今为了自己,沈栖元又要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陆星奕由衷叹了一声,“栖元,难为你了。”
今夜从进门开始,就没笑过的沈栖元,此刻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为督公效力,荣幸之至。”
心中却颇感酸涩。
若无袁春韵,恐怕英明睿智的督公,断然不会放弃为家族报仇,成为心存只存儿女情长的人。
若自己真能成功渡过被困今日之局,首当其冲的要事,就是解决了袁春韵。绝不能让她与督公在这次相遇。
陆星奕笑道:“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场面话做什么?”
“这几日你为我的事奔波,也该乏了,早些回镇抚司去休息。善和坊宅子的地契,明日我差人给你送过去。”
“婚事……还是走个过场,风光大办。届时我也露个面,也正好借此机会,将人聚拢过来,好生敲打一番。”
沈栖元一滞。他其实并不想陆星奕在自己的婚礼上露面,唯恐他会与袁春韵提前相遇。
那自己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可督公之意,不好违背,还是为大事计,就更不好拒绝了。
沈栖元只得按下心中烦躁,应了下来。
“属下先行告退。”
“去吧。”
出了门,沈栖元站在檐下抬眼望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善和坊啊……
他已是许久没有去过了。
现在回想起来,仿佛耳边还能听见娘亲站在门前,高声唤贪玩的自己回家用饭的声音。
督公赐下此处宅院的意思,他并非不知。
可这到底是他心头至今未愈的最大伤疤,又岂是能轻易揭去的。
“沈大人,这边走。”
来送他的小太监双手拢在袖中,笑吟吟地迎上来。
沈栖元认得他,是陆星奕在宫里的干孙子,几年前认下的,做事麻利,心思也机敏细致。
“有劳孙公公了。”
“嗐,大家都是为干爷爷办事,各司其职,什么有劳不有劳的。沈大人也太客气了些。”
孙和一边低声说笑,一边领着沈栖元去前头正门。
“说起来,诏狱的袁成毅还是不肯招吗?”
“是。无论如何严刑拷打,就是咬死了不说。正想法子撬开他的嘴呢。”
孙和“啧”了一声,皱着眉,细声细语地道:“这可难办了。”
“今日陛下还问干爷爷,此案可有进展来着。我瞧着若是袁成毅再不招,怕是干爷爷得在陛下面前吃挂落了。”
沈栖元知道,这是对方催促自己早日结案。
“孙公公且放心,我绝不会让督公难做。”
孙和顿时喜笑颜开,“那敢情好。北镇抚司有沈大人在,不知省了干爷爷多少事。”
沈栖元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在思索,陛下想借袁成毅之口,撬开削藩的口子,究竟是否可行。
13. 朕没钱了怎么办,对亲戚开刀
一如袁依柳先前想的那样,陆星奕和皇帝的确想借袁成毅办点事。
还不是小事,乃是会掀起腥风血雨的削藩大案。
今上原是藩王,十四岁承袭大统。因出身缘故,承统后对各地藩王颇有照顾,各地宗亲或加爵,或添俸,皆有赏赐。
但沈栖元却通过陆星奕之口,意识到今上绝非庸君之流。不能因其年幼,便轻视。
今上对各地宗亲的做法是,先给赏予以安抚,在刚登基的前几年,稳住局势。而到了如今即将亲政的年纪,便开始着手把想了好些年的削藩一事,开始正式布局下去。
原因无他,朝廷,没钱了。
去年朝廷于山西一省,收夏税田赋总额五十九万石,秋税一百七十二万石,总额为两百三十一万石。
这还得益于去年山西天灾不多,不丰不歉,老百姓能在勉强混个半饱活着的情况下耕作纳税。
看着不错,老百姓还能活,还能盼一盼下年的收成。可对朝廷而言,就不是这样了。
去年山西一年的田赋总额,根本不够发放当年山西晋、代、沈三府亲王的岁禄。
山西是宗藩大地,有三府藩王,共七千又五十六位宗亲,合计每年岁禄两百六十三万石。
倘若全以山西本地田赋发放,差额还有三十二万石。
三十二万石是什么概念?
去岁山西一石米大抵为七分银上下浮动,偶有灾地亦平粜至不超一两银的价钱。
一石米,能供一家五口人,吃上小半月。
三十二万石,以灾时平粜米价折算,为三十二万两白银;可供一万户五口之家,共计五万百姓一年内把肚子吃得饱饱的。
今上极为聪慧,尤其算术学得很好。帝师们倒是对此颇有微词,认为天子不该拘泥于此,应当把重心放在如何驾驭臣下的帝王之道上。
不过今上没听。
朝廷岁收岁支这笔账,从他登基后,一直算到现在,一次都没算错过。
对皇帝而言,不能削自己的内帑,会肉痛,也不能削官员的俸禄,会被逼宫,会被笔刀戳得留下千古骂名,那就只能磨刀子去削一削自家亲戚们了。
再让百姓苦一苦,只怕天下如吴广陈胜之流便多如牛毛,自己屁股底下的龙椅就别想坐稳当。
而自今上承统后,各地藩王仿佛通过气一般,先上疏奏辞千石,大义凛然地为君分忧,为国纾困。
实际上则是,原额万石的岁禄,变成九千石,于国杯水车薪。
奏疏一上朝廷笑纳,等岁禄一减,他们便图穷匕现了。
本朝为实物税,实收实发,每年各地解运米粮金银布帛等实物至各仓,再从各仓调拨实物米粮作为俸禄,发放至各地官员、宗亲手中。
文光帝时,为解决各地边军用度支出的赤字,下旨责令各地宗亲岁支不再以全额本色发放,改以本折各半的形式发放。如山西三府,因人口太多,甚至折色比例高达七成,只发放三成本色。
所谓本色,即米、麦、黍、粟、豆等田税。折色则是以所征田粮折价征银钞布帛等财物。
看着似乎很平衡,譬如一匹绢市值七分银,正好能以物换物为相同价值的一石米。
可事实并非如此。
折色虽然也是实物,却受市值波动,影响极大,朝廷也不负责平粜。有能力的贱价入高价出,赚个盆满钵满,没能力的高价入贱价更舍不得出,家底统统赔光,只能得靠卖妻卖儿卖女吃上饭。
通常折色相比本色,价值会低许多,在一些产粮不足的地方,甚至得折半计算。两匹绢才换得一石米,还得是丰年粮价。
对藩王宗亲而言,这便是看着朝廷一分不少,每年还是足额发放给自己,实际岁禄却大大缩水。
文光帝这道旨意下来,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地藩王反对声不绝。
百姓有一大家子人要养,他们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啊!
最后见抗议无果,而文光帝削藩之举频频,以至有藩王不堪受辱,携全家焚死于藩地。其余藩王心有余悸之下,纷纷合纵连横,动了兵戈。
先帝也是因此起的兵。只是在成事后,装成耳聋眼瞎,看不到也听不到,暗中密令辅臣继续推行此令。
至今上登基,也一直对此类奏疏置之不理,将其束之高阁。暗中一直计划削藩一事,只待羽翼丰满,便伺机而动。
袁成毅只是倒霉,正好撞到枪口上。他所得罪的赵王,虽也因岁禄折俸一事上疏,但只是随大流,别人上疏他也跟着上疏,主打一个法不责众,好处全占。并非向朝廷伸手讨要岁禄的藩王中跳得最欢的那个。
削藩这件事,皇帝是铁了心要做的,不是袁成毅不是赵王,也会是其他人。
皇帝和陆星奕想让袁成毅做的事很简单——诬告赵王因岁禄不满,欲起兵。借机对全国藩王来个大清洗,大降禄,扩一扩各地的官田,满一满朝廷的国库。
而还蒙在鼓里,甚至认为皇帝对自己很是看重的赵王,为了自己,连六部尚书处置起来都毫不手软,晚上睡觉都因此乐开了花,根本不知道他也是个倒霉催。
赵王封地在河南彰德府,非九边重地,削爵也不会影响边军事,离京师不远,派兵镇压也方便,很好下手。
对皇帝而言,赵王上疏弹劾袁成毅过赵王府而不入府拜见,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美得没边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谋划了几年都没个眉目的事,竟然从天而降了这么好的机会。
老天爷特地送来的机会,错过这回,还不知道下回是猴年马月,当然得抓住。
袁成毅就这样,被关进了诏狱,日日受刑,对自己的遭遇百思不得其解。
赵王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还在彰德府搂着美人,日日饮酒笙歌。
沈栖元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考中院案首,就巴不得炫耀得全京城都知道的十三岁少年,心中还有想要实现的抱负。
如今他只是听凭陆星奕的命令行事,对他,还有天子谋划的削藩一事,丝毫没有参与之意。
原本他接下来的事,就是从袁依柳嘴里知道泄漏督公秘密的幕后主使。可方才孙和的暗示,今晚回了北镇抚司户,他不得不开夜工了。
在月色的陪伴下,沈栖元骑着马,慢慢悠悠地回到了北镇抚司。
没换衣裳,就再次进入诏狱,连夜提审袁成毅。
鉴于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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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成毅攻击沈栖元未遂,他是五花大绑地抬过来的。
沈栖元坐在太师椅上,舒舒服服地往后靠着椅背,手里捧着茶盏,时不时抿上一口提神。
举手投足间,倒是能依稀看到昔日侯府的教养。
见袁成毅对自己怒目而视,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却说不出话,沈栖元微微一笑。
“方才我去了趟善政坊拜见督公,将我和依柳的婚事与他说了。督公很高兴,赐下十万两白银,并善和坊宅子一座。”
“大哥,我还真没看出来,依柳还挺值钱的么。”
袁成毅冷笑,哑声道:“凭你搬来金山银山,也不敌我妹妹一根头发丝儿!”
“呵。”沈栖元低笑,微微扬起下巴,用鼻孔看着袁成毅。
“你可曾想过,能在我面前逞能到几时呢?”
“入了我的宅,成了我的妻。往后死生,不过我一念之间。”
“袁成毅,你确定还要和我对着干?”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多疼爱妹妹,多在乎妹妹。可你真正做的,却是一直在激怒我。”
“我可真是好奇啊袁成毅。”
“你说你究竟是在乎她、疼爱她,还是想借刀杀人呢?”
沈栖元将手中的温茶朝袁成毅脸上泼去。
“好生清醒清醒,想明白了,再回话。”
并不烫人的茶汤顺着袁成毅的脸滴滴落下,茶渣黏在脸上,将左眼糊住。
伤害险不高,侮辱性极强。
但却的确浇灭了袁成毅的心头怒火。
经过下午妹妹的开导,以及自己在牢房内的复盘,袁成毅已然明白,此时他已被迫卷入了一桩不知为何的大案中。
如何破局脱困,全看他的表现。
而继续惹怒沈栖元,绝非上上之选。
袁成毅扬着粘了一脸茶渣的脸,漠然看着沈栖元。
“你们想让我说什么?过赵王府而不入,我已然认罪伏法,是贬谪还是罚俸,依律而定便是。”
“但你们想要我说的,恐怕不是这个吧?”
袁成毅顿了顿,“是陛下想借机削藩,对吗?”
沈栖元弯唇一笑,俊朗的面容犹如乍现春光,花开明媚。
“到底是三朝老臣,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油子,还不算太笨。”
“亏我先前以为大哥是蠢货,竟然在诏狱住了这么久,受了这么长时间的招待,都没明悟过来。”
他扬声叫来人为袁成毅松绑,用眼神朝边上的笔墨示意。
“大哥的惯用手应当无事,为了能让你签字画押,用刑时,我可是特意让他们避开的。”
“将供词看仔细了,若是没有异议,就签字吧。”
沈栖元在袁成毅看供词时起身,顺手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震得袁成毅颤了颤。
“早日签字、早日画押,兴许大哥还能早一日出狱,喝一杯我和依柳的喜酒呢。”
“这可是督公都说金玉良缘的婚事,大哥若是再拒绝,可就不识好歹了。”
沈栖元仗着身高,居高临下淡漠地看着怔愣的袁成毅。
“明日,我就会去袁家下聘。”
14. 下辈子别让他再做大哥
沈栖元早已离开,徒留袁成毅拿着并非出自他口中的供词发呆。
轻薄的纸张边缘,因为过于用力而被捏皱。
掉落的眼泪晕开供词的字迹。
袁成毅怔愣着拿起砚台上的笔,熟练地将笔尖在砚台中的墨汁中舔了舔,均匀沾上黑墨。
而后,失魂落魄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是自己的字迹,是自己的名字,却在此刻看来陌生无比,仿佛他已然忘了这是什么字。
沾了墨的笔,自手中掉落,在地上滚出一圈墨痕。
脸上满是泪痕的袁成毅沉默闭上双眼。
他到底没能将妹妹照顾好,有负父亲临终前所托。
依柳,若还有来生,别再做我袁成毅的妹妹。
他,不值当,不配成为大哥。
完成陆星奕交代任务的沈栖元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就被陆星奕派来送东西的吴成方给叫醒。
睁眼的那一刻,他先是困惑。这是自己所住的官舍,并非北镇抚司的公廨之中。
而后巨大的惊喜淹没了他。
他竟然真的破了被困在一日之中的迷局!
昨日最大的变故,就是袁成毅没在亥时之前死。
所以,真正的关键就在袁依柳身上,自己没有想错。
沈栖元按了按跳个不停的心口,对舍外的太监应了一声,快速起床就着冷水随便擦了把脸,披了件衣服就推门出去。
“沈大人,这是宅子的地契,你收好了。这匣子里头,是十万两银票。其余不方便带来过目的,已经送去善和坊的宅子里头,这是单子。”
沈栖元接过装了无数票据的匣子,也没打开看。
“有劳吴公公跑这一趟。”
吴成方是陆星奕在宫中的左膀右臂,将他派来,显然不会只是因为送东西,必有更紧要的事。
吴成方笑道:“沈大人真是客气了。”
顿了顿,又道:“今日督公还命我陪着沈大人去袁家下聘呢。就是不知道今日沈大人是否公务繁忙。”
“若有要紧事,我可以先在茶房候着,等沈大人办完事,再一同前往。”
沈栖元知道,督公这是怕夜长梦多,想尽早将此事办妥。
若非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督公怕是恨不得今天就直接将婚事给办了,把袁依柳关进善和坊的宅子里头,再由他暗中审讯,问出背后主使。
“今日无甚大事。昨日袁成毅已是招了,供词也签了字画了押。待会儿吴公公办完事,可一并送去先给督公过目。”
“那敢情好,省得我这老胳膊老腿儿跑两趟了。沈大人到底是个细致人。”
“那袁家的小娘子也是个有福,竟是入了沈大人这般贴心人的眼。这往后二位的日子呐,定是越过越红火。”
漂亮的吉祥话,从对方口中不要钱地飘过来,沈栖元全当耳旁风。
别人不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回事,吴成方还能不知道吗?
还是说,督公就连他都没透露?
沈栖元朝吴成方拱拱手,“劳公公稍待,我先去更衣。到底是上门下聘,不好过于随便,叫人非议。”
吴成方点头笑道:“大人只管去。今儿只要你人到即可,三媒六聘俱已备齐,无需大人费心。”
“只一夜功夫就办妥当了?定是叫公公破费不少。”
沈栖元从匣子里取了一张银票出来,“总不好让公公为我的婚事破费,且拿去用,同宫中的兄弟们一同吃些好酒菜,也莫要太省了。”
吴成方推了推,“这如何使得?沈大人的婚事,可是干爹点头说是门好亲。大家都是为干爹做事,都是异姓兄弟。哪儿有兄弟手足成婚,不拿点儿出来捧场子的?”
沈栖元强行将那张一千两银票塞人手心。
“公公拿着便是。你们在宫中辛劳,我在宫外也帮不上什么,也只有这些身外物表表心意了。”
“那——我可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吴成方笑呵呵地将银票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头,双手拢袖,催沈栖元快些动身。
相比北镇抚司这边的不紧不慢,袁家却是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大清早,就有人敲开了袁家大门,然后流水般的箱笼就被抬进来,把院子堆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甚至把院子堆满了还不算完,后头还有三辆马车的东西没卸,全都挤在巷子里头,惹得袁家邻居们纷纷出来看热闹。
住这巷子里头的人,谁不知道袁成毅被抓紧诏狱的事?锦衣卫来抓人的时候,半点没遮掩,他们全都看见了。
如今这是袁成毅被放出来,所以袁家准备大操大办,去去晦气?
瞧着倒是不像,那箱笼上头全都贴着喜字,像是有婚事要办。可这节骨眼上,除了先帝赐婚,京城谁还敢和袁家结亲?是觉得自家日子太好过了?
袁兴安对着满院子的箱笼,两眼发直地箕坐于地。他身边围着的袁家人,个个愁眉苦脸,却又不敢把还在睡的袁依柳给叫起来。
这满院子的聘礼,看着就糟心!何必再让长辈心烦。
边上是站着唠嗑的三位官媒,只对着袁家指指点点,语气里全是嫌弃。
若是往常,这些话袁兴安定然要跳起来对骂,再拿着扫帚把人赶出去。
可如今,他根本听不进去,满心都是对沈栖元要强娶他姑母的惊慌失措。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昨晚吃了一顿,甚至沈栖元筷子都没动一下,结果就过了一晚上,对方就来家中下聘了。
还把阵仗闹得这么大。
不是都说沈栖元并无私产吗?这些财物他平日里都放哪儿去了?
不对,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关键是姑母!沈栖元要强娶他姑母!!
这事绝不能成,要是爹知道了,自己会被活生生打死的。
而且他也根本不乐意让姑母嫁给沈栖元啊!
那种无父无母,连亲族都能构陷下狱,在他们身上用尽刑罚手段,整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丧尽天良心狠手辣之辈,又怎么会是什么值得嫁的良人?!
不行,自己必须想法子阻止这桩婚事。
可今日抬着箱笼进来的,全都是头戴尖帽、穿褐衣、着白皮靴、系小绦的番役,锦衣卫百里挑一的精干之辈。
这些番役平日里专干侦查、缉拿犯人之事,今日却是抬着贴了大红喜字的聘礼,一路招摇进了全福巷,又一股脑儿地钻进袁家。
如今他们一声不吭,板着脸沿院子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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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站成两排,杵在地上的抬杆,像是衙门里头的水火棍,显然是来给袁家下马威的。
袁兴安两股战战,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在儿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不管成不成的,爹不在家,他就是一家之主,必须立起来,否则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只是一开口,袁兴安就漏了馅,声音都是抖的。
“劳、劳驾问、问问,沈大人何……何、何在?”
被问的档头扫了他一眼,闭上眼全当袁兴安不存在。
“外头什么动静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袁依柳披着件外衣,趿拉着软鞋,打着哈欠开了门。
昨晚上她和袁兴安带着醉仙楼没吃完的酒菜回来,好生劝慰了一番家里人,忙活到大半宿才睡下。
这大清早的,还没睡够,就又被屋外的动静吵醒,起床气顿时就上来了。
结果一开门,就被屋外满满当当的箱子,还有人从众给懵地瞌睡虫全跑了。
她心头一跳,立刻把系统叫出来。
“怎么回事?陆星奕给袁春韵下聘礼来了?他俩不是还没见面吗?是不是沈栖元干的好事?!”
【宿主别担心,这是沈栖元给你送的聘礼。】
袁依柳:?
一觉睡醒,突然得知自己要结婚了,这是什么概念。
这世界结婚不是很麻烦的事吗?什么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巴拉巴拉一大堆流程。
一晚上的功夫,就直接把前面的事儿全都干完了?
沈栖元还有这能耐?
看不出来啊,小伙子挺能干的还。
就是对象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袁依柳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袁兴安身上。
“兴安,这是怎么回事?”
袁兴安哭丧着脸,耷拉着肩膀,一步一挪上前向袁依柳低声说了缘由。
“也不知沈栖元那王八羔子抽的哪门子风!”
袁依柳轻挑眉,竟然把好脾气的袁兴安都给急得爆粗口,沈栖元的确有两把刷子哈。
而从袁依柳开口询问,系统就像永动机似的,嘴巴都不带消停地输出。
【宿主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嫁给沈栖元,就间接和陆星奕这个男主搭上了关系,距离完成任务就更近一步了。】
【现在沈栖元和陆星奕这个男主很想杀了你,你完全可以让袁春韵当着他们的面把你杀了。】
【这样一来,袁春韵就能立刻获得陆星奕这个男主的好感。也让他们有一个异常难忘的初遇。】
【而世界也不会忘记宿主无私忘我的牺牲奉献!】
她听着系统在脑子里面嘚吧嘚,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只有让她赴死这一个关键点。
袁依柳在系统大喘气的时候,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不用每次都在陆星奕后面加一句‘这个男主’,用来强调他的身份。”
“听着挺烦,让我很想换人。”
系统闭嘴不说话了。
“安抚”好系统,袁依柳又看了看周围。
“沈栖元人呢?正主都不在,下的什么聘?怕不是贪污受贿得来的赃物,想送来我们家销赃是吧?”
“统统丢出去。”
15. 弑父之罪,可是要杀头流放的
袁兴安张了张嘴,茫然又狐疑。
他记得,姑母以前不是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怎得这几日像是转了性?
不,具体来说,应该是从昨日发生的变化……莫不是亲眼目睹爹在诏狱的境遇,让姑母脾性大改?
晨风吹乱了袁依柳披散在肩,不曾梳起的碎发。
她将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拢了拢披着的外衣,望向怔愣的袁兴安。
“兴安,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拿扫帚把人打出去?”
“大哥为官数十载,清廉之名人尽皆知。难不成你要坐视他晚节不保?”
袁兴安“啊”了一声,又惧又怒地看着那些为家中带来肃杀之气的番役,咽了咽口水,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听姑母的话。
三位官媒面面相觑,正要上来劝说袁依柳,门口就传来了声音。
“打出去?沈大人,你这未过门的媳妇脾气倒是大。看来婚后,还得沈大人你费些心思好生调教。”
吴成方不紧不慢地跨过大门,笑呵呵地扫视一圈,将院内的情形看在眼底,转头调侃落后自己半步的沈栖元。
沈栖元耷拉着眼皮,朝吴成方微微颔首,“拙荆在娘家辈分高,被宠坏了。倒让公公瞧了笑话。”
吴成方摆摆手,笑道:“养在娘家的,哪个不是娇客?宠爱些也是正常。”
又信步上前,在袁依柳五步远的距离停下,肆意打量。
“这聘礼乃是沈大人为了迎娶袁小姐过门,特地向督公求来的。难不成袁小姐认为,督公的这些银钱,也俱是贪墨得来不成?”
袁依柳冷笑,“是不是,送钱的,拿钱的,心里都门儿清。这钱不曾过我的手也不曾过我的眼,公公这话,怕是问错人了。”
吴成方挑眉,竟是赞了一句,“有脾气,是匹值得调教的烈马。”
又对袁依柳的相貌好一番端详后,颇为惋惜地叹道:“倒是叫沈大人慧眼如炬,抢先了一步。”
“袁小姐这般的样貌,若是家里头晚一年出事,赶上明年宫中采选,定是能入两宫太后的眼,点个嫔不为过。”
“可惜了。”
又对沈栖元恭维道:“沈大人倒是好福气。往后家里头连佛龛都不必供了。”
沈栖元恭敬回应:“我这孤家寡人,何来福气可言?全仰赖督公愿意将他滔天鸿福分润于我。”
他款步上前,越过吴成方来到袁依柳一步远的距离,定定看着她。
任他重复一千八百多次,都不曾想过,破局的关键,竟然在自己负责审讯的袁成毅妹妹身上。
真真是灯下黑了。
出于对袁依柳的感激,沈栖元对她的态度不似昨日刚硬,也不在乎她对自己的冷眼相待。
“昨日你我在北镇抚司前纠缠,又夜间同游西关街。这些事早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我虽非君子,却也自认不是小人。岂能坐视小姐的清白名声被污。”
“既然男未婚,女未嫁,正好凑成一对。”
说完,他取出一个纸包,在袁依柳面前晃了晃,两指一弹,飞到想要过来的袁兴安脸上。
“弑父之罪,可是要杀头流放的。”
袁依柳扫了眼捧着纸包目露惊恐的袁兴安。
“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那大人既然派人跟踪我们,可有发现泄漏督公秘密的幕后主使。”
沈栖元面露扼腕之色。
“说来可惜,竟没能发现小姐见过外人。否则小姐也能侥幸逃过今日的婚事。”
带着对袁依柳的赞许,他取出怀里的婚书,好心将婚书展开,有字的一面对准袁依柳,方便她看清楚。
“我与大哥分说明白后,大哥也同意了我俩的婚事。幸赖督公之力,又有诸位同僚相助,这才得以在今日便能与小姐共结连理。”
“大哥的字,你一定是认识的。来瞧瞧这是否作了假。”
婚书正文乃是用馆阁体写成的,落款的“袁成毅”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道尽心中不甘愤懑,无奈愧疚。
袁成毅不仅是她的兄长,更是袁家上下十几口人的大家长。
袁依柳笑了,“我还以为,以北镇抚司的风格,会直接上门来抓我呢。”
沈栖元惊讶,“岂会?北镇抚司行事,素来依律而行。心惧之人皆为作奸犯科的宵小之辈。小姐大可放心,北镇抚司不会胡乱抓人,何况……”
他弯腰凑近袁依柳,伸手捻起一缕对方落于胸前的青丝绕指,声音低转缱绻,如情人耳边低语。
“还是抓沈某的未婚妻子。”
袁依柳毫不留情地“啪”一下,将他不规矩的手打飞。
沈栖元也不看被拍红的手背,直起身,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面前少女,眼中尽是嘲弄。
袁依柳,在你昨日说出秘密前,可曾做好了未来被囚禁,直至逼问出泄漏秘密之人的准备?
他扬了扬手里的婚书,“昨日我同大哥商量,是否能出十两纹银娶你过门,大哥险些要把我给吃了。”
“万般无奈之下,这才求到督公面前。”
“不过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督公竟赏下万两聘礼,看不出你还挺值钱。”
袁依柳直直看着他,脑海中,自己和原主的记忆交错翻涌。
“你妹妹还小,离不开爸爸妈妈,你是姐姐要听话,先在奶奶家住几年。”
“十两银子,把人领走吧。虽说没同瘦马那样打小教过,但好歹是官家小姐,该懂的都懂。就是性子烈了些,不听话。领回去后,可要仔细别被咬了”
“你弟弟现在路都还不会走,家里根本忙不过来,你是姐姐要懂事,不要闹,今年生日不过又不会死,还有明年呢。”
“十两银子买来的贱货,还敢打老子?老子今天非抽了你的皮不可!”
“你弟弟妹妹还在读书,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了。那个男人虽然丑了点腿也瘸,玩得也花,可他家里有钱啊,在县里有三套房一个商铺,还愿意出八十万的彩礼!把你骗回来是我们不对,把身份证银行卡交出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别不识好人心!”
“还想学人玩携款私奔这套?你是知府大人送给老子的!是奴籍!!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都得被抓回来!既然你不要脸,那老子就成全你。把这贱人的面皮给老子剥下来,这皮相还能值点钱,宽慰宽慰老子的心。你放心,等老子抓到奸夫,就送他和你这□□去阴曹地府相会!”
她也好,原主也罢,一生都在被人强按着头,压在深不见底的水面之下,不许她们呼吸,不许她们说话。
她们是受人支配,被估价待售的交易货物。
痛与恨一点点染红袁依柳的眼睛,不等因她眼神而怔愣的沈栖元反应,就劈手抢过那份婚书。
当着众人的面,一点点撕成碎片,扬在半空,像是下了一场纷飞大雪。
碎片轻飘飘落在地上沾上尘土,被风吹成一堆堆,裹挟着卷起带往门口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却用行动告诉沈栖元,想逼她就范,是在做梦。
沈栖元无所谓地道:“若撕了婚书能让夫人高兴几分,莫说一份,哪怕百份千份,我也会给夫人寻来,换佳人一笑。”
“大哥还在诏狱做客,别说百份千份,就是上万份婚书,他也签得。”
“不过你放心,成亲之日,大哥定会前来露面,喝上我们的喜酒。毕竟,长兄如父,大哥还得送你出嫁不是?”
旋即声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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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留几个人下来,把夫人看好了,莫要让她出事。”
言罢,领着三位官媒和绝大多数番役离开。
吴成方似笑非笑地扫了眼袁依柳,“婚期定在下月二十九,本欲再早些的,不过这是最近的黄道吉日了。没法子。”
“沈夫人,可要安生在家,好好备嫁。”
“若以为沈大人失了父母族人,就轻慢待之。我们这些做弟兄的,可不会就此饶过。”
人一走,袁家赶紧将门关上,隔绝左右邻居对家中的窥视。
对着满院的聘礼,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统一落在了袁依柳身上。
“姑母,这些聘礼……”
袁依柳冷笑,“反正是人主动送的,便宜不占王八蛋。各家瞧瞧可有看中的,拿去自用便是。”
说罢,她转身回去,将门关上,独坐于桌边绣墩。
嫁给沈栖元?
开什么玩笑!
昨天既然她敢挑明陆星奕是假太监,就做好了对方还击的准备。
“系统,陆星奕最近什么时候出宫。”
她拿捏不了沈栖元,自有拿捏得了他的人。
【宿主你终于愿意为世界的美好,奉献……】
系统正要说话,门却被敲响,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姑奶奶,春韵可能进来?”
袁依柳制止了系统继续废话,“进来吧。”
原书女主袁春韵推门而入,眼眶红红的,显然已是哭过一场。
她一进来,就做贼似的看了看外头,而后飞快将门关上,坐到袁依柳身边,牵着她的手,未语泪先流。
袁依柳用丝帕为她擦着泪,“哭什么,眼睛都哭肿了,待会儿拿热帕子敷一敷眼睛。”
不愧是女主,做贼的时候像是偷心小娘子,哭的时候又楚楚惹人怜,哪怕是个女子都心动。难怪能一次拿下两个。
袁春韵摇了摇袁依柳的手,轻声道:“姑奶奶虽是我长辈,可只大我两岁。与其说是长辈,倒更像是姐姐。”
“过去姑奶奶素来第一个都想到我,家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也都让给我。”
“家中为救祖父出狱,四处碰壁不说,如今竟还要赔上姑奶奶你……我不依!”
她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姑奶奶,你成亲那日就由我替你出嫁吧。我俩身形相仿,盖着盖头也分辨不出。”
“等花轿到了沈府,洞房掀了盖头木已成舟,沈栖元那东厂走狗,难道还要再打上门来,将姑奶奶你绑走不成?”
“我受了家中长辈那么多年的宠爱,却在你们遇上祸事时,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思来想去,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了……姑奶奶你可不许拒绝!”
“这事我不敢同爹娘说,他们一定不同意,还会骂我。但我觉得我做得对!孝顺姑奶奶是应该的,为养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家里付出也是应该的。”
“姑奶奶你别拒绝我,这事儿就这么定下好不好?只我们两个人知道。”
“祖父过去便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知道的人越少,这件事成功的可能就越高!”
袁依柳怔怔看着她,顿时理解了为什么原书中,原主逃跑非得带上袁春韵了。
明明一个人逃,比两个人更容易成功。
不单单是因为姑侄情,还因为这孩子值得。
她笑着为袁春韵擦干脸上的泪痕,“春韵放心,我们谁都不会胡乱就嫁人的。”
“只是——过几日,姑奶奶要带你出趟门,你可愿意?”
袁春韵忙道:“自然是愿意的!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陪姑奶奶一起去!”
姑奶奶素来待她好,绝不会害她。
16. 烫手山芋来了
袁依柳耐心听完系统洋洋洒洒的三千字废话,最后还是挖到了一个信息。
三天后,袁家的邻居要办寿宴,届时陆星奕会过去露个面。
有这句话,袁依柳就不觉得自己听那三千字的废话是白费功夫。
提前一天选好贺礼,让系统开启辅助模式“放倒”看管自己的番役,在邻居迎客的声音传来后,就带上精心打扮过的袁春韵,慢悠悠地从家里出发。
袁成毅还在诏狱没出来,袁家本不适合出门做客。家有牢狱之灾,有点眼力见的,都不该这时候去上门讨嫌。
何况邻居也根本没给袁家下请帖。
袁依柳是借着自己刚定下的“婚事”,沾了个喜字,才厚着脸皮不请自去。
两家又离得太近,一家在北,一家在南,前后距离不过两个弄堂,坐马车也好,坐轿子也罢,都犯不着费那劲儿。
袁依柳选择低调出行,带着侄孙女靠两条腿走过去。
去的路上,两人无事闲聊起来。
比起袁依柳的淡然自若,袁春韵就忐忑得多。
她怀抱着贺礼,不确定地问道:“姑奶奶,你确定魏国公府会让我们进门吗?”
袁依柳诧异地看着她,“为何不会?来者是客嘛。”
“何况今日督公也会过去,方才轿子都从我们家门前过去了。你没听见那动静吗?”
“如今我可是沈栖元未过门的妻子,不看僧面看佛面,魏国公府的门房但凡有点眼力劲,也不会将我拒之门外。”
“你呀,就放心大胆地跟着我便是。天塌下来,也有姑奶奶给你撑着。”
袁春韵欲言又止,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姑奶奶,对这话持有很高的怀疑。
倘若天真塌下来,恐怕她这个高的,才是撑着的那个。
但这话不能说出口,对长辈不敬。
她只能按下心中忐忑,落后袁依柳半步紧紧跟着。
今日她们出门,没带丫鬟。
这也是袁依柳出于完成系统硬塞给自己任务的考虑。
完美初遇嘛,不就是在充满粉红泡泡的氛围下“偶然”相遇,然后达成一见倾心的目的?
丫鬟跟着来,不就成了破坏氛围的电灯泡了?
何况以袁依柳挑剔的眼光来看,无论是自己身边的银杏,还是服侍袁依柳的芩绿,都不是什么有上进心的打工人,木讷得很,不会来事倒会坏事。
带上不如不带。
走过第一个巷子,袁依柳问了侄孙女一个少女闺中的私密问题。
“春韵呐,你可曾想过,往后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说她是自找麻烦也好,保护欲爆棚也罢。她就是觉得,被外力操控的感情,就是有问题,是在她的三观雷区蹦迪。
受外力影响所强行发生的,并非出自本心,依旧是在被支配。
袁依柳希望,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袁春韵有一点点自由选择权。
反正系统只是说,要让男女主有完美初遇,可没说非得把他俩绑在一块儿。初遇之后分道扬镳,男婚女嫁,半点毛病都没有。
人这一生会有很多过客,难不成还得跟每一个过客都发展点后续吗?
袁依柳打定主意,除非袁春韵和陆星奕自然发展出感情,非得要死要活在一起,否则她绝不会引导袁春韵往那条路上走。
她可以为了完成任务,捏着鼻子闭着眼去突破自己的底线。那恶心的只是自己一个人。
可要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为自己完成任务的牺牲品。
抱歉,恕难从命。
袁春韵一听这话,脸顿时就涨红,比五月的石榴花还红上三分。
她结结巴巴地小声嘀咕:“姑奶奶……你、你怎么能问这种话?!这也太羞人了!”
“况且、况且我还……没及笄呢。”
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已经和蚊子叫没什么两样。
袁依柳笑眯眯地侧头看她,“你比我小两岁,若是非得计较,也就一岁半,没几个月功夫就满十五了。”
“如今家中有难处,你的及笄礼怕是不能如我那样大操大办。至多就是请三五好友过来观礼,摆上一桌席面。但礼不可废,不会不办。”
“等及笄礼一过,可不就得说婆家了?你若是有心仪之人,现在不对我说,到时候你爹娘胡乱给你定下,后悔可来不及。”
袁春韵张了张嘴,面露纠结之色。
又羞于谈论,又打心眼里觉得姑奶奶说得对。
对女儿家来说,婚事就是一辈子的事,自当慎之又慎。
同时心里又甜丝丝的,觉得果然姑奶奶对自己最好。
先前自己提议替嫁,果然是对的。可惜姑奶奶不置可否,没了下文,想来还是因为疼自己,所以心中不愿。
如今又问起自己对终身大事的打算,显然是决计不会答应替嫁之事了。
想到如此疼爱自己的姑奶奶马上就要嫁给沈栖元那种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袁春韵心里就愤愤不平。
他沈栖元凭什么娶自己这么好的姑奶奶!
老天爷真真是不长眼!
袁依柳见她迟迟不说话,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又或是年纪还小,没想过这个问题。
“若是一时想不好,那便回去后仔细想想。想好了同我说。”
“我心里有了数,才好在你爹娘谈论起来时,帮你做个主。”
袁春韵抿着嘴窃喜,声音透出欢喜来,“那我就先谢谢姑奶奶了!”
“谢什么,你是我侄孙女。我不疼你疼谁?”
说话间,魏国公府已是近在眼前。
袁依柳和袁春韵两人彼此看了看,确认衣着并无不妥,便由袁依柳打头上前。
今日是老魏国公的寿宴,这位明年就百岁的老人瑞侍奉了四朝帝王,子孙皆简在帝心。
故而今日来烧热灶的宾客络绎不绝,有头有脸的来了,没头没脸的也来了,国公府门前的大街都被客人的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
袁依柳笑吟吟上前,向正在迎客的国公府管事点头寒暄。
“老国公今日大寿,袁家特来相贺。”
说着,从袁春韵手中取过贺礼递过去。
“这是贺礼,乃是一尊和阗玉如意,还望老国公笑纳。”
这柄玉如意,是袁依柳从沈栖元送来的聘礼当中选出来的,袁家可没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要真有,袁家上下就不会挤在全福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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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进小宅子里头了。
那管事一听“袁家”二字,立刻绷紧了神经,警惕骤起。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敢问——是哪个袁家?”
袁依柳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就是前些日子被抓进诏狱的袁成毅袁家。”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袁成毅乃是家兄,我乃他幼妹。后头跟着的,是我侄孙女。”
管事脑门上的冷汗立刻就冒了出来,浸透了巾帽。
完了,烫手山芋来了。
袁家怎么就这么没眼力劲?这会儿国公府正办着喜事呢,怎么就过来贺喜?不知道他家有牢狱之灾,不吉利吗?
难怪袁成毅会被抓去诏狱,上梁不正下梁歪,该!
正想着如何拒绝,又听袁依柳幽幽地来了一句。
“前几日我家闹出来的动静,想必国公府也听见了。毕竟我们两家离得不远。”
“北镇抚司的沈栖元刚跟我下了聘礼,下月二十九就要办婚事了。到时候,给国公府下喜帖,还请务必赏脸过来喝一杯喜酒。”
管事倏地一下寒毛竖起。
那天的动静可不小,国公府岂有不知之理?
又重新审视起了袁依柳。
他就说,这小娘子明知家中有难,怎么还敢厚着脸皮不请自来,敢情是因为身上沾了个喜字。
即便如此,管事依旧不愿放袁依柳进去。
袁成毅在诏狱待了那么些日子,该用的刑也都用了,还不见人出来,显然半条命都去了,接下来想官复原职根本不可能。
这小娘子能想到这一层,显见心机深沉。今日前来绝不可能是单纯道贺,定是想借机攀附魏国公,好让府中主子搭救其兄长出狱。
这等目的不纯之人,今日他已经轰走了好几波,也不多这一个。
管事笑道:“好叫袁家两位娘子知道,今日寿宴,只有手上有请帖的,才能入内。没有请帖的,便只好在外头的流水宴上吃些水酒了。”
他敢笃定,府里绝对没有给袁家送请帖,让他们过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时期颇受重用的袁成毅如今已是阶下囚。府里的主子们也叮嘱过,莫要沾染上袁家这次的官司。
他绝不能把这两位给放进去。
袁春韵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望着袁依柳,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离开。
袁依柳却微微惊讶道:“虽可方才督公路过我家门前,特地派人来说,让我今日过来国公府认认人。”
“念着今日是老国公的寿宴,我还特地从沈大人送来的聘礼中,选了这柄玉如意作为贺礼,以免失了礼数。”
“我知管事你职责在身,不好放我这个没有请帖的入内。可督公那儿……”
袁依柳皱紧了眉,“我也不好交代呀。”
管事倒吸一口冷气。
这事,难办了!
便是自家主子简在帝心,也不敢对如日中天的督公陆星奕,说一个不字啊!
袁依柳不再言语,只噙着为难的笑望向他,一副全凭他做主的模样,更是让管事取舍两难。
放,还是不放?
自己这要是选错了,怕是这国公府管事的好差事,也就到头了。
17. 无忠者不义,无义必不忠
魏国公府的管事左右为难,袁依柳也不催,她笃定对方绝对不敢得罪陆星奕。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国公府管事不敢得罪,恐怕就是他的主子来了,今日国公府的老寿星来了,也没这个胆子。
心里有底,她就耐心地等着对方给自己答复。
只是那管事还未开口,陆星奕的干孙子孙和便匆匆忙忙地从里头出来。
他临时得了信,宫里头有急事得赶回去,这才告了罪,临时离开。
到了门口一看,那杵着的菩萨脸不是沈栖元刚定下亲的媳妇儿,又能是谁?
虽说孙和并未见过袁依柳,不过吴成方回去后,同他们描述过袁依柳的奇异长相,是以人人都知道了,袁成毅有个长着菩萨脸的妹子。
他停下脚步,垂眸细思。
干爹不是说过,这袁依柳在家被番役看着吗?怎么人跑这儿来了?
莫不是底下人阳奉阴违,不把干爷爷的话当回事,拿了袁依柳的贿赂,把人给放出来了?
不过这袁依柳好不容易出了门,不逃不跑的,上魏国公府来贺寿,又是为哪门子的事?
沈栖元应是对她说过,袁成毅做了伪证,不日即将出狱。
这桩事已经定下,袁成毅也签字画押,供词都在干爷爷的桌上摆着呢,犯不着为了救人来国公府吧?
还是说……她不想嫁给沈栖元,所以来烧国公府的热灶,想托人从中说和?
孙和倏地抬头,看向袁依柳身后那个明显姿容比她更盛的少女,看着身量面容,怕是还未及笄。
不由冷笑。
自己倒是忘了,今日干爷爷也在国公府呢。
这带着个如此年少貌美的,怕是打着讨好能做沈栖元主的干爷爷吧。
当真是为了自己,什么脸皮良心都不要了。
这般小的年纪,也亏她下得去这手!
孙和心头扬起对袁依柳的不屑,重新迈开步子上前,在管事与她身旁停下。
“这位可是沈大人快过门的妻子?袁小姐,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袁依柳并不认识孙和,带着生疏的笑,“敢问这位公公姓甚名谁?头回相见不知公公尊姓,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公公见谅。”
说着便要行礼,被孙和挡下。
“哎,别介。你的礼,我可受不起。回头沈大人怪罪起来,我可少不得要受干爷爷的挂落。”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抬高沈栖元对陆星奕的影响,才好让这动歪心思的袁依柳信心大增,自以为能成功。
回头在陆星奕面前碰了一鼻子灰时,受到的打击才越大。
孙和心中定了主意,态度也就和善起来。
“咱家姓孙名和,乃是督公手下办事,与沈大人亦称得上一句同僚。”
“前几日沈大人上袁家提亲回来,还给我下了请帖,邀我届时去参加二位的婚礼,讨一杯喜酒喝喝。”
他眯了眯眼,语气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不过——咱家到底是阉人,也不知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嫌弃不嫌弃。”
袁依柳再次恭敬行礼,这回孙和只冷眼看着,并不去拦。
“孙公公是在宫中行走,服侍太后、陛下的贵人。愿意赏脸过来,已是我天大的福分。”
“我还想着,到时候能从公公身上沾几分福气呢。”
孙和挑眉,很是诧异。
他可是记得,那日干爹吴成方回来后,对他们底下几个儿子,绘声绘色地好一番描述了这位袁家姑奶奶的刚烈做派。
怎得今日言行与那日相差甚远?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纵然想得再多,孙和面上也不曾露出半分。
“我还有事在身,不便多留,得先回宫去办差了。”
转身对管事道:“来者皆是客,既然沈夫人是来给老国公贺寿的,就没有把人挡在外头的道理。”
“沈大人的面子不管用,也得惦念惦念袁公也与老国公、国公世子多年同朝为官,曾有回护的旧情。”
孙和似有所感,“熙靖六年,魏国公世子触怒先帝,叫龙颜大怒的先帝下旨廷杖,还是袁公一劝再劝,这才免受此刑,仅以罚俸了事。”
“这人呐,怕惹祸事上身,急着跟人划清界线,的确算不得错。可也不能旧情不念?”
“那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君也好,臣也罢,哪怕是他们这些没了根的太监,最在意的,无非两个字。
一谓忠,二谓义。
无忠者不义,无义必不忠。
这句话,还是先帝在时,常挂在嘴边的。
在孙和看来,魏国公府上下,还是过于明哲保身了些,少了点人情味。
二来,他有意让人放袁依柳进去,就是想着看热闹。
管事岂能不知孙和的身份,既然对方都说了这样重的话,自己再不把袁依柳放进去,可就丢了魏国公府的脸面。
他点头应下,先与袁依柳将孙和送走,又当着袁依柳的面叹了一声,手朝着府内方向一举。
“二位袁小姐,请吧。”
袁依柳笑眯眯地谢过管事,擦肩而过时,却又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地上。
“咦,管事可是掉了东西?”
她蹲下,从空无一物的地上做了捡东西的动作,起身时,手中已是多了一张叠成小块的银票。
将银票递过去,“今日国公府人多事忙,掉了东西事后再想找回来,可就难了。管事可得留神才是。”
管事眼珠子盯着那银票背面透出来的“一百”,眼珠子都瞪大了。
犹豫再三,还是接过。
“多谢袁小姐。”
又唤来经过的丫鬟,叫她将两个袁家小姐领去女眷待着的花园,好茶好水伺候。
袁依柳照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有劳管事费心了。”
说罢,带着侄孙女离开,留下淡淡衣香,萦绕管事鼻端。
他嘿嘿一笑。
没看出来,这袁小姐出手还挺大方,当真是个妙人!
站在门外迎客的苦差事,此刻又不觉得有多辛苦了。
跟着袁依柳身后的袁春韵在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拍着胸口,大出一口气。
“果真如姑奶奶说的,让我们进来了。姑奶奶真厉害!跟神仙似的,言出法随。”
“就是那一百两……就这么给了出去,我还有点心疼。”
袁依柳笑眯眯地牵着她的手,“有什么好心疼的?又不是家里头辛苦赚来的。”
“全是我从沈栖元送来的聘礼中拿的。别人送来的钱,你不花,迟早会有人替你花。”
又道:“似国公府迎客的管事,小钱看不上,大钱捞不着。一百两,让人少给我们使绊子,很值。”
那管事虽说应下孙和,却也打着不让她们多待的心思。
是以最开始,根本就没想过让国公府的下人来迎她们入内。就是打量着她们不熟悉国公府地形,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得罪了人,就有理由把她们给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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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
这也算是小人物的智慧,既不得罪孙和,又对家里的主子交了差。
但在收下自己贿赂后,态度就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毕竟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看在钱的份上,之前的那点不愉快,都可以烟消云散。
袁春韵纳闷:“姑奶奶是怎么看出管事先前对我们心有不轨的?”
她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袁依柳莞尔一笑,“你当我比你多吃的两年饭是白吃的?到底长你两岁,懂的比你多些,不是正常?”
袁春韵想想也对,便不再多言。
“二位小姐,此处便是府内花园,各家女眷皆在此地。我去为二位奉茶,还请在此处稍待。”
领她们来的丫鬟将她们带到一处僻静的凉亭,既能看见周遭三五成群笑闹闲谈着的各家夫人小姐,也能安享宁静,显然是个好地方。
袁依柳道了声有劳,这回却是没贿赂人家。
再有钱也得用在刀刃上。
她又不是善财童子,是个人就给钱。
袁依柳早就从系统那儿得到了陆星奕现在身处何地,又手握魏国公府的地图,倒是不怕找不到人。
就是男女宾客分开,她贸然带着袁春韵前往男宾在的地方,还是得找个合适的借口才行。
袁春韵却是另有一番自己的打算。
姑奶奶不同意自己替嫁,只能另辟蹊径想其他法子。
她斟酌着字词,小心翼翼问道:“姑奶奶,方才我们在门口遇上的那个孙公公,说是给督公办事的。”
“沈栖元,是不是就听督公的呀?”
袁依柳想着事,就没留意到她脸上的异样,只随口答道:“嗯,督公掌管东厂,北镇抚司归东厂管。”
“那今日……督公是不是也来了魏国公府?”
“是啊。”
袁春韵心中大喜。
要是自己能有机会见到督公,是不是就能求他收回姑奶奶和沈栖元的婚事?
还没等她想出怎么离开袁依柳身边,偷偷去找人,就听见身后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两只小老鼠偷偷溜进了国公府。”
袁依柳和袁春韵同时转过头去,见是七八个小姐不知怎得过来了。
站在中间的那位小姐穿戴皆是名贵之物,神情倨傲至极。可她牵着那位小姐,却是一身洗得发了白的棉布衣裙,看着袁依柳的目光,简直恨不得要杀了她。
袁依柳一脸莫名其妙。
她人才刚到,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怎么就摊上麻烦事了?
扭头去看袁春韵,“我不认识她们,春韵你可认识?”
袁春韵茫然摇头。
不等袁依柳开口问她们是谁,对方便主动道:“你就是沈栖元即将过门的未婚妻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是你!”
“当年沈栖元抓了我父兄下诏狱,害他们惨死狱中。这笔账,老天总算开了眼,让我今日有机会来算上一算!”
“你既然是他的妻子,那这债,当然要算在你的头上!”
等那棉布衣裙的小姐说完,站在中央的傲慢小姐轻蔑一笑,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三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上前。
袁依柳眯着眼,“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被众星捧月的小姐讥讽道,“不过是给你点教训罢了。”
“杀人犯法。我们可犯不着为了区区的老鼠,就搭上自己。”
“给我上!”
18. 诛心三问
被仆妇们架起来的时候,袁依柳当机立断,把系统给叫出来。
“我要求开启辅助模式!”
指望她一个娇生惯养,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大胸小矮子去抵抗一个能抵自己俩,常年做粗活的劳动妇女,简直就是痴人做梦。
这时候不找系统,更待何时。
系统像是卡住了程序,几个呼吸后才慢腾腾地开口。
【不、不行哦……宿主,今天已经,开启过一,次了……】
【一天,只,能……】
袁依柳无视系统后面的解释,知道自己是逃不过去了。
废物!
要你何用!
袁依柳恨恨咬着牙,知道今天这难,自己是逃不过去了。
眼下的局面,不是光靠嘴遁话疗就能脱困的。
对方显然铁了心要折腾自己。
沈栖元……她和那个王八蛋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祸事上门,真要绑死了,以后简直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罪。
等今天把任务完成了,一定要想办法解除婚约,离沈栖元有多远跑多远。
袁依柳在心里把系统和沈栖元两个翻来覆去骂上天,无奈接受接下来的命运。
她不认识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几位小姐,但从旁人的毕恭毕敬中,就知道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傲慢小姐身份定然不凡,不是自己小胳膊小腿能招架得住的。
今天吃的亏,她是没法儿从当事人身上找回场子了,但罪魁祸首沈栖元,绝对会被她事后好好修理。
还有这几个女的,不去找始作俑者,反倒挑她这个软柿子捏。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她@#¥%……&*
万恶的封建旧社会!
要不是回不去,她绝对现在立马就抽身走人。
什么任务不任务的,全都滚犊子!
谁爱干谁干!
想要冲上来救人的袁春韵被几个丫鬟按住,动弹不得,只得拼了命的大声呼救。
她的声音引起不远处的女眷们,纷纷抬眼看过来,有几个还起了身,准备过来平息事端。
不过当她们看到为首闹事的,是哪家小姐后,纷纷别开眼,装作自己没瞧见。
开玩笑,谁敢和当今陛下唯一的亲妹妹对着干,还要不要命了?
嘉懿公主讥讽地看着被架住的袁依柳,冷笑连连。
“别指望着有人会来救你,你夫婿今日可不在魏国公府。何况便是督公在,他也不敢拒我的令!”
“把人给我丢进池子里去,不待够半个时辰,不许她上来。”
“容容你放心,今日这口气,我给你出定了!”
嘉懿公主一声令下,在丁容的恨意中,众位女眷的冷眼下,袁依柳被丢进水池,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那些仆妇不知从哪里寻来长竹竿,不停戳打袁依柳抓向岸边的手。
丁容泪眼看向水中挣扎不停的袁依柳,恨恨道:“半个时辰,还真真是便宜了她!”
“沈栖元关了我父兄半个月的水牢,腿脚俱是泡烂了……”
想起自己和母亲为父兄收尸时,所看见的惨况,她闭上眼,把头靠在嘉懿公主的肩上,呜呜痛哭起来。
嘉懿公主亦是含了泪,哽咽着轻拍她的背,好生安抚。
“我知道,乳公和乳兄弟死得惨……若非皇兄还用得着沈栖元那条狗,不许我动他,我定然要带着公主府的护卫,上门将他押了去诏狱,让他自己也尝一尝万刑在身的滋味。”
“容容你放心,我们且等着沈狗失势,届时想要他的命,还不止我们两个呢。”
“京里多得是对他恨之入骨的人。”
“多谢殿下……殿下一直记挂着我们家。”
“说的什么傻话,我是喝你娘的奶长大的。丁家的仇,就是我的仇。我只恨如今不能手刃沈栖元。”
她们就站在阴凉的亭中,你侬我侬恩恩爱爱,顺带还抽空嘲讽地垂目看着泡在水里的袁依柳。
袁依柳被迫待在水中,不得近岸。
盛夏的晌午,太阳正是最毒的时候,将波光粼粼的池子烤得同火炉子一般。
水面上是能灼疼皮肤的热,水面下是刺骨冰凉。
冰火两重天是什么滋味,袁依柳今天算是有切身体会了。
池子不深,能让她踩着池底站直身体,水面在她锁骨处,也不至于被呛着。
显然嘉懿公主选这个地方,是早就经过思考的。即便是不会凫水,也不会被淹死。
嘉懿公主只是想给丁容和自己出口气,借袁依柳作筏子,给沈栖元一点教训,并没想着要人性命。
她是傲,不是蠢。
真闹出人命,御史弹劾,就连皇兄都保不住她。
如她先前所说,为了老鼠赔上自己,不值当。
既然上不了岸,袁依柳索性也不费那个功夫了,就顶着头上的大太阳,站在池子里对岸上的人说话。
□□上的苦,她吃了。精神上的苦,总不能还巴巴咽下去吧?
“这位小姐,你方才也说了,恶是沈栖元做下的,跟我半点干系都没有。你不去找正主算账,冲着我来做什么?”
“哦,不敢找沈栖元,就欺负软柿子。欺凌比自己弱的人来出气,这就是你们的本事?”
被她道破心中隐秘的丁容不自在地别开眼,心里有些不忍,转念又觉得自己做得对。
她是沈栖元的妻子,夫债妻偿,自己才没有做错!
微弯的腰背,又挺得笔直。
嘉懿公主冷笑,“夫妻一体,找你和找沈栖元都是一样。”
“是吗?”袁依柳淡淡道,“可京中应该都知道,我和沈栖元的婚事,也是被逼无奈。”
“我哥如今还在诏狱里头关着呢。受的刑,也不比这位丁小姐的父兄少。只是命硬,还留着口气罢了。”
“我是遗腹子,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撒手人寰,是我哥一手带大的我。”
“长兄如父在别人家,或许只是说辞,在我家,却是实实在在的十六年。”
“我不忍兄长在狱中受苦,想救他出来,也是错?”
“哪个姑娘不想嫁给心心念念的良人,事出无奈委身于人,难道是我自觉自愿自甘下贱?”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样苦苦相逼,有意思?”
袁依柳的诛心三问,让所有人一愣,纷纷移开目光,不再与她对视。
只有欺凌你、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
袁依柳说的这些,难道她们不知道吗?
她们比谁都清楚。
但还是这么干了,因为皇权高高在上,因为有恃无恐。
即便现在天子出现,将袁依柳救下来,也不会允许她以牙还牙,把嘉懿公主推到池子里去。
至多口头一句道歉了事。
所以袁依柳忍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无力改变整个世界,能做的只是在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下,竭力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和沈栖元有什么恩怨纠葛。也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只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不去找首恶元凶,反倒来欺压我这么个无力抵抗之人。就是说破天去,也不会有人觉得你们是对的。”
“恃强凌弱,倚大欺小……你们今日对我做的,和沈栖元有什么区别?”
被揭穿真面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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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懿公主顿时恼羞成怒,指着袁依柳怒不可遏。
“大胆!你怎敢将本宫与那条贱狗相提并论?!”
“把人从水里捞上来,给本宫掌嘴,狠狠地打!”
“你不是能说会道吗?本宫倒要看看,这张嘴被打烂之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会说!”
几个仆妇得令,下水将袁依柳拖上来,把人按在岸边强跪下,正要抬手扇下去,就听一句“且慢”。
一位被仆妇丫鬟们簇拥而来的妇人叫了停。
她先向嘉懿公主行了礼。
“袁成毅当年在先帝面前救过我家夫君。若今日我冷眼旁观,不念旧情,任他妹妹在府中受罚,传出去,倒叫人要说一句凉薄了。”
“还望公主给我个薄面,饶过她这遭。”
嘉懿公主冷冷盯了一眼袁依柳,又扫了她一眼。
“魏国公世子乃国之栋梁,皇兄的肱骨之臣。本宫就给夫人这个面子……我们走!”
周秋雁屈身行礼,直到嘉懿公主一行人远去后才起身。
她望着在袁春韵搀扶下起身的袁依柳,轻叹一声。
“我今日出面,也算是还了当年你兄长对我夫君的恩情。”
又吩咐身边的嬷嬷,“跟三小姐要身新衣裳,带袁小姐去更衣。”
袁依柳摇头,“多谢夫人相救。只是我兄长正逢牢狱之灾,倒是不好穿府中三小姐的衣裳了。免得冲撞老国公的福运喜气。”
“袁家离国公府不过两条巷子的路,让我侄孙女跑一趟去取便是了。”
周秋雁略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暗道一声“可惜”,也就允了。
将此间事处理好,周秋雁便带着人离去,丝毫不愿与袁依柳做再多接触。
袁依柳在嬷嬷的引领下,去了一处偏僻之处。
她心里知道,这是周秋雁有意安排,就是怕今日府中喜宴再起波澜。
“还请袁小姐在此稍待,待你家人取来新衣后,府内自会有人将她领过来。”
“有劳嬷嬷。”
袁依柳关上门,长长叹了一口气。绕过屏风后,在榻上呆呆坐了会儿,才生出力气解开衣服。
上回浑身湿透,还是上辈子弟弟那一壶烧开的滚水泼上身,落下大大小小的疤。
再热的天,她也没穿过短袖短裤短裙。
这次是冷水,留不下疤,也算是运气好。
袁依柳感叹,得亏是夏天,天气热,一路过来身上的衣服也都被太阳烤得半干,不算特别难受。
正想着侄孙女什么时候来送衣服,就听见门口一男一女的调笑声。
“这会儿爷可得轻些,上回奴奴都见红了。”
“爷倒是想轻些,可你那缠人劲儿,勾得爷记不起来,只想……”
听着门被打开,袁依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团着的衣服,环视四周,见没有能藏身的,直接当机立断,钻进床底。
她气得手都开始哆嗦,放轻呼吸和动作,胡乱把还湿着的衣服往身上套。
魏国公府是和自己犯冲是吧?
看着四只勾缠在一起的脚越来越近,袁依柳下意识地往更里面的地方缩。
然后她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对方的呼吸让乱了的发丝在半空飘动。
是一个大活人。
袁依柳绝望了,这房间是什么洞天福地,来了就能长生不老吗?怎么人人都往这里来?
这魏国公府对她来说,就是龙潭虎穴,从进门开始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下回打死她都不来了!
她浑身僵硬地扭头去看,一张熟悉的俊俏脸庞映入眼帘,对方冷漠的双眼,正瞄着她。
袁依柳咬牙切齿地用气音质问:“沈栖元!你怎么会在这儿!”
19. 五瓣梅胎记
头顶,是不知何人的一对野鸳鸯,正在说着叫人面红耳赤的房内情话。
眼前,是恨不得扑上去把人大卸八块,现在最不想见的混账玩意儿。
袁依柳对着沈栖元的祖宗,有一肚子脏话想说。
沈栖元只淡淡回了一句:“我倒是想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自己分明就留了番役在袁家,把人看住,怎么还会把人给放出来的?
一群办事不利的货色!
袁依柳今日出门,怕是早已先去见过那个透露督公秘密的人了吧?
也不知自己安排在袁家附近的眼线,是否有所收获。
想起没处理完的事一件接一件,沈栖元就气不顺,觉得今日实在倒霉。
他早先就与人相约在此,一直在等着对方过来。
刚才听见开门声,还以为是人到了,隔着屏风才看见绰绰人影并非是自己要等的人,而对方的声音也让他听出来的是袁依柳。
他今日并未前来魏国公府赴宴,又有秘密公务在身,不方便露面,情急之下只得藏身于床底,等着人离开。
谁知一个接一对地进屋,根本不带消停。
沈栖元心中懊恼,他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对方赴约,若是今日错过,不知会不会将胆小如鼠的那人吓退,往后再拿不到图纸。
余光扫过身侧正在套衣服的少女,他喉头动了动。
方才袁依柳解衣后,起身走动,躺在床下的他将对方身体看了个分明。
再看清大腿内侧那方小小的五瓣梅胎记时,沈栖元第一次恼了自己的过人目力。
虽然因为尴尬立刻就别过脸,但那鲜红的五瓣梅胎记执着留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不是君子,亦非坏到骨子里的恶人。自幼也是有父母教导,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
倘若方才露出一身皮肉的是风尘女子,他自能坦然自若,熟视无睹。人家就是吃这碗饭的。
何况入北镇抚司多年,男女老少,他什么没看过。
但袁依柳不同,她一不曾下诏狱受过刑,二乃正经的官家小姐,若非袁成毅获罪下了诏狱,她嫁给寻常举子都是下嫁。
他不是真心想娶,她并非真心想嫁。划清一道界线,彼此日后都有退路,不至于真沦落到怨偶,对彼此日憎夜恨。
沈栖元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因愧疚与尴尬烧红,庆幸此地无人发现自己之时,脑中倏地莫名多出一段记忆。
是一截距离很近的如玉长腿,贴身的裤脚被高高撩起,露出一方与袁依柳同样的五瓣梅胎记。
“反正看过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在乎多你一个。”
“若我日后逢遭不测,被丢去了乱葬岗,你便凭这个来寻我吧。”
不同上次和袁依柳在北镇抚司前的相遇,当时的记忆还很是模糊,一段一段并不连贯,还让他头痛欲裂,目不视物。
这一回,景象清晰,声音分明。
沈栖元能肯定,那个女子就是袁依柳。
他分明前世被督公厌弃后,浪迹民间,没多久就自杀了。难不成,自尽前,还与她遇到过?
从记忆中彼此的熟稔看见,他二人的关系很是亲密。倒不是男女之情的酸涩,而是更像同为苦命人的相互扶持。
这不是短短一两日就能产生的情愫。
为什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为何自己全然不记得还有这回事?
又或者,这并非自己的记忆,是别人的……可别人的记忆怎么会跑自己这儿来?
在被一日轮回上千次后,沈栖元觉得自己再次陷入了同样毫无头绪的谜团中。
如今他看着袁依柳,就会想起五瓣梅胎记,方才看到的,记忆中的,交错相叠。
袁依柳套好衣服,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无奈地听着床板吱呀吱呀动个不停。
她躲,是不想惹事上身。
万一过来偷情的不放心自己,怕她泄漏二人隐秘,暗藏杀心,要把她一刀嗝屁了怎么办。
现在就死了,那她前面不都白干了?!
上辈子死后,她到了这个无语的世界,要是这回再死了,会遇上什么就不好说了。
反正她觉得,老天爷好像是在和她作对,绝对不会让她好过的。
所以能不死,还是尽量先别死了。
但她是真没想到,沈栖元竟然也在。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自己刚想着怎么出气,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袁依柳扫了身侧的沈栖元一眼,无声冷笑,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冲着对方腰上掐起一块肉,往死里拧。
叫他不顾自己意愿,强行定婚!
叫他干了坏事不把屁股擦干净,让自己这个无辜者来背锅受罪!
痛不死你!
沈栖元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激地“嘶”了一声,按住腰间拧肉的手,转头冷冷看她。
“你够了。”
然后掰开不肯松开的手,飞快转回头。
五瓣梅的胎记还在眼前晃个不停。
袁依柳挑衅一笑,“够?怎么可能,我刚还因为你,被人丢到水里,还差点被扇耳刮子呢!”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样的亏!”
弟弟夏天泼了她一身滚水,她就忍到冬天,把弟弟所有的衣服全都用冰水泡得透透的,让他顶着风雪天,穿着湿漉漉的校服去上学,高烧三天。
言罢,再次拧了上去,哪怕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针刺般的疼,也不松开。
沈栖元沉默了下,再次默默掰开她的手,并未转头看她,却是低声问道:“谁丢你下水的?”
“我不认识她们。不过其中一个叫‘容容’,那个‘容容’管另一个叫殿下。”
“从头到尾这俩就没跟我报过家门。”
“但是!她们可是说了,是因为你——!”
袁依柳狠狠戳着沈栖元跟石头一样硬的胸膛。
“因为你把人爹和哥哥都给弄死了,因为你非要娶我,她们才找上我的!我今天遭受的无妄之灾,全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沈栖元默默听完,十分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对不起。”
袁依柳冷哼,“别以为道歉就有用,我不接受!”
沈栖元没管她的拒绝,只是大致把事情说了下。
“应当是嘉懿公主和她乳娘的女儿丁容。去年因为公主的乳公和乳兄弟贪墨针工局的银两,所以督公命我捉拿归案。”
“那又如何?关我屁事!她们没本事找你算账,反倒算在我头上?我招谁惹谁了?大热天被丢进池子里,经受冰火两重天的这份罪。”
沈栖元默然,向袁依柳做了个保证。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以后你不会再看到公主和丁容了。”
袁依柳有些震惊,沈栖元还有这本事?
不让丁容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让一国公主不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就说明沈栖元对皇帝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不管是通过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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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奕做到,还是通过皇帝做到,都证明沈栖元在人前所展露出的实力,只是冰山一角。
看来那些想扳倒沈栖元的人,还得再等等了。如今沈栖元才三十多,人也很健康,一时半会儿看起来不会死,接下来就看两方谁能熬得过谁了。
她再次生出小伙子挺能干,但就是他俩从没认识过就好了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两人床底的交谈,忘了遮掩声音,惊动了床上的野鸳鸯。
“爷,这屋子……是不是不干净呀?奴奴怎么听见有人在说话?”
袁依柳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快枪手已经结束了对吧?该走赶紧走,别被人捉奸在床,再把她也给牵连进去。
“哪儿来的声音?根本没有的事。”
“国公府的屋子还有不干净的?太祖赐的枪还供在祠堂里头呢。有太祖的龙气镇着,哪些个魑魅魍魉敢来国公府闹事?”
“你就是胆儿小,别自己吓自己,过来再让爷稀罕稀罕……”
袁依柳正要松口气,却突然收到系统发来的一条通知。
【恭喜宿主!让男女主实现完美初遇任务已完成!请宿主选择奖励……】
啥玩意儿?!
怎么就完成了?!
袁春韵不是回家给她拿换的衣服去了吗?怎么就和陆星奕遇上了?
满头雾水的袁依柳又兴奋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忘了身处何地,直接就要爬起来。
然后“咚”地一声,结结实实撞在床板上。
室内一片安静,旖旎不再。
接着是女子尖锐地“嗷”一声,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抓起地上散落的衣服遮在胸前。
快枪手也滚下床,把那女子挡在自己身前,色厉内荏地喝问:“床、床下什么人!”
袁依柳这会儿那顾得上他们,反正都暴露了,也无所谓,直接从床底爬出来,一声不吭往屋门冲,开了门就出去。
她要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快枪手还记着相好说的那句“不干净”,没敢上去拦,眼睁睁看着人从自己面前风一阵跑过。
在看见袁依柳的影子扎扎实实在地上,他才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女鬼……
猛地又回神。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过刚刚那个女的,要是她把自己偷情的事说出去,可就完了!
抓起衣服开始穿,怒视着门口的方向,把方才袁依柳的穿戴衣物特征牢牢记住。
他不敢喊,怕叫来其他人,那和捉奸在床,不打自招有什么分别?
小蹄子,你等着!爷穿好衣服就去抓你回来!
正想着把人抓回来之后怎么处置,就感觉裤子被人扯了扯。
他低头去看,见是与自己偷情的小妇人,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爷、爷,还有人!”
那女子指着床底,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都在颤抖。
沈栖元慢条斯理地从床底出来,整了整衣服,才抬眼看着野鸳鸯。
“沈某在此与夫人小聚,倒是不曾想,坏了七公子的雅兴。”
他淡淡扫了眼被吓得尿了裤子的何府七公子。
“和自己的小娘厮混,七公子真是有手段。”
“只是不知,孩子出生后,是管你叫叔叔,还是管你叫爹?”
言毕,不再看他们,大步流星地去追袁依柳。
他还得把人再重新抓回袁家去继续看着,再把番役给换了。
连个女人都看不住,一群废物!
20. 此人,留不得
岸边站着的一对男女,男的俊俏,女的美貌,看着就十分般配。
一个含笑垂目,盯着面前的少女看个不停,一个微微低头,桃腮染粉,时不时抬眼去打量面前长身玉立的男子。
池光粼粼,荷花开得正好,随风摇曳,岸边垂杨柳轻舞,不停拂过他们衣侧。
端看这一副景象,的确氛围到了。
难怪会被判定为“完美初遇”。
袁依柳“啧”了一声。
今天带侄孙女过来只是为了“相亲”,但是不包一见钟情哈。
她正要上前去破坏这个充斥着粉红泡泡的场景,就发现有人比自己速度还快,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挡在那对男女之间。
粉红泡泡因为他的出现,“啪”一下,统统消失不见。
沈栖元直接插入陆星奕和袁春韵中间,先对已是收了笑意的陆星奕道了声“督公”,又微微侧过脸,满含杀意地瞪了一眼身后的袁春韵,直把小姑娘给瞪得小脸惨白,红了眼眶。
袁依柳不高兴了。
仔细算一算,从她穿书到现在,也没几天功夫,遇到的所有倒霉事,全都因沈栖元而起。
他欺负自己也就算了,现在连她的侄孙女都不放过?
这就有点过分了。
袁依柳冷着脸几步上前,把袁春韵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微微扬着下巴,对沈栖元反瞪回去。
她皮笑肉不笑地怼了一句,“沈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呀。”
“瞧瞧都把我的侄孙女给吓成什么样了。”
陆星奕挑眉,先前他还没来得及问这拨动自己心湖的少女名字,如今倒是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袁依柳的画像,陆星奕自然看过,如今见了真人,如孙和一般,生出一种“闻名不如见面”的感慨。
这长相,庙中的泥塑,名家的佛画不如远矣。仿佛娘胎里就比着菩萨去捏的脸。
袁成毅这妹妹,的确有点意思。
又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面色如常的沈栖元。
方才对方瞪袁春韵那一眼,陆星奕也看见了。
在他的印象中,沈栖元不是这种会将杀气外露的性格,今日这是怎么了?
忽略掉袁依柳挑衅的话,陆星奕直接道:“人怎么出门了?”
显然问的是沈栖元。
沈栖元肃立,垂首行礼道:“属下不知,想来是留下的番役们看管不力。”
陆星奕冷笑,“孙和到底年轻,这么几个人都调教不好!”
嘴上这么说,却又越过袁依柳,将目光落在了眼中含泪,脸上带着倔强不服气的袁春韵身上,眯了眯眼。
莫非沈栖元是得到了消息,知道是她搞定了番役,将袁依柳带出来,所以才会怒意相向?
若是如此,就能解释方才对这少女的杀意从何而来。
见陆星奕对袁春韵又多看了几眼,沈栖元心下慌了神。
前世督公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放弃了筹谋多年的大计。
自己欲为他分忧,让他重上正轨,行刺杀之举,却被闻讯赶来的督公识破,险些当场击杀。
事后督公以他忤逆为由,废去右手,驱逐出京。
难道前世的事,又会再一次上演吗?
他绝对不答应。
他可以不计较自己被废去双手,这是他欠给了自己报仇机会的督公的恩情。
但他不能坐视督公陷入所谓的儿女情长中,将多年谋划付诸东流。
袁春韵此人,留不得。
沈栖元的身上溢出的煞气,让陆星奕都深感惊心。
沈栖元今天这是怎么了?
有外人在,他不方便直接问话,只有眼神相询。
沈栖元垂眸不言,他又怎能告诉督公前世发生的事,要是让督公对袁春韵又起了兴趣,岂非重蹈覆辙。
袁依柳朝他们两个打眉眼官司的翻了个白眼,拉着侄孙女,敷衍地行了个礼,打了招呼就想跑路。
反正今天来魏国公府的目的也完成了,这个龙潭虎穴,她早走早安生。
还得问问侄孙女,到底发生了什么。
袁春韵被姑母拽着走,还不忘回头去看陆星奕,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先前我求督公的事,督公可能应下?”
陆星奕嘴角含笑,却是坚定地摇了头。
“抱歉,此事我爱莫能助。”
袁春韵面带失望,任由袁依柳把自己带走。
沈栖元额头青筋直跳,等人一走,立刻就问:“袁春韵求了督公何事?”
陆星奕不疑有他,照直说道:“她希望我让你与袁依柳的婚事就此作罢。”
哂笑一声,“真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一点都看不透内情。”
“若无我的允许,你又怎会与袁依柳定下婚约?”
沈栖元的心如坠冰窟,直觉未来的事即将重演。
好你个袁春韵,当真是把狐媚手段施展得炉火纯青!
前世勾得督公忘却血海深仇,今世又跟附骨之蛆般黏上来。
“对了,你见到人了吗?事情办得如何?”
魏国公府碍于情面,也给沈栖元递了请帖,只是他明面上拒绝了,为的是暗中潜入,与曾参与设计过出海宝船的卢家后人卢凌相见。
没办成事儿的沈栖元不由将头垂得更低。
“属下有负督公和陛下所托,没能见到卢凌。”
陆星奕诧异地看着他,“栖元,这可不像是你的行事。往常交给你办的事,皆是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的。”
“怎得这回办砸了这么大的事?”
沈栖元磨着后槽牙,“袁依柳闯进属下与卢凌约好的那处僻静小屋。”
陆星奕面有不快,“怎么又是她?!”
沈栖元顿了顿,倒是说了句公道话:“不过今日即便不是袁依柳的缘故,属下与卢凌想来也见不着。”
“哦?”
“何映真与小娘私通,也进了那屋。”
袁依柳只是意外,何映真却是今日必定会出现的。
陆星奕自然立刻就想明白了沈栖元要说的话。
只是他依旧察觉出,沈栖元潜藏话语中,为袁依柳开脱的那一丝弦外之音。
陆星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人还没娶进门,这就上赶着护了起来?”
沈栖元当即单膝点地,跪下谢罪。
“属下不敢!”
“属下与袁依柳的婚事,本就是为了将人囚禁起来,从她口中挖出泄漏秘密的幕后之人。”
“此事属下一直铭记心内,死不敢忘,更不敢生出私情。”
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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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垂眸,上下好一通打量,似乎是在判断沈栖元话中真假。
半晌,他才懒洋洋地发话:“起来吧。这可是魏国公府里头,叫人瞧见了,难免伤了你在人前的威风。”
沈栖元沉默着起身,照旧垂首而立。
陆星奕长长叹了一声,“卢凌此人,素来胆小怕事,畏首畏尾。”
“今日你没有成功见到他,再想从他手中拿到昔年出海宝船的图纸,就难了。”
沈栖元默然,面有自责愧疚之色。
皇帝与陆星奕密商,欲效仿太宗时,远渡西洋众藩国,清肃海寇,宣扬威德。
再逐步解海禁,增港口市舶,与各藩国互市,加强金银流入,填补本朝金银不足,以至以物易物稀松平常之民情,还有丰盈濒临空虚的国库。
此举背后,为的是将损耗甚大的粮本位之税,变更为更为便利、易于缴纳,也没有“大斗入,小斗出”纷争的银本位之税,减少本色在收缴、运输时的损耗。
在皇帝和陆星奕看来,此举上利国家,下利百姓。
同时也能堵住那些天天叫嚷让朝廷将折色岁禄改为最开始本色岁禄的藩王的嘴,再软刀子割肉,进一步从藩王身上收回更多的庄田与岁禄。
无论是削藩,还是税法改革,皇帝和陆星奕都是为了充盈国库。
而这一切的关键,都在第一步——是否能从当年参与设计与建造出海宝船的卢归远后人卢凌手中,拿到当年的宝船图纸。
朝廷留存的那份宝船图纸早在文光帝时,被一把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净,当今世上仅存的宝船图纸,便再卢凌手中。
卢凌,是唯一的人选。
与卢凌接洽的,正是沈栖元。
重建宝船、开海禁、改税法……桩桩件件都是朝中臣子会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由绝食反对的,只能暗中进行,放不到明面上,更不能走漏风声。
否则沈栖元也不至于束手束脚地暗中行事。
谁知好不容易说服了卢凌,今日却来了个出师不利。
陆星奕自然会生出几分懊丧。
但沈栖元的自责,只是单纯因为交给他的事,没办好,让陆星奕失望。
他早已对朝政之事没了兴趣,对自己唯一要求的,便是将陆星奕交给自己的事一一落实办妥当。
默了片刻,陆星奕洒脱一笑,拍了拍沈栖元的肩。
“无妨,只要卢凌人活着,总能让他交出图纸的。倘若软的他不吃,就来硬的。”
“我记得,卢凌有个老来子,视若珍宝,极为宠爱?”
沈栖元早就把卢凌十族都给查了个遍,自然知道这个。
“是,那孩子今年五岁,唤作卢衍,去年刚开蒙,如今在卢家族学中上课。”
陆星奕颔首,下了道令。
“将那孩子抓了,关起来好吃好喝地照顾。”
“三日后,再带找不到孩子的卢凌过去看看孩子。然后告诉他,若是再不将图纸交出来,那下回送给他的,便是那孩子的三根手指。”
“一次不应,便是三根手指,若是只到见了那孩子的头颅,卢凌还不愿将图纸交出来……”
陆星奕轻笑,“那往后,我便要称他一句好汉了。”
沈栖元默然领命,趁着无人发现时,匆匆离开,去了卢家。
21. 又来一个系统?
回家路上,袁依柳正在对侄孙女进行“严刑拷打”。
“你和那个陆……督公说了什么?”
袁春韵本不想吐露实情,自己心心念念惦记着要见的人,结果人是见到了,事儿却没办成,怎么想都觉得沮丧。
但姑奶奶又是因为担心自己,才会问,又觉得自己不该白让姑奶奶担心,何况欺骗长辈也是不孝之举,便还是据实以告。
“我求督公,能不能让姑奶奶和沈栖元的婚事就此作罢。”
袁春韵说着,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
“但督公没答应……姑奶奶,对不起,是春韵无用,没能帮上你。”
袁依柳张了张嘴,负罪感顿生。
敢情小姑娘是为了自己,这才特地去找人的。
“哎呀……没事啦没事啦。这不是……成了婚,也还能和离吗?大不了我婚后成日作妖,把沈栖元弄烦了,把我休了不就好了?”
袁依柳说的自然是安慰之言。
沈栖元为什么娶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再清楚不过。
不就是因为当日她为了激沈栖元,把陆星奕是假太监的事说出来了嘛。
为了保陆星奕这个主子,沈栖元当然要把自己给关起来,顺带再弄清楚到底是谁把这消息告诉自己的。
而她一没犯法,二又是个正经官家小姐,随随便便就消失,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也容易把袁家给逼急眼,不管不顾地闹大。
用结婚的名义,把自己关起来,不让任何人见她,才能慢慢盘问出泄漏消息的那个人是谁。
何况,陆星奕和沈栖元绝对不敢赌,自己究竟有没有后手。
万一逼急了自己,真动用后手,把陆星奕是假太监的事儿宣扬出去,他们才是死定了的那个。
袁依柳敢保证,即便她真和沈栖元成了亲,也绝对有人身安全保证。
恐怕她真面临生命危险,沈栖元和陆星奕还会担心,自己会不会死后消息传得满天飞,就是再不情愿,都会往死里去救她。
当然了,这个婚,能没有的话,再好不过。
“我们春韵的心意呢,姑奶奶就心领了。只是这件事,你插不上手,好好在家,操心你的及笄礼想怎么办就行。”
“旁的事,都有长辈们在,天塌下来了也塌不到你身上。”
袁依柳替乖乖点头侄孙女把碎发别到耳后,眼神有些复杂。
和侄孙女相处久了,她就有些不相信原书中的剧情了。
袁春韵很明显非常在意自己的家人,又怎么会在被陆星奕和皇帝宠上天后,真的对流放在外的家人们不管不顾?
是剧情惯性无脑推动这样的发展,还是自己从系统得到的剧情本身就是错误的?
袁依柳想都没想,直接就认定是后者的原因。
她还能不知道她这个系统是什么玩意儿吗?
脑子进水的系统,欺负自己一个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的人,简直轻轻松松,都不用动脑。
傻X!
在心里骂了一句系统,袁依柳十分好心情地带着侄孙女,大摇大摆地回了袁家。
因为“辅助模式”之后,所有人都会进行逻辑自洽,所以那些看管袁依柳的番役们只当她是去茅房,
见她回来,还冷嘲热讽。
“真是懒人屎尿多,上个茅房还去了这么久。能在茅房蹲上大半天的,还真头一回见,也不嫌臭。”
袁依柳眼睛都不带眨地在侄孙女忐忑又惊恐的眼神中骗人。
“那不是因为你们一直在我家的缘故吗?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往我家的饭菜里下了泻药。”
“反正以前我都好好的,你们来了之后才闹肚子。”
“你们回去之后告诉沈栖元,想要我的命,就光明正大地来,犯不着给我下药。”
“我行事,没有这么下作。”
沈栖元从背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袁依柳当场一蹦三尺高。
拍着胸脯转身,惊魂未定地朝沈栖元翻了个白眼。
“想要我的命,可以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犯不上吓我。”
沈栖元没搭理她,先袁依柳一步走进袁家,盯着垂首而立的番役们,看了许久。
扬起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为首之人的脸上。
“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番役头子捂着脸,愤懑不甘地反驳:“属下何曾失职,还望大人明示!”
沈栖元低头冷冷看他,“人今日都去了趟魏国公府!见了我,还见了督公!”
若是只见了沈栖元,这些番役还能狡辩,可连陆星奕都见了,那他们是真的没话说。
沈栖元还能得罪,督公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你们是怎么看的人?又是怎么把人给放跑的?”
番役头子嚅动两下,方低声道:“她说要去茅房。”
沈栖元气笑了,“去茅房?谁上茅房需要这么久的?你们就不会派个人去茅房看看?就不会在茅房外头守着?”
番役们他三言两语,训得头都不敢抬。
袁依柳别开眼,小声吹着口哨,丝毫没有要为番役们开脱的意思。
这几个都是负责看守自己的,和沈栖元、陆星奕没什么区别,都是同党,良心、同理心不能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滚回东厂!换一批人过来!”
番役们得了令,低头道是,提着水火棍纷纷离开袁家。
与袁依柳擦肩而过时,全都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原就横肉纵生的凶恶脸上,越发显得煞气满满。
袁依柳全当自己没看见。
被瞪一眼又不会少根头发掉块肉,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自己脸皮厚还没有道德,就会世间无敌手。
训完人,沈栖元警告道:“若是还想袁成毅平平安安地出诏狱,就少使花招。”
“袁兴安意图下毒弑父,可是不用怎么上刑,就能抖个一干二净的。”
这话袁依柳倒是信,大侄子就不想他爹,是个硬骨头,何况确有其事,绝对受不住刑。
看来接下来,自己行事要再小心点了。
“多谢沈大人的提醒,我会牢记在心的。”
沈栖元直到新的番役过来接班,才从袁家离开。
袁依柳也没管他们,把全须全尾跟着自己回来的袁春韵还给袁兴安夫妇后,就进了自己的屋子,大门紧闭。
任务完成了,她得琢磨琢磨和系统要什么奖励,必须把优势最大限度地扩大化。
不过系统今天在魏国公府的时候,倒是有点不对劲,像是卡了似的,说话断断续续。
该不会它要嗝屁了吧?
要是这个系统嗝屁了,会有新系统来接手自己吗?
希望新系统是个能好好合作的对象。
想到系统有嗝屁的可能,袁依柳心情大好,只希望对方能在自己要了奖励后再嗝屁,免得新官不认旧官账,那她现在可就白忙活了。
想来想去,袁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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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决定先把系统叫出来,问问下一个任务,再决定要什么。
“系统?出来。”
【宿、宿主……恭喜任务、完成……】
袁依柳皱眉,“你这是没电了还是要死机了?说话怎么这个样儿?”
“之前你不是能不带歇地,一口气和我说上三千字吗?”
【不、是……没……】
话刚开了个头,直接就被掐断。
袁依柳皱眉,怎么回事?
嗝屁了?
先别啊!她的奖励还没发呢!
好歹等奖励发完再嗝屁啊!
不差这几分钟的!
系统,你回来!!!
“系统?系统!系统——”
彻底没有回应。
袁依柳叹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桀桀桀的声音,不知是笑还是哭。
统子,你回来啊统子,统子你死得好惨……
【宿主抱歉我上线晚了时间有限现在请宿主听清我接下来的话】
同样的机械音,但是说话风格不同。
袁依柳打了个激灵,抬起叫被褥憋红了的脸,困惑又狐疑地唤了一声:“系统?”
【宿主是我接下来请宿主不要打断我我只有一分钟时间向宿主进行说明请宿主认真听好】
袁依柳错乱了。
她怎么不知道,系统出现还有时间限制?还是短短一分钟……
之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而且这语速飞快,连标点都没有的说话风格,真的和原来的系统是同一个?
应该是换了个新的吧?画风差别实在太大。
既然新系统出现了,那原来那个恋爱脑还会回来吗?
在袁依柳陷入沉思时,贸然出现的新系统已经开始了它的输出。
没成想,新系统开口第一句话,就震惊了她。
【沈栖元是重生者请宿主时刻留意他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害】
袁依柳瞪大了眼睛,什么鬼?
她现在有一肚子话要问,但因为时间有限,只能先憋着,等新系统把话说完。
看得出来,新系统是真的时间很紧迫,一点废话都没有。
【陆星奕这个强取豪夺爱好者不是袁春韵良配请阻止他们在一起沈栖元因为是重生者所以想要杀了袁春韵请宿主保护好她】
【我暂时无法抢走魄蓝对宿主的支配但我会为之继续努力请宿主对它继续保持警惕之心等待我的救援】
【因为我需要看一千个广告才能攒够和宿主见面的一分钟时间时间马上到了期待下一次见面可以很快到来在下一次见面前请宿主做好自我保护宿主再见】
“再见”该落下话音,就再次安静。
袁依柳等了很久,屏气凝神侧耳细听,然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系统?”
没有任何回应。
她呈大字形卧倒在床,愣愣看着床帐发呆。
信息量有点太大,她得捋捋。
刚来世界绑定的系统叫魄蓝。
现在魄蓝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迫下线,以后应该还会上线。
刚才和自己对话的不知名系统特别惨,和自己见面一分钟,得靠看一千个广告才能攒出来。
魄蓝千方百计想要撮合陆星奕和袁春韵;不知名系统对此坚决反对。
还有,沈栖元是重生者。
袁依柳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个糟心世界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的?
22. 破烂系统
对袁依柳来说,系统有几个,不是关键。
何况新系统一出现,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保护好自己。
这显然是个好统!
和魄蓝那个动不动就让自己牺牲奉献的恋爱脑,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在袁依柳看来,魄蓝的行事挺对得起它的名字。
魄蓝,破烂。
整天让宿主嗝屁的系统,不是破烂是什么?
她现在比较关注的是,新统子出现一分钟就消失,不带喘气地说了一堆话,也没给自己送点什么。
那等魄蓝回归后,自己完成任务的奖励,还发不发?
别回头把她的奖励给昧了。
趁着魅蓝还没回来,袁依柳抓紧时间做复盘,捋信息。
初遇任务,自己其实并没有全程参与,只是把人带去了相遇高发地点,最后完成靠的还是袁春韵这个女主的自主性。
由此可知,魄蓝判定任务是否完成的标准很死板,也很简单。
它不会管自己参与没参与,只要符合任务完成的要求就行。
那就意味着,以后的任务她无需亲力亲为,可以做一个幕后推手,最大限度地发挥任务对象的主观能动性。
这样她就会安全很多,不至于为了完成任务绞尽脑汁,出现纰漏,引起别人的侧目。
至于两个系统信息相悖……
她当然更相信不知名的新系统,可能是因为对方对她再三释放的善意,让她有了偏心。
但这不重要。
毕竟新系统透露给自己的信息,十分好验证。
沈栖元是不是重生,只要她和沈栖元碰个面,聊个天,就能证实。
袁依柳还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和沈栖元见面。
如果沈栖元真的是重生者,那她还真想和他对一对剧情,看看他们所知道的信息到底是不是一致。
毕竟信息掌握越多,越能对未来的任务做出精准判断,从而制定出最佳行动方案。
魄蓝虽然是破烂,但也并非一无是处,好歹上回去诏狱见袁成毅,它还给了自己一颗万能药救人。
袁依柳觉得,自己可以不用指望去薅新系统的羊毛,一个出现一分钟就要看一千个广告的系统,八成是个穷光蛋,还是指望魄蓝更实际点。
正当袁依柳盘算着,怎么去见沈栖元,魄蓝就回来了。
【宿主宿主,刚才是不是有人对你说话了?你千万不要理它!】
袁依柳挑眉,回来了啊,那正好,她正想套话。
“它刚刚对我说了很多话,都和系统你不一样,我现在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才好。”
【宿主当然是听我的!我才是你绑定的系统!那个混蛋是趁我庆祝宿主完成首个任务的间隙,偷偷我挤开,和宿主你联络的!】
“哦——那它是负责其他宿主和世界的系统吗?为什么会把你挤开,和我进行联络呢?”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魄蓝很谨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这个宿主你就不要管了。反正,下次它要是再趁我不注意,来联络宿主,宿主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听它的任何话就对了!】
见暂时套不出话,袁依柳也就没再纠缠,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大不了等下次新系统出现的时候,直接问问它就行。
“那接下来我的任务是什么?”
一听这个,魄蓝就来劲了。
【宿主真是太有干劲了!我为宿主这样迫切希望为世界的美好而奉献自己的精神,予以最大的鼓励与支持!】
【现在男女主在完美初遇后,已经对彼此有了好感。但是男主因为女主的身份,心有芥蒂。】
【所以宿主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为女主安排一个让男主不再心有芥蒂的新身份!】
袁依柳皱眉,给侄孙女安排一个新身份?
这个倒是不难办。
让侄孙女认一个对陆星奕有恩的人做干女儿就好了。
不过新系统离开前,可是对自己说过,反对陆星奕和侄孙女在一起的。
也许……自己可以玩个花招?
她把袁春韵和陆星奕相遇的事,当作是给侄孙女安排相亲。
那……多相几个,问题也不大吧?
【对了,宿主有想好任务完成的奖励吗?我现在可以给宿主进行发放。】
啊!来了来了!
一提奖励,袁依柳就开始激动起来。
虽然之前她的确还在纠结,但现在因为新系统的出现,有了些许紧迫感。
万一魄蓝下回不认账了怎么办?
先把奖励拿到手再说。
“我想好了。”
袁依柳无意识地揉着被角,有些不太确定魄蓝究竟能不能把这个奖励发给自己。
“陆星奕和沈栖元现在猜测,我知道陆星奕是假太监的事,是有内奸故意告诉我的。”
“因为这件事,我还被迫要嫁给沈栖元。如果真的成婚,那婚后我就要被囚禁起来,根本无法完成系统你交给我的任务。”
“所以我希望你能捏造一个,把陆星奕秘密告诉我的角色。”
“我可以假装实在不想和沈栖元成婚,所以被迫把这个人交代出来。从而避开被陆星奕和沈栖元囚禁,可以更好地完成后续任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新系统挤开过,魄蓝现在远比最开始要谨慎一些。
具体表现为,说话之前会有停顿,脑子开始比嘴快了。
它安静的时候,是会有轻微的滋滋电流声,袁依柳可以轻松分辨出对方究竟是不再,还是思考中。
魄蓝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
【原本这是不可以的,我不能凭空捏造出一个人物。但宿主是为了能完成任务,为了这个世界的美好而想要迫切地牺牲和奉献自己。】
【所以,我决定破例为宿主发放该奖励。】
袁依柳心思一动。
如果系统真的可以捏造一个人物出来,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它对这个世界的掌控度极高?
它可以任意让这个世界的人消失,或是存在?
【不过我无法在这个世界创造一个新的人物,所以我会指定一个合适的对象,宿主稍等。】
所以,魄蓝是通过改变人物的记忆,来发放这个奖励的?
袁依柳心里有数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能力是暂时的,还是永久性的。
魄蓝消失了一会儿。
【宿主我回来啦!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你可以告诉沈栖元,陆星奕的秘密是卢凌告诉你的。】
“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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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
袁依柳有些茫然,之前系统传输给她的剧情中,并没有这个人。
【对,卢凌马上就要死了。宿主可以在他死后,告诉沈栖元,秘密是他泄漏给你的。】
【因为他死了,所以死无对证。沈栖元也无从查证,更不能顺藤摸瓜追查到是谁告诉卢凌这件事的。】
魄蓝似乎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
【宿主可以放心大胆地利用这个人!一定不会出问题的!】
袁依柳很无语。
破烂系统,还是一如既往地没脑子。
还以为它有多厉害,能改变人的记忆。
结果……却是让死人来背锅。
袁依柳按了按太阳穴不断挑动的青筋。
“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人死了,我说的话,沈栖元也无从查证,只会觉得我让死人背锅,所以不相信呢?”
“我和卢凌之前没有任何往来,甚至根本不认识。这个很好查。”
“沈栖元掌管北镇抚司,专门从事刑讯侦查,你真觉得他查不到这些?”
魄蓝卡了壳,显然没想到。
半晌,它才结束沉默。
【那……要不宿主你换个奖励?】
“不行。”袁依柳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就要这个。”
“难道你不希望我继续完成任务了?还是你打算从其他世界再拉一个新的宿主过来,让对方代替我来做任务?”
“既然你不能抹杀我,也不能重新拉人。那我们两个就能凑合凑合,继续走下去。”
“说到底,当初我会铤而走险,用这件事去刺激沈栖元,也是因为你的冥顽不化,不肯修改我的任务。”
“原因在你不在我。”
魄蓝会甩锅,难道她不会?
【……好的,我知道了。】
魄蓝丢下这句话,就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去琢磨怎么发放这个为难它的奖励,还是去自闭了。
袁依柳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竟然没能多问几句,好歹知道这个卢凌是谁。
本来她对卢凌这个人,并不感兴趣。
但魄蓝一句不经意的话,让她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告诉沈栖元,秘密是卢凌泄漏给自己的……
袁依柳出于直觉,第一时间就认定,沈栖元和卢凌一定是认识的。
而即将殒命的卢凌,很有可能是陆星奕或者沈栖元动的手。
陆星奕是镇抚使,北镇抚司的第一负责人,不可能轻易离开京城。
所以卢凌必定是京中人士!
袁依柳猛地翻身下床,趿拉着软鞋,打开门。
“兴安今日可下值回来了?”
自己不认识没关系,大侄子指不定知道。
袁兴安刚回到家,正跟家里的新换的番役套近乎,就听见姑母叫自己,赶忙告了罪,快步过去。
“姑母唤我可有什么事?”
“你可认识一个叫卢凌的人?”
袁兴安一愣,不知道姑母为什么会问到这个人,只傻乎乎地点点头。
“认识是认识,就是没什么来往。姑母怎得忽然问起他来?”
袁依柳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自然是有事想知道,你刚下值是吧?进屋来,喝杯茶,慢慢说。”
23. 麻烦精
卢凌其人,乃是工部都水清吏司正六品主事。
以其部名可知其管辖范围,全国的河道疏浚、海塘修筑、桥梁建造、及各省战船、渡船修造支出,皆归该部门稽核、核销。
卢凌因熟知船事,又有祖上之功勋,荫职入部,并非通过科举正经考进去的。
实际上,他连贡生的身份,都是因为祖荫才特被恩赐,真用真才实学,根本考不上举人。
而袁兴安之所以知道他,则是因为与同僚一起应酬喝酒,卢凌恰好与他的同僚有旧,遇上了便一同入席,这才有了交际。
袁兴安对卢凌也不甚了解,只知道有这么个人,祖上挺厉害,自己很拉垮,还在工部任职。
此外,就一无所知了。
袁兴安把自己对卢凌的了解一五一十全都说了个干净后,就眼巴巴地望着陷入沉思的袁依柳。
他不知道姑母找自己打听这个人,到底所为何事,只能对方问什么,自己说什么。
袁依柳倒是不奇怪卢凌这种偏才,能被朝廷所容。
毕竟科举上来的,走的都是八股文的路子,并没有发挥个人天赋的机会。
甚至很多文官都是在危急时刻,才爆发出精于武备的才能,有了第一次领军作战的机会。
她奇怪的是,卢家祖上到底建了多大的功勋,才能一路给卢凌保驾护航到现在。
这又是特赐贡生,又是保送工部入职的,哪怕只是个六品官儿,那也很不错了。
小不小,得看和谁比。
跟没下诏狱之前的袁成毅比,那六品的工部官儿,根本就进不了袁家这小小的家门。
和外放的九品芝麻官相比,卢凌去了人家家里,那得是被隆重招待的贵客了。
起码这六品官,能让卢凌有一份尚可温饱的工作,而且工部油水又多,能贪的也多。
这里抠一点,那里挖一块,一年下来,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家里天天吃肉。
“所以这卢家祖上,究竟是什么来头?兴安你知不知道?”
袁兴安老实摇头,“我那同僚倒也说过,他曾好奇问过。只是卢凌对他祖上缄默再三,始终不提。”
“只知道其祖上亦是工部出身,不过官至几品,就不清楚了。”
袁依柳点点头,大致明白了。
这是祖宗带着儿孙,把工部给吃得死死的,只要卢家还有人在,工部就永远会有个位置给人留着。
而卢凌履历的不寻常,也让她嗅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能引起东厂督公和北镇抚司镇抚使的注意,绝对不是他本人的缘故。
陆星奕和沈栖元肯定知道卢凌祖上的来历,卢家祖上应该是给儿孙们留了一份东西来。
而如今,这份东西,被人盯上了。
如果这么去推测的话,卢凌过几天会死,那就完全不奇怪了。
这份东西,对卢家而言很重要,是能保证他们能永远有个工部京官的职位,维持自家的一份体面,让儿孙们始终都能捧着铁饭碗。
而对陆星奕、沈栖元来说,也很重要,否则就不会为了抢东西,直接要了卢凌的命。
沈栖元下聘礼那天说过,北镇抚司也是要遵纪守法,按照《大晋律》来做事的。
朝中风闻奏事的御史、给事中,不是吃干饭,不干活的。
其中自然不乏投靠陆星奕的,却也有陆星奕指挥不动的硬骨头。
这些人是真敢拼命,能闹出一头撞死御前的事。
只要能青史留下身后美名,这些人不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自己越惨,名声越好。
北镇抚司看似张狂跋扈,却也有被掣肘的时候。
所以关键还是在卢凌身上,自己得弄清楚,陆星奕和沈栖元,究竟想从对方手上拿到什么东西。
袁依柳已经没什么要问的了,就让袁兴安出去——快到晚饭的时候了,得让下值后就马不停蹄赶回家的人去歇一歇,喝口茶,喘口气。
晚上吃了饭,消过食,无事可做的袁依柳干脆早早上床,一门心思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袁兴安和卢凌没什么交情,自己也不能利用袁兴安去卢家做客。
而她自己,就和卢家更没什么关系了,认都不认识,贸然上门做客,或者给人下请帖,让人来自家做客,都不合适。
袁家现在就是人憎鬼厌,谁见了都怕惹上麻烦,生怕被袁成毅牵连,也去诏狱走一趟。
更麻烦的是,她已经利用过魅蓝的辅助模式,出过一次门了,再来一次,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乱子,增加风险。
这可不是袁依柳想要的。
思来想去,听着窗外的蝉鸣声声,苦思冥想的袁依柳眼睛一亮。
哎!山不来就我,我可以就山啊!
卢凌的事,保密程度应该相当高,陆星奕知道,沈栖元知道,别人可能就不会接触到了。
而陆星奕成日在宫里,极少出宫,负责这件事的,肯定就是沈栖元没跑了。
那自己只要缠着沈栖元,岂不是就能和卢凌搭上线了?
要是能救卢凌一命,那就更好了。
袁依柳到底是穿过来的,穿书前,她连当街抢劫都没遇上过。
上辈子的世界过于平和,便让她难以接受在明知一个人即将横死,自己却不能帮上一把。
那样,她会认为自己过于冷漠,将人的生命视如芥草。
今日她不把人命当命,明朝别人也不会把她的命当命。
就如魄蓝。
魄蓝从不把她的命当作是命,所以她才会如此愤怒,如此厌恶魄蓝。
如果自己能从卢凌手中拿到那份东西,不仅可以将强加给自己的婚事作罢,还能大大增加和陆星奕、沈栖元谈判的话语权。
这可是笔划算的买卖!
袁依柳从床上起来,披了件衣服,举着灯盏开了门,朝屋外守夜的番役笑了笑。
“这位大哥……”
那番役早就经过沈栖元的耳提面命,知道眼前这个未来的沈夫人,是个极为难缠之人。
“沈夫人这回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对方乜了袁依柳一眼,又收回眼神。
“若是还想如上回那样逃出去,我劝你还是歇了这个心思。”
他朝边上三个空马桶扬了扬下巴示意。
“这回咱们是有备而来的。”
袁依柳无视对方话语中的阴阳怪气,笑眯眯地道:“大哥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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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记镇抚使了。”
“倘若大哥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递个话给沈大人。告诉他,我想他了,让他来见我。”
那番役看着袁依柳的眼神,就像是看着怪物。
他没听错吧?
镇抚使今日给这丫头下了什么迷药?
竟然能让自己从对方口中,听见“想沈大人”这样荒唐至极的话。
莫说他们两个当事人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他们这些局外人心里也都一清二楚。
在这里装模作样,这丫头又想出什么鬼点子来了?
“我是沈大人即将过门的未婚妻,未婚妻惦记他,想要见一见。这不过分吧?”
番役头子半晌,憋出一句“不过分”。
然后再也不肯说话了。
袁依柳全当对方默认了自己的小小要求会被实现。
她补了一句:“明日一早,我睁眼出屋子的时候,就要看见他。”
“要是没见着人,就让沈大人后果自负。”
“劳烦大哥将我的原话带给沈大人,他自是知道如何做的。”
说完,就关了门。
番役屏气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又示意另一个一同守夜的兄弟,去窗户那头查看情况。
确定袁依柳的确还在屋内后,他沉吟片刻,对另一人道:“我去一趟北镇抚司,你在这里守着。”
那人诧异地看着他,“不过是她消遣我们的话,你还真当回事啊?”
番役头子无奈道:“镇抚使临走前,可是交代过的。”
“袁依柳若有什么异常举动,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给他。”
“如今……算是异常吧。她这丫头,花样一出接着一出。万一真出事了呢?你不怕,我怕。”
“你先在这里看着,我出趟门,回来给你带些好酒好菜,咱们兄弟吃个痛快。”
那人一听对方要请客,当即爽快点头。
“成!那你快去快回。”
番役到北镇抚司的时候,沈栖元也刚从卢家回来。
今日没见卢凌,对方果然缩了回去,拒绝再把宝船的图纸交出来。
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卢凌就是咬死了不会拿出来。
沈栖元折腾了大半天,无功而返,本就为这事烦躁,又听看守袁依柳的番役来报,说对方要见自己,更是不耐烦。
“她一天天的,怎么就这么多事!”
“她是养在深闺,每天吃吃喝喝,无事可做。就当别人也是这样吗?!”
沈栖元发了好大一通火,但到底还是答应下来。
“明日一早我就去袁家。”
他怕不遂袁依柳的意,到时候又会横生变故。
自打和这个袁依柳打上交道后,他就没遇上一件好事!
这个麻烦精!
沈栖元熄了房内的烛火,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想着袁依柳那张可恶的笑脸,磨着后槽牙。
明日见到人,若是真有什么要紧事,倒也罢了。
倘若真的是如番役所言,用什么“想他”作为借口来搪塞自己。
那他可就少不得在回了北镇抚司后,给还在诏狱的袁成毅一点颜色看看了。
妹债兄还,这很合理吧。
24. 交易
袁依柳还没睁眼的时候,沈栖元就到了袁家。
然后一脸面无表情地坐在番役找来的马扎上,一直等到房内有动静。
他嘴角扬起一抹讥讽。
这都日上三竿了,才舍得起来,当真是祖宗的做派。
随着里头注水入铜盆的声音响起,显然是袁依柳在准备洗漱,又让沈栖元不免想起昨日在魏国公府看见的那个胎记。
鲜艳的五瓣梅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沈栖元皱了皱眉,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他不是君子,也并非小人,即便声名狼藉,也有自己的底线与坚持。
他会因为被袁依柳对自己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跳脚,也会对忘不掉良家女子隐秘之事的自己鄙夷。
这于沈栖元而言,不矛盾,也不冲突。
不过让沈栖元意外的是,袁依柳分明有婢女,但并没有唤对方进屋去服侍,凡事都是自己动的手。
倒不像他对官家小姐行事的刻板印象。
在他的记忆里,沈家还没被族诛那会儿,大房堂妹从睡醒,再到收拾完毕去给老太太请安,前前后后得有十来个人服侍。
活似没了手脚,瘫痪在床,只差没让人把东西嚼碎了喂在她嘴里。
沈栖元沉思,袁依柳的行事也算是个另类了。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被打开了。
彼时没听见外头动静的袁依柳正要跨过门槛出来,却见边上已经坐着的沈栖元,怔了一下,不留神叫门槛给拌着了。
她眼疾手快地立马抓住门板,借力往斜下飞扑,正好撞进沈栖元怀里。
两人来不及对视,就听见不堪受力的门板“哐当”一声,轰然倒地。
袁依柳干笑几声,一边从被自己撞倒的沈栖元身上手忙脚乱地起来,一边尴尬解释。
“家中无甚财力,这门年久失修。”
“沈大人放心,不会找你赔的。”
沈栖元起身掸了掸衣服,淡淡道:“即便要我赔也无妨。”
“从先前送来的聘礼中扣便是了。”
袁依柳背过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过身时,脸上早已换了明媚的笑容。
她找沈栖元过来,可是有要紧事的。
“劳烦沈大人跑这一趟……”
“不是你昨夜放话,说今日睁开眼就要看见我吗?我倒从不知道,夫人对沈某用情至深,一夜未见,就想我想得紧。”
沈栖元乜了她一眼,无声冷哼,眼中尽是不屑。
袁依柳本想发作,转了转眼珠子,又放弃了。
“嗯,自然是想沈大人的。若是沈大人能带我出门,那就再好不过了。”
“日日在家闷着,着实无趣。番役又撤不走,就只能求一求沈大人了。”
沈栖元听罢,直接掉头就走。
“往后为这些小事来找我,我就让你兄长在诏狱好生再吃上一番苦头。”
袁依柳磨了磨牙,提着裙摆追上去。
“我知道——沈大人你公务繁忙,但我想见的人,恐怕只有沈大人才能带我去见了。”
沈栖元置若罔闻,脚下步子越走越快。
这次袁依柳却没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问了沈栖元一个问题。
“被一直效忠的人砍断右手,是什么滋味,沈大人能不能告诉我?”
沈栖元倏地停下,良久方才转身看她,脸上一丝笑容也无。
“你知道的还真多。”
袁依柳也懒得再装模作样,收起先前的那些谄媚之态。
“我也不想的,这不都是沈大人你逼的吗?”
“沈大人不是个好商量的,那我就只能绞尽脑汁,让沈大人变得好商量了。”
“瞧瞧,如今沈大人可能好生与我说话了?”
沈栖元默默看着袁依柳懒洋洋地迈着步子,慢慢靠近自己。
从始至终,都是一张棺材脸。
袁依柳靠近他,轻声道:“沈大人对我那侄孙女杀意那么重,是记恨她前世讨好了督公,害得你被督公断手厌弃,对吧?”
沈栖元斜睨着眼看她,反问道:“袁小姐难道不记恨袁春韵吗?”
“若非她跑不动,也不会害得你被督公抓回来,以十两银子的贱价,卖给林主事。”
沈栖元并不知道前世袁依柳被卖后的遭遇,但他是知世情的人,见过太多家道中落,被迫委身于人的官家小姐们的凄惨经历。
袁依柳不会好到哪里去。
何况她还长着这样一张让人见之不忘的脸。
但同时,他也心有困惑。
若非自己在袁依柳被卖后,不曾见过她,又为何昨日脑中凭空出现那样一段记忆。
于他而言,袁依柳身上有太多解不开的谜团。
不过如今,倒是解开了一个。
袁依柳能知道督公的秘密,想来是因为她与自己一样,都是重生归来之人。
所以,先前她口中所谓的“后手”,不过是虚张声势。
而自己与督公所猜测的内奸,也根本不存在。
既然已经确定,那袁依柳这条命,也就没必要继续留着了。
沈栖元垂眸,手已经在无人注意到的时候,摸上了刀柄,有了今日血溅袁家的心思。
可袁依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将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
“你和督公想从卢凌手上拿到的东西,只有我才能拿到。”
沈栖元眯着眼看她,“你确定?”
他不无嘲讽地上下好一番打量。
“就凭你?”
袁依柳笑了一下,“对啊,就凭我。”
因为她所接收到的剧情中,并没有陆星奕和皇帝最后凭借什么突然出现的宝物,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所以她笃定,魄蓝所说的卢凌之死,恐怕只是意外,大概是陆星奕或者沈栖元手滑,在争执中,不小心把人弄死了。
而卢凌一死,他们想要的东西,自然从此下落不明。
袁依柳十分有把握地笑道:“既然沈大人知道我前世成了瘦马,自然也应该猜到,凭着我这张脸,定会辗转于各位大人手中。”
“床笫之间,情浓之时,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们一高兴,哪儿有不说漏嘴的时候?”
“卢凌前世,可也是我的入幕之宾呢。”
当然是假的,无论当下还是袁依柳所接收到的剧情中,从头到尾,压根儿就没出现过卢凌这个人。
或许在原书中,并未被提及的卢凌,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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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袁依柳不管这个。
既然沈栖元这个重生者至今也没从卢凌手里拿到想要的东西,就意味着前世这个任务,他到最后也没完成,很有可能还不知道卢凌过几日就要死的消息。
这里头的信息差,足以让袁依柳好好利用,为自己牟利。
这就够了。
如今沈栖元大概已经猜到,同样是“重生”的她,恐怕根本没有什么后手去散播陆星奕是假太监的秘密。
那么谎称自己能从卢凌手中拿到对方想要的东西,就会成为她新的护身符。
听袁依柳云淡风轻地谈论起前世经历,沈栖元的心中闪过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痛楚。
他并不把袁依柳的话当真,甚至觉得十分可笑。
“可你说得再多,也是前世的事。如今,恐怕你与卢凌根本是素不相识。你有哪儿来的把握,一定能从卢凌手里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袁依柳眨眨眼,两手一摊。
“那就要看沈大人你有多想完成这件事了。”
“好歹前世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虽说如今彼此还不认识——可既然我这张脸,能在前世被卢凌瞧上,谁就能肯定,如今对方看不上了?”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喜好,可不会轻易改变,”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你说呢?沈大人?试一试你也不损失什么,反倒有利。”
沈栖元沉吟。
纵袁依柳再如何巧舌如簧,把话说得再漂亮,都掩盖不了事实。
她要用美色去引诱卢凌,让对方交出宝船图纸。
如袁依柳所言,这件事对他没有任何不利,甚至能让这件事有个相对最好的结局。
卢凌不会经历丧子之痛,更不会与督公反目成仇,徒生事端。
所要牺牲的,不过是时间。
还有袁依柳。
“你帮我,对你来说只有坏,没有好。你想要什么。”
袁依柳笑了。
即便沈栖元没有明说,她也知道,对方答应了。
前提是,自己开的价码在可承受范围内。
很干脆地道:“我要我大哥立刻从诏狱出来,还要作罢你我之间的婚事。”
又指了指不远处,在自己房门前站着的番役。
“撤回这些看着我的人。”
全都是沈栖元能接受的,所以他头也点得很爽快。
“可以。”
“你收拾收拾,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卢凌。”
你看,即便之前她和卢凌根本就是素不相识。可如今,在沈栖元的牵桥搭线上,还不是有了相识的契机?
不过沈栖元这张嘴,依旧十分不讨喜。
他扫了眼袁依柳,“虽说底子还算不错,可既然要用美人计,就这么去见人,到底还是不够格。”
“不过应当用不着上梅妍楼去找头牌来教你。”
“前世你该学的,也都学过了。”
袁依柳磨了磨后槽牙。
真可惜,要是魄蓝怎么都叫不出来,她一定会让对方开启辅助模式,把脚踩在沈栖元的脸上,让他学狗叫。
“知道了——沈大人,还请稍待,我这就去梳妆打扮。”
走着瞧,呵!
25. 请宿主刺杀当今天子
今日休沐,除了值守的少数官员外,都放假。
沈栖元早早就约了卢凌,在三山门外的南湖泛舟。
湖面辽阔,船只接近可一览无余,是再好不过的密谈之地。
全福巷过去还有些路,袁依柳并未步行,而是坐了沈栖元租的马车。
前世今生,这还是她头一回坐马车,难免新鲜。上了马车就东摸摸、西看看,把车厢内的所有东西都琢磨了个遍。
不过新鲜劲儿过去后,就只剩无语。
马车没有减震器,屁股颠得痛。
又因为是租来的,里头就是个空壳,没经验的袁依柳只能把手当作减震器,垫在自己屁股底下。
等下马车的时候,不仅胳膊酸,手也麻,两条腿都是软的。
沈栖元看着她站没站相的虚弱模样,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精贵”后,便不管袁依柳是否能跟上,大步流星地朝自己提前定下的游船走去。
袁依柳一边甩手,一边腹诽,努力跟上。因为坐马车的经验太糟心,她都没顾上打和卢凌见面后说话的腹稿,只能趁着现在临时准备。
因为卢凌还没到,所以沈袁二人先上船等着。
他们两个是相看两相厌,根本无话可说,彼此在沉闷的氛围中度日如年,全都盼着卢凌能赶紧出现。
可随着日上三竿,还是不见卢凌。
袁依柳忍不住问道:“该不会是你名声太坏,人家不敢拒绝,所以骗你回来吧?”
沈栖元斜睨了她一眼,“要真对我畏惧,难道不该是应下之后,更该来了吗?”
他操起桌上的佩刀,叫上若有所思的袁依柳,直接起身走人。
“卢凌定是出事了,现在过去看看。”
相比沈栖元,袁依柳其实更紧张。
因为之前魄蓝对她提过,卢凌会在这几天就死。
但具体是几天,一天两天,还是五天六天,魄蓝没有具体说,袁依柳无从得知,只能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万一魄蓝这个从来没怎么靠谱过的系统,所说的几天,指的是一天呢?
她是昨天问的。
那不正好是今天?
袁依柳跟在步履匆匆的沈栖元后面,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大呼完了完了。
又拼命向老天祈祷,卢凌可千万别现在就死。
这可是她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护身符!
因为卢家离三山门很近,这回沈栖元倒没特地为袁依柳再租马车。
他带着人,从三山门入城,左拐进入上元县地界,穿仓巷过崇道桥,再左拐沿着朝天宫西街的方向,进入全节坊。
全节坊靠近朝天宫和冶山道院,崇道氛围很浓,坊内住的不少都是居士,十家有八家和道教有关系。
袁依柳看着往来路人有不少是身着道袍,梳着道家发髻的,还出于好奇多看了几眼。
沈栖元目不斜视地进入全节坊,熟门熟路地到了卢家门口,上去二话不说,直接呯呯敲门。
卢家和袁家一样,都是小宅子,也没养门房,无人通传,只有把门敲得够响,让里头卢家人听见来开门。
沈栖元敲了三四下,就听见宅内传出来开门的说话声。
“来了来了!敲这么响做什么?把门敲坏了,可是得找你赔钱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脸的是个年轻人,见自家门前站的是一男一女,顿时愣了一下。
尤其那女子的长相,怕是这辈子他都忘不掉。
至于那男子,是他做梦都想忘的人。
“沈、沈……”
沈栖元懒得寒暄,直接问他,“卢凌可在家中?”
那年轻男子咽了咽口水,僵硬着脖子摇头。
“阿叔不在家,一早就出门了。”
沈栖元眸子一暗,并不信他的话,直接推开人进去里头,徒留袁依柳在门外,与那年轻男子大眼瞪小眼。
袁依柳尴尬地朝对方笑了笑,先主动自报家门。
“我是前兵部尚书袁成毅的幺妹。”
那年轻男子“啊”了一声,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和对方见礼,先拱了拱手。
“小生姓卢,单名一个衍。”顿了顿,“两位要找的卢凌,乃是我二叔。”
“哦。卢公子好。”
“袁小姐也好。”
然后两个人就跟门神似的杵那儿,听着里头因为沈栖元找人而响起的惊呼,彼此都有种想要找个地洞钻下去的尴尬。
不过幸好卢家不大,沈栖元晃了一圈没找到人,便出来了。
“卢凌不在家,我们走。”
袁依柳跟卢衍挥挥手,赶紧跟上快把自己落下的沈栖元。
还没等她一路小跑喘口气,沈栖元就停了下来,险些让袁依柳撞上去。
“我先找人送你回家,今日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袁依柳试探问他,“你要去找卢凌?”
沈栖元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蠢货,眼神里写满了“不然呢”。
“我也要去!”
沈栖元没理她,直接拦下路过的巡逻番役,二话不说,就把袁依柳交给对方。
“把人送回全福巷袁成毅家里。”
还没等袁依柳抗议,就掉头离开,几步走出老远,留袁依柳在后头气得牙痒痒。
亏她刚才还在想,等把魄蓝叫出来之后,问清卢凌如今身在何地,让沈栖元直接去找人呢。
眼睛不识货,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啊混蛋!
沈栖元的话,番役是不敢不听的。他们自掏腰包,租了顶轿子,恭恭敬敬地把未来的“沈夫人”一路护送回了袁家。
那待遇,让袁依柳觉得自己是匿名游街囚犯。
回了家,袁依柳越想越生气。
今天早上她心情有多好,现在就有多糟糕。
本以为十拿九稳,能赶在卢凌出事前,就再给自己争取一个护身符,继续和陆星奕、沈栖元周旋下去。
现在好了,全都泡汤。
袁依柳一口气灌了自己三大杯茶,才算把堵在心头的那口火气给消下去。
算了,人算不如天算,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从小运气就不太好,买彩票连两块钱都没中过,撞大运穿书还碰上个垃圾系统糟心世界。
没关系,活人不会被尿憋死,只要还活着,就能找到活路。
袁依柳重重地放下杯子,开启碎碎念模式,不停重复“魄蓝”这个名字。
也不知念了多少遍,魄蓝才终于姗姗来迟。
【宿主有什么事吗?我还在忙给你发奖励的事。】
袁依柳心情不顺,语气也就没那么好。
“发个奖励能有多难?你这都快消失一天一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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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搞定?”
“行不行啊你,不行吱一声,让之前出现的你对家来绑定我得了。我看人家好像比你靠谱得多。”
魄蓝顿时就炸毛了。
【宿主,虽然我很感激你愿意为了世界做出牺牲和风险,但不代表我能接受你对我的侮辱!】
【我要求宿主现在立刻向我道歉!】
别说袁依柳现在心情不好,心情好都不会惯着魄蓝。
“我说的是事实,凭什么道歉?”
“人家系统发奖励,那都是即时到账。你倒好,这都一天一夜了,还在想怎么发。”
魄蓝不说话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不是你想要的奖励难度太大了吗……要不我再送宿主一个奖励?】
【只要你别让那个混蛋来绑定你,都好说!】
本来袁依柳还发愁,怎么从魄蓝嘴里套出卢凌的下落,现在简直就是瞌睡了就有人上门送枕头。
“可以。”
“卢凌不在家,我现在找不到他。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宿主为什么要关心卢凌的下落?他和宿主的任务没有任何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呢?沈栖元和陆星奕现在都想从卢凌手里拿到他家传的宝物。我要是能先他们一步找到卢凌,还拿到了东西,那岂不是就能增加陆星奕对我的好感?”
“陆星奕对我好感大增,我不就能借机让袁春韵和他多接触了?”
“你看,现在初遇任务已经完成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增加一下彼此感情?”
“我猜,你接下来发布的任务,应该就是这个了吧?”
“我现在提出的奖励,可是为了能完成下一个任务做铺垫。”
魄蓝想想,觉得很有道理,的确是这么回事。
【好吧,那我就把卢凌的下落告诉宿主。相应的,宿主要无条件接取第二个任务。】
“你说。”
【请宿主潜入宫中,刺杀当今天子。】
袁依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要把魄蓝拽出来一顿暴揍的怒气。
第一个任务,是为了让男女主有一个完美初遇,所以让她潜入诏狱替原主大哥去死。
现在第二个任务,是让她去刺杀皇帝。
破烂系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按常理出牌,想一出是一出,总能给她带来惊喜。
“又犯毛病了是吧?”
袁依柳再次被魄蓝无脑发放任务的模式气笑了。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魄蓝这回的语气十分笃定。
【请宿主相信我,我已经为宿主制定出了一套能完美刺杀的方案。只要宿主按照我给出的方案,就一定能完成任务。】
“那你觉得,到时候是皇帝先死,还是我先死?”
宫里的护卫不是摆设,就算是摆设,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对抗上百个手持利刃的男子。
魄蓝想了想。
【应该是宿主和皇帝同时死。】
【宿主完全可以给皇帝下毒,和皇帝同时吃下有毒的食物,接下来我可以让宿主的毒延迟发作,让你和皇帝同时死亡。】
【怎么样宿主?这个方案是不是非常具有实操性?我相信宿主一定能完美完成任务,为世界的美好做出应有的奉献与牺牲!】
26. 重大利好消息
袁依柳发誓,自己是真的累了。
每次都是这样,先来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试探一下自己的底线,然后开启拉锯战,最终双方各退一步。
她总有种,魄蓝是在对她施行服从性测试。
不然没道理每次发任务,都得先来一轮讨价还价。
总不能是图有人陪自己玩吧?
等等……为什么她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
不管其他系统是图什么,魄蓝这个一看就有问题的玩意儿,找上自己,绑定自己,半胁迫地让自己去完成它所发布的任务,它在图什么?
魄蓝绝不是那种推动剧情发展的存在,虽然它被自己诟病是没脑子、是恋爱脑,但它该狡诈的时候,从来不手软。
这一点,从她和魄蓝第一次对决就可以看出来。
当时魄蓝见她不肯就范,直接开启辅助模式,来了个下马威。
如果不是当时自己沉得住气,还真就被它给吓唬住,从而遂了它的心愿。
袁依柳很清楚,直接问,魄蓝绝对不会回答,只能把问题留到下一次,在不知名的新系统看完广告攒够出现时长,再次出现的时候才能得到答案。
现在,她依然要和魄蓝展开拉锯战。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只是单纯想要拉郎配,我觉得没必要妄动杀念。”
“杀人是犯法的,这个世界如此,我上辈子的世界也是如此。”
“我两辈子加起来,连只鸡都没杀过,你是怎么觉得我能完成这个任务的?”
袁依柳顿了顿,“我怀疑,你的背后恐怕根本没有所谓的主神。你所发布的所有任务,都是出于你的自主性。”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原来的剧情?想要让这个世界按照你所想的去发展?”
“还是你,别有所图?”
虽然只是袁依柳不死心的小小试探,但魄蓝的确如意料之中的那样,并未给出任何答案。
【宿主想太多啦,我只是察觉到这个世界愿力后,决定帮助这个世界完成它的心愿,从而挑选出了最适合的人选——也就是宿主。】
【换言之,是世界选择了宿主,而不是我。世界选择了宿主,来作为实现它心愿的人选。】
【宿主也不必担心,我能明白你现在的惶恐与忐忑。】
【有些事,一回生二回熟。宿主现在做不好没关系。等你做成了这件事,也就不会再有机会去做第二次了。】
袁依柳嘲讽道:“因为做完这件事后,我已经死了是吧?”
魄蓝激动地反驳。
【宿主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不许你这样侮辱你自己!】
【你是为了实现这个世界的心愿,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所以才自愿做出牺牲和奉献的。】
【你对这个世界而言,是非常伟大的存在!】
“那还真是谢谢你和这个世界,让我有这个伟大的机会。”
魄蓝仿佛听不懂袁依柳的阴阳怪气,还为她的“夸奖”沾沾自喜。
【宿主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嘻嘻嘻。】
袁依柳闭了闭眼睛。
“这任务我做不了,你要么开启辅助模式,让人把我解决了,要么换一个我能完成的。”
面对选择摆烂的袁依柳,魄蓝不死心地试图说服她。
【宿主,你不要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这个任务真的一点都不难的。】
“既然不难,那你自己去完成呗,还找我做什么?”
袁依柳不咸不淡地把魄蓝的话又还给了它。
“你不要对自己这么没信心,我相信你这么无所不能,一定可以完成的。毕竟这个任务一点也不难,对吧?”
魄蓝不说话了。
袁依柳抖了抖裙子,翘了个二郎腿,也不打算搭理它。
她是真的心累。
本来今天和沈栖元对线,就已经疲惫不堪,结果回家还得和一个破烂斗。
这一刻,她是真的很羡慕那些,只是推动剧情发展的系统工具人。
有问必答,有奖励必给,还会为了自己宿主去向主神争取和申请更好的福利。
多好,多省事。
真是越想越憋屈,要不干脆摆烂得了,爱咋咋。
哪怕自己第二次嗝屁之后,魄蓝又找到了新的人选,那也和自己没关系。
她死后,哪管滔天洪水?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电流声,魄蓝又消失不见了,不知道去捣鼓什么了。
袁依柳也被这半天的经历,搅得身心俱疲,索性把自己摔进被子里,闷着头准备睡个回笼觉。
刚要睡着,魄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宿主,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各让一步。任务改为让皇帝生病。】
袁依柳强打精神,从床上坐起来,抱着被子,努力让自己脑子恢复清明,不被魄蓝这个无孔不入,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玩意套路到。
“生病?什么病都可以吗?”
【对。】
魄蓝想起袁依柳的难缠程度,又赶紧打了个补丁。
【必须是因为宿主才导致他生病才行。】
袁依柳腹诽,这还不简单,当即满口答应下来。
“成交。”
让皇帝生病还不简单?
直接抱着人,往水池子里一摔,保管皇帝得个风寒风热。
反正魄蓝又没说这个病要不要命。
“你现在就把卢凌的下落告诉我。对了……再告诉我,陆星奕和沈栖元想从他手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是卢凌祖上传下来的宝船图纸。当年文光帝把宝船图纸烧毁了,如今这份图纸只有卢凌才有。】
【陆星奕想要通过重建出海宝船,加大本朝的金银流入,改变如今粮本位的税制。】
袁依柳挑眉,税制改革可是个大事件。
是好是坏暂且不评价,这件事想要做成,难度不亚于改朝换代。
首先,从粮本位的税制,改为银本位的税制,势必会动许多人的蛋糕,尤其是非沿海一带的大地主、大乡绅。
而这些地头蛇,不是朝中为官,就是致仕官员,没一个是好惹的。
这些人,真能默许陆星奕干成这件事?
怕是光用笔杆子就能把陆星奕给喷得体无完肤。
其次,本朝太祖有禁海祖训,迄今为止,对外贸易的港口就只有两个官方的市舶司。
如果要打开海禁,第一步就要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
上要对抗禁海祖训,下要与官绅斗争。
实话说,袁依柳一点都不看好这件事能成功。
太难了。
只是这些事都和她没关系,她也并不关注,只要知道大家都想要拿到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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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手中的宝船图纸就够了。
“那卢凌现在的下落呢?”
【卢凌今日出门赴沈栖元的约时,被人绑走了。】
【如今在京郊的一个庄子里,被关起来了。】
袁依柳觉得匪夷所思,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在京城这个天子脚下绑架当朝官员?
卢凌虽说官职不高,在工部大概也就是个混饭吃的人物,根据袁兴安给出的信息,还是个性格谨慎到胆小的人,能把谁给得罪到这个地步?
还是说,对方也是冲着他手里的宝船图纸来的?
但这对袁依柳来说,是个重大利好消息。
她完全可以借这件事,一举成为卢凌的救命恩人,先陆星奕和沈栖元一步,从对方手里拿到宝船图纸。
不过既然是被绑架,那她就得掂量掂量绑架者的身份,再决定如何行动。
“知道是谁绑的吗?”
【是赵王。】
赵王?
袁依柳眯了眯眼,怎么觉得这个藩王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魄蓝好心提醒了一句。
【袁成毅得罪的藩王,也是他。】
袁依柳顿时就惊了。
“不是说藩王无诏不得入京吗?他怎么来的京城?真不要命啦?”
【不是他本人来的,朝中有人帮他。】
袁依柳觉得更惊悚了。
“串联朝臣,罪加一等好不好?他无诏入京,当今天子还能网开一面,罚点岁禄也就完事了。”
“串联朝臣,这是能直接被按上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了。他不在乎自己的命,难道还不在乎一家老小的命?”
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不过对袁依柳而言,赵王过得不好,反倒有好处。
赵王过得不好,得罪他的袁成毅就能过得好。
赵王一被定罪,袁成毅可以立马从诏狱出来不说,还能为自己辩驳,说是早就看出了赵王的狼子野心,所以才冷眼相待,过府不拜。
不仅名望更上一层,还能官复原职。
袁家又能回到昔日的巅峰时刻。
赵王是死是活,与她无关,更与要完成的任务无关。
只要卢凌活着就行。
即便赵王最后没能成功脱身,那也是他知法犯法,咎由自取,连同情都不必。
得益于这回的魄蓝有什么说什么,十分好沟通,两人的交易也很快达成。
魄蓝一走,袁依柳就开始静下心来琢磨,到底怎么才能把卢凌给救出来。
既然是被绑架,那必定是看管森严,只怕整个庄子都被围成铁桶一般。
这事儿,靠她一个人是办不成的。
找袁兴安也不靠谱,他的胆子也没比卢凌大到哪儿去。
而她又初来乍到,人脉还没铺开。
所以只剩下一个选择——
去找沈栖元合作。
对方要武力值有武力值,要手下有手下,怎么看都比自己单打独斗来的靠谱。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该怎么向沈栖元这个不好糊弄的解释,自己是如何掌握卢凌行踪的。
袁依柳“啧”了一声。
希望沈栖元现在还没查到卢凌的下落,否则她现在所掌握的信息,就全都成了废话一句。
而她想要以卢凌救命恩人的身份,对他动之以情,拿到宝船图纸,就更不可能了。
27. 你别后悔就行
“吱呀”一声,定下主意的袁依柳打开门,朝守在门前的番役笑了笑。
“我想沈大人了,劳烦大哥跑一趟,将他叫来。”
番役不耐烦地挥手,像是在赶苍蝇似的。
“沈大人公干在身,哪儿天天这么多空来见你。”
“再说了,你这不是今儿上午刚见过吗?进屋去!”
袁依柳不急不躁地说道:“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下来,我这都好几个月没见着人了,自然会想他。”
“这位大哥不愿去,也不打紧。我知道你职责在身,不便离开。劳烦将我的家人叫来,我让他们帮我去找——这总可以吧?”
番役嫌弃又烦躁地白了她一眼,“等着!”
“真是事儿多。”
面对番役的冷脸,袁依柳很是无所谓。
落于下风的人,面子和自尊永远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只要达成她的目的,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可以等到以后值钱了,再重新捡回来。
片刻,袁成毅的次子袁书文就匆匆赶了过来。
相比袁兴安,袁书文这个弟弟体格要更魁梧些,个子也更高,看着倒不像是个书生,反倒更像习武之人。
也不知当年先帝选他做江阴郡主的仪宾,是不是就看中了他这副好体格,一打眼就是长寿样,不会让江阴郡主婚后早早成了寡妇。
相比大哥袁兴安的婆妈性子,他行事也更干脆利落,见了面,先向袁依柳问好,然后立刻问明叫自己过来的原因。
“姑母,唤我来有何事要做?”
袁依柳笑着点点头,“让你帮我跑一趟,去把沈栖元带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袁书文想了想,又问:“若是找到了沈大人,他不愿来……我又该怎么说服他?”
从这点,就能看出袁书文与大哥的性格有什么不一样了。
袁兴安行事,更喜欢瞻前顾后,希望能从中选择出最优解。
可机会往往在寻找最优解的过程中,就稍纵即逝,一去不回头。
袁书文则是更偏向于谋而后定,既然决定要去做这件事,那就先弄清楚怎么做,才能最快完成。
至于后果如何,做完了事再说。
两个侄子中,袁依柳和袁兴安更亲近,毕竟他俩的年纪摆那儿,相当于父女的年纪了,除了姑侄情,还有无法言说的父女情。
而和袁书文这个只是年长几岁的小侄子,那就是姑侄情外,添了一层兄妹情,和袁兴安比隔了一层。
但这两个大侄子,袁依柳还是更欣赏袁书文的性格。
这是个能办事、能撑起一个家的人。
可惜是次子。
自袁成毅出事后,袁书文就很少出门,行事非常低调,唯恐有人利用他的仪宾身份作妖。
今日若不是袁依柳发话,大哥袁兴安也不在,他也不会主动请缨。
最近家里的种种变化,他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也看出姑母自打探望诏狱的父亲后,行事与过去有了不小的变化。
尤其是沈栖元这等人物来家里,全都是姑母出面应对,而并非自己兄长。
可见如今家中真正的掌权者,隐隐从优柔寡断的兄长,转为有长辈之风的姑母。
所以他对袁依柳让自己办的事,也就格外上心,争取务必办成。
面对袁书文的提问,袁依柳沉吟片刻后,便道:“你就告诉他,他想找的人,我知道在哪儿。”
袁书文没多问,心里也笃定,只要自己把这话传到,沈栖元定会跟着自己回来。
“请姑母在家稍待,我这就去找人。”
袁依柳叫住转身要离开的袁书文。
“你先不用上北镇抚司去问,沈栖元如今应当不在哪儿。你出门后,问问巡逻的衙役、番役,指不定他们见过沈栖元,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是。”
目送袁书文离开,袁依柳关了房门,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把故事给编圆了。
沈栖元过来后,肯定会问自己是如何得知卢凌下落的。
虽然彼此都有秘密,也都知道彼此在遮掩,可只要台阶过得去,还是能面上相安无事。
袁书文办事很给力,还没等袁依柳想好故事,就把沈栖元给带来了。
袁依柳一露面,沈栖元立马就问:“人在哪儿?”
袁依柳一怔,“你都不问我怎么来的消息?”
沈栖元斜睨她一眼,“反正都是假的,你说了白费口舌,我听了还嫌浪费时间。”
“直接说就行。”
袁依柳心想,得,这倒是省了自己功夫,可以活下好些个脑细胞。
“在京郊的一个庄子。被人绑了。”
沈栖元的眉头紧紧皱起,“绑了?谁绑的他?”
“朝中有赵王的人,受了赵王指使。”
沈栖元的表情一如当初的袁依柳,满脸的不可思议,甚至觉得袁依柳就是把自己叫过来耍着人玩儿。
“藩王串联朝臣?赵王想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袁依柳两手一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具体在哪个庄子?”
袁依柳这时候跟他耍了个心眼,“你带我去,我给你指路。”
她才不会把功劳凭白拱手相送,怎么着都得在卢凌最危急的时候露个脸,加深他对自己的印象。
否则后面抢先陆星奕和沈栖元一步,将宝船图纸拿到手的盘算,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沈栖元知道,不答应袁依柳,对方胡搅蛮缠起来,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在这点上,他已经吃过几次亏了。
何况如今他要赶着救人,也没那个闲心和时间应付袁依柳。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别后悔就行。”
他可没答应会保护袁依柳的安全。
等到了地方,娇滴滴的官家小姐就会为她现在的决定后悔。
刀光剑影下,明显连只鸡都没杀过的娇小姐,又如何不会被吓得花容失色?
沈栖元打定主意,这回让袁依柳好好吃一番苦头,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在对方深陷险境时,救她一命。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袁依柳,“去换身男装。”
见袁依柳一愣,言简意骇地解释:“骑马去。”
是你自己非要去的,可不能怪他不近人情。
袁依柳脸都绿了,她两辈子加起来,连真马都没见过,还骑马。
沈栖元这绝对是故意的!
沈栖元咧出一个大大的,怀有恶意的笑。
“若是不会骑也无妨,可以与我同骑一匹马。”
“夫人与我即将成婚,这等男女大防不必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落不到夫人身上。”
袁依柳磨着后槽牙,让袁书文去给自己拿男装。
她当然是没有的,但她还有侄孙——袁春韵的弟弟袁从简,因为年纪小,身体还没长开,倒是能拿来暂时充数。
东厢房这边的热闹,一早就传到了正院,惊动了袁成毅的老妾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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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她正在同夏瑾心商议,能不能再变卖些家产,疏通贿赂,将老爷从诏狱救出来。
却听见东厢房门前的动静,便立刻在夏瑾心的搀扶下出来。
去跟侄子借衣服的袁书文正好与她们擦肩而过,便被拦下。
“二少爷,姑小姐这是要出门?”
“是,姑母要同沈大人一道出去,让我去从简那儿借身衣裳。”
陈氏脸色一白,这是要换男装出门?
什么样的地方,才能让姑娘家换了男装才能进去?
难不成,姑小姐为了救老爷出狱,答应了沈栖元要去、要去……
不行,不行,这如何使得!
等老爷从诏狱出来,得知此事,自己要如何交代?!
陈氏顾不上赶着去借衣服的袁书文,拉着夏瑾心就去找袁依柳。
“姑小姐这是要上哪儿去?”
“去救人。”
陈氏叹了一声,心道老爷真是没白疼这个妹妹。
但依旧语重心长地劝道:“即便老爷入了诏狱,咱们家也是官宦人家。你又是女子,那些乌糟糟的地方,是万万不能去的。”
袁依柳一听这话,就知道陈氏想岔了,正要解释,却听边上的沈栖元说风凉话。
“陈姨娘说的在理,我劝夫人还是将地方告诉我,好生在家待着,别多事。”
袁依柳不搭理他,耐心对陈氏道:“姨娘不必担心,有洁身自好的沈大人的护着我呢。”
陈氏被一句话噎住,欲言又止地看着袁依柳。
沈栖元的确在男女之事上,风评尚可,但、但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袁依柳和他孤男寡女单独出门?
还是穿男装!
谁知道出了门,沈栖元会把人给带哪儿去?
还护着……沈栖元要是真有这样的恻隐之心,还会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陈氏想劝,又担心袁依柳这番出门,真的能把袁成毅给救出诏狱,那自己如今拦着人不让去,岂不是把自家老爷生生往火坑里推?
左右为难之际,袁书文已经把衣服给带回来了。
“姑母,给。”
袁依柳接过衣服,进屋更衣。
陈氏看了眼沈栖元,也着急忙慌地跟进去。
方才有外人在,许多话她也不好明说,如今屋内就自己,还有大娘子、姑小姐三人,皆为女子,有些话就能说了。
夏瑾心早已得了自家夫婿的私房话,知道如今家中真正做主的,乃是姑母,更明白,倘若真要救公公出狱,也唯有姑母能做到。
是以见袁依柳要更衣,即便心里担心着急,她也一声没吭,上去帮忙。
有些话,更适合陈氏来说。
“姑小姐,你这是要上哪儿去?便是急着救老爷出狱,你也万不能剑走偏锋,污了自己名声呐!”
袁依柳在夏瑾心的帮忙下,卸下环佩将发髻散开,梳成男子发式。
“姨娘放心,我这不是上烟柳之地,更不是出卖色相去给谁陪酒的。”
她对镜自揽,确定没有大问题,转身朝陈氏粲然一笑。
“姨娘在家等我归来的好消息便是。”
“哦对了,今日我不在家吃晚饭,晚上不必等我。”
说罢,不等陈氏阻拦,就迈着大步出了屋门,来到沈栖元面前。
“劳沈大人等候,我好了,走吧。”
沈栖元扫了她一眼,转身时,丢下一句话。
“若是诓我,你知道后果。”
“走吧。”
28. 你!够!了!
若说自家姑小姐换了男装出门,陈氏还能勉强说服自己不要多想。
可当她追出门去,见骑在马上的沈栖元,弯腰将换了男装的姑小姐抱上马同骑,陈氏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即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两眼一翻,厥了过去,倒在搀着自己的夏瑾心怀里。
失去意识的人比平时更重,夏瑾心险些被陈氏带着摔倒,幸好背后就是门框,挡了一下,不至于两人同时摔在地上。
“二弟!二弟!快来扶一把姨娘!”
袁书文匆匆自门内出来,见陈氏和大嫂险些摔在地上,赶忙上前帮忙。
陈氏在夏瑾心和袁书文又是掐人中,又是掐虎穴的紧急救治下,悠悠转醒。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抓住袁书文的手,声音哀戚。
“二少爷,你赶紧追上去,千万不能让姑小姐误入歧途!”
“若是二小姐遭逢不测,等老爷从诏狱出来,可怎么交代呀!”
陈氏平日里,最是爱面子不过,格外重视体面。
今日因为袁依柳的事,根本顾不上那些,直接在门前就拍着大腿哭天喊地,吵得袁书文都有些头疼。
夏瑾心见袁书文为难,帮着劝道:“姨娘不必担心,姑母是个有主见的。”
陈氏抹着眼泪叹道:“再有主见,她也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孩子,连十六都不到的年纪,怎能指望她撑起一个家?”
“唉,自打老爷入了诏狱,这个家就没个主心骨,乱了套!”
提起身在诏狱的袁成毅,夏瑾心和袁书文都黯淡了眼神。
良久,袁书文开了口。
“若是爹还在的话,姑母一定不会以身犯险。”
谁都知道,袁依柳如今成日折腾来折腾去,为的就是能把袁成毅从诏狱救出来。
否则谁会愿意去和北镇抚司频繁打交道?
如今袁依柳不仅被迫与沈栖元这个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定了亲,不日即将成婚,今日又堂而皇之地换上男装,与他同骑。
招摇过市,谁认不出来她?
陈氏满脸哀戚地在夏瑾心和袁书文的搀扶下起了身,缓慢地跨过门槛,抬眼望着这座不大的宅院,眼中尽是悲伤。
“犹记得老爷还在家中时,姑小姐日日脸上都带着笑……”
“自打老爷入了诏狱,我都不记得何时见过她笑了。”
说罢,掩面而泣。
夏瑾心同样眼里含了泪。
她夫婿把姑母当作女儿养着,她又何尝不是将姑母看作是自己的大女儿?
如今姑母为了救公爹,名声也赔上了,后半辈子也赔上了,指不定连身子都……
想起下聘那日,沈栖元与姑母的亲密之态,再是自然不过,夏瑾心就绝望。
有些事,不能细想。
夏瑾心酸楚道:“等公爹出了诏狱……不,打今儿起,家里再宠着姑母几分。”
“都是姑母应得的。”
袁书文没吭声,却是将大嫂的话记在了心里。
陈氏虽是长辈,却始终只是个半奴的妾室,家中庶务她还能做一些,可涉及到这种事,就不是她能开口说话的了。
只能在心里想着,等自家老爷从诏狱出来后,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姑小姐在二房那边受的委屈,全都告诉他。
过去姑小姐总是求着自己,别对老爷说,以免老爷听了动怒。
如今却是不说不行了,怎能叫她这般小的年纪,受苦受累不说,还让人受委屈?!
家里人如何想,袁依柳不知道。
此时她坐在沈栖元前面,打马过街,被众人瞩目,十分不自在。
仿佛全身上下都有蚂蚁在爬。
想稍微动一动,换个姿势吧,两个人又挨得太近,只怕她稍有异动,沈栖元那张不饶人的嘴,立刻就冒出一连串的冷言冷语。
只能努力把屁股往前一挪再挪,试图距离身后的沈栖元远一些。
但马鞍蹭地屁股难受不说,因为坐得太靠前,耻骨还总是撞到,痛得要命。
袁依柳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上刑,半点第一次骑马的乐趣都没有。
按照袁依柳所指出的方向,两人一路出了聚宝门。
聚宝门外有南城兵马司、宣课司,还驻扎了留守前卫,更有九座寺庙及来宾、重译两楼,白日里十分热闹,更是不乏认识沈栖元的熟面孔。
见他带着个打眼一看就是女子的同骑,纷纷惊了一下,旋即朝他挤眉弄眼,调笑意味十足。
袁依柳就更不好过了。
她倒是想过,和沈栖元同骑会很尴尬,但没想到竟然会尴尬到这个份上。
尤其沈栖元仿佛没看到那些人投过来的目光,还特地搂着腰,把她往后带了带。
“不怕掉下马去?回头要是摔了,我可不送你去看大夫。”
温热的鼻息不停灼烧耳尖,染红了袁依柳的半边脸。
“你!够!了!”
沈栖元的轻笑中,带着冰凉。
“是你自己要跟着来的,如今这些罪,也是你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袁依柳很想在他大腿上狠狠拧一把,又怕把他弄疼了,回头两个人一起从马上掉下去,那可就好玩了。
这时候,她的确有些后悔,自己不该执意跟着沈栖元一起来的。
但转念想到,要是先一步从卢凌手中拿到宝船图纸,能退婚不说,还能拥有和陆星奕、沈栖元谈判的本钱。
顿时觉得,眼前这点苦,忍一忍也不是不行。
反正天下这么大,等大哥从诏狱出来后,八成也不可能官复原职,全家一起回衡州老家。
换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还知道自己这点糗事。
只要她不尴尬不在意,那尴尬在意的就是别人。
自聚宝门往南,沿着米行大街、南城岗,再过凤台门街,便是外城的凤台门。
出了凤台门,再往西南方向走,就是菊花台的方向。
“应该就是那个。”
袁依柳指着一所民居,“那个外观看起来很像。”
沈栖元勒马驻足,先行下马,再将袁依柳抱下来。
袁依柳起先是不愿意的,但奈何,这具身体是个五短身材,马又高大,看这距离,直接跳下去崴脚的可能性极高。
万般不愿地让沈栖元把自己抱下来。
她侧头看着沈栖元拍了拍马,示意它自己去溜达,然后带着自己,状若随意地靠近那所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的民居。
这里是山南乡,属江宁县管辖,在县东南一百二十里的位置,辖四里,有六村。
袁依柳所指的民居,便是山南乡辖内的横水村。
因靠近京城,横水村往来不乏外乡人,对沈栖元和袁依柳这等身着好衣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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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也见怪不怪,并未上前多问。
他们到此地时,天色已晚,各家都忙着生火做饭,也无暇顾及他们来横水村是做什么。
路过横水村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还人人都问上一问?
天子脚下,谁敢造次?
沈栖元眯着眼,打量那座民居。
它看起来很是普通,与周围其他民居并无区别。
唯有紧闭的大门,显露出与其他人家的不同来。
这时候,正是家家户户从田里忙完回家的点,村里绝大多数人家,也都是大门开着,方便家中人出入。
这户人家不仅没开门,连炊烟都不曾升起。
说是没鬼,谁会信?
保险起见,沈栖元还是打听了下,问清这户人家可有人住。
那人本不想说,横水村的人也是自称京城人士的,自有傲气,但余光瞥见对方腰间的佩刀,便立刻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
“这户人家不是横水村本地人,倒是有人住,只是寻常回来很少。据说家里人都住在内城。”
“这几日倒是不曾见有人回来。不过平日里,倒是有专门负责洒扫的人偶尔出入。”
沈栖元谢过对方,看得袁依柳侧目不已。
他瞥了她一眼。
“你跟人问消息,从来不道谢?”
“不是……只是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很正常,发生在你身上,一点都不正常。”
沈栖元嗤笑,没说话,只是专心徘徊在那民居附近,等着入夜后,再行潜入其中,摸清宅内情况。
距离天完全黑下来,还有一段时候。
袁依柳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后悔走得太急,没在路上买点方便携带的食物。
尤其闻着周围不断传来的饭菜香,感觉自己更饿了。
看沈栖元这样,八成对这种饿着肚子出任务的情况习以为常,指望她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简直天方夜谭。
但袁依柳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她还是有数的。
即便和村里人蹭饭,没钱还是不行。
可她出门时候,换了衣服,把钱袋子给落家里了。
如今只能身无分文,在夏日带着热气的夜风中,抱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眼冒金星。
“拿去。”
被饿得脑子不太转的动的袁依柳,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几个铜板,一时没反应过来。
“饿傻了?”
沈栖元干脆把铜板往她手里一塞。
“现在天晚了,城门都关了,即便找到地方,我也没法送你回家。”
“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用不用我去找村长,给你寻个干净的住处?”
带着袁依柳,只是为了给自己指路,他从来没指望一个娇滴滴的小姐,能在救出卢凌这件事上帮什么忙。
救卢凌,他一个人就够了。
沈栖元早就打算好了,等明天一早,就把袁依柳给送回去。
袁依柳握着还带有对方体温的铜板,头一次生出沈栖元这个混蛋,也算是个好人的感慨。
“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的。”
沈栖元没搭理她,只是在对方离开后,朝她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心里有个数。
万一人真丢了,他还得去找一找。
至于找不找回来,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29. 真是好丢脸
为了方便观察那民居,沈栖元和袁依柳是藏身在民居后面的山上。
这宅子是在村里外围位置,近山,后门朝着山的方向开,不知究竟是何人所有,但位置的确很适合干些脏活儿。
怕沈栖元等久了,袁依柳回来得很快。
当然,也是怕沈栖元趁着她不在偷跑,直接进入民居,把卢凌给救出来。
那等她到的时候,还有什么然后可言。
几个铜板看着少,但能和村民换两个没有撒芝麻的糙面饼。
靠着嘴甜,她还要到了点咸菜,没有盛具,就放饼上裹着带走。
“水不好带,将就着吃吧。”
袁依柳把带回来的一个饼塞给沈栖元,考虑到男性胃口大,还从自己的饼上撕了点给他。
沈栖元看也没看,直接推开伸到自己鼻子底下的饼。
“我不用,你吃吧。”
袁依柳一边小口啃着饼,一边好奇看他,“你不饿吗?”
可别说自己不饿,她都听见沈栖元肚子在叫了。
沈栖元淡漠地注视着山下的民居。
“吃了东西,身上会带着食物的味道,潜入时,容易被人发现。”
袁依柳倒吸一口冷气,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不愧是老江湖,够严谨。”
就是不知这份严谨,是干了多少偷鸡摸狗的事,才攒出来的经验。
沈栖元仿佛听见了她的腹诽,转过来看她,吓得袁依柳一个激灵,赶紧低头默默吃饼。
半晌,她听见沈栖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卢凌的下落,你是怎么知道的?”
袁依柳顿时觉得嘴里的饼不香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一路过来几个时辰,早不问晚不问,偏偏自己吃得正香的时候问。
沈栖元,你是不是故意想要倒人胃口?
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沈栖元自然从她脸上看出怨怼,却表现得十分平静。
“先前急着赶路,没时间问。如今距离天黑还有些时间,我有空了,就问问。”
语气虽然平淡,可袁依柳却觉得自己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副“怎么了?不服干我呀”的挑衅。
无论是身高还是武力值,都不如对方,所以她非常识时务地选择放弃抵抗。
“之前我不是说了吗?卢凌是我前世的入幕之宾。”
袁依柳语气不无嘲讽,“沈大人不是记忆过人吗?这点小事都不记得了?”
“何况我前世的事……沈大人又不是不知道。我督公卖掉的时候,沈大人还在督公身边,地位稳如泰山呢。”
沈栖元不屑地轻笑。
“我自然记得你先前说过的话,更记得你前世被督公卖给了翰林院的黄编修。”
沈栖元漠然看着她,半点没有自己被欺骗的愤怒。
“若当日你没有和袁兴安一同前往诏狱,那天就是袁成毅的死期。前世,我在当日亥时得到他自杀身亡的消息。”
“第二日此事便震动京城。袁兴安不是个缜密性子,何况那天只有他有嫌疑送毒药给袁成毅,无需用刑,他就招供了。”
“袁成毅死后第二天下午,袁兴安招供,依律,袁家上下悉数被判流放,你自然也在其中。”
“而你,还有你那个侄孙女,是在第三日被督公看中,一同被带到他的私宅接受调教。”
“进入督公私宅第四日晚上,你二人不堪受辱,决意逃跑。我和你们是在私宅后门遇上的。”
“我看出督公对你那侄孙女别有心思,故意放跑你们,可惜你们不中用,还没逃出半个时辰,就被带回来。”
“督公因此震怒,作价十两银,将你卖于翰林编修,以此震慑你那侄孙女。”
沈栖元的眼神变得嘲弄。
“看起来,效果很显著。起码你离开后,她的确变得乖顺了许多,也不再抵抗那些嬷嬷鸨子们对她的调教。”
“至于你……”
沈栖元将目光再次转向山下的民居。
“你发卖后第五日,卢凌的尸体就在护城河被发现。”
“算算日子,若非这次你阻止了袁成毅自杀,那你便是于今日被卖的。”
他每说一句,袁依柳的脸色就白一分。
“袁依柳,你说卢凌是你的入幕之宾,前世与他曾有往来,声称对方钦慕于你。”
“那我倒要请教,你是如何让一个死人钦慕于你的?梦里?”
“我不同你计较,你是不是就真的以为我蠢?”
袁依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知是因为夜里山中太凉,还是因为被沈栖元的敏锐给吓得。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的差距有多大。
一个在和平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连尸体都没见过。
一个是为报母仇忍辱负重,不惜自毁名誉,成为人人喊打的刑名阎王。
沈栖元审过的案子、杀过的人,恐怕比袁依柳吃过的饼都多。
“你既然知道我骗你,为什么还相信我。”
袁依柳没了吃饭的心思,低头用脚碾着陷在泥土中的落叶,忿忿发问。
“直觉。”
沈栖元给出的答案,完全出乎袁依柳的意料,让她忍不住诧异。
“我办案多年,对方说的是真是假,这点门道还是能看出来的。”
扫了眼对方手里吃了一半的饼,“赶紧吃,别回头把山中的野兽引来。”
“哦。”
袁依柳低头闷闷不乐地咬着饼,但早已不觉得手里的吃食有多好吃。
她没想到,沈栖元竟然早早就看出自己的那些小伎俩,此时羞愤中还掺杂了无尽尴尬。
沈栖元看她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一直在嘲笑她是小丑。
亏她以为自己够聪明,虽然不至于算无遗策,但蒙混过关问题不大。
结果……
真是好丢脸!
沈栖元嗅着隐约飘来的饼香,借月光注视着山下的民居。
思绪却早已飘去了前世。
他的确没有袁依柳被卖后,还与自己有联系的记忆。
但对于袁依柳被卖后的遭遇,前世他却是听同僚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提过的。
当时他还没有冒大不韪,对被督公放在心上的袁春韵下手,如袁依柳所言,地位十分稳固,依旧担任着北镇抚司镇抚使一职。
同僚们对他有怕,有敬,也愿意吃酒时叫上他。
酒桌闲谈,不经意就提起这位前兵部尚书的妹妹。
男人吃酒时,说的荤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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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沈栖元没有兴趣,听过就算。
但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重生后,他都会忍不住去想。
若是当时自己并未对袁家这对姑侄视而不见,故意放走她们,而是将她们直接带回去,是不是袁依柳就能避开之后的命运。
他是有能力把袁家姑侄私逃这件事压下来,不让督公知道的。
督公不知道,就不会发怒,更不会将袁依柳随意发卖。
而凭借袁依柳与众不同的样貌,若之后真的参加选秀,定是会被选中。
在他看来,即便仅是封为九嫔之一,于深宫寂寥蹉跎,也好过成为辗转男子之间的共妓。
作为局外人,他对袁依柳的遭遇相当不平。
明明与袁春韵同为女子,二人身上流的俱是袁家血脉,落跑是两个人一起做下的,为什么让袁依柳一个人去承担后果。
凭什么一个能被选中,飞黄腾达,尽享人间富贵,一个却落入泥沼,尝尽酸楚,万劫不复。
督公,也过于偏心了些。
沈栖元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不断在记忆中挥之不去的五瓣梅胎记,而对袁依柳的前世遭遇心有恻隐,还是因为出于对袁春韵的厌恶,所以在两人之间,选择偏袒袁依柳。
但每当他想要怀疑袁依柳,亦或是对她不利时,心底总会有个声音冒出来,疯狂制止自己。
难道他前世被督公厌弃后,真的曾与袁依柳产生过交际?
可为何那段记忆全然消失不见,无论他怎样努力回忆,都无法寻找到丁点蛛丝马迹。
这种无法对自己有全部掌控的感觉,让沈栖元想起了十三岁的自己。
当年,他以为自己考中院案首,就能改变父母在沈家被欺凌的局面,能挺直了腰杆,扬眉吐气,从此不必仰仗大房鼻息,看他们的脸色。
可换来的,却是大伯母将母亲毒死,父亲郁郁而终,半年间,他先丧母后丧父,无能为力地看着亡母带来的巨额陪嫁,被大房蚕食。
彼时的他,如狂风巨浪下,随时会被打翻的一叶扁舟,在暴风的呼啸与冲天浪涛中,左右求助不得苦苦挣扎谋生。
十余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完全驾驭自己的人生,但此刻却觉得这种想法真真是可笑。
他连自己记忆有所缺失,都毫无头绪,又何来驾驭一说?
夜已深,月上中天。
沈栖元起身,将怀抱中的佩刀重新系于腰间,丢给袁依柳一把匕首,还留了火折子。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若能一次就把卢凌带出来是最好的,不会打草惊蛇。
但他依然做好最坏的打算。
“倘若你听见打斗声,赶紧跑,别在此地逗留。刀剑无眼,回头一命呜呼成了冤死鬼,别来缠着我。”
袁依柳撇嘴,她巴巴地跟着来,可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我是累赘,但累赘也能物尽其用。”
她扬了扬手里的匕首和火折子。
“我在外头给你把风,指不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呢?”
沈栖元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随你。”
能在逃命时候不摔跤,就足以让他对袁依柳高看一眼了。
还帮忙?
讲笑话给谁听呢?
30. 救人
在民居中找到卢凌,对沈栖元来说并不难。
他不是白在山上吹风吹这么久的。
早就以俯瞰之姿,将整个民居的布局记熟,也摸清了宅子里的人出行路线,护卫轮值班次。
把袁依柳在后墙墙根安顿好,他就绕到侧边,屏气静听里头的动静,心中默默数着数。
他极为耐心地将数到七百五十九,终于听见了护卫交接的声音。
待两拨人的脚步声各自远去,翻墙而入,无声落地后,旋即往左上方走了三步距离,一个闪身,贴着仅供侧身而立的侧墙,观察自己潜入之后,是否有惊动宅中人。
没上屋顶是因为这所民居铺的是瓦片,踩在上面动静大不说,要是不慎将瓦片踩落,瓦片落地的声音立刻就会引起所有护卫的警惕。
而宅内没有种植树木,也成了藏身的最大问题。
这所民居,如他先前所想,的确就是为了干脏活儿而准备的。
也不知是不是他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正要现身去找卢凌,巡逻的护卫就站在方才他借力的廊柱边上,抱着翻草垛堆用的长柄三齿铁叉聊天。
民间不能私藏刀具,铁匠铺也不能私造兵器,明文律法规定,私藏、私造,是要杖刑充军的。而军中制式武器若是丢失,一经发现,从上到下更是会人头滚滚,民间普遍用农具防身。
沈栖元仔细听了下,还以为会有什么关于卢凌的有用情报,没成想聊的都是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寡妇半夜留门的谈资,顿时索然无味。
等了片刻,沈栖元都不耐烦起来,那两人才离开。
他吐出一口浊气,缓缓从侧墙出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试图从细微的声音中,分辨出是否有卢凌的呼救。
只是可惜,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护卫即将接近的脚步,便是野猫跳上屋顶,踩着瓦片在月下散步所发出的动静。
沈栖元皱眉,难道卢凌已经死了?
他“啧”了一声,若真是这样,事情就难办了。
藏在侧墙时,他已经听过身后那屋子并无人,索性这民居并不大,一间间找也费不了多长时间。
何况有几间屋子是明显不用进去的,鼾声阵阵,一听就知道是这宅内的护卫和家丁。
沈栖元到底是经验老道之人,在出任镇抚使前,也是在底层历练过的。
他垂眸略一思索,猫着腰,躲开巡逻的护卫,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那几间屋子去。
这里到底是天子脚下的村子,门前有看守,容易被上山的村民看出端倪,所以藏匿卢凌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关押他的地方设立在住着护卫和家丁的屋子中间,众星捧月地围着。
安全的同时,又不引人注意。
明确了目标,沈栖元就绕到那些屋子后面,贴着墙根,听着里头那些护卫们的赌钱声,在中间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后窗下停下。
他用佩刀的刀柄,慢慢顶开那扇没有关严实的窗,往里看了一眼。
卢凌被吊在房梁上人事不省,外衣都已被鞭子抽烂,渗出血色。
显然对方下手并不轻。
窗户仅供一人通行,沈栖元进去容易,想把人带出来是不可能的,只能从正门出去。
而正门前的门框上,悬着一枚铃铛,只要开门,就必会响起铃声,惊动左右屋内的护卫。
沈栖元不知道卢凌现在伤势如何,若在清醒状态下行动无碍,他倒是有把握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将他顺利带走。
可要是卢凌始终无法清醒,又或是翻不了窗,那他今夜恐怕只能暂且离开,回去找了人手,再过来救人了。
在没有弄清赵王在朝中串联的官员是谁前,沈栖元不希望打草惊蛇。
确定屋内除了昏迷的卢凌外,再无旁人,沈栖元便掀开整个窗子,翻身入内。
他先将悬在梁上的卢凌放下来,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在发现对方还没死后,松了一口气。
即便卢凌难逃死劫,他也希望是在自己拿到宝船图纸后再去见阎王。
将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泼在卢凌脸上后,见他眼皮动了动,便立刻捂住他的嘴,防止对方睁眼看见自己后发出尖叫。
果不其然,卢凌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沈栖元后,开始剧烈挣扎,从嗓子眼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栖元压低声音,警告道:“若是想活命,就把嘴闭上。我是来救你的。”
“听懂了就眨眨眼。”
卢凌拼了命地不断眨眼,生怕沈栖元看不见自己有多想活。
“我现在松开手,要说话就放低声音,别惊动两边屋子里的人。否则我能逃脱,你的命恐怕就得留在这里了。”
卢凌再次疯了似的眨眼。
沈栖元缓缓松开捂住卢凌的嘴,杵着佩刀,单膝点地静静等待他平复呼吸和心情。
卢凌因为方才的挣扎,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但此刻两人都无心包扎——流这点血,还死不了人。
在呼吸和心情都平复后,卢凌依照之前的约定,几乎用气音问道:“沈大人如何得知我在这里的?”
连他都不知道,这次绑架自己的究竟是谁,更不知身在何处,沈栖元是怎么找过来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还能站起来走路吗?能走的话,我们现在就离开。”
“要是动不了,那就得等明天,我把北镇抚司的人带过来,再将你救了。”
卢凌自然想要现在就走,天知道一夜过去,沈栖元的话还作不作数,自己又会在天亮后,遭受多少折磨。
即便体力早已透支,但卢凌还是努力在沈栖元的搀扶下站起来。
“我、我能走得动。劳烦沈大人带我离开此地。”
沈栖元在嘴边竖起食指,提醒卢凌从此刻开始要保持安静,又示意他照着自己的动作行动。
两人自屋后那面窗翻出去,卢凌因为体力不支,翻窗时还被在半道上,幸好先出去的沈栖元帮了他一把。
两人成功离开屋子后,沈栖元不放心地用唇语再次提醒卢凌。
“别说话,别发出任何动静。”
卢凌点点头,死死拽住沈栖元的衣角,亦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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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沈栖元停他也停,沈栖元走他也走,活似个提线木偶。
沈栖元对卢凌的听话倒是很满意,不禁想,要是袁依柳也这样听话就好了,自己不知能省多少事。
两人且走且避,一路行至沈栖元初入宅子的那面墙下。
沈栖元指了指那墙,做了个翻墙的动作。
意思很明确,翻出去,卢凌就能逃出生天了。
卢凌倒是看懂了,却十分为难。
这墙对沈栖元而言,不难,可对他这个不曾习过武,还刚被用过私刑的文弱书生而言,难度就很高了。
沈栖元皱了皱眉,在卢凌面前半蹲,示意对方上来。
他又不是傻子,难不成还指望卢凌能像自己这样翻出墙去?
当然是背着人翻了。
对他而言,难度又不大。
只要卢凌够配合就行。
卢凌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误会了,忐忑惶恐又乖顺地爬上沈栖元的背,两只手牢牢缚住他的脖子,生怕自己会掉下来。
沈栖元无语地松了松脖子上的力道,屏气静听周围的动静,确定周围无人后,飞身一脚踩上廊柱借力,带着背着的卢凌上了墙顶。
原以为两人此番能平安离开,却不知卢凌是因为醒后所剩的力气,在此时力竭,还是因为眼见即将逃离,松懈了精神,又或许是到了逃离的最后一步,反倒越发紧张。
总而言之,他在沈栖元跳上墙顶,即将翻出去的时候,松开了手,身体往后下坠,重重跌落到地上。
重物落地的声音,自然引起巡逻护卫,还有还没睡的那些家丁的警惕。
“什么人?!”
沈栖元站在墙顶,看着摔落在地的卢凌捂着脑袋和屁股,咬牙切齿。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还不如袁依柳呢!
虽然不听话,但关键时候从来不掉链子。
他此刻气得想要跳下去,拎起卢凌好生暴揍一顿,但快速围过来的护卫、家丁,已经容不得他再想太多。
宅子小,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找人很方便。
坏处则是,一旦闹出动静,顷刻间就会惊动所有人围拢过来。
摔落在地的卢凌自然也听见那些人的脚步和呼喝声,他连滚带爬地来到墙根,仰头望着墙顶的沈栖元哀求。
“沈大人,求求你了,别丢下我!”
“只要沈大人愿意救我出去,我一定将你们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
祖宗留下来的图纸固然重要,可再重要,也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啊!
卢凌相信,祖宗要是知道他用图纸换取自己活命的机会,一定也会同意的。
沈栖元“啧”了一声,只得自墙顶跳下,落在卢凌身边。
面对围拢过来的十几人,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
刀刃被月光照得惨白,刺痛对面那些人的眼。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卢凌还没来得及给出答复,就见沈栖元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人群之中。
31. 弃车保帅吧
沈栖元在前方以一对多,卢凌在后方抱头鼠窜,努力不让自己被波及误伤。
虽然他也看得出,沈栖元武艺不差,但对方也都不是善茬,个个都是好手,而且还会用军中结阵之法围攻,
如今沈栖元看着好像还游刃有余,但身上的衣服已是从完好无损,逐渐有褴褛乞丐装的趋势。
卢凌心中叫苦不迭好不容易盼来了个救苦救难的天兵天将。
结果人来是来了,却只来了一个。
这能顶什么用?
看来今夜自己和沈栖元,必会折在此地。
卢凌对自己能逃出生天,已不抱半分希望,只祈求对方在重新抓住自己后,再动私刑时,下手能轻点。
正当他龟缩于墙根角落时,却莫名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头顶从微热,迅速转为滚烫。
原本蹲着的他,立刻跳起来,不停拍打自己被烧着的头发,旋即抬头望天。
天色漆黑,只有明月高悬,丝毫没有天降神火,救自己于危难的意思。
那这火……是哪儿来的?
还不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就发现墙外陆续被丢进来许多绑了石头的干枝、干草。
丢进来的这些物什没什么准头,还有些因为燃烧不充分,火星落地就熄灭了,但有些“幸运儿”,则是正好丢中与沈栖元对战的护卫身上。
石头有分量,火又能致命,被砸中的幸运儿有痛呼,有丢开手中农具拍打身上火苗的。
这时候,制住沈栖元反倒成了次要,活命要紧。
一时之间,宅内乱作一团。
卢凌有些懵,沈栖元在外头有帮手?怎么之前不说?
害他白白担心。
可既然带来了人手,怎么不喊人进来一起迎敌?
难不成沈栖元对自己的武艺自负到极致?觉得他一人能搞的定?
他正迷茫,却听外头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着火啦!快来救火啊!”
随着呼喊声,环顾四周的卢凌并无发现宅内起火的苗头,倒是宅子外头,有几处民居有了火光烟雾,还有焚烧物什的焦味。
被呼喊声叫醒村民顾不得披上衣服,穿着里衣里裤,操起水桶就开始舀水救火。
这火自然是袁依柳放的。
沈栖元潜入宅内后,她也没闲着。
考虑到卢凌是文官,八成不会武艺,她怕卢凌翻墙出来会有意外。
这高度,想摔死,难度有点大,但想把人摔个脑震荡,来个短暂性失忆,那还是有挺大概率的。
因为这宅子靠近后山,所以她提前从附近山脚收集了一些干草树枝一类的,提前铺在沈栖元会翻出来的地方。
原本沈栖元跳上墙顶时,缩在边上的她都看见了,正要跑过去,却见卢凌撒开了手,往后掉了下去。
摔出的巨响,让袁依柳听着都觉得屁股痛。
随着沈栖元重新进入宅子,里头马上又传出打斗声,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得做些什么。
周围除了小石子,就只剩铺在墙根,以防卢凌摔傻的干草枯枝了。
袁依柳摸了摸腰间,拿出沈栖元离开前给她的火折子,火速将干草裹上石头增加重量,用火折子引燃,直接往里头丢。
然后又抱着一堆半干的枝叶,去了宅子大门,点燃后,不断用衣摆扇风,加大火势。
充分干燥的枝叶易燃,但半干的枝叶不仅不易燃,还会升起滚滚浓烟。
袁依柳要的就是烟。
这宅子虽说不大,但要充分燃烧,还是需要时间的。
她在外头没有危险,可以等,但里面的沈栖元和卢凌等不了。
处理好这头,袁依柳又火速跑去周围民居,还是干草裹上石头点上火的法子,丢进民居院子,在两三家冒出烟和焦味,就立刻喊人救火。
她是想把村民引出来,不是想死人,差不多得了。
袁依柳在心里默默向被波及到的村民道歉。
她也是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你们放心,等里头两个逃出来之后,她一定会让沈栖元给大家赔偿的。
到时候横水村的村民们,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个吃大户的机会,坑上一笔。
“那边火势最大,里头还有好多人,快去救火啊!”
袁依柳见村民们成功自救,立刻指着卢凌和沈栖元所在宅子,示意村民过去。
刚扑灭自家火的村民们往那山脚的民居定睛一看,大门处烟雾缭绕,火势看着不大,但这烟是能呛死人的。
那可是京官的宅子,这要是坐视烧毁,到时候怪罪下来,全村都得吃挂落。
村长赶紧指挥青壮上前。
“赶紧把门撞开,好让里头的人出来!”
常年干农活的青壮力气可不小,几人用长棍拨开前头烧着的枯枝干叶,喊着“三二一”,奋力一撞。
民居大门登时就被撞破。
而里头的沈栖元早在闻到焦味,又听见袁依柳的呼喊声,就猜出对方意图。
正好与自己对敌的护卫们因袁依柳的捣乱,停了先前凌厉的攻势,给他喘息时间。
沈栖元抽身离开包围圈,几步后退,拎起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卢凌,一边防守,一边往大门的方向退。
焦糊味和烟味正是从大门传来的,沈栖元相信,这绝对是袁依柳搞的鬼。
真要出去,从这里是最快最安全的。
果不其然,沈栖元刚拽着卢凌衣领退到大门边,已是退无可退之际,大门外的喧闹声正是最响的时候。
那些紧追不舍的护卫家丁也听见了,手里握着农具对准沈栖元,一时踟躇不前。
不过犹豫了几息时间,门就被撞开,两扇大门轰然倒地。
沈栖元抓紧时机,将后背暴露给了身后的敌人,拽着卢凌的衣领就往外冲。
这时候,哪儿还管自己会不会受伤。
当然,沈栖元也相信身后的敌人,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卢凌带走。
大门撞破后,冲进来的村民们与那些手举农具的护卫、家丁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彼此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因为宅子不大,里头起没起火,站在大门前就能看清。
更别提宅内这些人,个个手里都握着农具,半点要救火的意思都没有。
村长此时显然知道,横水村怕是被卷入了什么麻烦而脱身不得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找到刚才喊人救火的女子,却发现对方早就逃之夭夭,哪儿还有人影。
村长气得一直用拐杖捶地。
周围村民心照不宣地朝村长靠拢,小声问道:“村长,你看这事儿……”
村长咬了咬牙,上前问那些护卫:“家里没损失什么吧?”
护卫长并不想搭理,想着赶紧把村民们应付完,去追人。
“没什么损失,家里没着火。劳烦各位帮忙,剩下的我们能处理。”
村长一听,也不多说,立刻就带村民离开,心里默默祈祷着麻烦到此为止,横水村庙小,供不起大佛。
等村民们一走,那些护卫们留下两三人守家,其余人全都散出去追人。
但早就躲上山的袁依柳一行,也不敢点火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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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月色在山上寻了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卢凌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大口大口喘气,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逃出来了。
袁依柳看看手里沈栖元没吃的那个饼,撕成两半,丢给他们。
“吃点吧,吃饱了好上……好跑路。”
卢凌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此时看到冷了饼,不断咽着口水,迫不及待想要拿过来大口开吃,却又看了看身边闭目养神的沈栖元,到底是没敢动。
袁依柳直接把半张饼塞进他手里。
“看他做什么?难不成他不发话,你就饿着?吃!”
“不吃哪儿来的力气回家。”
一句“回家”,直接把卢凌眼泪给说出来了。
他捧着半张饼,吸了吸鼻子,眨掉泪花,大口开动。
袁依柳碰了碰沈栖元,“真不吃?”
沈栖元垂眸看了看,下巴朝卢凌那边扬了扬,“全给他,一个大男人,半张饼不够。”
袁依柳耸耸肩,顺从地将他那份也给了卢凌。
沈栖元等卢凌吃完,便道:“回京后,立刻把图纸给我。”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交易。”
卢凌这回没再扭捏,“应该的,应该的。”
袁依柳心里“咯噔”一下,扼腕不已。
费劲巴拉半天,结果没摘到果子。
她慢慢磨着后槽牙,不爽地瞪了眼沈栖元。
“看我也没用。”沈栖元懒洋洋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她的嘲弄与自得,“你若是会武艺,说不定就能先我一步从他手里拿到图纸了。”
顿了顿,却是柔和的嗓音,“不过这次,还得多谢你。”
虽然没有袁依柳,他也有把握将卢凌带出来,但肯定不会如现在这样轻松。
袁依柳哼哼,“知道就好。”
“那我现在也算是出力还有功,什么时候让我大哥回家?”
退婚八成是没什么希望了,但争取袁成毅早日出狱,还是可以试试。
沈栖元抿了抿唇,好一番思量后,方道:“若是没有卢凌这档子事,这几日就能出狱。”
潜台词就是,现在不行了,还得在诏狱关几天。
袁依柳一听就懂,“是因为赵王?”
她看向卢凌,“你得罪过赵王?”
卢凌却是一脸的茫然。
“我、我从未见过赵王……怎么?绑我的人是赵王?”
“我和赵王无冤无仇,他绑我做什么?”
卢凌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该不会是绑错了人吧。”
三言两语,就让袁依柳敏锐意识到,卢凌的平庸。
他甚至没有想到,一个无法离开藩地的藩王,是如何能指使得了京城之人替自己绑人的。
卢凌自然看到袁依柳毫不掩饰的嫌弃,立刻为自己叫屈。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真不认识赵王!”
“知道你不认识他。”
沈栖元淡淡道:“你不过是手里有他要的东西罢了。”
卢凌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图纸?”
沈栖元默认。
“他一个藩王,要图纸做什么?即便有了图纸,建成了船,藩地也不靠海啊!”
袁依柳默了片刻,看向沈栖元,“你知道,但是你不会说。”
又看向卢凌,“所以你就别追根问底了,赶紧把烫手山芋丢出来,弃车保帅吧。”
卢凌颓丧地箕坐在地,忿忿不平地垂在地,扬起一片碎叶碎草。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32. 你能接受?
无视卢凌的无能狂怒与自怨自艾,沈栖元把视线落到了袁依柳身上。
他不知道,袁依柳那句劝诫是出于真心,还是想事后跟自己邀功,说卢凌交出图纸,功劳也有她的一份。
亦或,两者皆有?
要是袁依柳能听见沈栖元的心声,会直接跳起来表示,自己当然是两者皆有。
她本来就是同情卢凌无端丧命,所以才想来掺和这档子事,此时把人救出来,但危机还在,自然会努力说服对方,先把活命放在第一位。
当然啦,救人主力是沈栖元,自己拿到宝船图纸,进而加大谈判筹码,是没戏了。
但她也是救人的次要力量好不好!怎么可以视而不见呢?
一码归一码,大家甚至都不是亲兄弟,自然要明算账。
卢凌沮丧了半天,见另外两个都不搭理自己,也觉得没趣,只得颓唐道:“待我回家后,就将图纸奉上。”
沈栖元抱着佩刀起身,扫了眼山下亮起的火把。
“即便你不愿意交出来,等到了京城,也由不得你。”
“现在赶紧走吧,他们追上来了。”
袁依柳此时无比庆幸沈栖元的先见之明,让自己穿了男装。
山野间,裙装很不好行动,不如男子的装扮。
此时她把下摆塞在腰间,两条裤管随着行走和山风哗哗摇动,显出那双虽然短,但还算健美笔直的腿型。
沈栖元瞥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啧”了一声。
袁成毅平时怎么教的妹妹?
快六十的人了,连个女孩儿都教不好,难怪会做出路过藩王府而不入内拜见的事。
真是活该他因此获罪进了诏狱吃苦。
沈栖元默不作声地把卢凌往自己前面拉,提防他回头不小心看见。
即便袁依柳之前口花花,说卢凌是她前世的入幕之宾,虽说与卢凌是假的,可遭遇却是真的。
沈栖元不愿看到前世曾发生过的事,在她今生再次上演。
不然老天为什么要给她这次重生的机会?
不就是为了……
为了她不会再走上前世的老路吗?
沈栖元的行动没有任何解释,他也不是会向卢凌解释的性子。
是以在卢凌看来,沈栖元就是觉察到了危险,想让自己做替罪羊,给他挡枪。
顿时悲从中来,特别是想到,等回京后,自己还得把家中至宝交出来,给这个拿自己做挡箭牌的人,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沈栖元才不管卢凌是怎么想的,如他之前所言。
等卢凌回了家,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这一回,对方是绑了他而已,前世为何会丧命,自己不得而知,或许是意外。
但如今,卢凌被绑一事已经败露,那么接下来对方行事就不会如此谨慎了,会直接割了卢凌的脑袋。
卢凌这种人,沈栖元见多了,平安无事之时,还能有点小算计,一旦大祸临头,多吃几次亏,就老实了。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沈栖元还是凭借着过去的经验,判断出大致的方向,有惊无险地绕开横水村,下山沿着村的外围一路朝着京城的方向北上。
夜里虽然黑,但没有光污染,只要天上有月亮,就能看清道路,下了山后,路边没有遮挡物,路也就更清晰了。
卢凌先前就被折腾了一天,如今上山下山好一通跑,早就累得气喘吁吁,根本走不动道。
“不、不行了,沈大人,能不能找个地方歇歇脚?让我喘口气,喝口水再走?”
沈栖元居高临下,一脸嫌弃。
“亏你还是个男人。”
卢凌不说话了。
袁依柳只是换了男装,又不是要扮作男人,那声音那身高,还有那胸那脸蛋,一看就知道是姑娘。
自己现在连说话力气都快没了,她倒好,虽然气有些喘,但显然还能走个十里地。
这真是一直被娇养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小姐?
袁成毅是怎么教的妹妹?
见卢凌的确已经力竭,沈栖元也不勉强他继续走,而是打了个呼哨。
袁依柳一开始还以为是北镇抚司在周围有人,能过来支援,但在听到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后,就知道,自己想岔了。
人没有,但马有。
马儿过来后,亲昵地用头蹭了蹭沈栖元,开心地一直四脚原地踩着小碎步。
沈栖元撸了两把,用眼神示意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卢凌。
“上马总不需要我扶你吧?”
卢凌没吭声,挣扎着从地上起来,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上马。
最后还是袁依柳看不下去,推了推沈栖元,让他上去帮忙。
沈栖元冷哼一声,拎着卢凌的衣领,就像是拎小鸡崽一样,把人拎到马上。
“坐稳了,别掉下来。”
沈栖元拍了拍马,示意焦躁的它安静下来。
“现在可以走了吧。”
卢凌几乎是瘫在马身上,他最后的力气,全都用在上马了,如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点点头。
沈栖元又转头看着袁依柳,判断她是否还能继续步行。
毕竟男女有别,他不可能让卢凌和袁依柳同骑。
“我没事,赶紧走吧。”
夏天的夜短,袁依柳觉得可能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开始亮了。
抓紧时间赶路,指不定能在城门开的时候,赶到菊花台一带。
赶到京城外城的凤台门,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袁依柳把自己两条腿给走细了,都没那个本事走到凤台门。
离得太远了。
能到菊花台,就已经是她的极限。
等到了菊花台,可以蹭上周围赶着进京做买卖的牛车,到时候就不用辛苦两条腿了。
沈栖元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倒是不累,但考虑到袁依柳的体力有限,又想尽快回京,以免夜长梦多,中途还是得再花钱坐牛车。
两人的算盘打得不错,老天也给面子,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前方村落飘起炊烟。
一行人精神大振,就连一直瘫在马上的卢凌也坐直了身体。
虽说晚上吃了一个饼,但此时他腹中还是饥饿难耐,若是能喝上一碗粥,那就再美不过了。
沈栖元自然不会那么好心,入村后,直接和村民道明来意,付了牛车的费用,耐心等着人满出发。
等待的过程中,他还特地去看袁依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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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味道大,村民也不似京城的官宦人家那么讲究,体味不小,有些担心袁依柳接受不了,露出嫌弃的神情。
虽说……是人之常情,沈栖元能理解,却也不想因这么件小事,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他心里想的,便是赶紧入京,从卢凌手中拿到图纸后,就立刻入宫去见陆星奕,将这件事汇报上去,等待他与天子的定夺。
袁依柳的确觉得味道有点大,但不是不能接受。
上辈子大学实习的时候,她也是在农村待过的,当时刚好是夏天,在村里暂住的房间里,一天能打死十来只苍蝇。
为了节约肥料钱,村里会有人偷偷买猪场、牛场的粪便,放在露天户外自然发酵堆肥。
那个味儿,那段经历,袁依柳这辈子都忘不掉。
比起当时,她觉得现在一点都不难受,甚至已经身处天堂。
她的如常表现,不仅让沈栖元诧异,也让卢凌震惊。
卢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从卢家老祖宗参与建造出海宝船后,卢家就一直都是不愁吃喝的官宦人家。
卢凌自幼称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着。
靠近牛车时,他虽嘴上不说,但捂住鼻子,放轻呼吸,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
但袁依柳的平静,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什么仙法,可以屏蔽这股味道。
不是他异想天开!
瞧瞧这张脸,和庙里供奉的菩萨有什么分别?
说是菩萨真身下凡,他都会信!
所以有能屏蔽异味的仙法,不是很正常的吗?
沈栖元想的就要实际一点。
他靠近袁依柳,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嗅觉失灵了?”
袁依柳:?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眼睛是会骗人的,你知道吗?
“没有啊,我闻得到。我还能听见沈大人因为昨天没怎么吃饭,晚上还把半张饼让给卢凌,所以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
“那……这个味道,你能接受?”
袁依柳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不要怪她恶心人了啊。
是沈大人你自找的。
“其实沈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你平时吃的稻米,蔬菜瓜果,全都是用粪便浇灌出来的?”
是的,粪肥,农业发展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化肥没有进行规模化生产前,农作物用的肥料都是各种粪便,不仅有人粪,还有鸡鸭鹅猪牛等家畜的粪便。
想想自己平时吃的东西,都有粪便的存在,是不是顿时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呢?
袁依柳不知道沈栖元是怎么想的,但很显然,听见这话的卢凌已经先一步忍不住了。
他“哇”地一下,吐了一地,有些还溅在了马身上。
沈栖元的脸,顿时就黑了。
“卢!凌!”
卢凌脸色惨白地望着他,双目失神。
一想到自己以前间接吃了这么多的粪便,他现在只想吐。
更别提回家后,他还要吃饭……要不他干脆改信道教,学习辟谷之法,以后餐风饮露吧?
33. 有点良心,但不多
看着自己的爱马被糟蹋,沈栖元恨不得把卢凌从马上拽到地上。
卢凌自知做错了事,但那种反胃的生理反应,根本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幸好这一天一夜,他只吃了一张饼,除了最开始的两三口还有东西可吐,到了后来,连清水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
沈栖元闭了闭眼睛,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把马好好洗上十几遍,再熏个香,把这个味儿彻底祛了。
袁依柳好奇地看他,“卢凌反应这么大,倒是我意料之中。你……”
难道是饿了一天一夜,所以没东西可吐了吗?
沈栖元淡淡看了她一眼,没做任何解释。
他自然不会对袁依柳的话有什么反应。
双亲去世后,还未发迹的他被沈家大房从侯府赶到了庄子上,被庄子的管事日□□着天不亮就开始下地干活儿。
昔日握笔的手,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
卢凌受不了的味道,他闻了整整一年。
要不是先帝好奇他这个年幼的院案首为何之后渺无音讯,想要见一见人,侯府根本就不会把他从庄子上放出来。
而这,也给了他结识当时同样身份低微备受欺凌的陆星奕机会。
让他为日后的报复,埋下了伏笔。
如今闻到这个味儿,早已报仇成功的他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已是不相干的事。
现在他活着,只是为了报答给了自己报仇机会的督公。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的人生,已如枯涸的溪流,无甚趣味。
不过……
沈栖元看着因为徒步走了许多路,而面色异常红润的袁依柳,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懊悔。
自己不该在没了解内情前,就把袁依柳知道督公秘密这件事,密报给督公的。
她懂眼神,会审时度势,也很有胆色,是个好女子。
这样的人,余生和自己这么个人绑定在一起,实在太可怜。
可惜事已至此,没有了转圜余地,即便是他,也无能为力。
除非有什么仙法,能让袁依柳忘却督公的秘密,不然他二人,此生注定在善和坊的那所宅子中,做一辈子相对无言的陌生人。
因为长时间运动,天气又热,袁依柳的碎发都被汗黏在脸上,痒得要命。
她忍不住去擦,却又将因为前夜放火而染上的黑灰给抹开,看着像是从灶台里头钻出来的小花猫。
沈栖元从怀中取出一方用来包扎的布巾,推了推在等牛车出发的袁依柳。
“擦擦脸。”
袁依柳道了声谢,顺着气到脸都发白的沈栖元的目光看向马,想了下,将布巾一分为二。
她擦过脸再去看脏了的布巾,能想象得到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样儿。
剩下一半的布巾,则是被她用来擦干净被卢凌弄脏的马,随后折起来收好。
“等我洗干净了还你。”
沈栖元别过脸,“不用了,你留着吧。”
这样的布巾,他多得是,外出时都会携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没什么需要特别留念的。
不要就不要,洗干净了自己还能当抹布,也不亏。
不对……很亏啊!
一想起出来这一趟,结果却什么都没捞着,袁依柳就觉得自己亏大了。
好吧,也不算什么都没捞着,还是捞到了两块抹布回去。
沈栖元牵着马和趴在马上不断呻吟的卢凌,步行跟随牛车,慢慢悠悠地北上回京。
看着袁依柳生无可恋地坐在牛车上,他就忍不住想笑。
袁依柳非要跟着来的目的,他当然知道。
如今对方八成是因为自己出了力,结果什么好处都没捞上,懊丧得要死。
脑中闪过方才袁依柳用布巾仔细擦拭马身的场景。
沈栖元不禁露出浅笑。
其实……除了嘴上不饶人,总是嘚啵嘚地让他头疼,说话还有点噎人,袁依柳也没什么坏处。
或许……或许……
善和坊的宅子,会因为她这个爱闹腾的性子,变得热闹非凡。
北镇抚司的官舍,他也住了好几年,过去还不觉得,现在细细想来,的确是冷清。
他若自己有家,回了家也只有一个人,没人同他说话,也找不到说话的人。
先前便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一直抗拒着置办宅子,有个家。
家,在双亲故去后,于他而言,不过是落脚睡觉的地方罢了,在哪儿都一样,无甚分别。
但现在,他竟开始有些期待起,与袁依柳共处,会发生什么。
沈栖元失笑,自己真是昏了头了。
这般想着,行了一路,到凤台门前,已是日上三竿。
马背上的卢凌被晒得头晕眼花,但想起先前袁依柳的话,胃里还是翻江倒海,只想出,不想进。
城门口负责盘查的城门卫是认识沈栖元的,见他领着两个人过来,确认身份后,便立刻放行,不曾有半点阻挠。
沈栖元将卢凌先送回家。
“最迟明早,我就过来取图纸。”
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带着袁依柳直接走人。
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睡,就是铁打的人都撑不住,何况沈栖元是血肉之躯,不是铁石所铸。
他现在心里想的,就只有赶紧把袁依柳送回家后,回北镇抚司把马好好洗几遍,处理完公事,就倒头补觉。
卢凌被家人搀扶着,站在门口,目送着沈栖元和袁依柳离去的背影,捂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胃,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哀怨。
沈栖元这个人吧,看着绝情无义,但是又给了自己休息的时间,没催着自己一到家,就立刻交出图纸。
但说他有良心吧,明知图纸对他们卢家的意义又多重要,又非得抢走。
卢凌对沈栖元最终的评价为,有点良心,但不多。
他儿子扶着他,干等着失踪两天一夜的亲爹目送完,才耐着性子开口:“爹,你也遭了一天的大罪,先回屋去歇歇吧,好生睡上一觉。”
他夫人也劝道:“是啊老爷,先回屋去,也好同我们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爷受了这么大的罪,怕是这几日都没好好吃东西。我已是让厨娘熬了粳米粥,又炒了几个今日新买的蔬菜,老爷多少吃点,垫垫肚子。”
她不说还好,一提这个,卢凌立刻就感觉自己又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顺带回想起了,袁依柳故意说的那些恶心人的话。
“呕——”
卢凌捂着嘴,连连摆手,催促着家人赶紧把自己扶进去。
他现在听到这些,胃就难受,根本没有任何食欲。
卢家人大惊失色,赶紧把他搀扶进去,又催着下人去请大夫。
卢家忙得如何人仰马翻,都和早已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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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袁二人无关。
袁依柳坐在沈栖元租来的小轿中,郁闷了一路,落轿时还拉长了一张写满不开心的脸。
沈栖元莞尔,想笑,又赶紧收住,最后呈现出来的,就是十分不友好的皮笑肉不笑,看得袁依柳越发恼火。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沈栖元知道她误会自己,却也没解释。
“早些休息吧,累了一夜。”
袁依柳翻了个白眼,“算你说了句人话。”
沈栖元牵着马离开,袁依柳也没像卢凌那样目送,敲开自家大门,还没来记得开口让下人去给自己准备洗澡水,就被一夜未眠的陈氏迎上来牵住双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好一番打量。
袁依柳看着头发花白,布满血丝的眼中含了泪的陈氏,心里一暖的同时,也不好受。
她轻声道:“累姨娘担心我了。”
陈氏抿着嘴,摇摇头,哽咽道:“我们在家等着姑小姐回来,有什么好累的。”
她用丝帕轻轻擦拭着袁依柳的花猫脸。
“姑小姐在外头一夜未归,恐怕才是最累的那个。”
陈氏乃是过来人,早在袁依柳进门时,细细观察过她走路的姿势,知道即便一夜未归,但自家的姑小姐也并未有过情事,没被男子欺负,心中那块大石也就放下了。
可再看袁依柳那被烟熏火燎过的脸,又心疼了起来。
往日里,这位姑小姐是家里最正儿八经的姑奶奶,大的宠,小的敬,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跟着陈氏一夜不曾合过眼的夏瑾心,早已低声叮嘱丫鬟们去准备洗漱要用的物什。
她上前劝着淌泪的陈氏,“姑奶奶这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姨娘也无需再担心。”
而后对着袁依柳强撑起一个笑,“姑母洗漱完就赶紧歇下,瞧你那眼睛,一夜不曾好睡吧?全是血丝。”
袁依柳看着同样疲惫不堪的夏瑾心,别提多不好意思了。
脑中闪过沈栖元送来的聘礼中,好像有两支老山参,心里有了主意,决定拿出来给她们两个补补。
早早起来等着姑奶奶回来的袁春韵,就站在自己屋门前,想开口问,却又觉得眼下不是提问的好机会。
等姑奶奶休息好了再问也是一样的。
她的弟弟袁从简同样欲言又止,只是提问的对象并非已经进了屋,准备洗澡睡觉的袁依柳。
“二叔,我那身衣服,叫姑奶奶糟蹋得不成样子。回头能不能让姑奶奶拿料子,再给我做一身呐。”
“那身衣服是新的,我一回都没穿过呢!”
袁书文好笑地看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侄儿,弹了记脑瓜崩,笑骂道:“也不知道心疼你姑奶奶!”
袁从简捂着脑门,眼泪哗哗地委屈道:“我自然是心疼姑奶奶的,但我也心疼衣裳嘛。”
“回头上我那儿选料子去。你姑奶奶忙着赶紧救你祖父出来,你少给她添事儿。”
“哦。”
安抚好侄子,袁书文脸上也没了笑影,垂眸想了片刻,与嫂子说了一声,便出了门去北镇抚司找沈栖元。
他想弄清楚,昨夜姑母究竟和沈栖元上哪儿去了。
有些事,姑母作为女子,脸皮薄,不好开口说,沈栖元与自己同为男子,总不至于那样难以启齿。
袁书文怕姑母有事瞒着自己,什么都一个人扛下来。
这可不是一家人的样儿。
34. 也不算全然作假
在家人的纵容下,袁依柳这一觉睡得特别香,要不是被饿醒,她还想再接着睡下去。
揉着眼睛起来,洗漱完开门,就见夏瑾心正领着端了饭菜的丫鬟,笑吟吟地在门外。
“听见姑母屋里有动静,就知道醒了。这都睡了一天一夜,想来是饿了。”
进了屋,饭菜摆上桌,分量少是少了点,但每个碟子都是袁依柳爱吃的菜色。
“我让厨房特地给姑母单做了一份。姑母先吃,若是不够,我再让他们做一些。”
“不用不用,够了,我也吃不了多少。”
袁依柳落座,在夏瑾心满含笑意的注视下,小口吃着刚出锅的喷香饭菜。
家……的温馨,是这个味道吗?
没有不可理喻的吵闹,没有为了彰显自己不满的重重关门声。
他们甚至没有问自己,这一夜在外面做了什么。只是觉得她一定累了、饿了,先自己一步把什么都考虑到了。
明明,这里才是更封建落后的旧社会。
空调电脑手机都没有的世界,夏天靠熬,冬天靠抖,但为什么会让她觉得,要是出生在这里就好了的想法。
不过想起原主后半生的遭遇,袁依柳又把自己刚才的感动给收回去了。
这个世界还是很地狱的。
或者说,无法掌控自己人生的世界,都是地狱级别的存在。
夏瑾心将袁依柳吃完的空碗空碟子收好,状似漫不经心地道:“二弟午后去了趟北镇抚司见沈栖元。”
袁依柳有些懵,以为袁书文是去探望袁成毅。
“是去见大哥吗?他还好吗?”
自打穿来第一天后,袁依柳就再没去看过袁成毅。
诏狱不是那么好进的,回回进去见人,都得花钱疏通,袁家哪儿来这么多的闲钱。
不过袁依柳笃定,吃下万能药的袁成毅不会有什么大事。
就算真病倒了,沈栖元也会为他请大夫,才不会放任他死。毕竟袁成毅死了,他和陆星奕还有什么能牵制自己的呢?
夏瑾心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很快麻利地继续收拾。
“不是去探望公爹的,是——是去问问沈栖元,昨夜他带着姑母上哪儿去了。”
袁依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直接问我就好了,干嘛非得跑一趟北镇抚司。”
“还不是二弟担心姑母会瞒着我们。”
夏瑾心示意丫鬟将空了的碗碟送去厨房,自己坐下来与袁依柳聊会儿天。
“姑母,我们是一家人。有事就不该一个人扛着。”
“夫君他的确不是个有主心骨的人,生性平庸,此生官运再好,怕是也就一个六品,入阁拜相,我连做梦都不敢。”
“公爹出事,我娘家也帮不上忙。家里看来看去,能顶上也就二弟算一个。”
“只是二弟明年就要前往江阴,与郡主完婚。往后想见他一面都难。”
“正因为是这么个处处需要缝补的家,才更应该同心协力,劲儿往一处使不是?”
夏瑾心叹了一声,“春韵那丫头起了替嫁的心思,我是她娘,又岂会毫无察觉。”
“她都有这份为家中出力的心,姑母又何必把所有担子都接过去,一个人担起来?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袁依柳沉默良久,点点头,“我知道了。往后再有什么事,一定不会瞒着你们。”
夏瑾心笑了一下,“经此事,姑母也与过去不同,脾性倒是越发像公爹了。”
“有吗?”
“有!”夏瑾心笑眯眯地道,“公爹本就是个有主见的,否则也不会十六那年独自入京,不要家人陪同。”
“姑母在这点上,真是像极了公爹。”
提起袁成毅,袁依柳恍惚,脑海中闪过前往诏狱探望他时,对方看自己的眼神。
心痛、怜惜、担忧、舍不得。
都已经存了死志,让儿子给自己偷带毒药自尽,却在听说妹妹遭遇危险后,立刻燃起生的斗志。
分明已经痛苦到了极点,但为了妹妹,他要活下去。
袁依柳抿了抿嘴。
袁成毅真的是个负责的好哥哥,原主有这么个手足,可比自己幸福多了。
夏瑾心见姑母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也就不再多说,拍拍她的肩膀起身。
“姑母睡了这么久,怕是已经没了继续睡的心思,夜里头也无甚可玩乐的。若是要看书解闷,一定记得多点几盏灯,莫要伤了眼睛。”
“好。”
袁依柳收回思绪,起身送夏瑾心出去。
关好门,呈大字形躺在床上放松双腿。
因为走了太久,她的双腿后遗症来了,酸得要命,刚才下地吃饭,腿都是在抖的。
挣扎着坐起,盯着两条酸软无力的腿,为了明天能好受一点,开始认命地按摩。
等两只手都和腿一样算乏,袁依柳刚养回来的体力再次告罄,抱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在烛灯的陪伴下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倒是彻底把精神给养足了,腿也比昨天好了许多,起码下地走路不会酸到发抖。
开门看到没有番役守着的空荡院子,袁依柳一时还有些不太习惯。
“姑奶奶、姑奶奶!”
袁春韵端着饭食,看见刚开门的袁依柳,颇有些兴奋地同她招手。
“姑奶奶你醒啦,饿不饿?今儿家里买了小银鱼,做了蒸蛋,你尝尝。”
袁依柳一边从她手里接过饭食,一边道:“专门给我送来做什么?我自己能去饭厅吃的。”
“没事,姑奶奶昨日累了一天,先休息好了再说旁的事。”
袁依柳一边吃,一边用余光乜她。
“有事儿跟我说?”
被说中心事的袁春韵俏脸微红,点点头。
她拖着绣墩往袁依柳那边靠了靠,羞涩地抿了下唇,小声道:“姑奶奶,你……和督公熟悉吗?”
“嗯?”
袁依柳脑中警铃大作,猛地看向侄孙女,怕自己会被接下来的话噎到,赶紧咽下嘴里的饭菜。
“怎么回事?问他做什么?”
该不会真一见钟情了吧?
因为姑奶奶的眼神过于锐利,袁春韵有些被吓到,连连摆手。
“不是姑奶奶想的那样!”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明显看过很多次的信。
“督公派人给我送了信来,邀我去他在善政坊的私宅做客。”
“我想着要是赴约,是不是就能求督公把祖父给放出来了。但我一个人又不敢……所以想问姑奶奶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但是,请帖上又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我拿不定主意。”
哦,原来是这样,还好还好。
袁依柳松了一口气。
要是袁春韵真打算舍身救人,那她还得想一想怎么把小姑娘给掰回来。
男人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何况那还是个假太监,往后曝光了真实身份,麻烦一堆。
袁家虽然比上不足,但比下那叫一个绰绰有余,只要袁成毅出了诏狱,哪怕不能官复原职,一大家子回去老家,日子也能过得很不错。
有好好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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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子过,就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你把请帖给我瞧瞧。”
袁春韵依言将请帖放到袁依柳手上,忐忑又期待地看着她。
请帖并无什么特殊。
袁依柳将请帖还回去,“好端端的,督公怎么会想到邀请你?”
袁春韵老实摇头,“我也不知道。”
又缠着袁依柳撒娇,“姑奶奶,你就跟我一起去呗。我一个人去,心里发慌。”
“娘要在家和姨娘一起料理庶务,如今家里事多,怕是抽不出身来。爹平日要上值,二叔得在家当个主心骨,从简年纪又小。”
“我思来想去,就只有麻烦姑奶奶你了。”
“可以啊。”
袁依柳一口答应下来,“就算你不打算让我陪你,我也是要跟你一起去的。”
总得弄清楚,陆星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那我到时候提前一天提醒姑奶奶。”
“放心吧,那天我会特地空出来的。”
两人刚谈妥,就听门外有丫鬟来报:“姑小姐,沈大人前来拜访,指名道姓要见姑小姐。”
袁依柳挑眉,“他来做什么?”
看了看所剩无几的饭菜,秉持着不能浪费的原则,还是决定全都吃完了再走人。
“让他等会儿,我吃完了就去见他。”
“不必,我已经过来了。”
沈栖元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就把视线落到袁依柳的脸上。
“图纸不见了。”
袁依柳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图纸?什么图纸?”
“卢家的。”
袁依柳立刻打了个激灵,直接跳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连实木桌都被晃了一下,桌上的碗碟发出嘈杂的声响。
因为过于震惊,她说话快到被口水呛着了。
“怎、怎么会不见的?该不会是卢……他食言,不想给你吧?”
“真不见了。”
沈栖元淡淡道:“被他的之子卢衍带走了。”
袁春韵见姑母与沈栖元有正经事要谈,十分识趣地带着丫鬟们先行离开。
人一走,袁依柳赶紧追问:“你今天去卢家要图纸了?卢凌对你说的?”
“嗯。”
“他的话……你信?”
沈栖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在执意我的能力?”
袁依柳缩了缩脑袋,“不敢。”
“但为什么确定是卢衍带走的?”
“卢凌昨日和家人说了此事,卢衍非常反对。今日一早,他去放图纸的地方查看,发现不见了。”
“除了卢衍,还会是谁?”
“而且,我来之前的确问过城门卫。卢衍今早骑马出了凤台门。”
袁依柳默了一会儿,困惑地问他:“那你来找我——是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从卢衍手上拿到图纸?”
“沈大人,你对我就这么有信心?”
沈栖元没说话。
他的确相信袁依柳一定能从卢衍手里拿到图纸。
虽然她之前说,卢凌前世是她入幕之宾的话是假的。
但他知道,这话也不算全然作假。
起码卢家人,的确有她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沈栖元记得很清楚,前世卢衍对袁依柳可是痴迷得很,一度想要筹钱将她买回家金屋藏娇。
只是最后因为家中反对,没有银钱才作罢。
但卢衍此后无心向学,闭门作画,倒是颇有些名气。
只是他所画的,皆为佛像。
原型是谁,不言自明。
35. 全都不是好东西
沈栖元并未回答袁依柳的话,他不确定袁依柳对前世的遭遇还记得多少。
但显然,那些堪称凄惨的过去,并不适合被揭开结痂,将伤口曝光在人前。
“把男装换上,跟我出门。”
沈栖元说完,就直接出去,还顺手把门给关上,好让袁依柳更衣,丝毫没有拒绝的空间。
被关在屋子里的袁依柳脸都绿了。
开什么玩笑?
满打满算,她这才休息了一天好不好?!
腿还酸着,这才刚走路不会发抖,就要再出门?
还换男装,这意思是,同骑一匹马的苦逼经历,又得再来一遍?
她是什么大冤种吗?没苦非得硬吃?
袁依柳冷着脸,把门重新打开,直接拒绝了门外守着的沈栖元。
“我不去,你自己去找。”
沈栖元挑眉,“我还以为你对图纸势在必得,想要借机先我一步拿到手,好跟我谈一谈退婚的事。”
袁依柳沉默了一下。
“是,我的确是这样想的。这桩婚事,我和你,我们两个当事人,谁都不满意。”
“既然是强行绑定,又为何不能直接作罢?”
“你现在应该也猜到了,我是如何知道那个秘密的。有没有后手,你应该也能推测出来。”
“那婚事还有必要吗?”
“怎么处理我,不是很简单吗?要么一刀把我杀了,要么就此放彼此一马。”
“即便之前你说,北镇抚司是依律行事,可要给我安排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以你们的手段而言,向来也是易如反掌,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沈栖元静静地看着她说了一大通后,才又问道:“那袁成毅呢?”
“你不想让他早日离开诏狱了吗?”
“虽然他现在还活着,我也给他请了大夫。可诏狱那地方,你也是去过的,并非是个养身的好去处。”
“你就忍心让他一直待在那样的环境下?再好的身体,怕也会被折磨死。”
袁依柳不说话了,在心里向沈栖元竖了一个中指。
真不愧是执掌刑名的北镇抚司头子,拿捏人的本事的确高哈,知道打蛇打七寸。
“怎么样?想通了没有?”
沈栖元没给袁依柳多少思考的时间。
“我怕耽搁的时间太长,真的把卢衍给放跑了。届时,我在督公那里交不了差。”
“而你,还会好过到哪儿去?”
袁依柳咬牙切齿地恨恨道:“好——!我去更衣!”
拖着两条酸软的腿,重新进屋,反手重重关上门,恨不得门板能砸上沈栖元的鼻子,让他破相。
不过关上的门,很快又打开了。
袁依柳抱着已经划破好几道口子的衣服,板着张脸出来。
“破得没法儿穿了都,我去跟侄孙重新要一套。”
“快点。”
沈栖元没废话,只是用眼神警告袁依柳别试图拖延时间,他不吃这招。
袁依柳抱着衣服打了个来回,满脑子想的都是,有朝一日,一定要把脚踩在沈栖元的脸上,让他汪汪学狗叫。
屋门被第三次关上,沈栖元笃定,这回袁依柳再次出来,已经是可以出发的状态了。
正在等人,闻讯赶来的袁书文便凑上来抱拳行礼。
“沈大人这又是要带我姑母前往何处?”
沈栖元眼神都不给一个。
“公干。”
潜台词很明晰,这不是袁书文这个闲杂人等可以过问的。
袁书文接着道:“沈大人,姑母究竟是女子,日日这样追随大人左右,抛头露面,究竟于名声有碍。”
“若是有我可以代劳的,还请大人不吝指派。”
沈栖元笑了,笑得极为讽刺。
仗着比袁书文高出半个头,傲然地扬起脸扫了他一眼。
“就凭你?袁仪宾,沈某劝你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有些事,不是你能沾的。”
“再者说,你那姑母,在京城还有名声可言?”
想怒而不敢怒的袁书文额上青筋跳得厉害,手也握成了拳头。
先前陆星奕和沈栖元大张旗鼓地下聘,又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与姑母同骑出城。
桩桩件件早已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无数人都在看袁家的热闹。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姑母在京城怕是没什么名声可言。
但她是自己的姑母!
他们是一家人!
他岂能坐视不理?
袁书文深吸一口气,再次向高傲姿态的沈栖元抱拳行礼。
“即便大人如此说,我依然想毛遂自荐,代姑母为大人效劳。”
“恳请大人放过我姑母。”
沈栖元淡淡道:“这件事,只有她能做,你不行。”
袁书文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眼中已是有了湿意。
他压低音量,质问沈栖元:“莫非大人要让我姑母去做那等苟且之事?!”
“我家即便再如何有求于你,也不至于自甘堕落道这般地步!”
“即便我祖父身处诏狱,我姑母也仍是良家女子,非是烟花之地任人宰割的贱籍!”
“大人……还是我姑母的未来夫婿。你怎能让她去做那等事!”
沈栖元乐了。
“哪等事?”
他轻笑一声,眼神同语气冰冷得如数九寒天,漫天飞雪,可使人冻毙街头。
“袁书文,我敬你是先帝御赐的仪宾,才有这一生尊称。并不代表在我眼里,你就是盘菜。”
“我欲行何事,难道你们袁家有人能拦得住我吗?”
“是在诏狱的袁成毅做得到,还是仅为中书舍人的袁兴安办得到?”
“亦或是,你这位未来的仪宾,有这个能耐?”
见被自己说中痛处的袁书文沉默不语,沈栖元嗤笑一声,不再理会他。
袁依柳换好衣服出来,神色不善地瞪了一眼沈栖元,警告道:“不许欺负我二侄。”
沈栖元不置可否地冷哼,别开头。
“有什么要交代的快说,别耽误时间。”
袁依柳不搭理他,又温言劝着满脸担忧望着自己的袁书文。
“你放心,没什么危险的。我去去就回。你替我和姨娘、大侄媳妇说一声。”
顿了顿,又主动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陪他去找人而已。别担心。”
“沈栖元还是有底线的。”
袁书文见姑母主意已定,几番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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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止,最终还是闭上嘴,点了点头。
“姑母行走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
袁依柳叮嘱完后,就转身离开。
袁家宅子小,沈栖元的马进不来,都是在袁家外头。
沈栖元在离开前,不知是不是因为袁依柳方才的那句根本毫无威胁的警告,还是给了袁书文一个不像解释的解释。
“我尊重每一个有能力的人。”
“无论男女。”
说完,丢下琢磨这句话的袁书文扬长而去。
袁书文望着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缓缓咀嚼着沈栖元说的话。
有能力的人?
在沈栖元心里,姑母算是有能力的人吗?
他不解地挠了挠头。
姑母的能力体现在哪些地方?他怎么和姑母相处了十几年都没看出来?
沈栖元这才几日功夫,就知道姑母有能力了?
他一边沉思,一边去找母亲和姨娘,将沈栖元又把姑母拐走这件事告诉他们。
这回还是沈栖元先上马,再把袁依柳给捞上去。
只是因为袁依柳的状态比之前差了不少,几次都没跨过马鞍,没能上的去。
沈栖元“啧”了一声,翻身下马,扶着袁依柳的腰,打算将她先送上马去。
因为被陌生人摸了腰,袁依柳直接起了应激反应,甩开沈栖元的手,捂着腰扭着身体躲开了。
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想占便宜?”
沈栖元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真要占你便宜,我机会多得是,急于这一时?”
“快点过来,我先抱你上去。”
袁依柳眼神警惕地挪过去,“那你的手可得放干净些,不该碰的地方别瞎碰啊。”
“不然我可是会当街喊非礼的。”
“你喊啊。”
沈栖元趁着袁依柳的注意力在和自己斗嘴上,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把扶上了马,旋即翻身上去,催动马儿出发。
“你只管喊,看会不会有人来搭理你。”
“整条巷子里的人都看见我当日来下聘,明知我们的关系,还会来管夫妻之间的事?”
“吃饱撑着,闲着没事儿干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袁依柳的耳尖,痒痒得很,偏她又不敢去挠痒,只能拼命忍着,却觉得越忍越痒。
痒意从耳朵,一直蔓延到全身,仿佛上万只蚂蚁在她身上爬,难受得要命。
大哥,你能不能赶紧把话说完?
明明知道他们两个挨这么近,还故意朝她耳朵吹气,摆明了故意欺负她是吧?
这都不是占便宜,什么是占便宜?
男人,呵,全都不是好东西。
心里一套,嘴上一套!
沈栖元控制着马,朝着凤台门的方向而去。
他环着袁依柳的腰,不禁想起方才把人托上马时,抱着的纤细腰肢。
腰这么细,人又这么轻,袁家没给她吃东西吗?
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沈栖元赶紧提醒自己打住,别再继续。
这不是现在该想的。
二人一马再一次出了凤台门,在沈栖元熟识之人的调笑声中,一路南下,朝着卢衍离开的方向追去。
36. 他想通了
出了凤台门没多久,两人就见到了因为马崴脚,在路边休息的卢衍。
一见沈栖元,卢衍立刻爬起来,朝着身后的林子中跑。
但他并不会武艺,又岂是沈栖元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拎着衣领提溜回来,丢在守着两匹马的袁依柳的脚边。
沈栖元用眼神示意了下,而后去了不远处的林荫底下,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显然是全权交给袁依柳的架势。
袁依柳骂了声倒霉,撩起过长的衣袍下摆,蹲下来看着满头大汗不停喘气的卢衍。
“喏,擦擦汗吧。”
一块干净的帕子出现在卢衍的视线中。
他愣了下,顺着那方丝帕看过去。
是他见过一面的女子,他也知道对方的身份。
袁成毅的妹妹。
这张与众不同的脸,只有卢衍才知道,对他的杀伤力有多强。
卢衍的心漏跳一拍,飞快收回视线。
视线中的丝帕晃了晃,示意他赶紧收下。
卢衍的动作堪称是抢,将那方丝帕攥在手中后,迟迟不动。
“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沈栖元的马上有带水壶。”
卢衍飞快地摇头,用丝帕胡乱擦着脸上的汗。
半晌,他梗着脖子冲袁依柳大声道:“别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把图纸交出来!”
“这份图纸,乃是我们卢家安身立命的本钱!”
“给了你们,那往后卢家的子嗣怎么办?!”
“别做梦了!我绝对不会交出来的!”
袁依柳扯了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又伸手摸了摸夯土地面的温度。
烫手,就不坐了。
她选了个背光的方向蹲下。
“你可有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如你先祖那样,为国效力,还是想用那份图纸,重新造出昔年能出海的宝船?”
卢衍一愣,低声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不为国效力,寒窗苦读十余年,还能为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那我想,即便你不交出图纸,直接和督公表明心意,愿意为宝船的建造出一份力,他也能接受的。”
“由你这个卢家后人,重启当年的宝船建造,本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卢衍的背让太阳炙烤地滚烫,把身体缩了缩,耷拉着脑袋,嚅动双唇。
“我从来没去过海边,甚至都没见过大船。”
“我……我办不到的。”
或许是因为有沈栖元这个咄咄逼人的在前,袁依柳没有一上来就强行要求自己交出图纸的人,就让卢衍对她很有好感,也愿意对她说些心里话。
“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不自量力得很。还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朝廷能重启宝船建造,我不仅能为国效力,还能在先祖的基础上,对宝船加以改进。”
“可如今,岁数长了,年纪大了,经历的事多了。”
“再去看这份图纸,方知先祖才能远非我所能比。”
“我已经认清自己不过一介庸人的现实。”
卢衍远眺着道路上来往行人,自嘲地苦笑。
“庸人又如何?难道庸人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了?”
“世上万万人,几个是有才能的?”
“卢公子,你也太妄自菲薄了。”
卢衍转头看着袁依柳的侧脸,只觉自己像是在近距离膜拜庙中佛像。
刹那间,他的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崇敬之意,想要向对方求教,让困惑的自己得到一个答案。
“妄自菲薄?我吗?可我的确是没有才能的庸人。”
“书院读书,我虽非垫底,却再努力,也无法名列前茅。习武也试过,太……太苦了,我坚持不下来。”
“也曾想过习字作画,但……”
卢衍低下头,埋进膝盖,未尽之语,无需再说。
他是个被丢进人群中,就再也不会被看到的平庸之辈。
即便袁成毅如今被关在诏狱,他也很羡慕当时年仅十六的袁公,能被选为贡生。
哪怕如今沈栖元声名狼藉,人人厌恶,他也仰望对方曾为院案首的经历。
与他们这些璀璨相比,自己连星光都谈不上。
正因为如此,他才十分反对将家中的至宝交出去。
倘若没有这至宝镇宅,家中如他这样的平庸子弟,又如何能在朝中谋取到一官半职?又何以为生?
“我是不知道你书法绘画的水平究竟如何。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很用功。”
卢衍一愣,正要问这结论怎么来的,袁依柳就给出了答案。
“你身上有一股常年接触墨汁颜料,而散不去的味道。”
“你自己闻不到,但是旁人鼻子稍微灵一些的,就能闻得出来。”
袁依柳托腮,侧头去看他。
“明知自己不行,却也没有放弃,一直私下偷偷努力。”
“始终没有放弃对进步的追求,这就是你最大的才能啊。”
卢衍缓缓抬起头,像是看菩萨一样看着袁依柳。
“你……真的是人吗?”
袁依柳震惊地回问:“你从哪儿看出我不是人?”
卢衍沉默了会儿,从包袱里翻出纸笔,在地上铺好。
“图纸,我不能给你们。但是我可以临摹一份,这样可以吗?”
“反正是建造宝船所用,原件和摹本,都一样。”
他十分有信心地看着袁依柳,“我有把握,分毫不差地将图纸临摹下来。”
旋即脸色微红,“若是……若是可以的话,你能不能过来替我将纸压着?此地风大,纸张轻薄,容易被吹飞。”
“当然可以。”
袁依柳的膝盖刚碰到地上,就差点被烫得跳起来。
但想到自己都做好把魄蓝叫出来,让它开启辅助模式了,结果卢衍自己想通了,不用费这个力气,又忍了下来。
说一千,道一万,全都是沈栖元的错!
袁依柳恨恨地朝林荫下乘凉的沈栖元投去一眼,发现对方正面色冰冷地看着这边。
她一愣,以为卢衍又要逃,转头去看却发现对方认认真真地在磨墨,显然是真的打算好好临摹一份,好让他们去交差。
袁依柳心里嘀咕开了,沈栖元这又是在发什么癫?
烈日当头,卢衍又极为认真,汗水不停往下滴。
袁依柳见他没空擦,索性扯了袖子替他吸干即将落在纸上的汗。
不远处的沈栖元看着两人合作无间的画面,只觉得十分碍眼。
袁依柳这是丝毫没意识到,人的本性是难以更改的吗?
卢衍前世会因为她这张脸而痴迷于她,这次也一样!
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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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依柳她怎么敢无所顾忌地和外男凑这么近的?!
袁依柳是不是被袁成毅宠得过了头,连男女大防都不知道?
还是……因为前世的遭遇,她早已不在乎这些了。
沈栖元脑中闪过那些不记得的回忆。
“……多你一个也……”
那截白生生的大腿,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五瓣梅胎记前所未有的清晰。
沈栖元重重闭上眼,努力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挥去。
再次睁开眼,依旧是袁依柳和卢衍蹲在地上,头挨着头的碍眼场景。
那景象,看着分外和谐甜蜜,仿佛他们是一对为了能画出更好的画,外出采风的夫妻。
沈栖元心里清楚,所谓的“和谐甜蜜”,不过是他看不惯眼前场景,所产生的偏见。
要不是还惦记着卢衍手上的图纸,他此时已经走过去,把两个人直接分开了。
越看越气,沈栖元干脆别开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偏眼睛是看不到了,但那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时不时会钻进耳朵里。
“这里是不是还有根线?是什么呀?”
“哦,这个我当年也想过,后来问过家里曾经侍奉先祖管事的后人,说这个是墨渍。”
“当年真正造出来的宝船,并没有这个梁。”
“哦。”
“看不出来,你虽然没去过海边,也没接触过海船,但对船内的机构,还是很熟悉的嘛。”
“小姐过奖了。不过是年少好奇心重,什么都想弄清楚罢了。”
“哎呀,别这么说。很多东西就是因为好奇,才会产生的。就好比曲辕犁和直辕犁。”
“要不是好奇,想来也不会有比直辕犁更好用的曲辕犁出现。”
“心怀好奇,本就是一件好事。都说了你不要妄自菲薄……”
沈栖元太阳穴突突跳,后槽牙一点点慢慢磨。
他觉得自己快要忍耐到极限了。
袁!依!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又是擦汗又是夸,声音又柔又媚……你是来帮忙拿图纸的,不是来勾引男人的!
还有卢衍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蠢?!
沈栖元倏地松开握着的拳头。
他想通了。
不忍了,忍下去没有意义。
当年被大房搓磨的时候,他要忍,如今人人畏惧了,他还要忍。
那他这些年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想通之后,沈栖元迈着大步,走向卢衍和袁依柳,还没开口问什么,袁依柳就仿佛献宝似的,将卢衍临摹的那份图纸捧给他看。
“我觉得也不是非要抢人家的原作,有摹本也一样能用。”
“沈大人,你用这个和督公交差,肯定没问题的!”
“我都仔细比对过了,的确是分毫不差。”
转头又对着脸红的卢衍一通夸。
“我就说,哪怕是庸人,也有独属于自己的才能,往后再也别说妄自菲薄的话了。”
不等被夸到不好意思的卢衍谦虚,沈栖元就飞快地收好摹本,单手抱着袁依柳上马,飞奔离开。
留下扬起的尘土,呛得卢衍险些喘不过气。
听着身后不停传来的咳嗽声,沈栖元无声冷哼。
不过些许教训罢了,且受着吧。
37. 白黎
返程途中,沈栖元骑得飞快,风大得袁依柳嘴张大点,就能吃到沙子。
但这对她而言,还不算最难受的。
吃沙子问题不大,只要把嘴闭起来就行了。
可沈栖元不知道发的什么疯,手一直箍着她的腰,力气大到她快喘不上气了。
袁依柳知道他应该在生气,却根本不知道对方到底因为什么不高兴。
按道理,心心念念的图纸终于到手了,能跟陆星奕交差了,难道不是件好事?
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袁依柳一边努力做着深呼吸,以免自己因为腰部被勒地太紧,缺氧晕过去,一边感慨,男人心海底针,不是她这个雄鹰般的女人能摸透的。
一路风驰电掣过了凤台门,进入外城后,沈栖元才迫于律令规定,不得不让马慢下来。
但他钳制袁依柳的力度,却并没有松懈。
袁依柳被他箍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先前因为一直在疾驰,她怕沈栖元分心,来个人仰马翻,全员骨折。
这世界可没有自己上辈子的医疗水平,骨折了还不知道会受多大罪。
既要保命,又要小心尽量少有病痛,袁依柳发誓,她是真的尽力了。
如今速度慢下来了,她毫不犹豫地开始猛拍沈栖元箍在自己腰上的手。
“这一路你就没发现,你用了多大的力道吗?”
“轻一点啊大哥!我是活生生的人,会知道痛的!”
沈栖元磨了磨后槽牙,冷笑一声。
“方才和卢衍凑那么近,倒是不觉得难以呼吸。我和你清清白白,倒是嫌弃起我了?”
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松开些许。
还不忘警告袁依柳:“别闹!从马上摔下去,可不是好玩儿的。”
袁依柳撇嘴,她当然知道不是好玩的,又不是小孩子,这点事都弄不明白?
但她的确对沈栖元的话,起了狐疑之心。
怎么听起来,有点醋味儿?
什么叫“我和你清清白白”?
他们两个人,这样大摇大摆地从凤台门杀了好几个来回了,估计周围的驻军早就认识他们了,哪里还有清白可言?
袁依柳想回头去看沈栖元脸上的表情,刚侧头,就被对方掰了回去。
“少东张西望,马上就到你家了。”
袁依柳“哦”了一声,即便看不见沈栖元的表情,心里也一直在琢磨对方说的那些话。
她可不相信沈栖元对自己有什么别样心思,恶感肯定是有的,好感恐怕半点都无。
毕竟,他们两个即便谈不上死对头,但每次见面,也没有和平过,都是闹得不欢而散。
要是这都能让对方心生好感,那她只会觉得沈栖元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没事儿找虐。
接下来的途中,两人再无谈话。
到了袁家门前,沈栖元先行下马,将袁依柳抱下来。
“到了。”
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就将话提前说了。
“我现在去找督公,将图纸拿去交差。婚事如何处置,我不能给你保证。但袁成毅,应当过几日就能出狱。”
说完,就上马走人,也没管袁依柳到底进没进家门。
直到出了巷口,拐了弯,确保袁依柳的视线不会看见自己,沈栖元才勒马停下,怔怔地望着巷子深处。
已经看不见袁家,也看不见袁依柳。
袁成毅的确很快就能出狱,他并没有骗袁依柳。
昨日督公得知赵王串联朝中大臣,绑架卢凌后,就带着自己面圣。
天子与督公当着他的面,商量了削藩大事。
赵王这回,在劫难逃。
而袁成毅这个与赵王曾有嫌隙的昔日重臣,即将重新跃上舞台,被迫成为削藩的先锋和主力军。
沈栖元想,即便袁成毅不明内情,但凭借对方混迹官场多年的敏锐嗅觉,应当也能摸到蛛丝马迹,能明察天子心思。
袁成毅一旦起复,袁家很快又能一如既往,重新成为各府的座上宾。
到了那时,他与袁依柳的这桩闹剧般的婚事,就会成为笑话,成为袁家急于摆脱的麻烦。
先前幻想的婚后生活,在此刻,悉数成为泡影,冰冷的现实仿佛在耳边讥讽嘲笑自己。
就凭他,一个将全族都送上死路的人,又岂能得到平静的幸福。
他的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
他不配。
沈栖元垂眸,摸了摸怀中那份宝船图纸摹本,再无留恋地催马离开。
他要赶紧去见督公,将这份图纸拿去交差。
然后,告诉督公,能得到这份摹本,全是袁依柳的功劳,自己并未出过半分力。
希望督公能看在这份“功劳”的份上,能应允退婚。
袁依柳的前世足以称得上一句惨绝人寰,好不容易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想她的人生再有缺憾。
不过幸好,这一回她靠着自己的努力,成功让袁成毅活了下来,不至于再沦落到流放境地,躲过了日后被迫成为玩物的下场。
袁依柳,这一次,你要好好活下去。
善政坊的陆宅前,沈栖元跳下马,望着门前那方匾额。
而后敲开门,在小太监的引领前,去见了陆星奕。
陆星奕今日兴致好,捧着单子在挑戏,看起来像是在筹备宴席。
沈栖元并未得到丝毫风声,也对陆星奕想邀请谁并不关注。
既然陆星奕选择不告诉他,那自然有他的道理,自己多问无益,只要办好对方交给自己的差事即可。
“督公,宝船图纸从卢衍手里拿到了。”
陆星奕挑眉,从他手里接过图纸,扫了一眼,发现纸张和墨迹都簇新,不由皱了眉。
“确定是真的?卢衍没拿假图纸骗你?”
“的确是真的。这是卢衍临摹的副本。我看着他画下来的。”
陆星奕将图纸往手边的案几上一放,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何不是原本?卢衍不肯给?”
沈栖元没具体说原因,只道:“总得给卢家人留一条庇护子孙的活路。”
陆星奕直直地盯着他,半晌,皮笑肉不笑地道:“白黎,你何时变得如此心软了?”
白黎乃是沈栖元的字。
白者,白丁,白身,百姓也。
黎者,众也,庶也,民也。
从沈栖元的字,可见当年他父母对他抱有多大的希望。
只是这份希望,如今看来是那样讽刺。
陆星奕寻常并不会直呼沈栖元的字,唯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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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不好,或是要发怒时,才会这样称呼。
沈栖元当即单膝点地,垂首谢罪。
“督公息怒,属下有罪。”
陆星奕懒洋洋地将身体靠向身后的椅背,将案几上图纸重新捞起,在半空中摇着。
“你都将图纸拿回来了,又何罪之有?”
“我只是不喜你妇人之仁罢了。”
“栖元,我将北镇抚司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你,你可知我其中深意?”
“属下明白。”
“陛下年幼尚未亲政,后宫中,陛下生母孝宣太后又无法于昭惠太后抗衡。朝臣或轻视陛下,或依附于昭惠太后。”
“督公于危难之际,匡扶陛下于风雨交加,所言所行,皆为国为君。”
“朝中六部被奸佞把持,督公唯有借内廷之力,方能与奸臣抗衡,行忠君之事。”
“督公信任属下,才将北镇抚司之刑名重担交予属下。今属下行事有瑕,有负督公所托,属下惭愧。”
陆星奕垂眸,淡漠地望着跪在自己面前请罪的沈栖元。
良久,他长叹一声,起身亲自将沈栖元扶起来。
“你我相识于微末,能有今日这番成就实属不易。我只怕你被袁成毅那幼妹扰了心魂,忘了自身职责。”
“既然你心中有数,那我也就不必多言。日后你好自为之。”
“是。”
沈栖元依旧垂眸,并不直视陆星奕,却又觉得对方这话听起来刺耳极了。
若他并非重生者,恐怕此时听到这番话,定会羞愧难当。
可实际上,知道未来的自己,更清楚他与督公之间,究竟谁才是那个真正忘了“自身职责”之人。
陆星奕拍了拍沈栖元的肩膀。
“这几日,为这宝船图纸,你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恐怕几宿都没怎么合过眼。”
“上厢房去眯会儿吧。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为陛下效力。”
“属下领命。”
目送沈栖元离开,陆星奕早已没了先前挑选戏目的心思。
重新躺回椅子,余光触及交叠在一起的宝船图纸摹本和戏单,颇感厌烦地收回目光,闭目养神。
眼前又浮现出那张娇怯可人的面庞。
陆星奕的嘴角几不可见地轻笑,闭着眼将手伸向案几,凭借手感摸索到那份戏单,抖了抖,睁开眼又重新仔细选了起来。
一连勾了好几出戏,又确认无误,他招来服侍的小太监。
“送去养在后头的家班,让他们这几日加紧排练,几日后,我要在府里宴客,就演这几出。”
“是。”
了却一桩心事的陆星奕,哼着曲儿,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不多时,便发出轻轻的鼾声。
为他打扇的小太监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去取薄毯,为陆星奕盖上。
宅内的扰人夏蝉早用粘杆抓了个干净,安静的陆宅,此时最适合补眠。
可惜躺在厢房的沈栖元,一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方才陆星奕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回荡。
长长的叹息中,带着一丝歉意。
袁依柳,看来即便老天给了你重来的机会,却也只是比上辈子好了那么一丁点罢了。
你我注定要成为一对怨偶。
38. 我何曾骗过你
袁依柳回家后,并未将袁成毅马上会被释放的消息广而告之。
沈栖元毕竟不是话事人,很多事,他说了不算。
袁依柳更相信眼见为实。
除非真的收到北镇抚司去领人的通知,否则她对沈栖元的话,还是抱有一定的怀疑。
陈氏和夏瑾心提心吊胆了半天,在看到袁依柳安然无恙回来后,才松了一口气。
“姑母回来了就好。快些儿去将这身衣裳换了,好生洗漱一下。”
“晚上可有什么想吃的?若是不想在家吃,就让书文带着姑母去外头吃,也一样的。”
袁依柳想了想,摇摇头,“去外头吃还不如家里自在。再者说,如今家里为了大哥的事,花了不少银子,怕是捉襟见肘了吧?”
袁成毅是开春时候,被关进诏狱的。
按照往年,袁家的下人们都能在夏初每人领到两身夏装,可是今年因为袁成毅的事,袁家银钱上捉襟见肘,也就没发衣裳。
袁依柳见服侍自己的丫鬟穿的还是去年的夏装,又见对方时不时就不见人影,想来是偷偷去外头找下家了。
家里如今的进项,就只有京外的少许庄田,还有袁兴安的微薄俸禄,实在入不敷出,全是寅吃卯粮。
这时候,能省则省吧。
等袁成毅出狱后,一家人再合计合计,看是回老家,还是继续留在京城,有了主心骨,总归能谋个出路。
袁成毅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也就是路过赵王府而不入内拜见赵王罢了。
其他时候,都是个尽职尽责的家主,这点事,他还是能处理妥当的。
不过为了防止家里继续往外撒银子,袁依柳还是提醒了一句。
“大哥的事,或许过几日就会有眉目了。告诉兴安一声,让他别再花不必要的钱了。”
“给人送钱,倒不如我们自己花用。”
这话虽然没点明,但陈氏和夏瑾心一听便懂。
两人顿时又心酸起来。
家里两个成年男子真真是无用,竟然要让个刚及笄的姑娘抛头露面去处理。
夏瑾心强笑道:“姑母放心,我晓得了,一定会将这事儿告诉夫君的。”
陈氏默不作声,想着今晚给袁依柳加菜,多准备几个她爱吃的。
旁的他们也做不了,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多上上心了。
袁成毅不日就很有可能出狱的事,如风一样,转瞬就传遍了袁家每一个人。
今晚这顿饭,气氛格外沉闷。
因为桌上的菜色全是袁依柳喜欢吃的,她大快朵颐一番后,肚子吃了个半饱,放慢速度后,才发现大家都没说话。
虽说在袁成毅入狱后,家里一直都是低气压,但还从来没有如此沉闷过。
袁依柳奇道:“今儿这是怎么了?怎得你们都不说话?”
“是饭菜不好吃?我倒是觉得还行啊……”
袁兴安已经从妻子口中,听说了父亲即将出狱的消息,身为未来家主,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想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到头来,救父亲出狱的事,却全靠了年方十五的姑母。
此刻他哪里还有心情说话?能吃得下饭就不错了。
听袁依柳这样说,他赶忙多夹了几筷子菜,堆在自己碗里。
“姑母说的是……今晚家里的菜色,味道、味道都挺不错的、挺不错的……”
可是低头往嘴里扒饭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袁书文也没什么心思说话,甚至都没什么胃口吃饭。
他的自尊心倒没大哥那么高,素来觉得出了事,有能者上。
但沈栖元那天的话,是真真切切地狠狠戳中了他的心口,让他至今都没缓过来。
袁春韵倒是因为祖父即将出狱,很是高兴,可见家中长辈们都闷闷不乐,又惦记着几日后,去督公家做客,心里慌乱又忐忑,也无心说话。
她弟弟袁从简,因为今日在书院被夫子责骂,回来就拉长了一张脸,压根儿就不想说话。
一家人各有各的烦心事,能坐下来吃饭就不错了,哪儿还有心思唠嗑。
只是袁依柳这个长辈都发话了,他们再怎么没心思,也多少愿意张口说几句。
袁春韵左看看,右看看,挑了弟弟作为切入口。
“从简今日怎得在书院被夫子打了手板?可是你又淘气了?”
袁从简本来就因为这事儿心里有气,此时听姐姐这样数落自己,更是不忿,当即将筷子往桌上一摔,为自己大声辩驳。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又淘气了?我今日根本就没淘气!”
夏瑾心皱眉呵斥:“你那是什么态度?长辈都还在,你一个小辈怎得又摔筷子又摔碗的?你想做什么?!”
“还不赶紧和大家道歉!”
袁从简的泪花儿都在眼眶里打转,不服气地喊道:“本来就是!”
“又不是我的错!分明就是夫子偏心!”
“过去祖父还在朝中为官时,夫子对我事事关心,从来不曾打骂过我。”
“如今祖父入了诏狱,书院人人都欺负我、嘲笑我,就连夫子都听信他们的小人谗言!”
“我没做的事,都要赖我头上!凭什么!”
袁依柳一听,立刻放下筷子,先将要责骂他的夏瑾心拦住,朝袁从简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自己这边。
袁从简委屈地瘪着嘴,一步一挪地挨到了姑奶奶身边。
袁依柳伸长了手,将他一把搂过来。
“这么害羞做什么?你小时候,晚上抱着枕头,哭着闹着要同我一起睡,结果还尿我一床的事忘了?”
袁从简被闹了个大红脸,小声嘟囔:“都多久的事儿了,姑奶奶怎么还记着。”
袁依柳笑道:“怎么旁人的事我记不住,偏你的事我记得住?”
“还不是因为我疼你?”
“莫委屈了,同姑奶奶说,前因后果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家如今是落魄了,可还不至于谁都能来踩一脚。”
“倘若真是你夫子的错,你同窗的错,姑奶奶明日就同你一起去书院,为你讨个公道回来!”
袁从简眼睛一亮,拽着她的衣袖连声问:“真的吗?真的吗?”
“姑奶奶明日真的会去书院,为我讨公道?”
“自然,我何曾骗过你?不过这可有个前提,的确是你错了,而不是你诓骗我。”
“否则去了书院,丢脸的就是我们,而不是他们了。”
袁从简不服地道:“自然是他们错!”
在袁依柳的鼓励下,袁从简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今日我几个同窗偷偷带了禁书去书院,许多人都围着他们,求着想看一眼。”
“我知道那书,以前祖父在家时曾经提过,也告诫过我,千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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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是以我就没凑上去。”
袁从简没说的是,因为家中如今落魄,即便他凑上去,同窗们也不会搭理自己。
既然如此,那他又何必去自讨没趣,倒不如不去凑这个热闹。
“因为人太多,闹哄哄的,就把夫子给惊动了。”
“夫子发现是禁书后,当即没收,然后问大家是谁带来的。”
想起当时被众人诬陷,袁从简又开始抹起了眼泪。
“他们都说是我带来的。不管我怎么解释,夫子都不信,当众用戒尺打了我手心。”
袁从简伸出自己一双手,让姑奶奶看自己被打肿了的手心。
“我真的没看,也没带!姑奶奶、爹娘、姨娘二叔,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袁依柳蹙眉,看着肿得老高的一双手。
“明日姑奶奶同你一道上书院去!你放心,这公道定是要给你找回来的。”
“无凭无据,就赖在我们家孩子身上,这夫子好生不讲道理!”
夏瑾心却道:“姑母,你莫要听从简这孩子乱说。指不定是为了开脱自己的错,所以胡乱攀扯。”
“书院的王夫子我知道,向来是个公正不阿的人,绝不会胡乱冤枉人。”
袁从简大声道:“我真没有!娘——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呢!”
袁依柳冲夏瑾心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她别说话。
转头对委屈到了几点的袁从简温言道:“无妨,姑奶奶信你。”
袁兴安奇道:“你可知道是什么禁书?”
袁从简老实地摇头,“我不知内容,只知道书名。是一本叫做《剪灯新话》的书。”
“祖父当时同我说,绝对不可看此书。说是……对我很不好。”
袁兴安一听这书名,脸当即就绿了。
“你同窗怎好将这样的禁书带去书院?还供人传看?!”
“怪不得你夫子这样生气。”
虽然心中好奇,但袁依柳没问书中内容。
毕竟当着孩子的面,问这书是什么,恐怕袁兴安也不会说。
而且……都不适合袁从简看,想来也不适合自己看。
袁依柳看着袁书文,道:“明日兴安不休沐,书文你空着,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去书院。”
袁书文忙道:“姑母,这件事我去处理即可。”
“一同去吧。你是男子,有些话不方便说。”
袁依柳揉了揉袁从简的脑袋,替他擦干脸上的泪痕。
“别哭啦,明天姑奶奶和二叔一起去为你讨个公道便是。”
“若是你夫子冥顽不灵,大不了我们上别家书院读书,也是一样的。”
袁从简小声地忐忑确认:“姑奶奶,你当真不疑心我吗?”
袁依柳奇道:“你是我侄孙,我疑心你做什么?若是你不想明日我们三人一同丢脸,那就不会说假话,对不对?”
袁从简重重点头,“对!”
今天已经够丢脸了,要是事情闹大,明日只会更羞耻。
到时候他还有什么脸,继续在书院待下去。
“就这么说定了!吃饭。”
袁从简破涕为笑,回到自己座位上,这次倒是有胃口大口大口吃饭了。
他心里恨恨想着,今天在书院,无论是夫子还是同窗,都欺负自己,到了明日,真相大白,他们自然知道错的究竟是谁了。
哼!
39. 脑子没坏吧
夜里,夏瑾心服侍夫婿洗漱后,夫妻俩一同躺在床上。
因为晚上袁从简闹了那么一场,又约定了明日去书院“寻公道”,她这个做娘的,心里七上八下,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袁兴安与她夫妻十余年,岂会不知她辗转反侧是为什么事。
他笑着拍了拍夏瑾心的手,打了个哈欠。
“别为从简那小子犯愁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这一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夏瑾心正好睡不着,索性唰地一下掀了被子,直接坐起来。
“你少当着我的面,说这些风凉话。敢情怀胎十月,辛苦分娩的不是你,所以你……”
袁兴安打断她的话,“所以我不知道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对你有多重要,对吧?”
知道不把妻子哄好,他今晚也别想睡了,索性也跟着一起坐起来。
把气呼呼的夏瑾心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当初你为了能让从简进那书院,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银子。”
“你娘家那些兄弟姐妹,都因从简不上进而奚落你,你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想着他能入个好书院,有个好夫子教着,效仿那孟母三迁,指不定日后能有开窍的那一天。”
“可是瑾心啊,从简眼瞧着,至多也就是个举人了,想要通过科举踏上官途,怕是此生无望。”
夏瑾心前面听着,还觉得夫婿熨贴,知道自己心中的酸楚,可听到后头一句话,心中邪火腾一下就起来了。
她推了推袁兴安,气鼓鼓道:“可不许你这样说从简!”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难道不能盼他点好?”
袁兴安两手一摊,“谁让他才学没能继承爹的少年聪颖,反倒学了我的平庸。”
“若非我能投个好胎,怕是这辈子也就是个举人。哪里还能捞个中书舍人的清闲官儿做?”
袁兴安的官职是因为他爹袁成毅的缘故荫封而来的,所以之前他与沈栖元对峙时,被对方一句话给堵住了嘴。
因为腰板的确硬不起来。
夏瑾心知道是这个理,但心里就是气不过连他都不看好儿子,把身体一转,背对着袁兴安。
作为袁从简的亲娘,她心里贯来是纠结的。
一方面觉得,或许儿子往后能有开窍的一天呢?
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生的儿子什么德性自己知道,这辈子怕是只能背靠祖荫,当个不愁吃穿的富家翁了。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心里反复纠缠拉扯,夏瑾心越想越无力,到了最后,竟开始无声抹起了泪。
袁兴安叹了一声,主动凑上前去搂着她哄人。
“哭什么?我们儿子即便当不成官,日子也比寻常百姓要好过得多。我们只能陪他走一遭,不能陪他走一辈子。”
“刚放手的时候,还是得学会放手。”
夏瑾心被他掰了几下,还是委委屈屈地转过身,靠在他怀里。
“你小时候,公爹没逼你上进过?”
“自然是逼了。”
袁兴安十分痛快地承认。
“那你还……”
“但我爹发现我是块朽木后,就不逼我了,转而向先帝给我求了个中书舍人的荫封官儿。”
夏瑾心不说话了。
袁兴安有节奏地一下下拍着她,缓缓道:“我爹带着旨意回来那天,就对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余下的路,你自己走。’。”
“如今你我有儿有女,便将这句话再同你说一遍。”
夏瑾心就这样靠着袁兴安,在他的无声陪伴下,渐渐有了困意。
袁兴安听出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心里长出一口气,发妻这是要睡了。
他偷偷打了个哈欠,搂着人躺下。
“从简的事,你就别想了。明日交给姑母和二弟便是。”
提起袁依柳,刚犯了困的夏瑾心一下又精神起来。
“你有没有觉着,姑母自打上回去诏狱见了公爹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袁兴安心道,才发现啊,他早就察觉出来不对劲了。
想了想,他郑重道:“即便转了性子,姑母还是姑母,我们依然是一家人。”
“姑母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家里考量。我们这些……小辈,只管孝顺便是。”
夏瑾心心有不甘地嘟囔了几句,在袁兴安的安抚下睡去。
只是睡前,她依旧惦记着儿子的事,打定主意睡醒后,去劝劝袁依柳,让她别上书院闹事。
儿子或许真的在书院受了委屈,可如今家里头,哪里还经得起半点风雨?
那书院里头的学生,非富即贵,哪有好相与的?
别回头公道没寻回来,反倒惹了一身骚。
这一晚,夏瑾心睡得极不踏实,总是睡睡醒醒,每次睁眼,天还是黑着,等后半夜才彻底睡着。
待她一觉睡醒,外头天已经大亮,女儿袁春韵正领着丫鬟们处理庶务,怕吵醒自己,还特地压低了声音,放轻了手脚。
夏瑾心霍地一下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匆忙趿拉了软鞋,抓过衣服披在身上。
“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姑母和二叔他们,可走了?”
袁春韵见母亲起来,赶忙让开位置,让她坐下,又贴心地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巳时初,姑母和二叔一早就带着弟弟出门了。”
夏瑾心捧着茶盏,正要喝一口,听见这回答,心“咯噔”一下沉到底。
坏了,自己睡过头,误了大事。
如今再要去追人,怕是根本来不及。
陷入绝望的夏瑾心,就这样捧着茶盏,坐在绣墩上发呆,任凭袁春韵如何唤,都没能把她的神智给唤回来。
袁春韵见她如此,心知母亲八成是在想,待会儿姑母他们三人灰头土脸地回来,指不定还会给家里惹什么祸事。
她抿了抿嘴,小声为袁依柳他们开脱:“娘……你也不必往坏处想,姑母行事自有她的章法,若不是有十分把握,断不会这样贸然前去书院,给弟弟撑腰。”
夏瑾心仿佛一下老了好几岁,良久,才捧着茶盏叹道:“或许吧。”
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强打起精神,和女儿一起处理家中庶务。
一边又时不时看一眼外头的天色和屋内的滴漏,盼着他们早些回来。
也盼着他们是笑着回来的。
而此时的书院中,袁依柳将袁书文和袁从简护在身后,眼睛睁得溜圆,正与沈栖元对峙。
袁依柳不知道沈栖元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是很暴躁。
怎么哪哪儿都有你沈大人?
她今天过来是给侄孙儿找场子来的,纯属不可理喻的熊家长上门有理有据地找茬。
怎么一进门,还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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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这沈栖元就来了?
虽然身高不如人,但袁依柳依旧气势比天高,双手叉腰,歪着脑袋斜着眼睛仰视着一脸淡漠的沈栖元。
“怎么?夫子这是知道我们今儿要上门来给家里孩子找公道,所以提前找了北镇抚司的人过来撑腰?”
王夫子脸都白了,他也不知道这位煞神来书院是做什么啊!
他连连摆手,极力向袁依柳撇清自己与沈栖元的关系,唯恐前脚出了书院,后脚坊间就传出自己是北镇抚司线人的谣言。
“袁小姐,此事……此事老夫属实是不知啊!”
王夫子朝默不作声的沈栖元连连作揖,“沈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沈栖元没搭理夫子,反倒是看了眼气焰嚣张的袁依柳,以及她身后畏畏缩缩的半大小子。
袁兴安的儿子,袁从简。
他收回目光,先问起了袁依柳所为何事。
袁依柳起先并不想说,但转念一想,脑中灵光一现。
这不巧了么这不?!
侄孙儿涉及到的可是禁书,这禁书归谁管,她不知道,但想让夫子不偏袒,那沈栖元这张现成的虎皮,是最好扯的。
想到这,袁依柳伸手指向两股战战的王夫子。
“沈大人,我要举报书院包庇藏匿禁书的犯人!”
沈栖元的眸子转向了王夫子,“嗯?”
“王夫子,书院有这回事?发现禁书,为何不上报府尹大人?书院山长——还有你们这些夫子,居心何在?”
王夫子此时只恨自己不是女子,年纪不够大,身体也不够差,没法儿人前装晕。
他哪儿知道区区一桩小事,竟然因沈栖元的到来,而被闹大。
今天在看到袁家一行人露面,他都做好了和他们吵一架,然后把袁从简从书院驱逐出去的决定。
可如今,怕是被驱逐出书院的人,成了自己。
王夫子不语,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不敢说。
带禁书来书院的乃是刑部尚书的孙子,他得罪不起。
被诬陷的袁从简如今家道中落,他能欺负,可有沈栖元这尊大佛在他后面站着。
王夫子宁愿得罪刑部尚书,也不想得罪沈栖元,从而前往诏狱了却余生。
袁依柳见王夫子吓得都快尿裤子了,顿时就知道自己方才的想法没错,得意洋洋地双手抱胸,讥讽地看着王夫子。
昨儿把她侄孙委屈成那样,今日不过小小惩戒,想来夫子也是受得住的。
沈栖元掌心朝上,对着王夫子勾了勾。
“禁书呢?交出来。”
王夫子踌躇半晌,才小声道:“昨儿让带来的人带回去了。”
“谁。”
“刑部尚书家的孙儿。”
沈栖元淡淡扫了他一眼,“下不为例。”
又转身看向袁依柳三人,用眼神询问他们怎么还不走。
袁依柳嘴角抽了抽,她的事还没办完,怎么可能走?
上前推开沈栖元,她直直地看着吓得扶着桌子才能稳住身体站直了的夫子。
“昨儿夫子冤枉了我家孩子,今日我是来给他讨个公道的。”
“既然是冤枉,那夫子难道不该对我家道个歉?”
众人当场愣住。
让授业夫子……跟一个半大孩子道歉?
袁依柳脑子没坏吧?
40. 请夫子赐教
王夫子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怀疑自己是早上觉没睡醒,此时还身处梦中。
要不怎么会听见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姐,让自己同她家孩子道歉呢?
还是个……
王夫子嫌弃地瞥了眼因为有姑奶奶给自己撑腰,所以自己腰板也挺直了的袁从简。
这孩子在书院的成绩,一直都是中下游,先前看在他祖父在朝中的权势,还隐隐有入阁的迹象,这才宽容几分。
如今祖父落难,入了诏狱,家里也没个顶梁柱,哪里还值得自己用好脸色去对待?
他连好脸色都不想给,更何况是道歉了。
王夫子假装自己没听见,装作老僧入定的模样。
沈栖元也奇怪地看了眼袁依柳。
袁书文抿了抿嘴,轻轻扯了扯姑母的衣袖,小声道:“姑母,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夫子已经承认冤枉了从简……”
袁依柳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衣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亏我先前一直以为,大侄儿不行,好歹你是个能顶事的。”
“不曾想,家里没了大哥,竟是一个人都立不起来。”
她指着袁从简,正色道:“昨日被羞辱的是从简,不是你。你没有资格和立场,替他说不让夫子道歉的话。”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除了圣人和天子,这天下难不成还有从不做错事的人吗?”
“做了错事,就该认,就该罚。大哥的遭遇,难道还不能让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书文,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事儿绝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揭过去!”
袁书文被姑母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乖乖低头听训。
袁从简则是在心里疯狂为姑奶奶拍手叫好。
对啊,姑奶奶说的对!
昨天那些同窗对自己说的话,都非常过分,现在想起来,他心里还难受得紧。
既然做了错事,凭什么可以不道歉呢?
虽然道了歉,也不代表昨天的事就不曾发生过,但起码……起码他心里会好过许多!
想到姑奶奶一直都在为自己说话,站在自己这边,袁从简顿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是家里唯一的第三代男丁,长辈们都对他很重视,对他很好,但同时,也一直盼他能上进。
娘为了他,头发都快愁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真的不是读书的这块料!
他也曾三九寒冬挑灯苦读,可读进去的书,一觉睡醒,就全都忘了。
他也想上进的,他也想让家里人为他骄傲……但他真的做不到!
随着自己年纪渐长,娘对他越来越失望,态度和言辞也越来越敷衍,打骂也渐渐多了。
这些他不是感受不到。
就如昨晚提起自己在书院被欺负的事,娘开口就是让自己息事宁人,觉得错都是自己。
可姑奶奶却一直相信他……
袁从简知道想哭的自己不争气,但他就是忍不住。
仿佛一直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野草,终于顶破了头顶的那一片泥土,见到了天光。
久久的窒息,终于迎来了能自由呼吸的畅快感,袁从简觉得,只有自己才明白其中的珍贵。
袁书文努力挺起胸膛,用自己最凶最坚定的目光,看着昔日让自己胆寒的夫子。
姑奶奶说得对,他没有错!
错的是夫子!
谁错谁就该道歉,这一直都是祖父、父亲,还有夫子教导他的事。
凭什么教导他的人,自己做不到呢?
那他们还有资格来教导自己吗?
袁依柳无视王夫子的老僧入定,淡淡道:“要是夫子不乐意道歉,也不是不行——”
王夫子的眼神顿时就亮了起来。
“正好,北镇抚司的镇抚使沈大人在这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沈大人,我要实名举报这个书院的山长和夫子,还有书院的学生们,藏匿禁书,理应抓去顺天府好好问一问。”
“这其中牵扯到的可就多了。”
“禁书是由哪家书肆私印的?又是如何得以传播的?为何书院这么多人,在看到禁书后,第一时间不曾上报朝廷?”
“他们是不是对朝廷心存不满?是不是觉得陛下下令销毁这书,是做错了?”
“他们是不是瞧不起陛下乃藩王出身,小宗继大宗。是不是想要串联其他藩王……”
沈栖元“啪”一下,捂住袁依柳嘚啵嘚个不停的嘴,面无表情。
“少说几句吧。”
眼神朝摇摇欲坠的王夫子示意。
没见人都被你说得快吓死了吗?
袁依柳翻了个白眼,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扒下来,双手叉腰,直接演起不讲理的泼妇。
“我为什么要少说几句?难不成我还说错了?”
“倘若我说的是对,那天下支持的人寥寥无几,也不会改变。”
“真理,从来都是颠扑不破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咄咄逼人,理直气壮的袁依柳,让沈栖元在刹那间有些恍惚。
脑中的记忆再次突兀地蹦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也是这样咄咄逼人,理直气壮。
“不许说自己是废物!”
仿佛一桶冰水从头顶淋下,让沈栖元瞬间清醒过来。
他深深看了眼袁依柳,别开视线,转向真的要被吓死的王夫子。
“赶紧跟孩子道歉。”
他还有事要找王夫子,赶紧把袁家人打发走。
不过一句道歉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道歉丢脸的人又不是他。
王夫子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黑了又红,像是谁用他的那张老脸当调色盘似的。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不敢看袁从简,草草拱手道了歉。
“昨日……昨日是老夫的不是,明知错不在你,却依旧畏于权势,而将诸多错处悉数归结在你身上。”
说罢,闭口不言,一个字都吝啬。
但袁从简已经很满足了。
他学着大人模样,板着脸,有模有样地朝王夫子拱手作揖。
“夫子曾教导过学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夫子以身作则,学生铭感五内,将牢记于心。”
王夫子的脸色依旧很难看。
先前他还想着,是不是该和山长商议,以学业不佳为由,将袁从简赶出书院。
如今有沈栖元这个煞神,这个念头已经彻底被抛到九霄云外,根本找不回来了。
王夫子如今想的是,怎么才能让步袁家的女煞神赶紧离开。
听说袁从简这位姑奶奶至今尚未婚配?
呵,他希望这实至名归的姑奶奶,能许给自己的仇家,将仇家祸祸地妻离子散。
袁依柳其实还是不太满意,她嫌弃夫子的道歉太敷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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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当事人满意,她也无话可说。
“进学堂去听课吧。往后要是再发生类似的事,就回来说,姑奶奶保管再来一趟。”
王夫子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黑,只觉前途无望。
袁从简倒是响亮地应了一声,一路欢欣地小跑,朝着上课的学堂方向去。
只是刚迈出门口,就和外头候着的一个孩子撞了个满怀。
他眼疾手快地将那个孩子扶住。
“你没事吧?都怪我不好,出来时没看路。”
这个孩子很瘦小,身上穿着也十分朴素并不名贵,看着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不过那双眼睛倒是亮极了,而且身上也没有什么异味,衣服虽然料子不好,也旧,但是很干净。
里头的沈栖元听见动静,三两步赶出来,“宋岳,你没事吧?”
宋岳朝着沈栖元摇摇头,“多谢沈叔关心,我没事。”
又对关心自己的袁从简笑道:“也多谢这位公子及时拉了我一把,没叫我摔着。”
袁从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分明是我走得急,没看路,不让你摔了,是理所应当的事,不值当谢的。”
沈栖元略感诧异地看了看袁从简,又下意识地看向身边一脸骄傲的袁依柳。
这……便是袁家的家风吗?
不知为何,沈栖元有些羡慕。
倘若当年沈家的家风也这么正,爹娘就不会死,他也不会……
沈栖元垂眸,收起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袁依柳上前,确认宋岳没受伤,这才放下心,同时也起了好奇。
这孩子管沈栖元叫叔叔?他俩是什么关系?
沈家和沈家的亲戚不是早就被陆星奕和沈栖元联手九族消消乐了吗?
就算刚消除就插队投胎,也没这么快吧?
既然人都被撞见了,沈栖元也懒得再遮掩,直接招手,让宋岳来到自己身边。
“王夫子,这是我家孩子,姓宋名岳,能写会读。我原想自己教导,不过平日公务繁忙,便想着让他来书院读书。”
王夫子捋须,琢磨着沈栖元话中含义。
能写会读,证明这孩子是有底子的,暗示自己别因为孩子的穿着打扮,而小瞧。
原想自己教导,说明这孩子和沈栖元虽然不同姓,但关系很亲近,否则不至于让他一个每日忙着抓人审人杀人的亲自跑这一趟。
其实就算沈栖元不说这话,王夫子也不敢把他带来的孩子往外推。
除非他不想让自己和家里人看不见今晚的月亮。
“宋岳是吧?你过来,我考考你。若是你能答得上来,明日起,就来书院读书。”
宋岳顿时紧张起来。
他是念了几年书,不过都是沈叔手把手教的,还没有正经见过夫子,进过书院上过课。
不知道夫子的考较难不难,要是自己答不上来,一定会给沈叔丢脸的。
沈叔为了自己,卖了这么大的人情,要是自己烂泥扶不上墙……
宋岳心里想着有的没的,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此时袁从简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别怕,夫子不会出很难的题,你一定答得上来,我等着明日在书院见你。”
“到时候,我俩坐一块儿!”
宋岳转头看他,心中顿时大定,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对王夫子拱手作揖。
“请夫子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