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清市。
杨择栖在大院里散步, 后面跟着吴沛,“差不多就是这回事。”
“双面仕女图。”杨择栖看着平板上的那幅画。
“据说成绩很好,专业第一。”吴沛都很欣赏。
“她应该挺开心的。”
“可不嘛, 好多人送花给她。”
杨择栖抽了口烟, 淡淡地吐出来, 想起前几天胡昭铭电话里提到的事。
他心里有预感的问, “好多人是?”
吴沛酝酿了几秒, 平静的说,“范小姐, 要有男朋友了。”
杨择栖闭眼,胸口沉了下,“祝先生人品很好。”
“是,您放心。”
杨择栖拍了拍抖落到身上的烟灰, “爷爷睡醒了吧,我们得快点进屋去,你不用避讳。”
吴沛每天都会来杨爷爷跟前, 以杨择栖的名义陪他聊天, 孙子太忙,让得力助手过来, 已经很用心了。
杨爷爷躺在床上, 这次几乎是吊着一口气活着,人也清醒了大半,还能说出以前发生的事。
吴沛这才知道, 杨爷爷的老年痴呆是装的。
因为杨政在外面有私生子, 所以杨爷爷一直压制着杨政,杨政自然不肯,五十几岁羽翼丰满, 差点把杨爷爷架空。
因病退位和失去话语权退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所以在杨家选择联姻以后,他开始了一副与世无争、颐养天年的傻乎乎模样。
杨政会没察觉?他当然是知道的,但是碍于面子功夫,不能戳穿,这种地方连对峙都是不动声色的。
那对兄妹到现在都没有跟杨择栖正面交锋过,但都知道对方的存在,杨择栖的房间上星期搜出来了一个微孔摄像头,那些人是真的会在他的东西里面动手脚。
他们视对方如鲠在喉,尤其是杨简修,想着要是杨择栖出个意外多好啊。
世界上有几个杨择栖这么命好的人,名誉、地位、家世、外貌样样顶尖,都是一个爸生的,他有的,杨简修又为什么不能有,越想野心就越膨胀,要是杨择栖生个大病,或者死于非命该多好,就什么都不用谋划了,这些东西直接就落在自己手里。
得了千钱想万钱。
杨择栖走到屋外,刚想推门进去,杨政的电话就来了,他转身去接,父亲真的是生了好大的气,“你自己看新闻!”
事情还从上次范知珩来找杨择栖说起,那件事本来没几个人知道,后面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别人耳朵里,说杨择栖把中健公司的器械违规卖给了范知珩,所以范知珩的初恋女友才会病情好转,还有两人坐在杨家府一起喝茶的照片在私底下疯传。
这无疑泄露了商业机密,让中健公司陷入了舆论风波,股票一跌再跌,一场风波如同洪水猛兽一样打过来,杨择栖几乎招架不住,新闻压下来了,这次又提了上去。
半个月后,真相大白。
范知珩公司的医疗器械的确有了很大进展,但经过检验,跟中健公司没关系。
等杨简修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杨择栖给自己设了一个局。
吴沛跑到澳门赌场输了好几千个,借了好多钱可以说已经岌岌可危,快成为失信人员,杨简修有了上次收买陈董事成功的经验,这次更势在必得了,联系上了吴沛。
他帮吴沛还了钱,还得到一个重磅消息,范知珩亲自登门求杨择栖,花大价钱买下了那批器械的报告和零件设备。
杨简修不信,是后面范知珩公司的器械的确有了动静,他跟母亲还让人去查了才胜券在握。
他以为抓住了杨择栖的把柄,想利用舆论重创他,结果自己变成了捏造舆论、栽赃陷害的人。
杨简修怎么都不会理解,为什么范知珩要顺便配合杨择栖算计自己,他们不是竞争对手吗?他们不是互相利用吗?他疯狂的给吴沛打电话,吴沛都不接,只给他回了条短信。
:你以为你得罪的是一个人?
杨简修把范知珩跟杨择栖私下来往的事放出去,得罪的是他们两个,而且范知珩想顺手还个人情。
杨简修确实很聪明,但他太嫩了,还是历练太少,加上上次陈董那件事杨政原谅了杨简修一次,这次又发生这样的事,这次躲不过,肯定要付出代价。
一个打了胜仗的大晴天,杨政跟杨择栖正坐在方圆集团办公室里。
两个人正处理新闻带来的负面影响,联系娱乐公司,准备下周召开新闻发布会,尽可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误会。
外面有人敲门,一下一下的。
杨择栖有预感,自己跟父亲中间的遮羞布要没了,那困扰她母亲、困扰自己童年的那个人。
马上就会彻底地出现在面前。
他真的好奇,是怎样的两个人,跟自己是否会有几分相似。
杨政是个体面人,很少发脾气,听见这铃声,竟一下就把文件砸在了桌子上,“滚进来!”
确切来说,那是一位容貌上佳的男人,比杨择栖小了五岁,瘦削的脸,眉目像他母亲,单眼皮高鼻梁,身上裹挟着一种潮湿又忧郁的气质。
将军要打胜仗,妃嫔要争圣宠,既然是这个家里的人,又怎么甘心一直在外面漂泊,过着不光彩、受人指点的生活。
他也无法在出生的时候选择是与否。
吴沛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杨政闭上眼睛揉着额头。
杨择栖站在杨政旁边,他眼睛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十分漠然地看了眼进来的人,说轻蔑不至于,说尊重算不上。
杨简修叫了杨政一声,“爸。”
杨择栖听见这声“爸”,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多余的人,明明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那么要好。
他体会到了陈君的痛,那是一种近乎无力回天的撕裂感,都说亲情永远无法替代。
杨择栖被替代了。
“爸,我先出去。”杨择栖跟杨政说。
杨简修看见面前的两个人,他们才像亲生的,自己就是个小偷,他口中的那声“爸”,就显得名正言顺得多。
杨政睁开眼,“你就在这,以后早晚都要成为一家人的。”
杨择栖退回来,隐忍地说,“是啊。”
杨政非要强行把这个称呼塞给杨择栖,“杨简修,你看你干的好事,你哥不是容不下你,你有必要吗。”
“是我错了。”杨简修像是任人宰割的态度。
杨政真的想用棍棒教训杨简修,“公司的利益永远放在第一位,你这样伤害的是杨氏的声誉知道吗?”
杨简修重复,“我错了。”
杨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不是错了,你是从来没有真的融入集团,你光想着怎么赢,你以为你损坏的是一点利益?错了!你损坏的是集团的形象,你让无数人的心血都白费了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突然有人闯进来,吴沛拦都没拦住——
“爸爸,你别怪哥,是我出的主意。”
杨择栖不知道这是要闹哪出,兄妹齐上阵,堵的就是杨政的心软?
杨简蓁跟她哥长得不像,倒有几分杨政的影子,她个子高,将近170,天生一头浅棕色的头发,皮肤被养得白,身上穿的都是当季的最新款,她眼泪一下下地流出来。
接着两个人就开始演戏,妹妹把责任推在自己身上,哥哥一副说好了要帮你担责任,你怎么临时反悔又过来的模样,两个人演得实在逼真。
这是想保全杨简修的形象。
拙劣的戏码,偏偏杨政还要买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
最后结果就以杨简蓁从公司搬出去,而杨简修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结束。
听得真让人脑袋都发晕,杨择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消停一天。
有意思吗。
那对兄妹离开了办公室,剩下来的两个人一言不发,好像都累了,懒得装了。
杨政说,“这结果,你不满意吧。”
杨择栖早知道会这样,不管杨简修是不是继承人,他都会待在集团里,哪怕是手上没有实权,也得给他个位置坐。
杨择栖低头转了圈扳指,“您说了,我未必容不下他们。”
“是你弟弟心胸狭隘了。”杨政一口一个弟弟,非要恶心人。
杨择栖还有闲心开玩笑,“不如,您多给他几个项目,历练历练。”
“他这些年过得憋屈,恨得太深,不肯屈居人下,给了他,又会想出新的办法折腾你,到时候你又得挖坑给他跳,他总能踩在你的坑里,斗不过你,别最后被你玩死了。”
杨择栖意料之中,没一点惊讶,“您说出我的做法,就是认可我的能力了。”
“我退一步,你也退一步,算我跟你商量。”杨政对杨择栖何尝不是心服口服。
不单单是这一次,公司的项目交给他,自己想否定他,都找不到机会否定。
他承认,陈君很会培养孩子。
杨政说,“几位股东的意思是,把杨简修的股份交到你手里,但我要求给他一个职务,不让他有实权,最起码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
杨政知道自己护不了杨简修一辈子,特别是杨爷爷昏迷不醒那段时间,自己擅作主张,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老了以后,杨择栖积累怨恨擅作主张的样子。
趁现在,不如保全了那两个人。
杨政想的是让三个孩子一起管公司,但是自己想得太美好了,这两波人不是一个妈生的,怎么都要是你死我活。
他居然幻想让妻子和情人共存。
杨择栖回答,“我哪儿能做主?”
杨政轻轻冷笑,“你现在不能,以后也能,我要你答应我。”
“我答应以后不会为难他。”杨择栖现在到底没掌握话语权,最起码杨政还要在位置上坐个十几年,所以他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杨简蓁不是这块料,她前段时间聚众打架被拘留了,还在警察局狂妄的说,您是他爸,说谁敢动她,就让她在清市待不下去。”杨择栖不敢恭维这对兄妹的做事风格,但也正常,圈里很多公子小姐私底下都这样傲。
“这件事我说她了。”杨政毕竟就这一个女儿。
杨择栖提了一件事,“这件事,还不是您让姑妈打电话过去解决的,对方也不缺钱,完全是被压迫签的谅解书,您不为您自己的形象考虑,也要为姑妈考虑,杨简蓁要是后面再惹事,你还想让姑妈给她擦屁股?那姑妈这属于违纪违规,是要受处分的。”
杨政是怎么都糊弄不过去了,“那你说怎么处理。”
“您说了,我是他们的哥,那我作为兄长,该让他们知道,做错事要付出代价。”杨择栖想既然杨政非要让他们认祖归宗,他就套上这层身份,治一治这歪风邪气。
“冻结她的银行卡,让妹妹看清楚,她是依仗杨这个姓,才能在清市作威作福。”杨择栖又说,“收回百分之二的股份,也让各位董事和股东知道,您是个就事论事的人。”
杨政感性上不想这样,理性又觉得杨择栖说的对,最后理性战胜感性,“你说的对,但你最起码让他们回院里,祠堂拜一拜。”
杨择栖只是嘴上同意,“可以。”
早知道不会那么干净利落,这两个人已经存在,就不可能让他们消失。
他现在只差杨政最后一步了-
范妍有了上次的表现,研一下学期,春季的考试作品更引人期待,她也没有让大家失望。
一幅叫做《暖茧》,讲的是温室里的虫不愿意离开曾经温暖过自己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是一座封闭的茧房,她仍然留恋;期末的作品就很让人意外,居然选择用同一个系列命名《蝶变》。
连同蝶变的瞬间她用记录了下来,每一次不同的形态背后,是曾经弱小的幻影,好像从上往下坠落。
这两幅作品,也让范妍在美术圈打开了名气。
8月份夏季考试结束,范妍迎来了假期,国外没有寒暑假的概念,考完即是休假,胡昭铭特地把范妍叫到家里来吃饭。
他给范妍提了个醒,说最近有个大比赛,建议范妍去参加,比赛的时间是今年十一月底,胡昭铭要她现在就开始准备,“作品要经得起推敲,不止发酵的时候要时间,作者创作的时候也要时间,重工出细活。”
范妍想起胡昭铭都是半年出一幅画,自己可能打马虎眼了。
由于要准备这个比赛,范妍八月九月都在磨画,一周只能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去工作室,妍行现在的发展越来越好,准备开第二家分店,陶兮现在跟范妍一样,不经常出去亲历亲为,主要两头跑,管理手上员工的质量。
十月份又是研二开学,更忙得焦头烂额了。
祝丞都找不到机会跟范妍接触,她时间安排得密不透风,他想要打听范妍的生日,却被陶兮告知,“我们也不知道,而且妍老板不过生日。”
祝丞不着急,他是一个顺其自然的人,真的喜欢一个人,那就要尊重对方的工作。
中间范妍抽了次空请工作室的员工聚餐。
祝丞得知开车过来,偷偷把单买了,吃完晚饭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大家提出想去唱歌,范妍不希望自己在人太多的环境里,心容易静不下来。
她想提前回去,祝丞从座位上站起来,“我送你?”
范妍犹豫了一秒钟,“好。”
众人又开始起哄,尤其是陶兮,“妍老板铁树开花了。”
范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离开,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不会像以前一样,脸红心跳的年纪好像也从她身上过去了。
她是真的想要从那段时间里走出来,然后重新开始。
到家楼下,祝丞问她,“下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两个人总算有了一点暧昧的错觉,范妍回过头,一张让人留恋的漂亮面孔,声音却冷淡,“等我比完赛。”
似乎是觉得不妥,临近去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耐心地解释,“因为马上十月份,研二课程要开始,我闲暇时间还要准备比赛作品,比完赛我要去我老师家里,好好谢谢他们。”
祝丞说,“那我等你时间。”
这时间一等,就等到十二月中旬,研二上学期都快结束,还是在热搜上看见的范妍的消息,点进去是她的画,标题第十四届美术家协会油画大赛一等奖《语言的形状》。
画中有许多人物,惊恐的、享受的、哭泣的,其中有一位女孩最引人深思,她站在一扇窗户旁边,那窗户的形状像手机,外面站了许多一样面孔却不同表情的人。
女孩好像听到了什么伤人的话,绝望地把手放在脉搏处,好想要自我了断,画里融合了教育、亲情、友情、还有当今时代的一些常态,只要是看过那幅画的,总会在里面照见自己。
祝丞这才了解到,他心仪的对象不仅努力,内心丰盈,还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想约这位范小姐正儿八经地出来吃一顿饭,送个礼物,更是难上加难。
下午四点,他收到范妍的短信,说她在老师家里吃饭,很抱歉现在才回复他。
祝丞提前过去等,一个小时之后范妍才出来,“想约你吃顿饭可真难。”
范妍真没想到祝丞直接就来楼下了,“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
祝丞问,“那你现在有空没。”
“我有……我好像还要回趟工作室,要给员工开会。”范妍临时想起来。
“那我送你去,忙完是什么时候?”
范妍说,“真不好意思祝丞,我这次开会可能要很久,而且明天晚上我还要接受学妹们的小采访,要不我下次请你吃饭。”
祝丞总算在她嘴里听见一句有生机的话,“我还以为我们要一直这样官方下去。”
“官方?”范妍想起之前两人接触,都是保持距离,“主要我很忙的时候,不会喜欢跟人交流过多,你别介意。”
“我理解,没关系。”
“你等多久了?”
祝丞余光看见三楼阳台上有个人,范妍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跟胡昭铭笑,介绍道,“他是我的美术老师。”
祝丞冲阳台上的人礼貌笑着点头,然后回答范妍的问题,“没多久,刚到你就下来了。”
“那我们走吧。”范妍回头跟胡昭铭微微鞠躬挥手,上了祝丞的副驾驶。
祝丞带着她,把车开到了工作室,这样子太明显了,大家都猜测,这两人怕是八九不离十。
开完会下班,陶兮跟Wiwi最后一个走,她正在收拾前台桌面,发现桌上放了一幅手套。
一双粉色的,质量不是很好,看样子已经戴了好多年了,边缘都有点褪色,前面有几个手指还破了洞,里面的绒很薄。
这戴上能御寒吗?范妍真的是勤俭持家。
陶兮跟门口的Wiwi喊了一声,“我们待会儿去买双手套给范妍吧。”
她顺手把手套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隔天范妍醒得早,她今天上午有一节理论课,急忙收拾就准备出门,说不上哪里不对,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又想不起来,站在公寓的客厅环视一圈。
她叹气,可能最近自己把时间排得太满了,一闲下来点就觉得心里空空的,到下午五点,范妍都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掉了什么。
这时她收到祝丞的消息。
:我定了位置,晚上想单独约你吃个饭。
范妍回:可能要很久,我还要去XX图书馆。
:没关系,一切以你为主。
祝丞耐心得不像个正常人。
范妍关上手机,去了学校附近大家经常讨论问题的一家图书馆,楼上有单独的学习室。
门口的老板看见范妍来了,对她说,“I uoi amici i sanno aspeando al piano di sopra”(你的朋友们在楼上等你)
范妍回他一句谢谢,上楼去了。
人比她想的多一点,大约十几个左右,把读书室都站满了,有的还拿着本子,搞得很慎重。
其中有一位中国人,她充当提问者,“我们这次邀请您来,就是因为看到了学姐的作品,觉得你很优秀,想跟你讨教,问题可能有点多,希望你不要觉得麻烦。”
范妍坐下来,“不会,你们问吧。”
“这是我们整理的问题。”她把本子拿出来,上面写了一堆话,“第一个。”
她清了清嗓子,“你觉得在创作的过程中,最难的是什么?”
范妍思考了会儿,嗯了声,“我觉得最难的是一个好的心态。”
“为什么?”
“美术很容易让人自我怀疑,反复自我否定,现在互联网很发达,各种各样的语言能量涌过来,也会让人浮躁,所以我觉得心态很重要。”
“在创作的过程中,是怎么克服枯燥和没有灵感的呢?”
范妍很有耐心,有时候大家会突然被某个同学弄得哄堂大笑,然后又快速回归今天的主要目的,不影响进度。
问题第二轮的最后一个学生,她问,“如果家里不支持学美术,我毕业以后应该怎么选择,你觉得是坚持画画,还是利用这个学历,找个地方当老师?”
范妍还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我不了解你的情况,这个要看你自己,如果你能接受美术带来的生存困难,那你就画,如果你觉得生存更重要,那你就先生存抽时间画,因为我们大家都知道,艺术这个东西嘛。”
大家同时点头,非常认可这句话。
最后一个问题,“你走这条路,有没有最感谢的人呀?”
最感谢?
这个问题倒是让范妍愣住了一下,她脑海里一下闯入很多人。
范毅行?他们并不支持,从来不过问自己的学业。
丁书真?她想让自己考外交学院,是因为自己非要参加艺考,又考上了,没办法才找的老师给自己上课。
自己?以前自己差点没学了,还吵着闹着要跟一个人结婚,要待在一个地方。
幸好她没那样,不然哪有自己的今天,范妍想起来没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笑了出来,笑容又突然凝固。
他多年前的话,她怎么到现在才明白。
她恍惚地愣在原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上呼啸而过,后坐力大到仿佛要把她的灵魂拆开。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强装镇定,回答一个万能不变的答案,“感谢感谢我的家人吧。”
范妍起身,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她下楼,慌张的步伐暴露出了她的错乱,她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凌厉的风扎在她的手指上,范妍感觉自己的身体跟露出来的半截手指一样冰凉。
终于想起来自己少了什么,是很多年前在北京,杨择栖给她买的手套。
范妍去摸手机给陶兮打电话,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你在工作室吗”
“我不在,下班了都。”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手套?”
陶兮听不出她声音压抑的急切,轻飘飘一句话,“手套啊?都破成那样了,我扔了,我还给你……”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她喊出来。
“不是,我是看你手套都破了。”陶兮没想到范妍会因为那个破手套跟自己发脾气,“我还给你买了副新的。”
“我不要新的,你扔哪儿了?”
“昨晚扔的,已经被垃圾车运走了。”
范妍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吸了下鼻子,“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
陶兮也是觉得莫名其妙,“这事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但是你冲我喊什么,不就一个破手套?”
范妍哭泣的声音传进电话那头,陶兮意识到不对,立刻闭上嘴巴。
“你怎么了。”陶兮这才意识到,那个手套或许对她有特殊的意义,“对不起,你在哪儿?我去找你,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她竟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崩溃大哭。
她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用袖子直接擦过去,边走边抽泣,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旁边有位年纪大的男士,看范妍这个样子,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上前问她。
范妍摆摆手,觉得自己失态了,低头跟他表示道歉,然后大步地往前跑,她想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最后停在了一个路灯下面。
她比任何时候还要崩溃,伤神地喃喃自语,“感谢你。”
“感谢你。”
“感谢你推开我,感谢你放我走。”
“杨择栖,我感谢你……”她说到后面几乎失声。
说完这些话,整个泪腺都开始决堤,她蹲在路灯下,一圈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背上,好像一个被世界孤立的人。
她都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事实证明永远不可能,杨择栖一直存在她的情感世界里面。
什么怨他,恨他,觉得他找借口,觉得他不够爱自己。
之所以怨他,恨他,是因为她无法停止爱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视线里闯入一双棕色靴子,范妍缓缓抬头,看见了祝丞。
祝丞神色复杂地看着范妍,她哭起来的时候很漂亮,眼睛好像覆上一层薄薄的雾,他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样把头抬起来,那时候她还是短发。
“有什么伤心事,能跟我说吗?”
范妍低下头重新咬住嘴唇,她站起来,“对不起,祝丞。”
“为什么跟我道歉。”
“我想我们以后除了工作,不要见面了。”范妍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
祝丞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可是你前几个小时还答应我,要跟我一起吃饭,你应该猜得到,我想跟你说什么。”
范妍没接,“祝丞,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总要有一个合理原因。”祝丞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他尊重别人,也希望自己被尊重。
范妍咬住手指转过身去,眼泪又出来了,很快地调整情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冷静的表情,“我以为我可以试着开始新生活,但是刚才我发现我做不到,趁你现在对我还没有感情,所以我要跟你说清楚。”
祝丞看范妍这个样子,心里没有波动是假的,虽不算刻骨铭心,但让人有点微微波动,他以为自己都要成功了。
祝丞说,“我想你放下心里的执着,试着跟我接触,我们可以慢慢来。”
范妍摇头,又是泪流满面,她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带着剧烈的哭腔说,“我爱他,我想他。”
她重建起来的情绪又开始崩塌。
“我记得陶兮跟我说过,你来这里快四年,都没谈过男朋友。”祝丞不明白。
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范妍这样念念不忘,几乎是撕心裂肺般的挣扎,让她一个这么得体的人,哭着说出那六个字。
范妍边落泪边说,“可是他一直存在,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你不会明白,你们都不明白。”
“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祝丞并不是想要劝她跟自己在一起,而是被她这模样给感染了,想开导她。
他想上前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范妍后退一步。
范妍懂杨择栖了,“他希望我答应你,可是我真的不能答应你。”
他不仅仅是想让自己谈正常的恋爱,他是想让自己过上正常恋爱背后的生活,简单安逸,他觉得他没给自己美好的开始,所以想让自己重新找一个人。
他对自己的保护欲大过了占有欲。
祝丞听着范妍说一次,情绪就乱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没任何办法,范妍说的对,自己对她没有太多感情,本来以为试着在一起,两个人会很合适,结果她心里藏了一个人。
那就没必要了。
祝丞说,“来之前我买了一条项链,想送给你,想着来接你去吃饭,结果看见你一路跑出来,蹲在这里哭。”
范妍说,“抱歉。”
“项链买都买了,我总不能把买给你的东西送给别人,这对别人也不公平,不如你就收下,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范妍接过尚美巴黎的盒子,“那我等会把钱转给你,就当是我找你买的。”
“你要这样,那我没办法。”
“你先回去,让我自己待会儿好吗?”
祝丞说,“大晚上的,貌似不是很安全,送你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祝丞想她不会还要付个车费给自己,但是范妍答应了。
车上,范妍看见了好几个未接来电,陶兮打来的,她回了条短信,说我没事,她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串号码,不知道国内现在是几点。
第47章
杨择栖手机很少调静音, 早晨五点他被一阵电话声吵醒,自己的电话隐私度很高,估计是某个合作方把自己的电话号码介绍给了别人?
他没想那么多就接了。
“喂?”他声音透着懒。
那头没回应。
范妍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 把手机贴在耳边, 睫毛湿漉漉的, 好像一层胶水, 让她睁开都费劲。
“喂?”
“不说话, 我就挂了。”
范妍捂住嘴巴,盖住了自己的哭泣声, 她小脸憋得通红,因为缺氧晕头转向,整个人眼前发黑。
“是芃芃吗。”他问。
范妍偷偷点头,却不敢回答, 当初分开的时候说好了的,现在怎么又去缠着人家。
“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他的声音好像从没从她的生活消失过,熟悉又深刻, 一个音节就能勾起两人之间的所有。
“等我有时间就去陪你好不好?早点睡觉。”
范妍含着泪笑, 满足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醒来,她慌乱地去找手机, 翻开了通话记录。
通话时长0.2秒。
他只说了一个喂。
范妍呆呆坐在床上, 人总会把快要睡着之前的幻想当成真的,她跑到厕所去洗漱,用水用力地洗了把脸-
中午下课之后, 范妍收到了陶兮发来的短信, 她还在道歉,说自己不应该扔掉她的手套,自作主张, 还拍了张照片,一副新买的粉色手套,刚想回复,手机关机了。
范妍干脆今天不午睡了,跑去工作室找陶兮,到的时候她正闷闷不乐地撑着下巴,另一个手搅拌一杯咖啡,像是心里有疙瘩没解开。
范妍想起昨晚自己也是太着急了,跟陶兮认识这么久,两个人早就是不分彼此,以前工作室那么难都没吵过架,如今却为一个退出自己生命,不会再来往的人送的手套对她发脾气。
范妍上去问她,“吃饭了吗?”
陶兮听见范妍的声音惊喜地抬了一下眉毛,那点闷闷不乐烟消云散,她回答得很快,“没有吃,你吃了吗?”
“来找你一块吃,行不行?”
“好啊,那我们去哪儿。”
其实在这些小疙瘩面前,只需要有一个人主动说话,就会和好如初,两个人去了老地方,Green餐厅,还坐在窗户边。
陶兮心情可好太多了,“我给你买了一双手套,你怎么不回。”
范妍跟她解释,“我急着来找你,手机没充电关机了,等会还要用现金买单。”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们两个要因为这件事绝交呢。”
范妍难得看她敏感一次,“别乱想,你个傻子。”
“那个手套。”陶兮观察范妍的表情,“谁送的?”
“他。”范妍就说了一个字。
陶兮就懂了,“低头哥啊。”
范妍疑惑了几秒钟,想起这个称呼的来意,也没反驳,“他送的所有东西里面,我最喜欢这个。”
“为什么?”
范妍把叉子放下,“因为我看见这个手套,就会想起他那天着急我,担心我冷的样子。”
陶兮都佩服她的长情,“你居然还想着他啊,这都多长时间了。”
“我以为我好了。”
陶兮觉得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真想见一见他本人,让你这样魂牵梦萦。”
魂牵梦萦这四个字用得好啊,范妍此时此刻就真的应上了这四个字,她说,“昨天晚上是我不应该冲你喊,对不起。”
手套是找不回来了。
陶兮不是个煽情的人,“早知道这么重要,我就不扔了。”
范妍没心思吃饭,最后两个人解决了这个友情里的小结,各回各处。
十二月二十号,范妍迎来了研究生期间的第二个圣诞节,她接到了一封邮件,是胡昭铭发来的,有人想通过他借范妍的画,展示在自己的画廊里,从那副《双面仕女图》新鲜出世开始,很多画展就有这个想法。
但因为范妍没毕业,对方不可能去联系她学校的领导,更不可能贸然找上范妍,这种事情都讲究礼节,一打听,居然是胡昭铭这几年收的唯一一个固定的学生。
他们去联系胡昭铭,胡昭铭觉得范妍还在读书,名气太快出去,容易让人膨胀,要她好好准备你的期末作品,别理会外界那些邀请。
范妍觉得胡昭铭说得有道理,很配合,隔天范妍那幅《声音的形状》就从比赛主办方手里寄回来了,她又收到了很多地区发来的邮件,想要借她那幅画挂在某一期的展览中,胡昭铭看她似乎是沉不住气了。
范妍是个正常人,她不可能无欲无求,没有动摇是假的,跟钱没关系,就是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尤其是清市文艺局都联系了丁书真,说希望丁主任能跟女儿说说,算是给个面子,这次展览会有很多人参观。
胡昭铭看出她心里的那点小雀跃,本来想批评他,后面一想起杨择栖的那些嘱咐,压了下火气。
到底还是个学生,哪儿能有那么大格局,波澜不惊的可能吗。
他从自己的电子邮件里翻出一封信,里面是清市文艺局发来的邮件,他们这一期举办了画展,想借范妍的《双面仕女图》《声音的形状》。
胡昭铭给范妍指了条明路,也是为她未来的名誉着想,让她把画直接无偿送给清市文艺局。
范妍也不是舍不得,就是不理解为什么要送,她没有胡昭铭那么有远见,问题出来的时候,被胡昭铭打了一下脑袋,“聪明的时候一点就透,傻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傻!”
范妍被吓得后退一步,胡昭铭平时严肃本来就挺吓人的。
事实证明,胡昭铭是真的对范妍这个学生厚爱,范妍把画无偿捐赠给清市文艺局这件事,得到了那边的嘉奖,还发了日报感谢范妍,又上了热搜,清市的媒体闻着味道就过去了。
正好圣诞节放假,范妍这是免不了要回一趟家,走之前,她还给胡昭铭手写了一封信,里面写了很多感谢的话,她觉得当面说太肉麻了,就把信给了何恣,还叮嘱千万别抒情,他怕胡老师吐出来。
但自己是真的想感谢胡昭铭,他是自己的贵人-
飞机沿着日落线一直走,十里云海翻腾,大地脉络盘根错节,好像一眼就能望到清市,自从考上研究生,因为课程和工作,也因为一些刻意的逃避。
她快三年多没有回家了。
范妍把身体窝在了位置里,空姐过来温柔地帮她盖上毯子。
醒来是国内上午八点半,她时差有点倒不过来,很困,范妍在飞机上也没睡着,她取下眼罩,拉开了遮光板,清市的机场都如此亲切。
她以为家里会派司机来接自己,没料到下飞机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范知珩。
她叫他,“哥。”
范知珩险些没有认出来,样貌没变,就是气质大不相同,或许是被艺术又重新熏陶了一次,浑身上下有种静气,也看着疏离。
家人抽时间亲自来接她,她却还是高兴,“哥怎么这么瘦了。”
“是吗?”范知珩的眼睛没有以前有神,“可能哥也年纪大了,毕竟都32了。”
范妍从他身上看见了失魂落魄四个月,太久没回家,对家里的事一概不知,她问,“32很老吗?”
“不老,但是没我妹妹年轻。”
范妍跟他边走边说话,上了车,两个人坐在车后座。
范妍又问,“哥你身上怎么老有一股医院的味道。”
范知珩不再瞒着,“是你嫂子身上的。”
范妍愕然转头,“你联姻了吗?”
范知珩俊美的脸上有些落寞神情,“哥不联姻。”
范妍好像猜到了,“那爸爸怎么说?”
范知珩一点都不在乎,“以后这个家里,就交给妹妹了。”
范妍听这话,整个人如临大敌,张口就想拒绝,“可是我还在读书,我想画画。”
“你回家了我也不妨告诉你,原本我是要跟孟家联姻的,但是我不能……”他声音嘶哑到几乎快要变成一缕缥缈的烟,“我不能扔下咏瓷一个人,所以我没答应联姻。”
范妍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得了什么病?”
范知珩转头看窗外,“重度抑郁症。”
范妍没问她是怎么得的抑郁症,“那她一定很痛苦。”
“我想把她治好。”范知珩突然想到什么,“这次回来,如果你听见什么关于你的议论,你别放在心上,都不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说?”范妍觉得范知珩此地无银三百两。
“外面在问,你会不会去跟孟家联姻,你放心,这种事家里不会让你去第二次。”范知珩给她吃定心丸。
孟家有两女一儿,那最小的儿子是个花天酒地的风流少爷,说纨绔都褒义了,简直就是混账,狂妄自傲的做派。
范妍还真一点不慌,现在谁也别想强迫自己一点,她一个人在外面也能过得好,“很正常,哪家有事不会被放在风口浪尖上议论。”
“妹妹长大了。”
“哥,你别难过。”范妍安慰他。
范知珩强颜欢笑着回头看范妍,“等以后她好了,我带你去韩国见她,她一定高兴。”
范妍问,“那嫂子的大名叫什么,我好给她准备礼物。”
“周咏瓷,好听吗?”
“好听。”
车子开到庄园,范妍跟着范知珩进去,看见一家人都坐在位置上,连范奶奶范爷爷都来了。
范爷爷听说了这件事以后,非常高兴,很赞赏孙女的做法,“倒是也沾了一回孙女的光咯。”
“爷爷好,奶奶好,妈妈。”范妍说完看向旁边的范毅行,彻底放下隔阂,“爸爸。”
一家人的话题就没从范妍这次的事上离开过,还商量,怎么去电视台参加明天的嘉奖活动,怎么安排时间和人。
范妍倒时差,已经快困死了,碍于爷爷奶奶这么给自己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位置上。
范爷爷说,“明天电视台嘉奖,我们范妍是压轴,到时候我可得到下面好好看看。”
一家人笑成一团。
范妍真是困得眼皮子快打架,她今天一整天不知道怎么熬过去的,到了傍晚六点,摸到床就睡。
凌晨四点就醒了,外面还是黑乎乎一片。
洗漱完,回到房间无所事事,站在了那幅生肖兔的对面,盯着那只兔子发呆,突然察觉哪里不对。
这画的画框怎么这么熟悉,第一次不觉得,现在一看,跟胡昭铭家里的画框一样,范妍走上前去,摸了摸上面的花纹。
水波纹的,红棕色,边角圆,可能是撞款了,范妍站上床把画取下来,仔细地看了眼,可能画框都是这个款式。
范妍把画框重新放上去,下楼去吃早餐,丁书真应该是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跟她坐一起,难得抽空。
范妍问,“妈,我不在这几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丁书真边喝粥边问,“你想知道什么。”
“就是圈子里的一些大变化,家族跟家族之间的。”范妍问得隐晦。
丁书真放下碗,“姜慕玟跟梁羡结婚了。”
“什么?!”范妍后背一直。
丁书真问,“你们俩看着关系这么好,她都不跟你说的?”
范妍觉得自己还是跟陶兮关系更好,背后没有那么多牵扯,说起话来不用弯弯绕绕,“她朋友圈也没有发结婚的照片,我在国外,姜慕玟也没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她,是我不好吧。”
丁书真笑,“早就结了,没照片是因为两个人不能高调。”
“还有呢?”
丁书真犹豫要不要说,铺垫了好多,“你哥跟孟家婚约取消了,郑宁豫和俞一白生二胎了,还有杨择栖,他最近好像在接触清市大学书法专业江教授的女儿,叫江韧柳。”
有根针在她心上扎了一下,问到了,就死心了,“哥哥的事啊,我知道,妈妈你支持哥哥这样做吗?”
她欲盖弥彰地掠过那个话题,越来越会装无所谓。
和丁书真预料的一样,她现在已经完全走出去了,感情就是这样千变万化。
丁书真说,“我赞同,但是你父亲不赞同,我们要理解,这么大的公司总得要顾全大局。”
范妍若无其事地说笑,胸口的位置隐隐发凉,“那这件事我就不发表意见了啦,我只管画我的画。”
“顺其自然吧。”
范妍乐呵地咬了一大口虾饼,却尝不出味道,一直等到九点多,借口想去约姜慕玟出来逛逛,才得以脱身-
姜慕玟还是那个火辣的性格,一张脸出落得更风情,身上那种桀骜劲都没了,两个人在街道上走,范妍听到了更多详细的八卦。
比丁书真讲的劲爆多了,某某大小姐在夜场里被老公亲自抓回去,某某公子哥为了情人跟老婆吵翻天,某某两家联姻感情好,羡煞旁人,什么例子都有,就是没聊到杨择栖身上。
“听说你这次回来是接受嘉奖的,名号最近挺响亮啊。”姜慕玟说。
“还好,是我遇见了一位特别好的老师。”
“名师出高徒,今晚我爸也去参加嘉奖,你们可能会同台。”姜慕玟说完,电话就响了。
好像是梁羡,“你在哪儿,我刚谈完事,来接你。”
“我在智民街右道商场门口。”
梁羡说,“真巧,我跟杨择栖就在这边不远,刚忙完,顺道接你,免得我还要去取车。”
姜慕玟看了眼范妍的脸色,她没有任何反应,低头走路,“要不你取车再来接我,我这里有点事,不方便。”
“什么事?”
“问这么多干什么。”
梁羡不爽,“你外头有人了?”
“你他妈有病吧梁羡。”姜慕玟骂他。
范妍提议,“我先坐司机的车回去了。”
姜慕玟把电话挂了,“好。”
范妍往远处走,刻意在回避见到那个人的机会,刚才他名字出现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离他几乎只有一厘米,好像对方随时会出现一样,她的情绪注定要有一场风波。
司机的车在两分多钟以后从左边开过来,范妍转头看过去,车的后面有一辆红旗国礼,车牌号……
他很喜欢这辆车,座驾到现在都还没有换。
范妍的心脏瞬间狂跳不止,她假装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透过那灰暗又擦得铮亮的玻璃窗,模糊间,只看得见扶着方向盘的一只手,手上夹着一根烟。
那手骨节分明,线条修长清晰可见,其他的一概不知,她也没办法再转头去看。
范妍拉开车门,姜慕玟站在她旁边的车前跟她说,“拜拜,晚上见。”
范妍平和地微微侧头,云淡风轻地将内心波涛一律盖过,“晚上见。”-
晚上的这场嘉奖大会,范妍只是二十个名字里的其中之一,也是最年轻的一位,因为要按照辈分安排,等前面的领导发言完,才到她,倒数第二个位置,不算压轴。
范爷爷还是高兴,他曾经是在战乱年代捐过半幅身家的人,尤其赞赏晚辈这样的正面行动,媒体一报道,对企业形象有提升,许多年不出山的人,特地换了身中山装。
范毅行当然答应,今晚台上的人都是有头有脸,女儿年纪轻轻跟他们同台,虽然是个凤凰尾巴,但已经是莫大的光荣。
范家开了两辆车,一家五口全部出动,为什么只有五,因为丁书真今晚是要跟姜慕玟父亲坐在前排,代表工作立场出席的人,早早就坐专车走了。
范妍坐在副驾驶回头跟爷爷奶奶说,“等会我要先去后台,爷爷奶奶跟着工作人员,可别老糊涂走丢了。”
“哎呦,不会不会,你爷爷今天脑子可清白了。”范奶奶笑着拍拍自己的腿。
范妍看了一眼后面,哥哥跟父亲在同个车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氛围,可别吵架。
范爷爷也转头往后看了眼,后面的车排成长龙,清一色的黑。
他笑着歪头,“你这毛丫头,瞧什么呢?”
范妍扶住座椅,笑盈盈的,“大场面,没见过。”
车子停在门口,范妍赶忙下去开后面的车门,范爷爷一个拐杖敲在红毯上,他扯了扯衣服下车,笔直地站着,气场一下就出来了。
礼仪小姐等候多时了,她单手带路,“范小姐跟我去后台,您两位跟小哥走。”
范妍跟着礼仪小姐上了左边台阶,踩着红毯进门,她突然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天空下起了细密的小雪,飘散着、纷飞着铺在她的脸上,融化在她的眼睛里。
范妍低头用手指捏了捏睫毛,指尖都沾上水雾。
杨择栖坐在车里,也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
这是场一视同仁的风雪,给人白头偕老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今晚跨年,祝大家2026万事顺利
爱你们[彩虹屁]
第48章
范妍坐在休息室里等, 刚才看到名单才知道,这次活动光是杨家的人就占了两个,陈君是赫赫有名的书法家, 自不必说对清市文化的贡献有多大, 杨思作为领导发言, 所以杨择栖可能也会在下面。
她安慰自己, 没事, 都过去这么久了。
范妍坐在休息室里候场,隔着门听见主持人在念开场白。
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这种大活动向来很讲究秩序,她得等工作人员来通知自己才能出去。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被提了起来,整整一个小时过去,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态, 礼仪小姐推门进来,让范妍跟她走。
她不知怎么,双腿都没有知觉, 只记得自己穿过很长一条走廊, 幽深又漫长。
其实这几年,范妍面对事情已经很少紧张, 她同时也能理解年长者为什么面对事物始终风平浪静。
时间是本厚重的书籍, 一天一页,你咬文嚼字地咽下去,桩桩件件变成阅历, 装在你的眼睛里。
她站在了舞台的侧边, 竟然一点都不怯场。
“有请。”
范妍迎着灯光走上去,她感觉到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就像第一次在佛罗伦萨的大巴车上, 她面对满车人的瞩目,却要酝酿好久才能说出一句话。
她顺眼往下看去,只看得见面光扫过来的大片白光。
“这一位我相信大家并不陌生,她就是《双面仕女图》《声音的形状》《暖破》《蝶变》的作者,她以个人名义,将自己最著名的两个作品无偿捐赠给了清市文艺局,这对我们的文化发展是一个很大的助力。”
范妍跟旁边的领导握手,“您好。”
他把手里的水晶纪念碑双手递给范妍,“范小姐好。”
范妍就这样从容地站着,主持人字正腔圆,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演播厅,“其实我们大家也在报道上看过,我们范小姐现在还在念书,这些作品都是她在学习期间创作出来的,一定费了很多心血,尤其是那幅《声音的形状》很成功,收获了非常有含金量的奖项,您能够把这些东西留在清市,我们其实非常感谢,您觉得您这样做的初衷是什么。”
好像没有问问题这个环节,范妍的疑问在喉咙里滑了一圈,她得回答得正面点,“因为我是在清市长大的,这里承载了我的很多回忆,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我很想念我的家乡,所以当我收到借画的邀请,我并不是觉得自己很优秀,我是觉得自己非常荣幸,可以被选中。”
范妍跟主持人的语调大不相同,一个精气神十足咬字清晰,一个温温柔柔,淡定平和。
范妍说,“所以我认为,送画给家乡是我应该做的,我应该有这份责任,也很高兴大家能够这么关注我,还给了我这个奖项。”
主持人又说,“范小姐太谦虚了,那你在创作这两幅画的时候,是什么一直在鼓励你?”
范妍想了下,她不能说心里的答案,要说符合这次活动宗旨的答案,“其实我在外面的时候,身边有很多优秀的创作者,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每次比赛结果出来,或者考试成绩排名出来,创作者的名字旁边都会有个地名,我有时候就会想,我一定要努力,让清市两个字跟我的名字一起往排名最上面跑。”
台下的丁书真听见这个回答心里正在偷笑,死丫头变这么机灵了。
范爷爷这时候耳背全好了,听见范妍这样说,心里别提多有面了,“这孙女像我。”
“小点声。”范奶奶扯他一下。
范毅行表面很平静,没人知道,父亲的眼眶有点微红,他抿唇,喉结上下滚动,有些失神,这些年自己忙工作疏忽她,她也能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要她放弃这些去管理公司,突然下不去手。
杨择栖就坐在第六排正中间,他比任何人都要平静,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裤腿上。
她终于回到自己的人生轨道上了。
这些都是她该得的。
范妍不再是那个被关在杨家府的杨太太,也不用把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东西都扔在画室里,堆在房间里,跟那些草稿纸待在一起。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呢大衣,中间系了个腰带,戴着一小颗浑圆的珍珠耳环,头发重新及腰,被扎在后面,她的皮肤被灯光照得透亮。
真漂亮。
上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看她,还是在杨家府的画室里,她捧着他的脸,说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旁边有人跟他悄悄说话,杨择栖微微侧头,眼睛却看着台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什么感觉。”程锦非要犯贱。
“不说话会死?”
程锦看热闹不嫌事大,“哎,我问问都不行,话说江韧柳他父亲也在接受表彰,你等会不去恭喜一下未来岳父?”
杨择栖说,“别跟着瞎起哄,祸害一个还不够?”
程锦压下声音,“你跟江小姐那是长久的,怎么能叫祸害。”
杨择栖看见台上的人从右边下去了,才把目光收回来,“我没功夫跟你闲聊。”
程锦幽幽一句,“杨择栖,都四年了,差不多得了。”
他是真为杨择栖好,才说这一句不中听的,况且外界都在传范妍跟孟家要有一桩婚事,保不齐真有事。
这场活动每个人出境时间不过十几分钟,最后是合影留念,台下的人也跟着陆续离开。
前面有几个长辈,因为行动迟缓被搀扶着从座位旁边出去。
范妍蹲在最旁边的位置,手里举着纪念碑,面光“咚”的一声被关掉。
台上的合影队形一下就乱了,握手的握手,寒暄的寒暄,范妍的视线有一秒钟没有反应过来,陷入黑暗,再次睁开,台下密密麻麻的位置中间有个人。
杨择栖低着头,叫人看不清楚脸,好像在看理什么东西,他拥有遗世而独立的气质,头抬起来的前一秒,范妍转移视线。
过了好久再看下去,人已经不见了。
范妍吐了口气,轻松地耸了耸肩,自己也要走了。
这个途中她跟陈君擦肩而过,曾经的一家人,现在的过路人。
范妍走到舞台的侧边,估计家里的车还在门口等自己,她加快步伐要去休息室拿手机。
吴沛坐在休息室等很久了,见范妍来了他站起身,“范小姐,许久不见了。”
她当真是像改头换面一样,身上透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才能有的稳重,她不再是那个因为情情爱爱就豁出自己所有的小女孩。
范妍看见吴沛没有任何波澜,好像不会因为他而联想到谁。
她露出浅浅的笑容,“吴助理,好久不见,找我有事吗?”
吴沛是来送东西的,“这次活动的纪念品,是方圆集团提供的,我特地给您送过来,恭喜您。”
范妍接过吴沛递过来的盒子,封面用一根香槟色的绸带绑着,方形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放了一个玻璃瓶,学美术的无人不认识。
里面装了蓝铜矿,颜色的饱和度很浓,已经磨成了粉末。
大约拳头大小,古画《千里江山图》、敦煌壁画和唐卡,就是用的这种矿石颜料,它能保证古画千年不褪色,无比珍贵,《珍珠少女》头上蓝色的围巾也是用的这种颜料,还把创作者弄得欠了一屁股债。
找到一块饱和度高,不含杂质的蓝铜矿何其珍贵,再说把这东西磨成粉末的技术,现在也没几个人会。
范妍心里有个疑问,“杨择栖送的?”
吴沛说,“我们要根据名单定制纪念品,正好有个名家手里珍藏了这么一小点,色调还算合格,索性联系了买来送给您,再说了,您要是想要这个,你父亲也能给您弄到,还能更多,一点心意,不要嫌弃。”
范妍双手接过,“不敢嫌弃小杨总的心意。”
吴沛说,“他没别的意思,单纯的祝福您,那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单纯的祝福,拎得真清楚,生怕自己误会又像以前一样死缠烂打吗。
“等等。”范妍叫住他,“麻烦您,帮我给他带句话。”
“您说。”
“你就说。”范妍喉咙一下就发酸,“你就说,我感谢他。”
吴沛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觉得就是个平常话,“我一定带到。”
吴沛走了。
电视台大门口,红毯被雪覆盖,被踩踏出深浅不一的脚印,门口已经没几个人,旁边停了一辆车,车身一层薄雪,打着双闪,好像在等人。
吴沛匆忙忙地从里头跑出来,地面打滑险些摔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搓了搓手,跑到车前打开了驾驶座的门。
暖气开得十足,把吴沛头顶上的几颗零星雪迹一下融化,他坐进去把门关上,打开了雨刮器。
杨择栖把佛卡装进兜里,他问,“见到她了?”
吴沛说,“是,范小姐让我给您带句话。”
杨择栖想,大约是一些表达问候的话,却没料到——
“她说,感谢您。”
杨择栖呼吸一顿。
她问自己,“如果我离开了,完成梦想了,还是不开心呢?”
“如果你真实现梦想,未来的那一天,你会感谢我。”
那是好清晰的一段记忆。
一字一句,是他说的,全部应验,杨择栖突然感觉鼻尖有些酸涩,他低头,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黑暗中,他的情绪被这句话瓦解得分毫不剩,眼泪仍然在流,顺着鼻尖落在裤腿上。
他曾自以为是为她好。
他曾那么用力地推开她。
想起那些时间范妍是那样努力,使出浑身解数也要留下来,签字的那天,更是在自己面前声嘶力竭地痛哭,说她不想离开,说她愿意跟着自己,那些话历历在耳,最后又没有办法。
杨择栖知道,她不再需要自己了。
他不用承担两份痛苦,因为她已不会痛苦,两人之间的纠葛如冰雪消融。
她承认了杨择栖当年的决定是正确的,她接受了这个决定。
吴沛还不知道怎么了,转头一看,杨择栖俊美的五官上,有泪光闪烁,他不明白到底这句话有什么威力。
吴沛这些年是明白的,他很想问一句,他问了,“您后悔吗?”
杨择栖抬头,用指头抹了下眼角,“你觉得她现在这样好吗?”
吴沛说,“名利双收,当然好。”
杨择栖看着窗外,她笑得真好看。
“她过得好,我不后悔。”
范妍从里面走出来,车子在她即将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开过去,整条道路银白一片,空旷又清冷。
“呀,出来了。”范爷爷从右边走出来,特地在这里等范妍。
范妍晃了晃手上的奖杯,“回家咯。”
作者有话说:加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烟花]
第49章
范妍回到庄园, 却没见哥哥,只看见范毅行坐在沙发上。
范妍把奖杯放桌上,“哥哥……呢?”
她猜到了一点。
范毅行摸了摸额头, “你刚回家, 可能还不知道, 你哥三天两头往韩国跑呀, 现在又过去了。”
“是咏瓷姐姐又病了?”
“看来你哥都跟你说了。”范毅行一个头两个大。
“爸, 非要联姻吗?”范妍心平气和地跟他谈到这个方面的问题。
范毅行没回答她的问题,“你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风言风语?”
范知珩早就提醒过自己了, “哥哥跟我是说了。”
范毅行又提醒她,“那些风言风语都别信,爸爸不会那样,但切记, 也别回应,要不然又是一堆人登门拜访,麻烦。”
范妍问, “外面现在有我跟孟家儿子的谣言吗?”
范毅行太清楚了, “肯定会有。”
范知珩已经给她吃了定心丸,所以范妍也不在乎, 她见范毅行没回答联姻那个问题, 又厚着脸皮多问一句,“如果咏瓷姐姐嫁进来,哥哥一样可以管理家业。”
范毅行眼神立刻清明, “你哥让你来劝的。”
“不是, 我只是觉得相爱却分开,是件很难受的事。”范妍举例子,“就比你和妈妈, 如果爷爷不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现在要你们分开,你也会难受。”
这场面太稀奇,范妍跟范毅行,一个商人,在这里谈情情爱爱。
范毅行笑了下,“赶紧上楼休息。”
范妍真的不懂,自己跟杨择栖当年,是因为两家从敌人变成盟友再回到敌人,所以无可奈何,范知珩跟周咏瓷,无非就是娶一个圈子外面的正常女孩进来,只要范毅行松口。
范妍真是被这些事绕得来来回回,脑袋都晕了,她懒得管,自己还有八九天的假期可以过,睡懒觉。
晚上范妍窝在被子里,回到清市,她怎么感觉这么孤独,以前在清市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过的。
在杨家府过的。
范妍长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准备看机票,后面又算了,好不容易回一趟家。
第二天清晨。
范妍下去吃早餐,这时候范爷爷跟范奶奶已经坐在客厅看电视,似乎有点无聊,不比上海的院子,有山有水,还能跟隔壁邻居下下棋,范妍赶紧吃完,过去陪二老说话。
一整天范妍都跟二老待在一起,好像回到小时候,父母很忙,哥哥要读书,只有二老还能给范妍讲讲历史,聊聊外语。
晚上范妍跑去跟范奶奶睡,把范爷爷一个人冷落在了屋子里,他懒得理范妍这个黏人精,自己倒头大睡。
范妍在床上跟范奶奶用外文聊天,“你知道吗奶奶,我在国外当导游,我跟你念一句,Signore e signori,siamo per arrivare alla sazione,queso viaggioèsao molo piacevole”
范妍别提讲得有多通畅,范奶奶捏着范妍的手,哈哈大笑,“说得不错,看来奶奶也去当个导游。”
“别啊,奶奶你当导游屈才了。”
“那你说说,奶奶怎样才不屈才。”
范妍抱住她的腰,“你教我就不算屈才。”
“是是,你全天下最聪明,不教你可惜了。”范奶奶说完这句话,念出了一长串范妍没听过的词语。
把她弄得头一撅起来,“什么跟什么,什么啊。”
“不懂了吧。”范奶奶凑她耳边,“我瞎编的。”
范妍踢了一下被子,笑声平息下来,“奶奶,要是我小时候,你能一直在庄园带我就好了,我就不会被别人一下骗走了。”
“怎么这样说。”
“我刚才想起个人,也跟我这样聊天。”范妍在黑暗中,慢慢跟奶奶敞开心扉。
范奶奶年过半百了,说话带着包容,“你爷爷要撒手撤权,把家里的决定权都交给你爸,待在庄园,你爸碍于孝道什么事情都会跟他商量,你爷爷也会忍不住总想管一管,你想你爷爷去上海的时候,是二十年前左右,他要是这些年一直待在庄园,就相当于管了你父亲二十多年,这样不行的。”
范妍不明白这些深谋远虑,问他,“为什么不行?”
范奶奶过来人,“家庭关系要经营,张弛有度,不能什么事都捏在手里,你瞧瞧别的家,那些老爷子到了弥留之际才撤权的,是不是儿子都反咬一口,憋狠了,心气儿最高最年轻的时候被压着,等掌事的时候都四五十,不行的。”
范妍又理解她们了,“那我小时候经常没人管我,我很孤独。”
“看来我们妍妍有心事。”
范妍纠正,“不是妍妍。”
“那是什么?”
“是芃芃,我自己取的。”范妍真的喜欢这个字。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好字。”范奶奶继续说,“芃芃有心事,那我再告诉你,咱们家是最和谐,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旁支,这都是因为你爷爷管得好,有远见,你爸当年想娶你妈,你妈还是个基层的小职员,你爷爷看你爸爱得死去活来。”
还有这事,范妍闻到了一丝松动的味道,她问,“然后呢!”
范奶奶讲起故事绘声绘色,“你爷爷也不是盲目同意,知道你爸是个专一的性格,咬定了就不松口,心里想着,这要是逼了他娶了别人,那能好好对人家?那未来的后代能好?那全乱了套,所以你爸一求就松口了,谁知道你妈这么厉害,咱们还得洁身自好,免得给她蒙羞。”
范妍感受到了幸福,“妈妈真厉害,爷爷也厉害。”
“所以你有的事别怪,我们不能待在庄园里带你,你妈是个有主见的,把你带到上海,教育理念不一样,她安能答应?你爸也不是个自私的人,别把他想得太坏,他手底下那么多员工,好多都是从刚创立公司时陪着他走过来,那年经济动荡,他怎么舍得大裁员,所以才跟杨家合作,这事,芃芃就原谅爸爸,你看行不?”
范妍其实早就不怪了,“可是爸爸不跟我敞开心扉,很多事我都自己消化,很难受。”
只有杨择栖会一直问自己,问到原因出来了为止。
范奶奶说,“他爸一个大男人,你还想让他来跟你婆婆妈妈。”
“我原谅,从现在开始,那些心事烟消云散了。”范妍说完,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可是我还有一件事,好烦好烦好烦。”
“那就跟我说呗,奶奶嘴严得很。”
“我忘不了他,奶奶。”范妍说到这就不行了。
范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臂,“他家太复杂了,我跟你说了,你都未必愿意去。”
“怎么复杂。”
“唉。”范奶奶摇头,“你还不知道吧,想来他们也不会跟你说,杨择栖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说是快住进杨家大院了,你想想,那个杨老头子不肯放权,杨政五十几岁才全部接手杨氏,那不是还要管个十几年,你去了杨择栖也没有话语权,日后有话语权了,又要跟两个兄妹分家产,太复杂了,你去了,不是要被吃干抹净。”
范奶奶说了最重要的一句话,“到时候有点动荡,你父亲作为他岳父,是帮还是不帮啊?”
“而且我们两家还是竞争关系。”范妍自说自话。
范奶奶看她都明白着呢,“看来你都知道,那还问什么,睡觉!”
范妍把被子一把用手打下来,“我不睡,你要继续给我讲。”
范奶奶把被子扯了扯,不动,“嘿,你个小鬼。”
范妍不服气,“那我哥为什么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范奶奶躺下了,“你哥的事,还不能着急,就像你母亲,人贵自重,他强任他强去,你妈嫁给你爸,照样有自己的事业要忙,跟地位金钱没关系,不能自我放弃。”
“咏瓷姐姐要是病好了,有自己的事业,也可以进门咯。”范妍问。
范奶奶把被子拉起来,都差点破这其中的门道,“那女孩看病要紧,睡觉睡觉。”
“不。”范妍总是聊不到心坎上。
“你想问什么,一并问了。”范奶奶服了。
空气安静了好久,范妍睁开眼愣愣看着天花板,“我今天看到他了。”
“看到了,那怎么啦?”
范妍不知道从何说起,疲倦地说,“没什么。”
眼睛闭起来了。
范奶奶岁数大,却是耳聪目明,对他们离婚的那点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正处理家里的事呢,八一才划一撇,你哥的事又没定论,家业说不定要指望你。”
范知珩出格了,主要他不该为了周咏瓷影响工作。
“他要是还惦记你,又能把杨家的格局整顿好,那就好说,缺一不可。”范奶奶听她没动静,以为她在思考这句话。
过了好半天,范奶奶伸手摸她,范妍没动静。
睡着了-
范家二老在两天后的清晨回了上海,走之前范奶奶还拉着孙女的手苦口婆心,叫她别心焦,要她顺其自然。
范妍把他们送上车,跟着丁书真回了庄园,范毅行又忙去了,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
丁书真问她,“什么时候去意大利,以后准备怎么个发展。”
范妍低头在雪地上一踩一个脚印,“画画。”
“是跟你的恩师一样在国外,还是在国内。”丁书真不等她回答加了一句,“我没忍心告诉你,你爸想让你管公司,主要你哥太意气用事,情绪上上下下,办事效率也上上下下。”
“国内国外看情况,美术很自由,还有哥那是太急了,咏瓷姐都那样,他怎么不担心。”范妍替范知珩圆。
“你哥是很有能力,你爸看中他,本来想他管公司。”丁书真把范妍耳边的头发理到耳朵后面,“结果你哥意气用事,开会还缺席,所以你爸生气。”
“我没那个能力,我只想做好我现在的事。”
丁书真也不能改变范毅行的一些做法,毕竟公司是他的,孩子跟着他,的确能有更好的前途,“妈妈知道,所以我昨天晚上跟你爸说了,我说你现在美术发展得这样好,让他别逼你签股份赠予书,你没那精力管,别惹得股东们有意见。”
集团并不只有一个人有话语权,坐在主位的人更不能随便把股份送来送去,又不是过家家,大事都要投票商量。
范妍底气十足,“你们要是逼我,我可直接跑了,再也不回来。”
丁书真把手背后面,低头笑,“臭丫头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范妍深呼吸,寒凉又清冽的空气吸进身体里,她今时今日才彻底感觉到,自己完全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呦,我想起个事。”范妍抬腿往里跑,“姜慕玟还约我去清一博物馆看我的画,我给忘了!”
声音渐渐变远-
今天外面刮风,算不上什么好天气,加上积雪未消,博物馆附近的道上略微有点堵车,今天这有不少人,姜慕玟懒得等,拉着范妍直接下了车。
记得当年跟姜慕玟去香港玩,也是一个冰天雪地,范妍穿的一身黑色羊毛外套,一圈毛领围在脖子上,簇拥着她的脸,当真是风华绝代,稚嫩里透着一丝风情。
今天她打扮得跟当年很相似,卷发贴着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抹红唇在黑与周身的白之间显得格外迷人,却不突兀,复古法式的收腰大衣长到脚踝,一双中跟的靴子。
她比以前更成熟,更适合这种打扮。
前面有不少人下车走动,姜慕玟跟范妍在车旁空出来的道路上踩着雪,时不时范妍回头看看姜慕玟,她穿的高跟鞋,怕她摔着。
总算是进了里面,姜慕玟挽着范妍,直接问,“你画在哪儿呢?”
“二楼是放现代作品的,我们上去。”
姜慕玟跟范妍上了电梯,拐弯进二楼,每个玻璃橱窗前都围了几个人,这里面有的是从名家手里借过来的作品,统一油画类,范妍看见自己的画了。
两人站在后面看,范妍跟姜慕玟小声地解释,这幅画的意义和内涵,还有中间自己画废了多少次。
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还有个橱窗,围了一男一女,正好能透过层层玻璃看见范妍和姜慕玟。
孟哲年瞥到姜慕玟,他往橱窗旁边挪了一步,看见范妍,她嘴唇微动,浓眉大眼,皮肤白皙,这个样子有点像香港年代的女明星。
孟哲年低头问姐姐孟倾,“姐,姜慕玟旁边那个女人,谁啊?”
孟倾眼神停留在双面仕女的第二张脸上,她过了几秒才抬头,“怎么?你不认识她。”
“我怎么认识。”
“你平时不看新闻的。”孟倾玩味地笑了下,“这幅画的主人咯。”
孟哲年生得一副好模样,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主,只知道吃喝玩乐,对这些一概不知。
他说,“这幅画的主人又是谁啊?姓什么名什么。”
孟倾说,“我被范知珩退婚,这事你总知道?”
“知道。”
孟倾对范知珩退婚这件事,求之不得,所以语气一点不憋屈,“那她妹妹你不认识?你可真是白在外面玩了。”
孟哲年眼神重新在范妍脸上游了一圈,“原来是我的绯闻未婚妻啊。”
长得可真有底气。
孟倾说,“还不一定,范家现在没回应。”
孟哲年在外面玩多了,思维也不正常,觉得没人会拒绝自己,“那我跟她露水情缘也不打紧。”
再说,人家结过一次婚,他也不想要啊。
孟倾挑眉,他可真是会闯祸,敢打范妍主意,那她这个姐姐就等着看孟哲年登高跌重了,最好声名狼藉,一辈子都不能继承家业。
这些年,不都是这样捧杀孟哲年,他被家里教训停掉经济,自己装作心疼他,给他大把大把送钱,让他成了个废物。
孟倾转过身,表面上跟孟哲年一条心,“你得人家愿意啊,她可不是那种你用一套房,一个包包就能打发的。”
“我还能失手不成?”
另外一旁的姜慕玟看见了正在低头观赏画的孟倾,又瞥见孟哲年正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还往这个方向看。
她真是看见孟哲年脑袋都大了,那狂妄的公子哥,没教养没礼貌,说起话来轻浮浪荡,“我们走吧,去别处逛逛。”
范妍还想看自己的另一幅画,被姜慕玟一下挽着离开了。
孟哲年双手插兜,看着两人从前门离开的背影,他挑眉抬下巴,从后门快步走了出去。
范妍和姜慕玟去了隔壁展厅。
里面都是近几年的书法文学作品,其中有一张将近一米长的,挂在左侧墙壁上,字体清瘦飘逸,笔笔中锋,姿媚张扬。
左侧名称:杨择栖。
他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书卷气,或许就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沾染上的。
范妍突然听见有道女声从外面传来,“过奖了,我儿子跟江教授比,差得远,还得感谢你们抬举他……”
范妍捏紧了姜慕玟的手,转身就拉着她往里面走,穿过长长的走廊,想从后门出去。
她步伐匆匆,生怕被人撞见自己在看他的字,姜慕玟秒懂,两个人来看个展览,跟逃难似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两人出了展厅,孟哲年在这里假装偶遇多时了,结果只看见范妍从自己身边跑过去,耳边的头发掀开,恍惚一个明艳的侧脸。
他啧了声,摇摇头,心里的想法被这个恍惚的影子吸引得更多了。
范妍是待不下去这里了,“我们走吧。”
姜慕玟扶住膝盖喘气,“我知道为什么了,今天是博物馆所有的展厅都开放,所以大家都来了。”
原来如此,范妍跟着姜慕玟坐电梯下去了,清一博物馆是公共的,不可能为任何一个人清场,或者是提供特殊通道,好在今天天气不太好,人不算特别多。
安检员在门口提醒,说是外面下雪了,风很大,让两个人在这里等一会儿,或者扫码买旁边机器里的雨伞。
范妍给司机发了个消息,让他尽量把车开过来,两个人跟姜慕玟一人扫了把雨伞。
她们前脚刚出去,孟哲年就跟上了,他是铁了心要搭讪范妍。
外头风雪飘摇,一把薄软的透明雨伞,实在只能抵挡得住毛毛细雨,这不,姜慕玟伞一开,整个伞面就翻出去,伞架歪七扭八,彻底废了,姜慕玟把伞扔旁边垃圾桶里。
“我们俩用一把。”
范妍小心翼翼地开伞,她很成功,姜慕玟站到她的伞下,两人并排下了台阶,刚往左边拐弯。
那伞又被吹得摇晃不定,范妍双手捏紧,明明自己是打伞的人,却被伞牵着走,她往前去,喊姜慕玟,让她快点跟上。
孟哲年找到机会了,他主动上去帮个忙,扶一扶这风吹雨打的人,不就顺理成章认识了。
范妍没察觉身后来了个人,姜慕玟根本不敢大步走,早知道就不穿高跟鞋了,滑得很。
“扑通”一声,伞被彻底刮坏,狠狠翻了个边,孟哲年冒雪快步走上去,伸手先替范妍把伞拿走。
范妍还没来得及看身后,肩膀被一双戴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握住,那颜色几乎要融入她的大衣里,身体被他往身后挪去,大衣的裙摆扫荡在他的裤腿上,寒风瑟瑟中,她闻见一股淡淡的竹木香味。
她站稳了,肩膀还被他有力地抓住,离他胸膛不过咫尺的距离。
杨择栖没有看她,冲着眼前的孟哲年笑,手却像是要把范妍藏在身后一样。
他刻意隐藏她,“孟公子,真是巧。”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7000字啦
男主干了一件冲动的事[爆哭]
第50章
他的声音一点没变, 好像结冰湖面上的温暖篝火,忍不住想让人靠近,再靠近。
孟哲年把伞直接扔地上, 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人, 奈何只看得见半个背影, “杨总今天是来这里看画的?”
“不然?”杨择栖一向不喜欢孟哲年这样恋嫖嗜赌的人, 而且孟哲年刚才那个动作意图不要太明显。
的确, 范妍太好看了,会成为这种人的目标不意外。
杨择栖跟给自己打伞的吴沛说, “给姜小姐送个伞。”
吴沛把伞递给杨择栖,去车里给姜慕玟拿伞。
孟哲年觉得没意思,妈的这不是给人做嫁衣了,“杨择栖, 我不跟你闲聊了,你们叙旧吧。”
范妍听见他们的对话,也没吭声, 对什么孟公子压根就没印象, 徒有个虚名的躯壳,可现在她却希望他们多说几句, 这个声音太让人眷恋。
她只怕自己没控制住, 一下扑进他怀里。
那该是种怎样的温暖。
耳边只有风声,带着千丝万缕的寒意,她慢慢抬头, 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的脸像一把刀, 割开了她结痂的伤口,流出源源不断的回忆。
岁月当真如此厚待他,生得一副好骨相, 跟老完全不沾边,醇熟的风情中带着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温柔,乌黑浓密的睫毛微微敛下来,眼神永远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他看她的眼神无任何不妥或觊觎和波涛,不过是顺手而已,要是一位陌生女人快摔倒在这里,他也会施以援手。
他对她像对朋友,好像很久之前在巴黎偶遇施桐,他问,你还在意大利?一样轻松的语气——
“怎么没让人来门口接你。”
范妍用尽生平所有阅历,想装出一副得心应手的平静模样,却在风声中听见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声。
“忘了。”范妍看了眼身后,司机的车还在原处。
他终于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了下来,看见她呼出一口白气,手指捏了捏拳。
杨择栖把伞递给范妍,想让她帮忙举着,范妍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顺手就接过了。
他把手套取下来递给她,“等你车过来我再进去,你先戴上。”
范妍举着伞,把空出来的手直接放口袋里,不要他的东西,“没事,我先走了。”
杨择栖把她的手从兜里拿了出来,她指甲上涂了透明的护甲油,纤长柔软,指头被冻得一片通红,本来是想塞给她,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给她套上去了。
他的指头离她的脉搏还有几层布料的距离,他根本感受不到她现在的沸腾。
果然是说深情合衬,说淡漠也合衬,叫人反复在两种合衬里纠结。
他总是这样冷漠中透着体贴,让人痛恨,范妍说,“谢谢小杨总,因为我们两个不太好见面,我怕不能还给你。”
杨择栖呼吸悄悄顿了下,“一副手套而已,不用还。”
范妍冲他“友好”地笑,目光最后在他脸上描绘了一圈,“我车好像到了,先走了。”
杨择栖伸手,“还有一只,戴上吧。”
“哦,谢谢。”她笑着不经意地接过,然后像朋友一样给他挥手拜拜。
他们之间已是云淡风轻。
杨择栖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祝先生对她怎么样。
后面的姜慕玟还没看够这场面呢,就,就结束了?
姜慕玟搞不懂,站在司机的伞下面,小心地往前走。
她拉开车门,“你们两个还……”
挺和平这两三个字没说出来。
姜慕玟笑容就定住了,范妍坐在位置上,默默地哭,她含着下巴,没有任何表情,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脖子上的毛领。
两条细线在她脸上流淌。
她喉咙憋得难受,车开了一路,她哭了一路,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眼泪好像无止境一样。
姜慕玟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光看美人落泪了。
范妍先让司机把姜慕玟送回了家,最后回到范家庄园,丁书真坐在沙发上,见范妍这么早就回来了,起身走过去问她,怎么没在外面跟姜慕玟吃个漂亮饭呢?
话还没说,就看见范妍低着头,失魂落魄。
范妍跟母亲对视了一眼,直接放声哭出来,抱住了丁书真,如同第一次离婚回到庄园,她整个眼睛都蹭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了?有话就说,别给我……”她改了语气,拍了拍她的背,“有话跟妈妈说,别哭,别哭。”
范妍说不出话,丁书真低头后退一步,好好扫了一眼她全身上下,没受伤,她看见范妍右手上拿着一副男士黑色的手套,隐约猜到了什么。
“范妍,我是真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丁书真的亏欠心理又上来了,“你还想着他?”
范妍的妆全花了,抽泣得厉害,完全不顾形象,狼狈不堪地呜咽,断断续续,“我也……不知道,我怎样,才能好。”
没了。
她开始哭得天昏地暗,声音嘶哑,不是范妍不想好,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才能在想起他、看见他的时候,彻底没有感觉。
丁书真整个人都被这句话震住了,她才明白,都说无法自拔,无法自拔……原来这就是无法自拔。
这一刻才感受到了女儿的痛苦。
“妈妈和爸爸,都以为你只是年轻没见过世面,一时头脑发热而已。”丁书真看着心里不好过,他们当时真的这样认为。
谁都没办法预料她如此长情,感情都是千变万化,你不先出去发展自己,不拥有独立的价值,如何让别人珍惜你,一成不变对应索然无味。
她抓着女儿的肩膀质问,想让她清醒,却觉得无力回天,“你就这么爱他吗?”
范妍被这句话逼得承认,她无处可躲。
她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还这样,丁书真没辙了,“你让妈妈想想这件事。”
范妍把毛领摘下来,用两个指头捏着,她没有在丁书真这里得到温情的安慰,转身跑去楼上了。
她妈妈对自己严厉,对女儿也严厉,总觉得哭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应该正视自己的眼泪,没有人哭是为了解决问题,你的情绪发泄也很重要。
范妍坐在镜子前卸妆,眼泪打湿了卸妆膏,她想到刚才在博物馆展厅的时候,陈君喊了江教授,杨择栖肯定是来跟他们见面的。
她脑海里想到三个字。
江韧柳。
真是个好名字。
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同样从木,应该是个很优秀的人。
他们肯定般配。
两天后,天气好转,整个世界如同末日一样,茫然的一片白色,清市很久没有下这样的大雪,确切来说,是她太久没回来,所以对这里的一切格外敏感。
范妍买了一班傍晚的飞机票,她坐在窗户边,托着下巴看外面,方才领略到书中“千里冰封”这四个字,随着天色慢慢黯淡,漆黑的玻璃外被细粒的雪划过,变成一条条虚线,好像《星际穿越》里面的虫洞。
范妍会穿越到另外一个城市,只有隔绝了这里的一切,才能隔绝他带来的情绪,她抬手将遮光板拉下来,有他的城市在脑海里消失。
杨择栖,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青平俱乐部,杨择栖跟邹家老爷子约在这里见面,当年这家人落败以后,没有人愿意帮他们,杨择栖当时在心里盘算了下,在背后拉了邹家一把。
杨择栖最后能不能成功拿到杨家的决定权,就看这一步了。
这个包间十分隐蔽,里面有棋牌室、会议室,还有个暗门,选在这里会面万无一失。
因为杨择栖手上的医疗器械临床试验报告大获成功,大家都有意倒向他,加上他在方圆集团的股份,让他在方圆有了很大的威信。
邹家面上苦苦支撑,马上就要发布新项目,杨择栖秘密持股百分之二十。
这件事是陈君在背后打点关系,邹丞冕的老婆是老师,陈君跟她来往很正常。
今天主要敲定新项目的发布时间,这是邹家唯一东山再起的机会,如果成了,杨择栖不仅有了强有力的旁支,还能促进邹家跟杨家的合作,自己会万无一失地得到大家的支持。
杨爷爷手上的股份给了陈君,那两个私生子的事,也让其他股东不满,加上杨简修的所作所为,杨政根基已经不稳很久了。
邹老爷子好似苟延残喘一般,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家族救活,“那就说好了,年后的一月中旬……咳咳。”
杨择栖给他倒了杯水,“您一切放宽心。”
他闭着眼睛点点头,邹丞冕在旁边给老爷子顺背,邹老爷子推开他,“不打紧。”
邹丞冕坐在位置上,“我们在这里谈事,应该没人怀疑。”
他有点担忧,但很快又放下心来,青平俱乐部可以说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也可以说里面的人都是有身份的,这里纵情声色也好,高谈阔论也好,都合适,隐私度高。
所以孟哲年在这里,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心里不痛快,一心想着前几天在博物馆,从面前三次错过的港风女郎,那模样真是太稀罕了。
他兴致不高,混不吝地坐在位置上,怀里躺着个女人,美艳不可方物,前段时间还在热播电影里客串了一个角色,出场不到一分钟,后面在手机上看回放,清一色的夸她。
孟哲年什么都差,就看美女眼光好,得不到的更好,实在得不到的,那就是出了逆反心理,要开始诋毁了。
“妈的!”孟哲年想起来就扫兴,一个酒瓶甩出去。
把包间里的人吓了一跳,音乐瞬间就停了,有人跑上来问,“怎么了,孟公子?”
“没事,一边去。”孟哲年用手抓着女人的头发,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位爷可不好伺候,家里最小的一个,被两个姐姐惯坏了,有背景脾气臭,搞不好动手都有可能,根本不讲人情味,普通人在他面前,只能容忍他的无法无天,奈何有钱,赏点东西下来,那就是几十个几十个的价,硬着头皮哄呗。
孟哲年想到什么,往后一扯,看了眼她的脸。
“滚吧。”
他摘了块表扔给她,女人一看,谁愿意伺候他这个狗东西,仗着自己有权有势了不起,身边没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女人把手表拿了放兜里,大大方方地,“谢了孟公子,回头见。”
见他妈。
孟哲年不爽得很,这几天烦得要命,旁边的人是跟他一块疯的,问他,“怎么了,你最近吃炸药了?”
包间特别安静,男男女女加起来七八个人,谁都不敢说话,“我看上一个人,结果被截了,那女人都没正面看我一眼,你说我气不气。”
“谁啊,敢这样?”
“那人老子还轻易惹不得,你说她妈是不是不得劲。”孟哲年把洋酒拿起来,直接往嘴里灌。
从喉咙到胃一长条火辣刺激,大约喝了半瓶,有种灼烧的畅快,他玩起来就是不要命的。
“还有你惹不起的人?”旁边的人本来是随便问一句,“不过,那女人谁呀?”
孟哲年说,“范家的。”
没人注意,窗外有个黑影掠过。
那人听见这个词,心里打算盘开始套话,想打听两家的联姻,等着孟哲年纠正自己,“范妍啊?我靠,你俩不是都要结婚了吗?”
孟哲年站起身,一脚踩在桌子上,不可一世的狂傲,“结婚个屁,妈的我想跟她玩玩,结果面都没见上。”
那人说,“你玩她,不合适,她可是个有身份的,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有个屁身份,二手货。”
那人就想知道两家会不会有联姻,“话也不能这样说,万一她以后进门了,你还得好好对她。”
孟哲年指了指自己,“你看我搭理吗,睡睡得了,还指望我对她嘘寒问暖,进门了我也不管,让她边待着去。”
突然有人敲门。
“谁啊?进来。”孟哲年头都没转过去,以为是服务生。
门口的女人顺手去开门,视线里闯入一张清俊薄削的面庞,他身后还有两位,一个看起来好像是下属,一个跟他并排站着,气质也不凡。
“你们是?”女人忍不住搭话。
孟哲年不耐烦地转头,浑浑噩噩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呦,这不是杨总?”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清,你刚才说谁二手货?”杨择栖往里走,不痛快的意思很明显。
孟哲年什么性格,激不得的性格,当然知道杨择栖问的是谁,他抬着下巴横眉瞪眼,“我说范妍是二手货,怎么了?”
跟杨择栖有毛关系,前妻的事他也管?
杨择栖拿起旁边的酒瓶,对着孟哲年的脑袋砸下去——
程锦两只手拽住杨择栖,整个人压在杨择栖手臂上,在他耳边说,“你跟他这种人计较什么。”
孟哲年听到了,他又问,“我哪种人?说清楚。”
要是放在平常,程锦绝对收拾他,现在不行,杨择栖最近关键时期,好不容易解决了那对兄妹,现在跟父亲正在暗地对峙,就等着一月中旬之后看结果,容不得一点风波。
放在平时无非互殴,但杨择栖要是被对家拍了上新闻,那可是大事。
程锦忍了,“不好意思,我说错了,给你道歉。”
他想赶紧拉着杨择栖走,奈何杨择栖拉不动,整个人站在原地,但程锦轻松就拿走了他手上的啤酒瓶,以为这事就算了。
杨择栖低头把手套取下来,随手扔地上,随后面无表情,一拳打在了孟哲年的脸上。
孟哲年整个人倒在旁边的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酒瓶往旁边摔去,好像倒塌的多米诺骨牌,发出清脆不规则的声响,酒水洒了出来,离这边近的女人整个人往后退去,双手打开,身上溅了一身酒水。
孟哲年吃痛地摸了下嘴唇,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择栖,立刻暴走,“你敢打我!你疯了吧!!”
这位爷可不好伺候,家里最小的一个,被两个姐姐惯坏了,有背景脾气臭,搞不好动手都有可能,根本不讲人情味,普通人在他面前,只能容忍他的无法无天,奈何有钱,赏点东西下来,那就是几十个几十个的价,硬着头皮哄呗。
杨择栖站在原地,发狠咬着牙说,“老子打的就是你。”
其他人见状不对,这打人的男的看着挺有派头,怕是有身份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众人如鸟兽散,包间里只剩下几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
孟哲年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躺在桌上,喘着气,笑得几乎癫狂,“好啊,冲冠一怒为红颜是吧,我告诉你我就说了怎么着?你以为我怕你,我孟哲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孟哲年惹不起他,不代表杨择栖就能肆无忌惮地对自己。
孟哲年直接摸酒瓶站起身,飞快抡上去。
杨择栖眼里藏着狠戾,把孟哲年按在桌上,他一改往日模样,“你有种,有种再说一遍,你说一次我他妈打你一次。”
“我说了,二手货,怎么了?”孟哲年吊着眼眉,他用力推他,身上的肌肉收得紧绷,“老子说了,老子就说了!”
“二、手、货、怎么了?我艹!!!”
两个人彻底扭打在一起,吴沛和程锦完全拉不住两人,杨择栖处于上风,他一拳一拳地砸下去,孟哲年也是个成年男子,力量也不可小觑,他用脚踹,又去摸桌上的酒瓶。
孟哲年翻身在上,一拳扔下去,两人滚在了地上,发出闷狠的声响。
杨择栖提起他的衣服狠狠揍他,孟哲年像被沙袋重击,脸往旁边一撇,眼冒金星。
孟哲年挨了好多下,他蓄力,一拳捶上去,杨择栖往旁边倒了点,孟哲年见状起身。
孟哲年打得泄愤,嘴里说出一串污言秽语的混账话,一边打一边说,“我告诉你杨择栖,你不就是护着前妻吗,我让你到时候睁眼看看我是怎么她的,我是怎么让她给我#&*……”
杨择栖用胳膊肘勒住孟哲年的脖子,十足的力量,孟哲年快要窒息,接着杨择栖把他整个人拎起来推在了墙壁上,右拳疯狂落下。
孟哲年被这下弄得毫无还手之力,紧接着怒吼一样喊出来,满脸通红,“你管得着吗!!你还能冲进我家不成,外面现在都传她是我未婚妻,怎么了!!有本事你弄死我,虽然我孟家跟你家隔了点,但跟你掰手腕,也能掀起风波!你来,你来弄。”
杨择栖掐住他脖子,胸口跌宕起伏,他一字一句,“你敢动她试试,我杀了你。”
旁人想冲上去拉扯,还没摸到衣服布料,两人就重新扭打去了别处。
程锦是理智的,他无法牵扯住两个在怒气中的人,两只手抵在两人胸前,想隔开,却无济于事,他跟吴沛说,“梁羡!今天他在这里,去把梁羡喊过来,叫他喊人!”
吴沛听后急忙跑出去,不一会儿,梁羡就带着五六个人进来了,一窝蜂地上去拉住杨择栖,可惜拉不住,孟哲年鼻青脸肿地被他按在墙上。
孟哲年仍然在笑,他很清楚,怎么能让一个人最生气,“你护得了她一时,你护得了她一世吗?哈哈哈哈,我告诉你,她嫁给我,你看我不玩死她……”
杨择栖扯着他的衣服,他不再得体,不再衣冠楚楚,他面目也变得狰狞,整个人彻底变成一个做事不过脑子的人。
他字字泣血一样警告,“你要是敢,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
孟哲年怕吗,他怕,但是很快又不怕了,因为体力消耗过多,他声音有点泄气,“你以为整个清市就你杨家有权有势是吧?我……我告诉你姓杨的,我孟家也不是小门小户,我死了,你真当不用付出代价?!”
孟哲年又激动起来,喊了出来,“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人能一辈子风光?!你敢得罪人,就等着跌下来的那天,看我怎么一脚踩死你……”
他说的对,登高必有跌重,所以人们才要联姻,抱团,不停地壮大自己,花无百日红,起伏才是常态。
杨择栖语气降下来,冷笑着,“那我今天也要先把你解决了。”
孟哲年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止是他,旁边的程锦听见这话大感不妙,大声喊,“梁羡,抓紧了!别让他做傻事!”
杨择栖冲上去,但是抓住他的人太多太多,几乎围成了一个半圆,他动一下,那些托住杨择栖的人也跟着晃动,步伐都被他带着走。
他说不出一句话,眼睛猩红一片,胸口剧烈起伏,因为无可反驳,没有人知道范家到底怎么想的,就像中彩票,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能说出答案,不然就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去压泄露出来的数字。
程锦着急,再这样下去就要把隔壁的人都吸引过来了,一个圈子的,一下传开了,他试图唤醒杨择栖的理智,“你听我说,范家不一定会把女儿嫁给孟家,他这样一个没品的东西,丁书真也不会同意,冷静点,杨择栖!”
梁羡几乎是使出所有的力气拉着他,“你分析一下,范毅行怎么可能会让女儿再去联姻,可能性太小了。”
梁羡马上反应过来,“不,几乎不可能,我们回去,你听我一次。”
梁羡用高中喊他的称呼,“择哥!”
吴沛也劝,“您最近太关键了,真的不能出事,这口气什么时候出都行,秋后算账也行,还怕没机会吗?”
杨择栖无法冷静,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些话。
可能性小就是有可能。
万一呢。
万一真的嫁过去了呢,他家里都可以让她在准备读研的时候嫁给自己,又怎么不会嫁给孟哲年。
远在意大利的祝先生根本就管不到清市的事,他护不住范妍。
他推开她,他放弃她,他跟她离婚,就是为了让她去遇见这样一个烂人。
她的人生彻底完了。
孟哲年从没被别人耍过这样的威风,哪儿能如意,见旁边人都在劝,料定杨择栖不敢冲动。
他疯癫地说,“你打死我,我家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你弄进去,你不进去,我倒着写我的名字!我告诉你,我不怕你,我还真就明天去跟我爸说,我就娶她了!”
杨择栖抬膝重重袭在了孟哲年的肚子上,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右手挣脱了那些人,几乎是要把他碎尸万段一样地挥起拳——
咔擦,有什么东西好像断了。
孟哲年发出了一声剧烈惨叫,他瞪大双眼,整个人马上如同泄气一样,直直躺在地上。
后面被甩开的人连滚带爬地扯住杨择栖,吴沛抱住他的脚,梁羡整个环住他的肩膀往后奋力带。
整个包厢的人都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地上的孟哲年。
程锦呼吸都僵硬了,他放慢步子,愣愣地走近躺在地上的人。
程锦蹲了下去,颤抖着伸手,一个大男人,此时此刻却不敢去探他的鼻息。
要是真出人命了……
杨择栖看着奄奄一息的孟哲年,没什么反应,他张开了捏拳的手,手背上全是血,中指和食指已经失去知觉,抬不起来,好像断了。
他的扳指裂开,一半不见了,另一半扎进肉里。
杨择栖伸手拔了出来,他自己站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身,杨择栖低头在找什么,好像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平淡。
他弯腰,想把掉在地上的另一半扳指捡起来放口袋,却没成功,手完全使不上劲,只能换成左手去捡。
外面来了好多服务生,他们嘴里喊着什么,有的捂住嘴巴,有的急得跺脚,还有的扯着旁边的梁羡,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总之是一片混乱。
她们说,快叫救护车。
他们说,快联系孟老爷子。
有人说报警,恨不得事情闹大。
程锦直接起身,把人全推了出去,指着为首的人说警告,“你有胆子,就管这件事!”
梁羡冲出去打电话,吴沛也给陈君打电话,无数人围着孟哲年。
杨择栖还站在原地,没任何表情,他的世界完全失声,脑袋疼得发紧,好像戴了个紧箍咒,勒着他,捆住他,视线又开始模糊。
他的手扶在脑袋上,嗡的一声,好像在地狱里。
吴沛这才发现,杨择栖的头流血了,孟哲年那小子刚才用酒瓶子砸了他脑袋。
场面就像打仗一样。
孟哲年被用担架抬了出去。
他突然像诈尸,用手死死抓住了门,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杨择栖,狰狞、嘶哑,嘴里慢慢说,还流出大量的鲜血,“你给我等着,我就等着你落魄的那天……”
他松了手,整个人如同瘪了的气球,在天空中飞了最后一圈,然后落在地上,只是声音仿佛还回荡在包间里。
杨择栖像没听到,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最后,吴沛留在青平俱乐部处理,孟哲年被程锦亲自照看,开着私家车,隐秘地送去了医院。
青平俱乐部里依然觥筹交错,少爷小姐在那隐秘天地里伴着音乐狂乱起舞,听说了这件事也当个乐子,这次谁家能赢,赔多少人情,怎么处置,成了他们的赌注。
作者有话说:他们在彼此不知道的心绪里牵挂对方
和好倒计时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