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娓娓道来[先婚后爱]》 1、落空 分开后的某天,范妍终于读懂了他说的一句话,“跟我离婚后,你可以去谈一段正常的恋爱。” - 时间回到联姻第三年,此时的范妍代替父亲来参加郑家二少爷的婚礼,她坐在台下,将周围那些刺耳的声音尽收耳底。 只因为台上新娘是一位三线女明星,非专业出身,非本科学历,非清市本地人,早年在某位大导演的电影里演过妖娆花魁,底下随便一个人的履历都比她体面。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 还有人拿着她穿比基尼的照片评价,说你看,这就是郑家新进门的儿媳妇。 台下人一边笑着鼓掌一边侧头恶趣味地问,“你说郑宁豫以前的联姻对象怎么没来?” “你有病啊,她一个千金来看戏子结婚?” “那我就想来了?降低我身份。” “你小声点。” 那人无所谓地笑了笑,接着大家共同举杯祝贺。 范妍拿起香槟杯,跟台上的新人隔空触碰,她轻声说,“祝好。” 声音埋没在细碎的流言蜚语中。 新郎为了追求爱情,不顾家人的反对,直接把怀孕的检查报告甩到郑老太太面前,一张b超单,让郑家人松了口。 范妍在这圈子里长大,非常清楚,家族不同意怀孕也没用,松口的主要原因是新郎的死死抗争。 郑宁豫的为爱抗争好像平静海面上的一抹怒涛,而范妍的世界里没有这抹怒涛。 她还挺羡慕新娘的,自己跟杨择栖是门当户对,正儿八经的联姻,明确包含利益的合作,结婚时两人都没有今天台上人这样的笑容,更没有举办婚礼,一场游轮宴会,办得规模大。 放眼望去,底下推杯换盏,那场活动催生了多少项目的诞生,范妍不得而知。 他对自己的好是否是看在利益上,也不得而知。 让人讽刺又见怪不怪的是,新郎搂着新娘下来敬酒的时候,台下的人都戴上了笑脸,话说得无比亲热。 两人走到了范妍面前,新郎官先开了口,“杨择栖怎么没陪你过来?” 范妍主动跟他捧杯,杯子压低,“他有事,我代他跟你赔罪了。” 他真心诚意地说,“听说你们俩感情很好,我还想跟杨择栖请教请教秘诀,免得我家这个总是没安全感。” 新娘撒娇似的瞪了他一眼,他见状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两个人如胶似漆,范妍有点看出了神,新娘手上的粉钻戒指闪人眼睛,“戒指很漂亮。” 新娘满脸幸福,“杨先生当年送你的戒指一定更漂亮吧。” 范妍空空如也的指尖缩了一下,那枚象征利益纽带的东西,被她扔了。 再说了,杨择栖宴会结束就把戒指取下来了,他就没带过婚戒。 范妍遮掩得毫无破绽,强颜欢笑,“还…还好,我自己挺喜欢的。” 两个人还说了什么,范妍全听不见了,只看得到新郎帮她把裙摆拎起来,生怕磕着碰着了,他们不知道有人议论吗,肯定是知道的。 他们要的是彼此相爱,不是别人希望他们相爱。 范妍自己把裙子往上拎,往内厅走去。 有人隔着距离看见她,眼睛一亮,走过来打招呼,无非就是问她父母的忙不忙之类的,范妍客气的应付着。 现在是八月,内厅开了空调,刚进门冷空气就扑了上来,范妍人还没从外面的温度中回过神,她缩着肩膀摸了摸手臂,往里走去。 众人按照礼仪小姐的引路落座,分为主桌、贵宾席和普通席,郑宁豫重视俞一白,连桌面中间的花都是她喜欢的马蹄莲,跟手捧花一个品种。 范妍刚坐下。 右后方有点骚动,那头的人纷纷转头去看,范妍生理期来了,肚子不太舒服,所以没动。 郑老爷子从蜿蜒的楼梯处走下来,刚才在外面就没见他,这会儿倒是在内厅出现了,拄着拐杖,穿着白色中山装,两鬓有些斑白,素来严肃的人今天却露了笑。 身后还有一位。 有人拍了拍范妍的肩膀,“你看,是杨先生。” 范妍听到一个极其熟悉的字眼,转头看过去。 杨择栖穿着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起来,手里提着件黑色西装,隔得远,整个显得身型修长,看着气质就知道,这个男人会有一张不平凡的脸。 像瓷器表面的一层柔亮光色,人多的时候更加突出,谈笑风生之间,眼神不经意往远看,突然一言不发。 范妍安静地靠坐在椅子上,她的视线在众人里面脱颖而出,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郑老爷子往下走,“今天人多,介不介意跟我这个老顽固坐一起。” 郑家在西江旁边有个项目需要杨家人签字,郑老爷子年岁虽高,但也很精明,想把杨择栖带去主桌,让家里的小辈跟他熟络熟络。 杨择栖礼貌拒绝,“不打搅您了。” 郑老爷子没强行留他,两个人走到桌前分了道,礼仪小姐上来带路,杨择栖看了眼桌子的方向,“不用,我去我太太那儿。” 桌子是长方形的,只有八个位置,每个人中间距离宽敞,加了一把椅子也不显拥挤。 旁边的人跟他打招呼,“刚才范妍还说你忙,现在就到了。” 杨择栖把西装放椅背上挂着,“忙完才过来的。” 范妍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中总感觉含情脉脉,“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杨择栖坐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果酒味,“喝酒了?” “一点点。” 杨择栖这个位置靠近风口,他用手背贴了下范妍裸露出来的上半个后背,范妍像被烫到了,身体微直了一下。 这时礼仪小姐过来加餐具,杨择栖把身体往范妍旁边让了让,顺便把西装外套递给她。 他正目光淡淡地望着别处,因为她迟迟没接,杨择栖这才转头问,“你不是冷?” 范妍接过衣服穿上,压着笑,“是挺冷的。” 这顿饭范妍没什么胃口,一直在想为什么郑宁豫为了俞一白,冒着被家族放弃的风险也要娶她,简直就是小说照进现实。 用餐结束,范妍跟杨择栖并排往外走,他遇见了几位长辈,被拉着寒暄,考虑她今天生理期来了,杨择栖就让她先回车上休息。 刚才出内厅的时候她穿着杨择栖的外套,这会儿出了点汗,范妍把外套脱了,在车上找纸巾,眼神看了一圈也没有。 她拉开车前的储物格,里面空空如也,仅有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正方形的,几乎要隐匿在昏暗中,通过外观,可以猜出来这个盒子是放什么的。 戒指? 范妍眼神定了几秒,正想打开看,杨择栖朝着车子的方向走来,她连忙把格子关上,胸口提起来一口气,心跳的厉害。 驾驶座的门被打开,杨择栖把钥匙插进了车孔里,车子开过铺着红毯的路,经过人工湖,开出酒店大门,顺畅无阻地上了高架桥。 范妍数着外面的参照物,突然觉得时间过的好慢,她恨不得快进,终于车子停在了杨家府的路牌下。 杨择栖伸手打开了储物格,“等下。” 范妍收回推门的手,转头装作毫不知情地问,“怎么了。” 杨择栖的脸在这瞬间几乎离她只有一厘米。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浓眉下是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说话的声音像涓涓流水,让人听得入迷,“一个小玩意儿,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范妍无名指蠢蠢欲动,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是一枚还是一对呢。 杨择栖把盒子转过来——《 》 2、安慰 原来是一对柚叶玉雕耳环。 范妍表情有瞬间的僵硬,她悄悄地把翘起来的无名指压下去。 杨择栖说,“我觉得这个颜色应该挺衬你的。” 她笑的实在勉强,“好看。” 杨择栖看她好像在发呆,“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今天新娘带的耳环,然后觉得那两人很好。” 说到很好两个字,杨择栖扑捉到了她眼里的点点星光,“比如?” 范妍把耳环带上,“很纯粹,非常自然的恋爱,最后到结婚。” 纯不纯粹杨择栖不好评价,“是会让人羡慕。” 范妍明明知道这种不过脑子的话最好不要说,但现下还是控制不住,笑嘻嘻的。 “反正跟我们两个不一样。” 杨择栖被这句话弄一时梗住,他看见范妍若无其事的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临走时候,他对着她的背影说,“时间过去这么久,我以为你都放下这事了。” 范妍打开车门的动作停住,什么也没说,还是离开了。 车门被轻轻关上,杨择栖看着她的背影,思考她为什么这么反常。 他把副驾驶位置上的丝绒盒子,打开关上,打开又关上…… 他想不透,打开储物格把东西扔进去,关上的时候定睛一看,这盒子在暗处很像个戒指盒。 她刚才那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从期盼到失落,弄懂了缘由,他突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真是个乌龙。 记得刚见范妍那次,二十岁的年纪,似乎对爱情有着极度美好的向往,眼里写满了不甘心,短时间内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婚姻,在晚会结束以后,趁他不注意,冷着脸把戒指扔在游轮下。 杨择栖装作不知,这东西原本就是助理买来的,扔了好,这样含义的戒指看着虚伪,戴上更是如鲠在喉,别气到人家。 结婚后,杨择栖对她并不敷衍,相反还很用心,这些年有什么好玩的东西,都让人往她房里送,就想让她高兴点。 有次送了盏古董鎏金刺绣台灯,是杨择栖在欧洲淘回来的,年代久远,拿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高兴坏了,还抱着自己亲了一口。 亲完两个人都呆住了,肉眼可见范妍那个后悔又羞怯的表情。 现在两个人的关系早就不像那样水火不容。 晚上,范妍早早就回了房间,她拉上窗帘,打开床边的复古刺绣鎏金台灯,把门锁好,洗完澡给自己喷了点香水,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书。 很少这样浮躁,范妍把头往后仰,书本“啪嗒”一声砸在了腿上。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到晚上十二点都没能成功合眼。 范妍索性下楼,在饮水间倒了杯花茶,又打开后院门口的小灯,走到假山旁边看池塘里的鱼。 记得刚来的时候就只有几个小鱼苗,现在被自己养得肥头大耳。 范妍蹲下来逗它们,鱼儿对她十分忠诚,要是旁人过来,尾巴都懒得摆一下,但是范妍过来,就拼命地扭动身体,好像要引起她注意。 范妍喝着茶,右手放在水里,挨个点它们的脑袋,其中有条最调皮的,把旁边的几位都挤走了,是要争宠呢。 范妍杯子里的茶见底了,把茶叶雨露均沾地喂给了每条鱼,心情好了一点。 她转头,后院的门口多了个人,身上穿着浅蓝色睡袍,皮肤很白,头发半湿半干,发尾快要触碰到睫毛,底下那双眼睛深邃明亮。 她仿佛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沐浴露味。 他的每次出现都像一场雨,是甘霖像洪水,总之不会让人平静。 杨择栖走过来,又是那么自然的动作,给她披上薄薄的真丝外套,“半夜不睡觉,跑来宠幸几条鱼?” 范妍的身体被他披衣服的动作环在怀里,她真的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一股清雅的竹木香气。 她故意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正好失眠了,来看看它们。” 杨择栖的手停在半空中,“我今天特地让赵姨喂过了。” “它们只喜欢我喂的。” “这么认人,跟你挺像。” 范妍赞同这句话,“是呢,不懂得变通。” 杨择栖很少用这样的方式提醒,“谁喂都一样,不是非要纠结于一个人,一件事,你觉得呢?” 只要杨择栖说一句明确表达心意的话,范妍所有的别扭都可以迎刃而解,可是他总是做的多,说的少。 范妍不赞同这个说法,避开这个问题,“上楼吧。” 杨择栖问,“困了?” 范妍摇头,“累了。” 由于两人睡的楼层不一样。 范妍跟他一起走上楼的时候,步伐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自己又找不到原因。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范妍回头,看见杨择栖站在二楼卧室门口,手放在灯光的开关上。 他像以前一样,“等你进去我再关走廊的灯。” 到了晚上,人容易意乱情迷,范妍就这几秒没克制住,一把搂住了杨择栖的腰。 她的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晚安。” 杨择栖两只手锁住她的肩膀,不轻不重的力度,隔着布料,范妍能感觉到他手掌心的炙热。 他说,“不要想太多。” 杨择栖的声线饱满又低沉,却很清朗,这样的音色让人听了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 她仰头看他,似乎在等什么,范妍的心思太好猜了,杨择栖俯身吻了下她雪白的脸颊。 范妍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到床上,就后悔了,她用被子把自己一闷。 自己主动抱他干什么? 又又又沉不住气了,范妍你这个色字上头的东西! 最后到凌晨两点才勉强睡着,第二天醒来照镜子,眼下有点乌青的痕迹,她皮肤很白,一点状态不对都能从脸上透出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看书去。” - 方圆集团,杨择栖一早就到公司了,这时候已经批了好几份文件,助理吴沛拿着平板匆匆忙忙的走进来,办公桌前的人见状都退了出去。 杨择栖把笔放下,“给我吧。” 吴沛双手递上去,在杨择栖看数据的过程中,观察他每个细微的表情。 事情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因为一场病毒席卷,导致经济动荡严重,企业大裁员、旅游业停止、进口供应链中断、股市波动严重、房地产开发商跑路,社会戾气严重,自杀率攀升。 范杨两家为了维持平衡,突然握手言和,选择联姻,保持公司正常维护,没有员工失业,社保正常缴纳,工资正常发放,两家人还联合捐了许多医疗用品,组织员工去当志愿者,还上了新闻。 现在经济回暖,又要针锋相对。 且两家最近参加了同一个竞标项目,为这件事耗费了大量的资金和人力,动用了很多资源。 因利相聚,必定为利相争,杨择栖知道两家大概率是不会再继续合作了。 杨择栖还要去韩国出差,现在还没时间理这些电子合同,粗略的看了一眼,然后问,“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这个“他”,指的是杨择栖的父亲,吴沛说,“参加婚礼之前就给了,一直没来得及给您看。” 杨择栖问,“不是还早吗。” “杨总跟范家人协商过了,预计半年左右理清两家所有的合作。” 杨择栖点头,看了眼日期,“今天八月十五。” “会随时按照进度来调整。” 杨择栖把桌上的东西收了一下,“先回去。” 范妍这时候坐在家里的阳台上,双腿夹着画板,用银细铲堆砌出一片郁金香花瓣,听到玄关处传来动静,杨择栖正低头换鞋,吴沛提着公文包在门外等他,看样子是回来拿东西。 杨择栖看见范妍走过来,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钟,跟她交代事情,“今天下午一点钟的飞机,得赶去机场。” 范妍走到门口,“去多久。” “十天或半个月?说不准……”他突然眼神停住,看得她莫名其妙的。 范妍脸上有一抹绿色的油彩,在规矩的中式建筑中显得特别有生机。 杨择栖默不作声的上楼去,拿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下楼的时候范妍还站在门口。 范妍从不过问两家合作里的事,更不会站在门口送他,杨择栖也是好起来了,以前哪有这待遇。 他走上前,想抚去那摸油彩,却是擦不掉。 范妍摸了下自己的脸,油彩已经干透了,她手上什么都没留下。 杨择栖指了指自己的脸,提醒她,“脸上有东西。” 范妍小声啊了下,然后去拿湿纸巾,站在门口目送杨择栖的车开出去。 杨择栖坐在车后座,把外套放旁边,侧头看见窗户外面的人影,一边擦拭着脸,一边目不转睛看着车的方向。 他说,“瘦了点。” 吴沛在前面开车,看了眼后视镜,“太太最近似乎心情不太好。” 门口的人影进去了,杨择栖才说,“爱钻牛角尖,心情能好吗。” 吴沛跟在两人身边久了,很多事感觉得到,“人是感情动物啊。” 车子开到宽阔的道路上,杨家府的路牌在后视镜里逐渐拉远,变成一个虚晃的点。 杨择栖语气听不出情绪,“也是多情动物。” “大家都说……太太现在变得挺在乎您的。”吴沛自己也这样觉得。 杨择栖扯了抹笑,“她没什么朋友,你能听谁说?” 路途太远的时候吴特助跟杨择栖就会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看杨择栖的兴致。 他分析,“赵姨、还有郑家那些人,赵姨每天负责你们的饮食起居观察得仔细,其他人就是通过你们两个的关系来猜你们两家的合作牢不牢固,您也别放心上。” 扳指上的纹路被他抚摸得温热,这个东西跟了他很久,他盯着上面凹凸分明的纹路,眼神都变得柔情。 “我知道。” 她那个藏不住事的性格,能瞒得过谁。 吴沛没话了,专心开车。 窗外风声掠过,本来这个话题都撂下了,又在十几分钟后被他捡起来。 他一句,“可能三分钟热度吧。” 给她的感情贴上标签。 吴沛实话实说,“我看范小姐不像。” “是还没到时候。” 范妍快十七岁在法国上大学,三年制学习,二十岁毕业就跟杨择栖结婚,大学期间家里找人照顾她,她母亲更是严格要求不允许去任何风月场所,不允许私自谈恋爱,怕她被有心人欺骗。 杨择栖不过是她接触过的第一个男人,甚至连男朋友都算不上。 范妍去了一片麦田,有人蒙上她的眼睛,摘下眼罩,看见的第一颗麦穗就是杨择栖。 年轻女孩爱人的方式直白热烈,像波涛汹涌的浪潮席卷而来,又在快将你淹没时抽身离去。 吴沛作为合作婚姻里少数知情人之一,他不仅参与了利益输送任务,还见证了两个人从0到100的相处。 “太太要是知道你们合约要到期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杨择栖呼吸停顿了会儿,他低头打开烟盒,“就这点时间了,好好对她。” 吴沛说,“万一她不想离婚,又重复刚开始的操作。” 范妍当时不想结婚来着,跑出去躲着,杨择栖理解,取消婚约是没可能,商量着要不跟人小姑娘沟通一下,把婚期延后,或者自己跟他见个面好好聊聊。 结果她爸直接冻结她的经济来源,不接她电话,让她感受由奢入俭,失去特权,话费都交不起的感觉,好吃好喝的坐牢还是穷困潦倒的自由,全让她自己选。 这一招就让她学乖了,也跟家里生出来隔阂,说话都得端着。 杨择栖把烟含在嘴里,想着当年那些事,到底是耽误了她,失去的这几年青春,怎么对她好都补偿不了。 她失去的何止是一个三年。 杨择栖回答吴沛的话,“没这么夸张。” 范妍倒也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到那种程度,不过近水楼台,滋生了好感而已。 吴沛很会察言观色,顺着上级的话说下去,“您也不希望她这样……当然了,分开那几个月可能会有情绪,时间久了就好了,感情都这样嘛。” “可能都不用几个月。” “年轻人忘性大。” 杨择栖语气有种风雪寂静的淡漠,又像错觉,“她被耽误这么久,跟我离婚是好事。”《 》 3、合约 杨择栖出差的第十天,范妍自己一个人去逛超市,正对着货架纠结,就接到了哥哥范知珩打来的电话。 他说,“不要一个人出门。” 范妍左顾右盼了下,人在环境中是很难获得掌控感的,而逛超市是最简单的方式,她的惬意被这通电话驱散。 范妍一字一句,“知道了,我现在回去。” “车子在超市门口等你,回范家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范妍不太顺从地回了句,“哦。” 在范妍的世界里,父亲忙得脚不沾地,母亲三天两头去北京出差,也只有还没继承家产的范知珩有时间跟她联系,但也不多,一般都是让助理打电话。 车子就停在超市门口,范妍坐进去,精神疲惫的躺在车座上。 差不多半个小时,车子穿过两排枝叶浓密的银杏树,车轮碾过掀起一地金黄碎片。 十分钟后才到达白色铁艺雕花大门口,旁边连接着米白色的墙壁,往门里望去依次是花园、喷泉、草坪根本望不到头。 说是庄园,其实叫城堡更贴切,范妍下来的时候换了一辆观光车坐才到家楼下。 欧式建筑风格,顶高十六米,厚实的墙壁上雕刻着天使花纹,墙面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名字叫做《两顶皇冠》。 范爷爷是广东人,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家业,不巧当时正碰上山河破碎,范爷爷用一半身家买了药品捐出去,带着另一半身家去了上海,做了出口贸易,也就是船运发了家。 范妍父亲范毅行像范爷爷,也喜欢自己闯荡,从上海来到清市,那时候杨家已经在这扎根了几代人,根本没把新来的范毅行放在眼里,谁知道范毅行一手创建了京选集团,背后又有个强势的父亲,等想打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正逢经济上行,杨家跟范家一个根深蒂固,一个后起之秀,偏偏强者看东西的眼光都是相同的,圈里人都知道,两家那是生生世世的死对头了。 时代变迁,一整狂风刮过来,这两个死对头也有给对方赔笑脸的时候,毕竟这么大个企业,手底下多少人等着吃饭,为了员工也要咬咬牙把局面稳住了,儿女的婚姻算什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爱情,牺牲了又死不了。 范爷爷现在功成身退,把东西都给了范毅行,跟范奶奶去了上海养老,所以范家庄园就一家四口人住,怪冷清的。 范妍看见丁书真坐在位置上,旁边是跟着她一路升上来的秘书,都喊她亮姐,人如其名,做事光明正大,跟丁书真一样雷厉。 范妍原本心里不太爽,每次让她回家不是有事就是要代替家里参加活动,一句嘘寒问暖都没有。 但丁书真太有威严,让人害怕,范妍压下心里的气,笑着过去喊人。 亮姐笑,“呀,小公主回来啦。” 丁书真瞥了眼,“把头发扎起来。” “………” 范妍快步往楼上去,又碰上范毅行跟范知珩坐在二楼落地窗前聊天。 “爸,哥。”她边说边往房里去。 范毅行喊她,“过来坐。” 范妍恭敬的坐过去,问怎么了。 范毅行问,“上次郑家婚礼怎么样。” 范妍汇报,“我早上九点钟就去了,给郑爷爷还有郑奶奶打了招呼,说您在上海的公司抽不开身,后面借着输棋,把您选的送子观音给了郑奶奶,她老人家很高兴,接着我又给了套芭比娃娃送给郑奶奶的小孙子点点。” 范毅行点头,“嗯,还有呢?” 范妍又说,某某阿姨某某叔叔,要自己去他们家里吃饭,自己都找理由拒绝了。 范毅行哦了声,又问,“见到姜家人了没?” 范妍说,“姜阿姨就坐在我旁边,让我去她家新收购的牧场参观。” 范毅行闷声哼笑了一下,范知珩接话,“姜家新涉及到生鲜行业,想让货品上架到爷爷手下的进口超市里,不过我们还在批,妹妹不会答应去她家了吧。” “我又不是白痴。”范妍突然意识到自己话说的太冲了,改变语气,“再说了,你们要是想了解情况,还不是让我借着去玩的名义考察原产地最节约人力。” 范毅行笑出了声,“鬼机灵。”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范妍很少在自己父亲身上看见,她嘴角沉下去了一会儿。 “爸爸。”范妍叫了他一声。 范毅行嗯了声抬头看她,又低下头,指着范知珩手里的一张图纸,“休息室你得让工人装隔热层,怕到时候夏天温度高,影响员工休息。” 为什么自己不是那张被人捧在手里的图纸。 她回到房间把今早上卷的头发扎起来,又看见指甲上的紫色甲油胶,她的手很白,像葱玉一样,配这个很容易翻车的颜色却出奇地漂亮。 丁书真为人朴素,不喜欢这些东西。 范妍用力地抠掉颜色,薄薄的指甲一按仿佛就能碰到皮肉。 她在房里等范知珩来找她说事,一等就到了中午饭点,吃饭的时候丁书真还问她最近画画练得怎么样,口语课上得怎么样。 范妍说都好,“上个月我不是把意大利语言b2的证书发给你了吗。” 丁书真夹了块蔬菜给她,“太忙了,没点开。” 范妍低头吃菜,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没关系,我给杨择栖看了,他还送了我一块手表。” 丁书真吃饭的动作愣了下,然后跟她说,“等你到c2母语水平,我再给你庆祝。” 范妍故作轻松地说,“上次我学西班牙语,你也这样说。” 范毅行跟丁书真对视了一秒,范妍低头自顾自地吃饭,也是在给自己找事做,想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 吃完饭范知珩把她叫到书房,桌上放了个盒子。 范知珩指了指盒子,“这个裙子的颜色应该很适合你。” 范妍问,“什么颜色?” “白色。” 范妍装作若无其事,把盒子打开看了眼,一条水钻连衣裙。 她不太积极地伸手摸了摸,“在哪儿买的。” 范知珩想了下,“阿玛尼总部订的。” 其实范知珩让助理去挑的,连裙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随口说了句白色。 拿自己唾手可得的东西赠予你,跟施舍没区别。 范妍问了句,“找我什么事。” 范知珩组织了一下语言,在这个家里自己跟范妍年龄相仿,沟通起来方便点。 但再怎么组织语言,也没办法说得委婉,只能一针见血,“这不是两家合约快到期了,跟你说一声。” 范妍弱弱地问了句。“不续约吗。” 范知珩简简单单三个字,让她知道了最终结果,他说,“不续约。” 就是这么直截了当,草率又自作主张,从来不需要同她商量,当时结婚的时候,他们跟范妍表述得很清楚,两家根据合同时间维持婚姻日期,大概率是三年,小概率可能是六年。 极小概率是一辈子,当时的范妍听见这个消息,松了口气,在内心祈祷,她只待三年,她还要去留学,不希望自己被蹉跎太久。 现在她变了,“哥,你听说过没。” 范知珩没去捉到她的情绪,“听说什么?” “我跟他感情很好这件事。” 范知珩顿了顿,接着回答,“我要是有联姻对象,也必须对她好。” 范妍说不出话了。 他开导她,“范妍,你太年轻,对他会动感情很正常。” 二十岁的女孩心智不成熟,跟一个已经被社会雕琢好了的男人接触,根本抵挡不住那种攻势。 别人习惯性地包容,放在她身上,就好像是深情。 范妍问,“什么时候签解约合同。” 范知珩想了想,“五六个月以后,到时候会通知你。” 这话问出来都是自不量力,“签解约合同,就代表要离婚吗?” 范知珩觉得她明知故问,“你代表的是我们的立场。” 范妍说了句酸话,“其实你不通知我也行,反正我是拗不过你们。” 范知珩怎么会听不出里面的这一丝阴阳怪气,“这不是通知,是根据经济局势作出的调整,你不要总是把你的个人情绪放在第一位。” 范妍听到这话真的一股无名火,“我怎么放在第一位了,以前我刚大学毕业,本来都准备考研了,你们一个电话就让我回来结婚,我做的牺牲还不够吗。” 范知珩平静的说,“不止有你一个人牺牲。” 范妍说到这件事,就跟浑身上下长满了尖刺一样,恨不得创飞这个世界所有人,“那你也不能说我把我的情绪放在首位,当时我逃到北京去,你们直接就冻结我的银行卡,不就是看我刚毕业,没出社会,没有工作吗。” “是,家里这件事对不起你,但是这么久了,你也该过去了。”范知珩也愧疚,他此刻的画都是真心的。 “我过不去,我连一次正常的恋爱都没谈过,你们就让我跟一个陌生人结婚,就因为他有权有势有样貌,就可以忽略这件事情的本质吗?你怎么不把我卖到大山里去呢。”范妍最后一句话说的实在是太重。 范知珩被惊到了,“范妍,注意你跟你哥说话的态度!我们从来没轻视过你,怎么就扯上卖这个字,我们是一家人,你怎么吵都吵不散。” “吵不散就代表可以肆无忌惮,不用维护这段关系吗。” “当时事出有因,总不能让杨家人一直等你的意愿。” 范妍被戳中了痛楚,“那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能好好跟我沟通,我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我当然知道我的婚姻不属于我自己,所以有情绪很正常,你们不理解就算了,一句话没说好就直接给我来硬的。” 到现在都没一句道歉。 范知珩只站在大局观考虑,“时间紧迫,当时没时间跟你慢慢来。” 范妍摇头,不接受这个解释,“这件事在我这,永远也过不去。” 范知珩真的想补偿,“那你跟哥说,你想怎么办。” 范妍把盒子抱起来,“我要回家。” “什么?” “我说我要回家。”范妍转头走了。《 》 4、叮嘱 庄园外面的银杏树在这个季节不算黄透,有几棵半绿不绿的夹在中间显得突兀,连同底下那辆黑色的红旗国礼都特别打眼。 杨择栖的生日是12.23,所以车牌尾号是00023。 他靠在车旁边低头看手机,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冷漠,终于舍得抬头看过来。 才十天不见,范妍觉得有点恍惚,好像他是一座远山上的人,只能观望,如今却走到了你面前。 范妍走过去,什么都没提,只是问了个寻常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回家了。” “我说我猜的你信不信。” “猜的?” 杨择栖看她这个样子,似乎不太高兴,说话都幽默了点,“不在家,又没收到你被绑架的消息,来这碰碰运气,真让我捡到人了。” 范妍心里还憋着口气,“谁让我每天除了画画学外语,就是为你们服务呢。” 杨择栖薄唇张开,却没发出声音,过了会儿,“骗你的,是赵姨告诉我你在超市被接回家了。” “难怪。”范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 杨择栖去驾驶座上开车,他往旁边看了眼,范妍一上来就睡,脸还对着自己这边,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其实她有时候真的像个妻子。 范妍今天起得太早,接近四十分钟的旅程,摇摇晃晃地睡着了,到家的时候人还没醒。 杨择栖看时间还早,坐在车里等她。 范妍的头垂在左边太久,脖子酸疼,拧着眉毛睁开眼睛,一看时间,一点钟出的范家,现在都三点了,睡了两小时。 她声音懒懒的,“怎么不叫醒我?” 他只说,“我不赶时间。” 范妍被这句话弄的乱七八糟,她推开车门,没有跟上次一样离开,而是站在车门口等他。 她的白色裙子放在后备箱里,杨择栖特地没拿,所以他手上拿的袋子,是给某位女士买的高跟鞋。 范妍走到玄关处换鞋,跑到厨房去看了眼,赵姨正在忙活,一手拿铲子一手拿调味料,锅里的菜被炒得色泽鲜艳,旁边已经切好了水果,还没来得及端出来。 范妍顺手喂了两个给赵姨,“甜不甜?” 赵姨吃着水果点头,含糊地说,“甜…别烫到你了,赶紧出去。” 范妍笑离开厨房,坐到了沙发上,桌前正放着一本意大利文学名著,她最近在尝试翻译。 正准备打开,她旁边的位置陷下去。 杨择栖把鞋盒打开,这个人送东西都不用什么开场白,却能让人感觉到用心,“不知道尺码合不合适。” “杨择栖。”很少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还打趣他,“你不会每天在办公室,就琢磨送什么东西给我吧。” 杨择栖觉得这个问题有趣儿,“琢磨不透,您给指条明路。” 范妍比他小,他却自称“您”。 范妍说,“我都喜欢。” 杨择栖都没见过她特别惊喜的表情,归根结底,她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对这些没什么感觉。 反而注重情绪补偿,这才是最难的。 杨择栖想让她打直球,“这就是客套话了。” 那她不客套,他会怎么样?“我不喜欢那个耳环。” “因为颜色还是什么呢。” 他要是明知故问,那范妍就不知道如何作答了,思来想去只能不说话,别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戳破了,弄的大家都难堪。 可她想是这样想,话又兜不住,“我以为你要送我戒指呢。” 她莹白的小腿被他握住,杨择栖脱掉了她的鞋子,用指腹蹭了下她的紫色指甲油,“昨天涂的?” 范妍也没去深究他为什么不回答,“对。” “挺好看。” 范妍眉毛扬起来,“要配那套紫色睡裙。” 杨择栖记得自己没买过睡裙这种私密的东西给她,“没见你穿过紫色。” 范妍顺嘴一说,“那套衣服是吊带大露背的,我只在自己房里穿。” 杨择栖给她穿鞋子的动作停了下,脑海里闪过画面,接着被自己制止。 鞋子挺合脚,范妍站起来走了几步,脚踝纤细,小腿修长,偏偏她像知道自己的优势一样,钟爱高跟鞋。 吃完晚饭,杨择栖跟她在后院里散步,她跟他说出差这些天发生的事,唯独没有提合约,这是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范妍跟杨择栖生活这三年,知道他受他妈妈的影响,喜欢写书法,也一直有运动的习惯,射击骑行跑步等等,他的时间一大半给了事业,一小半用来维持自律和爱好,能分给她的太少。 今天难得悠闲,杨择栖居然花这么长时间陪她散步,范妍主动问他,“你是不是要去运动了?” 杨择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还没。” “那你几点去。” 他笑着反问,“你想我几点去?” “我想你晚点去。” “你想多晚?” 不知道为什么,范妍觉得他特别顺着自己了,所以得寸进尺,“今天不去行不行。” 陪陪自己。 杨择栖沉沉低笑,整个眉眼都顺下来,“可以。” 范妍往前走,发丝雀跃地擦过他的手臂。 只要你让我知道你会回应,我就会一直主动。 - 标书做好后内部还要审核,国内国外两头跑,范妍在准备一个油画比赛,每天都要赶去上课,有时候晚上还要上一对一。 直到教师节这天,杨择栖的母亲陈君打了个电话给他,让他回杨家大院吃晚饭。 那天范妍在上外教课,老师是佛罗伦萨美术学院请来的,上课以随性为主,遇到欣赏的孩子就会忍不住拖堂,范妍临近饭点都没出来。 杨择栖几乎是抽出时间来接的范妍。 他把车开到画室门口等她,两三点的时候春光明媚,四点多的时候就开始电闪雷鸣,一场雨来得急,范妍又没带伞。 陈君是某大学书法系的教授,平时都是在学校跟学生过,今年不知道怎么回家过。 杨择栖看着外面嘀哒哒的雨水。 他跟陈君说不回家了。 范妍十几分钟后出教室门了,跟个金发碧眼的白胡子老人站在一起,身后围着乌怏怏一堆人,听他们两个讲话。 范妍一直点头,胸前抱着本书,衣服边缘蹭上了颜色,即使是这样大众平凡的场景,她身上都没有一点烟火气。 仿佛身上那一笔杂乱的颜料都在发光。 有个男生在人群中偷偷关注她,一是因为范妍的长相,二是她手上价值不菲的手镯。 他上次去参加一个珠宝设计交流赛,看见了这个镯子的参赛稿,最终被主办方花高价买走了版权。 今天在现实中看见了实物。 人生能有几次走捷径的机会,馅饼就在你面前,张张嘴说不定就咬住了。 那个男生丝毫没有谄媚,只看得见友好,“下雨了,你用我的伞吧。” 范妍面前多了只拿伞的手,她视线往上,男生五官清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看着人畜无害。 范妍后退一小步,“不用,我家里会来接我,你留着自己用。” 那人执意,“拿着吧,我下次再找你拿。” “抱歉,我下次不在这里上课了,所以没办法还给你,还是不麻烦了。” 他顺势提出要求,不见半分刻意,“你可以加我一个联系方式,我来找你拿。” 范妍有点明白了,这人是想要联系方式。 屋檐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杨择栖撑着伞走过来,伞缘半遮眉眼,范妍看见杨择栖,也不跟那人多说,走到他的伞下。 她的教养不允许她不打招呼地离开,范妍回头,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想笑,“我老公来接我了,你也快回家吧。” 老公? 杨择栖配合的把手放在她后腰上,“饿不饿?” 范妍真饿了,“想吃芒果糯米饭。” “回去让赵姨给你做。” 就在拐弯的时候,他回过头,把伞往上抬了点,朝那人微微地点了点头。 伞缘滴着水,他的眉目若隐若现,可以说下半张脸比画室里的雕塑还要完美,清俊里有着成熟的韵味,被注视的时候好像自带重量。 那人愣在原地,感觉自己不自量力。 车子开到杨家府的场地中间,范妍准备冒着雨,想要一鼓作气冲到房里去,杨择栖把她往后一拉,锁住了车门。 等他绕过车头来到车门旁,范妍才走到他的伞下面。 两人并排往里走,伞外的世界一片迷茫,范妍往里躲,站在他清晰的庇护之下。 她进门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袖子,衣角有点打湿了,正准备抬头叫赵姨,还没出声,就看见客厅里站了个女人,身上穿的薄款的中式提花外套,袖口很宽,头发用一根玉簪子束起来。 一看就是有学问的知识分子,她手背在后面,正看着墙上的一幅油画,是范妍曾经得过奖的作品。 陈君跟身旁的司机说,“小妍画的,挺不错。” 司机不懂这些,“是,颜色配得挺好。” 陈君转头又去看镂空木雕架上摆放的古董瓷盘。 上面写了微楷,一个字不超过两毫米,像米粒儿大小,陈君又说这个字写得挺好。 司机也不懂这个,“很可爱。” 陈君笑得意味深长。 范妍不知道陈君看没看见自己,所以等她把话说完才准备上前打招呼,被杨择栖抢先一步。 他喊,“妈?怎么突然过来了。” 范妍也跟着喊了声,“妈。” 陈君点头,亲切道,“来看看你们,马上就走。” 杨择栖问,“吃过了吗?” 陈君用手拍了拍杨择栖肩膀边缘的雨水,“跟你姑妈吃了来的,送他们的时候经过这里,来看眼,最近忙啊?” 杨择栖回答,“还行,就是经常出差,没时间陪您了。” “有时间带妍妍回趟家,你爷爷总念你俩。” 杨择栖答应,“我们两个有时间就去。” 范妍跟她算不上太熟,见面很少,陈君身上的书香味太重,感觉不好接近,但对人又是慈眉善目的。 陈君像来参观,逛了一圈就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范妍说,“我送您。” 杨择栖跟出去,把伞给陈君撑开,另外一个手示意范妍站到屋檐下别出来,怕水弄她身上。 她还是出去了,亲手给司机递了把伞,说留着备用,两个人站在杨家府的路牌下看着车开走。 陈君打开窗户朝着两人招手,意思是回去吧。 杨择栖跟范妍回到餐桌去。 赵姨端菜出来,满脸疑惑,“陈老师呢?” 杨择栖说,“走了。” 赵姨想了下,没做声。 范妍看见桌子上多加了四个菜,明白了,陈君本来是要留下来吃饭的。 杨择栖给她夹菜,“我让赵姨加的。” “嗯。”范妍低头吃饭,心里清楚。 陈君女士跟她有过一段不愉快。 两人结婚第四个月,恰巧碰上春节,没有办法的办法,她得去杨家过年,第一次在外面过年,哪里适应得了陌生环境。 她坐在客厅里跟他们一大家人,陈君每年都是准备过冬的人,那年是写对联,玩投壶,成语接龙…… 范妍在国外读的大学,这些东西也懂点,但是跟陈君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第一关就卡住了。 她当时二十岁,脸上藏不住事,一脸懵地坐在杨择栖旁边,结果杨择栖的表妹孟萱就开始阴阳怪气,意思是她没文化,她空有其表,加上孟萱是在自己家,有底气,各种女孩之间的小眼神藐视她。 当时范妍来了点火气,拿自己最擅长的东西跟别人的短板比,还好意思言之凿凿地嘲讽她。 范妍从来不会恼羞成怒。 她在红色的对联纸上写下一排西班牙文,还是书法中的草书,让孟萱把那句西班牙文念出来,就算是自己对出下联了。 一桌人都尴尬地静下来,还真没有一个人懂。 她注意到了陈君脸色不太好,杨家是文化底蕴很深厚的家族,把这种节日看得重,被搅局当然不高兴。 范妍回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杨择栖……《 》 5、迁就 他全然看热闹的状态,背靠沙发,低头用红纸悠闲地折了个千纸鹤,边折边勾唇笑…… 范妍都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让他家人吃了瘪,他还能笑得出来。 后面两个活动他都没让她参加,拉着她去参观杨家大院。 红墙灰瓦,张灯结彩,从院子中间看,四四方方的天,院子后面平桥往远延伸,金丝楠木建筑成的阁楼好像漂浮在水面上,据说是文物级别的,价值不能用钱衡量。 后面又去了花房和他爷爷赏雨的阁楼,去了库房,里面有乾隆时期的瓷器,清朝龙票、开国新币、象牙镂空花球等。 杨择栖顺手送了她一把清代贝母扇,范妍并没有多喜欢。 又去了陈君女士的书房,墙上挂了很多字,有的配了画,后面得知那是他外婆画的,原来他妈妈是陈氏家族的后代,从清朝开始家里就出了名家,难怪方圆集团的形象这么好,多半有点其他的因素在里面。 杨择栖说,“我妈爱书法如命,安排这个游戏没有别的意思,我家规矩多,容易让人觉得沉闷,还有孟萱被惯坏了,我也不喜欢她那没礼貌的样子,回头我教训她。” 范妍盯着墙上的字看,心里怪不好意思,“我知道,阿姨人挺好的,而且她写的字很漂亮,我喜欢。” 杨择栖摸了下她的头。 她的确实话实说,陈君的字说不出来的磅礴大气,在书法界相当权威,自己都听说过她的名字。 杨家大院太大,范妍逛了一个小时都没逛完。 回到房间,她躺在杨择栖的旁边,这里不是杨家府,长辈都在,分房睡太不像话了,她也顾不上那些。 周围的环境是陌生的,可是她身上暖和,不知道他家里盖的什么被子,沉兜兜地闻起来有股香味,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迷糊醒来,杨择栖就坐在旁边看电脑,她伸手扯他,说屏幕太亮了,她会睡不着的。 房间的光线全部消失,旁边的位置凹陷下去,迷糊中,有人在她枕头下放了什么。 第二天,范妍摸了下枕头,有一个红包,里有一枚辟邪铜钱,还有一张铂金卡,上面贴了张纸。 飞扬的字迹:新年快乐。 范妍只把铜钱收下了,出去吃完饭,她看见陈君女士红肿的眼睛,知道自己可能闯祸了,心里过意不去给她道歉。 两个人虽变得融洽,但还是像隔了点什么。 因为这件事,加上两家本来就有个合同卡在中间,范妍跟陈君关系很表面,杨择栖知道这件事,所以刚才没留陈君吃饭。 反而问起了刚才范妍被要微信的事,“那个男生跟你经常见?” 哪个男生? 范妍想起来了,是要微信那个,“第一次见,我跟他不认识。” 杨择栖慢条斯理地吃着,“怎么不给联系方式?” 范妍觉得他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的,无语道,“那我下次给。” “你要注意判断。” “判断什么?” “别人是不是有所图。” 范妍对自己的外貌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大学也遇见过不少,“图色呗,难不成还想了解我的内心?” 杨择栖说,“今天这个我看是图钱。” 范妍看了看自己身上外套,贵是贵,但没有任何标志,“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今天穿得很普通。” “也许你的手镯在他眼里并不普通。” 他的侃侃而谈让范妍不知道应对,是该庆幸还是悲哀,“这么确定,万一人家只是想认识一下呢。” “也许是。” 她有点不太爽快,“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杨择栖解释,“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想走捷径的人很多,你以后要懂得分辨,别被人利用。” 范妍突然觉得胃口全无,“知道了。” 范妍没办法理解杨择栖为什么能做到毫无感觉,对人对事不会有任何错乱。 还是说杨择栖的世界,根本不需要太浓厚的感情,就算有也是点到为止,不会出现吃醋这种无聊的行为。 范妍慢悠悠地吃,他这一句话就把她情绪拉扯的紧绷。 很残忍的一个结论。 杨择栖对她没有占有欲,对于她去找别人,他居然都无所谓。 杨择栖当什么都没发生,跟她交代行程,“你后天早上的飞机去巴黎,我让吴沛送你,那边你待得久比我熟。” 范妍一眼都没看他,语气冷冷的,“我忘了那边什么样。” 可他还是事无巨细的问,“想住什么酒店?” “不住酒店。” “我在第八区那边有套公寓,把钥匙给你?” “不住公寓。” “香榭丽舍附近有个独栋别墅,想不想住?” 范妍用食物把嘴里塞满,摇头,“不住。” 杨择栖耐心像用不完,“那你想好跟我说。” 范妍嘀咕,“反正你心里也无所谓,我随便找个垃圾桶躺进去,而且巴黎的桥洞也很多。” 说得跟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了一样,杨择栖给她夹菜,“没有无所谓。” 范妍还是不看他,一个劲的吃东西,胸口凉飕飕地,心脏跟漏风一样。 正如范妍所预料的那样,去法国的那天范妍没有等到杨择栖来。 他跟自己的父母哥哥一样,把事业看得最重要,不管在谁的人生里,范妍都是排在最后一个。 自己没那么高的雄心壮志,要求全世界的人都以自己为中心,只是希望能有一份对等的关系,不管亲情还是爱情。 换句话说,她更想知道,不参杂利益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曾经国外有个朋友说,“你就是不知足,要求这么多干什么,我要是你全国环球旅行,还上什么学啊。” 幸福就像有刻度的玻璃杯,五十毫升的水装在五百毫升的杯子里,剩下无数空白,五十毫升的水装在四十毫升的杯子里,幸福就会溢出来。 有人用焦虑、不安、自我怀疑填满空白,有人用知足、感恩、乐观珍惜现在。 人总是忽略自己有的去仰望别人。 而我们要做的并不是被别人仰望,而是找到感受幸福的方式,就够了。 但范妍找不到。 - 范妍喜欢住丽兹酒店,加上这次比赛只需要把画交上去,本人跟主办方确认签字就行,所以范妍借这次机会在这边约了课,密度很大的集训,连续七天,都住在这。 吴沛负责接送,他快连轴转八个月,这次能陪着来巴黎,也算是放假了。 早上六点起床,午饭就坐车里对付几口,还没休息半小时又一头扎进画室,一连三天都是这样,下午还要跟着大部队去写生。 第四天晚上十点多,范妍整个人一上车就躺在后座上,腰疼,手腕疼,脖子疼,坐久了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感觉要石化了。 到了酒店,她晕乎地从后座上爬起来,去客梯还要走一段很长的路,年在这段路对她来说十分的煎熬。 经过吃下午茶的地方,里面装饰以金色和象牙白为主,拱形结构的门,蓝色丝绒窗帘挽起,范妍每次经过这里。都要看一眼镜墙上那副凯撒丽兹的肖像画。 肖像下面的沙发处坐了个惹眼的男人。 他低头拨弄着打火机,手里夹了根没点的烟,半合着眼,暖色灯盖住了他一半的容貌,显得五官尤其立体出挑。 他把头慢慢往旁靠,睫毛盖下来轻轻的扑朔,火光停止跳动,连犯困的姿态都这么得体。 范妍鼻尖一酸,转身悄悄把画板递给身后的吴沛。 等杨择栖察觉的时候,只看见沙发下蹲了个小人,双手扶着沙发的边缘,也不说话,眼眶泛红地看着他。 他不明所以,以为她要哭,“怎么了?” 范妍摇摇头说没怎么,把情绪收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有工作在法国?” 他含笑地摸着她的脑袋,“没,特地来看看你住的桥洞。” 特地这个词太让人动摇,范妍搂住了他的脖子,“你最近怎么了,突然对我这么好,我都不习惯。“ 虽然他以前也好,但是以前都是非常含蓄的,弄的范妍进退之间来回斟酌无数次,才敢踏出那一步。 杨择栖听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总是波澜不惊,是不是某个时刻天裂开口子了,也只会淡定地抬头。 他假装自我检讨,“看来我做得还不够好。” “为什么这么说?” “不希望你这么容易感动,女孩子要求得高点。” “那怎么才算要求高?” 他抓住她的手臂,大拇指在她白嫩的皮肤上温柔地来回摩挲,像是一边爱护她一边思考。 杨择栖回答不出来,“我想想。” 范妍心里却有了答案,她声如温玉,“你这样的。” 她用自己的脸去贴他的脸,肌肤相贴,两个几乎完美的侧脸影子在墙壁上融合。 她话语里的喜欢都要溢出来,“你真好。” 她这张脸真说起好话来,就跟哄人一样,太有征服力,这要是放在跟她同龄的人里,必定是要别人为她冲冠一怒的程度。 杨择栖不是没猜测过她的反应,但没想到她会高兴成这样,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说,“这是应该做的。” “嗯?”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女孩谈恋爱,应该这样被对待。”杨择栖好像提醒她,也好像把她纳入规划之外,“心里要有标准。”《 》 6、怜她 谈恋爱这三个字在她听起来就太有仪式感了,她没觉得杨择栖在跟自己谈恋爱,还是回答,“明白,上楼吧。” 由于杨择栖早晨五点的飞机,就只能陪她待六个小时。 范妍格外珍惜,把这几天画的作品都搬出来放在了沙发上,想挑一副最好的送给她。 杨择栖站在阳台上抽烟,他眼神平平,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烟烧到头了都没发现,他被烫了一下,没什么反应的把烟头扔了。 他问她,“你还不准备睡觉。” 酒店就一张床,她总不能把杨择栖扔沙发上,自己睡觉,“我们通宵,等会儿我送你去机场。” 杨择栖看出她在想什么,“我睡沙发,你睡床。” 范妍拉着他坐下,“等会儿再说,先看看我画的。” “我不懂这个,但是我知道你专业挺不错。” “那是以前了,你挑一副。” 杨择栖放眼望过去,四五副油画放在桌上,他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分辨哪个颜色好点,哪个人物比较合眼缘。 最后他指了指中间那副,“这个怎么样?” “你眼光真准。” “有什么说法么。” “你连你自己的背影都认不出来了?” 杨择栖目光再次放在那副画上,画中的人身型修长,穿着一件衬衫,头微微侧着,还可以看见他的鼻尖和修长的睫毛, 好像下一秒就要转身,又迟迟不动,是她视线里的杨择栖。 杨择栖捏了下她的脸,柔声问,“我平时这么冷漠?” 范妍说,“不冷漠,就是忽远忽近的。” “我怎么觉得是你天天躲着我。” 好像刚开始是这么回事,她嘀咕,“那时候不是不了解你。” 也不想见到他。 杨择栖故意凑过去,“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见。” 范妍把头往他方向靠,湿热的气息碰洒在他耳边,她细若蚊声,“我说,那时候不知道你这么好。” 杨择栖问她,“这么好,是多好。” 她又没跟其他异性有过感情交流,怎么就判定自己是“好”。 范妍说出自己的感受,“比我家人好。” 杨择栖不想让她对家人失望,“有可能你家人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他们也很好,很爱你。” “没你好。” “怎么没我好?” 范妍起身把画拿起来,“我不跟你绕口令了。” 杨择栖看她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问了,“早点睡。” 范妍心思不要太明显,“你大老远跑过来,我总不能让你真的睡沙发,而且我们又不是陌生人。” 这真是一句今人遐想的话。 杨择栖没立刻回答,范妍感觉“等了半天”这四个字被具象话,分分秒秒都很漫长。 她对他的悸动总是这么明显。 他那样的眼神望着她,似笑非笑,“我睡觉不踢被子,收留我?” 范妍倒成了那个说是与否的人,“可以。” 这是两人第二次睡在一张床上,有种熟悉的陌生,好像一个盒子被珍藏多年,却从来没有打开过,范妍侧身在黑暗中看他。 他真跟一个人谈恋爱是什么样啊。 杨择栖忽的把手盖在她眼睛上,她素来是有一点光都睡不着,范妍也不知晓他怎么了解到自己这个习惯的。 她有点怔住,听见杨择栖说,“要不要眼罩?” “有吗?” 杨择栖掀开被子起身,范妍心想这大晚上的,他总不会跑出去买,想说不用了,下一秒他人又回来,床陷下去。 范妍感觉眼睛上有个柔软的布料盖下来,伴随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很好闻,她困的太厉害,没去管这是什么,视线彻底黑暗,密不透光,一会就睡着了。 睡到凌晨四点。 范妍起床拿来眼睛上的东西,她揉了下眼睛,“早啊。” 杨择栖笑,“早。” “先去吃早餐。” 范妍下床,枕头放着他的薄衬衫。 四点钟的餐厅居然还有人,估计也是忙于工作,跟他们的位置隔了几桌。 范妍点了份热曲奇和牛奶,给杨择栖点了个鸡蛋羹,知道他是个中国胃,吃东西挑,尤其不喜欢太咸的东西。 很难想象他以前在国外读大学是怎么克服饮食习惯的。 范妍问,“你以前在国外吃的惯吗?” 他说,“我会做饭,你有时间可以尝尝。” 远处那桌的女人头侧了下,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声音有些熟悉,磁性却不低哑,饱满又清润,在斯坦福上大学的时候,他在台上演讲,就是这副好嗓子迷的许多中外学生纷纷喊omg。 范妍好像吃过,“茶炒排骨?” “难为你记得。” “早说那菜是你炒的。” “说了你就多吃几口?” 范妍感慨,“当时的我知道后可能更不会吃。” 那时候两人刚结婚,她进门还没到一个月就是生日,想着这大小姐在自己家,生日怕都是千尊万贵被捧着过的,总不能过来就怠慢她。 花钱太没心意,买礼物摸不准她性子,思来想去,干脆亲自做个菜。 可以算得上两人第一次和平面对面相处,刚坐下她还能强行维持礼貌,后面吃着吃着,不知怎么了,转头就往楼上跑,把门一关。 赵姨是个实心肠,在门外问,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她哇的一声在里面哭,说,“如果没结婚,我现在应该在巴黎读研究生,这个生日应该是我的升学party。” 老一辈的人,无法共情,觉得女人结婚不是正常?她劝导,“太太呀,这样的生活多少人都羡慕,你……” 杨择栖阻止赵姨说下去,让她去忙,这场联姻两家人都得到了好处,只对她没有好处。 偏偏是最好的二十岁嫁进来,因为杨择栖的优秀,所以别人都忽略了范妍的损失,觉得她不识好歹。 他在门外听她崩溃哭了很久。 杨择栖生平第一次觉得愧对别人,“抱歉,真的抱歉。” 现在不一样,她居然开始心甘情愿,全然忘记当时怎么不服命运,“但如果现在你做给我吃,给我过生日,我肯定会吃完,不会跑走了。” 杨择栖本来还想回忆某些片段,被她这一说,回过神来。 一个环境待太久,她没当初的心气了,杨择栖说,“别犯傻。” 远处桌的女人转身,看见一个背影,是他不会有错。 背影的前方是个女人,确切来说是女孩,年纪比自己大约小了七八岁,粗略看过去,雪白的皮肤,眉眼间像含了一汪秋水,笑的时候,仿佛冰雪消融。 这样的脸,哪怕是隔远看,都美的让人怜惜,连呼吸都放缓,怕惊到她。 范妍考虑杨择栖要赶飞机,这段饭以照顾他为主,又是夹菜又是倒水,像模像样。 杨择栖塞了块饼干在她嘴里,“别忙活了。” 范妍最后给他续了杯牛奶,故意夹着嗓子模仿他,“快吃吧。” 前桌的女人起身朝着两人走过来,“杨择栖,真的是你啊。” 杨择栖没听出这是谁的声音,转头,他显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她,“真巧。” 施桐有点恍惚,这么多年不见,他的容貌没变,看着更沉稳了,“我刚从意大利赶过来,这位是?” 他大方介绍,“我太太。” 施桐的目光再次停在她的脸上,小姑娘长得实在是精致,“真好看,你很有福气。” “谢谢。”杨择栖听见她刚才说意大利,“还在那工作?” “托你的福,一直稳定在公司。” 杨择栖说,“是你有能力。” 施桐没别的意思,毕竟以前帮过自己,怎么也要过来打个招呼,“多谢你夸奖,不打扰了。” 吃完早餐,范妍送杨择栖去的机场,她顺嘴疑问,“刚才那个是谁啊。” 开车的吴沛看了眼后视镜。 杨择栖脸上带着一副不足挂齿的笑意。 范妍本来就是随口,被这表情弄得有点好奇,“前女友?”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范妍很想问下去,但是看杨择栖似乎不在乎。 她就问别的,“又去韩国吗。” “标书要做好了,最近有点忙。” 范妍哦了声,靠在他肩膀上睡觉,他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竹木香味,特别好闻。 要说人好奇的时候,上帝总会给你一探究竟的机会。 隔天早上范妍在餐厅吃早餐,碰见了施桐,她穿着高跟靴,一件黑色立领外套,提着爱马仕鳄鱼皮包包,火急火燎坐下点餐。 她带着耳机,跟那头用法语沟通,说二十分钟后才能到,让他们先准备着。 施桐边打电话边化妆,口红、粉饼和睫毛膏一股脑甩桌子上,又叫服务生给她准备一份意大利面,服务生跟她说人很多,意大利面很慢。 范妍面前放了份刚点的意大利面还没动,她把面端给了她。 施桐歪头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打电话,一个手拿镜子,另外一个给自己上睫毛膏。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出现在施桐的视线,她抬眼看见范妍比划了个请吃的手势。 她点头致谢。 服务生拿着餐前面包回来的时候施桐已经不见了,范妍跟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哥说,“给我吧,不会投诉的。” 范妍这时候还没想打听两个人之间的事,晚上对方却主动敲响了范妍的房门。 门外人说,“我是施桐。” 范妍隐约听出了她的声音,打开门,“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她手里拿了一瓶红酒,指尖夹着两个高脚杯,“想跟你聊聊,没叨扰你吧?” 若是别人可能有点冒昧,既是杨择栖的前女友,那人品一定也很好。 范妍给她让路,“随便坐。” 施桐不见外的坐下,“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套房啊。” 这个房间是杨择栖订的。 范妍给施桐倒水,背对着她说,“是大了点,不过我在这睡的挺好,读大学的时候养下来的习惯。” 施桐双手接过她双手递过来的水杯,“难怪你能听懂法语,原来在这读的大学,哪个学校毕业的呀?” 范妍坐她旁边,“巴黎美院。” 施桐眉毛挑了下,把杯子拿开,用手连忙擦了擦嘴,惊讶道,“那算算年龄,你十八岁法语就b2了?” 巴黎美院要求法语达到b2,方便学生理解课程。 “差不多,我十七岁去的那个学校,不过毕业后就结婚了。” 施桐听后又喝了口水,“哦…这样啊。” 怎么不继续留学呢。 两个人气氛沉默了几秒,有点陌生人之间的尴尬。 范妍主动去开面前的红酒,施桐去帮她,她的手上涂了淡淡的指甲油,手指很长,上面却有些错落的疤痕,但不影响美观。 这瓶酒有年代了,红酒塞不太好取,施桐握住瓶身,范妍用力一拽。 塞子跟工具一同飞了出去,两个人一起笑出声,场面出奇的和谐。 施桐没有把酒倒在醒酒器里,而是先去敬她,“谢谢你的意大利面。” “举手之劳。”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几杯红酒下肚,话题扯上了某人。 范妍实在是好奇,“给我讲讲杨择栖跟你在大学的时候呗。” 施桐喝酒的动作停了下,“你知道我们两个有一段?”《 》 7、八卦 范妍说,“他说的。” 施桐看她这个年纪,对待感情应该还在较真的阶段,加上那眼神,十有八九没经历过什么事。 “真要我讲?” “我想听,可以吗?” 施桐看着她湿漉明亮的双眼,“我讲了,你保证不吃醋。” “保证。”范妍迫不及待。 施桐长相属于姿媚那一挂的,眼眸很长却不妖娆,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气,说起话来又温柔,“他挺好的,就是没什么烟火气。” “就是淡淡的,对吧。” 施桐笑了,认可她,“总结的很到位。” 范妍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酒,“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大三的时候,我跟他其实没有谈多久,就一年多。” “毕业就分手了吗?” 施桐漫不经心的摇了两下酒杯,“他要回国了。” 范妍心里说没感觉是假的,但不是嫉妒,她像站在他的世界门口,翻看他的过去,看看自己是他阅历里的哪个字。 施桐见她心思都飞了,连忙又说“如果不回国,我们也不会长久。” “为什么呢。” “他只是欣赏我,并不是喜欢我。”这是施桐后面才悟出来的道理。 范妍不赞同,“有喜欢才有欣赏。” 施桐一直看不懂杨择栖,“喜欢会带着冲动,你也知道了,他是淡淡的。” 范妍有种渺小感,你无法去撼动一个见过世界的人,你以为自己很特别,其实跟他过往见过的某某没什么差别,不过样貌不同,灵魂重复。 范妍问,“那你们在一起开心吗?” 施桐真是被问到点子上了,自己当时开心吗? “有一种不属于我的开心。” 范妍听不懂,“什么意思啊。” 施桐慢慢跟她敞开心扉,“就像你得到了一个本来不属于你的东西,但是你短暂的拥有了他,你很想清醒,但是清醒不过来。” 范妍说,“对。” “对?”施桐疑惑她为什么会对,“他对你可不一样。” 范妍没有多开心,她的视角里,自己跟杨择栖有太多利益牵扯,“我看不出来。” 施桐跟杨择栖都过去六年了,两个人又没有爱的轰轰烈烈,所以她其实是很坦然的,“你们都结婚了,还纠结这些干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你们是夫妻,有了这层关系,他就会对你负责。” 范妍怯生生的问,“真的吗?” 施桐对范妍真的印象挺好的,加上她希望杨择栖家庭美满,“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人品,天生的东西丢不掉,他真的对你特别。” 特别,在无数女生的字典里,这个字多么有杀伤力。 可如果感受到的跟对方说的不一样,就会被煽动情绪,变成无理取闹,不如降低期待值,允许一切发生。 范妍感觉自己的魂都丢了半个,她清醒过来的时候才摇摇头,“我跟他不是平常的夫妻关系。” 施桐没回答了,两个人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施桐不了解她们合约到期这事,一般联姻都是一辈子的吧,“跟我分开以后,他有没有谈恋爱我不知道,但是我跟他没有发生过。” 说到这最后一步,这位姑娘开心点了吗。 范妍是有点震惊,“你不喜欢他啊?” 施桐用一句,“我们互相欣赏。” 简述了两个人精神伴侣的关系。 杨择栖或许被自己身上的倔强吸引,所以有了点兴趣临近离开的时候还给她写了一封推荐信,让她进了某个公司,谁知道施桐的能力出众,直接成为了意大利佛罗伦萨区的总裁。 范妍明白了,但是不理解,“难怪你们见面能像朋友一样。” 施桐看出这姑娘的心思,“因为你觉得用力爱过的人不能做朋友?” “当然了,我觉得用力爱过的人重逢,是新人笑旧人哭,总会有一方难受,根本不会去打招呼,躲在后面看。” 范妍现在对感情的定义只有爱恨两面,不过正常,施桐回答,“你说的也对。” 施桐聊天跟范妍不一样,心里十分,嘴上三分,你能懂就懂,她也不去好奇眼前这个小姑娘,两个人聊得真诚,却点到为止。 范妍也很能扑捉到,她没问了,一瓶红酒被两人瓜分完,范妍跟她稀里糊涂睡在一起。 第二天吴沛把范妍的手机都快打爆了,她还有课,这都快迟到半小时了,敲门也不开。 总不能是被拐跑了。 施桐动了下沉重的眼皮,她是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能喝,昨晚范妍把她扶到床上睡的。 外面有人敲门,施桐鞋子都来不及穿,慌忙去开门。 吴沛没认出来开门的人,冲进客厅四处找,“范小姐?” 施桐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切,指了指卧室。 门没关,大床上鼓起来个包,一个小头撅起来看了吴沛一眼,呆愣愣的。 又栽了下去。 吴沛松了口气,跟杨择栖报平安,转头看见施桐坐在沙发上,栗色的短发乱成鸡窝,修长的腿,胸口半片春光。 吴沛皱了眉,认清施桐的脸后像见了鬼一样,“施桐?” “久违了,吴助理,” 吴沛觉得脑袋里一团乱。 吴沛年纪比杨择栖大五岁,毕业后就进了杨氏方圆集团,因为工作能力出色,陈君安排他跟着刚上大学的杨择栖,这时候杨择栖就开始接手家族的事,可以说非常忙。 施桐就是在这个时候追的杨择栖,吴沛还打点过施桐的生活。 吴沛有点头大,“她还要上课,你帮忙叫醒她。” “睡成这样了,请假不行吗?” 吴沛急匆匆的说,“你别管,快把她叫起来,我一个大男人不方便。” 施桐去叫范妍,很可惜,她像是几天没睡觉,完全没反应。 施桐从卧室走出来,“她几天没睡了?眼下的黑眼圈都出来了,你给人家请个假。” 吴沛说,“我没这个权利。” 施桐只好又进卧室,在她耳边说起来上课了,范妍听见“课”这个字从床上弹起来。 她起身跑到旁边的厕所洗漱,昨晚风大,头发打结的厉害,范妍把梳子带着随便换条裙子出门了。 现在这个点杨择栖刚到公司,给范妍打了电话。 范妍因为耽误了课程现在心急如焚,跟电话那头的杨择栖是冰火两重天。 听见他不紧不慢的声音,范妍感觉自己情绪都平稳了,他问,“酒醒了没。” 范妍说,“我没醉。” “厉害,有时间也跟我喝一杯。” “谁怕谁。” 杨择栖鼻腔里发出哼笑声,然后问了很多,无非就是怎么找不到人了,怎么喝酒的,早餐准备怎么办,后面又问她想不想睡觉,要不要请假,最后跟她说,怎么能给不熟的人轻易开门呢。 范妍感觉怪怪的,一个一个回答,“我睡过了,昨晚玩的太开心了就喝酒了,早餐我等会课间休息吃,这个老师的课难约,我不请假。” 杨择栖嗯了声,然后问,“昨晚跟施桐睡的?” 范妍还解释上了,“是呀,你别多想,她人特别好。” 杨择栖知道范妍是个古灵精怪的性格,敏感的时候一个眼神都能扑捉,马虎起来什么都不管,跟谁都能相处的好。 他反着说,“我还怕你多想呢。” 车子停在塞纳河畔附近,今天是室外写生课,范妍没立刻下车,因为电话那头似乎在等他回答。 范妍是真不介意,但他介意杨择栖对自己没有任何占有欲。 “向你学习。”电话那头没回话,范妍又说,“开玩笑的,我是觉得你这么好的人,你以前的女朋友一定也很好,所以我不多想,我不是三岁小孩。” 杨择栖说了句题外话,“我是想尊重你。” 范妍其实一直记得那天自己被要微信,杨择栖还提醒她如何选择,如何分辨的事,“那你也不能鼓励我去找别人。”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天你想……” 她不等他说完就制止,“我想什么你清楚。” 杨择栖觉得自己被什么敲中了,他首次明确的提醒她,“范妍,我们不一样。” 范妍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就非要倔,直接把电话挂了。 她全当他这句话没说过。 - 范妍不是个很喜欢坐车的人,但如果是杨择栖开车,那就很不一样,她会觉得自己跟他的距离拉近了,密闭空间里只有彼此,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就连此时此刻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都变得温柔。 到杨家府已经是下午,杨择栖刚出去,范妍就接到了几个太太打过来的电话,说是去做脸,这种活动聊着聊着就扯到生意场上去了。 范妍懒得应付,主要是杨择栖由着她的喜好来,不需要她在后面维持人际关系。 她在家专心学习,上午有画画课,下午学习意大利语,空下来的时候收拾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把池里的鱼喂饱了。 又去商场买了两双毛绒拖鞋,准备跟杨择栖冬天的时候穿。 到了晚上,范妍又接到一个电话,陌生来电,她估摸着应该是家里人打过来的,自己的号码没几个人知道。 是范知珩身边的助理,问她愿不愿意当个小老板玩。 上次的哪件事让范妍跟他哥有点疙瘩,但是他从来不会处理,范妍也没必要抓着不放,反问对面,“是必须要的,还是我可以自愿选的。” 助理说,“你哥在上海前面开了二十几家日料店,收入还不错,问你想不想要。” “我没时间看那么多店。” “要是觉得两头跑太累,范先生在丽晶汇有套公寓,您偶尔过去住,也不麻烦。” 范妍怎么不懂这通电话的真正含义,“我就住杨家府挺好的,你们都忙,帮我谢谢他的好意。” 这对助理来说是工作,他得办好,“您不考虑考虑?上海是个好地方,范先生说您没事还能去范家老宅跟范老爷子他们住一起。” “去了不也是让手底下的人照看我吗,不去了,您忙吧。”那头还想说,范妍把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旁边,低头把两双鞋子摆好。 家里想模凌两可的让自己搬出杨家府。 她不愿意。《 》 8、无奈 杨择栖手上的标书做完以后就得送到北京去,在制作标书的过程中他严格保密,其他的人都以为他是在韩国出差,毕竟这种大项目的竞标特别激烈,不到最后一步都不敢松懈。 范知珩跟杨择栖手底下的人互相打听对方,没想到这两人都精到骨头缝里了,消息密不透风。 就在竞标即将开始的前两天,杨择栖才从韩国回来,上午跟着杨政去资源部开会,一直到下午一点多才出来,出门的时候碰见丁书真。 丁书真穿着黑色的夹克,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杨思跟她是同事,两人并排走,后面还有一堆人,擦肩而过,招呼都来不及打。 杨政跟杨择栖回到车里,现在这个天,车里的温度居然跟外面的一样。 他察觉不对,比了个嘘的手势,悄悄的摸索,在副驾驶的后方口袋摸到了个窃听器。 杨政最是淡定,他坐进车里,跟车外的吴沛说,“小吴,把包递给我。” 吴沛把身上的公文包递给他,“您拿好,有点重。” 杨择栖把手从窃听器上挪开,好像无事发生。 杨政亲自检查了一遍包里的公章和资料是否齐全。 杨政说,“晚点回家陪你妈吃个饭。” “我五点多的样子结束。” “把范妍带上,你爷爷老年痴呆,总念叨那孩子。” “好。” 吴沛把杨政送去了公司,后面把车开到了青平俱乐部楼下,杨择栖去上面跟程锦谈事,这个项目他父亲也投了钱。 竞标的前两天,杨择栖准备了两份标书,一份给程锦,一份给了吴沛,让他们兵分两路送去北京,周围有四辆车护送。 但还是出事了,程锦的车被堵在高速公路上,十几分钟才动一米,连清市都没出,吴沛已经到了天津,顺利的话标书会送到竞标场地附近的酒店。 杨择栖正在方圆集团总部的办公室,看了眼来电号码。 他不主动戳破,“小范总?” 那头人说,“小杨总。” 杨择栖装傻,“怎么想起来跟我打电话了,您不是最近忙?” 这个您用在他身上,可是十分讽刺,范知珩比杨择栖小四岁。 到底是年轻的人沉不住气,“你跟我早不是一路人,坦荡点。” 杨择栖一改往日低调模样,他调转办公椅,面朝玻璃窗外,整个城市匍匐在他脚下,他懒懒的张开手,底下盘根错节的道路好似他掌中的指纹。 他语气幽幽,“啧,小范总没事的时候啊,多静静心,说起话来怎么火药味这么重?” 范知珩不是个浮躁的人,但是在杨择栖面前总是差了点,“好歹你也是我妹夫,下手这么狠。” 杨择栖说,“你的手都伸到我车里,礼尚往来。我的给你回点东西,免得你说我怠慢。” 范知珩讽刺道,“我们都是一家人,谁中都一样。” 杨择栖不示弱,“是不是一家人得拿到结果才知道,要不你让让我?” 谁都不肯屈居人下。 “天凉,湖面上的风大,东西打湿了捞上来要点时间。” 杨择栖像是疑惑的哦了声,“附近没有船?” 范知珩也是不慌不忙的语气,“船没看见,只看见桥上堵车,人都等着急了。” 杨择栖说,“车不赌了,船不就来了。” “我看堵不了多久了,最多二十分钟。” “那就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程锦的车开出了清市,范知珩的东西是走的船,外面早套上了防水布。 杨择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六点。 拿了车钥匙起身,去杨家府接人。 范妍听说是去院里吃饭,换了身青色刺绣短纱衣,配青色半身裙,裸色平底鞋。 杨择栖把车停在门口,下车去后院喊她,范妍没有察觉他来,正蹲在池塘边,头发用银簪子挽起,还是那个模样,气质却大不相同。 像古代的大家闺秀,手里落下一颗一颗的彩色小球,肥硕的锦鲤在水下张开嘴巴接着,她低眉顺眼地笑看。 完全的素颜,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杨择栖朝她伸手,“走了。” 范妍听后把鱼食都扔在水里,然后去牵他的手。 杨家的院子两千多平方米,中间找人修缮过,内里与时俱进,各种用品都是新的。 杨爷爷不问世事多年了,只知道这两个孩子样貌般配,范妍乖巧懂礼貌,每次见她乐呵的合不拢嘴。 天天念叨这位孙媳妇,杨爷爷跟杨奶奶坐在正中间,人老了耳朵听不清,杨爷爷一直问杨奶奶,丫头来了没。 杨奶奶扯着嗓子,“来了,跟杨择栖好着呢。” 杨爷爷点头,吃着吃着又突然问,“妍妍肚子里的娃娃几个月了?” 杨奶奶在他耳朵旁边大声说,“老头子糊涂了,妍丫头还年轻,没到要孩子的年纪。” 杨爷爷说哦哦,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妍丫头要准备要娃娃了,爷爷活不了几年了,你看郑家的老太太,马上都要抱曾孙了。” 陈君把核桃酥转到杨爷爷面前,“爸,吃点核桃酥。” 杨奶奶把核桃酥塞他嘴里堵着。 范妍想回答来着,杨择栖说不用管,让她安心吃饭,知道她跟院里的人不熟,从不用她出来应付什么。 吃完饭,杨爷爷拉着两人进屋,非要送范妍什么镯子。 以前给过很多东西,杨择栖都让范妍收下,这次他却帮着拒绝。 杨择栖把镯子推回去,“爷爷,这东西容易碎,别弄坏了辜负您的好意。” 杨爷爷呵斥,“不行!不能坏了祖上的规矩。” 这镯子是成套的,清朝那会儿,祖上的人找了一块料子,打了十二个镯子,陈君戴的第五个,范妍该戴第六个了。 杨爷爷没想那么多,觉得两个人结婚三年了,是该给了,范妍看杨择栖拒绝,知道这个东西不是她能收的。 她也推辞。 杨爷爷执拗的很,非要给,范妍就把镯子戴上了,哄着,“爷爷,我收下了。” 杨爷爷被哄好了,满意的点头,范妍转头想告诉杨择栖,等会把镯子还给他。 可他看起来表情闷闷的。 她低头借着灯光看了眼,这个镯子完全透明,玻璃种的,没有任何杂质,范妍识货,国外国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现在这个年代,帝王绿还能找得到,完全透明的玻璃种却几乎绝版。 陈君手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年代应该很久远。 两个人出了房门去了院子里,中间有个假山,旁边种了颗挺拔的松树,郁郁葱葱,范妍围着山走,好像跟这个景色快融为一体。 她在又不在。 范妍偶尔转头跟他说话,镯子在她的手腕上若隐若现,哪怕她只是一个眼神,都能让人感受到她身上的朝气,像一片昂扬稚嫩的青草地。 杨择栖静静的坐在雕花椅子上看她。 说到底,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二十三岁,真年轻啊。 陈君从书房出来了,准备送他们回去。 杨择栖喊她离开,范妍跟他走到车旁边,她突然回头。 她把镯子摘递给陈君,故作坦然,没有半分难过的神情,大大方方,“您知道的,我在国外读书,喜欢西方的物品,这个不合我的风格,怕碰坏了就不好了。” 要是别的东西送了就送了,偏是这个物件,陈君把东西收起来,“下次我让人给你选个你喜欢的。” 范妍笑着说,“我什么都不缺,不麻烦了。” 那天外面下了雨,浅浅一层,车停在杨家府门口,范妍跑到后院去,看自己的鱼吃饱了没。 那身衣服把她衬的像江南烟雨中的小女子,极其贴合她的东方面孔,步态轻盈,美的让人不敢直视她太久。 杨择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空空如也的手腕在水中摸索。 杨择栖低下了头,走到远处去抽烟。 范妍听见打火机声响,回头望他,杨择栖整个人都站在薄雾之中,嘴唇含着烟,侧头靠近那抹火光。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吐烟的时候眼神回到她的身上,透过朦胧,她整个人仿佛都变得虚无。 范妍笑着避开了他的目光,喂鱼的动作没有以前活泼。 有种明媚的忧伤。 她起身走到杨择栖面前,又是闭口不提那件事,“明天比赛结果就出来了。” “有把握吗。” “有啊,但肯定不是第一了。” 杨择栖抽走了她头发上的银簪子,她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因为范妍这身衣服,两个人的气质第一次如此般配,珠联璧合。 他说,“不是第一也没关系,以后你还有机会。” “嗯。”范妍把头发抓在手里,用指头理顺,“下次还是不要带发簪了。” 盘紧了勒的疼,盘松了容易掉,自己又不喜欢这个风格的东西,真不知道戴它干嘛。 杨择栖把簪子放进衣服口袋,“一个东西,只有自己喜欢最重要。” “不喜欢就永远不能得到?” 杨择栖摇摇头,“不要迎合别人的审美。” 范妍明白了,“我进去换衣服。” - 竞标结果和范妍画画比赛的结果在同一天公布的,杨择栖第二天就赶去了韩国开会,范妍把成绩发给了丁书真跟范毅行,两个人都没回复,她索性去了趟庄园。 一只脚刚迈进客厅,就察觉气氛不对。 范毅行坐在茶桌上,看见范妍来了什么也没说,悠哉悠哉的沏茶,但范妍还是感觉到了他的不悦。 范知珩坐在沙发上,一身灰色的西装皱巴巴的,眼下有点淤青,他跟自己一样,皮肤白,稍微有点黑眼圈就显得人很憔悴。 丁书真淡定喝水,与世无争,看着两人不说话,她拍了拍范妍的脑袋,说自己有个表彰大会,先走了。 范妍拉着她的手,“妈妈,你看了我发给你的信息吗。” 丁书真想了两秒,“看了。” 范妍还想说什么,丁书真已经走到门口,“下次庆祝,妈妈上班去了。” “………” 范妍回头,两个严肃的大男人。 她猜测大概是生意上的事,但从来没看见过范毅行这种状态,大风大浪见惯了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两这么沉默寡言。 桌子上放了本厚厚的书,四周都盖了章。 标书,这个东西范妍认得。 她心脏沉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杨择栖最近心情可是很好,在巴黎的车上,他提到过标书。 时间线刚刚好,所以范家跟杨家一起竞标,范家没中,杨家中了,看这样子金额估计很大。 范妍得奖的喜悦都没了,突然觉得喉咙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范知珩不避讳的说,“真的标书他让公司新来的小文员带上飞机了,吴沛跟程锦手上的都是假的。” 范毅行倒了杯茶递给范知珩,声音平稳,“生意上的事有来有回,又不是没下次。” 范知珩说,“这个结果也算光明磊落。” 两个人路上发生了那么多摩擦,最后都把标书送进去了,互相都不是什么善茬。 范毅行说,“你们两也算了解彼此了。” “是,以后接触的地方还多。” 范毅行心里有打算,两家一时半会儿还断不干净,得抽丝剥茧,件件分清楚,最后才断明面上的关系。 范妍背对着两个人,听见范毅行叫自己,她整个人都像被击中灵魂。 “来,妍妍。”范毅行把第二杯茶递给范妍, 范妍僵硬的接过去,一口吞了。 “不烫吗。”范知珩用嘴唇试了下茶水温度,没喝。 范妍没感觉到烫,听范知珩这么一说,她才察觉整个喉咙到胃都在沸腾发热,她说,“哦…还行,” 范毅行问,“你哥让你去上海玩一段时间,你也不去,整天忙什么呢。” 范妍回答,“画画,练字。” 范毅行不记得女儿会写字,“练字?” “对,写字可以静心。”范妍觉得他们两个人身上都充斥着压迫感,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她喘不过气,“爸,哥,我先走了。” 范毅行点头,“嗯,让司机送你。” 阿姨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嘀咕,“刚来就走啊。” 杨择栖去北京忙了,没有回杨家府,后面好几天范妍都是浑浑噩噩,她觉得自己失去了灵魂的出口,脑袋里好多事情没有人倾诉。 丁书真说的庆祝,范妍一直没有等到。 晚上她打开电视机,在新闻上看见了丁书真的面孔,满面春光的,在接受表彰。 范毅行像没看见那条短信,没有回应。 范妍躺在杨择栖房间的床上,小腿半截垂在床边,被子上面仿佛还有他的气味,她不小心用这样随便的姿势睡着了。 她做了个短暂的梦,杨择栖背对她,身影虚幻,好像从来没出现在她生命里,范妍伸手去抓。 他消失在光线中,连一个衣角都没留下。 因为她太过孤独,太过缺少关注和陪伴,所以幻想出了这样一个的人物。 窗帘下的水晶石敲打的墙壁咚咚作响,像有人在敲门,九岁正是对鬼神幽灵恐惧的时期,别墅里的佣人不是固定的,跟她没有情感连接。 她缩在被窝里不敢上厕所不敢喝水,出了一身汗也不敢把头露在外面睡。 楼下响起车门关上的声音,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穿进来,范妍鼓起勇气从被窝里出来,跑去阳台上看,是范毅行的车。 她有点委屈又有点开心,光着脚跑到一楼去。 范毅行只留下一个宽厚的背影,他只是回来拿东西的。 没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但他公司里的每一个员工家里都有孩子,都在等着他去主持大局。 他说,“爸爸还得出差,你在家,想要什么跟阿姨说。” 这是她爸爸在争分夺秒的时间里挤出来的一句话。 范妍看着他,范毅行就出现了一分钟不到,她的空洞孤独都没来得及被抚平。 他就走了。 几乎每天每夜,都是这样度过的,小小年纪,就养成了半夜惊醒的毛病。 睡醒,这个世界就只有她一个人。 失去概念,失去时间,她是被圈养在玻璃房子里的奇怪物种,没有同类,她想结束这种孤单。 范妍满头大汗的醒来,直直的看着天花板,感受黑暗和冷寂把自己吞噬掉。 她习惯,又开始不习惯。 范妍面无表情的从杨择栖床上爬起来,去自己的房间睡。 早上起床洗漱,范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唇都没有血色,她看不太下去,给自己涂了点粉色唇膏。 又换了件祖母绿的泡泡袖掐腰裙,鲜活的颜色,范妍觉得自己有了点存在感。 赵姨喊她下去吃早餐,范妍随手在首饰台上拿了个绿色的法式复古发箍带上,整张脸毫无遮挡的露出来。 这个颜色把她的皮肤衬的愈发雪白,却不病态,显得睫毛乌黑浓密,一点杂质都没有,属于浑然天成的美。 她边下楼边说,“赵姨,我不饿。” 到了一楼,她转弯去餐厅,杨择栖正坐在餐桌上,他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针织短袖,头发似乎剪短了点。 他低头用勺子耐心的搅拌一碗粥。 范妍脚步停住,深深的看着他的脸,很久都没说话。 听见动静,杨择栖抬头,把碗放在旁边的位置上。 他朝她招手,“过来。”《 》 9、主动 她犹豫了会儿,想起竞标的事情。 他们两家快变成敌人了。 杨择栖好像从不把那些输赢的事怪罪到她身上,反而对自己更好了,他手旁边放了个小盒子,范妍走过去,他把盒子打开,是串珠圆玉润的佛珠手串,上面满腹经文。 杨择栖想给他买点玄学的东西驱邪安神,免得她总心神不宁。 也不知道这串佛珠能在她手上待几天。很少有东西博她长情,他看了眼窗外,现在已经是十月了,秋冬的交替。 杨择栖的声音总是像长辈一样,说话时像在讲故事,温柔的娓娓道来,“祝我们的范妍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把佛珠绕上去,两人的手都那样般配。 他的手指线条修长流畅,白而不孱弱,棕红色的流苏缠在杨择栖的西装袖扣子上,藕断丝连。 范妍顺着流苏抓住了他的袖子,嘴角微微的瘪下去。 她很少对人示弱或者撒娇,从小到大家教严,上外语课,翻译外文,文章难度超出自己的年龄范围,或者家里特地安排外教带她出去玩,范妍听不懂,无法交流,寸步难行,都不允许她摆出一副沮丧的样子,只要敢有一次,丁书真眼神就扫过来了。 然后背着手,走到她面前,“你这样娇气妈妈很不喜欢。” 唯独杨择栖会察觉她的小别扭,这次也不例外。 他把人拉到跟前,“谁惹你不高兴了,跟我说。” 范妍膝盖靠近他的大腿,“你。” 杨择栖含笑而问,“我?” 她想说你不在的这些天我很想你,还是忍住了,只说了句,“没人理我。” 杨择栖跟她解释,“我最近忙,给你发了短信,看到了吗。” 范妍装任性,“看到了,我不喜欢这些短信。”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那些话是什么表情,我总觉得你很冷漠。” 杨择栖顺着她,“那我发语音。” “不喜欢发语音。” “这又是怎么呢?” 范妍半天嘟囔了句,“什么都不喜欢,只喜欢你在旁边。” 杨择栖眼眸垂下去看她的唇,又看她的眉眼,两个手包住她的手,来回的给她捂热。 范妍的脚步微微往他身前挪动,只有自己知道的,差之微毫的距离。 他实在于心不忍,要怎么才能让她高兴点呢,所以让范妍挨着自己坐。 他的手臂从她腰旁边伸过去,拉开椅子,低下头,“我不是在这。” 很简单的一句话,范妍心里的空洞一扫而空,她被安慰的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其实我想你多陪陪我。” 这两个人都知道这段关系的情况,杨择栖是清醒的,范妍却是装聋作哑。 他不想吊着她。“要是只能陪你一段路呢。” 范妍低头喝粥,里面的山药泥跟米粒儿混在一起,带着微微的甜味儿,她把勺子放下,“那你也多陪陪我。” 杨择栖摸了摸她的头发,“好。” 说完这句话,他没了胃口,想起一段往事。 是他妻子生病了的可怜故事。 他想起有段时间他比现在还忙,一个月没回来,范妍这时候发高烧,不跟他打电话,也不跟范家的人说。 赵姨察觉不对劲,说范妍两天没出房门了,杨择栖给她买的那几双鞋子还在大门口放着,都没下来试。 杨择栖听后把工作压缩赶回家,就看见昔日里鲜活的范妍,脸颊两块通红,恹了吧唧的躺在床上。 他问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跟别人说,范妍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耐烦的说,“睡两天就好了,我没这么娇气。” 杨择栖觉得不对,强行掀开被子,发现她哭哭啼啼的,大声冲他喊,说跟谁讲都没用,医生来一会儿就走了,又说从来没人管她的。 这还得归根她小时候,也是病的重,心里孤单,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那头是亮姐接的,“我的小公主啊,丁主任好不容易休息,明天还得实地考察,您别闹了成吗,回头我给您带好吃的。” 范妍不知道自己闹什么了。 后面又打了一次,是丁书真接的,周围很安静,她直接说了四个字,“妈妈在忙。” 电话机里传来嘟嘟的挂断声,范妍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扬起来,几个小时后丁书真跟保姆发短信,说看好范妍,别让她乱打电话。 所以范妍生病,心里有事压着都是死憋,怕麻烦别人,杨择栖耐心沟通之下才了解到她以前在家里的情况。 所以会重视她的情绪。 他索性等她好了自己再去工作,三餐盯着,半小时量一次体温,坐在她床边的沙发上处理工作,一待就是一整天,没事的时候还会抬头看一眼床上的人,耐心的问,“无不无聊?” 范妍窝在被子里,小脑袋连忙摇头,他笑了一下,低头看电脑。 就这么个举动,把她这个物质富裕如国王,精神贫瘠如乞丐的人收服了。 范妍低头喝粥,感觉到杨择栖炙热的目光。 范妍不知道干什么,就问他,“有事啊?” “没事。”杨择栖把身体往后靠,看了眼她整体,他说,“你穿绿色挺好看的。” 范妍偷笑,当然了,自己的可是很会配色的。 晚上。 两人一起在后院给菊花松土,范妍拿了一支营养液,边放在喷壶中稀释边抱怨,“我回去跟他们说我得奖了,他们都不管我。” 杨择栖帮她把瓶盖拧上,“工作太忙了吧。” “那你也忙,你怎么能陪我?”范妍跟着杨择栖生活后对比才知道,她父母就是对自己不关心。 杨择栖说,“我还没忙到那种程度。” “那你爸妈小时候也这样忙吗。” 杨政一个月都不回两次家里,陈君是个老师,周末有时间,经常可以带杨择栖出去,陪着上马术课,亲自教书法。 杨择栖说,“我父母也很忙,我跟赵姨待的时间多些。” “不过你妈对你真好,我都羡慕。” 杨择栖告诉她道理,“你妈妈对你也好,只是每个人的方法不一样。” 范妍不懂,“可能吧,那你晚上睡觉会害怕吗?” “不会,我不怕黑。” “我也是。” 杨择栖起身吓唬她,“那我走了。” 范妍急忙拉住他的衣服下摆,“你在这我才说不怕的。” 他停下来说我不走。 范妍看了眼自己身后,院墙上面漆黑一片,墙外的古树有些年代了,因为是国家保护植物不能处理,茂密的枝叶盖进院墙,有风的时候在黑暗里张牙舞爪,好像随时会钻出一只猛兽或厉鬼把她吃掉。 杨择栖把她的手牵紧。 自己再也不跟她开这种玩笑了。 - 国庆结束就是中秋,范知珩跟范毅行还是忙的脚不沾地,范知珩这次虽然没中标,但公司还是正常运作,只是比杨择栖矮了一截,杨择栖手上接近一万辆出租车投放到了三个一线城市,品牌形象和资源拓展都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杨择栖公司的人现在是干劲满满,升职加薪的人很多,国庆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个大红包回去,制作标书的小组有个成员老婆生产,吴沛代表杨择栖亲自去问候,还跟医院打点好了关系,让医生悉心照料。 这样大格局的领头人,谁不拼命干活。 丁书真终于想起来自己的承诺,陪女儿在中秋假期吃了饭,还在庄园的草坪上跟她打了两个小时的羽毛球。 范妍好久没在丁书真面前这么开心了,她牵着丁书真的手。 哪怕丁书真小时候对范妍那么凶,可看见妈妈,她还是想要依赖。 有人说,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孩子有多爱你。 “我给教授看了我的画,他说我跟第一名差距不大,就是画的没有别人有深度。” 丁书真说,“慢慢来。” “教授还在我的本子背后写了句话。”范妍清了清嗓子,故作老成,“把颜色变成情感再去画。”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遏制住她的活泼。 其实每次这种时候,范妍心里都不踏实,她害怕听到父母的电话铃声。 丁书真转过身去接电话,“嗯,你说。” 五分钟后丁书真离开了家,她经常往北京跑,有时候在那边一住就是小半个月,这次是一个月都不回来。 范妍还沉浸在刚才的温馨中,这下再看,整个庄园就是冰冷的建筑,心脏好像瞬间挖空。 她已经成人的外表下,藏着一位急需要亲情填补缺口的小孩,许多夜晚听着外面的细微动静,渴望能出现一阵脚步声,打开房门,是丁书真朝她张开双手,“妈妈回来啦。” 其实是泪眼朦胧,大梦一场。 范妍盯着草坪发呆,喷泉洒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得清,她坐着观光车开到门口。 那颗绿油的银杏树终于黄透了,树下停了辆车,车牌00023。 杨择栖载着她,把车开到了高架桥上,车子偶尔摇摇晃晃,又开的格外稳当,范妍在旁边睡觉,一下都没醒,像个躺在摇篮里的婴儿。 她也不问去哪儿,车开到了深圳福田区。 范妍坐起来,视线慢慢往上看,高楼耸立的绮丽森林,仿佛颗颗参天大树拔地而起,空气都带着科技的味道。 车子行驶在皇岗路,进入莲科一路,停在文华东方楼下。 他说庆祝她比赛得了第二名,范妍被她带去了总统套房,门打开右拐,浴缸后方是个巨大的衣帽间。 她推开衣帽间,衣柜里满满当当,名贵的布料排列整齐,裙摆流淌在地毯上,高跟鞋摆在两侧,足足有五十几双。 范妍走进去,用手一一带过去,“好多裙子。” 杨择栖观察她的表情,不痛不痒的高兴。 能有点高兴就很好了,杨择栖说,“庆祝你得奖。” 范妍没有兴奋,而是多愁善感,“你怎么这么好。” 他看见她动容的神情,徐徐说道,“千金难买你欢心,能让你感动成这样,我以后都送裙子了。” 范妍看见了看那些衣服的款式,“每一件都是我喜欢的风格,是你亲自选的?” 杨择栖挑眉,“谁让你眼光这么刁,别人都摸不准你的性子,还得我来。” 范妍现下展露欢言,“你选个颜色。” 杨择栖目光一扫而过,“选红色,穿吗。” 她边拿裙子边说,“你今天就算是选白色,我也穿。” “你换吧,我在外面等你。”杨择栖起身离开衣帽间。 范妍拉住他的手,双眸闪烁着,“不用的。” 她故意的,望着他单手解开外套扣子。 她的脸莹白娇柔,二十三岁的年纪,正是女人味和稚嫩感相互矛盾的时期,配上这样的动作,让人浮想联翩。 他避开了她直视的目光。 什么也没露,他却想到了某些东西,他不应该这样。 他转过身去,“我等你。” 范妍扑哧一声,像恶作剧赢了一样。 他后方传来衣服解开的声音,约莫五六分钟,或许是裙子穿的太繁琐。 细小的嗓音,“帮我系一下后背的带子。” 杨择栖转回身,她背对着,头发撩到一旁,雪白的脊背,中间有一条流畅的凹线延绵进尾椎。 像画纸,惹人下笔,要是添上几个字…… 他没想下去。 杨择栖神色自若的给她系上了个蝴蝶结,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背,范妍的痒的肩胛骨扭动了下。 他笑出声,捏住抹胸的边缘,把裙子往上提了提。 鱼尾的款式,膝盖下方的裙摆很大,细纱层层叠叠,却不廉价,特别有份量,把她的腰显得极细。 腰间斜着圈深红色的蝴蝶兰,挂了水滴形的宝石,好像被鲜血滋养出来的。 最艳的颜色配最纯净的脸,五官实在无可挑剔,浓而长的眉,眼尾长,眼中饱满,瞳孔清澈,鼻梁窄瘦高挺,花瓣唇。 脸上的一撇一划像造物主斟酌无数遍才勾勒出来的,没有几个人压得住这张脸。 她转了圈,“好看吗。” 杨择栖坐在旁边的矮柜上看她,如果是白色她穿应该也很美,“好看。” 他刚工作完,还穿着西装,范妍把她拉到中间,拽下腰间的花系在他的胸前。 两人好像即将要步入婚礼殿堂的夫妻,仅仅差一枚可以让他单膝跪地的戒指,如果再出现一枚跟开头的那枚意义一样的戒指,她还是会扔进游轮下的江水里。 杨择栖小心翼翼的给她穿上了鞋,走到远处,拿出相机给她拍照,范妍起身跑去看,杨择栖把屏幕压低了几分,让她看得更清楚。 范妍正用手捂住胸口,神色专注,不知道防着谁,这又没别人。 裙子胯部包的太紧,让她一时没站稳,杨择栖的另一个掌心托住了她的腰。 他诧异了一下,低头看了眼,“你应该长胖点。” “我体重刚刚好。” “多重?” “刚来的时候九十斤,现在一百零五斤了。” 168,90斤,刚来的时候确实是太瘦了。 “那怎么看着还这么瘦。”杨择栖正奇怪肉都长哪儿了,腰上的掌心下挪,指尖好像被烫了一下。 范妍双手放在他肩膀上,“也就只有你关注这些。” 杨择栖目光无意挪到她锁骨下,他很快挪开视线,范妍却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垫脚在他下巴上琢了下,那瞬间,那股淡淡的竹木香多了几分,原来是他头发的味道。 他把她的举动看成了,“奖励?” 这话取悦了范妍,“算是。” “这么开心。” “你不是最希望我开心。” 杨择栖把手心贴在她脸上,很软的触感,“那你也得真的开心,不能为了让我觉得你开心而开心。” 范妍晕了,“跟你说话好绕呀。” “那就不绕了,以后我有话直说。” 范妍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提议好,免得自己去猜他的心思,“可以……不过万一你说的太直接我接受不了怎么办。” “你直接说你接受不了,然后骂我几句不就得了。” 范妍直说了,“你叫我一声杨太太听听。” 这个要求也太低成本了,杨择栖自然顺从,“那请问杨太太,出范家庄园的时候,你心情为什么不好。” 范妍嗯了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有点气愤,“因为丁书真。” 杨择栖替她解决消极情绪,“据我所知,市里的领导下来检查,她提前知道还是挤出时间陪你,杨太太心里好过点了没。” 范妍眼神错愕,显然不知道,“原来是这样,那我等会给她发个信息,让她早点睡觉,不过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大概率是不回。” “只要她能看见你的问候就好,这是你表达的方式,就像她在工作的时候想到你,你不知道,但是她实实在在牵挂你,这是她的表达方式。” 范妍认可这句话,心情好了,“我妈当然爱我了,我是她女儿。” 两个人突然无话。 对视之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彼此,范妍抓住了他的袖子往他身上靠,杨择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她牵住的手,另一个手把人轻轻搂住。 范妍有点扭捏了,手臂微微摇晃,长长的睫毛上下煽动,眼神无辜的望着他。 杨择栖用自己的脸去贴了她一下,范妍脑海一闪而过的念头,转头嘴唇擦过他的唇角。 她此刻想要的是什么,很容易猜出来。 他感觉她那瞬间的停留,把手放在了她的后脑勺,动作很慢,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没动,杨择栖的嘴唇成功点在她唇上,很轻,蜻蜓点水的一下,范妍做好了准备,但脑海还是不受控制的一片空白。 她好高兴,眼睛亮盈盈的,“这是我的初吻,你是我的初恋。” 杨择栖顿了几秒钟,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没谈过恋爱我知道,难道你也没有喜欢过别人?” 范妍摇头,“没有,同学都叫我铁树。” 他不该吻她的,“我不算。” 她抱住他,“你算。” 他垂眸看她,再次明确表示,“别对我太认真。” 她眉头一下皱起来,仰头看他,凶巴巴的,“那是因为你对我认真。” 杨择栖觉得她真傻,“这是我应该做的。” 自己要是对她不闻不问,那他真不是个人。 “我不。”她胳膊把他圈的更紧,“我要认真对你的。” 他的手很软,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身上,杨择栖眼神闪烁,“我要是自私,你怕不怕?” “你不会。”范妍觉得他跟这个字不搭边。 杨择栖定住看向旁边,“对,我不会。” 他不能。 睡觉前,杨择栖坐在落地窗边看平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面庞薄削俊美,让人留恋。 范妍偷偷摸到了床头柜上的相机。 第二天早晨八点范妍醒了,昨晚跟杨择栖睡的,她看着窗外,左边是云雾缭绕的莲花山,右边可以看见香港。 昨晚她故意踢被子,他就偷偷给她盖被子,她故意把手放出来,他又给他放进去。 那他知道自己装睡吗。 范妍看窗外风景,觉得跟他在一块,就是不一样,以前放假,范毅行会安排人带她去各个城市,一两个人跟着,说不上什么话,她也觉得无趣,看什么都冷冰冰的,建筑也好,吃的也好,可找同龄女孩来陪,又没意义,缘分和偶然才能成为朋友。 这次范妍却体会到了不同城市的乐趣。 杨择栖这时候喊她吃完饭,范妍坐下,顺便问他,“今天去哪儿?” 杨择栖帮她拿了个发绳,“带你去见个朋友。” “你的朋友我都认识,还有别人吗?” “都有,你就当是去玩。” 她往他身边靠,“我要跟你坐一起。” 杨择栖觉得她怪黏人,“好。” 范妍低头喝汤。 杨择栖往后靠坐着,把她及腰的头发抓了起来,拨动之间,有股熟悉的竹木香味钻进鼻尖。 他属实没想到,勾唇笑了下。《 》 10、托举 南海会俱乐部,沙发对面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对岸香港的夜景,茶几上摆了几瓶酒,旁边的屏风后面有人弹琵琶。 胡昭铭坐在杨择栖跟程锦的中间。 女管家给桌上的杯子添酒,后面跟了两个服务生,胡昭铭遮了下杯口,“抱歉,我不喝白酒。” 程锦把杯子递过去,语气随和,“白酒给我,给铭哥换威士忌。” 女管家给他换了个宽口杯,倒上威士忌。 胡昭铭是深圳人,四十岁,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在他考上这个学校之前干过许多蠢事。 他医学世家出身,陈君早年偏头痛无药可医,就是胡昭铭的母亲悉心调养好的,胡昭铭没有珍惜家里的资源,从小就热爱画画,十八岁因为填志愿跟家里发生了矛盾。 他孤身一人去了巴黎,现实残酷,在这期间他街头卖过画,开过美术馆,去店里给人端茶倒水,那是真睡过桥洞。 后面意识到自己技巧不足。 人要先经过打磨,才能找到自我,他潜心学习了两年,二十二岁考上了国内的一本美术学院,普通人到这一步就会进入就业环节,他不,没日没夜的钻研,眼睛熬到了八百度。 后面花了两年时间考研,快三十岁才过了佛罗伦萨美院。 在那边他的天赋彻底释放,用一幅《扒手》,打开了名气,后面又花七个月创作出《结冰塞纳河》,出神入化,堪称人体照相机。 佳士得拍卖会出现过他的作品。 他完全靠的自己,没人给他铺路打点关系,吃的苦一夜都说不完,画里的内容都融入真情实感。 所以她不是特别喜欢范妍。 自己这一路经历太多白眼,美术这个行业很现实,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是攀关系就能出名的。 胡昭铭的妈妈跟陈君是闺蜜,陈君是深圳本地人,说粤语的那种,两个人的交情比血缘还要浓厚,杨择栖要不是跟自己不是关系铁,他来都不来。 范妍听到他名字的时候心里也是吓了一跳,他从不露面,想了解他只能在百度上搜索他的作品。 范妍在巴黎读大学,丁书真托人找过,胡昭铭的妈妈接到电话心里有点怵,自己儿子自己了解,最不喜欢功利跟艺术混在一起,别到时候把人得罪了,干脆拒绝,这人情事故不要也罢。 所以没见成。 女管家把酒杯端给胡昭铭,他接过放下,手指捏了个拳头又松开。 范妍见状立刻用夹子帮他把冰块夹出来一半,胡昭铭这才正眼看她。 “谢谢。”胡昭铭把酒放在嘴唇上浅抿了口。 杨择栖抬了下手,琵琶声渐渐停止,“我在国内呆惯了,喜欢传统的东西,没招待好你,别介意。” 胡昭铭是看在杨择栖的面子上才来,“团子跟我用招待这个词就见外了。” “这不是太久没见了,怕你对我生疏。”杨择栖今天说话忒客气了点。 程锦憋笑,这有求于人的时候就是不一样哈,“来,喝一个。” 胡昭铭拿起酒杯,“太久没见了。” 程锦就是被杨择栖大老远叫过来活跃气氛的,他帮杨择栖把话说了,“女同志就别喝酒了,免得有人心疼啊。” 杨择栖不理程锦,跟胡昭铭说,“上次见还是好几年前。” 胡昭铭突然有感而发,“想起我们以前还经常一起,那时候你们俩,还有一个小不点梁羡,他特听话,记不记得你们?” 程锦知道,“你是说梁子吧,他那时候才五岁,屁大点,每次我跟择栖打架,他就拉着我哭,意思是让我们别打了。” 每年暑假,胡昭铭的妈妈都带他去杨家大院玩,有次三个人坐在杨家后面的阁楼里玩纸牌。 程锦的妈妈开玩笑,说让胡昭铭教程锦画画,去去这孩子身上的淘气。 还真教了,程锦画了两只乌龟贴在杨择栖的背上,两个人打了一架,胡昭铭比杨择栖大十岁,也不拉架,在旁边看戏。 程锦破了相,杨择栖还好好的,这个圈子里比打架,当属文雅的杨择栖最狠。 这件事后陈君数落了杨择栖,杨择栖那时候就知道了,解决问题要靠沟通,这个圈里都是娇贵的少爷,一个拳头下去,按流程进局子,按人情世故赔礼道歉。 不管赢没赢,总归面子上是过不去,还要父母帮你摆平。 杨择栖跟胡昭铭说,“后面我跟程锦打架打的少,你也很少回去了。” 程锦说,“再见面,大家都成家了。” 杨择栖说,“你不也快了?” 程锦鬼扯,“还早,当时哪里想的到铭哥会去国外发展,还以为我们四个会天天在清市,现在回头一看,铭哥都成风云人物了,就我们仨还在坐牢。” 胡昭铭笑了笑,“你们这样挺好,跟着家里的步伐走,总归不会错。” 这句话入了杨择栖的脑,他回答,“家里培养我们,就是现在用的。” 程锦想想是。 胡昭铭想到个事,他不避讳范妍这个小情人,直接问,“你结婚我妈没去,干妈不见怪?” 杨择栖笑,不说话。 程锦说,“团子结婚那场面你是没看到,密密麻麻的媒体记者,我当时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胡昭铭想起来是有个关于杨家的新闻,“哦,这样啊。” 原来是联姻。 程锦说,“我结婚的时候铭哥你可得来。” 胡昭铭拍了下程锦的肩膀,“你俩都差不多吧。” “反正跟您不同,您当时多自由。” 胡昭铭有些感慨的笑,“这几年感情也不好了。” 杨择栖捏了捏范妍的手,在她不熟悉的场合里面,留了一半的思绪在她身上,他漫不经心的问对方,“怎么呢?” “我一幅画半年起步,分不了太多重心在她身上。” 程锦不是不知道胡昭铭对作品的狂热,“您老废寝忘食的怎么行,多关心关心嫂子。” “她也忙,孩子又到了叛逆期,两个人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事业。”胡昭铭喝了口酒,喉咙有点刺痛,“现在她的名气也有了起色,不甘心在家带孩子,我也不能拘束她。” 程锦见状换了个话题,“铭哥,你要是没去画画,现在应该在医院工作。” 胡昭铭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行,还是得画画。” 三个人同时笑出声。 胡昭铭杯子里的威士忌快没了,杨择栖松开了范妍的手。 范妍礼貌的给他倒酒,动作放慢,在胡昭铭面前刷了波存在感。 杨择栖往上托了下范妍手上沉重的酒瓶子,“忘了跟你介绍,这位是我太太。” 胡昭铭顿了顿,随后恍然大悟,“团子,你煞费苦心啊。” 杨择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让她自己应对。 范妍站起身,郑重的朝他伸出,“您好。” 胡昭铭伸出手跟她虚握了下,“听说你也是学美术的” 范妍脑子里想着一定要把话说的简单让人印象深刻,“挺巧,从初中算起已经十年了。” 胡昭铭又问,像个老师,“那你应该考的不错吧。” 范妍说,“巴黎美术学院。” 胡昭铭眉毛都没抬一下,嘴上却说,“挺好的。” 在胡昭铭看来,学历只是艺术的边框,梵高15岁辍学,毕加索没有大学文凭,在他的世界,艺术不分阶层。 范妍谦虚,“跟您比我就是个半吊子。” 胡昭铭说,“你又没看过我的画,怎么知道。” “我去博物馆看过,隔着两层玻璃,很震撼。” 胡昭铭眨了两下眼睛,博物馆? 他想起来了。 自己有幅画被借去展览了,“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忘了叫什么名字。” 范妍脑子快速的转了两下,组织好语言,又让自己表现的不那么紧张,“叫《白梅归去》,描述一个为国和亲的女子,在两国冲突大于利益之后,倒在了双方交战的雪地里,还记得那位公主脸上的碎雪,当时我以为是真的,想伸手帮她擦掉,可是只摸到了玻璃。” 那副画胡昭铭只用了四个月的时间,是他第一幅国风作品,他说,“那幅画有几个地方没处理好。” 范妍拿出手机找出照片,“后面我回去临摹,却发现画出来的跟您的原作一分都比不了,只好放弃。” 胡昭铭看了眼她递过来的照片,是他的那幅画。 范妍又放大了照片中公主嘴角沾血的位置,“特别是这,我连颜色都配不好。” 五彩斑斓的红。 胡昭铭把她的手机拿过来,“大体看框架还行,但你没有表达。” 她是为了结果而画,胡昭铭笔下,公主唇边的一滴血就能增加出凄凉、坚决、破碎…… 范妍似懂非懂,有时候大师的一句话就能让你走出瓶颈期,也可能会让你琢磨好几个月。 她眼中出现了真实的茫然,而非刻意讨好。 胡昭铭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帮她解刨,“比如奥赛博物馆的《拾穗者》,一眼望过去你会看到三个农妇在劳作,往深处了解你会看见三个不同阶级的人,远处坐在马背上的是地主,旁边的是佃户,最底层的就是三个农妇,你的笔要为你看到的世界,理解的情感说话。” 范妍突然意识到,这些年她一直在纠结如何画好,技艺高超,却很少深入思考我为什么要这样画。 范妍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胡昭铭不再多说,免得她吸收不了。 程锦活跃气氛,“范妍,你赶紧用笔记下来,这可是金口玉言。” 范妍点头,然后坐在旁边,安静的听着三个人聊起旧事。 离开南海会俱乐部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杨择栖在车上问她,“有收获吗?” 范妍点头,“但是我没办法完全理解。” 他不干涉了,让她自己琢磨。 杨择栖准备发动车子,听见范妍说,“你特地把胡昭铭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突破瓶颈期?” “算不上特地,凑巧而已。” 范妍不戳穿他,“这样算来,我还是在靠别人。” 杨择栖就是怕她这样想,才没提前跟她说,“怎么算靠别人呢,这是我的主意。” “可我的资源都是家里给的,你也是。” “不想靠家里人?” “不想靠别人。” 杨择栖像见惯了,没有太大的反应,“不靠别人这个范围有点大,你是指的不靠家人,还是不靠男人?或者是说不靠朋友?” 范妍想了想,“不靠家人和你吧。” “人脉关系里包括家人、异性、同性,你已经排除前两位,意思是只剩下朋友这一条路,可朋友也不会白白为你付出,你太在意独立两个字,只会束手束脚,失去机会。” 范妍倒是被点醒了,她开窍的很快,“要懂得利用身边的资源。” “对。” “难道你希望我利用你?”范妍讨厌一切利用关系。 杨择栖反问,“好不容易有个你想追求的东西,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他怎么补偿都没她失去的多。 这话说出来,范妍觉得整个心脏都在狠狠颤抖。 她自幼在物质上什么都不缺,唯独没得到过别人心甘情愿的偏袒,被家里绑回来结婚,都做好了跟对方决裂的打算。 没想到上天扔了个馅饼给她,这辈子没尝过的酸甜苦辣,在他身上都圆满了。 哪怕未来扑朔迷离,她还是一口咬下去。 她终是答应,“好呀。” 回到酒店,范妍洗完澡,穿着睡衣趴在床上,两个小腿晃来晃去。 今天晚上她又可以跟杨择栖睡一起。 她捧着下巴问,“你为什么叫团子?” “我小时候很胖。” 范妍想看照片,杨择栖说不好看不看。 她吵着他,“我就想看看,求求你了嘛。” 杨择栖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只好拿起手机,在里面翻出了张一岁照。 他把手机递给范妍,走到床头柜倒水喝。 范妍看着屏幕,孩童肤白圆眼,脸颊带着婴儿肥,乌黑的头发,秀气的像个女孩子。 她没忍住对着屏幕亲了口,“好可爱。” “可爱吗?不像我。” “像啊,鼻子眼睛都是你。” “还有很多,回家给你看。” 范妍嘴快,没控制住说了句,“我以后要生个一模一样的宝宝。” 他喝水的动作停住,转眸看向跟自己同样顿住的范妍。 凌晨两点半,范妍一言不发的坐在客厅沙发上,落地窗外浮华如灯花晃荡。 杨择栖站在沙发后面,给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上面掉下来一朵红色的蝴蝶兰。《 》 11、沉默 深圳的温度比清市低,早晨搭衣服,范妍的裙子外面多了个薄披肩,带着棕色的贝雷帽,头发微卷着。 范妍昨晚去了另一个房间睡,杨择栖的西装还留在沙发上。 不知道怎么了,她开始闹别扭,戒指跟镯子的事范妍都可以翻篇,怎么现在不行了。 迁就的领域越来越大,范妍的眼里就越容不得沙子,他开始介意杨择栖避开“以后”这个话题。 这不是个好兆头。 她手腕上还戴着一串佛珠,红棕色的流苏有点凌乱,看着好烦,范妍干脆把佛珠取下来,跟沙发上的西装放一起。 杨择栖从房间出来,身上穿的一件米色外套,配灰色裤子,加上他那张脸,说他二十几岁都不为过。 跟范妍身上的卡其色连衣裙挺搭的。 车子开到一家别院门口,上面挂了个牌匾,写着古往今来四个字。 进门那人跟杨择栖握手,里面是个院子,种了些植物,品种很多,但不杂乱,踩过石板路往里去,八角楼里正摆好了菜品。 菜的造型是建筑风格的,什么宝塔、藻井、亭台、斗拱。 范妍坐下来,旁边有工作人员来讲建筑故事。 范妍全程听课,眼神也不往他身上瞟,抽空看了眼对面的人,他默默听着,眼神垂下来,没有什么表情。 刚才一路过来,她是很想主动破冰,奈何心里牢骚,不想主动说一句话。 这些菜的造型觉得很新鲜,下肚就会发现平平无奇。 冠上几个花里胡哨的名字,跟文化扯上关系,一道菜就能卖四位数。 范妍慢条斯理的吃着,她没什么兴致,边咀嚼边看着远处的风景。 一个人真的可以理性克制到这种地步吗。 还是说他对自己不过是表面关系,这层表面关系孵化出了一丝情感。 但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多,否则怎么会闭口不谈以后。 她面上还是若无其事的,给自己夹了块被修的方方正正的蟹肉,因为这块柱子的离开,盘子上的亭台轰然倒塌下去。 好像两人建立起来的亲密。 杨择栖让人把那道菜撤走了。 她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耐心的吃着那些根本没有味道的菜,温热的食物到达腹中,本来想放下筷子,却感受到了桌上令人窒息的沉默。 范妍只好继续吃。 对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的,淡淡的望着她。 那双眼睛,说深情合衬,说淡漠也合衬,不痛不痒地说句话,没经过事的姑娘听了就是会陷进去,最后在两种合衬里纠结。 他伸手,悄无声息的拿走了她手里的筷子。 范妍手上遮掩情绪的武器却消失,抬眸看见杨择栖走到自己侧边。 他拿起她身后的披肩,像昨晚那样,慢慢的给她披上。 手腕上戴着的是范妍丢弃的佛珠,垂下的一小截棕红色流苏被披肩一同裹进了她的身体里,丝线贴着她的心脏,跟里面的情绪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这一个动作,范妍败下阵来,仰头望着他,眼眶一红,却没掉下眼泪,有种冲动想抱住他。 最后这种冲动,被他身上那种接纳一切和光同尘的气质给阻挡住。 她只能说,“我们要回清市了。” 杨择栖的声音有点低哑,指尖蹭了蹭她的脸,想说点什么呢。 最后只说了一句,“把我们的衣服也带回家吧。” 傍晚六点多,两个人回酒店,杨择栖把给她挑的裙子都打包好,几十个大盒子都没装完,最后还是酒店经理说帮他们把后面的东西寄回家。 临走前,范妍回头,横长的落地窗外,深圳完全苏醒,华灯高照,霓虹交错,文化东方酒店高388米,远眺城市天际线,此刻正值黑白交替。 两种颜色看似贴近,实际隔着整个黎明和黄昏。 - 万圣节前夜,杨择栖收到了一份邀请函。 范妍也收到了范毅行的电话,让她去代自己出席邹家少爷邹丞冕的婚礼。 杨择栖从方圆赶回家,手里拿了两本书从车上下来,范妍站在门口穿外套,问他,“这是什么?” “胡昭铭写的书。” 范妍把书打开,目录第一排:个人审美对作品的影响。 范妍问,“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我都没看过。” “问他要的。” “他直接就给了?” “没有。” “那你拿什么换的?” 杨择栖不是换,是跟他沟通,“我给他看了你的参赛作品,他才愿意给的。” 范妍跟问考试成绩似的忐忑,“他怎么说啊?” “要听原话?” 这么一问范妍有点不敢听,犹豫两下回答,“听。” “他说你不错,就是要注意情感表达。” 范妍自从那次见过胡昭铭之后,几乎就进入了瓶颈期,怎么画都画不好。 她不想了,把书拿着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去婚礼现场。 邹丞冕结婚没有郑宁豫结婚那么豪,他老婆是高知家庭出身,刚考上教师编,父母是名校大学的老师,为人低调谦逊,不喜欢铺张浪费。 邹家对这门婚事很满意,这个伴侣对他们企业形象有很大提升。 范妍挽着杨择栖进去,周围的宾客正三五个站一起,手里拿着香槟杯交谈,靠近门口的人听见动静回头,看清来的人是谁,他们轻声讨论了几句。 大约就是说两个人郎才女貌,感情很好之类的。 程锦站在人群中朝着杨择栖招了招手。 杨择栖问她,“想不想过去?” “可以。” 郑宁豫跟老婆俞一白也在,旁边还有一位,是梁羡,他家跟杨家有个地产开发区的合作,近几年来往都很密切。 俞一白结婚的时候肚子就两个月大,现在五个月,侧面看小腹隆起,郑宁豫宝贝的很,寸步不离的跟着。 程锦姨母笑,“你们两可得请我吃饭。” 俞一白拿起果汁敬程锦,笑嘻嘻的道,“多亏了当初程大少爷我俩才认识,孩子出生您上坐。” 程锦说,“到时候我给她们两个准备大红包。” 郑宁豫把俞一白的果汁夺过来,“冰。” 然后又跟程锦说,“到时候我让我娃娃叫你干爹。” 郑宁豫人逢喜事精神爽,说到这个话题就来劲,“到时候咱们几个老熟人一桌,可都得来啊。” 杨择栖说,“托你的福,我也沾沾喜气。” 一片其乐融融,俞一白扶了下后腰。 范妍走到她旁边问,“怀宝宝累不累呀。” 俞一白瞬间有了分享欲,“累,腰疼,大腿酸,脚趾头现在有点肿,人天天躺着又闲不住,这不出来走走。” “胃口好吗,有很多忌口吗?” 俞一白满脸幸福的笑,“没有,就是医生弄的神经兮兮的,一点风吹草动家里人都跑到我床边围着我。” 范妍看了眼远处的甜品桌,“你要不要吃点蛋糕,我给你拿。” 俞一白看了眼架子上的小蛋糕,其中有个加了颗芒果,不知道咬一口会是怎样的香甜。 俞一白想起前几天婆婆的唠叨,“算了吧。” 范妍把手放在她的后腰,扶着她,“那我们找个地方坐着吧。” 俞一白看了眼周围,大家围着高脚桌有说有笑的。 范妍说,“走吧,我想坐着。” 郑宁豫想跟着,俞一白说不用,又不是动不了。 杨择栖说,“等会吃饭叫你。” 到了坐的地方,俞一白先干了杯橙汁,又把那块蛋糕给消灭了,范妍上百度查了下孕妇可以吃什么,把远处的坚果递给俞一白。 俞一白看见差点孕吐,“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得吃坚果,实在吃不下了。” 范妍给她换了个水果。 旁边有人来跟范妍打招呼,她站起来,“周阿姨好。” “你爸没来呀。” “没呢,最近忙。” 周阿姨说好吧,“又漂亮了。” “跟周阿姨比还差了点。” “就你嘴甜。” 周阿姨牵着她的手说下次见好好聊聊,后面时不时还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都是说些客气话。 俞一白看她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一波一波的人过去,她都应对的游刃有余。 “看样子你也挺忙的。” 范妍回来坐下,“不忙,来这就忙了。” 俞一白说,“我现在每天乐得自在,以前哪儿敢这样吃啊,不过我要开始控制了,出了月子就要拍戏。” 范妍知道娱乐圈捐身材,没想到怀孕还会控制饮食,问。“怎么不多休息一个月。” 俞一白无奈摇头,“娱乐圈更新换代很快,我在不出去就要被遗忘了。” 范妍反应过来,她是隐婚生子,身材不能有太大差别。 迎面走过来个女人,瓜子脸,眼尾上扬,穿丝绒蓝色露背礼服,一眼看上去有点不好接近。 范妍乍一看没认出来,后面才叫她的名字,“姜慕玟?”《 》 12、绯闻 姜慕玟摸了下她的脸,“范妍,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不爱化妆。” 皮肤跟牛奶似的。 姜慕玟比范妍大两岁,一个高中的,高考完直接被家里送去澳洲留学,之后像变了个性格,跟以前的乖乖模样大相径庭,纹身抽烟泡吧。 大家都以为她会去国外发展,这会不知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范妍问,“头发染回来了?” “我爸不让。” 姜慕玟前段时间发朋友圈,把眉毛和头发都染成绿色,穿的朋克风带柳丁的上衣,他爸是个传统的人,被她那模样气的够呛,大半夜在床上跳起来,恨不得塞回去让姜母重生。 范妍介绍,“这位是俞一白,郑宁豫的妻子。” 姜慕玟坐到俞一白旁边,“我看过你演的戏。” 俞一白有点受宠若惊,自己还是个小三线,演的都是配角,“是吗,谢谢你记得。” “你演技挺好的。” 程锦他们从旁边走过来,叫他们去吃饭。 程锦看见姜慕玟调侃,“呦,这人谁啊。” 姜慕玟回头,“好久不见大家。” 众人回答好久不见,梁羡淡淡,“好久不见。” 程锦,“走。” 这堆人被安排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俞一白有点吃不下了,郑宁豫非给他夹菜。 杨择栖给范妍夹菜。 程锦见了直摇头,“来来来,梁子,我给你夹,兄弟多吃点。” 梁羡想吐,他玩世不恭的抬眸,懒懒的说,“滚,把我当你的小辣椒了?” 俞一白眼神看过去,听见程锦说,“你非得提她。” 范妍好奇,女人对八卦是很敏锐的,“他们在说什么?” 杨择栖在她耳边说,“程锦之前身边有个女人,是俞一白闺蜜。” 范妍想起俞一白结婚那天只有一个伴娘,当时还在台上掉眼泪了,不会就是她吧。 “现在呢?程锦身边换人了?” 杨择栖说不是,“程锦要结婚了。” 这一代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结婚年纪,在外面的生活全部都要舍弃,回自己该回的地方。 范妍问,“他跟小辣椒感情好吗?” 杨择栖说,“回去告诉你。” 范妍回去说不定就忘了,但碍于这么多人,也没问下去,“好吧。” 姜慕玟坐旁边听的一清二楚,她跟范妍悄悄说,“他怎么跟我爸一样,厅里厅气的。” 范妍说,“我怎么觉得还好。” 姜慕玟可懂了,她在范妍耳朵里压低声音,“他这是不想你沾染这些,听都不让听,我告诉你,那个小辣椒原名戚清,跟了程锦五年,郑宁豫就是因为跟程锦走得近,才认识了戚清闺蜜俞一白。” 原来如此,范妍觉得可惜,“做了五年的情人,都没能转正?” “你还不知道他们啊,对女人都是玩玩而已跟吃饭换个菜一样,有的菜吃习惯了就舍不得撤下去,真撤下去了,其实也无所谓。” 姜慕玟又把身体往范妍的方向挪了挪,“加上前几年经济不好,程家多少受了影响,需要未婚妻家里的投资款研发新项目,不可能因为一个情人搅乱一整盘棋吧。” 范妍更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就是知道,而且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姜慕玟转移话题,“我爸就是为了让我有个正常的社交,把我送到国外,还让人处处管着我,结果我这些年憋得太久直接暴雷了。” 范妍觉得她真勇敢,“你还敢发朋友圈,旁边还站了个混血模特,姜叔叔什么身份,你敢这样。” “他喜欢我,非缠着,我最烦别人自以为是了”姜慕玟又压下声音,“我就是要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对我期望太高。” “你那个样子我都没有准备。” “说起我爸就烦,要我去学画画。”姜慕玟补充,“跟你一起。” 范妍听后一愣,自己在国外读书,朋友都回家了,或者在别的城市发展,国内还没个能说知心话的人。 有人陪着挺好。 中间邹丞冕过来跟大家敬酒,范妍看到了新娘,柳叶眉,化的淡妆,五官端正,属于小家碧玉类型的,穿着红色旗袍。 姜慕玟在她耳边说,“我认识她。” “啊?” “我爸跟他爸认识。” 原来不管怎么饶,都迈不出这个圆。 - 丁书真跟姜慕玟的父亲认识,第二天真就把两人安排在一起上课了。 姜慕玟坐的浑身不舒服,她胡乱涂色,“看不懂。” “先从线条开始。” 姜慕玟不理解,“这么卷干什么,下课跟我一起去逛街呗。” 范妍正好要去趟文学馆,“我还有节小课,下午叫你。” 姜慕玟答应,把地上的香奈儿麂皮包随手拎起来,“到时候坐我家的车,有人来接我了,先走了。” 范妍知道这个大小姐就是来打发时间的。 她往外看去,门外站着个年轻男生,个子很高瘦瘦的,穿着卫衣,齐刘海皮肤很白,身后停了辆红色保时捷。 下午,范妍没想到姜慕玟会带上她的男朋友跟自己一起去文学馆。 听两人聊天,姜慕玟叫他赫予。 姜慕玟坐在副驾驶问开车的赫予,“明天你跟不跟我一起去青平俱乐部” 赫予说,“我还要去学校。” “我回头安排人给你签到,你陪我去。” “我们换辅导员了,管的严。” 姜慕玟低头看着自己的超长裸色美甲,上面的宝格丽钻石高调的闪了下,“叫什么名字,我让人打个电话过去。” 范妍大约看出两人的关系了。 文学馆没有身份证明不能进去,赫予被保安拦了一下,姜慕往后看了一眼。 “跟紧点。” 范妍约了文学馆的负责人,要在这里挑个礼物。 这里的东西跟那些品牌珠宝不一样,都是有时代背景的,大多是孤品,不轻易卖,这里也只在特定节假日开放,需要买票才能进来观赏。 负责人按照要求在平板上操作,把不符合范妍要求的点叉,馆内许多玻璃橱窗顶上的灯光一个接一个的熄灭。 桌上泡了壶茶,那人先递给范妍,她转头双手递给姜慕玟。 姜慕玟又递给赫予,还跟他解释,“太平猴魁。” 聊了会,负责人带着她们去外面看展品,某个两米高的玻璃橱窗,灯光直直打在火彩闪烁的宝石上,范妍对那对蓝宝石袖扣并没什么感觉。 姜慕玟却觉得挺漂亮的,手指轻轻的指了下,说,“这个我挺喜欢的。” 负责人笑道,“这是一枚男士袖扣,上面的蓝宝石产自于克什米尔。” 姜慕玟说,“难怪。” 负责人补了一句,“您跟梁若理女士的眼光一样好。” 姜慕玟问负责人,“梁若理最近来过?” “前几天来的,她夸这个物件珍贵,已经预定了。” 姜慕玟没在把目光放在那对袖口上,轻飘飘的说了句,“不像她的眼光。” 梁若理是梁羡的姐姐。 范妍绕过好几个橱窗,里面放着少见的藏品,走到正中间,一支羊脂玉身的毛笔静静躺在笔托上。 她步伐停住看了会儿,记得杨择栖的扳指也是羊脂玉的。 比这个好很多,但眼前这支笔的料子也不差。 负责人介绍,“这支笔原本是个套件,可是另外的砚在战争中不幸丢失,只剩下这个,特别珍贵,有这一支已经是难得。” 姜慕玟觉得还不如那对蓝宝石袖扣,“想送东西给杨择栖就选袖扣,让他抬手就能看到你,这样不是更好。” 范妍想起杨择栖从没带过珠宝类的东西,“我怕他会觉得很烦琐。” 姜慕玟想去逛街买衣服了,她打了个哈欠,“你俩还真是模范夫妻。” 联姻很少有感情这么好的。 范妍就爱听这话,她自我蒙蔽一样,“对。” 姜慕玟,“………” 给点阳光就灿烂。 姜慕玟陪范妍去文学馆,范妍后面陪她去了商场,三个人在路上不知道多扎眼。 范妍没化妆,皮肤很白,穿着一件鹅黄色收腰羽绒服,下面是淡蓝色紧身喇叭裤,裤腿遮住高跟鞋的一半。 范妍爱美的方式多在穿着上,她喜欢活泼的颜色,也驾驭得住。 另一边的杨择栖正在办公室批文件,吴沛极其熟练的划出重点,等到这个问题解决完,又有新的送上来。 左手边的电脑屏幕突然亮了,一条最新动态。 #某已婚千金跟小鲜肉逛商场,举止亲密。 下面自动弹出一张图片,鹅黄色的短款收腰羽绒服,是范妍今天早上出门穿的衣服,裤子跟鞋子却换了,身后跟了个男生拿着白色的购物袋。 为了提高效率吴沛快速念着文件上的重点,读完最后一行,杨择栖拿笔的右手压在文件上迟迟没有签字。 他以为是有什么问题,抬头问他。 杨择栖没说话,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标题,正应了他那句,“可能三分钟热度吧。” 本来上次在深圳闹了点小情绪,回来后两人和谐了没几天,这个时候又出现这个新闻,有点杀伤力。 年轻人没经过时间沉淀,变化起来,总是那么一两天的事,今天喜欢你,明天爱别人,后天就该问你哪位?大差不差。 范妍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过,就算是出现了别人也不敢报道,这次她的脸却没有任何遮挡。 空气大约沉寂了半分多钟,杨择栖在文件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铁画银钩般的字迹,名字深陷在纸张里。 “给郑宁豫打个电话,就说我有事找他。”《 》 13、吃醋 郑宁豫正跟老婆在别墅里看电影,自上次参加完婚礼后一个月,她人犯懒喜欢窝着。 她感觉身后手机震动,郑宁豫问谁啊,说让她帮忙接。 俞一白说,“这我可不敢接。” 郑宁豫靠过来看见屏幕上的人名,连忙把屏幕暂停。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淡淡,像随手处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似的。 这么大个承人情的机会,他可得好好接着,郑宁豫连打了三个电话去公司,问谁干的,他们都无厘头,显然不知情。 郑宁豫在电话里提点,“以后也注意点。” 好再这个热搜还是被撤下来了,都没挂五分钟,办事效率没得说。 此时,姜慕玟和范妍正坐在半圆形的沙发上,面前四五个柜姐站一排,手里各拿了套最新款的套装,丝毫不知有人为他们忙的天翻地覆, 她问范妍,“你觉得第二套怎么样?” 范妍吃着蛋糕,“logo太多了,不好配鞋子。” 范妍是鞋子专业户。 逛到六点,范妍饿的前胸贴后背,正好姜慕玟想跟赫予去江边吃饭,提出开车送她回去。 她们出商场门,车子被工作人员从地下停车场开到商场正门口。 范妍临时接到杨择栖短信,说要过来接自己。 姜慕玟啧了声,“去吧,祝你们早生贵子。” 圈外人只知联姻,不知合约,这句“早生贵子”就真的没办法让她自我蒙蔽,范妍语气渐说渐弱,“好呀,早生贵子……” 范妍提前去路边等。 她换了双平底棕色麂皮长靴,这样的鞋子没点身材穿上会显得特别土,她却穿出一种轻盈感。 范妍提着白色购物袋,靴子上的半截双腿纤细,她骨架小,身材协调腿很长,身材特打眼。 车子停在她面前,范妍坐上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话问出来不知什么意思。 杨择栖用力捏了捏方向盘,没有踩油门,“猜的,饿不饿?” “饿了,回家吧。” “今天到外面吃。” “吃什么。” “花园餐厅。” 范妍把手机掏出来,问杨择栖要充电器。 等手机开机,范妍刷了下微博,有个当红男明星被爆出轨,且出轨对象还是老婆的助理,网友炸开了锅,夫妻俩的粉丝在微博上对骂,男方大粉宣布结束十年追星路,彻底脱粉。 范妍在线吃瓜了五分钟就没看了,娱乐圈这样的事多,被爆出来是的罪人了,或者有其他原因?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范妍发现自己跟杨择栖说话他回应的不怎么热情,像心里有事。 范妍问,“今天是不是工作很累?” 他转头对她浅笑,“没呢,都挺好。” 范妍没打扰他开车,就这两句没了下文。 餐厅在二环线春锦区南边大桥公园里,依靠住宅,绿茵环绕,围栏里的梅花开的芬芳,现在是饭点,没什么人。 杨择栖跟范妍往里走,半路她电话响了,转身走远去接,平时他都是不避讳范妍的。 范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下就有点不安稳,生怕突然出现个什么消息。 那头是电影学院表演系的主任打来的电话,热搜这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到杨思耳朵里了,她提前跟陈伯伯打了个招呼,毕竟现在杨家跟范家还是一家人。 杨择栖说,“陈伯伯,问您好。” 陈伯伯接到杨思的电话也是有点紧张,所以特地找了个地方给他打电话,旁边很安静,他说,“好,我们两个多久不见了。” “事急从权,失了礼数,您多包涵。” 陈伯伯知道这背后的缘由,特地说的精简,“那小子啊,跟姜家的小女儿是有点关系,那女娃刚从国外回来性格开放,这样的东方面孔新鲜。” 杨择栖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沉沉的笑了下,仿佛冬夜翻去,迎来明朗,“原来如此,麻烦您了。” 陈伯伯跟他多聊几句,“不麻烦,举手之劳,范妍最近挺好的吧,有时间来我家吃饭。” “她......”杨择栖回头,范妍没有了踪影。 他唇角一下压低,拿着电话大步流星地往后走,视线频频寻她。 拐角的秋千上,范妍安静坐着,低头沉思,秋千微微摆动,她的头发也跟着摆动。 他脸色恢复正常,杨择栖步伐慢下来,“她蛮好,简简单单的。” “简单好呀。”陈伯伯想起第一次见到范妍的场景。 年纪十三岁,穿了条白色裙子,身上全是油彩,刚被母亲用戒尺打完,泪眼婆娑,十分有灵气,模样稀罕。 陈伯伯问,“她已经二十几了吧。” 杨择栖说,“刚二十三岁。” “有兴趣拍电影没,要是有,第一时间联系我。” 杨择栖看见范妍无聊的晃荡了两下小腿,他说,“我问问她喜不喜欢,不打扰您了,您先忙。” 陈伯伯说好,挂了电话。 范妍见他打完电话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往旁边挪了个位置,她头发被风吹的飞起。 现在这个天是有点冷了,他想该给她带个帽子出来。 范妍用脚稳住秋千,杨择栖坐下来,听见范妍问他,“杨择栖,你为什么不高兴。” 杨择栖没想到她这样问,“没有。” 范妍的耳朵被他用手包了起来,她头靠过去,“我是说打电话之前,你总是低落落的。” “被你知道了。” “我还是有点了解你的。” “一个误会。” “我想知道。” 两个人说好了不绕弯子。 杨择栖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了热搜截图。 范妍把标题念完,并不是很生气,因为家里的原因,她经常被拍,不过这次怎么把自己的脸露出来了,马赛克都没打。 索性自己不在乎,“这些媒体可真无聊,这是姜慕玟的……算男朋友吧,怎么就把我俩框在一起了。” 杨择栖说,“这记者新来的,不了解情况。” 范妍包容道,“热搜撤了就行。” “不怕舆论压力?” “又不是真的。” 杨择栖看她这么淡定,问说,“想不想拍电影?” 范妍说,“跟我专业不对口,我觉得我不适合。” 杨择栖挺尊重她,“我就问一下,你要是喜欢跟我说,在娱乐圈你跟什么人接触,拿什么剧本,我可以给你安排,不过观众的评价我控制不住,你可以考虑考虑,就当体验生活。” 她以前或许会想去,现在没那个精气神,“我妈是坚决不会让,我也没什么兴趣。” 杨择栖牵着她起身,“听你的。” 范妍站着不动,杨择栖回头看见她坐在秋千上笑,跟打了个胜仗一样。 她笃定道,“你吃醋了。” 杨择栖说,“一点点。” 杨择栖承认之后范妍像放飞自我了,进了餐厅,她就要粘着杨择栖,一点都不愿意分开。 沙发就这大点位置,非要挨着他坐,还非要跟杨择栖喝一样的饮品,又非要手牵手,吃着吃着又是亲他的手背,又是给他喂肉吃。 这里的菜特别有意思,跟变魔术一样,范妍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本书的封面,火苗烧开,里面是一块牛排,什么蔬菜蛋糕,鸡蛋芒果酱。 范妍饭量不大,被这些新奇的菜勾的吃了好几个菜品,吃着吃着,一阵笑声就传出来。 杨择栖在他旁边直摇头。 这老婆怕是被他养傻了。 吃完饭更磨人,站在车旁边迟迟不上去,就因为杨择栖还要回公司加班,她舍不得跟他分开。 “每次见面就待一会儿,你晚上又不陪我睡……” 她们回到杨家府就分房睡。 杨择栖这下来劲了,“我记得某人跟我说过,我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 范妍想把自己劈成两半,那是以前的范妍说的,跟现在的她无关,她出尔反尔,“我现在告诉你,那些话都不算。” “都不算?” 范妍再一次吵着他闹着他,“拜托拜托,让我跟着你嘛,我就坐在你旁边。” 她这样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好可怜,“我真的想跟你多呆一会。” 范妍又开始来硬的,说杨择栖要是敢把她送回家,她就不下车跟他耗着。 他无奈,把人装车里去。 范妍开心的趴在窗户上小声唱歌,杨择栖听的不太清楚,把窗户上的最后一点缝隙都关上,风声消除大半。 “马路再宽再远只要你牵手就很安全, 我会又乖又黏温柔体贴绝不敷衍, 全世界只对你有感觉……” 她察觉关注,一本正经转头问,“干什么?” “没什么。” 杨择栖看着远处熟悉的隧道光圈,车子直直开出去,今天的路程好像比以前短。 范妍第一次来杨择栖工作的地方,她坐在办公桌远处的沙发上,随手拿了张财经日报看,又把羽绒服脱了,里面穿着件咖色修身羊绒毛衣。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翻页的声音,杨择栖读到一段不太满意的地方,皱着眉抬头。 范妍正全神贯注的看着一张彩色报纸,头发垂肩,睫毛盖下层淡淡的阴影。 不吵他也不磨人了。 原来把她带在身边,她就什么都好了。 杨择栖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两年多前?记不太清楚。 只知道刚开始,范妍跟个暗恋的女孩一样,开始打扮,吃饭注意形象,借着赵姨的名义去他书房送咖啡。 杨择栖喝了,范妍又跑去拿咖啡杯,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可真跟她说话了,范妍又扭捏起来,稍微靠近点,耳根子就能红透。 某天她问杨择栖,出不出去看电影,一部电影两三个小时,杨择栖哪儿有那时间。 他取下防蓝光眼镜,闭眼捏着眉心,“什么电影。” 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连拇指上的玉扳指都被忽略,范妍想,若是有机会,真想画上一画。 杨择栖见她不说话,睁开眼看过去。 范妍嘴巴差点打结,“《恋人》。” 杨择栖挑了下眉,声音轻缓,“那我得跟员工们请个假了。” 范妍四舍五入把这场电影当作自己正儿八经的第一次约会,那次之后,他们的关系不在是水火不容,范妍要求什么他都答应,却一直保持着一个平衡的距离。 现在这个平衡往范妍的方向倾斜了过去。《 》 14、期限 杨择栖凌晨结束工作,范妍靠在车坐上睡觉,空调风吹着浑身暖乎乎的,她眼睛睁不开,耳朵却清醒。 杨择栖好像在跟谁打电话,聊的不是很愉快。 他声音带着少有的冷冽,“告诉她,少他妈自作多情。” 范妍一激灵,睁开眼睛。 她从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 杨择栖把电话挂了,手机扔旁边的扶手箱里,眉眼中间的阴影消散。 他问,“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范妍额头上出了汗,头发湿漉的贴在耳朵下方,脸色有些泛白,她觉得口干舌燥,抿了下唇问有没有水。 杨择栖把自己杯子递给她,然后把空调温度调低,她喝了一大口,然后把车窗降下来,风像洪水猛兽顺着缝隙钻进车里,温热被冷气吞走。 范妍问他在跟谁打电话,杨择栖说,“你见过,梁羡。” 范妍对他不熟悉,只知道大家后来都叫他梁子,跟杨择栖还有程锦是很要好的关系。 但对她爸有印象,小时候他爸去过一次范家庄园,人很瘦,看起来特别精,说话幽默情商很高,给自己送了整套贝尔公主的连衣裙首饰,她当时年纪小不懂生意场上的事。 在人走后拉着范毅行,说这个叔叔好好啊,范毅行笑笑,两人就合作了。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跟范毅行没来往,不过杨择栖跟自己结婚时,梁子还送了礼。 一个欧式的蝴蝶手镯,不是最贵的,但范妍很喜欢。 杨择栖看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到家,“你继续睡。” “不睡了,我好热。” 杨择栖调低空调温度,“你把窗户摇起来,等会着凉了。” “我先吹会儿风,出汗了。” 杨择栖目视前方,右手把趴在窗户上的人拉回来了点。 - 范杨两家除去竞标那个项目,在韩国有批医疗设备正在研发中,合作方把范、杨、孟家纳入了考察期,孟家专门搞科研的,外界猜测这个项目十有八九会落入孟家手里。 这是两家争的第二个项目,第三个项目是现在要分配“莫奈”茶文化的归属权,范家手上有天然山泉水资源,杨家手上又有茶园,所以一同创建了一个公益项目,大幅度提高了两家企业的形象。 而梁若理一直在管理家族国外的企业,也是水资源,这次碰上两家在考虑续不续约,敏锐的判断出大概率不会续约,抓住机会,横插一脚跟杨政签上合同。 梁羡都不想听梁若理啰嗦,她这个姐性格太强势,圈里的几个长辈点评,这丫头下手没轻没重的,什么人都敢得罪。 “姐,爸手里有项目跟杨叔连着在,你这吃相太难看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跟杨家一边?” 梁若理正在化妆,这话一出,口红差点涂歪,“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只需要等着爸把饭喂你嘴里吗?别教我做事。” 只要能跟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她不在乎。 梁羡跟她姐从小一起长大,不玩勾心斗角,自从接手一些家族上的事,两个人相处有点变味。 梁羡真是让着梁若理,随她骂,“别的也就算了,范家那个女儿你也惹。” 梁羡话说的算委婉,范毅行和范知珩短暂应该不会处理,毕竟没造成什么舆论后果。 范妍还有个妈呢。 梁若理心里清楚,“试试水而已,你懂什么。” 梁羡冷笑一声,“拿她试水?人家都是结了婚的人了,你还想取而代之?。” “杨择栖很看重她。” 梁子觉得搞笑,“人家是夫妻,看重不是应该的?” “那你得向他学习,也把你以后的未婚妻看重点。” 梁若理挂了电话。 梁羡很想爆粗口,还是忍了,杨择栖的电话打到自己这里来了,说给梁若理带个话,让她别自作多情。 话说的很重,看得出杨择栖是动了气,甚至懒得联系梁若理。 梁羡猜测过两家关系有问题,这么大的两个家族,想把关系变牢固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血缘。 可范妍肚子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梁羡这人像他爸,精,但很佛系,猜到了没告诉任何人,别人找他牵线搭桥,想让他组局喊上杨择栖,梁羡一直都推脱说下次。 把梁若理气个半死。 某些尔虞我诈的事仍在继续,但目前表面还维持得住,没多少人察觉范家跟杨家的不对,杨政和范毅行去接受电视台的采访,两个人亲切握手,什么成功的秘诀,当代大学生的潜力,偶尔还能给观众朋友讲个笑话。 十二月二十三号这天,莫奈茶文化项目彻底宣告结束。 热搜词条第一。 其实是两家没有协商好,杨家想跟梁若理去国外发展莫奈茶文化,范毅行想法很简单,要么都不干,要么给我。 所以直接带着一部分人退股。 官方公布:不再授权天然山泉给杨家茶园,以后茶产的所有类别饮品均与我们无关。 许多商业博主纷纷出来分析这背后究竟有什么内幕? 杨政气的不轻,他不是没想过跟范毅行平和处理这件事,结果人家直接宣布不干了,就像电视剧第一步,原班人马永远比第二部演员出色。 起初竞标的时候就有点猜测声,现在热搜都上了,答案就很明显,杨家大院门口有几个人提着礼物来拜访,都是未雨绸缪的。 一块肥肉分成两半,看谁先来的早。 他们的世界就是这样,如同一棵大树,风雨来了闹的枝叶飘摇,还在同个根上,今天你踩着我上去,明天我拽着你下来。 这天杨择栖行程特别满,上午代替杨政去公司安抚人心,下午去资源部开会,等到结束就是下午五点半,两人准备去赶去公司,出门的时候碰见梁叔。 杨政跟他握手,夸梁若理聪明能干。 梁叔低声的笑道,“她上次还说自己是个黄毛丫头,做事没分寸,你能给她机会她都惊讶,在家里高兴的睡不着。” 杨择栖没主动插话,梁叔的目光看过来,他上前礼貌握手,“梁叔好。” 梁叔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欣赏的眼光上下打量,“怎么比你爸年轻的时候还帅。” 杨择栖谦虚。 简单说了几句大家就上车了。 “后天去韩国出差,你好好处理那件事。”杨政把手上的公文包递给旁边的杨择栖。 那边研发部十几名员工集体辞职,惹得人心不稳。 杨择栖接过公文包问,“去多久,我好让人安排。” “半个月。” “那我跟妈说一声。” 车子发动开往市区,杨政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范知珩这孩子,挺机灵的。” 杨择栖回答,“刚才坐我们后面,没来得及打招呼。” 这时候杨择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范妍打过来的电话,号码太明显了:fy000000 一看就知道是谁,杨政看了眼特地换了个词,“她哥一点都不手软。” 杨择栖挂了,把手机放兜里,“我跟他接触过几次,做事不像范毅行,倒很像您。” 杨政闭着眼睛笑了下,“他比不上你。” “我就当您在夸我。” “也是在提醒你。”杨政不再跟他多说。 杨择栖轻描淡写,“集体跳槽我看是好事,这种做事不专心的人,留着也是祸害。” 杨政闭着眼睛,笑不达心底。 - 晚上十一点处理完工作,吴沛把车开到方圆集团楼下,跟杨政分了道。 杨择栖刚坐进去,韩国中健公司的人打了个视频过来,杨择栖现在分身乏术,还是接过电话,说自己明天过去处理。 手机接着又打进来一个电话,铃声催促,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闹腾,他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火光在他立体的五官上跳动两下,然后熄灭。 烟递到嘴边,他狠狠的吸了口,烟尾殷红,冒着烟丝,他吐出朦胧一片,看不清脸庞。 吴沛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杨择栖抿唇,看了眼手机备注,他闭眼把头靠在后面,声音嘶哑,“挂了。” 吴沛照做,他的脑容量也到达极限了,暗自祈求别再来活了。 抽完烟,杨择栖说要回去。 吴沛劝他,“这都十一点了,不如您去机场附近的酒店休息。” 杨择栖把窗户打开,风吹散身上的烟味,“开车。” 吴沛不劝了,他知道这两个人现在是走在分岔路口了,两家人不知不觉都争到这一步,总不能把对手的女儿放枕边。 手底下这么多人谁没有家庭,都为了公司熬到凌晨,最起码要先把莫奈的事情处理好,员工也好领年终奖回家过年。 车子往红枫路开去,杨择栖的头突然有阵闷痛闪过,他嘶了一声。 吴沛在后视镜看见,急忙把车停路边,转头问怎么了。 杨择栖眉毛紧锁,用手揉了揉额前的位置,缓了过来,“没事,快开车。”《 》 15、克制 时间来到十一点半,赵姨早已经睡下了,她叮嘱范妍让她不要等太久,还把地暖温度调高,怕她感冒。 沙发旁边的架子上放着一幅画,画的背后落了两个字:栖鸟。 范妍洗完澡,换了条干净的裙子坐在沙发上,头发半湿半干,她手上捧着那本意大利文,嘴唇念着上面的内容。 这本书已经看了大半,里面有划线的,是范妍没见过的词语,统一记在笔记本,等她把所有陌生的词找出来,统一背诵。 背完就准备二刷这本书,然后又要去考试了。 范妍看了眼墙上钟表上的时间:11:45 杨择栖的生日都要过了。 他刚才挂了电话应该是有事,范妍第二次拿起手机看,页面就被信息层层覆盖,一分钟前各大官媒发送的消息。 极其熟悉的字眼,父亲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每个词条里,连着的还有杨择栖的“杨”。 因为他,这个字都变得缱绻,词条内容却沉重,像一个警钟,用力的在她脑袋里敲响,提醒两个人的期限要到了。 这件事她一直没有想好,也没有想过该怎么去面对,当她感知到这股强大的阻碍时,内心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外面闹的越混乱她就越想抗拒。 她都没有做好跟他分开的准备。 此时他的座驾已经到了门外,开门的时间刚好卡在了11:50分。 杨择栖外面披了件黑色大衣,里面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他取下黑色的皮质手套放在玄关处的置物木柜上。 木柜上有两副迷你油画,左边底色是肉桂粉,右边是晴山蓝,里面各有一只知更鸟,看着像一对。 某位心思细腻的女士画的。 他习以为常,不觉得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范妍关上手机,不去想那些事,有点像自我欺骗,更没有勇气去问杨择栖他准备怎么处理。 而且她不希望这十分钟被任何事情打扰。 她催促的上去拉他的手,“快点。” 杨择栖一边换鞋一边问怎么了,范妍急忙慌的蹲下来给他扯鞋带。 有点作小伏低的意思,杨择栖弯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上一捞,范妍被禁锢在他怀里站着。 他严肃的瞪了一下她,“你回沙发上待着去。” 她莫名其妙,接着看见杨择栖蹲下自己扯皮鞋上的带子。 范妍内心凌乱,她看了眼窗外,外头的树木被风吹的疯狂动摇。 殊不知这只是一个成熟男人对妻子最平等的尊重。 他站起身,范妍抱住了他,杨择栖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上,“今天在家里忙什么?” 范妍情难自控的把脸放在他胸前蹭了两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忙什么,就是等你。”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竹木香味,穿的也是他买的裙子,手上戴着之前杨择栖送的黄钻手链。 杨择栖想,究竟是怎样的浓烈的情感,让她对自己的味道都恋恋不舍,这份情感能维持多久,她会在有情感的时间里做出什么事来,不得而知。 杨择栖把她抱紧,回应她,手放在她背上,指尖摸了摸她的头发,“下次你可以先去休息。” “我就只有晚上能跟你碰面。”范妍轻轻的说了一句,“睡醒都见不到你的。” “我尽量早点回家。”他只能承诺到这儿了。 她好开心的说,“好,早点回家陪我。” “生日快乐。”范妍仰头望着他。 她没化任何妆,雪白的皮肤,盈盈发亮的眼神看着你,里面都是喜欢。 这张脸应该跟胡昭铭一样,出现在领奖台上,出现在新闻里,唯独不该关在杨家府,看似锦衣玉食,其实昏天暗地,没有出路。 要是没有那份合约,她这辈子可能真的就这样了。 他的眼神自带炙热,把她耳根子都烫红了,杨择栖说,“谢谢,今年你是唯一记得的人。” 范妍又有点扭捏起来,他很少这样直勾勾的望着自己,怪让人不好意思。 “快点快点。”范妍拉着他往里,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五十五。 她跑去把蛋糕从厨房拿出来,忙里忙慌的拆开包装,几秒钟转一次头看墙上的时间,明明是他生日,范妍却比他还着急。 “你多少岁来着?”范妍在蜡烛里找数字。 半天摸不到,她有点急躁,还是杨择栖率先找到了3,范妍找到了个9。 杨择栖提醒,“三十三不是三十九。” “我知道,你快点插上蜡烛,我怕来不及了。”范妍终于找对了数字。 杨择栖掏出打火机点燃蜡烛,范妍跑去关灯,然后一溜烟坐到他旁边。 她急的手舞足蹈,“你老看我干什么,你许愿啊,你有什么愿望快告诉它。” 杨择栖准备开口,被她一把捂住嘴巴,“给自己许愿不能说出来,你快点,都五十九了!” 杨择栖拉下了她的手。 古董钟表上的秒针转动,11点59分30秒。 31秒,杨择栖思考。 35秒,杨择栖转头看她。 40秒,杨择栖抓紧她想要重新捂上来的手。 45秒,杨择栖低头对她说,“不再半夜惊醒,不再做噩梦,不再失眠,睡个好觉。” 范妍愣住,然后问,“谁?” “你。” 滋的一声。 数字烟花烧到尾部,整个房间陷入黑暗,钟表里的两只布谷鸟发出清脆的声音,余音回荡在别墅。 两双眼睛隔着黑暗对视,其中有一双,猝然的掉出了眼泪,藏进了他的怀抱里。 她湿漉的睫毛贴着他的衬衫,“我睡的好不好就这么重要吗……” “睡得好,吃得好,那做什么事都能好,你说呢?” 她收住情绪,转移话题,“我给你画了一副画,你去看喜不喜欢。” 别墅里的灯被她打开,范妍背对她,用力的眨了眨眼睛,转身神色如常的给她介绍。 “一对知更鸟,一座永久的栖息地,寓意是安稳和宁静,虽然很简单,但这个颜色我配了很久。”范妍问她,“你喜欢吗?要说实话。” “喜欢。”杨择栖还没走近看就说,“挂哪儿好呢?” “随便挂哪儿。” 杨择栖笑道,“可不能随便,你的画挂我这儿,屈才了。” “屈才?”范妍觉得他为了夸自己,什么话都说,“我就是个不入流的小画手,又不是名人,还怕大名鼎鼎的小杨总嫌弃呢。” “说不定你以后身价涨了,我这房子就成画展了。” 范妍想了想,语气似乎已经妥协,“很难了吧。” 以前在巴黎,自己在这个圈子里还是有点名声,三年沉寂,别人早就忘了有她这个人了。 他不喜欢她因为时间的消磨而妥协,“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范妍没放心上,她以前也不服气过,后来还不是慢慢接受了,三年了,她想回到20岁的起点,已经很难。 “我不是20岁了。”范妍说完,拉着他的手,“你看看我的画吧。” 这副画第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到宁静,一座花园,光影切割出两个部分,花瓣的边缘饱含阳光,接近透明,玫瑰和郁金香以厚涂法堆砌出形状,逼真到能闻到香味。 或许是眼睛给人的错觉。 两只鸟共同栖在一根被露水打湿的桃枝上,湛蓝色和深绿色的羽毛,羽毛泛着光泽,交头而靠,缠绵悱恻。 范妍跟胡昭铭一样,喜欢超写实主义油画。 他也不知道这是油画界的什么水平,只觉得挪不开眼,“挂在我的床头上,行不行?” “东西都是你的了,你想怎样都行。” 范妍不止准备了一个礼物,还有那支羊脂玉身的毛笔,被悄悄挂在他书房的笔架上。 时间已经是12月24,杨择栖跟范妍秉承不浪费原则,坐在沙发上切蛋糕。 她似乎很高兴,“手艺不佳,难吃别怪我。” 杨择栖尝了口,“像你一样。” 腻人。 范妍切第二份,“什么像我一样?” 她吃了口,偏甜,但味道还是可以的,自己不是厨艺白痴,早在读大学之前,丁书真就让家里的阿姨教她做饭。 杨择栖说,“我的意思是,好吃。” 范妍心里乐开花,蛋糕也不吃了,坐他身侧捧着脸看他。 杨择栖边吃边听她讲话。 “我今天去你的写字房看见你新写的那段字了,你送给我呗,我喜欢,还有你的洗发水,我拿到我房间去了,那串佛珠,我突然觉得又喜欢了,你还给我吧。” 杨择栖脑瓜子被她念的有点乱,他放下蛋糕,歪头看她,“那你还想要什么,一次性说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气息碰洒在她的脸颊上。 范妍只要感觉到杨择栖在顺着自己,就会开始乱撒娇,张口就来。 “我当然是想要你陪着我呀,你陪我,那些东西我就都不需要了。” 杨择栖想问个究竟,“我可以代替那些东西?” 范妍反正就是顺着自己的心情说,“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就让你的东西代替你,谁让你这么忙。” 范妍声音嘀咕着,“我都想装病把你骗回来了。” 杨择栖觉得她嘴巴大概是抹蜜了,她总会把“我想你”三个字拆分成一大堆话。 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心沉默,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这一次他明目张胆。 “范妍,我也想你。” 范妍动作停住。 2022年12月24日,范妍喜欢的人对自己说,我也想你,虽然不算告白,但也差不多吧。 心里有烟花炸开。 她凑过去,闭着眼睛,唇瓣一动不动的贴着他的脸。 他伸手五指穿过她的发,吻上了她的嘴唇。 与上次不同,他撬开了她的牙齿,舌尖轻轻的触碰着她,没有太过于激烈的占有,更多的是怜惜,绵长悠远,奶油的味道碾碎在两人的嘴里,浅浅而不停息。 杨择栖在外面是果断甚至决绝的,对她却像变了个人,这样的反差像一个致命的漩涡,让人晕头转向。 外面凛冽的风吹动地上黏湿的尘土,光秃秃的树枝摇摇欲坠,快要撑不过这个冬天。 别墅里是与世隔绝的温室,只要进来,就不想走出去。 范妍承受着,慢慢往侧边躺下去,杨择栖闭着眼睛,似乎是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被释放了出来,他不在克制,他的舌尖微微搅动,往里面探去,纠缠的更深,甚至生出想要把她吃掉的冲动。 好像一切都在坠落谷底的边缘。 杨择栖的手撑在她旁边,清醒过来他突然没了动作,像恢复了一点理智,他脑袋里有一根弦绷紧,“如果我说我们……” “嘘。”范妍贴着他耳边,示意他不要说话。 她的腿勾住他的……《 》 16、彼此 杨择栖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重。 范妍唇瓣擦过他的脸,她呢喃,“你的生日礼物。” 杨择栖脑袋的那根弦绷的更紧,想批评她这种“献祭思维”是不正确的,可她正期盼的看着自己。 他一个大男人,不是没想过这事,但很多事发生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她能不懂事,杨择栖不行。 范妍才二十出头,好多女孩这个年纪还在读书,她都结婚好几年了。 自己仗着近水楼台就去祸害人家姑娘,这事他做不出来,万一不小心再搞出点动静,真是把人家这辈子都耽误了。 但如果是她想体验,那就不一样。 他自制力惊人,到这一步还在问她的想法,“是为了我,还是你想。” 范妍的手往下压了几分,两人贴近。 她又是一句腻人的话砸过来,“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 杨择栖脑袋有点乱,闭上眼睛,“你冷静一下。” 范妍摸了摸他滚烫的耳垂,不点破他,“好,我冷静,我冷静……” “真那样了,怕不怕有天后悔。” “你总是这样。”范妍的手没离开他的耳朵,“你总是走一步,看十步,什么事都要权衡一下才行吗。”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别让我占便宜。”杨择栖还是那句话,“你跟我不一样。” 范妍觉得他没跟施桐,中间总会有别人,她打消他的顾虑,“怎么不一样呢,因为我是第一次,你不是第一次?这样正好,我喜欢有经验的。” 杨择栖觉得她胆子真肥了,“跟这个没关系。” 范妍的眼神炙热,“可是我想得到你。” “你想好了?” “嗯。”范妍应下来。 她被他打横抱起,它两个手缠住他的脖子,突然觉得有点紧张。 结果就是杨择栖把她抱去二楼卧室,然后用被子给她盖的严严实实,生怕她冷一样。 “………” 他凑近她耳边,平平的语气却说出了十八禁的感觉,“我出去一趟,你等我会儿。” 范妍拉住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薄薄的东西。 杨择栖真的没想到,“天天在家就打我的算盘?” 范妍也是坦坦荡荡,“谁让你又帅身材又……” 他捏住了她的嘴,防止那些惑乱人心的语言再次出现,杨择栖这个人,只能等他凌乱的时候把他拉下水,等他清醒过来,就再也没有机会。 范妍叫他名字,带着一点祈求,“杨择栖,杨择栖……” 他和她十指相扣,“在国外也这样?” “没遇到喜欢的,提不起兴趣。” 他似乎在确定她的意愿,“你的意思是只对我有兴趣呗。” 范妍被他问的手心都出了汗,声音细微,“你是我的初恋,我说了。” 杨择栖整个眉眼都舒展开,“那是我的荣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像在贬低自己,反而像在陈述一件事,叫人听了心里忐忑,怕接不住他这样的态度。 或许是想让她感到更多美好,他沉默了几秒钟,对她说,“在你心里,我是一个看起来很随便的人吗。” “怎么这样问?” “我答应你,是因为我能给你对等的东西。” 不论物质还是情感。 杨择栖说完,温热的唇贴住她的嘴角,他闭着眼睛,像她刚才对自己一样,直长的睫毛蹭到她鼻尖上,范妍居然在他脸上看到了虔诚两个字,她笑着捧住了他的脸,突然觉得一直这样也很好。 直到他再次克制的吻过来,比刚才还要温柔。 她经历了很美好的一件事,因为感觉到自己被呵护着,杨择栖每分每秒都顾及着范妍的感受。 范妍的衣服扣子滚落在地,绕了好几个圈才停止,领带松松垮垮的垂下,最后一截碰到她起伏的…… 杨择栖一边闭着眼睛吻她,一边去解自己的领带。 别墅里寂静无声,画中的玫瑰以一种被娇惯的姿态开的嚣张。 女孩第一次面对这种事,都是不安的,期待和惶恐交织,范妍没了刚才的胆大包天,睫毛颤的越来越厉害了。 她的指甲突然泛白,一滴眼泪从眼尾流出来,他的指腹擦过去。 杨择栖耐心,“不要怕。” 范妍点头,被单上、枕头上、唇齿之间仿佛都是他的气息。 她拥有了他的气息。 范妍从未有过这样深刻的感觉,是种错觉,他们两人终于完完整整了。 他像得了个瓷娃娃,不知道怎么摆放才好,其实她没有那么易碎。 凌晨三点,她被他抱到了浴室的按摩椅上。 他给她洗头发。 他的手穿过她的发给她按摩,泡沫软乎乎的像个帽子黏在她头上,那张脸就只有巴掌大小,因为脸上沾了水,显得皮肤更加水灵透明,眼睛比皮肤看着还要清澈,特别有神,看了让人有种被净化的感觉。 范妍跟他说话,有时候杨择栖故意不回答,她转头问,“你觉得呢?” 弄的脸上都是泡沫。 “我觉得不怎么样。”杨择栖把她头摆正,实话实说。 范妍说她想去西藏,那边空气稀薄,她一个娇娇小姐适应的了吗。 范妍说,“羊卓雍措你知道吗,我想去。” 杨择栖知道羊卓雍措,那边平均海拔四千多米,人容易缺氧头疼。 他问,“瑞士行不行?雪中的童话王国,这个比较适合你。” “不要,我就要去西藏,我有事。” 他觉得她一本正经的时候特有意思,“杨太太有什么业务,我帮你去办。” 她听见杨择栖这样叫她就开心,小腿踢了两下,“你办的好吗?我自己去。” 神神秘秘的,还不告诉他,杨择栖说,“我给你安排个导游。” “不要!我要自己一个人去,除非你陪我。” 但他没时间。 杨择栖拿毛巾给她擦头发,擦到一半不说话,范妍抬头又看她,很疑惑。 他心有余悸的心疼问道,“范妍,疼不疼?” 范妍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自己又不是纸片人,她抬手抓住他的胳膊,眼里泛着水雾,“你对我从来都很温柔的。” 杨择栖又问,“那你开心吗?” 我这样你开心吗。 范妍点头,“嗯。” 她不止开心。 他们是彼此白纸上的第一道褶皱。 这个话题怎么结束的,是杨择栖给范妍吹头发,她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这是真累着了。 外面天空还是暗色,他悄悄的起身怕吵醒她,刚坐起来手臂就被她扯住。 范妍嘴唇贴着他手指,非常黏人,“去哪儿呢。” “出差。”杨择栖的指头蹭了两下她的嘴唇。 范妍松开手,杨择栖把地上断掉的黄钻手链捡起来放床头柜,他隔着几缕头发亲她的脸,“我给你发语音或短信。” 要是换作平时她怎么都要起来送,昨晚折腾到三四点,实在提不起精神,范妍点头,又睡着了。 她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回来陪她跨年。 很奇怪,越临近结点,范妍就抓他越紧,回想那些话,他的语气总带着告别一样,似乎她提什么要求都会满足。 - 十二月三十号这天清市下了场大雪,整个天空都是蓝灰色,银白覆盖,千里一色。 范毅行跟范知珩在忙工作,丁书真明天元旦才放假。 姜慕玟开着她的红色法拉利一车兜到杨家府路牌下,范妍正在客厅里背笔记,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姜慕玟穿着雁鸭绒软壳卡其色风衣,戴了顶鸭舌帽,呼吸的时候带出一长串白气。 “我的大小姐,你还真是闲得住。” 范妍感觉到外面刺骨的冷风,赶紧让姜慕玟进来,给她拿了双拖鞋,又跑去给她倒热牛奶,姜慕玟接过捧着杯子喝了大口。 刚进来,姜慕玟就感觉到别墅里钻人心窝的温暖,范妍仅穿了一件毛衣和居家裤,来给自己开门的时候都是光脚的。 她把外套脱了,“你家比我家都暖和。” 杨择栖知道范妍怕冷,全屋装地暖,门把手都是恒温的。 范妍说,“有恒温系统,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来陪我?” 范妍给赵姨放假了,她一个人在别墅里太冷清,杨择栖也不能时刻回消息。 “陪你?我是太闲了来找你玩,什么时候考个驾照,我们两个去飙车。” 范妍想自己是该考个驾照了,“那得等开春,现在这个天不适合考驾照。” 姜慕玟闲不住,问范妍,“香港去不去?” 香港离这不远,开个车不要太久的时间,范妍正好没事做就答应了。 姜慕玟给她提建议,“这样的雪天就得穿黑色,你看我的。” 她一头扎进衣帽间,给范妍搭配出一套不属于她风格的衣服,范妍去衣帽间换衣服,姜慕玟坐在沙发单人椅子上,眼神扫过她都没拆封的化妆品。 圈里素颜女神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姜慕玟都没见过她化妆的样子。 范妍从衣帽间出来,就看见姜慕玟举着两个化妆刷,不怀好意的笑。 像要在她脸上动手术。 杨家府的别墅被雪覆盖,银装素裹的世界,范妍跟姜慕玟在院子里打雪仗,外边空荡的道路上都能听见两个人的打闹声。 范妍穿着黑色毛呢外套,下摆前短后长,衣襟和裙摆的边缘都缝上整圈的狐狸毛,黑色丝袜配黑色高跟鞋,把她不堪一握的小腿显得特别细长。 脖子上的毛领肥美饱满,簇拥着她的脸蛋,明眸皓齿,卷发红唇,她一笑好像就是张杂志的封面照。 浓妆淡抹总相宜。 或许是因为那抹红唇,姜慕玟在她的身上看见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女人味。 透着股摄人心魄的媚。 姜慕玟把手里的雪球扔在地上问范妍,“想不想去演戏,郑宁轩最近接手了郑宁豫手里的公司。” “不想拍戏,郑宁轩……”范妍疑惑了两秒,然后问,“你们?” 姜慕玟耸了耸肩,无所谓又很无奈,“联姻了。” 范妍帮她拍了拍身上的雪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姜慕玟说,“还能怎么样,搭伙过日子呗。” “你们会举办婚礼吗?” “不知道。” 范妍想起来个事,“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逛商场。” “跟赫予的那次?” 范妍想她口中的赫予大概就是那个跟自己上热搜的男生,“我跟他被媒体拍照上了热搜。” “哪个媒体这么不懂事,还拍你?”姜慕玟觉得奇怪。 范妍分析,“是杨择栖给我看的,我想会不会是竞争对手。” “应该不会。” “我也觉得,要是真的是竞争对手,我会很生气。”范妍讨厌被人利用,更讨厌别人算计自己。 姜慕玟话说的通透,“热搜撤下来就行,那些乱七八糟的争斗,我们想管也管不了。” 除非跟梁若理一样,但她怎么争也是白费力气,得不到多少。 范妍说,“我从来不管,只是别拿我当武器,对了,那你结婚,跟那个叫赫予的打算怎么办。” 姜慕玟挽着范妍往外走,“联系方式都删了,我总不能放弃家世嫁给她。” 人不能一念之间就把自己拉进尘土里,而且姜慕玟本来就不喜欢他,不过是打发时间玩玩。 “对啊。”范妍觉得姜慕玟确实没必要为了一个图她钱的人放弃那么多,她又问,“我们晚上住哪里呀?” “瑰丽酒店,又什么要求吗?” 范妍嘱咐,“不要定床靠落地窗的,我有恐高症。” “你还有这个小毛病啊,严不严重?” 范妍都快把这个毛病忘了,“我不知道,反正不看下面就行,或者像文华东方那样,有窗帘遮一下。” “好,我到时候跟酒店的人说。” 下午两点她们到达香港瑰丽酒店。 下面是维多利亚港,游轮行驶,尾部划出两条流畅的弧线,到了夜晚,这艘游轮上会载着公子少爷去到最中央,纸醉金迷之后,游轮上的关系会被遗忘。 两人往大使套房的主卧一躺。 姜慕玟:“去哪儿。” 范妍:“不知道。” 姜慕玟问范妍去不去酒吧。 说起酒吧范妍就不得不提,“你忘了上次你把我带去酒吧……” 姜慕玟前几年经常出去玩,各个城市的酒吧都去过,有次她从澳洲回来,叫上了范妍。《 》 17、回忆 两个人跟另外几个外地来的女生玩纸牌,范妍跟姜慕玟一直输,姜慕玟又菜又爱玩,平时仗着人美钱多又是个大小姐没人敢灌她。 那次不同,人家才不认识你,管你是谁的女儿,输了就得喝,姜慕玟最后喝不动了躺卡座上。 范妍起了胜负欲,跟她们玩上头了,僵持不下,最后她连胜三局赢了,清醒地撑到了敌人趴下,然后自己也倒了。 姜慕玟最后被他哥拎回家,范妍是结了婚的人,有家属来接。 别人说你老公来了,范妍甩开她的手,“不认识。” “杨择栖不认识?” 范妍把头往姜慕玟身上贴,她的手托住她快掉下去的头,“不认识。” 杨择栖被保安差点当成人贩子赶出去,要不是看他相貌堂堂,都准备上家伙。 最后酒吧老板都出来了,跟杨择栖道歉说保安不懂,请他别见怪。 杨择栖没心思责怪,手上的人一会儿要吐,一会儿说有东西硌着额头疼,是他的扳指,杨择栖把东西取下来免得她吵。 范妍又说别动她要睡觉。 这样那样,都是毛病,他真是不想惯着,跟那个戒指一样扔江里算了。 转念,心里又出现那个让他次次心软的想法。 人家小姑娘多不容易,不考研了,不工作了,自由也没了,抓回来跟个陌生人结婚。 总要有个人理解她。 范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脸两侧树影幌动,路灯柔和的打在他的头顶,坚毅且流畅的下颌线,极其俊美的脸庞,他没什么表情,抱着他往前走。 察觉到她醒了,杨择栖把头低下来看她,冰泉突然荡漾开是什么感觉,他笑起来就是什么感觉。 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对自己脾气这么好,“杨太太,我抱着你走了两个小时,司机都下班了。” 范妍心脏砰砰的跳,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恍惚的,早知道现在这么喜欢他,当时就不该弄的那么狼狈,想起来都尴尬。 姜慕玟感觉那天酒的味道还在嘴里,有点反胃,“那次我睡了两天,别提有多难受了。” 范妍用手比了个大大的叉,“所以我俩禁止去酒吧。” 到了晚上姜慕玟蠢蠢欲动,范妍说先吃饭,两个人遇到食物就不纠结了,姜慕玟咬了一只蟹腿。 隔壁桌有人叫姜慕玟的名字,姜慕玟转头看过去,居然是程锦。 梁羡坐在程锦对面。 范妍想还真是巧,那边两个人就起身过来打招呼了,程锦说稀奇,居然能在出远门的时候看见范妍。 范妍礼貌的笑,“在家没事干出来走走。” 姜慕玟问,“就你们两个大男人出来吃饭?” “这不还有你……” 程锦开玩笑,被姜慕玟打断,“我马上要结婚了,别油嘴滑舌。” 姜慕玟听见梁羡说,“新婚快乐。” 程锦也附和说新婚快乐。 两个人打完招呼回到自己桌上,程锦仗着角度好,拿出手机把两人拍下来,一个发给郑宁轩一个发给杨择栖。 姜慕玟去买单的时候,工作人员说刚才那桌的男士帮她们付过钱了。 估计是程锦。 两个人出了餐厅,在街道上边走边聊,容貌太出众,路人经过的时候视线频频落在两人的脸上,都不知道看谁。 范妍手机响了,杨择栖那边发过来一个消息并配文:腿挺美。 范妍娇嗔的嘟囔着嘴,回复他:必须的必。 姜慕玟问怎么了,范妍说程锦拍了她的照片发给杨择栖了。 想想除了他还能是谁。 姜慕玟把自己手机也打开,果然郑宁轩给自己发了短信,说最近两个人在筹备婚礼,让她有时间回去试婚纱。 姜慕玟想骂人,“我试个鬼。” 范妍说,“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姜慕玟唉声叹气,“要你跟一个不认识不喜欢的人结婚,你也会这样的。” 范妍想起自己刚跟杨择栖在一起,确实,但人是感情动物,容易日久生情,跟她说,“也不一定。” “不一样,我在他之前谈过正常的恋爱,喜欢过别人,他也是,不像你跟杨择栖,两个人以前都没轰轰烈烈爱过别人吧?” 姜慕玟觉得可能这辈子就跟郑宁轩这样过下去了,早知道是父母安排,怎么突然有点不甘心呢。 范妍想起了施桐,“他谈过一次恋爱,但不是轰轰烈烈。” 难道自己能让他轰轰烈烈一次?范妍没这个自信。 姜慕玟虽然在国外,但消息可是很灵通的,出了名的八卦王,“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我们三个也是偶遇。” “然后呢?” “她人挺好的,不过我也没跟她接触太多。” 姜慕玟好奇,杨择栖还有前女友呢,“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认识。” “应该不认识,她比我们大。” “叫什么,说不定我真认识。” 范妍说,“她叫施桐。” 姜慕玟在大脑里搜索,“好吧,不认识。” “她挺好的,我们……” 范妍跟她讲了那晚喝醉酒发疯的事。 姜慕玟说,“你真是人淡如菊,还能跟人家睡一张床。” “我还觉得我们能做朋友。” 她跟施桐背后没有家族关系,相处应该会很融洽,但因为年龄差距,她不是那种轻易跟别人交心的人,所以范妍也没进一步跟她加联系方式。 姜慕玟话风一转,“其实我听我爸讲过杨择栖。” “怎么讲的?” 姜慕玟说,“他说杨择栖有点傲气,不太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 “没有呀。”范妍觉得他挺好相处的。 姜慕玟觉得范妍就是傻,“那是对你,你们两个门当户对,容貌般配,他从小被当成接班人培养,不是什么人都会碰的,他肩上的担子很重的,我估计那个施桐应该有什么他介意的事。” 范妍没有说话,如果自己是个普通人,他估计看都不会看吧。 范妍无所谓,“这些都是过去事了。” 跟姜慕玟出来玩,又是另一种乐趣,主要因为范妍想有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加上之前两个人有过融洽的相处,所以会试着跟她谈心。 范妍知道难,没抱太大期望,这个时代,酒肉朋友是常态。 回到酒店,姜慕玟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外套,从冰箱里拿了瓶红酒,一个人喝闷酒。 范妍察觉出来她有心事,没说陪她,只说,“我也喝点。” 酒过三巡,姜慕玟开始吐露心声。 她指手画脚,说话都不利索,“你知道澳洲多无聊吗?” 范妍摸了把她的脸,滚烫的,“你不是说你在那边过得很好吗。” “不好,不好…朋友圈都是装的。” “为了气你爸?” 姜慕玟摇头,“不重要了。” 范妍一头雾水,想了半天才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姜慕玟跟梁羡貌似有过一段相爱相杀的过往,后面两个人一把火烧了一起买的房子,再也没了联系。 这两人性格都冲。 姜慕玟醉醺醺的说了句,“我们啊,当好自己的大小姐,别跟家里犟,不然等你吃苦那天就知道后悔了。” “我知道。” 范妍逃婚的那段时间过得不好,所有的卡都被家里冻结了,用自己大学的奖学金买了最近时间的机票,目的地是北京。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那样的落差,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站在北京景桐东路和景华南街的路口处,兜里只剩下一千多块钱,抬头往上看,原来那些高楼大厦那么不好接近,压的人喘不过气,好像随便落下一颗尘埃,到她身上就是一座山。 后面范毅行一个电话,某个五星酒店的经理开车亲自去接她,举手投足毕恭毕敬。 她曾经也是一腔热血,想摆脱家里的光环,但翅膀还没张开,就被抓回来了。 - 韩国某个街道外面停了辆奥迪a6,是杨择栖在这边的座驾。 后车窗摇下来,露出他的上半张脸,乌黑利落的短发,一双桃花眼目视斜下方,他安静敲键盘,不闻窗外事。 吴特助打了个电话过来,那头说,“先生,这东西不好找,据说前段时间被拍卖出去了。” 杨择栖嗯了声说,“我亲自过来一趟。” 他把车窗摇起来推门下车,高领黑色毛衣外直接套西装,这边天气没国内冷,杨择栖把大衣挂在小臂上,快步往身后的巷子里走去。 路过的人纷纷猜测这是不是哪个电影明星,五官太优越了,又觉得不像,气质过于低调沉稳,让人挪不开眼,有种醇熟的魅力。 吴特助看见杨择栖的时候已经跟对面的老人下了半个小时的围棋。 杨择栖比门高半个头,他弯腰进来跟对面的老人打招呼,嘴里说着敬语两手合十。 老人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手里夹着颗黑子,一字落,原本还得意的吴特助突然笑容枯萎。 围棋果然是门深奥的学问。 “这老头性格古怪,说是下棋赢了他就告诉我们东西被谁买走了。”吴特助用中文说着,主动让出位置给杨择栖。 杨择栖按住吴特助的肩膀,意思是让他继续下。 老人笑了声,没把这两个年轻人放眼里,“这盘棋你要是能下的起死回生,我考虑给你们个三局两胜的机会。” 吴特助这会是不敢应战了,“先生,这位以前参加过世界大赛,我恐怕实力不够。” “你先下,不慌。”杨择栖似乎不太在乎输赢。 吴特助只能尽力而行,老人这期间目光频频投向杨择栖,都不用全神贯注,赢的不费吹灰之力。 棋局结束后,杨择栖自作主张的坐下跟老人聊起反败为胜的方法。 他给老人倒茶,整理棋盘,陪他聊天,一个小时过去了,杨择栖真是沉得住气。 老人夸赞杨择栖,“中国有句话,叫观棋不语真君子。” 但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很多观棋者都做不到,局外人都以为如果是自己一定胜券在握,对局内人指指点点。 下棋是这样,生活也是这样。 杨择栖见老人态度松动,把头低下再次双手合十,声音诚恳,“请您赏脸跟我下一局。” 吴特助有些错愕,他从没见过杨择栖这么低姿态的跟别人说话,这种天之骄子,也会求人吗。 老人看他那个样子沉思了很久,然后道,“东西卖给一位俄罗斯商人了,地址我写给你。” 作为感谢,杨择栖投其所好,送了老人一副纯玉棋子。 老人坚决不要,还是拗不过他,不得不收下,他心里犯嘀咕为了个地址大费周章,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 18、费心 杨择栖先回韩国中健公司处理科研部员工跳槽的事他处理的让人出乎意料,为了稳住局面大多数人会选择挽留,但杨择栖大手一挥,结了年薪让人走了。 第二天就来了个新团队,据说是从国内调过去的,都是医学院刚毕业的研究生,一群鲁莽又有冲劲的年轻人,正是知识储量最丰富的时候,杨择栖做事一直都很稳,但这次大家都说他没处理好,私底下不看好他。 范知珩这边得到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像业内其他人一样想。 “什么都有可能。” 另外一个项目负责人听他这么说,有点放心上了,“你们两家,算是彻底杠上了。” 韩国这批仪器主要用于治疗抑郁症,这个年代压力大,社会戾气重,人的心理健康容易出现问题,患病人群呈现极速上涨。 另一边的杨择栖正坐在办公室跟吴沛说,“范知珩花大价钱撬走科研部的成员,说实话不像他的作风。” 吴沛也觉得范知珩有点冒进了,“他做的太明显了,一点风度没有。” 杨择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气急败坏了?” “这种低级的手段也用。” 杨择栖这会儿猜不着范知珩打的什么算盘,这样直接的方式,一时半会儿让人无法分辨。 把科研部的事处理完,杨择栖按照地址去了汉南洞。 他被带进了一栋别墅里,茶桌上坐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年长男人,皮肤很白,蓝色西装,白色西裤。 杨择栖手里拿了盒东西递给门口的阿姨,“一点心意,金老给的我地址,突然造访请您不要嫌我唐突。” 那位商人听说是金老的名字,起身招待他。 “您贵姓。” “我姓杨。” “杨先生请坐吧。”商人看他气质不像个普通人,亲自给他倒茶,然后问,“杨先生找我来一定是有事。” “想跟您求个东西。” “我最近买的东西不少,您说的是哪个?” 杨择栖知道他这是在卖关子,态度诚恳,“我家太太很喜欢油画,特别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埃德蒙的作品,叫《荣誉》。” 那位俄罗斯商人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这幅画是中世纪的著名作品,被一个私人收藏家买走了,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杨择栖当然知道,可他买的不是画,“如果您愿意割爱,我可以用两倍的价格跟您交换。” 很显然这位商人并不缺钱,这个东西对他也有特别的意义,“那幅画我女儿跟我提起过,可是我很忙,没有时间听她说话,所以买下画中女王身上的古董裙弥补她。” 杨择栖说,“听的出来您女儿很依赖您。” 那人笑了,提到自己的孩子他眼中作为商人的算计消失的一干二净。 “她呀,一个毛丫头,特别粘人。”他问杨择栖,“您跟您太太感情也很好吧。” 不然也不会费这么大功夫跑这里来。 杨择栖呼吸不自觉停住,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样子。 她的皮肤晶莹剔透,瞳孔像琥珀一般,额头边上有很多细小的棕色绒毛。 特别,特别可爱。 杨择栖勾唇,“她总像个小孩子。” 商人看见他突然柔和下来的眼神,“您很爱她。” 杨择栖低头抿了口茶,没回答。 商人依旧拒绝,“但很可惜这条裙子,我不能给您。” 杨择栖在外面做事低调,从来不会用自己的身份去压别人一头,看中合作商的人品和能力,这次他却不得不破除自己的底线。 他想看看她欣喜若狂的模样。 杨择栖给了那人一张名片,“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您愿意,以后有需要可以去中区找我,我一定不推辞您提出的任何要求,我的私人收藏里有更好的礼物可以给您。” 在绝对的物质地位碾压面前,没有做不到的事。 走的时候商人站在门口边跟他握手边问他,“您的时间应该很值钱,为什么不让别人替您来。” 杨择栖哑然失笑,“她眼睛毒,一眼就看得出礼物是不是我亲自选的。” “你们的生活听起来很有趣。” 杨择栖点头,“是,我要感谢她让我不那么无聊。” - 范妍正在客厅里看书,外头的雪化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冰雾。 她穿着软绒睡袍,裙子的尾巴拖在地上,杨择栖选的那些裙子很大一部分都只能在家里穿。 笔记已经背完了,范妍现在在二刷那本意大利名著,她估计自己离c2还隔了一千多个词汇。 要努力呀。 读着读着,杨择栖已经是第十六次闯进他的脑海里,他没有回短信,距离他去韩国已经过去十四天了。 元旦庄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范妍给范知珩打电话,他说自己也在韩国出差,没有他的世界着实是冷清,所以范妍约了姜慕玟去画展,下午一点钟那头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范妍问她,“昨晚干什么去了。” 她声音有点沙哑,“喝到早上六点,我爸把我带回来的。” “不怕姜叔叔给你一阵家法?” 姜慕玟暴跳如雷道,“他才不会呢,我哥回来了,忙着进公司的事,谁都别想管我。” 范妍问,“那等会是我坐车来接你,还是你来找我?” 姜慕玟连忙拒绝,“您可别,你爸给你配的那些人,跟监视器一样,我说脏话都不敢,我来接你。” 姜慕玟都说到范毅行身上去了,就是没问两家人公司解散的事,刻意避开,跟范妍交流也没像以前一样提杨择栖。 姜慕玟换了辆奔驰gls,停在杨家府门口。 范妍打趣,“大小姐这是要去进货了?” 姜慕玟摇了摇手里的银行卡,“上车。” 这次逛街,范妍特地跟杨择栖报备。 :今天跟姜姜逛街,没有别人。 杨择栖秒回:马上登机。 范妍心情一下起飞。 姜慕玟看她好久了,“你在傻笑什么呢?” 范妍抱着手机,“没什么。” 姜慕玟的车后座空间很足,但是这些东西包装太繁琐了,勉强才装下的。 车子开到品岷美术馆,人有点多,有些画并不算太出名,范妍来这是为了观赏一幅名叫《扒手》的作品。 美术馆内有很多名校学生的作品,其中有幅素描,是范妍在期末考试时候画的,就是一个运动员的手臂,排线如同电脑打出来的一样,皮肤纹理清晰细腻。 有人说,“基本功还挺好。” 范妍路过,心里很平静。 人有时候会把别人顺嘴夸出来的话看的特别重,且在夜里反复回想,比自卑更可怕的事,是自我感觉良好。 自我感觉良好原本是一种健康的心态,它包含自信,但成分多了,会腐蚀人的谦卑、求知欲、拼搏欲,失去对危机的感知力,失去最宝贵的纠错思想。 也就是“你飘了”这三个字的来源,最终当你发现的时候,时间已过大半,美好品质已经被磨灭。 范妍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会选择在缺点和优点中找到平衡。 姜慕玟跟着她去画展中间,绕过巨型雕塑,她眯了下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把范妍往后拉。 范妍顺着看过去,陈君正跟梁若理站在那幅《扒手》面前聊天。 陈君指了指那幅画,“这个是我干儿子画的。” 梁若理扎丸子头,穿着白色毛呢外套,面料上绣了两片竹叶,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岁的年纪,方圆脸,国泰民安的长相,是长辈喜欢的类型。 梁若理没有察觉两个人在后面,她说,“我听过他的大名,叫胡……什么。” 陈君说,“胡昭铭。” “对,他可是个人物,故事可以写成小传了,前段时间我一个阿姨的儿子还在他手底下学习。” 陈君来这里不是看画的,不过凑巧走到这幅画的位置,她跟主办方认识,过几天有个书法展览要在这办,提前熟悉下场地。 两人谈笑风生,慢慢走远。 姜慕玟跟范妍在雕塑后面,两个人弄的跟贼一样。 范妍还想出去跟陈君打个招呼,看姜慕玟这如临大敌的样子,她投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姜慕玟不愿意提起来,但还是说了,“那人是梁若理,我跟梁羡那段事后,跟他姐也闹的不愉快。” “你们以前不是形影不离。” 姜慕玟也不瞒着,“我们这个圈子哪有什么真朋友,我跟梁若理玩,也是长辈安排的。” 范妍早习惯了,开玩笑,“那我们俩也是安排的咯。” 姜慕玟卡壳了,然后说道,“你不一样,你很真诚,我真的想跟你成为朋友。” 不得不说,范妍听到这句话是开心的,“就因为我不参与那些事情?” 姜慕玟不理她了,“哎呀,走走走,看画去。” 自己哪儿看得懂画?她就是陪范妍来的。 至于梁若理为什么会跟陈君在这里,更不在范妍操心的范畴内,估计是两个人早就认识吧。 范妍到家的时候是六点,赵姨喊着,“呦,太太回来啦。” 范妍问赵姨,“择栖没有回来过?” “没啊,他不是去出差了吗?” “好吧,那您忙,我上楼了。” 范妍给杨择栖打了个电话,那头还能听见陈君说话的声音。 范妍问,“你在杨家大院啊。” 杨择栖看了眼身后的梁叔跟梁若理,“嗯,不打算吃了,我早点回来。”《 》 19、礼物 范妍才没这么不解人情,人家陪父母吃饭呢,哪儿能半路把人叫回来,“吃完回来呗。” 杨择栖说,“我差不多七点左右到家。” 杨择栖不好跟梁叔扯破脸,却是一个眼神都不给梁若理,人家想跟他说两句话都找不到一丝机会,不过梁若理也不在乎,只要外面的人知道,自己跟杨家合作,误会自己跟杨择栖走的近就行。 吃完饭杨政跟梁叔还有梁若理去了书房,杨择栖被陈君在客厅。 陈君语气还是哄着杨择栖的,“来者是客,人家好歹是个姑娘,你给人这么大脸色干什么。” 杨择栖漫不经心道,“您看错了,我可是一直陪笑脸。” “你爸跟他们谈事你也不上去,你还说你没摆脸色。” 杨择栖说,“我最近手头上忙,再说这个项目我不是主要的,我爸心里有中意的人。” 陈君嘴角有点僵硬的扯了下,然后叹了口气,恢复如常,“我不跟你拌嘴,你等会送送人家。” 杨择栖说没空。 陈君被回绝,也不生气,她前段时间学校忙,儿子的生日都忘了。 她把一个黑丝绒盒递给杨择栖,“妈给你赔礼行不。” 杨择栖觉得稀奇,“好端端送什么礼物?” “我亲自挑的,补给你的礼物,拿着。” 杨择栖听后才把盒子打开,居然是对宝石袖扣,陈君什么时候眼光变了。 杨择栖笑,“我还以为您会把新写的那副字给我呢,陈老师怎么变这么小气了?” “少给我油嘴。”陈君笑着瞪着儿子,然后说,“那字被北京一个导演借过去拍清宫剧了,过段时间就还回来,再说了,你得奖的作品不是没有,非盯着我那点墨子不放。” “我的字哪里比得上陈老师,不得借回去临摹一下。”杨择栖把盒子放兜里。 陈君答应他,“我回头让人给你送杨家府去,你可别碰坏了。” “我比您更爱惜你的字,怎么舍得碰坏。” 陈君觉得欣慰,“你像我,从小控笔就好,悬腕和悬臂第一次提笔就能做到,审美也好,写出来的字赏心悦目,你自己又喜欢,要不是要继承家业,妈都想让你跟我一样当个老师。” 陈君注重涵养,希望儿子像邹丞冕那样,找个高知家庭的,可是杨政不同意,更别说杨择栖学书法当老师。 有的时候,陈君也是不得不争。 杨择栖开导陈君,“我们不是非要得到一样东西,像拥有朋友一样拥有它,不是也很好,再说了,您儿子天天写字,也算是半个书法老师。” 陈君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是是,杨老师。” 杨择栖看了眼手表,“妈,我跟您下次聊,杨老师得回去了。” “也不多陪陪我,没良心的。” 杨择栖脚步停住,然后回头说了句,“过段时间我就住回来了。” 陈君笑意淡了些,“你能这样想,也好。” - 外面的世界好像末日,气温逼近零下七度,风雪交加,车辆碾压白色路面,路上只有寥寥无几的行人,他们穿着厚实,仿佛在负重前行。 杨家府所有的花都败了,那几条鱼被范妍放进了室内的鱼缸里,她坐在窗户旁,看见玻璃上结下一层气。 范妍用手擦去,透过那抹清晰,看见车上下来个人。 赵姨带着调侃的大声说,“是先生回来了。” 然后回了房间给小两口单独空间。 门打开,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家具都被镀上温热的浅金色,范妍从楼梯上下来,光着小腿,一条淡粉色色的毛绒连衣裙,粉色拖鞋,黑发垂在脑后。 她一下扑上来,杨择栖右手接住她,另一个手去关门,把那些冷寂、混乱、刺骨都隔绝在外面。 这是那次生日之后的第一次见面,颇有点如胶似漆的感觉。 范妍见到他,心里满满当当,“真好。” 她每次跟杨择栖说话,总有种叫人抵挡不住的黏腻,甜的人心里不真实。 杨择栖用力的在她脸上亲一口,“等会吴沛过来送东西,你帮我收着。” “那你现在是不是要去书房了?”范妍有惊喜。 杨择栖把外套脱掉,“修一份文件。” 范妍跑到他后面推他上楼。 吴沛跟三个人抬了个大箱子进别墅,范妍没打开,准备放着等杨择栖有空看。 她坐到沙发上看书,范妍专注力很好,五六页一下就翻篇了,杨择栖在楼梯口把相机举了接近十五分钟。 范妍抬头,看见他举着相机走过来,她把书反过来放桌上,“你就知道拍我。” 他指了指盒子的方向,范妍懂了他的意思,帮他打开。 盒子里放着条中世纪风格的香槟色连衣裙。 第二层还有一套首饰。 一块方形金色薄片上刻出繁琐精致的花纹,中间镶嵌鸽血红宝石,共十六块连在一起,仅仅单个就要耗费不少,更别说做成半米长的腰带。 配套的皇冠,上面围绕一圈珍珠,颗颗饱满,她一眼认出这腰带,觉得不可思议,表情都愣住了,语气很轻,“这不是那幅画里面的裙子……” 她惊喜的说不出话了。 杨择栖说,“你穿着试试,应该很衬你。” 范妍把裙子放在胸前转了一圈,“好漂亮好漂亮。” 她什么都不顾了,拿着裙子兴奋的往楼上衣帽间跑,进门的时候还探出来一个脑袋,扔下一句,“你真厉害。” 脑袋飞快缩回去。 像是迫不及待想换上,又没办法要跟别人表示感谢一样,只能草草道谢。 杨择栖闷闷的笑了下,她喜欢就好。 过了会儿,门打开,范妍穿着那条裙子,居然出奇的合身,裙子的面料垂感极强,裙身宽大流畅,行走的时候褶皱线条都是修长的。 肩膀处有点微微的泡泡袖,v领的设计,领口、裙边、袖口、裙摆下缘都用绣有金色花纹,浅香槟色和金色形成对比。 袖子的设计十分独特,长袖外还有一层垂坠的袖片,材质丝滑柔软,纯洁素雅的同时,金色增添几分奢华。 范妍的东方面庞像配上这条长裙,浑然天成,矜贵中带了几分慵懒,她牵着裙子走过去问他,“怎么这么合身。” 杨择栖后退一大步,让她的脸保持在镜头中。 他说,“我让人改了。” 范妍想让他别拍了,她走上前一步,他退一步,“你过来帮我扣一下腰带。” “等会儿。” “你别拍了。” 杨择栖退到了楼梯口,范妍慌了,不往前走。 她声音带着急切,“你往前走点,团子。” “你叫我什么?” 范妍跟逗小孩儿一样,故意朝他张开手,“团子啊,来到我这来点。” 杨择栖走上去,摄像头已经不知对准何方,范妍被他逼到了墙角。 杨择栖说,“我妈都不叫我这个名字了。” 范妍想了想,“那胡昭铭怎么可以叫。” “就他没眼力见,你还跟他学?” 范妍也不是吓大的,她对杨择栖一点怕都没有,“我就喊怎么了,我就喜欢这个名字。” 她都说自己喜欢了,那杨择栖还能怎么办,接着他听见范妍在他耳边轻声道,“而且这个名字让我觉得你跟我没有距离感了。” 她连续叫了好几声,这个幼稚的名字,愣是被她叫顺耳了。 范妍突然想起那支笔,又说,“对了团子,你刚才去写字房了没?看见什么了吗?” 杨择栖去书房拿完相机就走了,没去写字房,范妍看他毫不知情,只好牵着他去写字房。 推开门,带起一小阵风,桌上轻薄的纸张飞起,淡淡墨香弥漫,墙上有两幅字,左边是陈君之作,右边是杨择栖,内容一样,风格却大不相同。 书架上有各种卷轴整齐放在一起,都出自杨择栖之手,两人走到书桌前,笔架上挂了个迷你卷轴,上面写了一行字。 范妍看着那上面的字,有点出了神。 杨择栖顺着她眼神看过去,“发什么呆?” “没有,就是看到这个字,想起一件事。” 范妍陷入回忆。 那是他对自己迁就的开始。 刚来的时候,她住不习惯,跟他又不熟,有代沟,吃喝不相同,过的那叫煎熬。 她不想跟杨择栖见面,抗拒跟他一起吃晚饭,他好像都看出来了。 也许是想让她心情好点,投其所好送了她一幅油画,但是范妍不接受任何示好,她只希望时间过的快一点,再快一点,马上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所以那幅画就被她随手放在了房间里。 后面杨择栖又送了东西给她,说什么,“希望你在这里住的开心,合约到期离开的时候也能好受点。” 一根祖母绿缎面发带,挺稀罕的,上世纪留下来的古董,范妍一看那上面的宝石珠子就知道。 她虽然喜欢,但还是没收。 赵姨这时候从旁边钻出来,把发带直接给范妍系上,“先生选了好久的,走我们去镜子里看看。” 范妍被推到旁边的镜子前,出于礼貌,她笑嘻嘻的对赵姨说,“好看。” 可是又觉得即使他送东西也不能改变自己的损失,她三年的青春都要在这个房子里关着了。 她看着他,瞬间脸一沉,扭头就走,“我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 她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但是问题马上来了,自己的东西太多了,画具和颜料都堆在一个房间里,还有很多上世纪风格的繁琐连衣裙。 衣柜都快撑吐了,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回想上一句自己跟他说的话还是划清界限,现在就去找他要房间,她拉不下脸。 这时候赵姨又进来了,“太太啊,先生说,他把二楼都给你了,让你自己分配,还有以后啊,他可就不会回来住咯。” 范妍开心还来不及,“不回来住更好啊。” 赵姨不知道两人中间有合约,所以还来撮合两个人,“太太怎么这么说,你们两个要好好过日子,难道一直这样耗下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范妍没说话,背对着赵姨收东西,自己实在忍不了这一屋子密密麻麻摆件了。 赵姨又念叨,“先生可是好人呐,你知道多少世家小姐惦记他,婚都结了,你们可是要过一辈子的。” 范妍心想,熬完三年自己就去读书,谁跟他过一辈子。 赵姨继续攻势,“先生说了,怕你看见他不自在,这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走咯。” “唉,你说你们有没有深仇大恨,何必这样。” 范妍收东西的动作停了停,正想说什么。 姨却却摇摇头上了三楼,范妍一听这脚步声不对,敢情是要去告状了。 于是她悄悄跑到杨择栖书房门口,贴着门缝听墙角……《 》 20、傻傻 第20章 书房里。 “这样不对, 您不能真的搬出去,不然该怎么培养感情。” 赵姨真的看不下去,“太太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 不想跟您亲近吗?” 他却笑着说, “没事, 我们多理解她, 一个女孩子毕了业就嫁过来, 人生地不熟的多可怜。” 从此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心软的人。 范妍听完蹑手蹑脚的走了。 因为这句话, 她第二天帮他打扫房间,第一次闯入了杨择栖的私人领域。 那时候墙上挂了很多字,翰墨长河,一室风骨。 范妍步伐被吸引住, 慢慢走到他的书桌前,上面放了一张干净的宣纸,旁边的笔架上挂了个迷你卷轴。 上面用瘦金体写下两行字。 :良鸟择木而栖, 贤臣择主而事。 字体劲健飘逸, 清瘦如丝,又笔笔中锋, 一个男人的字怎么可以如此姿媚。 范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回过神看见写字之人正站在门口。 人比字更有风度。 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总是云淡风轻,却有停留,好像只要她开口, 什么都应允, 甚至有时候她心情不好,他眼里居然有愧疚。 范妍有点错乱的走到他身边,“那个, 我有话跟你说。” 杨择栖猜测可能是什么不好的话。 他低下头听,“那你说吧。” 范妍比他矮了好多,声音跟个蚊子似的,“你还是留在家里吧…” 他是真的没听清,又弯腰离她近一点,“什么?” 范妍不知道怎么脸红了,后退了两步,站在楼梯口。 她睫毛垂下来,“就是我说,嗯,我觉得,就是,你下次,你以后留在家里住,不要因为我出去住了。” 杨择栖愣了愣,“赵姨跟你说的?” 范妍点头,“嗯,但是你不能动我东西。” 杨择栖站直了身体,什么也没回答,只是把她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范妍很懵,侧身挣脱他的手,“干嘛。” “别掉下去了。” 范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含着下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穿校服的小女孩路过暗恋的男生。 范妍不知道自己是对这张迷你卷轴上的字动了心,还是对他动了心。 她的思绪飘的好远。 最后回过神来,原来卷轴边缘已经有泛黄的痕迹,范妍说,“把这个送给我可以吗。” 杨择栖不理解她要这个干什么,但还是答应。 卷轴取下来,后面有支笔,范妍说,“我在生日那天把这个放进你笔架上,结果那天你没进写字房,第二天又直接出差了。” 杨择栖把笔拿起来,“你怎么这么会挑。” 范妍沾沾自喜,“没有你会挑。” 他站到书桌旁脱了外套,把衬衫挽到小臂,露出了一枚蓝色袖扣,范妍觉得有点点眼熟,又想不起来。 他拿了张宣纸,把范妍拉到身前。 杨择栖把玉笔给她攥着,握住她的手在纸上写字。 :良鸟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他问,“你喜欢这句话?” “不是,我喜欢你的字。” 他说,“我知道。” 范妍在他面前就是透明人,“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心思好猜。” “没有吧,我哥说我看着活泼,其实喜欢藏事,生闷气。”范妍也觉得是,毕竟她的情绪从来没被家人接住过,能不藏着吗。 杨择栖嗯了声,思考,“以前是,现在还好。” 范妍自己都说,“现在好多了,因为你会理我呀。” 杨择栖的下巴放在她脑袋上,“这是应该的,知道为什么我要取这个名字吗。” “因为你父母希望你选择正确的道路。” 杨择栖补充,“我妈希望我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作为职业,我爸希望我以后进集团,两个人发生了点分歧,我爷爷就出来做主,说取名择栖,我一定能选出哪条路更好。” 范妍看着那几个字,思考,“但你家就只有一个孩子,按理来说你是不能选,必须要进公司的,为什么还有选择题出现呢?” 杨择栖意味深长的沉默几秒,然后说,“可能我妈也是想试一试,看能不能让我自由发展。” “连取名字都有这么一段故事。”范妍又说,“这个名字取得真好。” 杨择栖语气平平,“哪里好?” 范妍在宣纸下面写了秀气的妍字,“女加一开,代表我是范家唯一的女儿,家人希望我开开心心足够,好没出息的期望,我哥的名字那么有文化,我的名字就这么简单。” 范妍小时候问范毅行,他当时在忙,放下笔随口一说,“女,就是唯一的女儿,开,就是开开心心,去玩吧。” 范妍被打发走了。 杨择栖并不这样认为,他在旁边写下八个字。 :抽秘骋妍,姿容婉妍。 范妍看着顺眼了点,“什么到你手上都变得有意义了。” “那你有没有小字?” “没有。” 杨择栖手心贴住她的手背没动,似乎是想好了。 他重新拿了张宣纸,范妍帮她抚平后,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带动,杨择栖边写边说,“我给你取一芃字,你喜欢吗?” 范妍把纸上的话读出来,“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生于无边旷野,自由,肆意生长的意思,这是许穆夫人离开许国,奔赴母国的路上写的。 范妍总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她斩钉截铁道,“我不喜欢。” 杨择栖欲哭无泪,“好,那不喜欢我们换一个。” 他又写了很多。 范妍耍小脾气,手一点不使劲,还反着来,杨择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不写了不写了!” “好好好,不写了。” “我来取一个名字,叫九留。” 他总是被她的古灵精怪弄的一愣,“什么?” 她的话语好幼稚,“就是久留的意思,我一直留在这里,我要留在你身边。” 杨择栖却说,“要把天赋都关在这里?” 范妍不想深聊这个话题,“我跟你说不通,我去睡觉了。” 杨择栖没追出去,盯着那个芃字看了好久,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好多“芃”。 芃芃、芃芃……越看越顺眼,他最后喃喃自语,“芃芃”。 外面夜色渐深,杨择栖的床上鼓起来个小包,范妍像早就计划好了,转过头有点羞怯的望着他,嘴角带着笑意。 从今天开始,她决定跟他每天睡一起。 杨择栖掀开被子坐床上,范妍往他身上贴近几分,靠近他的腿侧,她睫毛敛下去,轻轻颤动。 他用手扶开了她额头上的碎发,“睡吧。”- 吴沛昨晚把东西送到范妍手上,今早就去了杨家大院,三楼有间大约三百二十平的私人库房,旁边分出几间小房隔开,上面用沉香牌雕了名字。 杨爷爷逢年过节会送东西给小辈,送出去的礼物装到小辈的私人小房里,这些年杨择栖从不在外面乱,没做过任何让长辈焦心失望的事,也没有丑闻。 杨爷爷欣慰,他小房里的物品是最多的,快要盖过年轻时候的杨政了。 吴沛把杨择栖的字条给管家看,他翻开了那张沉香木牌,上面就刻了个栖字,字体凹凸不平,有点倾斜,像小孩子的手法。 吴沛报了两个物件的名字,管家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把上面的东西划掉,然后让吴沛签字。 吴沛拿了东西就离开了杨家大院,想起昨天自己给那个商人打款了一点五个,不知道那裙子是不是金子打的,路上他好奇翻开盒子看了眼。 腰带上的鸽血红宝石一颗就价格不菲,在黑暗中还闪烁着火彩,更别说那么长一串。 吴沛一颗心脏提起来,把车子开的平稳,生怕磕到了后面的两个物品。 那是隋代珍珠宝石金项链和诰命点翠凤冠,两个漂亮玩意儿,杨先生夺人所爱,不得拿点东西补偿人家女儿。 他走后管家给陈君打去了电话,并非是杨择栖不能随意支配这些东西,而是突然拿两个女性喜欢的物件出去有点反常。 陈君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说了句,“没事,他懂分寸。” 一看就是逗范妍开心的,陈君对这个无所谓,只要不是跟那些纨绔子弟一样在外面有情人,拿去哄她们玩,陈君都不会干涉。 范妍早上八点就醒了,起床跑到衣帽间里,把那条裙子穿上对着镜子臭美。 杨择栖在旁边催她,“你不是有课。” 范妍听后恋恋不舍的脱下裙子放进衣柜。 她问,“你忙吗?” “不忙,送你。” 赵姨给她拿了顶咖色羊绒帽,嘱咐外面风大,让她注意保暖。 范妍准备穿鞋子,“手套也拿着吧,我画画指头冷。” 杨择栖去给她拿手套,车子发动后开过红枫路,这时候杨择栖有个电话打过来。 范妍瞥到了屏幕上的备注“梁”。 杨择栖看了范妍一眼,她帽子有点歪,帮她扶正后,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范妍没管,继续跟他聊天,等到了画室,老师粗略的看了眼教室里的人,眼神停留在姜慕玟的空位上。 范妍把东西放下,想想也是,冬天的早晨人会恋床嗜睡,姜慕玟也只是当个兴趣,又不走专业路线,照她的性子是想来就来。 画室里氛围不太和谐,老师觉得姜慕玟不尊重课堂,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还跟家长打电话。 她只好问范妍,范妍老实的点头,说自己一定会问她怎么没来,恰巧中午她被丁书真接回家吃饭,贴在妈妈旁边坐,眼神时不时就飘到她脸上,心情很好。 饭桌上她给丁书真夹菜,顺便问了一嘴姜慕玟。 丁书真说,“他爸跟我打电话了,说这段时间不跟你一起上课了,要养病。” “养病?她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她。” “在家养病,吃完饭我跟你一块去。”丁书真今天是有事才把范妍接回家吃饭的。 “妈妈今天有时间了?” “我正好去有事。” 范妍听后把筷子咬在嘴里,原来是这样啊。 姜家,下午罕见的出了点太阳。 范妍拉开姜慕玟房间的窗帘,她趴在床上,阳光照在她伤痕累累的肩胛骨处。 跟姜父倔,还要跟人硬碰硬,说有本事你打死我,就当没这个女儿,姜父也是吃软不吃硬,听姜慕玟这样说,不忍心打也要打。 姜慕玟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凄凄惨惨,“我爸是真的不疼我。” 范妍拿起旁边的药膏,“你不是最会看人脸色的吗,怎么不灵了?” “我就是不想嫁给郑宁轩,我突然无法接受一辈子就这样。” 范妍给她涂药,冰冰凉凉的手指碰到她的伤口,姜慕玟嘶了声,然后继续说,“郑宁轩这个人心机深沉,就知道暗地里给人使绊子,上次在饭桌上,他故意让小情人打电话过来,知道我性格直来直去受不了一点羞辱,想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大闹一场。” 范妍不能理解,“这样对他貌似也没有好处。” 姜慕玟一针见血,“他们好处多了,有句话说哪个公子哥手上没几个小情人,结了婚就好了,这种观念植入的太深,他们的不专一被当作正常,长辈根本不会真的责怪,而我们的不专一被当作不检点,去他妈的。” 范妍举一反三,“我突然觉得你说的好对啊,就像感情里,大多数要求受到背叛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人要求另一方包容。” 姜慕玟转头夸赞范妍,“理解的很快嘛,孺子可教也。” “我看起来傻傻的吗。” “不傻,聪明呢。” 姜慕玟闲的无聊,拿出手机刷朋友圈。 梁若理发了张风景照,时间是昨天晚上六点,红墙灰瓦上面是湛蓝的天空,下面的假山旁边有棵松树,她的手托住树叶,挺有意境的。 范妍给她吹干药膏,姜慕玟的皮肤养的好,没受伤的地方溜光水滑的。 姜慕玟背上突然刺痛了下,她叫,“哎呦,轻点。” 范妍的手停在了空中,她脑袋里有东西串在了一起,“好,我轻点……”《 》 20-30 第21章 范妍在饭桌上如坐针毡, 表面若无其事地夹菜,其实那些荤素咸甜,在她嘴里根本没有味道。 姜父七年前是丁书真的领导, 后来调走了, 随着年纪大了, 不问外面的事, 他们在饭桌上无非就是讲一些建设或者集团发展之类的话, 谈的也不深,带过几句。 姜母拿了个盘子夹菜, 要把东西送到姜慕玟房间去,范妍主动接过,“阿姨我去送吧。” “好,你跟她多聊聊, 让她把青菜吃了,旁边的红薯球是她喜欢的,麻烦妍妍了。” 姜慕玟正趴在床上抽烟, 范妍也没敲门, 进来的时候姜慕玟吓得差点烧着了床单。 她吊儿郎当地说,“我以为谁。” “饿不饿?” “不饿, 困了。” 范妍坐下来看她的背, 上面的药干了,该涂第二次了。 姜慕玟咬着烟嘴,两只手去玩手机, 嘴里含糊不清, “还记得邹丞冕吗?” “前段时间还参加他婚礼了,当然记得。” 姜慕玟用手指去夹烟,娴熟地吐出一条长长的白雾, “他家公司负债了,车子房子都抵押了,想找人帮忙,结果别人都不愿意趟这浑水,婆家又没什么太大的力量,马上要宣布破产。” 这种事见怪不怪,这几年好多企业倒闭,时代的一阵风刮过来,从富二代到负二代,只需要几天时间。 邹家公司陨落的背后,是无数员工失业,无数家庭失去经济来源,家里有重病等着用钱的更是雪上加霜。 范妍心里五味杂陈,前段时间还风光着,“好突然。” 姜慕玟就当看个热闹,没范妍那么多愁善感,“这几年你在国内,这样的事见多了吧,我看邹家应该挺后悔,上次还有人介绍刘琳跟他在一块,结果邹丞冕自己谈了个老师。” 范妍说,“爱情这个东西是会让人付出代价的。” “可不是吗,遇上了,谁不是惊天动地的。” “惊天动地?” 姜慕玟打比方,“当然,比如我跟某人,郑宁豫跟俞一白,邹丞冕跟他老婆,哪个没付出点代价,拥有爱情的过程,必然是轰轰烈烈的。” “就不能细水长流?” 姜慕玟非常严肃的告诉范妍,“除了梁羡,我所有的男朋友都是细水长流,流走了我都没感觉。” “可能我也是吧。” 范妍给她涂药的动作停住,“好了,我去洗个手。” “快点出来,我无聊。” 范妍把厕所门关上,给文学馆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 万一是误会呢。 那头的人在听见范妍的问题后却说,“您是说那对蓝宝石袖扣啊,上次我就跟您提过,非常不好意思,被梁女士买走了。” “她亲自,去拿的吗。” “这倒不是,是我送到她家去的。” 范妍追问,“看见她签收的?” “我们这个东西都要本人签字确认,您是想找她买吗,我可以帮您联系。” 范妍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喂,您在听吗?” “哦,没事。”范妍挂了电话。 范妍照着镜子,却看不清自己的脸,只看见一串串细碎的回忆片段,那些片段连贯起来了。 第一次他在车里对着梁羡说脏话,备注是梁子。 第二次车里他避讳而挂断的电话,备注是梁,那就是梁若理。 品岷美术馆,陈君跟梁若理亲密的聊天,晚上就带着她回去吃饭了,可以确定跟杨择栖在一起。 他收了梁若理的袖扣,而且这东西是个孤品。 在西方国家,袖扣只有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才会送,同龄女人送给同龄男人,代表定情,要将对方扣在自己身边。 不知道在洗手间待了多久,外面有人叫范妍的名字。 “你在里面绣花呢?”姜慕玟催促。 范妍打开门,像在发呆,姜慕玟看她这个样子,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怎么脸色有点白,来大姨妈了?” “没有,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姜慕玟心想可能搞艺术的都这样吧,喜欢在厕所思考问题,“什么事,说来我听听。” 范妍冷冷淡淡地说,“我突然知道是谁拍我了。” 姜慕玟没有多好奇,“谁?” “也不确定,得查一下。” 姜慕玟说,“那您可别手软。” 转头跑进厕所了- 范妍十点半到家,让司机把车停在了红枫路口,大约两公里的样子,她走到了杨家府路牌下,她需要在回家之前想一想,怎么问杨择栖,路灯没开,隔远看整个房子仿佛陷入了黑暗之中。 链条包从肩膀滑下来,挂在她的指间上,双脚没有知觉地走着。 她生平第一次,连黑都来不及害怕,只想搞清楚这一件事,可房间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只能带着问题独自消化。 她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赵姨,你在吗。” 无人回应。 范妍看了下日期,一月十六号,原来今天是陈君的生日,说不定两个人又待在一起。 范妍坐在沙发上,把头埋在了手心里。 范妍不了解梁家,但知道他们近几年在国外拿下了一块山泉源头的使用权,利益跟范家对冲,梁家最近又跟杨家走的近,正碰上莫奈公司的退市风波。 她也不敢确定,是杨择栖在车上对着梁羡的那句“少自作聪明”,加上梁若理跟杨家人见面,她后知后觉,自己热搜这事八成跟梁家有关,否则谁会这样。 范妍从包里掏出手机,她手指尖冰凉,发信息的时候都在抖。 范知珩看见信息,回了个电话过来,他说,“终于开这个口了。” “你们早就知道了。” 范知珩怎么可能不管她,“是底下的人跟我说的,加上杨择栖帮你处理了,我就没问你。” 范妍问,“如果我一直不追究,这事是不是就没人在意。” 范知珩是个秋后算账的个性,“说什么呢,哥会让你被人欺负么。” “可是,是杨择栖撤了热搜。” 范知珩听着她语气不太好,“应该的,感动了?” 范妍忽略范知珩话里的讽刺,“没有谁是应该的,杨择栖怎么想的,我总要亲自问一问。” 电话那头传来范知珩克制的笑声,很轻却像把她放在了舞台中间嘲笑,“你要是这个圈子外的女人,他对你好到这种程度,我还真会信他对你有感情。” 范妍觉得这笑声像一把冰刃,一刀一刀地在她身上划开口子,不会流血,但是够痛。 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相信,“我心里有底。” 范知珩真想把她捶醒,杨择栖不过给钱给物说了几句甜言蜜语?难道比家人还对她好,他言辞犀利,毕竟时间紧迫,懒得跟她兜圈子。 “多吗,多到哪种程度,梁若理利用你,差点让你置身网络暴力之中,怎么没见他跟梁家撕破脸。” 范妍坐在沙发上,黑夜吞噬了她的所有,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 梁若理跟杨择栖坐在餐桌上,他对范妍每个无微不至的细节,也会对另外一个人呈现。 还是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好。 范知珩又说,“你的婚事,是家里亏欠你,以后就算你把天捅个窟窿,我们也给你补上,但你别犯蠢,杨择栖这人深不可测,你看见的都不及他真面目的十分之一,别以为他很爱你。” 范妍不是傻子,她感觉得到,“那哥会为我撕破脸吗。” 既然都不会,那就扯平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权衡之后他回答,“一个小时之后。” 范妍拿下手机看了眼时间,他不知道范知珩会怎么做,只回答,“嗯。” 范知珩以为她终于清醒,“这就对了。” 范妍坐在沙发上等,门被风吹的来回晃动,室内跟室外一样冰冷。 十一点三十分,房间里的灯亮被打开,范妍眯了下眼睛,侧头躲开刺眼的灯光。 杨择栖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棕色的翻领外套,身上有些碎雪,带着外面淡薄的凉意,看着不好接近。 他调了下房间的暖气,走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不开灯。” 范妍拿着手机不说话,屏幕是亮着的,梁若理跟别人的绯闻冲上了微博热搜,一节一节地向上疯爬。 这就是范知珩撕破脸的方式。 杨择栖就瞥了眼,像没看到,用掌心包住她的指尖,“手这么凉。” 他给她暖了六分钟的手,梁若理的热搜也在六分钟后撤下来了。 范妍手一松,手机砸在了地毯上,他看范妍这样子,估计是知道梁若理做的那事了。 范妍看他像是毫不在意,又或者是在稳住自己,怕她大小姐脾气上来,去范毅行面前哭诉,梁若理就不止现在这样了? 他关心,“何必动这么大气。” 她调整心态,想好好问清楚再做决定,正想开口,杨择栖的袖子翻出来一截,袖扣上的蓝宝石闪了下她的眼睛。 不停地挑衅她。 她不受控制地开始阴阳怪气,“心疼了?” 杨择栖不解地皱了下眉,“我是看你暖气也不开,怕你冻感冒。” 面对他温温柔柔的嗓音,范妍又后悔自己说的那句话,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真的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她怕一时冲动,会在杨择栖面前露出自己刻薄丑陋的一面。 她起身,像要赶紧把自己藏起来,“我有点累了。” 杨择栖从进门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跟着起身,看她这个样子,又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包在被子里了。 杨择栖一直不喜欢她这个处理情绪的方式,有时候表面看着跟个没事人,还能跟你说说笑笑,心里真有事那就是憋着。 不知道哪养出来的毛病,他废了不少劲才让她转了性子,终于以为她不会再这样了,今天一回家,又是这样结结巴巴的。 他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放沙发上坐着。 “因为梁若理?”杨择栖侧坐她身旁,语气不容置喙,“范妍,说话。” 第22章 范妍脱口而出一个字, “是。” “热搜的事我让梁羡警告过她了,你别因为她烦心。” 在范妍听来,他像在帮梁若理, “你是在护着她吗。” 杨择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 “我护着她干什么, 她跟我又没半毛钱关系。” “你是在她面前也这样描述我吗。” 范妍以前见过许多少爷公子, 在情人面前说老婆, 在老婆面前诋毁情人,游刃有余的行走在两者之间, 让双方都以为自己是最重要的。 “你今晚跟她在一起吃饭吗。” 一个一个问题飘过来,杨择栖明白事情的缘由了,她是吃醋自己跟梁若理一起吃饭。 杨择栖耐心解释,“我跟她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们去大院签合同,刚好碰上今天我妈生日,人多, 我怕你不自在就没叫你。” 后面的话范妍还相信, 前面那句实在是不成立,杨择栖会收一个不熟的女人送的东西吗。 还是这样亲密的东西。 杨择栖看范妍情绪一点都没捋顺, 看来是还有别的事, “哪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或者我让她来给你道歉。” 范妍眼神放在他的蓝宝石袖扣上, “我喜欢这个, 你把它送给我。” 如果杨择栖同意了,那就代表这个东西不重要,就代表梁若理不重要。 杨择栖委婉的拒绝了, “我下次给你选个别的。” “可我就要。” 他低头看了眼那枚袖扣,范妍对这种东西向来不感冒,上次的柚叶耳环、佛珠、黄钻手链等等…… 都被她随手放在了饰品柜里,转眼就忘了,范妍对这种东西就像普通人对待一张纸一支笔一样。 可以说不太爱惜。 他温温柔柔的说,“这个不行。” “因为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他没否认。 就这一瞬间,范妍感觉身体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她体会到了一种濒死感。 她自己都不懂,怎么会是这样猛烈的感觉,像被按住了脉搏,身体一瞬间就失温。 他颠覆了自己对他的印象,她往日里得到的一切珍视都在此刻推翻,范知珩说的都是对的。 她的目光死死僵住。 杨择栖莫名的心慌,他从沙发上下来,蹲到范妍面前。 似乎是认真的问,“你真的想要?” 她面色淡然,心里却已经变得天翻地覆,语气淡然,“你不是说不行。” 她的脸色过于苍白,或许是这一点苍白,勾起了他得怜悯之心。 他解开了袖扣,放在了她的手里,范妍的手没有用一点力气,要杨择栖帮忙握住,才能保护好袖扣不掉出来。 范妍百分百之一百确定这个东西是梁若理的。 她问杨择栖,“你不怕我弄坏了。” 杨择栖刚才取袖扣的时候就想好了,只要她不是故意的,他就不会责怪。 他实在不想在这最后几个月跟她吵架,“我希望你能开心点。” 范妍看他说的这么轻松,掌心收紧的站起身。 她看了杨择栖一眼,当着他的面,假装抬手就要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不过虚张声势,手腕却被他一下抓住,力道之大仿佛快要捏碎她的骨头。 范妍故作轻松的笑着说,“骗你的,我是这么没有素质的人?” 刚才那个动作仿佛让他的心脏都被捏紧,才做出下意识地反应。 他松开手,掀开她的袖子,雪白的手腕上立刻浮现一圈红痕,细嫩的皮肤下隐隐看得见青紫色的血管。 杨择栖想,自己怎么能用这么大的力气呢,“是我不好,弄疼了吧。” 刚才那样都没哭,现在这一句话,范妍就感觉到喉咙里的酸涩。 她哽咽着,“我不喜欢这个袖扣,我不想你戴着它,我不想要它出现在我们两个的视线里。” 她只说不想,依旧是在询问他的意见,似乎这样就可以决定杨择栖对自己是否有真心。 杨择栖不知道她今天怎么了,能跟自己前女友大方相处的范妍,却变得这样咄咄逼人。 是什么原因。 杨择栖边想边去抓她的手,范妍感觉到他掰开了自己的手指头。 一根一根,像要取走对她的所有迁就。 她没哭,泪腺好像被堵住了,但是情绪已经跌入谷底,“为什么?” “因为这是陈老师送的。” 范妍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不相信杨择栖是个谎话连篇的人,“是你妈妈她亲自,亲自去选的吗。” 他说,“是。” 她呢喃,“可这明明是个孤品。” 杨择栖把袖扣放在了西装口袋里,他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 范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可笑,她怎么这么自不量力,要求他扔掉“重要的人”送的东西。 梁若理是他重要的人。 这么快就找到新的合作伙伴了? 也许是后悔刚才的举动,她大步朝着门外走了出去,门打开,她奔向了外面的世界,一片刺骨寒风倒塌而来,砸在她的身上。 鞋子在还没融化的残雪中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她的眼泪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频频流下,范妍没想到他在自己心里已经这么重要。 范妍不知道杨择栖有没有追出来,这个时候范妍在心里恳求他,千万不要追出来,又在停下脚步,看见身后无人的时候,再次崩溃。 她变成了一个左右横跳的神经病。 是所有女孩在感情中最不想变成的样子。 范妍想,自己应该是算失恋了,原来她们口中的分手是这种感觉,她四舍五入也是体验过了。 后面有脚步声,范妍加快步伐往前走,又慢慢的停下。 怎么会是他呢。 结果在一个转角,她正面碰见了杨择栖,范妍满脸泪痕的跟他对视,飞快转头又跑。 杨择栖三两步就追上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他不等她说一句话,点开手机里陈君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范妍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想挣扎,他抱的紧,脸贴在她的耳畔上方。 他说,“我知道了,不跑了好不好。” 范妍看着胸前拿手机的手,又看见他手腕上干干净净的衣服袖口,没有讨厌的蓝宝石。 陈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这么晚了怎么跟我打电话。” 范妍的眼泪收回去,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杨择栖保持抱住范妍的姿势不变,“没别的,就是问您点事。” 陈君说,“你问吧,妈知无不言。” “真知无不言?” “到底什么事,快说。” 杨择栖憋着一肚子火问陈君,“这个袖扣,是您买的吗?” 陈君含着笑的声音传过来,“不是,怎么了呢。” “不是您送的,那我可不收,您还学会扯谎了。” 陈君从床上坐起来,“这怎么叫做扯谎?我替别人转赠一下心意而已。” 陈君也要替家族周全。 杨择栖猜的果然没错,“我是结了婚的人,您送这东西是关心,别人送就是不懂分寸,您还跟着胡来。” 陈君听见结婚两个字,提醒他,“杨择栖。” 这场婚姻不过是连接利益的纽带,空壳子都算不上,要不是杨政和范毅行商量,怕外人起疑心,都不准备让他们住一起,结婚证也不准备领。 杨择栖不高兴,但还是忍着,耐着性子解释,“还有今天您过生日,我为什么坐一下就走了,因为您自作主张,再这样我可不给面子了,我还有事,挂了。” 范妍有点错愕,她的下巴上凝聚了一颗泪水,滴在杨择栖的手背上。 身后的人身体往下压了压,嘴唇靠近她软绵绵的头发,“一个人跑出来又穿的高跟鞋,万一崴到脚了呢。” 范妍这下是一股脑都说了,“你昨天晚上,你在车上的电话,你知道她做过伤害我的事,还跟她一起吃饭,我讨厌死你了。” 杨择栖一件事一件事的说,“昨天梁叔也在,我以为有事才回家吃饭,我妈用我手机存的梁若理电话,我忘记删了,她打过来所以我直接挂了。” “你妈妈不喜欢我。”范妍挑明了。 “你不用在意别人的想法。” “可她是你妈。” 看她情绪终于好了,杨择栖心里的不痛快烟消云散,“你又不跟她接触一辈子,何必去在意她的看法。” 或许是某个字眼又刺激到她,“可我想让她喜欢我,让她对我印象好,我想让她接纳我。” 范妍似乎是赤裸裸的把心意摆在明面上,杨择栖再也没办法把这个话题按下去。 他带着引导一样的语气,慢慢的跟她说,“你的人生有足够的底气,你永远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我也不想你为我改变。” “因为你没想过跟我有结果。” 杨择栖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好直白,让他也不得不直白,“过程美好,也算是一种结果。” 这句话让范妍重新陷入激烈的情绪当中,“为什么不能有结果?就因为合约?因为我家里不同意,如果两个人真的想在一起,就算是惊天动地又怎么样,圈子里不是没人抗衡过,不照样生活的好好的。” 杨择栖听他说着,二十三岁的年纪,敢爱敢恨,面对感情,不是快刀斩乱麻,就是一头扎进去,也不管后果。 范妍现在情绪上来了,也顾不得理智,“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偷偷在一起,我保证不被别人发现,聚少离多也可以接受,我们可以买一个房子,我会每天等着你回家,只要你有时间你就来,没时间就忙工作,不一定要结婚,但我会随叫随……” “范妍!”杨择栖双手一下子就捏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说下去,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以前的她不是这样想的,她就像被拐卖去山沟沟里的女大学生,忘记了最初的拼死抗争,已经被同化了。 此时此刻杨择栖有点恨,所有人因为联姻受益的时候,只有她被嫁给了一个陌生人,人生被彻底斩断。 回不去的不止是年龄,还有她的心境也发生了改变。 杨择栖从来没有对她用过这种语气,他吼了她一句,“你给我听清楚!别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 他自诩是个冷静人,什么大事卷过来都是波澜不惊,言行举止很少失分寸,却被她这句话气的差点冲昏头脑。 这是三年来,对她分贝最大的一句话。 范妍刚才肩膀抖了一下,也不是被吓得,就是音量突然变大,没反应过来。 她呆呆的望着他,不明白,有什么好生气的,自己争取想要的感情,有什么不对。 看她这样愣着的样子,杨择栖又开始自责,他后退几步,用手扶了下额头,然后调整好情绪。 然后轻声细语的上前去低头问她,“我声音太大了是不?” 范妍摇摇头,狠狠的抱住了他,不可自控的依恋,一是因为自己刚才误会他了,二是自己总能感受到他的呵护。 她好像更喜欢他了。 杨择栖被她这个举动搞得有点凌乱,刚才那么大声冲她喊,她反而这副甘之如饴的模样,让他一时半会儿不知怎么做才好。 他手掌从她的后脑勺顺到她的后背,轻轻一下一下的抚过。 这件事后范妍有点患得患失,她嘴上不说,半夜睡觉却总醒,眼睛都没睁开,手就去摸旁边。 杨择栖迷糊之间,把她抱在怀里安抚。 两人的心脏离得很近很近,范妍把头深深的埋进他的胸膛,她会叫他的名字。 他会说,“我在这,快睡。” 有时候情绪不对劲,她还会问,“今天几月几号了。” 杨择栖心里闪过一瞬的疼痛,伸手抚摸她的脸,还好没有眼泪,他重复着,“还早,还早。” 她该怎么把时间续下去。 她不知道。 有次早上五点多,旁边没人,范妍满世界找他,杨择栖刚晨跑完,回到家看见她给吴沛打电话。 “他是不是去签解约合同了?” “你别瞒着我,我不是真的傻,我知道这种事情没有绝对的时间,提前了是不是?!” 那头的吴沛说不知道,面对范妍不信任的质问,一时梗住无法回答。 杨择栖从她身后把电话拿走,跟吴沛说,“没什么事,你忙你的。” 从那次以后,他几乎去哪儿都带着她,不让她总是惴惴不安。 范妍过着,知道分开那天回来,但绝不是今天的生活。 第23章 过小年范妍回了庄园, 那天难得一家人都在,桌上和和气气的,没人谈工作的事, 吃完饭范毅行把范妍叫到了书房。 说是给她安排了管家, 让她去游轮度假, 为期两个月, 语气像分布任务。 成心支开她, 范妍当然拒绝,“不去。” 范毅行翻着书, 早听范知珩说她对杨择栖正在兴头上,拒绝的这么么快,十有八九是因为他。 范毅行说,“你应该出去散散心, 天天呆在家里,思想都固化了。” “那也得我愿意才行。” “那你想去哪,挑个地方。” 范妍故意说, “西藏。” 范毅行不会让他跑到家族的视线范围之外, “太远了,出点什么事, 我们不能第一时间回家。” 范妍不喜欢这样, “又不会有人绑架我。” 范毅行放下书,似乎想到了什么事,“不行。” “我不出去旅游, 我要跟杨择栖待一起。”范妍特地提杨择栖, 试探范毅行的态度。 范妍这点心思,范毅行怎么会看不出来,不想太直接的拆穿他罢了。 他只说了一句, “爸爸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范妍不知道怎么回答,离开了房间。 梁若理那件事范毅行也知道,但他没问范妍,只是让手下人去处理。 下属特别会周全事故,买了礼品,拜访各位媒体公司的老总,又用范毅行的名义施压,严慈并用,告诉他们,以后可要认清了,嘴严了,不管怎么样不可以露范妍的脸。 小时候范知珩就经历过一次绑架,丁书真为这事,差点跟范毅行离婚,自己清真了半辈子,从没做过亏心事,就因为嫁给范毅行,儿子差点没了。 所以到了范妍这里,特别谨慎。 范知珩在门口等范妍出来。 范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见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嗅了嗅鼻子,“哥,你生病了?” “怎么这么问。” “没事,闻见你身上的药味。” 范知珩把袖子抬起来闻了下,“最近有个医用项目,估计是因为这个染上的味道,你是狗鼻子啊?” 范妍觉得奇怪,“我不一直都这样吗。” “忘记了,你最近在杨家怎么样。” 范妍语气非常自信,“还用问吗,他什么都顺着我啊。” 范知珩点头说,“这是他应该的,马上二月,爸的意思是把莫奈的员工调到别的公司去,再把学历高的、研究生毕业的调到中层去,还是会多出来几百号人。” 范妍知道这是件大事,“这些人怎么办。” “我们两家正在协商,到时候会开会。” “我其实在这里面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范知珩问,“所以?” “我的意思是,我的决定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范知珩太明白她这话的含义,“我说过了,你代表我们的立场,一举一动都有带头作用。” 范妍有心无力,“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也是责任,我们身后跟着的不止一个人,你其实都知道。” 范妍脚步停住,还是走了- 梁若理的这件事出了以后,梁叔气的不轻,又没资格发火,带着一肚子憋屈去公司了。 他女儿先不厚道的,怪不得别人反击呢。 梁若理她气的在家里憋了好几天没出门,只能说一句,“命真好。” 梁羡吊儿郎当的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戏道,“姐,你命不好吗?” 梁若理很想缝上梁羡的嘴,挖苦他,“没你命好,当年饭喂嘴边,你一把火烧了。” 他说,“别老揪着不放。” 梁若理脸色有点虚,她把脸转过去,“要不是你太蠢,我至于亲自出马接手家里的事吗。” “你还说是不是?” “不说咯,人家都要结婚了,你就心塞吧。” 梁羡歪头笑,“我跟她真过去了,就你还过不去。” 梁若理以前跟姜慕玟,也是一起疯过的,放暑假,从洛杉矶飞到东京,十二个小时无话不谈,两个人工促成的塑料姐妹,家里生意往来,很多小事上性格并不合。 但表面上又玩的真开心。 梁若理心知肚明,“她现在是咱们对立面的人,你过不去也得过去。” 如果有一个关系网,那她们这的人际圈几天几夜都理不清楚。 梁羡提醒她,“先想想怎么处理好杨择栖这事,他对你印象差疯了。” 梁若理并不在意,“他父母喜欢我就行了。” “你真以为他没有话语权?” 梁若理不在弟弟面前掩饰自己的野心,“有又怎么样,我拿到自己想要的就行。” 梁若理跟范家是交恶了,杨政“选择性”相信热搜的事,梁若理得到了杨政的信任。 梁羡跟着他爸走南闯北,算是个老江湖了,“他最起码还有大几年的发展空间,时局是会变得,到时候你怎么自处。” “到时候自有办法。” 梁羡真服了,“我说你放着吃喝玩乐的千金大小姐不当,非要淌这浑水,现在走不掉了吧。” 梁若理说,“你懂什么。” “得,全世界你最懂。” 旁边一个枕头飞到梁羡的脸上,“你给谁飙脏话呢,信不信老子我扇你。” 梁羡从来不会跟梁若理争什么,跑到楼上去了。 过了会儿,他拿着车钥匙出门,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从大门口疾驰而过。 梁若理咒骂一句,“败家玩意儿。” 梁羡是被郑宁豫叫出去的,说是跟老婆吵架了,心情不好,约他去喝茶。 这个茶园在城区外,是杨家开的,依傍水边,道路修的笔直,两侧茶园倾斜而下,停车场在茶楼远处,要人走到里边去。 石板路两侧摆了梅花,往里走去,来到正门,服务生推开雕花木门,一方雅致天地,残雪挂在瓦檐上,中间的亭台里有位男士在弹古筝。 服务生带他们右拐,走廊的墙壁上镶嵌了玻璃橱窗,里面放了些古董茶具或摆件,上楼梯,拐角有副字画,单字一个“品”,字的后面是只奶呼呼的小猫叼着根茶枝,特别应景。 包间里,程锦比梁羡先到,这段时间杨择栖忙,不约而同的都没叫他。 郑宁豫把包间门关上,像憋坏了,在梁羡的口袋里搜东西。 一包黄鹤楼1916扔出来,郑宁豫不爱抽这个牌子的,这会儿也不挑了。 梁羡打趣他,“这是怎么了。” 郑宁豫唉声叹气的,“唉,你说我为了谁,我继承权也不争了,天天围着她转,俞一白还对我白眼翻翻,我是哪儿不好啊。” 程锦看他这样子想笑,“你让让她。” 梁羡也是说,“孩子都快生了,你还出来,快回家陪着。” “我刚来你们就赶我走?是不是兄弟啊。” 程锦其实觉得郑宁豫不该跟俞一白结婚,他自己在家里的处境听说了,他哥快联姻,对比下来郑宁豫真要成家里的边缘人物了。 但两人婚都结了,其他问题都是浮云,费这么大功夫得来的人,总得好好过日子。 程锦说,“怀孕都敏感,你多包容,她肚子里两个孩子,还不是为了你。” “什么为了我,这也是她的孩子。” 梁羡跟程锦想法是一样的,“你俩的孩子。” “是不是我娱乐公司被我哥拿走了,她觉得我没价值了,所以……” 梁羡伸手阻止她说下去,“你打住,她现在是你老婆,你这话不能说。” 程锦把茶递过去给两人,然后笑,“这事我们可不能评价,你别刁难我跟梁羡。” 郑宁豫有点苦闷。 郑宁豫跟几个人聊完心情舒畅了点,他带了盒糕点回去,不知道俞一白爱不爱吃。 走到正门外。 程锦先是看见了邹丞冕,然后发现了杨择栖,后面跟了个小尾巴。 梁羡走过去,“巧了。” 杨择栖看了眼梁羡,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她姐受影响,“巧。” 郑宁豫走到后面跟范妍打招呼,“有时间来我家玩,俞一白可喜欢你了。” 范妍记得自己就跟她接触过一两次,她还是客气答应了,“好呀,等我下次选个礼物去找她。” 程锦说,“知道你最近忙,我们几个聊着玩,就没叫你。” 杨择栖说,“我确实忙,还得赶飞机。” “那你先去。” 杨择栖牵着范妍上车了。 范妍最近有点小感冒,没去上课,加上现在是冬天,索性给自己放个假。 飞机上,范妍把遮光板拉下来,背对着窗户睡觉,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夜晚。 杨择栖的车开往首尔钟路区,经过几条街,停在公司楼下。 范妍跟杨择栖一同坐电梯上二十八楼,这里跟国内不同,一切都在发展中,建筑都透着一丝丝科技感,往远望过去,格子像棋盘一样,员工穿戴整洁,每个人都精神抖擞。 范妍去了杨择栖的办公室,八十多个平方,设备齐全。 杨择栖刚坐下,就有人敲门。 “进。” 一堆人进来,手里拿着大大小小的文件,为首的走到办公桌前,正准备说点什么。 他瞥到了坐在旁边沙发上的范妍,欲言又止。 杨择栖说,“不要紧,你讲。” 那人放下心来,跟他汇报内容,范妍听懂了点,脑电生物反馈仪,通过电波调节抑郁症患者的大脑,促进神经电质的代谢和释放,与市面上现有的仪器不同,这次的仪式更精准,副作用小。 但还没有临床试验,但成本太高,无法普及。 “且团队被珩远集团挖走,对我们的进度也有影响。” 杨择栖朝组长伸出手,组长把报告递给他。 范妍听见“珩远”两个字,戳手机的指头停了一下…… 第24章 范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滑动。 杨择栖压下了声音,“他给的太多了,是我, 我也不会拒绝。” 组长哑口无言, 不止他们不懂, 杨择栖更是对范知珩的做法百思不得其解, 他最近为了这点医疗设备, 做了不少亏本买卖。 珩远公司的研究团队弄的声势浩大,人数多出了中健的两倍, 只要杨择栖这边有点风声,那头就开始有动作,挖墙脚,高价买报告, 一点不避讳。 说难听点。 跟疯了一样。 笑里藏刀的君子好对付,破罐破摔的疯子可不好对付,最怕体面人不要体面, 难办。 范妍突然觉得有点热, 把衣服拉链拉开,声音传到杨择栖耳边。 杨择栖压了下心里的火气, 没把骂范知珩的话说出来。 组长继续说, “抑郁症患者产生快乐的神经元会萎缩,如5-羟色胺,去甲肾上腺素, 多巴胺的含量比普通人少, 经过电波的刺激,改变区域神经的兴奋性,调节与抑制功能之间的平衡。” “抑郁症患者的大脑出现了炎症状态, 炎症因子早在几年前就被证明,可以穿过血脑屏障,炎症因子到达脑内,会干扰健康神经元,使他萎缩,降低废物神经代谢,产生抑郁,当然这只是站在科学的角度思考。” 杨择栖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他并非医学专业,只是支持科研工作,且成立了中健公司,许多科研团的人员都在这里,算是做了半个慈善。 杨择栖做了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当悲伤的情绪得不到解决,就代表废物神经代谢不出去,就是人们所说的心情不好。” 组长点头,“对。” 杨择栖又翻译,“心情频繁低落,时间长了,大脑就会产生炎症,炎症会影响情绪代谢,变成循环,时间久了,就会抑郁。” “可以这么理解,” 范妍在旁边听着。 她想,如果某个人可以让你开心。 是不是就可以对他说—— 你治好了我的神经代谢系统?- 下班后,杨择栖开车,范妍在副驾驶对他说,“你治好了我的神经代谢。” 杨择栖马上就理解了,扶着方向盘笑,车子往清潭洞开,杨择栖为了工作,在这里买了套公寓。 范妍进门先跑到他屋子里逛了一圈,然后走到净水器旁边给杨择栖倒水。 杨择栖把屋内的空调打开,“这里不比家里,没有地暖。” 范妍把杯子递给他,“我穿了两双袜子。” “今天累不累?” “不累。” “真不累假不累?” 范妍开始睁眼说瞎话,“真不累,我觉得挺好玩的。” “这里没有国内东西全,待久了怕你休息不好。” 范妍随口说了句,“你在就好了呀。” 然后走到浴室去洗澡。 杨择栖握住杯子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水从杯口晃出来。 他走到厨房去拿毛巾。 杨择栖擦着地板,此时此刻浴室传来水声,好像就落在他毛巾下的地砖上。 他像块拼图,填补了她缺失的情感,当这块拼图想离开,就会发现边缘已经长出了血肉,深深的融入她的五脏六腑。 他知道,她需要自己。 依旧是相拥而眠的晚上,杨择栖久久无法入睡。 心思都在她的身上。 范妍像感觉的到,她伸手摸了下他的眼睛,接着手掌放在他的脸颊上贴着。 她不知道在学谁,说的有模有样,“有事跟我说,我给你解决。” 杨择栖扑哧一声笑出来,“没事,睡吧。” 他们就这样抱着,早晨醒来的时候范妍不在他怀里。 杨择栖转头,看见她小小的一张脸,额头正靠着他的手臂,手背放在他的手心里,双腿贴着他,身上跟个火炉一样暖和。 说来奇怪,他一醒范妍也醒了。 她虽闭着眼睛,可第一反应就是去摸他,像个极度痴恋母亲的婴儿,又像寻找父亲庇护的小孩。 杨择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这个样子,他心里不是滋味,连忙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兜在怀里。 他说,“我在这。” 怀里的人渐渐放松,又睡着了。 白天她待在办公室,中午跟他一起吃饭,这种密集的接触,视线和距离都有他的身影,范妍所有的情绪都没了。 绝对的安心。 杨择栖下班,范妍会牵着他在马路上走,路过的人眼神偶尔停留在两人身上,然后说一两句,“好般配”之类的话。 范妍心里乐开了花,拉着他把步伐踩的更快。 这里没有父母的管束,没有范家和杨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什么六个月,三个月,期限之类的都被抛诸脑后。 就只有范妍和杨择栖而已,晚上睡觉,两人在黑暗中聊天,空气中漂浮着彼此的声音。 范妍刻意放缓呼吸,就为了把他的声音听的更清晰,他跟她讲了一个上帝与信徒的故事。 杨择栖的声音缓慢而清润,不管讲出来得故事多枯燥,都能让人听下去,“洪水淹没了城市,居民仓皇而逃,这时候有村民划木块路过,信徒依然拒绝,说,‘上帝会来救我,你走吧’ 这时候洪水已经淹没了他的腰身,搜救员行驶船只路过,信徒还是拒绝,说,‘上帝会来救我的。’ 这时候洪水淹没了她的脖子,信徒双手祷告,窗外飞过一架直升飞机,楼梯落到信徒得面前,他在水里挣扎着拒绝说,‘上帝一定会来救我的。’ 最后信徒在天堂遇见了上帝,质问上帝为什么不去救他,上帝说,‘不对,我救过你三次。’ 你应该听过这个故事。” 范妍点头,听他声音入了迷,“还有吗?”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信徒很傻,但也很纯粹。” 杨择栖说,“看似是信徒与上帝的故事,其实有别的含义。” 他引导范妍自己说出来,范妍想了好久,“是等待者与命运的故事。” 杨择栖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对。” 范妍闻到一丝竹木香,闭上眼睛继续说,“要抓住机会。” 他温热的气体碰洒上去,“对。” “可是信徒见到信仰的上帝了,说不定他在天堂过的很好呢。” 杨择栖把嘴唇拿开,侧头在黑暗中看她,“什么脑回路?” 她依偎着他,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快要溺死在这种温柔里,“我就这样认为。” 他说,“现实不会像上帝一样给人多次机会,车开到分岔路口,错过的时候就一两秒,耽误了,人生就回不去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被他说出了失之交臂的痛苦。 范妍装糊涂,“下一站去哪儿?” 明明是枯燥的工作,范妍弄的跟旅游一样。 杨择栖没逼迫她说回答,问了句,“真的非要跟着我?” “非要。”她把手缠过来搂紧杨择栖。 杨择栖心口摇摇欲坠,他说,“下一站去北京。” “哎,你干嘛去。” “洗澡。”- 方圆大厦是杨家的第二分公司,总部在清市,杨政有意要把重心慢慢挪到北京这边,起过搬迁的念头,在那边把房子都买了,杨爷爷一听清市要变成老家?拍拍大腿,坚决不同意。 这事就搁浅了,一家人还住在清市。 范妍跟杨择栖两点到的北京,落地就让人感觉到亲切,整个人的状态回暖,马上就来劲了。 范妍踮起脚,凑到杨择栖耳朵边问,“介不介意我在你办公室里吃东西?” 杨择栖丝毫不考虑,“不介意。” “那我去买吃的。” “公司有食堂。” “里面有什么吃的?” 吴沛说,“那可多咯,这儿的公司规模快赶上总部了,人多,伙食可好,甜品、川菜、粤菜,还有便利店,比机场买东西方便。” 杨择栖跟吴沛步伐太大,她追的有点累,说起话来气喘吁吁,“有奶茶店吗?” 杨择栖放慢步伐,说,“就跟你家的公司一样。” 这么说范妍就懂了,意思是有饮品类、民族特色类、家常类等,饮品分为奶茶和咖啡等,民族特色就是公司有不同地区的人,为他们准备的。 方圆大厦总共五十二层,外观呈现螺旋状,窗户像鱼鳞般整齐排列,阳光洒在上面,波光荡漾。 进门视野宽阔,中间有个360度的环型前台,前台工作人员站起来问好,杨择栖点头,快步走过。 那头的人通风报信,“小杨总来了,顶楼办公室暖气开一下。” 杨择栖的办公室比韩国的大多了,洗手间休息室,餐厅一应俱全,范妍快步在里面逛了一圈。 杨择栖看她在自己的办公室四处蹦跶,“这儿是不是还不错,没委屈杨太太吧。” 他怎么主动叫她这个称呼。 范妍扬了扬眉毛,“不错,还很暖和。” 杨择栖把手机递给范妍,“请你吃饭。” 范妍往舒舒服服的单人按摩椅上一躺,“我就勉强答应你。” 二十分钟后饭菜被人送上来,她把三个人的餐都点的明明白白。 她坐在桌子前面,帮杨择栖撕开保鲜膜,“吃吧。” “谢谢。” “谢谢谁?” “谢谢你。” “我是谁?” “谢谢杨太太。” 吴沛真服了他们两个,他谢谢了行吗。 不过,不得不说,这段时间自己的工作状态还挺好的,不像以前那么压抑。 吃完饭,杨择栖特地让范妍去休息室,弄的神秘兮兮。 范妍看见四周都是透明的落地窗,还有一面往外倾斜。 她站在门口按开关,把沙发后面的窗帘关起来,“我想在外面坐着。” 杨择栖说,“你不喜欢?这个房间没有其他人来过。” 范妍心里有什么东西沸腾,“那我在这里面等你。” “好,等我。”杨择栖捏了下她的小手。 范妍摇了摇手里的手机,“反正我能在网上找书看。” 处理完工作是三个小时以后, 杨择栖打开休息室的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剪窗花,身后的窗口拉的严严实实。 她把窗花给杨择栖,“帮我贴一下。” 她不敢离右边的落地窗太近。 杨择栖走过去,轻松的拿过她手里的窗花,贴在微微往外倾斜的落地窗上方。 冬日的阳光透着窗花纹路照在杨择栖的脸上,明暗交织下,他的睫毛扑朔,眉骨和鼻梁的弧度尤为立体。 范妍侧过身看他,“别动。” 他没动,看见范妍去翻手机。 杨择栖配合,把头转向刚才的姿势,范妍按下快门。 他说,“好了吗。” 范妍眼珠子提溜一圈,“没呢,你等会。” 她忽略落地窗户下的危险风景,上手调整他的角度,两个手刚好握住他的下巴,趁机垫脚琢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赶紧撤离,想回到安全区域。 杨择栖眼眸沉了下,抓住了她的两个手腕,把人轻推在了落地窗上。 范妍心脏瞬间提起来,手机都掉了。 第25章 范妍所处的这个位置是整栋大楼的螺旋处。 以中间为点, 落地窗向外倾斜了三十度左右。 范妍身体的重量全部放在薄如蝉翼的落地窗上,下临无地,身后空旷一片, 只要裂开一条缝, 整片玻璃都会瓦解, 两个人粉身碎骨。 范妍大脑一片空白, 脑袋被他吻压着, 余光看见身后的风景,云层缓慢的飘过, 瞬间有股失重感,她想要起身。 恐高症犯了。 杨择栖手掌按在她的腰旁边,拦截她的去处,“去哪儿?” 她声音很细, 有点颤,“我有点怕……” 杨择栖就真的以为她只是“有点”怕,不知道她对这种距离已经达到恐慌、肢体僵硬的地步, 恐高症这种遇上了才会犯的病, 很少有人会发现。 他问她,“不是去哪儿都要跟着我吗?” 范妍有点怵, 她伸手去推他, “可是我害怕呢,杨择栖。” 她一说哪里不舒服,或者不高兴, 杨择栖是百分百要顾及她的。 这次他没有。 他的手肘撑在玻璃上, 手指撩着她额前的头发,声音低哑,“我不也跟你一起, 掉下去了有我陪着你。” 杨择栖手伸长,摸到旁边的开关,范妍感觉身体往后倒去,她被他压制得动不了。 她的手扯住他的西装边缘,觉得他这个样子好陌生,“不要……杨择栖。” 落地窗仍在缓慢往外倾斜,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 杨择栖声音像掺杂了空气,特别蛊惑,“那还不抱紧点。” “我不要抱紧,我要起来。” “上次还说要跟我惊天动地,这会儿就害怕了。”杨择栖心里不舒服,“你不能这样。” 好像上次吵架的时候,范妍是说过这么一句话,那确实也是有情绪冲动的成分在。 范妍现在是没时间思考,她不相信这块玻璃可以承载两个成年人的重量,“那也不能命都不要了,万一这个玻璃真的破了怎么办。” 杨择栖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在她耳边发出清脆的响声,范妍觉得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他居然说,“那不正好,我们两个做一对亡命鸳鸯。” 这四个字放在平时,范妍听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可是现在的她一点思考能力都没有,感觉每个毛孔都很焦灼,眼珠子都不敢动,生怕看一眼就腿软了,然后身体一动,玻璃碎裂。 出现噩梦里坠落的场景。 “我不要这样,我要起来。”范妍全身没有一个着力点,“杨择栖,我要起来。” 杨择栖明确,“我会跟你一起,你相信我。” 范妍摇头都不敢,脖子僵硬动弹不得,“我们起来吧。” 杨择栖仍然在等她抱紧自己,“不怕,你抱紧点,我不松开你。” 他这一说,弄的跟这块玻璃真的要碎一样,两个人像要殉情。 她慌了,“你别这样说。” 他闭着眼睛笑,“不是想跟我在一起,不是要对抗全世界?” 范妍听不进去,手指死死捏紧他的衣服,手心冒冷汗,她一直都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信任的人都只有眼前这一个,更不会把后背交给任何物品。 这样的女孩,根本不适合用这种方式去试探她对自己的爱意和决心。 范妍的眼尾有点泛红,呼吸都不敢放大,“你就当我说错了,我说错了……我现在只想起来。” “我会保护你,相不相信我?” “我不要你保护,我要起来。”她声音怯怯的,差点要哭出来。 “我保证你永远不会有事,你只需要一直抱紧我” 现在让她动,还不如直接让她去悬崖边上蹦极,“我不,我要起来,快点杨择栖。” 杨择栖引导她,“抬手环住我的腰,相信我。” 突然有风从侧边吹进来,冷的她牙齿都在打颤。 范妍很想抬手抱着他,但是真的做不到,只要一个翻身,两个人就会从旁边掉下去。 她感觉自己毛孔都是僵的,“我不要环住你,我说了,我现在要起来,你听懂了吗。” 杨择栖不再多说了。 他伸手又去碰开关,大掌从她腰后的缝隙伸进去,让她紧紧贴住自己,给她安全感。 范妍紧绷的身体有了依靠,玻璃慢慢往回去,她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旁边的开关。 玻璃定住,变成了一面落地窗,范妍脚碰到地面,腿都差点软了,她用力站住,手还抓着他的西装。 杨择栖什么也没说,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范妍心情平复,调整呼吸,她低头,极其轻微的转动眼珠子看了一眼外面,一阵眩晕,她赶紧挪开眼,大步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去踏实坐着,她有点生气。 杨择栖问她,“吓到了?” “你好烦,我不喜欢你这样。” 杨择栖微微点头,“给你道个歉,别生气了行吗。” 范妍没回答杨择栖的话。 杨择栖走到他面前,心里自责,为什么刚才要问她这些,“是我不好,我下次不这样了。” 范妍抬眸看他,“我再也不来这了。” 打死她都不来了。 “嗯。”杨择栖回答。 范妍起身往外走,或许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魂未定中抽离出来吧,小腿前撞到了茶几的角。 杨择栖拽住她的衣领往后扯。 人没被绊倒,但是撞到了,轻声喊了句,“哎……” 他又气又心疼,“让你不看路,撞到了知道痛了?” 范妍摸了摸小腿,“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连苛责别人的话都温和,“你总冒冒失失,这种事都发生多少次了。” 杨择栖蹲下去摸她的小腿,上面有点紫了,那块痕迹在她白盈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碍眼,他问,“疼不疼?” 范妍有点低气压,“不疼。” “以后小心点。” 范妍直接一句,“刚才不是不说以后,只说下次吗。” 她有时候太过敏锐,把杨择栖弄的不知道怎么回,说了怕人家理解不了。 做什么都深思熟虑的人,不会让自己行差踏错,飞蛾扑火的想法冒出来了,都会被压下去,刚才那几句话,是杨择栖自己允许了自己,也想好了以后怎么对她负责。 他也越来越摸不透范妍了。 平时这样问她,范妍总是毫不犹豫,说喜欢他,要跟着她,说他千好万好,恨不得把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掏出来,表达自己的热烈。 年轻就是有做了承诺但是反悔的资本。 可真遇上事摆在两个人面前,她就马上改口,那点喜欢也没了。 他不要她去担什么事。 北京是杨择栖最喜欢的城市之一,他在海淀区买了一套房子,想着真有一天自己真落败了,就跟妻子住这里,与世无争,最起码让她衣食无忧,毕竟杨家大院还是太复杂。 车子没有按照原计划开去海淀区。 而是到了一家酒店。 北京前门文华东方酒店,扎根在寸土寸金的二环,压在中轴线上的四合院。 沉重的棕色木门旁边放了两个可爱的石狮子,脑袋只有拳头大小。 范妍走到右边的墙上,看到一块扇形的金色牌,“这儿是哪儿?” 已经有答案了,上面写着:北京前门文华东方酒店。 杨择栖主动去牵范妍,她径直把手放口袋里,不去看她,总之生气起来都是这个样子,范妍跟着服务生进门,穿过胡同,来到了两人住的地方。 这里像隐匿于世的京城府邸,四方的天,院子中间有棵树,转角的墙壁处种了翠竹,面对院内的墙壁都装上了红木边框的落地窗。 推开房门,里面是不同的风格,中式现代化,大床对面不再是灯火璀璨的高楼,没有堆砌金箔。 遮阳伞下放了两个木椅子,一壶茶一盘点心,往这儿一坐,好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宁静的烟火气,难怪杨择栖喜欢这儿,而且这里是一楼,范妍心里踏实。 管理员微微低头,“杨先生,杨太太,祝你们入住愉快,有需要随时叫我。” 范妍跟杨择栖异口同声的说,“谢谢。” 范妍说完立刻别开脸。 门被关上,房里的气氛有一丝沉闷。 范妍坐在客厅沙发上,又开始假装很忙的样子,像那天在深圳吃饭,非要找点事情做,掩盖自己的情绪。 杨择栖看着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没跟自己结婚,范妍现在已经研究生毕业了,加上家里的托举,自己又有才华,杨择栖想见她一面倒是更难。 杨择栖走过去把旁边的窗帘拉上,范妍偷偷看了他一眼,暂停了电视机里的内容。 杨择栖坐到她旁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一下忍不住,抱住他的腰,“真的不跟我谈以后了吗?” 她抬头,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眼睛一尘不染。 杨择栖薄唇紧抿,手放在她脑袋上,指头被她的发缠住,俊美的五官陷进她的瞳孔里。 她要是个普通女孩,自己倒有信心让她过的更好,偏偏自己能给的,她从来不缺,家里还能提供更多。 杨择栖已经不想聊这个话题,回归理性的瞬间,也在鞭策自己,怎么差点动摇,她不懂事,自己也不懂事吗。 他摸她的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范妍把他抱紧,“我不接受。” “别因为以后耽误现在。”杨择栖知道,他们的每分每秒,都在流逝。 范妍用了偷偷两个字,“偷偷跟你在一起,又不影响我以后。” 要么就不离婚,要么就分开,偷偷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杨择栖不喜欢她总是冲动,不经过大脑的话语。 可能是因为范妍没有受到社会的挤压,家里做的最出格一件事,就是停了她的经济,她稍微服软,父亲就又给她把所有事安排好。 她身上有一种什么都被满足的松弛感,除了留学这件事被反对,再就是和他的感情,所以她追求起来毫无顾虑。 范毅行要真因为杨择栖,断掉她的一切,她后不后悔? 他说,“让你没名没份的跟着我,我就做不到,你要我看着你为了我,像个情人一样呆在暗处?” 范妍真的在考虑。 杨择栖换个话题,不给她回答的机会,“腿怎么样,我看看。” 范妍也不想破坏此时的安逸,“我没有这么娇气,就一小块,明天就好了。” “疼吗。” “不疼,没感觉。” 杨择栖想看看她的伤,被范妍制止,“你总这样,我一点风吹草动,你就弄的跟出大事了样,我真的不疼啊。” 范妍把裙子撩起来,在那块紫了的地方又掐又捏,就为了跟他证明。 她耸了耸肩膀,“真的不疼,没感觉。” 杨择栖急忙把她手抓回来,又把她整个人放在自己怀里,牢牢的,紧紧的抱住,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上 他心理很难受,不想让她打自己,“好了,好了……” 范妍懵了一瞬间,又安静靠着他的胸膛,闭上了眼睛,“我好喜欢你这样。” “为什么?”杨择栖真的不懂。 范妍鼻尖有点酸涩,“喜欢你爱惜我的样子。” 杨择栖轻轻的说,“那范妍也要更爱惜自己。” 范妍点头。 杨择栖察觉不对,捧着她的脸看了一眼,用大拇指抹掉了她眼尾的泪水。 晚上九点多,范妍洗完澡躺在床上,她困倦的拉下眼皮,脑袋里还回想那句话,杨择栖要她爱惜自己,她反应过来什么,这段时间,跟他说那么多死缠烂打的话。 这就不是很爱惜自己。 她应该把自己看的重一点,高傲一点,别人要是对她有意思,也应该考察对方匹不匹配,情人这两个字不应该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上回生日,她还主动要和他睡觉,他却说他答应她的请求,是因为能给她对等的东西。 她站在爱惜自己的角度想了一圈,还是觉得杨择栖好。 杨择栖从浴室出来,带着一阵沐浴露香,她翻身面对他的方向,主动朝着他伸出一个手。 杨择栖边擦着头发边走过来,一个膝盖跪在床上,另一个手伸过去牵她,“笑什么?” 第26章 “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 好好闻。” 杨择栖听她这么说,直接把擦头发的浴巾扔到了远处沙发上,看她不堪一握的细腰露了一截在外面, 头发有点乱, 眼神困乏像半醉。 “困了?”他问了句废话。 范妍点头, 等得不耐烦, 抓着他的手, 意思是快点躺下,习惯是件可怕的事, 跟他同床后的第一个冬天,范妍就没用过热水袋。 “今天有点累。” 杨择栖问她,“下一站还要跟着?” 范妍小脑袋撅起来,“我要跟着你的。” 然后又回到了柔软的枕头中, 这下又没那么困了。 杨择栖只是笑了笑,然后看着她,对视几乎长达二十几秒, 范妍抓着他的手慢慢往下拉, 他顺势低头亲了她一下。 杨择栖伸手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只留一盏柔光。 范妍躺在他的臂弯里, 感觉到他没有下一步动作, 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抬头小心的看了眼杨择栖,杨择栖也看她, 似乎是在猜她的心意。 范妍莫名红了耳根子, 对他说,“杨择栖,我” 后面的话实在烫人, 烧得杨择栖脑袋一嗡。 他的面庞削瘦俊美,眼眸狭长,瞳孔深邃如墨,好像任何颜色都侵蚀不进去,出类拔萃的一张薄情脸,也在午夜时分为她浑噩了一次。 她说她热,杨择栖垂头笑她,范妍手心湿漉漉的都是汗,抓不住他。 也不太习惯他这样的眼神,眼神扫到的地方都变得灼热,她去抓旁边的被子想盖住自己。 杨择栖手一挥,被子掉在了地上。 她错愕了几秒钟,拧眉,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杨择栖抓住她的手腕,眼睛透过她的指缝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范妍别过头,手遮住身前,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头发凌乱的遮住她的半边脸,只有嘴唇露在外面。 杨择栖把她的手往脖子后面放,要她搂住自己,他们脸颊紧紧地贴着。 一场风雨袭来,台灯开始摇晃,整个世界都在颠簸,很久之后,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房间的灯光微弱,一只大手撑在浴室的全身镜上,范妍被逼得从他怀里钻出去,他把人一捞,锁在自己怀里,仅有黑发在身前铺开,一张娇柔面孔,摄人心魄的一双眼睛。 杨择栖把棉绒浴巾铺在洗手台上,把她抱上去。 范妍眼睛都像含着泪水,“杨择栖,你好凶呀。” 他掐了下她的腰,“下次还说那种话?” “不说。”范妍颇有点求饶的意思。 杨择栖不忍心地轻轻捏着她的脸,“下次再让着你,好吗?” 他握住她后脑勺,发狠的吻她。 范妍今晚这一觉睡得够长,醒来已经是早上十一点,昨晚他又给自己洗头发了。 还记得睡着之前,他爱不释手的顺着她的发尾,“这么长,要不要剪掉。” 范妍眼睛一睁开,“不要剪。” 他低声笑,“那我给你养着。” “嗯。”范妍睡着了。 结果醒来旁边就没人了。 范妍起身,看见床头留了张字条,这是怕她不看手机又找不到他。 他说:中午十二点回,等我。 范妍很少睡这么久,她起身推开门,冷空气夹杂着清新的草香扑面而来,抬头是完整的天,没有高楼闯入,遮阳伞下热着一壶茶。 她心情特别好,牙齿哆嗦了两下,转身,蹦蹦跳跳地回到了暖乎的屋子里。 这个时候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 杨择栖开会,她就坐在会议室外,他说着说着,目光瞥到玻璃门外的人,她正捧着下巴,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就差把“我喜欢你”写在脸上了。 会议室突然安静,坐在两旁的人纷纷茫然地抬头。 杨择栖咳嗽了声,继续用笔划出文件上的问题,“来看下一条。” 开完会,桌上的人散去,杨择栖出会议室的时候,顺手把外面的范妍牵着,两人一同去办公室,惹得公司的人频频回头。 昨天范妍是范毅行女儿的消息传遍了公司,几位董事沉默,路过范妍的时候恭敬地笑笑,也只能露个笑,两家联姻之前,这些高层的人跟范家没少斗,加上莫奈风波,他们也明白,这两家又要回到从前了。 底下的员工了解得不深,路过两人的时候还回头,跟旁边的人讨论。 “女神啊,她皮肤好白。” “你说她的睫毛是哪个款式的,我也想种。” 卧龙凤雏盯着远处的身影讨论,两人的肩膀上各多了一只手。 女经理从背后凉飕飕地说,“你俩虽然皮肤不白,但是脑袋一片空白,提醒一下,你们还有两周实习期。” 卧龙凤雏后背僵硬,下一秒,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埋头苦干。 才开个会的功夫,杨择栖的办公桌上就堆了许多份文件,其中有一些是国外的。 范妍怕打扰他,准备去找本书看。 他叫她,“范妍,过来一下。” 范妍转头就走过去,杨择栖眼神示意她坐在旁边,吴沛把位置让给范妍,到旁边去处理别的事。 他明知故问,“会不会德语?” 范妍挑了下眉,脸上写着“你说呢?”三个字。 “我忘了,你会的语言多。” 范妍的奶奶以前是外交官,她像奶奶,她问,“想让我帮忙吗?” “想让你帮我翻译一下。” 范妍称呼他,“小杨总,有报酬吗?” “你想要什么,我考虑考虑。” “这个嘛,我想想。” 杨择栖等她想了半天,只见范妍回头看了眼吴沛,用听不到的语气低声凑到杨择栖耳边。 杨择栖转头闷笑了下,“范妍,你脑瓜子里都装的什么。” 她张口就来,“当然是你了,走路是你,吃饭是你,睡觉也是你。” 杨择栖其实已经不这样觉得了,又忍不住引导她说下去,自己想听,“真有这么夸张,已经到了一种看见我就想睡的地步?” 这下轮到范妍急了,“小点声。” “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啊,谁让你这么勾人。” 杨择栖支开旁边的人,“吴沛,你下去帮我买杯咖啡。” 吴沛把门关上的那一刻,范妍的问题又来了,“你不是从来不喝咖啡吗?” 杨择栖把她拉进了怀里,范妍坐在他腿上,两个手推住她的肩膀。 杨择栖托住她的后背,语气沉沉,“我说了,以后不要随便跟别人挑起这种话题。” 范妍嗓音不由自主地被这种氛围压低了,“你不是别人。” “这么相信我,我就这么好?” 范妍把头埋进他的脖子里,“你很好很好,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你又用我洗发水了。”他把下巴搁在她头上,闻到了淡淡的竹木香。 “但是味道,总跟你身上的不一样。”范妍说完居然主动去亲他。 杨择栖的唇上多了一抹温度,他没有立刻回应,看见范妍轻轻地闭上眼睛以后,他微微张嘴,舌尖撬开了她的贝齿,抵住她,湿润绵长的触感在她舌尖融化,瞬间让她晕头转向,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杨择栖摁住,渐渐加深。 他跟她的距离拉近,紧贴着,好像一点缝隙都没有,办公室静谧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等到吴沛回来的时候,范妍已经在读那份德国的合同,语言流利,绝不是一朝一夕的浅显水平。 “产品售后和维修价格,根据德国联邦统计局发布的资本品生产价格指数调整……” 杨择栖正听着呢,范妍停住了,他问,“有问题?” 范妍以前就会给范毅行翻译各种文件,“这个地方应该写,产品售后和维修价格,根据购买地区统计局发布的资本品和生产价格指数调整,万一那边通货膨胀,影响汇率呢。” “那这份合同我先退回去。”吴沛把文件拿到楼下去了。 杨择栖点头,又拿了一份新的给范妍,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法语,范妍比上一篇读得更顺畅,半个小时以后,杨择栖又给她递了一份。 他还专门挑厚的拿给范妍,范妍是个专注力比较强的人,但并不喜欢念这些冷冰冰的文字,只能耐着性子读。 最后一句念完,杨择栖看了眼时间,“两个小时,要不要继续?” 范妍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让她翻译文件了,敢情是他把刚才那句话“我翻译多久,你就多久”当真了。 范妍不想读了,“算了呗。” 杨择栖的语气像自己想得好处,“不要报酬了?” 范妍悻悻放下文件,“不要了,但是你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乐了,“你反应挺快的,父亲有没有想过让你进家里的集团?”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了解一下。” 范妍不太感兴趣,“我爸那时候跟我妈意见不合,我妈想让我考外交学院,我爸不想让我跟我妈一样进单位,他说等我回国要我跟我哥一起打理公司。” 杨择栖问她意见,“你怎么想呢?” 范妍说,“两个人都没选,我就想画画,我觉得搞艺术比较适合我,自由,不用应酬,而且我还喜欢。” 杨择栖知道,范妍家里怎么可能不疼她,不过是有时候大局为重,“你家里也支持你学艺术?” 范妍冲杨择栖露了个笑,这是说到一件开心事了,“不支持,但是我考上了,就送我读了,我妈说我像我奶奶,非要我跟她一样,我爸说我性格做事像他,想让我进……” 杨择栖淡淡开口,“京远?” 她低下头,“那我跟你就真的是敌人了。” 杨择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到时候可别对我手下留情。” 范妍笃定摇头,“不会有那个时候。” 杨择栖睫毛垂下去,习惯性地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这话听着容易让人凌乱,但没到那个时候谁又知道。 这几秒钟,在分析完得失,权衡完利弊后,他勾住了她的手。 他轻笑着承诺,“那我对你手下留情。” 范妍心里叹气,走进他怀里,杨择栖右手用了点力气圈住她的腰,左手去翻桌上的文件。 这一刻,他的世界是圆满的。 第27章 天气预报显示北京的气温达到了零下六度, 但范妍感觉不止,一大早,人刚从被窝起来, 对冷空气特敏感。 露出的脸还好, 身上却暖和不起来, 她穿了加绒的羊毛衫和鹅绒背心, 外面套了件淡蓝色的羽绒服, 长到脚踝,整个人包的像个团子。 范妍一头撞在他肩膀上, 雀跃道,“团子,我变成团子了,我变成你咯。” 昨晚睡前, 杨择栖说今天上午有时间,跟她出去逛逛,范妍长腿一伸, 直接踢掉了被子, 在床上尖叫,把他耳膜都快震碎了。 杨择栖默默把被子捡起来。 这老婆真傻了。 杨择栖把白色的羊绒帽子给她套上, “团子二号, 等会儿我们要去买个手套了。” 回应他的是某人得意忘形的笑声,“哈,有这个必要吗, 手就露在外面一会儿都不行?” 杨择栖上前直接把她冰凉的手捏着, “凉。” 范妍觉得他有时候小题大做的很,强行把自己手抽走,然后跑了。 她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杨择栖是她自由恋爱找到的另一半,如果两人改个口音,真像个地道的北京人。 她脚步又停住,回头拉着杨择栖的胳膊一起往外跑,又扯不动,“我们去故宫吧。” “你还没去过?” 她想跟他一起而已,“没跟你去过,我以前看你抽屉里有好多北京建筑的照片呢。” 故宫八点多开门。 大家站在午门前检票,有小情侣,有带孩子来的,有的身上扛着摄像机,有穿格格服,带着旗头站在人群中,快过年了,出来旅游的人少,大多数都是本地的,来这就跟出门逛公园似的。 两人前门站了一对老夫妻,范妍探头去看,她没准点来过这,八点半了还没开门。 “怎么啦。” 老爷爷回头瞧了范妍一眼,笑的和蔼可亲,“姑娘这是头回来?得等里边儿吆喝完了才能进,多担待点儿哈。” 范妍歪头问,“为什么呀?” 杨择栖没打扰她跟别人交流,默默看着。 那老爷爷又说,“跟里头猫儿啊狗儿啊打声招呼,再跟老祖宗说一声,免得扰到人家。” 这时中间的宫门开。 穿红衣服的年长者对这里头高声喊,“开门啦!打搅诸位啦!” 范妍肃然起敬。 人群往前走,老奶奶不经意往后看,拍了拍老伴的手,“呦,这姑娘真标致啊。” “刚瞧见了,跟你年轻那会儿像。” 一对老夫妻,一对少夫妻,前者像后者,后者不一定是前者。 杨择栖听了这话也侧头看了范妍一眼,她今天这装扮,就只露了个五官,像个被裹起来的小兔子似的,皮肤白里透红,衬的眉毛越发浓,瞳孔像琥珀。 就是嘴巴颜色有点红,杨择栖靠近,看见她唇上起皮了,天气太干燥。 范妍往里走,察觉到他的目光,故意瞪他,却不见凶,“干嘛看我。” “你长得好看。” 她美滋滋,第一次听他说自己好看,“是不是早就觉得我漂亮了。” 杨择栖想起姑妈杨思的描述,“是听说你漂亮。” 范妍还想往后听,“然后呢?” 杨择栖实话说,“真漂亮。” 他们在游轮上初见。 杨择栖当时站在陈君跟杨政旁边,低头整理手表,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外套搭在桌子上,准备出去迎接宾客。 这时候门打开,似乎是有人进来了。 他淡淡抬眸,好似拂开周身所有的人和物,连同空气都卷走,让人无法呼吸,过分好看的一张脸,薄唇抿着,桃花眼微微上挑,眸子狭长、深邃,却看谁都漠然。 范毅行这时候出来介绍,说,“这位就是杨择栖,你们该好好聊聊。” 所有人离开房间,给他们两个时间熟悉对方。 杨择栖把手表带好,他说,“范小姐,请坐吧。” 范妍昨天刚被人从北京接回来,浑身上下跟长了刺猬一样,她没什么好脸色的坐下。 杨择栖那时候已经快奔三了,范妍才二十,他听姑妈说模样非常不错,成绩优秀,考上了国外的大学,年年得奖学金,读个两年制的研究生毕业也才22,以后前途大好。 那天隔着长桌遥遥一见,明眸皓齿,生气的样子都那么鲜活,瞳孔清澈,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想,她真是可惜。 范妍伸手在杨择栖面前晃了两下,“进去了,想什么呢?” “没。”杨择栖摸了两下她的脑袋。 两人一路向前,走进太和门广场,人群散开,穿过金水桥,一共五座,范妍拉着他走最中间的桥。 导游带着自己的队伍站在金水桥栏板旁边,跟游客互动,他拿着话筒娓娓道来,指着望柱头上的洞,“咱们可别小瞧了这上头的洞。” 范妍停住脚步想听听。 杨择栖见状跟她说,“栏杆中间的东西叫望柱,柱子中间的东西叫望柱头,上面的洞是紫禁城的报警系统,把号角放进去,就跟广播一样。” 范妍摸了摸上面的洞,“每个宫都可以听见吗?” “每个宫门都能听见。” 太和门门口有两个铜狮子,威风凛凛,见邪驱邪,太和殿便是举行盛大庆典的场所,范妍进门看见上面摆了个龙椅。 她认得,古代皇帝选秀或行册封礼就是在这里举行,出太和殿的时候范妍回头拍照,她放大宫殿的角,上面蹲了一排小动物。 第一次来她都没发现。 她问杨择栖,“这是不是书上说的五脊六兽?” 杨择栖也回头,他像讲故事一样,“这里是紫禁城最高规格的地方,皇权至高无上,从宫殿角往里算,分别是龙凤和狮子,海马天马狎鱼,狻猊獬豸斗牛。” 范妍算了算,“少了一个呢,上面有十只。” “最后一只叫行什,末尾的是垂首,最前面的……” 范妍举手发言,“这个我知道!” “请说。” “骑凤仙人。” 杨择栖捏了下她冰凉的指头,塞到自己的口袋里,“答对了。” 范妍以前吃过这里的雪糕,“原来那些脊兽雪糕就是来自这。” “现在还有卖,想不想吃?” 范妍明知他会答应,“你让吗?” “不让。” 她故意小脸一沉,转头就走,“别跟我说话。” 杨择栖从后面追上去拉他,“骗你的,今天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范妍停下脚步,“真的?” “我向来说到做到。” 她居然说,“那你求婚啊,假装的也行。” 他没有动静。 范妍小性子又上来了,往前面跑,跑了没几步,又害怕今天这么难得的时刻被自己这句话打扰,再跑远就真的像闹脾气了。 她回头看见杨择栖站在刚才地方没动,他取下了戴在手上的玉扳指。 直长的睫毛垂下看她,“我给你取名芃芃,你觉得这个字好吗。” 范妍看他动作,不敢猜,猜到了都不敢信。 她回答,“好,又不好。” 他声音一如往昔,轻言细语,“哪里不好呢?” 她气,“我总觉得,你在暗示我离开。” “不是这个意思。”杨择栖只是觉得这两个字符合她原本的性格。 范妍抬头看,天空还带着灰色调,她却感觉有点晴朗了呢,她深呼吸,真心诚意的对他说,“你给我取的小名,我很喜欢。” 杨择栖从胸膛口袋掏出一张手帕,上面仿佛还残留他的体温,他擦拭着扳指,整个人被风往旁拉扯,短发吹动,眉目缱绻,却依旧面容不改。 “那芃芃愿意嫁给我吗。” 范妍只感觉时间定格住了。 他竟单膝下跪。 周围有看热闹的人走近了点,远处的游客只看见某个男人单膝下跪,跟旁边的人聊天。 某位格格跟自己的摄影师激动道,“你先别拍我,拍她们。” 三两成群的人笑着讨论,说“真般配啊”之类的话。 范妍低声呢喃,险些又感性的鼻酸,“我愿意。” 他装没听见,“嗯?” 范妍声音抬高,“我愿意呀。” 她一个手捂住嘴,另一个手伸过去,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杨择栖把扳指套上了范妍的大拇指,眼神却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无名指。 那不是他的位置。 他们以为范妍跟杨择栖是正儿八经的男女朋友,看着那戒指不太一样,戴的地方也不一样,这是年轻人流行的求婚方式? 范妍才不管什么手指,她扶着杨择栖的胳膊让他起来。 两个人一路往前往前,慢慢走到乾清宫,路过铜鹤和铜龟,旁边有两座小房子,范妍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小时候,很多东西记不清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问了个跟小时候一样的问题,“这个房子是什么?” “这是江山社稷金殿,紫禁城最小的房子。” 他们又到了交泰殿,看见了25块传国玉玺,皇后住的乾宁宫,范妍走到东边暖阁外,看见屋内大红的喜字。 中间太多地方值得观赏。 最后去了御花园,范妍走进万春亭,里面有个摄影师专心低头调着参数,范妍往前走,杨择栖突然抓住她,然后两个手从后面托住了她的小脑袋。 他让范妍抬头,眼前的景色可以用震撼两个字来形容,且远远不止。 紫禁城见证了两朝三世六百年的历史,不仅仅是明清皇帝的象征,更是古代建筑和文化的杰出代表。 去过了,看过了,便是热泪盈眶。 重拱环列,一条龙盘旋在顶,象征帝业绵长,错落有致的纹路之中,似乎还能看见几百年前的艳丽色彩,尊贵霸气,繁而不乱,只是有断裂的痕迹。 是一种惋惜,也是一种伤痛,庆幸藻井还完好无损的存在于这方天地,供后人敬畏。 范妍跟杨择栖十一点半出了故宫。 还剩点时间,她跟杨择栖从湖广会馆开始逛,进五道街,路过火车咖啡,顺着胡同往里面走。 她到了一家未来邮局话,范妍想手写一封信。 杨择栖问,“我能看吗?” 范妍遮住纸张,特别防备他,“不行,你回避。” 看她这个动作,杨择栖突然觉得心里发酸,笑着说,“那我出去待着。” “快点出去。”范妍有个秘密。 杨择栖走了。 第28章 未来邮局门口站了个男人, 身形修长挺拔,成熟之中带着一股似有似无的书卷气,却不失男性气概, 眼神淡漠, 像雪带着冷意, 又像一块温和的玉。 他身上有着很矛盾的特质, 惹得过路人把目光纷纷停留在他身上, 又不敢看太久。 杨择栖何止样貌出众,身上的气质更绝尘, 给人的感觉做梦都忘不掉的那种,绝对记忆深刻。 他嘴唇含着烟,想起范妍那个样子,颇为无奈。 一会儿惊天动地地说要在一块, 一会儿又说她说错了。 昨天在办公室还说自己不是别人,现在又防着,跟个小孩一样, 东一下西一下。 或许多经历点事, 就不会什么都脱口而出了。 杨择栖深深吸了口烟,以前能一眼看穿心思的人, 现在居然摸不透, 怕是再过一段时间,这大小姐兴致一过,就把自己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杨择栖自言自语, “行。” 旁边有个男生走过来, 长得秀气,声音偏细,“你好, 我朋友想加你个微信可以吗?” 远处有个女生往这边看,一脸不好意思地盯着杨择栖,她很想矜持,可是眼睛挪不开,魂都没了。 杨择栖把烟放到身后,“抱歉,我结婚了。” “啊?”男生收回手机,接着就看见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孩,皮肤又白又有光泽,乌黑的头发,脸好小一张。 杨择栖把范妍手上的东西主动拿过来,跟那个男生说,“我们要先走了。” 范妍对他礼貌地笑了一下,转身的时候仰头问杨择栖,“谁呀?” 杨择栖脸色瞬间柔和,看向自己的爱人,“不认识。” 那个男生还停在原地,看着范妍的背影疑问,是不是哪个女明星…… 到了斜街,范妍走不动道了,各种杂货铺和文艺制品店,杨择栖给她买了个粉色的毛绒手套,她往前跑,被杨择栖一把抓回来。 “先戴上手套。” 范妍乖乖戴上,她口袋里的暖宝宝都被捏得不成样子了- 过年的前两天,杨择栖中午忙完工作,带着范妍回到了清市。 有些事不去想就好像没发生,远离清市,就像远离了利益纠缠,回到清市,那些琐事一股脑地涌上来,好像某个炸弹马上就要从天上扔下来。 而且会砸在范妍的身上,她怎么逃都无济于事。 春节这两天各回各家过年,杨择栖没像往年一样带她回杨家大院,范妍也没提。 其实她想去。 大院里的下人来电话,说喊两人回去过年,特地要求把范妍带上,可能是客套,也可能是想过完最后一个年好聚好散。 杨择栖在书房打电话,语气带着警告,“别老叫她去院里。” 范妍在外面低头抠着指甲,默默走了。 回家之前,杨择栖送了她一个新年礼物,叫《荷莱女神》,宝石内雕刻了一面女神脸,因为独特的切割手法却出现了五面女神面孔。 范妍原本是没什么感觉,后面仔细一看,露了抹笑,还挺有趣,就这么个小东西,让杨择栖上心了好几天,她喜欢就好。 从春节算起,两个人几乎就只是手机联系,范妍每天跟杨择栖发短信,有时候他不回,范妍晚上就躲在被窝里跟他打电话。 某天她快要抑制不住思念,“我好想你。” 杨择栖听见她委屈的声音,直接去摸床头柜的车钥匙,“那我开车过来,我们见一面。” 范妍只是想表达一下思念,撒个娇,“还是下次吧。” 庄园里面的层层把守,出去还得惊动门口保安,加上爸妈都在家里,第二天问起来麻烦。 杨择栖把车钥匙放下,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是想怎么样。 他准备挂电话,“好,那你早点休息。” 范妍一下制止,“可是我还想跟你打电话呢。” “好,那打电话。” 范妍还是重复那句话,直截了当,“我好想你。” “我知道。” “我明天要去找你。” 杨择栖说,“是我去找你。” “那你要快一点来找我,天亮就来。” 杨择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天亮就来。” 第二天两个人在车上见了一面,范妍化身黏人精,小鸡啄米一样在他脸上连着亲了十几下,把杨择栖弄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范妍后面在家待到情人节,才回的杨家府- 杨家府的大门是敞开的,范妍推开门进去,准备上楼,听见二楼书房传来陈君和杨择栖说说笑笑的声音。 “妈,我觉得这个笔画得往右边来点。” 陈君在宣纸上写,突然扯到底下的纸,她顺嘴读出来,“我行其野,芃芃其麦,出自国风载驰,这么常见的一句词,你怎么写出来了。” 杨择栖把宣纸拿起来,“没事随便写写。” 陈君没想太多,“还有闲心做这些?不忙呀。” “不耽误事。” “我给你微信发的图片看见了吗,江教授写的微楷,上文艺部了。” 杨择栖想起来了,“看了,我没来得及用放大镜。” “写得真不错,这次的教评,江教授又要第一了。” 杨择栖拿起羊脂玉笔,“您也不差。” 陈君进来就看见这支笔了,她没来得及用,“来,给我试试。” 她在纸上试着写了行字,然后笑,“笔身还挺精致,其他中规中矩,小妍送的?” “您眼尖。” 陈君像教导又像闲聊,“这样的物品,不一定要贵才好。” 杨择栖把笔拿过去,擦去了上面的一滴墨,“她个小姑娘不懂这些,但我挺喜欢,您好东西用惯了,要求高。” “你呀,总护着她,可人家是个大小姐,随心所欲,家里条件跟我们差不了多少,不用你操心她,而且我想起那年过年……” 杨择栖知道陈君一直记得这件事,觉得范妍做得太过,他语气都不自觉地软下来,“她当时才刚满二十岁,第一次在外边过年,孟萱还要欺负人家。” 想起刚结婚,她窝在房间,不出门,不上桌吃饭,除了画画就是画画,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说话的人。 安静的时候那么孱弱,发脾气的时候又那么锋利,有时候看她背影单薄,都觉得她是否太可怜了点呢。 杨择栖让赵姨多跟她聊天,自己少回家就是了,但是现在范妍都不跟赵姨怎么亲近,只喜欢黏着自己。 杨择栖说完这话,得顾及陈君的情绪,又说,“妈是见惯了年轻人脾性的,海纳百川,别跟她置气。” “我看你比她父母都顺着她。” 杨择栖通过范妍,了解过她家教育她的方式,他说,“她父母从来不惯着她,妈,你知道吗?” 陈君怎么会知道,“知道什么?” “她有天居然跟我说,羡慕我有您。” 陈君笔停了,“她妈妈……毕竟是个那么大的领导,哪儿有时间管她。” 杨择栖想起她,“父母哥哥忙工作,爷爷奶奶回了老家,在国外三年,刚回国就结婚,也没有个知心朋友,我都不知道她来杨家府的第一个晚上,是怎么睡着的。” 陈君看杨择栖把她想得太娇气了,“没人敢怠慢她的。” “所以也没人真心待她。” “你什么时候这样婆婆妈妈了?都不像你。”陈君笑话他。 “她在这个家里,就只认识我。”杨择栖的睫毛垂下来,里面好像有波光荡漾。 他说,“我得好好照顾她。” 这么一说,陈君理解了一点,但还是提醒儿子,“应该的,不过你也要有底线。” 毕竟两人是假的。 杨择栖把笔放架子上,戴着扳指的手拨了拨迷你卷轴,她有时候太懂进退,知道这个东西对自己很重要,那天晚上就还给自己了。 杨择栖摇头,“我能给她的不多。” “你的处境跟小妍不一样,她家里关系简单明朗,需要你给什么?”陈君问得直接,让人连自圆其说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明白,“嗯,我对她不够好。” “人家不需要你对她好,而且马上杨……”陈君说到这,听见了客厅的动静,她出门走到了楼梯处。 范妍站在客厅中间,一副不知道家里有别人的样子,她居然纠结现在,该叫陈君妈还是叫阿姨。 陈君惯注重体面,她笑着走下来,“妍妍回来了,怎么没让择栖去接你。” 范妍讨好道,“我可以自己坐车回来,他忙,我怕耽误他工作。” “下次打个电话给他。” “嗯,我会的。” 气氛有点尴尬。 不过没一会儿,杨择栖就快步走下来了。 半个月没见范妍,怎么感觉她变了点,眉眼有点垂下来,看着没有在北京的时候活泼。 陈君低头看表。 范妍顺势留她吃饭。 杨择栖知道她的想法,“她从来都没说做饭给我吃,您一来就说要亲自动手,还是您魅力大。” 陈君露了个笑,“你俩过好二人世界,我得回去改开题报告了。” 陈君走后,杨择栖从头到脚看了眼范妍。 “瘦了。” 范妍坐在沙发上,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还好吧,就是吃不好。” “怎么吃不好?” “我爸养生,我妈说不能浪费,一个素菜一个荤菜,我哥最烦,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在厨房学做饭,还让我尝,要我吃他做的菜,难吃死了。” 范妍真的拿范知珩没办法。 杨择栖觉得不至于,“阿姨没给你开小灶?” 范妍说到这自己都笑了,“我都被我哥煮的黑暗料理给撑死了,哪儿有胃容量吃小灶。” 杨择栖捏她的脸,“今天晚上,我做饭给你吃。” 范妍还没说完,“这次我回家发现,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这话杨择栖听了好多次。 那天晚上她吃到了杨择栖做的四菜一汤,范妍开饭前跟他说。 “你做饭的样子真帅。” 总之在她眼里,杨择栖就是天下第一。 他给她把排骨的骨头剔出来,“还有呢。” 范妍正准备把吃的塞嘴里,她停住说,“你声音也很好听。” 杨择栖看她是饿坏了的样子,不问了,让她安心吃。 范妍却放下筷子,嘴里鼓了个包,“你以后都叫我芃芃,好吗?” 杨择栖疑问的嗯了声,自己叫这个名字叫的不多,他说,“好。” 突然传来一阵铃声,是杨家府的公用电话,范妍边吃边抬头看,杨择栖走过去接,电话挂了之后,范妍问是谁。 “说是俞一白生了。” 第29章 俞一白生了两个女宝宝, 在郑家旗下的酒店办庆祝宴,2月10号当天中午,门口的车排成长队, 确定宾客到齐以后, 保安封锁了所有的门, 郑宁豫提前安排好了, 没请任何媒体。 只要是名流聚集的地方, 无形之中都会带点商业气息,但这次许多父辈的都尽量让子女代劳。 杨择栖跟范妍去的时候碰见了梁若理, 她当着众人的面跟杨择栖打招呼,毕竟两家人有合作,她这样不奇怪。 杨择栖就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倒是范妍大大方方的, 装圆滑她最擅长,只不过看她想不想,“梁小姐要不要跟我们坐一起, 我这边还有空位置。” 梁若理看了眼杨择栖, “怕打扰你们,下次吧。” 她不会傻到认为范妍是真的在邀请自己。 杨择栖懒懒地捏着范妍的小手, 头都不抬一下。 梁若理回到了隔壁桌, 跟几个聊得来的朋友坐一起。 范妍跟姜慕玟说自己去洗手间。 “要不我陪你?” 范妍看了眼正在谈事的杨择栖,“没事,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去。” 一路上, 范妍感觉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不太自然, 比平时都停留得久那么一点点。 范妍故意在厕所多待了会儿。 外面的人说,“我父亲说杨和范两家关系破裂了。” “都结婚了,能怎么裂。” 那人就当个热闹看, “两家没有孩子,跟古代的联姻一样,和离吧。” “两家的合作不都缠到一起去了?” “他们两家本来就是竞争对手,现在危机过去,撤手比谁都快。” “我家要是当时也联姻抱团,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哎,你别踩到我裙子……” 声音慢慢消失。 外人只知道离婚结婚,不知道两家从开始就没想过跟对方真的成为家人,范毅行觉得杨家太错综复杂了,杨家又觉得范家胃口太大。 范妍出来洗手,原来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了,回到饭桌上,杨择栖问她怎么脸色不好。 范妍强颜欢笑,“可能快要生理期了。” 杨择栖把手放在她的后腰处揉了两下,“还有五天,你别吃冰的。” 范妍心不在焉,“哦,好。” 梁羡故意把这一幕告诉梁若理,在她耳边说风凉话,“择栖还真是把范妍当个宝啊。” 对爱的人才会吃醋,梁若理才不上套,“祝他们百年好合。” “姐,你现在讽刺人真有一套,他俩还能合?” “杨择栖要是为她掀桌子,也不是不可能。” 梁羡目光往那头看了眼,喝了口红酒,“你可别咒他。” 梁若理无语,“切。” 梁羡说,“切什么,你还希望他冲冠一怒为红颜?他可不能跟他父亲杠。”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梁羡说,“你跟他就没可能了,别想了。” 梁若理觉得他脑子有毛病,“你懂什么,一边玩去。” 他平平地道,“我一直都在一边。” 用餐过后,郑宁豫送完宾客,邀请几个亲近的朋友去郑家看俞一白。 范妍也在其中,杨择栖说要开会走了。 姜慕玟挽着范妍,“你别管了,等会我送她回去。” 杨择栖答应结束就过来接她,同行的还有程锦,梁羡的车也在后面。 进别墅的时候大家都放低音量,怕宝宝要睡觉,吵到了,还是俞一白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听起来精神不错,“快进来。” 房间很大,请了两个月嫂,一个营养师,虽然郑宁豫的实力不如以前,但家底在这里,不出什么意外,俞一白和两个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这辈子都会锦衣玉食。 俞一白是在水下生产的,疼痛大大减少,创伤也没有,生产过程中没用多少体力,被保护得特别好。 姜慕玟跟范妍把见面礼给了俞一白,她们两个商量好要过来的,程锦说好了当干爸,直接给了两个厚厚的大红包,还有一对金镯子,程锦说去普陀山开过光。 用心了。 范妍问,“特别灵验吗?” 程锦把镯子分别放在两个摇篮里,“心诚则灵。” 范妍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心诚则灵,又问,“怎样才算最诚恳?” 程锦想了想,“那得看你做到什么地步,怎么了,你还有什么愿望?” 姜慕玟也是心直口快,跟范妍开玩笑,“你有愿望跟你爸说一声不就行了。” 郑宁豫也打趣,“我家里这两个刚落地,我心里就疼得不行,你家就你一个女儿,有啥愿望跟你爸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能给你的?” 她爸可是范毅行,京远集团创始人,产业庞大,人品极好。 范妍不好扫大家的兴,皮笑肉不笑地附和道,“我去求我爸身体健康,算不算愿望。” 姜慕玟点头,“然后你爸又来满足你的要求,这个行。” 大家开心,房间里喜气弥漫,围着俞一白聊天,又去看两个宝宝喝奶。 人生乐事就是如此。 梁羡是在十几分钟后到的,他给双胞胎送了对精美的瓷娃娃,对比一看,真的像摇篮里的两个小生命,粉雕玉琢,送到俞一白心里去了,她爱不释手,好像在看自己的两个女儿。 郑宁轩这时候从门口走进来,众人转头跟他打招呼,他个子跟程锦差不多高,长得眉清目秀,三十岁的年纪,看着年轻。 他跟姜慕玟说,“晚上在我家吃饭吗。” 姜慕玟说,“好呀。” 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范妍跟姜慕玟对视。 姜慕玟在她耳边,做了个斗鸡眼,“姐真的妥协了,没招了。” 范妍心情低落呢,被她这话逗笑了。 “不说我都忘了。”俞一白说完把瓷娃娃的两个耳朵贴在一起,“姜慕玟马上要成为你们的小婶婶啦。” 郑宁轩对着满房的人说,“到时候请大家来喝喜酒。” 那天晚上郑家非常热闹,郑奶奶抱曾孙,马上孙媳妇又要进门,她才是真的享天伦之乐的人。 范妍等到了来接自己的人,不是杨择栖,是他身边的某个小助理。 同一时间。 杨择栖在莫奈项目部的办公室开会,范毅行和范知珩也在,员工最后的结局是被安排进了杨家的茶厂,待遇跟以前一样,确保每个人都妥当。 解约合同一式二份被摆放在了杨政跟范毅行面前,堆得跟初中课桌上的书差不多高。 范毅行签完合同的时候转了转手腕。 合同递到杨择栖面前,他拿起笔,轻描淡写地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两家人没有撕破脸,还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范知珩跟杨择栖从头到尾没有对视,那次竞标,已经在电话里对峙过一次,如果不是还有个范妍横在两人中间,两人不会那么和谐。 合伙人的名字已经全部填完,文件被放在了桌面的最中间,宣告这三年已经结束,范毅行跟杨政起身握手,掌心合拢,视线往上又往外,高楼大厦尽收眼底,天空的明夜交界线将整个城市一分为二。 杨择栖的车在晚上八点开到了杨家府门口,这时候,范妍刚跟范知珩打完电话。 范妍听见动静,把手机屏幕盖下来。 她感觉她跟杨择栖之间的羁绊本来是紧紧牵扯在一起的,可是现在却感觉只剩下一根细细的线。 好像随时都要断掉。 她甚至不敢戳破,扯着笑,“你知道俞一白的宝宝长什么样吗?” 他说,“大约跟你小时候一样吧。” “我小时候你又没看过。” 以前杨择栖给范妍报销某个物品,她不收钱,他就拿了她手机,看见了她的内屏幕壁纸。 粉嫩的一个娃娃,抱着个小羊坐在草坪上,脸上手上有奶油,棕色的头发带了点自然卷,像个洋小妞。 但杨择栖给她洗头发的时候,发现她并不是自然卷。 杨择栖笑,“那你把照片给我,我不就可以看了。” “我要找一张好看的。” 杨择栖收到了范妍发来的照片,不是那张洋小妞的,是另外一张。 规规矩矩的,穿的连衣裙坐在钢琴椅子上,看起来七岁左右,漂亮是漂亮,但不够真情流露。 在爱人面前毫不避讳,抠鼻子、脱袜子、不化妆、几天不洗头发、骂脏话、光着身子乱跑,要用多少时间,要用多少爱,要感受到多少安全感才能做到。 晚上,两人在房间的书桌上拥吻。 她小腿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好像要用尽所有力气抓住他,也不管有没有勒疼杨择栖。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杨择栖突然感觉缠住自己被松开。 他低头看去,范妍闭着眼睛,发狠的咬住了他肩膀上的布料。 像要把他吞入腹中。 范妍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往后拉,她松了口,看见他的衣服落下去,半个肩膀在外面。 范妍不再想他是否会疼,他的身份有多金贵,她一口咬上去,留下一个带血的牙印。 杨择栖垂头半阖着眼睛,额头放在她肩上,任她如何便如何。 也许是最后她终于痛快了。 她的手突然盖上了那个牙印,眼眸湿湿地抬起,细若蚊声,“对不起。” 杨择栖没料到她会这样心软。 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抱到床边上坐着,蹲下告诉她,“不许跟我说这三个字。” 范妍低头,看见掌心里留了几丝红色痕迹。 自己下嘴也太狠了。 “对不起。” 他去摸她的脸,“好了,我又没怪你。” 范妍整个人软绵绵地向他倒下去,杨择栖单手抱她,另一个手去拿床头柜里的东西。 范妍躺下,听见塑料袋拆开的声音。 她如同躺在一片汪洋之中,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有他可以依靠。 可他像海上浮木,飘不走,又抓不住。 杨择栖肩膀上的血迹干透了,又被汗水浸湿。 她差点哭出来,“我不走。” 杨择栖一愣,接着,给予她想要的。 某个时刻,她感觉到两个膝盖被握住。 触碰的瞬间,范妍的手紧紧抓住了被褥,她往下看去,平时道貌岸然的杨总在做什么。 范妍觉得整个大脑都麻了,如果说刚才是在梦境周围,那现在就是在梦境深处,整个人化作了一片漂浮的羽毛,持续地在天空中悬挂。 失去感官的下一个瞬间,她被溺死,整个身体开始决堤。 他用自己去抚平她所有的疼痛。 第30章 一周后的早上, 范妍对着窗外风景发呆,她以为家人会给自己打电话,或者来几十辆车, 把她和那些东西直接打包带走。 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好像这件事不存在, 他们不是最会强迫人了, 范妍都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结果安逸得让她心慌。 她去了书房,拿起那支羊脂玉笔, 又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宣纸,用镇纸抚平宣纸,压住边缘。 范妍坐在杨择栖的椅子上, 不紧不慢地在砚台上打圈,开始磨墨,一切准备好了, 范妍又不知道练什么内容。 她起身去书柜里找上次抄写的《古文观止》, 这本书杨择栖早已经读完了,不过闲来无事喜欢翻看, 这会儿还真不知他放哪儿了。 范妍后退两三步, 在高自己两个书格的位置看见了那本《古文观止》。她站在椅子上垫脚才能拿到,范妍有点费劲地抽出来,不料摸到了旁边白色的纸张。 她顺手一扯, 因为惯性原因没站稳, 两只手急忙扶住书柜边缘,那几张纸贴着书的封面一起掉在了地上。 范妍回头看地上。 纸张有点歪,那五个竖着的大字却醒目—— 离婚协议书。 黑白分明的字迹刺得人眼睛都疼。 范妍从椅子上下来, 她强行镇定,打开了那几张纸,意料之中,却无法接受,范妍感觉自己被这几个字压得无处遁形。 范妍女士和杨择栖先生于2019年8月5日结为夫妻,由于杨择栖先生忙于工作,导致两人聚少离多,感情破裂,无法共同生活。 双方无子女,无共同财产,基于男、女双方结婚后家庭以及工作的安排: 男方认可女方付出更多,将以下财产交与女方作为补偿: 1、房产:法国巴黎第16区香榭丽舍大道附近的私人别墅、法国巴黎第8区凯旋门旁公寓。(详细内容见附件1。) 2、车辆:…… 范妍没有再读下去,她把那离婚协议跟那本书一起拿到了书桌上。 她得静心,她想想该怎么应对。 范妍打开书,书里夹着一片完整的枫叶,因为时间太久颜色已经变暗,枫叶盖在标题上。 【周郑交质】 一切的一切都像安排好了,如此应景。 为了互相制衡,缓解矛盾,郑周两国将自己的孩子作为人质交换,范妍觉得自己像极了郑周两国中的某一位太子。 她握住玉笔,不疾不徐地在宣纸上抄写书上的内容,杨择栖教她的,说遇见大风大浪的时候写上两笔,就能冷静。 那她就冷静地跟他商量。 杨择栖是下午八点到家的,回来得算早。 范妍没下楼,一篇短短的周郑交质写了几十张纸,笔墨渗透桌面,都没罢休。 赵姨悄悄在杨择栖耳朵旁边说,“太太没下来吃晚饭,我叫她,她也不应,不打雷不下雨,我就知道她是心情不好。” 杨择栖抬头看了眼楼梯,“我去看看。” 赵姨叫住他,啰嗦了两句,“妍丫头这段时间心情总是阵儿阵儿的。” 她心里有事压着,杨择栖比谁都清楚。 赵姨都能感觉到两个人中间有种莫名的隔阂,搞得怪伤感的,范妍好像在怕什么,说话没以前放得开。 刚来的时候,范妍可不是这样,要用一个词语形容别人对杨择栖,那就是“触不可及”,不论男女,都不敢上来跟他说话,怕他那种不温不冷的眼神,总觉得自己无处遁形,小心思都会被猜透。 就范妍不怕,一开始就浑身带刺,敢跟他叫板,冲他发火,哪儿不平等了。 她就会冲进杨择栖书房,问,“我从来不干涉你的地界,但你凭什么进我房间,凭什么换我窗帘,凭什么动我的花,凭什么你喜欢喝茶,全家上下都要陪你喝,弄得死气沉沉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我又不是身体不好,我又不是腰酸背痛,我不需要养生。” 最后还来一句,“我又不是你那么老。” 杨择栖懒懒地抬头,一个灰头土脸的人瞪着她,脚上的泥弄脏了他的地板,拿着铲子,估计刚从后院回来。 他这会儿真被问住了,处理工作都没这么麻烦。 他柔声细气地说,“你这个月养死了十五株月季。” “是十四株。”她重点强调,“十!四!株!不是十五。” “好,十四株。”杨择栖翻了页文件,继续说,“入夏了,天亮的快,你的窗帘不遮光。” 范妍直言不讳,“可是你选的款式很丑。” 杨择栖把文件放下,“你重新选。” 范妍严厉要求,“把我房间的钥匙拿来,不许夹带私藏。” 杨择栖把钥匙拿出来给她。 “你的茶难喝,苦。” “有咖啡。” “你的咖啡也难喝。” “有果汁。” “你的果汁也酸。” “你家国外的果园空运过来的水果,我以为你吃惯了。” 不提范家还好,一提范家她就一肚子火,把自己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跟深宫后院一样,她本来该过那种,看见什么就刷卡,到处旅游,度假,世界各地写生的滋润生活。 结果到这儿来,自己心里一盘算,还有难熬的八百多天。 想到她就烦! 烦!!! 范妍叫嚣着,抬着下巴,“我家的东西最难喝,你少自作主张,他们也不了解我,你问他们只会得到错误答案。” 杨择栖知道,因为联姻这件事,范妍跟家里关系不好,他随手把身后六位数的西装递给她,语气总像哄人,“可是我们要先擦擦脸。” “啊?”范妍皱眉,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探头看他身后的玻璃窗,自己的脸上有灰。 她大力用手抹过去,整个脸都被揉搓得七扭八歪,毫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杨择栖手还伸着,“明天让赵姨带你换窗帘。” 范妍弯腰驼背地走过去,接过西装懒懒地提着,衣服垂在地上,像块旧抹布。 她说,“你真无聊。” 这鬼地方想吵架都找不到人。 他对人好像总有无限包容,像个长辈跟人开玩笑,“因为我老了。” 刚满30。 不至于,范妍想,刚才就是顺嘴说出来的,现在好了,伤到别人了吧。 她带了点安慰,“你这个年纪离老还远,我刚才随口说的,你别介意。” ……想远了。 赵姨叹气,可别又一夜回到解放前,“你们好好聊。” 杨择栖接过了盘子。 他走路声音不大,范妍还是听到了动静,表情却没变化。 门推开,她低头写字,身上穿的还是杨择栖给买的裙子,棉麻布料鹅黄色,方领长袖,掐腰的设计,宫廷风裙摆微阔,果然很合身,那些衣服她到现在都没穿完。 他走上前去,把盘子放在书桌的空位上,手碰到了一张白纸,页角有点卷起,范妍不动声色地写着最后一个字,好像没察觉他进来。 杨择栖预感到什么,翻开了那张白纸,上面的五个字,预示着接下来两人会有一场争吵。 而杨择栖不希望这场争吵发生,无论她是什么样的反应,自己都会跟她好好沟通,他原本就不是个疾言厉色的人,可是面对这件事情,还是要提前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人家又没做错什么,何必一遇上事就像她雷厉风行的家人一样强行来,自己要耐心点,正确地引导她。 范妍把笔放上去,低头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我的字有进步吗。” 他说,“你学什么都很快。” “是你教得好,我以前从来不会写这些,还要谢谢你。” 杨择栖想自己要怎么引出这个话题,“怎么突然写字,不画画了?” “这两者好像不冲突。” 杨择栖哑然,然后说,“人要选择正确的道路。” 范妍把协议书拿起来,质问他,“你的意思就是,跟你离婚就一定是正确的?” 杨择栖想给她把情绪抚平,悄悄想把她手上的东西拿走,范妍却像碰不得,连忙换了个手放在后面。 她一字一句,“别碰我。” 他语气几乎是小心到不能再小心,“你好好听我说。” 范妍现在像一只充满防备的刺猬,憋着心里一股气,“好。” “你嫁给我的时候,才二十岁,那个时候你刚毕业,还被教授劝留学。” 范妍记得这事,“你怎么知道?你查我?” “我不是查你,我是需要提前了解我的结婚对象。” 范妍把脸转过去,赌气说,“反正你们有权有势,我生在这里是我的福气,我得感恩戴德,我在你们面前就跟个娃娃一样,随便你们拿捏欺负。” 她说,“你们随便怎么处置我好了。” 杨择栖就怕她这样想,这一个动作,他就受不了,心软大半,“我查你,是想知道你为联姻放弃了多少。” 范妍眼珠子微动,“然后呢?” 杨择栖继续话题,“你比常人早踏出社会,原本可以好好发展,因为家族,因为婚姻,因为我,你没有任何征兆地被家里接回了国,人生计划全部被打乱。” 范妍清晰地想起三年前的感受,如果当时没有三年合约,让她一辈子跟个大自己将近十岁的陌生男人相处,她真的会疯。 范妍说,“我记得,我记得当时我的心情。” 杨择栖想让她记起来,那是一段怎样不甘心的经历,“如果你没嫁给我,在外面三年,或许你现在的事业已经如日中天了,我知道二十岁到二十三岁这个年纪有多珍贵,但真的对不起,我没办法把这三年还给你,是我耽误了你。” “你也是无辜的,跟我道歉干什么。” 杨择栖最看不得她这样的天真,“不,我必须要承认,我受益了。” 范妍却说,“我家不也受益了。” 作者有话说:距离分开还有四章,男主很尊重女主,所以不想强行来,不剧透,后面会解释为什么他要这样的原因[让我康康] 谢谢大家。《 》 30-35 第31章 范妍想起了范毅行的脸, 他那时候好像也很痛苦,但凡是要以大局为重,他在出嫁之前拉住她的手, 声音从未有过的颤抖, “爸爸欠你, 等回家那天, 都给你补回来。” 股市飙升的时候, 这一点点声音里的颤抖,都变成了笑声。 杨择栖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脸, 温软的触感,“你知道吗,芃芃。” 他又叫她芃芃,喊得那么自然。 他说, “每次跟你家谈完合作回来,看见你一个人在房里画画,学习, 我都非常难受,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要用你的孤独, 换来我们所有人的成功呢。” 范妍敏锐地意识到了一点, “所以你对我愧疚。” “是。” “所以你才开始让着我。” “有这个原因。” “因为你愧疚所以对我好?”范妍笃定地说,“那愧疚会不会持续三年。” 杨择栖承认,“朝夕相处, 人会产生感情。” 范妍是绝不退步的状态, “那有感情,为什么还要离婚。” “你以后的路还长。” 范妍不去看他的眼神,油盐不进, “可是这些跟你在一起并不冲突。” 杨择栖见她似是一点听不进去,只能直接点,“如果不冲突,那这三年你为什么没去读书?你不得不承认,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他又说,“一百公里不是问题,两百公里不是问题,那九千二百六十公里,法国到清市,十二个小时的路程呢?况且你还要偷偷摸摸地去做这些事。” “我愿意。”范妍毫不犹豫。 这一点毫不犹豫,在成熟的杨择栖面前,变成了做事不思考后果的幼稚。 他说,“我不想你这样。” 范妍感受到他的耐心和坚持,如果他一直这样坚持,不顾及自己的情绪,那她就失去了筹码。 离婚协议书被她不自觉地捏紧,声音都有点抖,“你这样做跟我爸有什么区别,他们不管我的意愿,让我嫁过来,你呢,你不管我的意愿,就想让我签字,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其实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她后退一步放狠话,“那你现在把我扔出去好了,我一个人睡大街,死了算了。” “胡说什么?”杨择栖制止她。 她激他,“扔啊。” “把我的东西都扔出去,把我也扔出去,我滚行了吧。”范妍假装转身就要走。 步子还没挪动一步,就被他抓回来,他着急,“我只是觉得,你离开我会更好。” 范妍逼他,“那你说你讨厌我,我马上签字。” 她把他吃得死死的。 杨择栖瞬间就沉默了,正是因为这份沉默,她找到了底气。 “既然不说,那就代表我不用签,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她眼睛瞪着他。 纸张裂开的声音在房间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没有人阻止,当着他的面,这份离婚协议书撕了就撕了。 最后他亲自敲出来的那些字,变成一地碎片,范妍撕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的表情。 他这话说得毫无威慑力,轻轻柔柔,“我会再拟一份。” 她像没听到。 范妍伸手去抱他,把头侧着贴在他的胸膛,两只手穿过他的腰,闭上眼睛,闻他身上的气味。 杨择栖的下巴蹭过她细软的头发,低头看见她无比眷恋自己的神情。 他早知道不会这么容易,范妍只要一有情绪,杨择栖就会变得畏手畏脚。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如何是好,在心里掂量了时间,只能下次再说。 杨择栖没回应她的拥抱。 范妍仰头,直勾勾看着他,杨择栖真要拒绝一个人,眼神是冷的轻的,礼貌、平淡,却让人害怕靠近,那样的眼神,他从来没对她用过。 他还是没反应,范妍表情沉下去,从他怀里离开,低头不说话。 一直不说话。 时间长达两分钟,范妍吸了下鼻子。 好像下一秒,眼泪就要流出来,接着会跑出去,又要他追好几条街,才能把人找到,他甚至害怕她的眼泪,害怕她那样孤零零地哭。 杨择栖被她弄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行了,先下去吃饭。” 范妍直接把头别过去,不让他碰,一个动作没顺好,就是这样。 来日真要是闹起来,够他头疼的了。 杨择栖又把她抱怀里,使用了一点力度,“下去吃饭。” 她的眸子微微亮,终于说话,“你陪我。” 他纠结地,“嗯。” 范妍不喜欢他总是说一个字,给人感觉忽冷忽热的,“别说这个字行吗。” 杨择栖低声下气,带着尾音,“好……我陪你。” 范妍立刻就好了,端着那盘东西跟他下楼。 饭桌上,范妍的胃口还算可以,杨择栖坐在旁边看她吃东西,她把食物吃了个精光,留了最后一个大的喂到他嘴边。 杨择栖张嘴接住她喂过来的食物,两个人的关系没受任何影响。 甚至在范妍心里,比以前更好,自己更有作的底气了。 他神色平平,眼神却一如既往地看着她,分毫不离开。 赵姨笑眯眯地走过去,在前院边扫地边哼起了歌,好像这样的生活会持续一辈子似的- 解约合同签署后,两家的交接工作也进行得差不多,杨择栖来杭州分公司实地考察,这边的茶园是新盘下来的,他刚接手,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来这儿还有个原因,有个新的合作商,在西湖区的秋水山庄约他见面,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手机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他这是工作电话,私密性高,这几个月联系方式只给了一个人。 杨择栖正好跟范妍住在秋水山庄,他也不问对方怎么这么巧,那人知道自己联系方式,找人顺藤摸瓜打听行踪很容易。 范妍问,“谁呀,神神秘秘的。” 杨择栖笑了笑,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范妍见到了一位俄罗斯商人,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很热情,他说他叫理弗,今年四十七。 理弗主动跟杨择栖握手,看着范妍说,“杨总的太太跟您果然很般配。” 杨择栖似笑非笑,“也许吧。” 范妍笑着起身回应理弗的握手。 理弗的助理给两个人各放了一份见面礼在桌前,杨择栖并未打开。 理弗手里有批医疗零件,正好跟杨择栖在韩国那边的项目对口,加上之前换裙子的事。 杨择栖多少得给人家几分面子,自己当时的做法的确不太妥当,但想到某人收到东西惊喜的神情。 少见呐。 理弗给杨择栖递了根点燃的雪茄。 范妍坐在旁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抽这种东西。 范妍小时候听范爷爷说,一根雪茄可以抽一个多小时甚至更久,在谈生意的时候,商人如果对合作有兴趣,就会抽上一根,加上谈话时长。 所以今天杨择栖大概率会跟这个人合作。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送到嘴边,慢吸了口,然后跟理弗说话,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浅漫出来,带着沉沉的嗓音。 对面的人长篇大论,杨择栖思索几秒,然后说好。 范妍再次觉得,自己跟他有了距离感。 杨择栖正游刃有余地在自己道路上前进,谈笑风生间就做了决定,这样的人阅历丰富,一生会拥有无数情人知己,随着时间沉淀,任何事都不足挂齿。 可是他独对她让步无数次,若非家庭背景,范妍见他都难。 一个小时,有人双手接过杨择栖手上的雪茄头。 他转头看向范妍,脸庞猝然进了她的瞳孔,一双桃花眼,窄窄的双眼皮,眼尾微挑,百看不腻。 他说,“走了。” 范妍起身,不忘拿上那两个纪念品,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范妍把盒子随手放在了桌上,也没打开。 杨择栖脱下咖啡色的毛衣外套,正欲挂在衣架上,却被人抢了去,范妍把他的衣服放在了自己睡觉的枕头上。 杨择栖走过去,“有烟味。” 范妍突然像个瘾君子一样,拿起他的外套闻了下,悄然之间差点闭上双眼。 清冽夹着淡淡的雪茄味儿,像她从没触及过的领域。 杨择栖低眸看她,此分此秒,他不懂,这个动作夹杂了什么深厚的感情,只觉得她年轻冲动,贪玩新鲜。 范妍双手捧着他的衣服,她不加掩饰自己对他的迷恋,似乎已经到了饮鸩止渴的地步,哪怕杨择栖端来剧毒,他骗她说喝了,喝了两个人就可以不分开了。 刚才险些闭上眼睛的范妍真会喝。 这里是最后一站,杭州秋水山庄,外面的风吹斜了雨,山水交界,茫茫云雾。 杨择栖回清市当天,在办公室重新拟定了一份离婚协议,那天没什么不寻常,他不过多拿了个公文包回家,因为时间很晚了,把包放书房就去卧室洗澡。 回书房的时候他的包被打开了,杨择栖没跟她计较,坐到电脑前打开了文档。 第二天他带着新的协议书回家,放在公文包的夹层里,跟中健公司的临床治疗报告放一起,是范知珩最感兴趣的东西。 范妍趁他去洗澡,又把协议书给拿走了,他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份报告露出来一半,公文包的拉链没拉,位置从椅子上跑到了桌上。 真是大摇大摆的。 第三天同样的操作,两个人跟玩猫捉老鼠一样。 因为她这个小动作,他没机会跟她谈这件事,范妍知道杨择栖有文件版,晚上睡觉的时候贴他身旁。 温香软玉在侧,一张脸又生得出众,说起话来三言两语就能把你蛊惑,她还敢问,“你的电脑密码是多少呀?” 杨择栖故意逗她,“有事?” “一件大事,你告诉我呗。” 杨择栖帮她把被子掖好,“电脑里有重要的东西,密码不能告诉你。” 范妍顺嘴,“有我重要吗?” 这话出来她就后悔了。 她倒是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分量比得过那些工作上的事,这是家里人教范妍的道理。 范妍身体往下挪了点,开始转移话题,“我最近在筹备一个比赛,我好像没那么想参加了。” 杨择栖关掉了床头的灯,也躺了下去。 范妍听见被子掀开的声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很安心。 “我记得上次你带我去见胡昭铭,我还是很热情的,怎么突然之间就这样了,可能这段时间太累了吧。” 杨择栖闭眼,听她的声音在耳边细碎地呢喃,叽叽喳喳的。 “不过老师说我有进步……杨择栖,你是一个及时行乐的人,不管明天会不会发生爆炸,只要今天还在,你就会在爆炸之前好好过,那既然这样,你就别怪我拖延时间了,我这么做也是因为舍不得你,你要理解我。” 接着又说,“杨择栖,你喜欢过施桐吗。” 他睁开眼,“换个话题听。” 范妍真换了,他每次睡觉前,都是这样絮叨个不停,“你为什么这么好,我离不开你了怎么办,我每天这样你会不会很烦,还有我一直撕离婚协议书,但这是你自己的原因,你要是一开始跟我划清界限,我就不会这样舍不得。” “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只是不想离开你,我喜欢你也有错吗?” “我觉得我长得还挺好看的吧,不丑吧,而且我还能帮你翻译文件,我会的语种很多的,有个这样的人喜欢你,你该高兴。” “00023。”杨择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范妍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杨择栖的世界都快天塌地陷了,他转身抱住了她的腰,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处。 他的声音嘶哑,“我的电脑密码。”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边一阵湿热,他说,“下次再撕协议,我会生气,你迟早得签字,早点想好知道吗?” 他几乎是强行让自己说出的这句话,不出意外。 范妍开始闹脾气。 整个房间无比安静,范妍转身,挪到了床边边上,意思是不想碰到他了。 他感觉右侧的温度骤然散去,手摸了摸,大片空荡。 他怎么舍得对她来硬的。 第32章 方圆集团总部, 公司开了热空调,员工穿着白衬衫中长裙,配高跟鞋, 或薄西装裤子, 杨择栖今天却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 密不透风地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觉得有点闷热, 扯了下领口, 吴沛看见好多青紫色的痕迹。 吴沛常年忙工作,不是个恋爱经验丰富的人, 但也并非情感白痴,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细想来,还能是谁留下的,杨先生身边就只有一个女人, 暗自在心里八卦,还真是激烈。 杨择栖朝吴沛伸手,吴沛把文件递过去说, “刚才范小姐跟我说, 她走了。” 杨择栖手里的笔停顿,然后继续签字, “让她去。” 昨晚非不让他睡觉, 发脾气起来张牙舞爪,又咬又啃,折腾完还不够, 没睡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起来说要去浙江。 不才去过么。 吴沛多嘴问一句,“她一个人能行吗?” 杨择栖云淡风轻道,“这么大个人了, 有什么不行的。”- 浙江舟山市。 坐落于杭州湾以东,踏入普陀山,树木的叶子尚未完全长出,天空与延绵不绝的山脉线条组成一幅水墨画,深呼吸,仿佛空气都是清甜的味道。 这里是万生都可寄托的心灵净土。 二月下旬的人流量很多,香客带着虔诚一路而来,1088个台阶,穿着黄袍的僧者三步一跪,毫无杂念,十年如一日,身后跟了大部队,排了长长一条,跟着叩首。 范妍是渺茫众生的其中一位。 三个小时的路程,竟不觉得清苦,越往上去,心里执念越深。 膝盖频繁接触地面,已经痛到没有知觉,范妍不是个经常运动的人,这么多台阶上去,这会儿却是一点不觉得累。 她跟在队伍里,单薄的身影,跪拜的动作都那么从容大方。 到达普陀寺,人流涌动,范妍跪在蒲团上,抬手捏住香,周遭仿佛失声。 她求跟他有个好结果,范妍相信,只要自己坚持,杨择栖一定会同意。 他对她是最纵容的。 香火烧动,临念之时,她唇瓣微动。 却改了心思,“求杨择栖身体健康,长乐无忧。” 只有这个愿望,在她心里越攒越多,多到自己对他的占有都变成私欲。 这刻,范妍终于明白,小时候去外婆家给她过生日,丁书真说,妈,你许个愿,外婆永远说,祝家人身体康健,平平安安,每年都是这句话。 从范妍终于感受到这家喻户晓的一句话,里面带着多么庞大的爱意和祈求。 范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围人来人往,她看见有人手里拿了好几张金色佛卡,一打听原来是保平安用的。 范妍也去买了一张平安佛卡,带生肖开过光的,非常管用,上面有只栩栩如生的小马。 她把佛卡用红布袋装好揣兜里,夹绒的牛仔裤已经磨破,沾上泥土,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回到酒店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膝盖两块肿得不成样子,右侧磨破了皮,还进了沙粒之类的脏东西。 她坐在酒店里给自己的膝盖吹了吹气,点了个医用外卖,用碘伏给自己清理伤口,这个样子是不能穿紧身裤子了。 范妍抱着膝盖,头发失落地垂在身后,一半盖住脸,鸦黑的睫毛敛下来,像有心事。 她自言自语,“那我跟他还会有结果吗。” 都想了好久,要求姻缘求姻缘,怎么潜意识就改了呢。 范妍嘀咕,“老天保佑吧。” 自己也只能依靠玄学了。 而且愿望说出来就不灵,所以她明天要去商场买条厚点的裙子,把膝盖遮住,不能让人看出她做了什么。 手里信息推送的声音,范妍放下棉签,拿起手机一看。 是一条娱乐新闻。 范妍失望地放下手机,继续给伤口抹药,这时门铃响了,她赶紧用浴袍遮住膝盖,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 不过是送餐的服务生。 范妍瞥见餐车上的芒果糯米丸子,还放了份椰汁,她跟服务生致谢,那服务生十分年轻,态度恭敬,摆盘有点生疏,这酒店附近有个大学,估计是里面的学生。 桌上摆了大约七八道菜,还有水果跟甜点。 服务生把最后一个咖啡杯双手放在位置上,范妍看见她食指跟中指有厚厚的茧,大拇指的指甲缝残留一丁点白色颜料。 范妍突然叫住她,给她递了厚厚一沓小费。 服务生不是没收过小费,大多是五十一百,哪有人给这么多的,她受宠若惊,范妍直接塞到她口袋里。 学美术很烧钱的,那么厚的茧,她一定很热爱这门专业。 晚上,范妍盯着床发呆,焦虑自己会失眠,果然,翻来覆去怎么样都睡不好。凌晨三点睡到五点,又醒过来,从早上七点睡到六点,实在难熬,她索性不睡了,打开手机看见程锦的未接电话。 范妍拨回去。 那头的人笑道,“范大小姐来浙江舟山了?怎么不跟我打电话,我好请你吃饭。” 程锦的爷爷身体不好,找风水大师算过,说要在这里养病,所以程锦要跟着尽孝,家里唯一的独苗,看得重,弥留之际希望能在跟前。 范妍回,“怕你忙,不敢打扰,再说应该我请你吃饭,到你地盘上撒野,你多包涵。” “说的什么话,跟我就客气了,你在哪儿呢?” 范妍报了酒店名字,然后问,“我还不想回去,有事。” 程锦说,“什么事,我帮不帮得上忙。” 范妍说,“不算大事,想买件衣服。” “我帮你联系导购。” 范妍猜程锦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打电话,“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忙得很,托我照顾你。” 范妍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小孩子。” 程锦的车于二十多分钟后到达酒店门口,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司机下来给范妍开门,她坐进去,程锦在副驾驶,见状拨通了杨择栖的视频电话。 手机里传出杨择栖的声音,“她呢。” 范妍听后扭头,还在因为那句话闹脾气。 程锦看乐呵了,故意把前置摄像头对准范妍,范妍撇了眼屏幕,杨择栖脸装在屏幕里,没有刻意找角度,戴了副眼镜,看着文绉绉的。 那张脸一出来,她气都要消一大半。 杨择栖说,“都两天了,是不是得回来了。” 范妍像没听见,娇嗔道,“不是你要生气吗。” 那边的杨择栖偏头抽烟,有零散的青雾在他身前飘过,他的脸重新回到屏幕中。 分明是平淡的语气,怎么听都勾人,“逗你玩的,快回家。” 范妍一秒破功,别扭的情绪被捋没了,思念就涌上来。 她直接挂断了程锦的电话,用自己的手机给杨择栖发去短信。 :我想你。 :我要去买衣服呢,买完衣服我就回来了,我下车就要看到你,你要来接我。 她就是这样,一句又一句甜言蜜语,砸在杨择栖的身上,他看见手机上的短信,转过来一笔钱。 :买吧。 范妍自己有钱,范毅行的副卡给了范妍,不过每次刷的时候有种被监视的感觉,所以用得少,相反,杨择栖给她办了很多张银行卡,什么买裙子、买颜料、买鞋子,她用他的钱比用家里人的更自在。 程锦在副驾驶坐着,好不容易看见杨择栖吃瘪,就这两句就没了? 范妍就给自己买了条厚纱裙,然后给杨择栖选了件浅灰色大衣,翻领的,最起码到他膝盖的位置。 这天晚上车子开到了方圆集团楼下,程锦把人送到,打着哈欠下来给范妍开门。 范妍开玩笑,“程公子服务真到位,辛苦了。” 程锦有点犯困,“托你的福,要不然我也抽不开身。” 范妍问候,“程爷爷病好点了吗。” 程锦也不瞒着,“在硬撑,说要等我成家。” 范妍看了眼手机,杨择栖说还有几分钟才下来,她就跟程锦聊了会天,“什么时候结婚呢?到时候我要去做客。” 程锦是个直爽人,“我也想,可到时候不一定能喊你,你不会怪我?” 范妍问为什么。 程锦带着点无奈说,“你们两家的事,其实我听说了。” 范妍像在问,又像陈述,“你们都知道了。” “我跟择栖是发小,我爸跟他爸有合作。”程锦论家族立场和自身立场,都要跟杨择栖站在一起。 这么一说范妍就知道了,校园圈有小团体不和睦,娱乐圈名利场有对家不能同台,他们的圈子也不例外,媒体过来采访,可能会在镜头前友好,互相夸赞,但私底下已经形成了两种对立状态。 范妍在这种事上表示理解,“没事,我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程锦看得通透,“你放心,有时间还是能出来聚一聚的,我们这一代,没必要弄得那么黑白分明,多累啊。” 范妍突然有点力不从心,“我还想留在他身边呢。” “你认真的?” 范妍想起最近大家的态度,“怎么都这样问,我看起来像开玩笑?” “你还没谈过恋爱呢吧?” 范妍说,“哪儿敢啊,你不是不知道我妈。” 程锦委婉,“你就没想过跟他离婚后,出去自由两年?外面的生活还是精彩。” 范妍没想到这句话会一语成谶,“我觉得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程锦笑,似乎是笑她年轻没经历过事,范妍要是三十岁,就不会这样说,“你出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你这条件,圈里多少人惦记,何必拘束呢。” 范妍不服,“我跟他,难道真就一点可能都没有?” 程锦不知道怎么跟范妍解释这事,两个人要是没了对方就会死,要为对方豁出去,要亡命天涯,放弃一切,那就有可能。 可感情是每日深浅不一的东西,跟那些家世利益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更何况范妍是个没风餐露宿过的女孩,等某天真的被家里狠下心教育一次,变成有情饮水饱,饭都吃不起的普通人,熬过一个月是体验,半年的倔强,一年呢,两年呢,还不把她那点情情爱爱磨得渣都不剩。 她应该好好珍惜家里给的资源,被安排就被安排,家里也不会害她,非要为这种不确定的东西倔。 程锦总不能把这些话真的说出来,给人家面子,他只能换个角度,“范妍,你家有你哥,你不用挑大梁,听我一句,千万别跟家里倔,再说离婚以后你多自由,家里说不定不会催你成家了,不像我们,看着风光,其实很多事身不由己,羡慕你都来不及。” 范妍知道这希望很渺茫,“我家里万一同意了呢。” 程锦意有所指,“也不全是你家的原因。” 范妍问程锦,“那你觉得有希望吗?” 程锦正准备点烟,听着话在脑海里想了好久。 然后摇摇头,说了四个字,“难如登天。” 要杨择栖解决好身边的势力,超过杨政,且范妍完全从家族剥离出去,不是说断绝关系,是不能持股份和杨择栖结婚,不能代表任何立场,还要接受舆论冲击。 结了婚很多都是共同财产,搅到一起复杂得很,总不能杨家跟范家竞争激烈,结果杨择栖这个顶端的人,跟范家的女儿好上了,把杨家家业变成夫妻两的共同财产?这什么事。 杨择栖的车从远处开过来,范妍似乎是我行我素,忽略所有人跟她说的话,一意孤行地走向他。 现在是傍晚,有点风,她的裙子被吹得掀起来一截,范妍连忙用手理裙子。 杨择栖帮她打开车门,程锦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心里感慨,但说实话,并不支持。 总不能叫杨择栖变得跟郑宁豫一样。 范妍回到家里把大衣给杨择栖。 杨择栖问,“你就给我买了衣服?” 范妍指了指,“还有我身上的裙子。” 杨择栖看了下标签,这个牌子的大衣不便宜,是程锦开车去杭州买的,杨择栖准备挂到衣柜里去,范妍说让他熨一下,把衣服抱走了。 他坐到书桌上,继续忙工作,吴沛的电话突然在这个点打过来,应该是有要紧事,杨择栖接通电话后只说知道了,然后让吴沛去问电话号码,过了七八分钟,吴沛问到了丁书真的电话。 毕竟是个长辈,又有身份,该杨择栖主动打过去。 那边的丁书真接通,却没有说话,只听见杨择栖喊她。 “阿姨,这么晚打扰了。” 第33章 丁书真像跟人闲聊的语气, “不叨扰,事情的进展你总得跟我说。” 杨择栖签解约合同的时候跟范毅行说,离婚这事让自己来处理, 别操之过急, 谁知道现在丁书真秘书的电话都打到吴沛这里来了, 实在是拖太久了。 杨择栖压低声音说, “结婚的时候她是被迫的, 我不希望离婚也是这样。” 他起身往范妍的衣帽间去,听见电话里说, “正因这样,她父亲才会答应你的要求,给她宽限时间,但她不懂事, 给小杨总添麻烦了,你别跟她计较。” 杨择栖听出丁书真并不是真的在表达歉意,“不麻烦, 她挺好的。” “她呀。”丁书真语气故作调侃笑道, “是有点傻,你们明天就把协议签了吧, 实在不愿意, 就不用跟她说了,我让人直接来接她。” 丁书真看来,范妍是个女孩子, 要懂得自尊自爱, 赖在别人家里不走,也不怕丢人。 而且她不想让范妍稀里糊涂这样过一辈子,在丁书真看来, 那些合同是范妍重新回归自己生活的保障。 杨择栖到了衣帽间,范妍正在给他熨衣服,她低头笑着,侧脸线条柔和,睫毛浓密卷翘,干干净净的脸。 这样憧憬的眉眼,是为了他。 杨择栖慢慢退到门外,转身去远处,“我再跟她聊聊,您放心,她不是个任性妄为的人。” 丁书真可清楚自己女儿了,她回答,“你这样,只会纵容她。” 杨择栖说,“她只是还没适应,我会跟她沟通好。” 丁书真并不认同,“恕我直言,最刚开始你就不该什么都偏袒范妍,她父亲常年不在家,习惯用金钱补偿,所以我从小就管得紧,不允许她总是用钱解决问题,学东西三分钟热度,娇气嚣张更不允许,初中连自己的衣服都是她自己洗。” 丁书真也见得多,她知道这样家世的孩子,父母又不在身边,很容易学坏,然后拿着钱挥霍,花天酒地,萎靡不振。 “我不希望我的女儿是个连盐和糖都分不清的傻子,这样并不可爱,当然,家里有给她兜底的能力,但也不代表她可以仗着这些不学无术,你只顾她高兴,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生活,会慢慢让她变成一个废物,我没打算让她一辈子在这样的婚姻里拘着。” 杨择栖觉得自己在丁书真面前有种无力感,他既不能反驳,因为她是范妍的母亲,可又觉得丁书真说得不对。 尊重跟教育并不冲突,这是陈君女士的座右铭,也是围绕杨择栖成长的句子。 陈君担心他骑行速度过快而出事,却没有让他放弃这个爱好,而是告诉杨择栖,骑行会有哪些风险,交通规则是什么,要带好哪些安全装备,要在出门前检查刹车和胎压。 教育他让自己变强大,且尊重他的爱好,让他尽管去欣赏沿途风景。 不是压制,不是强行。 他早听范妍说过,丁书真因为几件白色的衣服,把她的手打得皮开肉绽,就因为范妍把衣服给了保姆阿姨洗,没取得丁书真的同意。 一个女孩的人品,并不能体现在几件衣服上。 杨择栖只能表示认同,谁让这是她母亲,只反驳一句,“她很上进,并不是当废物的料。” 丁书真做事讲究效率,没过多的心情跟他畅谈这些教育理念。 她一针见血,“如果还不行,我会给她打电话,你告诉她,再不签字我就动手了,怕畏上来,我看她还能待在你那儿不,还有她的东西我也会派车过去搬,你这样温水煮青蛙,跟她是说不通的。” 当初告诉她,如果不续约她就可以离婚,范妍自己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反悔,还闹得双方父母都知道了,丁书真恨她没骨气。 杨择栖沉默了几秒钟,她回家挨打了,自己又不在她身边。 他恭恭敬敬带着恳切,“阿姨您别打她,有什么事,让我好好跟她说。” 丁书真听他这样说,不知是小杨总的真面目,还是假装维护,人有千面,真真假假。 两人带了利益牵扯,杨择栖能有几分真心?所以丁书真不信。 她不好说什么,“我等你的消息,尽快吧,她父亲每天也忙。” 杨择栖说,“一定。” 杨择栖等对方挂电话,丁书真又说了一句,“离婚对她来说只有好处,小杨总很优秀,什么女人都会有的。” 杨择栖没回答,丁书真似乎是放心不下,又多说了一句。 “范妍从小学的东西就多,周末都很少过,她一直都渴望能超越父母的光环,但我也没想到跟你结婚以后,她居然只想围着你转。” 丁书真终于挂了电话,杨择栖耳边一片静谧,略微有点失神之时,他听见她叫自己。 “杨择栖。” 她提着大衣快步去他房里,衣服遮住她大半个身体,只露一张小脸。 范妍要他试一下外套。 他太高了,范妍给他穿衣服的时候都要踮脚。 杨择栖去拿那件大衣,外套穿上,肩膀和袖子都很贴合,只是现在天气变暖,只能明年穿了。 范妍用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刚刚好。” “什么刚刚好。” “没什么,就是说这件衣服你穿得刚刚好呀。” 杨择栖夸她,“你眼光好。” 范妍被夸得眉飞色舞,“必须的必。” “去舟山就为了买衣服?” 范妍怕自己露了马脚,背对他去拿洗澡穿的睡衣,“我随便透了个地名给你,然后就去了,谁知道你没来找我。” “以后不要随便乱跑。” 范妍瞪他一眼,“我就跑。” “去洗澡吧,我在书房等你。” 范妍进了浴室,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说话,洗完澡,范妍穿着睡裙去了杨择栖书房。 杨择栖站在书桌前,他右手夹着烟,看着电脑,屏幕上五个竖着的大字有些刺眼。 这份协议她撕了无数次,但原件永远在这里,斩草不除根。 她一无所知地走过来,手里还拿了两个盒子,是理弗在秋水山庄送的见面礼。 杨择栖紧紧地咬了下烟嘴,她笑得太过温柔,让人不忍心破坏。 “啪”的一声,杨择栖在她快靠近的时候关上了电脑。 她站在他右侧,把盒子放桌上,“你说这里面装的什么。” 杨择栖把烟换到左手,他狠狠吸了口,边吐气边摇头,烟雾从他嘴里弥漫出来。 烟头被掐灭在烟灰缸,他坐了下来,范妍顺势坐在他腿上。 盒子打开,里面是个点翠凤冠,手掌那么大,颜色艳丽,范妍又打开另一个盒子,一个古董黄金项链。 理弗觉得这两个物品太贵重,自己收了钱,得了好处,就不能多拿,留个好印象给杨择栖,以后合作的机会说不定更多。 范妍搂着他的脖子,亲昵道,“你说他一个外国人,为什么送这个,是不是知道你喜欢?” 杨择栖目光柔和地望向她,“不清楚,可能是觉得你会喜欢。” 她晃了晃身体,撒娇,“如果是你送的我就喜欢。” “原来是这样,那我送白裙子给你,你也喜欢?”杨择栖想,她总不会因为是自己送的,讨厌的东西都能笑纳。 “不知道。”范妍低头把脚踩在地上,然后说,“不过你要是送,我说不定真的会穿。” 杨择栖想了下那个画面,“你应该很适合。” “你送我一条,我穿给你看。” 杨择栖知道他们俩没那个时候,“我就不看了。” 范妍没管他的弦外之意,注意力都放在这两个东西上,“见面礼没必要这么贵重吧?理弗是不是很有钱。” 杨择栖扫了眼盒子里的东西,“可能人傻钱多。” 范妍都说,“我也觉得,这两个东西太贵重了,他是不是拿错了,你快给人家还回去。” “还?”杨择栖哑然失笑,“还什么,你拿去玩吧。” “那我要给它们俩腾个位置。”范妍决定好好珍藏。 她细看了下凤冠上的纹路,用手碰了碰,把盒子关上。 杨择栖叫她一声,“芃芃?” “在呢。”她回过头看他。 杨择栖话到嘴边,不得不说了,“过几天,你就该回家了。” “为什么?”范妍反应过来,脸色立刻有点不好,“我不去,我就在这儿。” 杨择栖语气还是平和的,“我身边有什么好,你得去你该去的地方。” 范妍避开他的眼睛,“我觉得好就行了。” “那是因为你不清醒,所以觉得好。” “我很清醒。” 杨择栖捏住她的两个手,语重心长,“你现在正拥有大好年华,不觉得时间宝贵,等你过个几年回头看,你会发现你一直在挥霍你的青春,现在是及时止损的时候,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范妍甩开了他握住自己的手,站起身来,“浪费?你觉得我对你的爱是浪费吗?还是在你的世界里,我不过是可有可无,所以你才会觉得,我同样能轻而易举离开你。” 杨择栖这个年纪的时候身边也有为爱冲锋陷阵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放弃家世和工作,守着一个人,最后等感情消磨,都没落得个好结果。 回头再看,悔不当初,做梦都想回到做决定的那天,范妍还年轻,不懂这些道理,那就只能杨择栖多替她权衡一下了。 杨择栖是过来人,是一瓶精心调制的香水,留给她的只有后调,如果早点遇见范妍,或许真会为她“冲锋陷阵”一次。 他总是理智居上,“我并不觉得你是附属品,所以才要劝你,你不该为我放弃任何东西。” 那一点点后调的余韵,足够让心智不成熟的范妍深陷其中,她说,“我并不觉得这是放弃,我是在争取自己想要的感情。” “芃芃,这是不理智的,是冲动。”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是冲动?” 杨择栖跟她打比方,“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看很多风景,我只是你看过的其中一个。” 范妍绕回来,“那你的意思是,我也只是你看到的其中一个了?” 这个问题是重点吗? 杨择栖说,“你以后的路还很长。” 她见讲道理讲不赢,又开始那一套,屡试不爽,杨择栖总会对她让步。 “我不走。”范妍抱住他,她刚洗完澡,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清香,“除非你真把我扔出去,你说你讨厌我,你说吧,你说了,我才死心。” 杨择栖低头看见腰上素白的小手,一张娇柔雪白的面孔。 他拿着她的胳膊拉开。 范妍仰起头,黑发散乱在后背,锁骨上有条若隐若现的项链,在皮肤上闪烁,,“你不要这样,我会很难过的。” 她泪眼汪汪。 杨择栖别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这个样子,“我跟你说正事。” 范妍耍赖,更加发紧抱住他,“这样也可以说,我又没堵住你的嘴。” 他坚持,“过几天,我会送你回家。” “少吓唬我,你才不会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呢。” 他终于说了句狠话,“你少给我耍滑头。” 范妍不怕,两个胳膊挂她脖子上,垫脚费力的去吻他的嘴唇。 杨择栖头微微往后仰,范妍硬是把他的头掰回来,她闭着眼睛,生涩又主动的撬开他的牙齿。 她说,“我要跟你在一起。” 杨择栖唇瓣沾上一层光泽,“你忘了你刚来的时候?” “不管刚来的时候。”范妍凑近他,又要跟他腻歪。 杨择栖别过头,“离婚后,你就可以去留学了。” 范妍完全听不进去,整个人往他身上贴,“跟你在一起也可以留学呀。” “异地恋?”杨择栖抓住她的手腕,防止她胡作非为。 “嗯……”范妍像个吸血鬼,嘴唇印上他脖子。 杨择栖疼的嘶了一声,“别闹了。” “我喜欢你也有错?”范妍抬头,换了个位置。 她简直在他面前嚣张跋扈,完全是所有的恶劣因子都出来了。 “松开。”杨择栖说完,看着旁边的玻璃窗。 范妍整个人都吸附在自己身上,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妖精,刚尝到人的滋味,上瘾一样的汲取肉骨。 她对他服软、撒娇,“我喜欢你嘛。” 杨择栖手放她肩膀上,把她往后轻轻推,“你这样,我明天怎么见人?” “不见人才好。”范妍冲他喊一句,“最好只看见我一个人!” 她垫脚咬他的下巴,杨择栖手指横着放她嘴里。 范妍不听不听,他的手指上留下两排牙印。 她转头又一口狠狠咬在他的锁骨上。 杨择栖疼的拧眉,“范妍,别闹了。” 她像没听见,垫脚又去吻他,真是要把他吃干抹净一样,舌尖去推他,搅乱他的一切,呼吸喷洒在他脸颊上,胳膊勒着他,双腿悬空。 杨择栖习惯性把她一托,范妍整个人被他抱着,她的头往前压,占了个上风,他完全是被动承受的,范妍的脸放大,睫毛抖动,她还敢往深入去亲吻,把人的灵魂都撩拨的滚烫。 杨择栖真的快被她搞疯了。 他眼睛沉沉的关上,坚持不住,回吻了过去,一下就拿到了主动权。 两个人都有点动情,杨择栖想他的世界怎么如此天旋地转,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她很甜。 她满意了,从他身上下来,接着把吊带往下扯。 杨择栖眼疾手快的制止,“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范妍非在他底线上蹦迪,“你不是好人,你是坏人,那你祸害我。” 杨择栖真的听笑了,“我一次次纵容你的意愿,你还觉得我为你好是吧。” “反正我不走。” 杨择栖再次说她,“你就在我身边消磨时间,影响不了我,影响的是你自己。” 她鼻尖一酸,掉下颗眼泪,“我不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他看着那滴眼泪,就觉得心里堵,顺手给她擦了,情不自禁的低头哄她,“你以为我多好,我要是个好人,刚才就该拒绝你,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喜欢。” “你会对我心软的。”范妍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杨择栖后退一步。 范妍心里真有点难受了,“那我现在就走。”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下楼梯的时候走得飞快,拖鞋掉了一只。 杨择栖脸色一沉,跟了上去。 他捡起她的一只拖鞋。 再抬头,人不见了踪影,他快步追上去,范妍的身影已经到了门外。 她是知道怎么让他束手无策的。 范妍仅仅穿了一件紫色丝绸缎面睡裙,房间有地暖和恒温器供着,自然不冷,外面不一样,现在这个天气,晚上都得穿厚外套。 范妍听见了后面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故意放快步伐,小跑了几步。 她有恃无恐。 杨择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甩开,“别管我。” 杨择栖换另一只手抓,她又甩开,“我滚啊,我现在就去路边冻死。” 她一句话就能吓住他。 眼看她就要走出杨家府了,他有点来了脾气,单手把人的腰一搂,她的脚悬空,另外一只拖鞋也掉了下来。 杨择栖把她放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又无可奈何,“好好好,我不送你回去。” 听到这话范妍可不跑了,“你保证。” “我保证,除非你同意。” 范妍赢了,一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我永远不会同意。” 赵姨听见动静从房间出来,“出什么事了?” 范妍笑道,“没事,我跟他玩游戏呢。” 赵姨披着衣服又进去了。 范妍想起,“我的拖鞋。” “再买一双,都沾上泥了。” “好吧。” 范妍的手攀上去贴着他,睡裙因为挣扎跑到了膝盖上面,杨择栖眼睛眯了一下,看见她膝盖上的淤青,还有错落的划痕。 他连忙把她的手拿下来,去摸膝盖,“怎么弄的。” 范妍眼珠子转了一圈,很自然的语气,“不知道啊,穿高跟鞋摔了,洗了个热水澡,莫名其妙的就这样了,你说怎么会紫呢?” 他没想过范妍会骗他,轻易相信了,“摔这么狠?让你不要一个人出门。” 范妍从旁边溜走,上了楼,“这有什么,我妈小时候打我比这个更狠。” 用分叉的竹鞭抽。 杨择栖把大门关上,然后去找医药箱,去房间里给她上药。 范妍坐在床边上,杨择栖蹲在她脚下,给她涂药,又扯到那个话题,“你这样拖着,也改变不了结果。” 她整个人僵住。 杨择栖拧眉,抬头看见她没有血色的脸,好像一个赌徒压上了最后的筹码,还是输了,然后得知自己一无所有,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心里不太好过,给她吹了吹腿上的伤口,心里又自责。 怎么就让她摔成这样了。 明明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让敏感的女孩对你失去信任,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可建立安全感,却需要无数时间和陪伴,那天晚上两个人都睡得早,范妍半夜没了踪影,杨择栖以为她又跑了呢,起身去找她。 后面看见画室里开了一盏灯,他推门而入,范妍正在整理画本,他一进来,她就把画本关上,放进了左边靠窗的白色架子上。 回到床上两个人都没睡着,范妍闭着眼睛,佯装呼吸均匀。 杨择栖第二天五点就出门了,早餐都来不及吃,杨政跟他打电话,说有个重要的合同要签,让他赶去番年路。 昨天那么一闹,范妍的情绪全被打乱,她不知道为什么,范毅行从来没催过离婚的事。 有些事情没有发生,并不代表它消失了,而是暴风雨来之前都会格外的平静,范妍画室的老师因为发烧停课了,故而范妍放假在家里休息。 她闲来无事,换上了杨择栖买给自己的古董连衣裙,心情终于被抚慰了一点。 《荣誉》的原著是一个这样的画面,骑士双膝跪地,女王穿着香槟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长剑,剑身放在骑士的肩膀上。 但不是惩罚,而是授予他荣誉和爵位,范妍喜欢那幅画里的浪漫和理想主义。 她在衣帽间对着镜子画自己的裙摆,慢慢地描绘,最后一个笔画添上去,楼下传来了门锁打开的声音。 杨择栖不是说中午才回来吗,范妍想出去看。 赵姨叫了那人一声,“呀,年助,你怎么来这里了。” 年助是陈君身边的人,个子不高,戴个眼镜,说话挺有礼貌,“来有点事,打扰了。” 赵姨不知道他是来搜结婚证的,还当客人招待,“没事,我去给你们切水果。” 年助说不用,问书房在哪儿。 赵姨有点为难,“你要去书房?择栖的书房一般人不能进,上了锁。” 年助自然不会跟赵姨说自己带了撬锁工具,“我有钥匙,请问在几楼?” 赵姨估计是杨择栖给的吧,“三楼右边。” 年助去了,可过了十几分钟又下来,他没找到东西,下来给陈君回了个电话。 那头让她去二楼书房里找找,还说今天必须把东西找到。 这种亏心事年助真是干得胆战心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他现在就是借刀杀人里的“刀”。 他又去了二楼书房,在抽屉里翻到了几本书,还有一些写过字的宣纸,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有点卷起。 年助没忍住看了一眼。 照片角度是从上往下看的,主人公似乎不知道有人再拍自己,那女孩蹲在土地上,穿着一件泡泡袖的碎花裙,手里拿着个喷壶,另一个手捏着一朵花,满背的长发,半张白皙的脸,睫毛很长,嘴巴勾着笑,却不像很开心的样子。 年助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每次蹲在地上,他也会忍不住用手机拍她们。 看来小杨总很爱自己的妻子。 年助把抽屉一把关上,现在可不是共情别人的时候,他轻手轻脚地换了个地方找,柜子上摆了很多书,国外国内的名著,不可能夹在书里吧。 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他又下了楼,因为太急,没有控制动静,毕竟陈君跟自己说,就只有赵姨在家。 他站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正欲给陈君打个电话过去。 楼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缓慢地放大,直到那人现在楼梯拐角处。 年助听见动静,意识到可能不止赵姨在家,他转头,视线顺着层层阶梯往上。 照片的主人公正站在最上面。 作者有话说:明天小两口最后开辩论赛 然后分开[可怜] 第34章 年助跟着陈君在学校, 见过很多女孩子,隔着距离就能给别人冲击力的,她是第一个。 气质脱俗, 连一点亵渎的想法都不敢有, 周身没有任何烟火气, 高高在上, 像从没接触过外面的柴米油盐。 她神情有些傲慢, 似乎很不喜欢别人私自替她做决定。 范妍从身后掏出了一对红本子,居高临下, 慢悠悠地问,“你是在找这个吗?” 范妍不等他回答,面无表情地撕碎了结婚证。 她再用这种幼稚的行为暂缓离婚。 她十分确信,只要自己坚持, 杨择栖就不会让自己离开。 碎片散落在楼梯下,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雪,纷纷扬扬。 她走到楼梯尾部, 本以为脸应该跟她气质一样清淡冷傲, 可隔近了看,好像被她的美貌狠狠射了一箭。 皮肤雪白却不病态, 骨架小却不孱弱, 面部立体轮廓突出却不失柔美,高鼻梁,一双圆又长的大眼睛, 脸颊上有点肉, 一种被富养出来的饱满,却不失纤细美感。 淡极生艳的美。 这样外貌的人,是会让人舍不得放手的, 难怪陈君要他过来处理。 年助看见自己翻箱倒柜都没寻到的东西,正在她手里,还被撕成碎片,按照流程有点麻烦。 “请你配合。” 她反问,“我为什么要配合?” “你……” 早听陈君说,这个大小姐被杨择栖惯得有点任性,年助以为她最多是耍耍小性子,谁知道在这样巨大压力的局势面前,她居然敢这样。 范妍很少这么咄咄逼人,此刻真是忍不了,“让我来就来,让我走就走?” “范小姐,局势紧张,您知道杨先生现在背负了多大的压力吗?” “互相利用的时候都没有压力,偏偏在我这压力就来了吗。” 年助有苦说不出,“不是这些。” 范妍以前没见过年助,不知道他是谁身边的人,“谁让你来的?” “您从前的婆婆。” 范妍跟他面对面,“我不为难你,你走吧。” 年助今天不把事办妥,是回不去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在我车上,结婚证虽然撕了,但您还可以按个指纹。” 这一刻,范妍感觉自己跟杨择栖或许真的走到头了,危机感将近在她头上。 她还是不松口,“如果我不呢。” 年助劝他,“您这样僵持没用,你父亲不会同意你跟杨先生在一起,早点答应,大家都体面点,这样闹下去,只会弄的两家越来越难堪。” 范妍站着不动。 两位工作人员进了别墅,提着包,手里拿了电脑,另外一个端着印泥和钢笔,还有几份文件。 在范妍看来,这些人好像持刀入室的强盗,手上拿着的不是普通的办公用品,是尖锐锋利的针,是削发如泥的剑,是割腕切喉的斧。 她们把电脑对准范妍,打开文件,递上印泥,步步紧逼,像强行把她扯上断头台。 她感觉自己被逼到悬崖边说,呼吸都不顺畅。 范妍后退一步,只要她抬手轻轻一按。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她再跟杨择栖撒娇,再跟他无理取闹,他都不会管了。 年助逼近一步,“范小姐,您别为难我们了。” 她把双手紧紧放在身后。 年助见状也只能来硬的,陈君的指示就是必须今天离,董事会那边也有个交代。 年助上前一步,“抱歉,范小姐,我只能得罪了。” 范妍察觉他要来硬的,有点动怒,可骨子里的习惯让她说话还是很温和,“你敢动我试试看。” 事急从权,年助没别的选择,“不敢我也得敢,今天就是范毅行先生在这,我也要这样做,所以您还是好好配合。” 范妍转身就走,女工作人员抓住了她的手腕,旁边的人把印泥送上来。 赵姨十分钟前就给杨择栖通风报信,在旁边听墙角听得入神,这会儿察觉不对,一个箭步扑出来。 根本不用赵姨出手,范妍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她空出来的手推过去,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抓住自己的人被推到旁边的墙上,碰到了镂空细柜,上面放了个瓷器。 东西倒下来横在双方势力中间,碎片摔了一地,钢笔的墨水斜出来,染脏了赵姨的鞋子,印泥和文件一同被压在细柜下方。 杨择栖刚下车,就听见别墅里的大动静,他快步跑进来,看见一地狼藉。 范妍被赵姨抱着,身上还穿着那条喜欢的裙子,只是那天的笑容已经不在,只剩下茫然和悲戚。 他朝里面走去。 没有看其他人一眼,跨过地上那些让范妍伤心的东西,走到她面前。 杨择栖先跟旁边的赵姨说了句,“忙去吧,这有我应付。” 赵姨这才放下心来。 杨择栖看她似乎是吓坏了,她虽然不是从小到大溺爱出来的,却也没经历过什么矛盾,除了父母,谁会给她脸色看,谁敢给她脸色看,怎么到了自己这,一个月不知道生多少气,流多少泪,还差点跟人打了一架。 那么大个瓷瓶,摔下来的声音足够震到她吧。 他检查了下她的掌心,把飘逸的袖子掀上去,没有划痕,就手腕有点红。 范妍任凭他怎么碰,像个失去灵魂的娃娃,眼神都没有聚焦了。 杨择栖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却让人觉得有点压迫感,“就算是我妈在这,我也不会允许别人对她动手动脚,你可真威风。” 年助是陈君的私人秘书,做事都是品着陈君的心意,很会察言观色,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年助说,“说到底,也是为您好,陈老师是有身份的人,不适合做这些。” 杨择栖没什么情面留给他,“我跟我妈明天也闹这么一出,就说想给她换个秘书,不同意我就来硬的,你觉得这样舒服吗?” 年助表情挂不住,“您别为难我。” 杨择栖笑不达眼底地问,“所以你就为难她?” 年助没把这件事办好,还闹了这一出,早知道刚才动作快点,还能拿个结果回去交差。 年助低头,“我也是按吩咐做事。” 杨择栖语气很冷,驱逐的意思很明显,“不唠叨你操心了。” 年助看这样子,事情是办不成了,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杨择栖去关上了门,将那些琐事断绝在外面,回来的时候,把地上的碎片用脚划开,像在给她开路。 范妍突然喉咙酸涩,她咬住了嘴唇,但还是没控制住哽咽了几声,杨择栖听见身后的动静,动作停了下,又继续为她扫清障碍。 直到这条路变得平坦光滑,他走到她身前,用指头轻轻抚去了她的一滴泪。 她一言不发,睫毛垂下,又是一滴泪。 “我不想跟你分开。”范妍说完这句话就抽泣得不能自已。 她低下头,眼泪疯狂掉落,根本就擦不干净。 他心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自己再不能纵容她,再不能由着她。 他不想看她流眼泪,又不忍心让她这辈子只围着自己转。 他说,“你才二十三。” 他舍不得对她态度强硬,用一贯的方式去与她沟通,耐心地讲道理,“跟我离婚后,你可以去谈一段正常的恋爱,纯粹不参杂任何利益的,你可以去考研,继续留学。” 他像是下了最后通牒,“留在我身边,只会耽误你。” 范妍摇头,哭得梨花带雨。 杨择栖总是轻声细语的,哪怕是让她离开,都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温柔,却几乎残忍。 他说,“这样的话,我劝过你很多次,每次你都很固执,这次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范妍做的这些,在他眼里,只变成了一个闹字。 范妍在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憋出了句话,“你怎么就笃定我离开你会更好。” 她也可以一边跟他在一起,一边去发展自己的事业。 杨择栖叹气,狠下心,“外面比我优秀的,年轻的,多了去了。” “我不要。” 杨择栖只当她冲动,“那你就是犯傻,我不能在你心智不成熟的时候趁人之危,更不能就由着你。” “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杨择栖轻声,怕声音大了让她觉得自己凶,“那也不行,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范妍怔住了,自己确实没有想过要面对什么,无非就是跟刚开始逃婚一样被冻结经济,她又不怕。 她边擦眼泪,边听他说。 “我如果坚定地选择你,是自私,明明清楚我无法放弃自己的家族身份,却让你放弃,让你独自面对庞大的外界压力,是在教唆你跟家里对抗,让你失去你父母的资源,让你放弃家里的财富,你知不知道,你父亲马上就要赠予你京远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 这是范毅行对她的补偿。 “你哥是未来的继承人,跟你年龄相差不过五岁,就算父母老去,他也能给你兜底一辈子,难道你要为了我,跟他们生出间隙,让他们对你失望?那样的代价太大了,你年轻,太鲁莽,你要我看着你,为了我们两个微不足道的感情,毁掉你的人生,放弃家世背景,去选择一条弊远远大于利的路。” 范妍重复着其中一句话,“微不足道的感情。” 杨择栖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不去想那里面是怎样的摇摇欲坠,“我现在这样说,你或许不能理解,等你对我的感情消失的那天,你就会后悔自己到底放弃了什么。” “儿女情长并不是该放在人生首位的东西。” 她的双唇几乎麻木,再回应不出一句话,只能习惯性摇头。 杨择栖继续说着,“你该回到你原本的人生,去为你的事业忙碌,在自己的领域发光,你家庭关系简单,我身边太复杂,不适合你待。” “什么复杂不复杂,我不管!”范妍太了解自己,“如果我离开了,完成梦想了,还是不开心呢。” “如果你真实现了梦想。”杨择栖笑了下,夹杂道不明的情绪。 他非常确信道,“未来的那一天,你会感谢我。” 范妍被他说得心里喘不过气一样难受,也说一句话堵回去,“可我现在恨你。” 杨择栖听到这句话,还是那么冷静。 人有两面,爱一个人情绪稳定,任何时候都能保持修养,就要接受吵架的时候,你发疯,他冷静。 最后发疯的那个人口不择言,想激起他的情绪,让他为自己也撕心裂肺一次,结果伤人的话说了,却依旧中伤不了他分毫。 临近分开才发现,两个人外表看似爱的分量平等,其实是你的飞蛾扑火,他的毫发无伤。 这是二月的最后一天,范妍回到房间不吃不喝,杨择栖没有出去工作,他打电话先把吴沛训了一顿,说他不该把范妍不肯离婚的事告诉陈君,把人调到下面去打杂了。 后面又自己开车去了趟陈君学校,说她做得过分了之类的,陈君红了眼眶,两人弄得不欢而散。 杨家府书房,打印机正慢吞吞地吐出几张纸。 杨择栖看着那几个大字儿,想起她两次站在自己书桌前。 一次是想划清界限地问自己为什么动她东西。 一次是忐忑不安地问自己要不要跟她去看电影《恋人》。 他答应了,她好像很开心。 那场电影枯燥至极,看完后,却把回来后的生活都衬托得有趣。 明明最最开始,只想让她一个人的生活别太无聊。 每天回到家就能看见这样一个人,因为家里的强求嫁给你,那样娇嫩的一张脸,每天就在房间里不知道鼓弄什么,跟家里的阿姨都能聊得火热,可看到你来了,她的脸就立刻沉下去,小心眼一样的转头就走。 凶死了。 她喜欢西方艺术,希腊神话,独立和解放,她会学习很多国家的语言。 偶然的一天杨择栖拍下了范妍种花的模样,灰头土脸,有点傻,有点呆。 有点萌。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踩着一行字。 是她用棍子在泥土地里刻下的。 :Je ne veux pas que u sois brillan,je veux juse que u sois parfumé.(不要你鲜艳,只要你芬芳) 杨择栖把脚挪开,又给她的字拍了张照,回到书房,他把照片洗出来,在背面写上一首不算太深奥的诗。 :我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 那天他动了好大一个心思,可是想到自己跟她的种种,还是望而却步。 范妍坐在画室里,因为哭过,眼睛还是肿的,坐在窗户边的沙发上,裙子散落一地。 杨择栖让她下楼吃饭,范妍说吃不下,最后是他把菜端上来,勺子喂到她嘴边。 她心里不是滋味,把勺子接过去自己吃。 吃完饭杨择栖没有离开。 范妍看见了桌上的协议书,低头又开始默默地掉眼泪。 杨择栖蹲在了她的面前,再一次,耐心地为她擦拭泪水,“不哭了。” 断了线的珍珠什么样子,杨择栖总算明白了。 范妍用袖子一把擦去眼泪,不想矫情,“那你准备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杨择栖答应她的,等她同意,“你定个时间,” “杨择栖,就是因为你太好了,所以我才舍不得。” 杨择栖问,“我哪里好?” “你如果利用我,防着我,对我刻薄一点就好了。” 她走的时候,一定头也不回。 杨择栖懂她的意思,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好像问自己,又好像问她。 他说,“难道真要我把你当摆设吗?” 她好好的一个女孩,无缘无故的就被关在自己身边,陌生的环境,跟谁都不认识。 她大闹一场都行,只是别那么小心翼翼,觉得这里是他的家,就每天待在自己的领域里,明明说话的时候嚣张跋扈,晚上却在被窝里哭。 是在想父母为什么把自己扔给一个陌生男人,还是想万一又续约了,自己怎么熬过去。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了解一个人,想找找有什么办法,让她日子好过些,她还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挤在房间里,后院里那块不用了的场地才敢拿去种花。 他知道这些都是不足挂齿的平常事,可他就是舍不得,觉得她好可怜。 难道杨择栖也要对她作壁上观,不闻不问吗。 范妍吸了下鼻子,然后笑,“跟你在一起,我过得特别好。” 这两个人真的好奇怪,刚见面的时候想着分开,到分开了,却怀念初见。 杨择栖笑得无力,“芃芃以后也要更好。” “谢谢你。”范妍刚才知道了,“是你告诉爸爸,让他不要强迫我意愿的。” 她想成全他的心意。 他总是这样尊重她,“原本就要征求你的意见。” 范妍不知道为什么,人的情感会这么纠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有点恨你了,我恨你这样理智,为什么你就不能像我一样义无反顾呢?” 杨择栖听见她说恨,突然觉得只要她能心里舒服的,那自己没意见,“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清醒。” “那个人不是我。” 他还不忘提醒她,“你回去,不要跟你妈妈吵架。” 范妍安慰,“你不用担心我,我跟他们不常见面。” “女孩子得高傲点,以后不能这样低三下四的。” 范妍问,“对你也不行?” 他点头,“对我也不行。” 杨择栖真的叮嘱了好多好多话。 “回去之后,把合同签了,以后你就是京远集团的二小姐,在家,在外面都会有话语权,不会再有人敢轻易逼你联姻,前提是你一定得签字,知道吗?” “签了合同,可以留在公司,你爸要是同意,你就去读书,不同意,你就用我给你的钱自己去巴黎,那两套房子你想住就住,车停在地下车库里,不过你家里应该会给你安排,也不需要我操心。” 范妍听到这里,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再次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的眼泪决堤。 她正在认真地,好好地听他讲话。 “等你慢慢站稳脚跟,自由和选择权都会有的,不要在这个时候跟家里闹别扭,要懂得识时务。” “你是有身份的人,别人也不敢轻易欺负你。” “等你回去,你想周游世界,或者找个喜欢的城市生活都可以,你的生活会很自由,很惬意。” “你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我只是其中之一。” “但是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不能轻易相信,不要再一个人乱跑,在外面遇到事,跟家里说。” 范妍含泪地笑问他,“万一我家里不帮我呢?” 他毫不犹豫,“给我打电话。” 范妍落下好大一颗眼泪,杨择栖马上抬指拂去。 空气中只听得见她压抑的哽咽声,她不舍地问他,“你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总之,你跟我分开,会过得更好就是。” “没了?” 杨择栖想起一件事,“膝盖还疼不疼?消肿了没?我再给你涂个药。” 范妍绷不住,开始抽泣,她急忙摇头,“不疼,不涂药。” 杨择栖低了下头,说了句,“还有。” 范妍安静下来,在等他的还有。 他喉咙有点酸涩,嘴唇张开,犹豫了几秒。 还是说了,“我能给你的,你父母也能给,别再想着我了。” 三言两语,却是费尽心思,为她一辈子都做好了打算。 “我好想回到两年前。”范妍抱住了他,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我真的,非常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两年前的某天,她确定自己喜欢上他,是两人风花雪月的开始,同时埋下了分开时会悲伤的种子。 可她依然想回到过去,再感受一遍跟他相处的每个细节。 杨择栖突然感觉心脏有点闷得慌。 “芃芃。”他总这样叫她,叫得范妍听自己原本的名字都不顺耳了。 叫了这声名字,杨择栖把她从怀里拉开,看着她的眼睛,说出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我希望以后你回想这三年,感觉到的是美好。” 范妍捧住了他的脸,报以最平静的方式回答,“会的。” 他重新把她搂入怀中,范妍闭上眼睛,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因为知道会有这天,所以加倍对她好,害怕这段没有办法婉拒的婚姻,会让她日后回忆起来感到痛苦。 他低头似乎看了她最后一眼,视线有点模糊。 她的皮肤晶莹剔透,瞳孔像琥珀,额边上有很多细小的棕色绒毛。 特别,特别可爱。 第35章 八月的意大利是旅游高峰期, 尤其是佛罗伦萨圣母大教堂门口,人流密集,排了很长的队, 广场的瓷砖像一口大锅, 热气从脚底蒸腾而上, 头顶被太阳烧得滚烫。 突然, 空气中传来车子悠长急促的鸣笛声。 救护车已经来了三趟。 范妍身后一位金发碧眼的小萝莉奶声奶气地问, “Papa, ques……(爸爸, 这是什么声音?)” 范妍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跟身后的人说,“意大利太过美丽,连阳光都喜欢这片土地,有人因为吃了太多阳光生病了, 我保证我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好吗?” 范妍总不能跟这位不到五岁的小萝莉说,因为意大利是地中海气候, 夏天温度几乎达到40度, 每天都有游客得热射病住院,最好不要出门。 小萝莉笑了, 一把扑在爸爸怀里, “Je ne veux pas manger.(我不要吃)” 这时候队伍终于到他们,范妍带着四个人进了教堂,里面的寒气扑面而来, 游客身上的热浪都被吹散, 如释重负地轻叹了一声。 范妍开始跟他们介绍,“其实佛罗伦萨大教堂,她还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 百花圣母大教堂。” 范妍说一句就得观察一下那位小萝莉,生怕她哭闹,吵着要回去,自己的报酬就悬了。 “我们可以抬头看。” 小萝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 范妍继续,“这是一个高91米的穹顶,建筑初期,没有人相信这么大的穹顶能够建成,伟大的菲利普·布鲁内莱斯基先生从古罗马万神殿得到灵感,发明了‘鱼骨结构’,没有使用任何木质支架就完成了这项工程。” 有几位法国游客在旁边拍照路过,听见范妍的解说,抬头看了眼头顶,又看了眼解说的范妍。 范妍继续,带着大家往里走去,“墙上有一个漂亮的钟表,是画家保罗·乌切洛在1443年设计的教堂钟,当时正值文艺复兴时期,可以看见,钟表一直都是逆时针运行,因为当时的意大利,一天是从日落开始算。” “旁边的壁画非常值得大家细看,它的名字叫……” 最让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位小萝莉哇的一声哭出来,吵着要回去。 爷爷听正起劲,被打扰了,他耐心地上去比了个嘘的手势,“Coralie, u doisêre calme(可丽,你要安静)。” 范妍心里一紧,赶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轻车熟路地画了一张简笔画递给可丽,可丽的哭声还在继续,眼睛却看了过来,她拿走了那张纸,纸上画了一只可爱的小狗。 但似乎没用,看了一眼,可丽又开始哭,一头卷进爸爸的衣服里,范妍把蜡笔拿出来,走到可丽面前,在狗狗的脖子上画出了一条项圈,又画了条牵引绳。 可丽哭声戛然而止,拿起笔开始玩起来。 范妍心里的石头落地,继续话题。 旁边也有同行,大家讲解的声音不大,说是讲解更像交流,毕竟不是带团的,不需要小蜜蜂,主要的是精细化服务。 等到这个景点逛完,范妍组织一家四口在教堂门口拍照。 她给一家四口画了幅可爱的简笔画,拿出蜡笔上色,特别是可丽,身后还多了一对翅膀。 工作结束的时候是五点多。 范妍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她还有个夜班要上,在酒店当前台,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包住宿管饭,但是报酬很低,一个月只有900欧元。 范妍去了自己房间,一个十几平方米带独立卫生间的小世界。 对面住的是上白天班的女孩,叫金敏,老板娘住隔壁,带了个小孩,丈夫前几年出国做生意,到现在都没回来,让她一个人照看这个不大不小的酒店,奈何地理位置好,特别是七八月,酒店几乎是满房。 范妍的门被敲响,她还没来得及擦身上的汗,急忙去开门。 一个小男孩,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放了两块披萨。 范妍跟她说,“Grazie(谢谢)” 小男孩害羞,捂着脸跑走了。 范妍把披萨放门口的小桌上,锁好门,给自己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她把东西吃了,味道又咸又甜,她承认自己吃不惯,也住不惯,但环境不会来适应自己,当下的条件容不下一个娇矜的大小姐。 自由来得实在不容易。 范妍是四月份入行的,她为了考佛罗伦萨区的导游证,没日没夜地学习,证书下来后,她又混在游客群里,学习同行是怎么跟游客互动的。 主要她外语好,专业又算半个对口,导游这个行业门槛也并不是特别高,练习好了就上手了。 范妍知道不能停下来,只要一停,某个人就会从她脑海里蹦出来。 想起那人的一瞬间,一整天的情绪都被摧毁,甚至梦里都是他虚幻的声音,“芃芃……” 范妍瞬间惊醒,她被折磨着再也睡不着,强迫自己看书,让思维进入另一个世界,看到最后眼睛都开始泛红,又把书关上,在房间里假装跟游客讲解建筑物,练习控场能力。 还记得刚回到庄园的一个星期,她几乎行尸走肉,范妍抱着丁书真哭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素来雷厉风行的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丁书真没想到范妍情绪会这么激烈,以为就是小打小闹,她不得不重视地说,“妈妈请假陪你几天。” 晚上母女俩躺在床上,范妍说,“以前我就是这样,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如果有光照进来,就是你们回来了。” 丁书真用范妍的角度看到了她的童年,“范妍,妈妈也有自己的事业和责任,不能每天陪着你。” 范妍心情好了点,丁书真能解释,代表她还是重视自己的。 谢天谢地,范妍终于露出了一点笑,“知道啦,其实我很好哄的。” 可范妍还是难受,走路不是走路,喝水不是喝水,好像身上丢了个器官,每天浑浑噩噩地。 她甚至痛苦到想要失忆,自己无法适应一下子没有他的生活,只能硬抗。 范毅行没办法,把她叫到书房,“合同也不签,每天在床上呆一天,你准备一直这样?” 她几乎是祈求地说,整个人都快疯了,“您能别总是让几十双眼睛盯着我,行吗?我上个厕所超过十五分钟都有人敲门,我不会自杀,您放心。” 范毅行不答应。 最后丁书真跟他说,“我真怕她心理出问题,我们把她放养一段时间,银行卡不是会有短信发到你手机上,我们也看得到消费地址,不怕她离开我们的视线,有什么动静一下子就能找到,不担心。” 离开那天她跟丁书真告别,“妈妈,我不要住在清市了。” 她是真的不想受制于人,连出个门都被盯着。 佛罗伦萨是她认为最合适的地方,她在家里提前分析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可取之处,导游是最合适的,美术吃不饱饭。 但是现实比她想象的残酷多了。 旅游公司的主管没有派单给范妍,除非是那种小语种的散客才会想到她,毕竟是新人,谁会上来就给你带团。 范妍心里想这不是个办法,学别人去景点门口找那种落单的客人,几率很小,范妍没什么经验。 酝酿了半天也不敢冲上去说一句你好,自己拉不下脸,后来两个星期都没有单子,想要尝试独立的她,居然第一关就跨不过去。 晚上睡觉前,她躺床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人看你,没人认识你,被拒绝了再试就是。 第二天她厚着脸皮跟人家说话,别人一个无视的眼神都能让她觉得挫败,第二次第三次慢慢积累,加上天气热,范妍直接放开了,上去就是一套倒背如流的术语。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拉到了两位游客,范妍对艺术本来就有了解,交流无障碍,原本是能拿到报酬。 结账的时候游客看她一个女孩子,好欺负,打个车就跑了。 范妍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扬长而去。 那对情侣手上还拿着她用心画的简笔画。 这样的事在意大利报警可没用,再后来这样的事没发生了,本来就是极小概率,她运气不好而已。 晚上坐班时,范妍在前台钻研自媒体,点开热度最高的视频,才一百多个赞,自己戴着口罩,一段流利的德语从视频里传出来。 由于每次出单,公司都抽走十分之三的中介费,范妍想自己在网上试试,现在是旺季,只要你是正规公司的导游,有证书,站在风口上招揽客人不会太难。 范妍把今天的素材剪辑好发出去,开始复习外语,她不是程序代码,有的时候说快了还是会打结。 努力吧- 范妍第二天是早上十点多醒的,有人给她私信,一对德国人说几天后要来意大利旅游,想去学院美术馆。 那边的人跟范妍打了个电话,确定范妍真的会德语,又看了她的导游证才交了定金。 这是第一个通过社交软件找到范妍的人。 让人忐忑又激动。 所以当天早上八点半她就到了学院美术馆门口,说不困是假的,导游就是这样,有活的时候忙好几天,没活的时候能空好几天。 范妍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现在这个点日头毒辣,门口还有一些强买强卖的人跟游客发生争执,见怪不怪了。 远处走过来一对夫妻,在四处张望,范妍上去打招呼,然后把自己做的礼物送给她。 是一本佛罗伦萨旅游手记。 范妍很真诚地说,“看两位的主页有合照,提前把人物画上去了,希望你们能喜欢。” 女人翻开第一页,居然是自己跟丈夫的照片,背后的风景正是眼前的建筑,今天的第一站。 她眉毛用力地抬起来,似乎还挺惊喜的,范妍看她这个表情,心想希望能留给她一个好印象。 她带着两人进去,开始自己的讲解工作,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们听清楚,“《大卫》这个雕塑以前是放在领主广场,为了保护它不被风吹雨打损坏,在1873年被移进了学院美术馆内,之前有两位雕塑家尝试对巨石开始雕刻,但都失败了,是米开朗基罗接手,才把这位英雄从巨大的理石中解放出来的。” 大卫的雕塑下站了太多人,范妍等人群散开些,在前面带路,隔得远,她示意人们看大卫身上的肌肉线条和手部膨胀的血管。 “这是米开朗基罗解剖人体的成果,听起来很残忍,但其实它体现了文艺复兴时期对人的再发现,而大卫的眼神就很值得研究,米开朗基罗并没有选择雕刻大卫战胜敌人后,踩着敌人头颅的画面,而是雕刻了战斗之前,他看向远处敌人的样子,这代表着大卫的决心。” “在《圣经》中,大卫是一个少年,但其实艺术家想表达的并不是一个成功的男孩,而是坚定的意志,超越□□,不分性别。” 范妍说到这里,抬眸看着大卫的脸。 也是跟自己说,“雕琢自己的过程会很痛苦,但我们不能因为惧怕痛苦,就一辈子藏在理石当中。” 女人说,“米开朗基罗说过,雕塑本来就在石头里,我们只需要把多余的部分去掉。” 她的丈夫牵住她的手,“我觉得今天我们会玩得很开心。” 范妍耳边突然陷入短暂的失声,这句话太像以前他说过的“我只想你开心”。 连语气都如出一辙。 她不能情绪有波动,于是后面的介绍,范妍几乎是强颜欢笑,外人看不出破绽,还跟范妍交流得特别有兴致。 范妍心里却像一直卡着一根刺。 结束后女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下次可以找你吗?” “当然可以,我叫范妍,您可以通过短信联系我。” 范妍在路边打车,旁边也有同行,他们是代表公司出来做生意,有专门的车接送游客。 好在范妍没有让客人等太长时间,她把两个人送到了酒店,接着回到住所。 她整合了自己的收入,加上酒店的报酬,居然有1300欧元,但在这个城市只能维持温饱,也负担不起她租房和画具的费用。 值得高兴的是—— 因为那位德国夫妇发了社媒,封面是自己绘制的佛罗伦萨手记,点赞破了三百个,实况图片里出现了范妍几乎接近母语级别的流畅语速,有人在评论下问哪里找的导游,那人艾特了范妍。 有两位游客添加了范妍的Whasapp,其中一位德国人跟她打了个电话。 那头的人问了一些关于建筑物和景点的问题,通过对话听出来是位刚毕业的大学生,有五个人,而且预算不太够,但不想跟团。 两人聊了快半个小时,最后对方说,“算了吧。” 她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优势是可以根据游客的要求定制路线,时间自由,不用跟大部队走,没有广告,深度讲解。 这段时间在社交媒体上找到自己的客人都是注重体验感的,在报酬方面不吝啬,但更考验范妍的文化水平。 刚毕业的学生的确会因为价格退缩。 范妍把自己做的旅游手册发过去,“这是我做的电子旅游手册,希望对你们有帮助,已经翻译好了。” 对面的人发了个哭的表情,“我们觉得价格太贵了,还是选择跟团。” 一天只需要50欧元,坐大巴车,还能享受旅游公司提供酒店餐厅等优惠券。 范妍脑筋转了一下,跟对面的人继续聊- 像欧洲这样多语言、跨国旅游的热门地,一辆大巴车上几乎混合了中国、美国、德国和西班牙等等国家的游客。 而旅游公司不缺会多个语种的导游,加上现在有无线耳机讲解系统,会根据不同的频道发射出去,比如频道1西班牙,频道2中文。 主管Wiwi没打算让她带团,像这种利润高,密度大,人数多的会留给资深的导游,而那些难搞的散客才会想到范妍。 招聘部只推送了她的联系方式,还没见过本人。 所以当范妍把五个法国女大学生带到自己负责的大巴车上时,他也多瞥了范妍一眼。 一张好俊秀的东方面孔。 但也只是瞥了这一眼,再无其他,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以貌取人,在外面生存最主要的是能力。 主管看范妍还能给自己带客,用手里的点名表指了指大巴车,用还算标准的中文,“进去坐。” 范妍还以为他会让自己带团呢,没想到后面进来一位戴着麦克风的中国女导游。 没这么容易。 这一路导游认真听着,她讲的英语,风格幽默,面带微笑,还有提问环节,跟游客互动得很自然,时不时从兜里掏出一点小礼物。 范妍偷偷打开了录音。 回到住所,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她快受不了这一天的黏腻,花洒打开,还没来得及调温度,冰凉的水温冲走她身上的热气。 晚上坐班时,范妍掏出了白天的录音,戴上耳机,分析那位资深女导游的讲解模式。 她的话总能让人提起兴趣,就好比一个老师讲课没有学生听,但另一位老师所有的学生都全神贯注,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要抛出钩子,要让人好奇,不能总是自己做陈述句。 白天没有工作安排,范妍就在房间里模仿那位导游的神态和语气,她给自己录视频,然后反复观看。 范妍看完有点泄气,这完全不是自己的风格,讲出来像那种冷了几百年的笑话。 尴尬得她脚趾头都能抠地。 这一刻,她承认自己的平庸了。 外面的世界可不是那么好混的,范妍泄气内耗了一会儿。 又研究社媒,自己账号粉丝不多,可以说那位德国夫妻带给自己的微微小流量马上就要过去,有几位德国游客,在跟团和私人导游中间纠结,范妍故意抬高了自己的价格,建议他们跟团。 到嘴的鸭子亲手送到Wiwi那里去了,跟带团比起来,自己这点散客的收入就是碰运气。 范妍要找机会跟Wiwi碰面,天天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不是个办法。 范妍也理解,他不可能拿一车人来给自己彩排,而且公司有三个主管,月底的游客好评度、数量都会交到上面去,竞争很激烈。 范妍把客人第二次带到Wiwi面前,队伍往米开朗基罗广场去,限时二十分钟,游客兴奋地跟着导游,范妍跟Wiwi在后面扫尾,旺季是非常恐怖。 临近结束有位游客都没拍好,一位年纪大一点的爷爷跟他老伴还在原地赖着不走。 导游拿着小蜜蜂催促大家赶紧离开,要去下一站,这一会儿的功夫,队伍就有点散乱了,一半人回去,一半人看那位爷爷还在拍,自己也留下来继续拍。 顾客是上帝,既不能发脾气也不能吼人,耳机一摘,语言不通,说一个字都费劲。 这样的事在导游界可以说很常见,遇见我行我素的客人,耽误一个多小时的情况都有,跟团就是这样,时间分配不自由,想法多,行动没办法统一。 Wiwi上去飙英文,弄得那爷爷满脸疑问。 “Wa Wa heb je gezegd”爷爷指了指耳机,指了指车上,“Mijn kopelefoon is in de auo en ik begrijp nie wa je zeg。” Wiwi有点恼火,天又热,他把墨镜往额头上一推,打开手机翻译软件。 范妍听了半天,原来是这个爷爷嫌麻烦,把翻译耳机扔车上了。 她走过去,淡定地跟他说,“(我们现在要离开这里去下一站了,大巴车在五分钟过后就会离开,快来不及了。)” 爷爷往后看了眼,步伐踉跄了下,“Geef me nog een minuu, he is zo klaar。” Wiwi用中文问范妍,“他说什么?” 范妍说,“他想让我们再给他一分钟。” Wiwi多看了范妍一眼,上车之后,他拿出名单对了一下,才知道那位爷爷是个荷兰人。 会荷兰语? 还能自己带客人,形象好,会来事,刚才又是给自己买咖啡又是帮陶兮照顾车上的游客。 让她跟着吧,又不用付工资,自己还能闲着点。 他下车的时候跟范妍说,“那位女导游叫陶兮,后天我跟她还有一个团,你继续跟我扫尾。” 陶兮抬了抬下巴跟Wiwi说,“又让我带新人啊。” 陶兮这时候还没把范妍放眼里,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范妍心里嘀咕,真难- 或许是这几天太过于紧绷,范妍今天一觉补到了十二点,睡了个饱,她洗漱完,去老板娘房里领午饭,意大利面都糊了。 老板娘这时从后面走进来,边说边把金黄的头发撩到后面,“亲爱的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今天有一位入住的游客看见你的广告牌,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他说他要跟朋友去乌菲兹美术馆。” “他们订票了?” “Yes,我特地提醒让他们自己填身份信息买票,现在他们就缺一个讲解员,计划两个小时逛完,报酬不多,我谈的60欧。” 范妍说,“感谢您。” “这几位客人大后天还要去比萨,跟那个倾斜的柱子合影,搞不懂。”老板娘说完摇摇头,拿了块香肠塞嘴里。 范妍给老板娘让路,又听见她说,“是我要谢谢你的画,不过楼上左边的房间还缺一幅。” 范妍刚来的时候画了很多风景画,挂在酒店的房间里,老板娘才答应范妍在门口打广告,并且承诺如果有游客,给她十分之一的抽成。 范妍知道天下没有白费的午餐,来到这里的几个月,早就意识到被压榨是常态,也更能感觉到家里带给自己的,是多么庞大的庇护。 可能是范妍刚来,彻底摆脱家人的视线,让她还感觉不到生活的疲累,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每天使不完的牛劲。 她跟老板娘说,“我有空就画,你放心。” 隔天。 Wiwi带范妍扫尾,在临近结束的时候扔给她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做好了就是应该的,做不好是她没用,东西要夸得天花乱坠,又不能讲述得跟实物不符,还得让人觉得优惠。 所以谁会花8欧元买一条围巾,还是夏天。 陶兮整理了下自己的麦克风,然后给坐在窗户边的范妍使眼色。 范妍起身,陶兮压下了话筒,在她耳边说,“Wiwi是故意夸张,做上级的都这样,故意给你设定最高要求,你就算只卖出去几个也没人说你的,别紧张。” 范妍看了眼下面,乘客正有点困倦了,有的已经摘下耳机,准备下车。 陶兮觉得她新来的,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肯定一句话憋不出来,于是转头对旁边的Wiwi说,“要不算了吧?” Wiwi摇头,觉得自己看走眼了,跟范妍招手示意她下来,范妍走近一步,拿走了他手上的乘客点名表。 总共有三个国家的人,荷兰和德国,还有七八名组团的西班牙大学生。 范妍不是机器人,并不能完全来去自如地切换语种,有时候也会卡壳,卡壳后会很尴尬,她把麦克风挂在耳朵上,调大音量,然后思考自己要说什么。 她狠狠地在心里祈祷,范妍你最好脑子清楚一点,一定不要说着说着噎住…… “Dames en heren, voorda we”范妍说了荷兰语,Wiwi听见她洪亮的声音,明显意外地抬了抬下巴。 她说:女士们先生们,在我们告别佛罗伦萨这座美丽的城市之前,请大家稍作留意。 后面的德语和西班牙语范妍放慢了语速,还算流畅。 那几位西班牙乘客正商量着等会儿要去哪个酒店,突然听见自己国家的语言,把脖子伸出来,看见的居然是一张东方面孔。 像国际航班上提醒乘客到站的空姐。 Wiwi戴上了翻译耳机,她听见范妍是这样跟荷兰的游客说的: 现在不是需要围巾的季节,但某天,您戴着这条围巾行走在巴塞罗那的海滩上,想起圣母百花大教堂,教堂的壁画会出现在眼前,这是这条纪念品带给您的浪漫,未来的那天它是无价的,但现在只需要8欧元。 冠冕堂皇,文绉绉的。 范妍把围巾翻了个面,换成了德语,“现在不是需要围巾的季节,但某天,您在国王湖散步……但现在只需要8欧元。” 西班牙也是一样的话术,不过换了几个地名。 她深知在这个灼热的季节,这条围巾白送都没人要。 那就只能扯情怀,扯浪漫,讲故事,像深圳的那盘建筑菜,扯上文化就能卖四位数。 故事的最后,范妍成功卖出去了两条围巾。 客人又不是傻子,这样硬扯有什么意思,谁会买账,生活可不是爽文,没人给她面子。 她觉得自己要被Wiwi彻底淘汰掉了,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为难人,实在不行可以直接辞掉自己啊。 她把麦克风还给陶兮,心里有点沮丧。 这时候,Wiwi从大巴的上方行李格里掏出一个没写名字的证件扔给范妍,那些小众国家的散客左右也是流失,给她试试也行。 “明天有个五人小团,荷兰人,从米开朗基罗广场出发,两天时间。” 范妍以为自己听错了,欣喜若狂,差点没拿稳手上的证件,“就米开朗基罗广场?” 陶兮把笔递给范妍,好心提醒,“剩下的要你自己安排,这种散客都是不想操心,才找导游,跟事精一样,特别注重细节,很难对付的。” 这种要求私人陪接的,花了钱就是享受服务,不会忍受你拿个翻译器在他面前戳来戳去,没点情商和能力,很容易影响顾客的体验感,然后反手一个投诉。 要你给她擦鞋子的都有,陶兮刚来的时候就遇到过。 这时候陶兮对范妍有很大的包容,毕竟也是在佛罗伦萨慢慢打拼到现在这个位置的,理解这个女孩的不容易。 而且陶兮旺季的时候平均两三天带一个团,有时候还会连着,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还能存点钱,放假出去玩也都负担得起。 自己没必要忌惮她的存在。 大家都以为范妍会中规中矩地把这两天的客人带完,然后开始等着Wiwi给她喂饭吃,举步维艰。 结果她居然收获了荷兰小团游客的好评,Wiwi这会以为她只是运气好,没搭理她。 后面范妍天天去公司跟着陶兮扫尾,大热天的。 陶兮心里想,她是有多热爱这份工作啊,没工资还出来。 Wiwi后面遇到几个散客,什么西班牙人德国人都有,范妍还真不怯场,什么都敢接。 Wiwi终于正眼看她了,疑惑她是什么家庭条件,学得起这么多外语,所以把来公司咨询的小众国家的散客都安排给了她,反正流失也是流失。 范妍每次带客人都非常用心,她以前原本就是享受过别人服务的人,知道怎么让对方感到贴心,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公司这时候就有传言,说Wiwi这个月业绩人数又是最多的,因为他们组来了个中国女孩,可会带散客了。 陶兮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心里却警惕起来- 九月中旬。 范妍被Wiwi安排带大团。 范妍拿到了工作服和专属小蜜蜂,上面还刻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妍”。 车子停在旅游公司的停车场,太阳毒辣地晒在陶兮的背上,大巴车门没关,空调冰凉的风吹打着她的脸。 范妍能感觉到脸上有道炙热的目光,她低头整理麦克风,控制住自己,没有看陶兮。 现在看真成挑衅了。 大巴车停在了离景点近的停车场,范妍带领大家去了中央广场,她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现在我们站在佛罗伦萨的地理中心,也是整个城市的心脏……” Wiwi在旁边负责拍视频,范妍的汗水浸透了衣服,变成深浅两色。 她头发贴在脸颊旁边,她粗略地用手重重拂到后面,今天出门太急,没有带防晒帽和袖套,洁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明。 回到住所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皮肤都有点泛红,这是要晒黑的节奏,她把门锁上,把衣服扔进塑料桶里,接着打开花洒,直接往身上淋。 她四月初来的佛罗伦萨,数字经历了140多次的滚动,在今天,她才将自己的工作拉上了正轨。 水从她的头顶缓缓流下去,抚摸她被灼伤的皮肤,她突然觉得晒黑又有什么关系呢。 范妍整个九月份工作时长有点多。 好在坐班的时候可以趴在前台休息,没有接团的日子补觉可以从凌晨两点补到隔天下午一点多。 有两次Wiwi给她安排工作,范妍不能保证晚上7点就能回酒店,只能拜托金敏帮她多上一个小时,自己付给她报酬。 金敏是个韩国人,性格比较内向,圆圆脸,小嘴唇,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范妍隔天给她买了水果和吐司。 她还有点害羞,用手扯了扯头发问范妍,“导游是不是很赚钱?” “分情况,我也是刚起步,收入不稳定。” “好吧。”金敏从水果篮里拿出一个应季水果递给范妍。 范妍接过,“谢谢啦。” 金敏摇头,低头笑着关上房门。 范妍回到房里打开自己的社媒,点赞最多的有一百多个,是第一次带团的时候画的,三十几个人,当时画得手忙脚乱,反而更有生活气。 Wiwi的消息弹出来,范妍疑惑点进去,是自己那天在中央广场讲解的视频。 发表账号是,Wiwi-X Wiwi:你火了。 范妍:82个赞了。 Wiwi:播放量一直在增加。 范妍:哈哈哈,会吸引游客吗? Wiwi:i know。 范妍不跟他尬聊了。 明天没有接团,自己要去研究怎么跟游客更好地互动,晚上坐班的时候还得把老板娘的画给补上。 她现在是被压榨的牛马。 睡觉之前她都没有看手机,她不知道,有个软件的消息堆积到99+了。 第二天,范妍多了好多访客,至于从哪里来的,不难猜,Wiwi的作品已经3.2W个赞了。 范妍翻评论,底下来自各个国家的ip都有。 :好美一张脸。 :摆拍?导游不带防晒设备,皮肤还这么白,骗人的吧。 :她会法语? :应该是演员。 :耳朵里应该有翻译器。 各种争议不断,数字还在跳,但这似乎不是一件坏事呢。 现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连小县城的饭店都要做自媒体增加曝光,更别说Wiwi这个旅游公司的主管,根据自媒体吸引过来的游客咨询的有很多人,但最终留下来的只有十几个,都是这样。 雷声大雨点小。 那些留下来的客人专门要求范妍带,陶兮这时候在另外一辆车上。 她从车上下来,站在窗外跟范妍说,“我们今天的路线是一样的。” 范妍说,“那我们结束可以大合影。” 陶兮把麦克风关上,“可以啊,到时候我叫你。” 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微妙地变化。 两辆车开到站点停下,范妍戴了个卡其色的防晒帽,把人领到景点,这时候陶兮的部队也过来了。 因为范妍的团里有孩子,Wiwi就留在她的团里扫尾,陶兮那边是一位意大利人在帮忙。 现在是早上九点半,广场旁边有不少人,教堂门口排了很长一条队伍,有人拿着一些冰箱贴还有特色帆布包在叫卖,其中有一位游客,伸手接过别人递来的东西。 那人坐地起价,“100欧元!” 双方陷入争执。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有的时候还会遇见专业的作案团伙,当着你的面把你的包拿走,哭都没地方哭。 那人靠近范妍的团队,还想推销,Wiwi上前去一把搂住那位推销小哥的肩膀,像哥俩好一样。 推销小哥被Wiwi带到远处去了,头还在往回看。 范妍赶紧提醒大家,“不要接任何东西,不要把手机放在裤子后面的口袋,去洗手间要注意扒手。” 这时候Wiwi不在队伍里,陶兮就带着自己的队伍慢慢往范妍这边来。 陶兮把麦克风的声音调得很大,她又很幽默,范妍这边的游客有好几位都看了过去。 范妍带领队伍往旁边挪动,转移到另外一个建筑物下面,那几位被吸引走的游客,因为范妍生动的绘画环节又回来了。 陶兮隔空跟她对视一眼。 范妍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心思敏感的人总是可以察觉到很多恶意- 晚上9点多范妍回酒店,她把自己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帆布斜挎包取下来,一把放在前台,金敏正在低头翻看一本书,听见动静抬头。 金敏在翻看她的那本《意大利文化之旅》。 见她来了,笑着起身,这女孩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也是出来打拼,但只有酒店前台这一份工作。 金敏说,“那我进去了。” 范妍把书递给她,“这个也带上吧,我看完了。” “好吧。”金敏把书拿走了。 范妍坐在前台,她把今天的照片整理出来发到社交媒体,一进去,消息又是99+,热度还在继续。 但几天以后,也慢慢淡了,除非范妍能保持发视频的素材质量跟这个一样,并且保证每个视频都有热度。 Wiwi看见了范妍的能力,已经会主动安排她带团,这个周四,他去给接待一位VIP客人,所以这两天没时间,让陶兮负责乘客落座。 范妍车上的乘客是陶兮安排的,小孩子占了一大半,在车上都控制不住他们的纪律,更别说下车会如何四散而去。 旁边的大人也没办法,孩子跟孩子到了一个窝里,天性释放,那就是校长来了,也得让他们先疯玩再挨打。 范妍习惯柔声柔气,孩子们都不听,愈发乱。 范妍被折磨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司机看这样子也不是办法,下去跟陶兮沟通。 “她才来多久,哪见过这种场面。” 陶兮很有信心地问,“搞不定?要不我跟你换吧?就当帮你个忙。” 合着她怎么都是赚,换了突显她的能力,自己的弱势,不换,自己又搞不定。 范妍看见陶兮势在必得的表情,她心里不服,“没事。” 范妍转身,用力地拍了拍掌,孩子们闻声看过来,这是她这辈子嗓音最大的一次,范妍拿出白纸,边画边讲了一段骑士守护大巴车的故事。 由于范妍的动作太过于夸张,张牙舞爪各种奇怪的声音都从她嘴里发出来,讲得绘声绘色,后面的孩子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捧腹大笑。 她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时不时还要换个语种,好在最后场面被稳定下来了。 陶兮在下面听着,眼睁睁看着车门关上,大巴车开出去,不得不承认,范妍很拉得下面子,姿态够低,有种豁出去了的痛快- 大巴车载着范妍回到旅游公司,进门的时候,陶兮正跟司机坐在大厅待客区的沙发上对接第二天的行程。 两人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存在,都没有看对方。 范妍把游客签到表放办公室就离开了,这个时候两人只是有一些磁场不对付。 真正让她们面对面冲突的,要从两件事开始说起。 陶兮有天接手散客,是一位富裕法国女人,刚上车的时候,陶兮的词汇略微有点卡壳了,那女人就有点听得烦躁,脸色马上就沉下来。 后面商务车开到景点,进美术馆半小时不到,客人说想去逛街,这种也在私人导游的工作范围内。 可陶兮只能浅显地认识那些衣服品牌,对面料还有背后的故事,原产地等等一窍不通,顾客不满意,要求换人。 此时范妍刚好结束,带着大部队去餐厅吃饭,就接到了Wiwi的电话。 Wiwi也是够偏心的,什么烫手山芋都扔给她,这一单顾客投诉,会算在范妍的头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人气都会受到影响。 谁知道陶兮搞不定的顾客,范妍一下就搞定了。 她很有品味,包包配什么丝巾,鞋子背后的故事,裙子的面料为什么要层层叠叠那么多,logo很多的衣服怎么搭配才不算突兀。 结束以后那法国女人坐在车座上,看着忙碌的范妍,切换成歪歪扭扭的中文,“你以前是不是做陪购的?” 车子下面放了一长条购物袋。 范妍把东西一趟一趟地搬上去,她气喘吁吁地说,“不是……就是懂一些。” 那位法国女人其实不是个刁钻的人,只是觉得自己一天600欧元的报酬给出去,凭什么要容忍别人服务不周到。 她很有优越感,随手赏了条爱马仕的丝巾给范妍,“下次我还来找你,先让车送我回酒店吧。” 接着第二天公司就传开了,第二小组的成员还笑话陶兮,说她地位不保。 别人说,“陶兮可是来这里好几年了,怎么可能地位不保。” 第二天带团,范妍就发现自己的麦克风坏了,前十分钟还有声音,后面车子开出去好久,她不能冒着被投诉的风险让司机折返回去。 大热天,几乎六个多小时,她扯着嗓子喊,都要冒烟了,回到家的时候喉咙完全失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接不了工作了。 她只能想到陶兮,加上那次熊孩子事件,范妍也不跟她打招呼了。 很快月底评分。 Wiwi的业绩是三组人里面最好的,人数和好评度都提高了,他拿着鲜花,还得了一个证书,分了奖金给陶兮和范妍。 Wiwi走后,范妍和陶兮独自在办公室。 陶兮率先开口,“真羡慕,刚来就有这么好的待遇。” 范妍听出她话里的酸味,但是没计较,“还得感谢你,给我制造那么多关卡,让我短时间内成长那么多次。” “我刚来的时候,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游客都接触过,你不过运气好而已。”陶兮想起自己刚来,讲解的时候还常常卡顿。 “我运气好吗。”范妍自己都想问自己这句话。 “公司那么多导游,有的连面都没见过,Wiwi就只给你带团,难道是因为实力?”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陶兮承认,“长相,绘画,能说会道,比我多几种语言而已。” 范妍更清楚她的优点,“你不也有长相,很幽默,能说会道吗。” “可这里就一块蛋糕,你还想跟我分。” “各凭本事吃饭而已,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去争一块蛋糕呢?” 陶兮觉得很可笑,上班的地方都有竞争,“难不成你想我们和平相处?这里是佛罗伦萨,不是什么小县城,每天路上那么多流浪汉,范小姐看着细皮嫩肉,一定是刚来这座城市吧,吃不饱饭的滋味你尝过吗?你还指望我笑脸相迎地看着你取代我。” 范妍现在觉得,陶兮似乎不是个喜欢在背后动手脚的人。 范妍说,“又不是我让你吃不饱饭的,你对着我说什么?” “所以你别指望我让着你。” 范妍不懂,“我们非要去争一块蛋糕,就不能一起让这块蛋糕变得更大吗?” “你说得好轻巧。”陶兮觉得范妍的想法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我跟你聊不到一块去。” “如果有两辆大巴车,你就不会这样跟我争了,你不想着怎么吸引客流量,在这里跟我斗嘴皮子。” 陶兮像被戳中了肺管子,她起身,“这个月你的好评度比我高,我没话说,但并不是每个月都这样。” 范妍温和地说了句,“谢谢,你又提醒了我一次。” 这把陶兮气得有点发堵,她得扶着墙站一会儿。 范妍突然停下脚步,“你动我设备的监控我找到了,下次再这样,我不会让着你。” 陶兮满脸问号,“你有病啊?” 好像真的不是她。 范妍内心一点波动都没有,“我看你是刚出院看谁都像病友?” 陶兮顺嘴:“SB……” 范妍:“你SB……” 作者有话说:之前一直想要不要这一段 但是后面我纠结了很久,决定留下来,可能节奏慢,所以我一天多更新一点。 因为范妍之前一直是个没吃过苦的大小姐,对待生活幻想居多。 但她不是个没有思想的女孩,她有自己勇敢的一面,她也有坚韧的一面。 [害羞][害羞]加油范妍。《 》 35-40 第36章 范妍打车回家的路上, 突然觉得刚才好滑稽,自己这辈子第一次骂脏话。 她又小声骂了句,“SB?” 她笑, 以前谁敢这样对她啊。 陶兮跟范妍这是直接挑破水火不容了, 但天不遂人愿。 十月中旬有个学校组织研学活动, 要去乌菲兹美术馆参观, 旅游公司的老板亲自去跟校长对接的, 五十几个孩子,两辆车。 Wiwi肯定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一大早就蹲点在公司门口,鞍前马后,给老板当司机,买餐食, 加上上个月业绩好,这事就交给Wiwi了。 Wiwi想让她们两个合作,一个负责英文讲解, 一个负责绘画。 陶兮阴阳怪气, “要说英文,范妍不比我差呢。” 范妍不骄不躁, “我负责绘画吧, 到时候哪个孩子需要奖励了,你就给我使眼色。” 陶兮没想到她这样与世无争,“憋什么坏呢?” “你以为我像你小肚鸡肠?”范妍好心配合, 结果陶兮就这样呛人。 “切。” Wiwi有点头疼, “你们两个别说了Ok?工作重要。” 范妍不跟陶兮磨嘴皮子,趁机会问Wiwi,“画具报销吗?” 反正范家的公司都会报销员工在工作期间的消费。 Wiwi心里还得盘算两下, 最后看范妍的表情,才说,“放心,公司付。” 下午,车子开动去接学生,范妍跟陶兮在同一辆大巴上。 陶兮勉强地拉着范妍的手,“就是这位老师,她负责找星星,找到了就会把星星的样子画下来,你们谁表现好谁就是星星。” 陶兮巴拉巴拉地说一堆,手还跟范妍抓着,范妍懒得甩开,工作最重要。 路程结束后。 大巴车把孩子们送回指定酒店,停在门口。 范妍坐在车里转动酸胀的手腕,陶兮这时候进来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干粮,一个超长的法棍。 两人不说话,大巴车外有行人路过,车辆发出鸣笛声,盖过了这片静谧。 陶兮把法棍分成两半,没什么好脸色地递给她,凉飕飕地说,“看不出来啊,真美术学院毕业的?还会画画。” 范妍接过法棍,不讲究地大口咬下去,她的确是饿了,边吃边问,“你怎么知道?” “Wiwi跟我说的。” 范妍敏锐察觉,“你俩啊……” 陶兮吃东西的动作停下,“我俩怎么了?” 范妍就是要吊着她,”没事,我误会了。” 陶兮翻白眼,“你不会以为他喜欢我吧?” “怎么会呢,他可是我们领导。” “领导?”陶兮摇摇头,“他就是个工作狂。” 这两人还聊起来了。 范妍不戳穿,“工作狂还让你一枝独秀这么久,我们组不应该招点新人吗。” 陶兮说,“有你一个还不够我受的?” “我怎么你了,我做好自己该做的而已,别对我这么大恶意。” “我刚开始好心提醒你,你呢,跑过来代替我的位置,真心机,狼心狗肺。” 范妍活学活用,“你SB吧,谁代替你了?” “你~SB吧?” 两个人默默吃着法棍,范妍看见自己手里的这一块,比她手里的大。 她认真地看了陶兮一眼,“我们两个能别这样针锋相对了吗。” 陶兮看着窗外,“嗯嗯。” “能把心思放工作上吗,别总想着呛我。” 陶兮无所谓,“哦哦。” 范妍开始打开话匣子,“我再做自媒体,找到流量密码,客人多了我就不会跟你抢了,你祝福我吧。” “我祝福啊。”陶兮吃了口法棍,又说,“什么流量密码?你的脸啊,你不会以为光看脸行得通吧,导游要的是过硬的语言能力,更何况这里是欧洲。” “那你给点建议。”范妍知道她经验丰富。 陶兮也有自己的自媒体号,粉丝比范妍多两倍,所以懂,“凭什么给你建议?你不是有个视频火了,就按照那个标准发不挺好,要有你自己的特色。” “你观察得真仔细。” 陶兮毫不遮掩地说,“我祝你成为一个私人导游,这样我的团就不会被你劫走。” “我带团的时候,你来扫尾帮我拍,你带团的时候,我来帮你拍,有兴趣吗。” 陶兮嘴里的法棍吃完了,她拍了拍手,不假思索地说,“没兴趣。” “我是认真的。” 陶兮这才听了进去,考虑了会,“看我心情。” 范妍后来才知道,陶兮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比如,范妍找到了破坏自己设备的人,是第二小组的安卡,因为陶兮口碑好,范妍又是后起之秀,按能力来说,公司不可能淘汰掉这两个人。 但不淘汰人,蛋糕不够分,所以她觉得有危机感,把她设备的线给剪了一半,想让她收到顾客的不满被投诉,谁知道范妍扯着嗓子喊了一天,也不愿意耽误三十分钟回去拿新设备,真是个狠人。 陶兮知道这件事以后什么也没表示,还跑过来挖苦,“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讨厌你,你人缘真差。” 但是路过安卡的时候却白了她一眼。 到十一月份淡季,旅游公司的大半员工都放假了,范妍因为工作能力还有行程安排。 她的账号也破了一千多粉丝,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数字,她辞掉了那份酒店前台的工作。 她不再需要用时间换钱,过那种睡眠不足的日子。 一开始她就知道,如果不努力,她会永远被困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 临走前,范妍把广告牌撕下来,这个广告曾经给她带来了一个顾客,60欧元还分了6欧元给老板娘,又加上自己颜料的成本,几乎没赚。 她把画送给老板娘,老板娘对她没什么感情,只是抱怨,“亲爱的,我又得招聘了,你知道像你报酬这样便宜的不好找。” 范妍只是笑笑,不计较。 金敏看着内向,这个时候还跑出来,跟范妍道别。 范妍把自己考导游的资料全部给了金敏,“先考证,再学一门外语。” 金敏说,“我会英语……但是我胆子小。” 范妍想了下,掏出了自己临摹的大卫雕塑,“几个月之前,有个法国女士说,大卫已经在石头里,你只需要把多余的部分去掉就可以了,我觉得你可以把胆小的部分慢慢去掉。” 金敏低头抚了下自己的刘海,对她鞠躬,“我会的。” 范妍吓了一大跳,怎么行这么大的礼,她也鞠躬,“我走了。” “你住哪?” “圣十字区。” 陶兮房东手里的空房间,在Via de‘Macci,靠近圣安布罗吉奥市场。 是个老公寓,在三楼,推开窗,能看见楼下的街道,清晨起来,会闻见咖啡的香味儿- 范妍十一月收入整合2800欧元。 缺点就是累,一站就是一天,每次跟陶兮两个人下班一起回十字区,范妍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后扑通一声趴在床上。 头接触软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开始沉寂,当体力告急,身上酸胀疲惫,情绪已经没那么重要,她只想要睡一觉。 第二天范妍被嘈杂声吵醒,她眯着眼推开窗户,楼下卖花的阿姨跟顾客起了争执。 范妍看了下时间,7:22分,下午有个散客,上午空,她原本以为终于可以睡个懒觉。 借这个机会,她开始复习欧洲艺术史,佛美的研究生申请面试中会考这门课程。 想到这,范妍又开始焦虑,怕自己考不上,也怕考上了自己供不起自己读书,最后还是要打电话给家人求助。 好像他们并不支持自己学美术,还不一定会送呢。 来意大利之前她做好了十足的打算,这里留学可以说已经很划算了,佛美是公立学校,学费一年只需要3500欧元左右。 可是万一…… 范妍直接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不要内耗! 自己还这么年轻,又不是只有今年没明年。 没事没事没事!!!- 范妍今天跟陶兮没工作安排,在老桥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桌上摆了两份意面,一份提拉米苏和土豆芝士。 陶兮心里有点不太得劲,叉子在面里搅来搅去,“我给公司带了挺多散客,结果公司每次都抽成十分之三,上次我跟Wiwi提,差点吵起来。”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上头老板定的,让我别把他想得那么坏。” 范妍心里也是不甘心,可想出去单干,需要资源,一个好的门面,大巴车、商务车、司机,售票处,都需要周全。 范妍安慰陶兮,“我知道,你再等等。” 陶兮咬着牙,“我等不及了,我想掀桌,那些客人冲我来的,我还得分钱给公司,当我是免费劳动力,我简直是在给他们送钱。” “光急没有用,如果独立出去,我们没有车和司机,没有人力对接顾客,而且自己单干需要别人投资。”范妍跟她慢慢分析。 “范妍,你能不能把你身上的松弛感收一收,你像来体验生活的。” 范妍往嘴里塞了个龙虾,真的是好难吃,她说,“记不记得上次那个中意混血。” “米尔林?” “他又来了。” 陶兮笑话范妍,“人家这是想追你的。” 米尔林是一位游客,十一月份时范妍带他,还有他重组家庭的三个兄弟姐妹去了旧宫。 那次之后,他就打着旅游的名义找范妍。 人挺有礼貌,白皮肤黑头发,棕色的眼睛,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范妍跟他说话都费劲,每次回到家脖子都酸。 范妍听见陶兮说追这个字,“追?” 陶兮点头,“对啊,这就是追,你不会没被人追过吧。” 范妍陷入了短暂的思索,“算是我追的别人。” 陶兮长大了嘴巴,“谁啊,让你倒追别人,有照片吗。” 范妍眼神有点暗下去,“没有。” 陶兮开玩笑,“你不会是跟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男人在一起,不想跟我说吧?” “他不是。” 陶兮只当是在聊八卦,好奇又问,“那你们是谁甩了谁?” 甩这个字用得微妙,范妍说,“算他甩的我。” “那他真没眼光。” 范妍说,“他挺好的,是因为别的原因不得不分开。” 陶兮皱眉,“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借口。” “你怎么这么肯定,你又没见过他。” 陶兮把叉子放下,义正言辞地告诉范妍,“一个男的想跟女朋友分手,会找很多理由,得癌症了,工作太忙,给不了你想要的,怕耽误你等等,除非她是《来自星星的你》里面的都敏俊,是个外星人,其他的都按不够爱处理。” 不…够…爱。 “不够爱。”范妍把这句话呢喃出来。 陶兮给范妍递了张擦嘴的纸巾,“Wiwi帮我们隔空买过单了,现在是逛会还是回去?” “回去吧。” 范妍回到家,跑到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个脸,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好像在问。 为什么他总是挥之不去。 这让她产生了自厌的心理,只要一闲下来,跟他有关的事就会浮现,那他呢,也会像自己一样难受吗,范妍知道,不太可能。 这个夜晚,她再度陷入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 范妍拿自己都没办法,起来给自己找事做,坐到桌子上开始学习,只希望能快点天亮。 通宵过后精神都不会太好,范妍早上八点接到公司APP上的提醒,有私人客户要求去乌菲兹美术馆。 范妍换上工作服到公司,看见米尔林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色短款羽绒服,灰色裤子,五官立体带着东方韵味,手里还拿了一束满天星,“妍,早上好。” 范妍觉得莫名其妙,还是微笑着说,“早上好。” 她径直穿过玻璃门,去拿平板,商务车却迟迟没到,第二组的Kine告诉范妍。 “米尔林就是那位散客。” 范妍早该猜到的,于是出去跟人打招呼,米尔林趁机把花给范妍。 “希望你会喜欢。”一看就是情场老手,脸不红心不跳,又说,“今天可以陪我走走吗?” 范妍用很温和的语气拒绝他,“不好意思,这条并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是我冒昧了,我还以为能找机会请你吃顿饭。”他以为自己酝酿了这么久的时间,范妍会答应。 “那我还是按照你的工作计划去美术馆。” 范妍说好,转身去准备车子,米尔林又说,“我让人开车过来了。” 他打了个电话,车子开到公司门口,以前有顾客会开自家的车来,所以范妍只能保持好分寸。 她去给米尔林开车门,帮他把门关上,自己坐到副驾驶给司机指路。 司机说,“我知道怎么走。”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工作,我得坐在副驾驶。”范妍总不能跟米尔林坐一起。 只因为刚才在米尔林示好的一瞬间,她恍惚想起一个人的叮嘱,所以格外地谨慎。 她拒绝得滴水不漏,让米尔林有点起了心思,来了征服欲,有钱的花花公子想要泡一个普通又有姿色的女孩还不简单? 你要是缺钱,他就向你展示自己的经济实力,缺爱,手一挥买点东西包装成爱,说几句重复过几百遍的甜言蜜语,缺陪伴,左右他闲着也是闲着。 加上他的外貌,很少失手,兴致来了,跟你慢慢玩,原本感情就是一种消遣,两厢情愿的时候出去过夜,直接越过灵魂的交流,酒店房门一关,一步到位。 各取所需的局面就达到了。 奈何范妍像是个木头美人,对米尔林的套路完全无视,眼波都不曾荡漾一下。 后面米尔林接她下班,光明正大送她礼物,弄得公司人尽皆知,想让范妍享受到被瞩目的感觉,然后动摇。 可是范妍不仅仅是样貌稀罕,那性格也是少见,看见那些贵重礼物淡定的不像当前阶层的人。 最后他是怎么约到范妍吃饭的,是因为米尔林直接跟范妍公司的老板认识,提议团建。 那天公司的人在一栋私家别墅吃饭,老板对米尔林毕恭毕敬,偏米尔林只对范妍特别,把自己亲手烤的肉直接递给坐在对面的她。 这种阶级差距带来的魅力足够让人沦陷了。 可是范妍始终无动于衷,陶兮都觉得米尔林挺有诚意。 范妍却在饭局结束后告诉陶兮,“你知道一个有钱有闲的男人想睡一个女人,会怎么跟你玩吗?” 陶兮看不出来,“怎么玩?” “就是看起来很认真。”范妍想到程锦跟戚清的故事。 “我觉得他挺有诚意的?” 范妍解释,“因为他随手给的,是我现阶段大费周章都不一定得到的,不过我要是需要这些东西,也可以接受他。” 女孩子把对方的托举实力放在择偶标准里不丢人。 陶兮并非单纯小白,只是米尔林太有耐心,加上自己又没有上帝视角,所以并不完全赞同范妍的观点。 陶兮说,“成年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如果要求完全纯粹,只会让自己看破红尘,还不如当个跳板,你觉得呢?” “宁缺毋滥。” 陶兮点头,“也行,不过要有经济底气。” 范妍不聊这个话题了,“陶兮,我想在明年旺季之前自己出去发展。” 陶兮赞同都来不及,“只要我们还在公司就是打工的,自媒体做得再好都没用,所以今年我们两个努把力,我真的他妈受不了了。” 说完陶兮点了根烟,像是被压抑了很久。 “Wiwi知道吗?” “他啊?应该会跟我一起,毕竟都是打工人。” 范妍跟陶兮开始商量,“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那些酒店的老板搞好关系,未雨绸缪嘛。” 陶兮吞云吐雾道,“挺好的。” 陶兮跟范妍有这个打算以后,关系变得越发亲密,因为有同一个目标,所以这个月月末,Wiwi组的人又是业绩第一- 十二月的某天,范妍接到了丁书真打来的电话,当时窗外正下起了大雪,整个佛罗伦萨都像被寒气裹挟。 范妍后知后觉一样,原来冬天这么冷,电话里的丁书真又变成了那个威严的领导形象。 “你好歹也跟家里说一声你在哪里。我们半点消息都找不到。”丁书真发现范毅行的副卡没动静,这都快大半年了。 范妍就是不想被她们时刻关注才瞒着,“我在,巴黎” “出门都不用花钱?” 范妍睁眼说瞎话,“有钱。” “在巴黎干什么?” “静心,旅游。” “怎么没住在丽兹酒店。” 范妍环顾自己的小出租屋,“住在一家复古精致的小洋楼里。” 丁书真自己找不到人,又怕打草惊蛇,让亮姐去查她名下的财产,看是不是杨择栖除了房产车子珠宝之外,还给了别的。 一查就查到范妍居然有银行卡了,所以真以为范妍有钱。 她收敛强势,“我知道他给了你两套房,你要住那里我就不干涉,但是你要” “妈妈,别说了。”范妍把电话挂了。 一个“他”字,就让范妍抵挡不住。 电话那边的范毅行在旁边听着,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声音厚重,“怪我。” 丁书真叹气,“要是没结这个婚,跟我们的关系就不会这么僵硬。” 范毅行只恨杨政没有女儿,不然就是范知珩去联姻了,没办法的事,当时不联姻公司就要走下坡路,他说,“走出来不就好了,能伤心多久,她还年轻。” “她不会像你吧。”丁书真想起她这个痴情的样子。 范毅行抬了下眉毛,眼神有点不聚焦,过了好久,他回过神看丁书真,“这个家里,她最像我,但是不可能,她跟杨择栖不合适,我不会同意。” 丁书真说,“女孩子最好不要跟家庭关系太复杂的人结婚。” 范毅行说,“她要是正儿八经的杨家儿媳妇,不就得住进大院里。” 丁书真眼神马上警惕起来,“这事想都别想。” 接着,她点开了范妍的微信头像看,是她小时候坐在钢琴椅上的照片,当时自己出差回来,刚好碰上她生日,忘记买蛋糕了,所以女儿不是很高兴。 丁书真看完就把手机放在裤兜里,她又有个会要开,范毅行也起身,给范知珩打电话,让他晚上去参加一个慈善基金会,自己没时间,要去上海。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男主发现一件大事,不剧透[熊猫头] 第37章 清市最近不太平, 沸沸扬扬地出了好几件值得讨论的事。 一:范杨两家的关系一朝回到解放前,由于结婚之前范家二小姐没有持股,名下没有公司, 所以没有财产分割的问题, 好像提前计划好的一样, 直接抽身离去。 背后的富太太们晚上睡觉躺在老公枕边分析, 得出结论, 这两家就是合约联姻。 二:北京方圆集团进了两位新人,手持股份来势汹汹, 一个叫杨简修,一个叫杨简蓁。 按理说他们该喊杨择栖一声哥,这两人之前一直隐居在国外,毕竟是杨政的亲骨肉, 这些年过得越见不得光,杨政就越愧疚,剪断了跟范家的关系后, 就让两个孩子回了公司。 在这时候, 方圆总部就出现了一些讨论,这继承人最后会落到谁的头上还不一定。 三:杨择栖在这期间跟陈君里外配合, 排除异己, 一位原本就不服杨择栖手段的陈董事暗地里跟私生子勾结,后面又被查出来收受贿赂,挪用公款, 过几天, 陈董事就该走流程进局子了。 一辆红旗国礼稳稳停在酒店门口,身后车子排成长队,助理小周拉开后车座门。 杨择栖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冷冽, 他把黑色的皮质手套戴上,下车往里走,突然脚步停住。 助理小周手臂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 吴沛还没从打杂的地方调回来,才上任不到一年,小周不知道情况,去大院里取衣服的时候,把挂在床头柜架子上的这件拿过来了。 小周有点局促,手臂往怀里拢了下,“杨先生,是有什么不妥吗?” 杨择栖低眉拉了下手套,“没事,衣服给我吧。” 小周把大衣双手递给杨择栖。 杨择栖把衣服展开穿在西装外面,整个身体好像都被温暖裹住。 范知珩的车在后面,他不想跟杨择栖碰面,所以停了一会。 “冤家路窄啊。”范知珩看着窗外的灰色人影。 酒店主厅里摆了一百多个椅子,前方的墙面上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写着:一本故事书的温度。 此次慈善晚会的主题是关爱特殊儿童,电视台的媒体围了一整圈,非常严肃的场合。 礼仪小姐请各位落座,杨择栖的位置在第三排的中间,前面两排是圈里的长辈,郑老爷子坐在杨择栖前面,两手扶着拐杖,听见动静,回头一看。 杨择栖先礼貌地打招呼,“郑爷爷,许久没见您了。” 郑老爷子点头嗯了声,跟他说笑,“我现在很少出门咯,家里的事交给郑宁轩,我只负责参加些有意义的活动。” 杨择栖抬头看见屏幕上的标题,“您是这次基金会的重要嘉宾,托您的福,我也做件好事了。” 郑老爷子爽朗地笑出声,不再跟他多说,郑家跟范家是共边的,自己不问世事了,也只能跟他聊两句而已。 姜慕玟也到场了,跟梁羡隔了三五个位置的距离,人陆陆续续到齐,主持人上台介绍出席本次活动的各位领导,杨思是第一个发言的,中间隔了好几个环节才到姜慕玟父亲,最后屏幕放了个微电影。 一名白血病女孩躺在床上看故事书,是个小光头,鼻子里插了氧气罐,很瘦,脸颊凹陷,笑得苍白,小手还指着书上的插画,第一排最中间的丁书真看完之后眼眶有点微微发红,她率先鼓掌,身后的人纷纷跟上。 直到活动结束,范知珩都没跟母亲说一句话,也是刚知道丁书真会出席,她素来不喜欢跟家里人汇报自己的工作安排,免得混淆是非。 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外面下起了绵绵小雪,礼仪小姐们慌忙地把伞送到门口等候的助理手中,又去大厅里安排秩序,给各位准备了热毛巾和暖手宝,生怕怠慢了各位大人物。 杨思最近职位往上升了,所以以她为首,她的车开走了,后面的人才能动。 丁书真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扎了个低马尾,随和地道,“那我先去了啊,你们也早点回去。” 后面还有不少人齐声念叨,“慢走啊丁主任。” 主办方跑到丁书真的旁边去,伸手带路。 亮姐给丁书真打伞,礼仪小姐就给亮姐打伞,穿着单薄的蓝色旗袍,大半个身体露在空气里,被散漫的风雪吹得摇摇欲坠。 丁书真关门的时候看见那女孩冷得直哆嗦,把手里的暖手宝递给她。 然后对着窗外说,“礼仪小姐不用送了,都回去吧。” 主办方的总负责人听见了,然后冲大家喊,“主任说回去,你们都回去吧。” 丁书真的车开走了。 大厅里的人慢慢汇集在门口,等门童按照年龄辈分,把车开到面前再离开。 杨择栖给年纪较大的人让了条道,“您先请。” 那人点头,被秘书搀扶着上车了。 小周把伞撑开,上面立刻多了一层薄薄的碎雪,杨择栖站在伞下,就在他准备下台阶的时候—— 陈董事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扑通一声,当着众人的面跪在了杨择栖的面前。 两位保安把他架住,慌张道,“我们拦了他快一个小时,谁知道他还是冲过来了。” 杨择栖看见那人的脸,居然是陈董,他挥了挥手,保安退了下去。 “小杨总,你听我说最后一句。”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面面相觑,大家都是体面人,大庭广众之下整这出,不管说什么都有道德绑架的成分。 小周挡在前面,把人扶起来,“陈董你这是何必呢,杨先生已经够仁慈了,您快起来。” “不……我女儿在国外读书,我儿子刚考上大学,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他们需要我,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再犯错。”陈董这是走投无路,尊严也不要了。 杨择栖摇摇头,“陈董,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您何苦这样,我也不想为难你。” 陈董字字掏心掏肺,他真的需要方圆这层身份,他真的受不了从高高在上的精英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上前去抓住杨择栖的裤腿,“这次是真的,这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啊小杨总,你要我怎么做?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从最底层做起。” “我并不需要你做什么,陈叔,你起来吧。”杨择栖淡淡地看着他。 周围的人不好插手这事,主办方赶紧安排其他人先离开。 “我求你了,小杨总,我在公司三十几年,我跟着你父亲谈下了多少合作,跟范家对峙的时候我出了多少力,你不能就这样放任我不管。”陈董声泪俱下,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神气,只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仅仅是一个多月,就已经满脸沧桑。 范知珩拍了拍自己左边的肩膀,他也听说了,这位陈董事在澳门玩赌博,有亏空,又抱怨这些年不被重用,心生不满,所以才会着了那两个私生子的道,被钱收买。 这样的人就像一颗老鼠屎,大家都觉得杨择栖做得对,私底下也讨论得津津有味,说那两个兄妹到底不是杨家大院正儿八经培养出来的孩子,做事就是沉不住气。 杨择栖后退一步,他话不多,神情却让人无法撼动,有种自己就算是把自己的五脏六腑挖出来给他,他都不会看一眼的无力感。 小周把人往后拉,陈董倒在地上,双眼猩红,语气却像妥协,“好…好,小杨总既然这么不留情面,那我只能认命了。” 陈董万念俱灰地站起来,自己面子也不要了,跪也跪了,想着最后一搏,可是杨择栖还不松口。 “我只希望你有一天不要后悔——” 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刺进了他心脏的位置,陈董居然扑了上来。 杨择栖反应很快的掐住了陈董的脖子。 人们齐声惊呼,赶紧后退一步,现场瞬间乱作一团,秘书助理纷纷挡在自家老板跟前,他们这些人都是有身价的,伤了不得了。 主办方也是没想到,这个陈董会这样大胆。 梁羡下意识地把姜慕玟拉在后面,然后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奈何人都堵在门口,梁羡只好放下尊老爱幼那一套,拨开人群,“让开,都让开!” 小周上去把陈董死死地按在地上,众人听见他癫狂咒骂,“你个冷血的臭小子,老子在方圆的时候你还屁大点,你敢主宰我!你配当继承人吗,你去死吧!” 保安从远处冲过来帮忙。 范知珩站在车旁,他听见后方的躁动,拧眉回头,慢悠悠地,跟上面站着的人的状态大不相同。 刚才陈董用了十足的力气,匕首掉下来,刀尖上沾血,众人如同惊弓之鸟,后退半步。 杨择栖灰色的大衣被划破,他突然感觉不对,伸手一摸。 有块坚硬的物品贴在胸前,他扯下来,丝线断裂的声音好像裂开的痛觉神经,瞬间蔓延在胸口。 不知道是不是伤得太重,梁羡看他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好像恍惚了,胸口流了血,渗透了大衣。 “没事吧?”梁羡扶着他,急切地问,“有没有事?!” 杨择栖摇头,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手里正捏着一张纯金佛卡。 上面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马,已经被刀锋刺得扭曲,中间裂开,但是还可以看见佛卡两边的字。 出入平安,万事顺遂。 一句简单的话,却仿佛能听出她的语气。 底部刻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一句看不懂的经文。 自她离开到现在九个多月,他憋了九个多月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他看着佛卡上的“普陀山”三个字,突然知道了她为什么要去浙江舟山。 到底是怎么跪得,让她膝盖伤成那样。 杨择栖捏住那张佛卡,边缘的四个小孔还挂着几根柔软的丝线,他都分不清,是刚才那一刀痛,还是看见这张佛卡让他更痛,杨择栖五官拧在一起,双眼紧闭。 模糊的是她的脸,看清的是他的心。 年长者总喜欢用自己的阅历,去审视别人感情的深浅,怕她一时兴起做出错的决定。 不仅为自己权衡,更多的是为她权衡,其实范妍没那么多的曲折弯绕,不过就是一句话。 她爱他而已。 杨择栖撑着梁羡的手站起身,他捂住了胸口的位置,整个人往一片白雪茫茫走去。 后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陈董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接着救护车急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场面太过于混乱。 梁羡脑子转得快,知道杨择栖现在的时局敏感,不能出乱子,“走稳点,别让人觉得你受重伤了。” 杨择栖点头,接着陷入了耳鸣,整个世界只有静谧,他转头,看见一张跟范妍有三分相似的脸。 范知珩看见他胸口殷红的一片,转头跟助理说,“让人打个电话给陈阿姨。” 杨择栖用手扶住了车身,车窗上照出他惨白的面孔。 梁羡见他这个模样,不知道是伤得重还是不重,“先上车。”梁羡把他往旁边拉,打开车门。 这要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上了救护车,媒体指不定怎么捏造,传出去免得让董事会误会,跑去投奔那兄妹俩就坏了。 杨择栖闭眼,随便梁羡怎么安排自己,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判断力,只是脑海中还浮现她的脸。 他发现自己迫切地需要那张脸他想念那张脸。 只是她的音容笑貌再也不会出现。 梁羡都不知道杨择栖这是闹哪出,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他回头看了眼,故意跟小周说,“没事,皮外伤。” 小周正在地上按住陈董,听见这话点头,这里需要留个自己人处理,所以自己不能走。 姜慕玟站在门口,远远地扫了一眼梁羡全身上下,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竟有担心。 梁羡没管她,跑去驾驶座,他单手抚摸方向盘,另外一个手去打电话,车头调转方向,流畅地开出去。 胡昭铭远在意大利,这会儿接到电话是下午一点钟。 “怎么了梁子?” 梁羡简单明了,“杨择栖受伤了,伤到了心脏,好像特别严重,我不放心把他交给别的医院,铭哥你快打点一下。” 胡昭铭听后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一楼去拿好久没用的公共电话,给远在深圳的母亲打过去,接着他母亲又一个电话飞到了清市第一医院院长的头上。 后面第二个电话,梁羡打给了程锦,程锦破口大骂,“梁子你放心,哪家媒体敢报道,我让他待不下去。” 最后车子往清市第一医院开去,梁羡透过后视镜看车上的人,“杨择栖你不是被刀傻了吧,你说句话,别吓唬人行不行?!” 杨择栖拧眉。 梁羡从后视镜看见他还有反应,松了口气,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跟他聊天,“你别睡。” 后方没了声音,梁羡慌了,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连闯两个红绿灯,灵活地避开障碍车辆。 “杨择栖,那对兄妹不是吃素的,这次栽了跟头,下次就会有长进,手段只会越来越隐蔽,你身边群狼环伺,你以后出门得多带几个人,继承人这个身份的诱惑力有多大你不是不清楚,你刚才怎么就让保安松开他了呢。” 梁羡见杨择栖还是不回答,扭头看,他好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掉。 整个人双目紧闭地把头靠在后面。 梁羡重新看前方,他提高音量,“杨择栖!你敢睡试试?你死了留你妈一个人在杨家,你要她怎么自处。” 没动静。 梁羡气得砸方向盘,这个时候程锦的电话打进来,可他压根没心思接,顺手给挂了。 程锦又打,梁羡把电话接通,大声骂过去,“他妈的都是因为你,耽误老子开车。” “杨择栖伤到心脏了,他死车上了知道吗?” 梁羡挂断了电话,对面的程锦这下老实了,没再打电话。 车子上了高架桥,他仍在试图让杨择栖清醒,“行啊杨择栖,你就睡,到时候你妈,你前妻,都来参加你的葬礼。” 梁羡透过后视镜看见杨择栖又费力地皱了下眉头。 他摸到门路了,“范妍看见你的尸体,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呢,你不是不知道她对你多深情,到时候说不定跟你一起去了。” 杨择栖的声音虚无缥缈,“闭嘴……” 一路上梁羡不知道做了多少假设,最后车子顺利到了医院。 第38章 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 要是再进去一点就有生命危险了。 陈君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从家里赶去了医院,她心疼地坐床边哭, 素来端庄的人头发都乱了, “你这孩子太不警惕了, 怎么就让保安把他放开了呢, 你知道妈妈多担心吗。” 择栖躺在床上, 手里还拿着那张佛卡,正面是大势至菩萨, 背面的小马贴在他的掌心,他没什么反应,好像受伤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妈,我真没事。” 陈君听不进去, 刚才一路过来,自己都要吓死了,“就差一点,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妈妈怎么办?” 杨择栖早就做好准备,“这样的事指不定以后还有多少呢, 我要是不受点伤, 我爸怎么会重视,还有您总不能每次都哭哭啼啼的,得学会一个……” “说什么呢?”陈君出言制止, “我一个人还能出的了大院?” 陈君跟杨政结婚之时, 股东大会也商议过,由于陈君女士的家族和工作,对杨政和公司的形象有很大提升, 所以同意把杨政手上的股权纳入夫妻共同财产,杨爷爷还是公示人。 假如杨择栖没了,那后继无人,那两个私生子肯定要进院里,陈君身上的这些东西不被算计才怪,杨政考虑利益也不会跟她离婚。 杨择栖把话收了回去,“这段时间本来您就辛苦,早点休息。” “我在这守着你。” “过几天就出院了,您回去吧。” 杨择栖受伤的消息被媒体封锁得彻底,加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走上车,没引起太大的慌乱,方圆总部的人知道这件事,陈君还挨个打过电话,让不要担心。 免得有人出了别的心思。 杨择栖出院后的将近一个星期后,他几乎没有去杨家大院住。 12.23号是他生日,陈君把人喊回家吃饭。 一家人坐在圆桌上,杨爷爷又开始犯糊涂,“不成,不成不成不成!” 杨奶奶眉毛一皱,“又咋了我的老爷子。” 杨爷爷闭着眼睛直摇头,“离婚可不成,我杨家没有离婚的人。” 杨政忽略老爷子的话,问杨择栖,“伤好点了没?” “已经没事了。” 杨政的手腕放桌上,筷子定住,他想了想,“明天你跟我去趟茶园,梁羡也在,你们两兄弟熟。” 梁羡接管了她姐手上的水资源项目,以后就是他跟杨家谈。 这件事毕竟是因为杨简修和杨简蓁的挑拨才导致陈董事叛变,最后还伤了杨择栖,所以杨政要把茶园的项目给杨择栖。 那兄妹俩跟这个项目无缘了。 陈君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两个人的存在,所以格外沉得住气,在饭桌上一句话都没说。 杨爷爷说过的话一会儿就忘了,这会儿低头吃菜,碗里突然多了块不爱吃的肥肉。 他不吃了,抬起头,看见孙子的脸,又想起来,“不成……不成不成不成,我们杨家没离婚的规矩!野种扔出去!” “扔出去!扔出去!”杨爷爷胡闹一样,还把筷子摔了。 陈君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 杨奶奶好像习惯了,每次杨政一在,杨爷爷的病就更重了,说出来的话在点子上,又像说着玩的。 跟个清醒的人一样。 杨奶奶哄他,“是是是,不成。” “这就对了。”杨爷爷嘀咕。 陈君这时想起件事,问杨择栖,“怎么最近住到酒店去了?” 杨择栖说,“工作忙。” “你要注意休息,公司旁边有套公寓,我回头让赵姨过去。” 杨择栖把筷子放下,“我准备住回去。” 住回杨家府?陈君没说什么,由他去,“你自己定。” 晚上十点多的样子,杨择栖从公司出来,小周把车开到杨家府门口,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这里还是老样子,道路两侧种了枫树,拐弯的地方有个路牌,杨家府的杨字沾上雪水,有块枯叶贴在上面。 杨择栖伸手抚去,然后往路牌里面走,一栋中式别墅,中间场地很大,以前旁边有绿荫,现在没人照料,已经杂乱无章。 杨择栖用钥匙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巨大暖意把他包围,赵姨正在厨房里忙活,隐约可以听见锅铲敲打的声音,还闻得到饭菜香味。 电视机旁边有两个镂空雕花置物架,一个放了瓷瓶,一个放了瓷盘,瓷盘上的微楷是杨择栖写的。 从这个角度能一眼望到后院的门。 杨择栖走过去,打开了后院的大门,假山下的池子里有几条肥润圆润的鱼儿,通体金黄,身体波光粼粼,灵活地在水里转动。 杨择栖蹲下用手拨动鱼儿的脑袋,然后回头往客厅里望去。 范妍坐在沙发上,穿着香槟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两侧,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嘴里念着什么。 凝眸久远使人猜。 杨择栖扯了抹笑,温柔得不像样子。 她的妻子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才二十出头,像花骨朵,马上就要跃跃欲试地盛开,不知道谁把她扯下来了,塞到他手里。 可真是叫人拿她手足无措,找个温室把她装进去才好。 他再次低头,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凉的池水没过他的半截指尖。 那瞬间,庞大的落差感压下来,整个杨家府好像从彩色变成了灰色,像是在祭奠什么。 小周站在大门口没有进去,他只看见杨先生似乎是有心事,但自己实在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杨择栖上楼,来到了她的画室,书柜几乎覆盖了四分之一的墙面,上面放了各个国家的书籍,有的外壳都破损了。 另外四分之三的墙上挂满了她的作品,她极度痴迷于美术,这里是一片浓墨重彩的世界。 还记得某天半夜他醒来,发现床边的小人不见了,眼神一慌,急忙下床寻她。 她正坐在这房间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了一本画册,见杨择栖来了,急忙合上,眼里净藏不住事。 杨择栖后退几步,眼神在书柜上搜寻。 他走到左边靠窗的位置,从白色的架子上把画册拿下来,封面是杨家府的枫林路,叶子鲜红茂盛,颜色张扬,中间的马路修得笔直,杨家府的路牌被画在右下角,箭头旁边有两个奶酪体的小字:请进 其实他一直很好奇这个房间,只是范妍不喜欢别人翻她的东西,杨择栖一直尊重她的隐私,也没来。 今天终于没人阻止他,杨择栖伸手,像是鼓起勇气。 入目第一页是空白。 第二页,竟是自己的脸。 灰色的线条干净利落,人物面部轮廓立体,短发之下的眼睛漆黑狭长,眉眼之间仿佛含情脉脉,睫毛浓密下敛,是她眼里的自己。 是她一笔一画倾注心血之作。 杨择栖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像被人按住了喉咙,接着往后,一页一页,全是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翻开了她的少女心事。 页边已经卷起,有些泛黄,不知道她窝在画室里的时候,是用怎样的神态来描绘自己。 直到此刻,杨择栖才感觉到她的这份感情是如此具体和绵长。 决定分开的时候,她没有再吵闹,坦然地坐在沙发上等范家的车子过来接她,除了那些合同,附件交给了范家人,她什么都没拿。 杨择栖劝她,让她把喜欢的衣服也带走。 她说什么都不肯,弄得他心里难受,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走后,杨择栖把自己的东西都搬离了杨家府,那些鱼被赵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带回了老家。 杨择栖没给自己一点回神的机会,转身一头扎进了工作里,再也没问过她的消息,后面听别人说,她去国外旅游散心了。 杨择栖把画框放了回去,自言自语念道,“挺好的。” 就像丁书真说的,她那么年轻,离开自己总归只有好处,二十三岁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总不能叫她人生一眼望到头。 还好他没有让她留下来,在北京的那次,真的好险,自己居然敢动摇,落地窗上问得那么直白,还好她没有答应自己。 这满墙鲜活像一个光圈把他围住,这个房间里装着她的才气,杨择栖不能那么自私,让她的才气一辈子困在这里。 可他不知道,这个房间此刻还装下了她美好的初恋,她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杨择栖下楼,原来杨家府没有开暖气,这个冬天比想象中更冷。 他走到门口跟小周说,“给人事部打个电话,就说让吴沛回来。” 小周整个人身体微僵,然后问,“是不是我哪儿没做好?” “不是,我习惯他了,去办吧。” 吴沛被调回来之后,小周就在总部当固定秘书,加上杨择栖的工作量变大,碰上年底,两个人还有点忙不过来,过年的前几天还在办公室商量员工今年的年货怎么发,待遇可是件大事。 忙到过年的前一天晚上才回杨家大院- 远在意大利的范妍原本想早点回家,只是心里莫名的抵触,最后定了最后一班的机票,拖到晚上将近十一点才到。 佣人开着观光车到庄园的大门口接她,范妍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范家庄园这么大。 自己赤手空拳想赚钱建一个范家庄园,还真是八辈子,不,永远都建不起来。 出去了一趟回来才发现,离开父母,自己当真如此平庸,她真的好不甘心。 “二小姐?” 范妍回神过来,上了车。 进门的时候一家人都坐在沙发上,丁书真问,“玩得怎么样?” “还行,挺有意思的。” 这么久没见女儿,范毅行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找了个话题,“坐下吧,吃点水果。” 因为范毅行在自己离婚时候的也没跟她谈心,没跟范妍沟通,所以范妍有点怪他无视自己的情绪,没主动叫他,只是乖巧地点头坐下。 范知珩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范妍坐到丁书真旁边,“我跟妈妈聊天。” 丁书真拉着范妍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晒黑了这么多?你去了哪些地方,跟妈妈讲讲。” “罗马,威尼斯,还有瑞士。”范妍胡诌。 “没买什么东西” “没什么兴趣。” 丁书真觉得范妍还是有点忧郁,“明天过年,你爷爷奶奶要回来,早上起早点。” “那我上楼了。”范妍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也累。 第二天范妍是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窗外飘起大片白色烟雾,还有老人嘻嘻哈哈的声音,好像是范爷爷在发大红包。 2024到了。 范妍往杯子里钻了钻,又忽然一下抓起来,看时间九点半了,以前她可不敢赖床,今年怎么没人叫自己。 她急忙换上衣服,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梳头,下楼的时候还差点摔倒,得亏抓住了扶梯。 范爷爷坐在位置上,他今年快七十八,大家都说是个好数字,身体很健朗,眼睛炯炯有神,黑发夹着银丝,退居幕后多年,看人时刻带着慈祥的笑意。 就是听力不好,这个没办法,要范奶奶大声跟他说话才行。 范妍走过去,“爷爷奶奶,新年好。” 范奶奶点头连说好几声,“好好好。” 沙发桌前堆了许多盒子,范爷爷推了推范毅行,让范妍坐自己旁边。 范爷爷说话没有口音,字正腔圆的,“今年快过年的时候,我一个老伙计送了我一副画,我双眼昏花看不清楚,你奶奶识货,说是这东西你肯定喜欢。” 范妍一听是画,探头看了眼桌子,“在哪儿呢爷爷。” 范奶奶俯身给她找,范知珩也帮着搭把手,那幅画被压在众多礼品下面,米色欧式瓷盒,像个扁平长宽的小抽屉。 范妍拉开抽屉,画里描绘的是一只小兔正窝在草丛里睡觉,粉嫩的鼻尖,一只耳朵耷拉下来,嘴巴里还咬着半截青草。 画技十分娴熟,青草上面沾着露珠,仿佛下一秒就会滴在范妍范手心上,属于超写实油画。 整幅画宽三十厘米左右,正方形,适合挂在卧室。 范知珩提起,“我记得妹妹属兔。” 看来送礼的人很了解妹妹,连她喜欢什么风格的画都摸的一清二楚,那盒子也是范妍喜欢的。 范妍把画抱在手里,“这个我还挺喜欢的,谢谢爷爷。” 丁书真多看了眼那画,“难得呀,还能你满意的东西。” 范奶奶跟两位孙子说,“桌上还有这么多东西,再挑几个。” 范妍用手指点了下兔子的鼻尖,“就这个,看着还怪亲切的。” 第39章 杨家大院的年味是最浓的, 门口两棵树上挂满了迷你灯笼,对联是陈君跟杨择栖一同写了贴上去的,大院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挂了对二龙抢珠的红木雕饰, 杨爷爷穿着中山装, 一早就坐在正门口。 每逢过节过年, 门口会罕见地有人路过, 其中有个小女娃, 年年都会在这个时期从外地赶回家。 刚开始是夫妻俩,后面手里多了个小婴儿, 今年趴在父亲肩膀上能喊能叫了,扎着两个小麻花辫,手放在嘴里,眼睛呆愣愣地望着杨家大院正门上的牌匾。 女孩的母亲说, “新年好老人家。” 杨爷爷装严肃,一点不像得了痴呆症的人,看着颇有威严, “好。” 杨奶奶笑话他, “你这个老顽童,非要人多才喜欢。” 结果好不了半天, 看见杨择栖来了, “不成……不成不成不成。” 杨择栖装没听见,把红包给杨爷爷,“爷爷, 新年快乐。” 杨爷爷转头就忘了, 拿着红包笑呵呵,“走,去院里看看我的鱼死了没。” 陈君跟杨政在院子里聊天, 杨政从来不过问儿子细枝末节的小事,这次却一反常态,觉得杨择栖失分寸了。 “儿子前段时间还给胡昭铭打了个电话?” 陈君知道,好像是为了什么画,“他们关系好,打电话不是正常。” “嗯。”杨政点点头,“他最近刚接手项目,又进了总部,压力大,跟胡昭铭聊聊天也是应该的。” “胡昭铭是最远离是非的人,儿子跟他在一块,我还挺放心。”陈君回头看了眼杨择栖。 “是,背景简单。”杨政话里有话。 陈君不知道是说胡昭铭,还是另有其人,“不过是有几年情分,你也挂在嘴上?” “随便说两句,少来往吧。”杨政把手背在后面,低头走路,两个人继续聊天。 中午吃完饭,陈君借口写字为由,当着众人的面把杨择栖叫到书房。 书房门关上,她压低声音,“杨择栖,你要妈妈怎么说你好,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吗,还跟竞争对手的女儿有牵扯。” “不就是一幅画,何必这么敏感。”杨择栖毫不避讳。 “你以为你做得滴水不漏?” “没想瞒着。” 陈君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是做事不想后果,多少眼睛盯着你,你送她东西,她是高兴了,那兄妹俩知道了又要造谣生事。” 往小了说怀念前妻,往大了说就是立场不对,然后小题大做。 杨择栖转了下扳指,“顶多就是说我两句,又能怎么样。” 陈君指了指儿子,愤愤道,“大过年的,你别气我。” “您别恼,她不知道那画是我送的。” 陈君咬着牙齿压着声音,“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 “匿名送个东西怎么了?”杨择栖为了她数不清多少次跟陈君对着来。 陈君突然表情僵住,能让自己儿子在这个时候还说出这种话,自己真是后怕。 她突然感觉后背发凉,一针见血地提醒,“我们所有人,都只能顺应局势,你们俩如果想强行在一块,不仅毁了你,也是毁了她,你要把杨家拱手让给杨简修,然后被他们踩在脚底下,让她跟你过那种看人脸色,没有尊严的日子吗。” 丁书真借着范妍来提醒杨择栖,“你觉得他家里会同意吗?她要是跟你在一起,就要放弃家里的股份,你想害死她吗!” 一个公司,永远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只能说范毅行和杨政是相对控股人,权利大,但大事还是要经过开会商议。 股东会同意把股份给竞争对手的妻子?天方夜谭。 “她放着好好的范家二小姐不当,跟我趟这浑水干什么。”杨择栖比陈君想得更多。 陈君克制住自己想喊出来的冲动,“你明白就好!” 说完,两个人都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大过年的因为一幅画,在房间里差点吵起来。 杨择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张薄薄的佛卡。 他忍住心里的隐痛,平静地说,“妈你放心,我跟她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她要是个普通女孩,妈妈没准真能帮你。” 杨择栖摇摇头,“她就在那个位置,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陈君看儿子这样又心软,扶着杨择栖的肩膀低下头,当时自己强行让年助去处理离婚的事情,实在是事出有因。 儿子从小生活在大院里,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直到方圆集团空降一位高管,据说是从国外调回来的,后面一查才知道,是杨政在国外的知己,经过这些年在公司的积累,已经渗透到了内部。 碍于经济动荡,舆论压力,范家跟杨家联姻之后那对兄妹进公司的事情一直被耽误,后面杀进公司,跟她妈统一战线,而杨择栖此时还在跟范妍纠缠不清。 陈君特别想问杨择栖一句话,但是没敢问,怕他听了那话,维持不住理智。 她很想问,“到底是你想尊重范妍跟她慢慢沟通,还是你也不想离婚,纵容她跟你能拖一天是一天。” 因为都知道离了,就是再也没机会了。 陈君把这个问题烂在了心里,有的东西千万不能戳破。 她跟杨择栖擦肩而过,“下去吧,你爸等着我们。” 杨择栖用拳头揉了下太阳穴,他最近有点偏头痛。 陈君在门口等他,杨择栖对这种随时都要紧绷的状态厌弃至极,也还是要抚平自己的情绪。 下午。 来杨家拜年的人不少,梁羡跟程锦也来了,还问杨择栖伤口好点了没,杨择栖把两人带去茶室。 程锦坐下,把茶杯递给梁羡,不知道说给谁听,“听说姜慕玟不想嫁给郑宁轩了,在家里跟父亲闹。” 杨择栖以前不过问这件事,现在倒有点想知道,这个姜家大小姐面对联姻的态度,是否跟范妍当年一样。 “闹什么?”杨择栖把第二杯茶递给了程锦。 程锦的声音都快贴在梁羡耳边了,“不联姻,你说她这样是为了谁?” 梁羡把茶闷了,没搭理程锦,“上回慈善基金会程锦不在,不知道有多险,那把刀就差一点伤到要害。” “还是杨择栖命好。”程锦被他爷爷弄得有点信佛。 杨择栖放下茶镊,“确实,我承认。” “你还能说这话?不是从来不信这些。”梁羡觉得奇怪。 话题都到这里了,杨择栖就把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这段时间他一直没舍得处理这块佛卡,每天都带在身上。 “我最近脱不开身,你们两个谁有时间,帮我找人修一修。” 程锦看见普陀山三个字,“这个我熟啊,我爷爷就是在舟山养病,我回头带上去,让大师给你修,这东西不能乱碰。” “怎么破成这样?你是有什么大灾大难要挡。”梁羡知道这东西不能随便碰,没有上手,只是问一嘴。 杨择栖的手摸了摸上面的小马,“不就是那一刀。” 程锦更敬畏了,“神了,我回头也要拜一拜,不过你什么时候去的舟山,我怎么不知道,这东西又怎么刚好在你心脏的位置。” “范妍送了我一件大衣,我那天刚好穿了。”杨择栖完完整整地念出她的名字。 “难怪,俞一白生孩子那天,我带两个开过光的镯子去,她还问我灵不灵。” 杨择栖真的是好久没听见她的消息,紧接着问,“然后呢。” “我说心诚则灵,当时她就没说话了。” 杨择栖把那张佛卡翻来覆去地看,像要看出花来,“她那次回家的时候,膝盖肿得不成样子,那边要跪很久么。” “没啊。” 程锦说完,突地反应过来,普陀山每天都会有人三步一跪上去。 程锦安静了好一会儿,梁羡看他表情不对,“有事就说。” 程锦这下都有点佩服,“择栖,她是三步一跪上的普陀山。” 谁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声音十分刺耳。 陈君听见动静问怎么了,梁羡跑出去,“没事阿姨,我又摔碎东西了。” 陈君叫梁子的小名,“谁让桥桥每年来都要送我一个碎碎平安,你回头可得赔啊。” “赔,一定赔。”梁羡关上了茶室的门。 杨择栖重新拿了个杯子,不知道是指尖沾了水打滑怎么的,居然又掉在了桌上。 他有点乱了套,改用镊子去理茶壶里的茶叶,结果夹了半天都没成功,最后把东西撂下来。 他声音听着歪歪扭扭的,“我,我抽不开身,你帮我修好,一定记得小心,别把上头的字弄花了。” 程锦声音也听着有点沉重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年后几天,范妍就准备走了,她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未来一年除非特殊情况都不准备回家了,所以带了几件夏天的衣服,考虑到自己在意大利是住在三楼,一个人提不上去,所以就收了两箱衣服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这次回意大利,就要准备拉投资开旅游工作室的事,为旺季做准备。 范妍把行李箱合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墙上的画,兔子躺在丰盛青翠的草地里,旁边有条细小的河流,吃喝不愁。 她朝着那只兔子挥手告别。 客厅里只有范知珩在,他说派车把她送去机场,范妍听后拒绝了,非要自己打车去。 她说,“反正都是司机送。” 范知珩问,“还是去原来的城市?” “不知道。”范妍装糊涂。 范知珩听丁书真说了要放养范妍一段时间的事,“注意安全,缺什么给家里打电话,要是遇到喜欢的地方,在那边买个房子住一阵也可以。” 范妍说,“好。” 范知珩婆婆妈妈的,“在外面多玩几年,以后回家了就有你忙的了,哥还等着手把手教你怎么管理公司呢。” “可我只想安心画画。”范妍对那些事没什么兴趣。 范知珩不想她这么一根筋,“回来以后,你一样可以有这个爱好,不是非要走专业。” 范妍听范知珩这样说,松开握着行李箱的手,低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我知道,美术需要家里的经济供养,我一个人单打独斗学不起,所以我迟早得听你们的。” 有了被抓回来结婚的那次教训,范妍已经能猜到跟家里对着干都是输,即使过去这么久,那件事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对父亲的信任。 范知珩心里不太好受,“家里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强迫你,断掉你经济的事也不会发生了,你现在就好好的在外面散心,跟以前在巴黎的时候一样,去住你喜欢的酒店,找老师给你上课,参加比赛,等你想好了再签爸给你的股份赠与合同,这段时间在外面玩,你应该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你就当你刚毕业,你还是那个二十岁的范妍。” 范妍从来没听过范知珩这么耐心地跟自己说话,她向来缺少他们的关注,这几句话实在是难得,让她生出一种从小被溺爱的错觉。 于是一下就展现出自己的脆弱,呜呜地低声哭出来,“哥,外面不好玩。” “有句话叫,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人要懂得利用自己身边的资源,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跑出去工作不跟家里说。” 范妍抬头,“你知道了。” 范知珩也是分析出来的,“你瞒得过爸妈瞒不过我,我一查机票就知道你去了佛罗伦萨,你却跟妈说你在巴黎,这不是露馅了,如果是旅游,你没有必要瞒着我们,那就只能是家里不同意的事,私自有了工作或者谈朋友,后者目前不可能,那就是前者。” 范妍没话说,在范知珩面前自己就是个透明人。 范知珩又说,“爸是以大局为重,不是不爱你,你要自己出去工作干什么,找不到你人多危险。”范知珩从小到大终于对她语重心长一次。 范妍在外面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小世界,从生存到生活,她自己特别有成就感。 可这些在家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吸了下鼻子,“我就是想自己找点事做,而且不想什么事情都靠你们。” 范知珩不赞同,“那照你这么想,你哥我一毕业就管家里的公司,也是靠家里了,你要知道依靠和借力是不一样的。” 范妍真的是被牵制怕了,“可我接受了家里的恩惠,就要接受你们可以随便介入我的生活,我不想这样。” 范知珩意外她已经对家人警惕到这种程度,“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接下来又想干什么?” 范妍回答得模棱两可,“创业。” “准备拿什么当启动资金?” 范妍真的是被盯怕了,有种被支配的恐惧,“有钱。” 其实范妍准备贷款。 范知珩知道,杨择栖那人给了她一张可以自由支配的银行卡,不受家里人管束。 里面的金额就不知道有多少了,难不成能让自己这个妹妹在外面潇洒一辈子? 应该不会。 范知珩说,“既然妈要放养你一段时间,你就出去体验体验。” 左右不过小打小闹,搞着玩的,迟早要回来签合同。 范妍就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范知珩跟她算是简短地敞开心扉了,还把她弄得泪眼婆娑,心里那点怨气就没了。 她主动要求,“哥,你们就不能为我亲力亲为一次,以前我在杨家府的时候。” 范知珩看见她用力突然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差点就要嚎啕大哭出来。 她最后稳住,“以前在杨家府的时候……杨择栖不仅为我花钱,他还会为我花时间,花精力。” 她双手捂住了眼睛。 范知珩转身去拿纸巾,回来的时候范妍整个睫毛都是湿漉漉的,他想让她快点走出来,就只能提前透支掉她的疼痛,快刀斩乱麻。 他把纸巾递给范妍,“你们现在连做朋友都算是奢侈,还说他干什么。” “我知道,其实他就是不够爱。”范妍从来不介意一无所有地跟着他。 范知珩没有反驳这句话,“这个位置的人,亲情都会有牺牲,更别说你们两个之间,不是每个人都像郑宁豫那样有退路。” 范妍听不进去,她对他的情绪在潜移默化地产生变质,“我想到这里,我真的有点怨他。” 自己没想过要他牺牲什么,她话说得那么明确,不给自己一点余地,死缠烂打,无理取闹地想跟在他身边,哪怕他有过一点点动摇都能让她心里好过一点。 有时候,你感受到的十分爱里,其实只有三分,其余的七分不过是他向下兼容的修养带来的错觉。 范妍觉得自己得到的或许有一半都是错觉,到底是对他期望太高了。 范知珩自分开以来,一直没有过问两人的事,今天是第一次问,“我听妈说,你们分开得挺和平的,怎么就怨上他了。” “可是。”没有什么可是,范妍提着行李箱,“哥,我走了。” 范知珩破天荒地亲自送范妍。 在车上,她看着窗外愁眉不展,好像一片阴沉的乌云,随时会暴雨落下来。 到达意大利的时间是上午七点,范妍回到了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她把行李箱往里一推,箱子转了半圈稳稳停在小沙发旁边。 不过几天没有住人,房间里就有股灰尘味,要大扫除了,范妍脱掉外套,把袖子挽起来,把房间里都扫了一遍,后面开始拖地。 弄到一半,腹部一阵绞痛,不会吧,不会这么倒霉,还没安顿下来大姨妈就来了。 在家里来大姨妈多好,自己还能躺床上什么都不用管,果然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把拖把靠墙放,捂住肚子去翻箱子,范妍拆了包卫生巾跑到洗手间去,出来的时候已经脸色苍白,额头上有密密麻麻的冷汗。 箱子摊开躺在木地板上,最上面有一副粉色的毛绒手套。 范妍挪开眼神,躺到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就这样在痛经中昏睡过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硬扛。 第40章 如果要范妍形容一下2024年, 那就只有两个字,很难。 回到佛罗伦萨,范妍和陶兮申请了经营许可证, 后面敲定了工作室的门店, 定在博尔特拉诺区, 装修、商务车、通讯设备等等加起来的费用折合人民币两百多万。 范妍出了三分之二的钱, 陶兮则是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 两个人身上只预留了保底的生活费。 但是双方都很清楚,只要能开起来, 两个旺季就能回本。 在装修期间,范妍和陶兮跑景区研究小众路线、拍风景照、找出片机位、跟售票处和酒店餐厅谈优惠价格,然后开始招聘司机和前台,去地推发传单, 在网络上提前做宣传。 这个过程中Wiwi帮了不少忙。 临近工作室装修完成那段时间,范妍半夜醒来摸了不下七八次手机,一张装修成品图反复观看, 然后打开社交媒体, 起床开始研究流量,做图片。 有天半夜陶兮还打了个电话给范妍, 两个人有点轻微的焦虑, 失眠严重,约出来散步,中途遇见几个流浪汉, 还好只是路过看了两个人几眼。 白天范妍想起这件事都后怕。 到了三月中旬, 门店的装修总算完成,经过商量取名“妍行”,还是Wiwi帮忙挂的招牌。 后面范妍才知道, 陶兮的投资款里有一半是Wiwi的,按理来说应该是有三位合伙人,但是Wiwi没有急着辞职,还待在前公司。 Wiwi在背后默默地支持陶兮,其实到这一步,两个人已经算是在交往。 不过他们没表现得很明显,熟男熟女的感情就是这样,陶兮在接受Wiwi投资款的时候,就等于接受了他的追求,也看到了他的诚意,外面的世界远远比范妍想的要现实很多。 或许两个人的精神不是那么契合,但是有外在条件加持,愿意磨合。 开业第一周,就几个散客找到了工作室,两个人的社交软件上面有点客源,但是不足以撑起一整个工作室的运行。 范妍比陶兮更会对付散客,截止到五月都是她在带。 想要凑够一辆大巴车的客人是非常难的,陶兮空闲到五月,她抽烟抽得很频繁,每天差不多一整包,闲下来了心里不安。 范妍好几次忙完回到工作室,都看见陶兮蹲在门口,她猛地吸一大口,脸颊中间凹进去,深呼吸,然后淡淡地吐出几乎没有的白雾。 范妍走过去,站在她对面,“我特别好奇,这什么味道。” 陶兮把烟头咬在嘴里,又抽了口,“没什么味道其实,你可千万别学这个。” “今天收获好评了,开心。”范妍想缓解她的情绪。 陶兮看见范妍,总算有人可以倾诉了,起身拉着她的手往里走,“给你看最近的预约成绩,我觉得还算可以,这不马上快到六月份了,应该能凑齐一辆大巴车的游客。” 范妍说,“等到六月我出去发传单,在景点门口举上我们工作室的牌子,又是一单了,我还想到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范妍现在是男女老少皆不放过,“最近不是有个黄油小熊火了吗,我准备穿那个去地推,然后拿出我的老本行,关注我们社媒账号我就送彩绘,哎呀,不过这个方法很笨,但是还是可以增长一点客源,找到一个客人就是赚到,你觉得呢?” 陶兮分析,“可以是可以,但是到了后面天气很热,而且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加微信呢。” “也可以加联系方式或者Whasapp,但是我就一张贴画,没有那么大的魅力,留不住别人那么长时间,不如搜索点个关注就行,不试试怎么知道。” 陶兮其实特别佩服范妍一点,一丝一毫都要争取,这在创业初期是很难得的,“那我们两个一起,你热了的时候给我穿,我热了的时候咱们就休息。” “为什么不是你热了给我穿?” “我是怕你累死了大姐。”陶兮真心话。 六月妍行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出车,陶兮带着队伍出去,结束后顺利把一部分游客安排去了合作的酒店。 陶兮回到工作室,范妍拿着客户反馈得瑟到她面前,“陶导经验丰富,出手必然是好评呐。” 陶兮把麦克风从腰上拿下来,“空了这么久,总算有水花了。” “这段时间辛苦了,明天你在家睡懒觉,反正工作室有ep在前台。” 陶兮像个心甘情愿的打工人,“我要去发传单,我的姐姐。” “那好吧,记得带防晒帽。” 传单是个土方法,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奏效,至少附近各个街道里的住户和商铺老板都知道开了一家新的旅游工作室,看起来还挺高大上,两个女孩的意大利语说得那叫一个标准。 旺季将至,工作室咨询的人多了起来,站在风口上,怎么样都会有客人,生意比以前火热,但是把前台司机、工作室水电费去除,还是亏本,范妍和陶兮在这个时候反而还不着急。 因为八月才算得上是工作室正式进入正轨,平均四五天就能凑够一辆大巴车,平均两天就有散客,范妍还购置了一套新的工作服,豆绿色的,好像夏日里的清甜薄荷,给人心理带来一点安慰。 这天,范妍带着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去商场,司机在车上等,游客的包都扔在车上,司机是Wiwi介绍过来的,非常敬业,可是人有三急,他把车开到一个公共厕所附近。 匆匆忙忙地跑进去,不过两三分钟,出来的时候车窗被人敲碎,门被撬开,游客的包和工作室的摄像机等东西全都被盗走。 范妍回来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血液直冲脑门,整个世界都是嗡的一片,她看着车座上的玻璃渣,身后是游客几乎尖锐的叫声。 陶兮接到电话后飞快地赶到现场,就看到范妍一直在安抚游客,给人家一次一次地鞠躬,“真的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这事放在谁身上都得崩,出来高高兴兴旅个游,结果高奢包被偷了,女人说,“你知道我包里有多少东西吗!我就是怕顺走被人偷才放在车上。” 司机畏畏缩缩地躲在后面,公司说过了车不离人,要是自己在,这种事情就能避免,但是他实在是憋急了,在车里坐了一天,想去上个厕所而已…… “我真的不想说了,你们怎么回事,出发之前再三保证,车里会有人,我就是怕把包带在身上遇到抢劫的,才把东西放车上,结果你们倒好!烦死了啊……” 范妍第一时间安抚,“真的不好意思,我刚才已经报警了。” 对方有点情绪激烈,她那个包挺贵的,里面还放了现金和一个卡地亚的手镯,一个索尼的小相机,最主要的是身份证还在里面,非常恼火,“报警有用吗,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周围路过的本地人已经见怪不怪,脚步停留了一会儿以后,笑着议论两句然后就离开。 陶兮也上前去,“这样的事情我们也不想发生,等会儿我们去跑一次警察局,看看能不能追回来。” 那位女游客好像人都麻了,蹲旁边跟家人打电话,不想理会范妍和陶兮,她皱眉,“手机里有钱,可以买机票回去。” 周围的环境太过于喧闹,听不清电话里家人的声音,所以开了免提,电话那头说,“姑娘没事啊,人没事就好,妈妈再给你买,这些东西又不是买不到了。” 女游客擦了擦汗,“好烦,本来就热。” 男游客走到车前,“玻璃都是用的破窗器,而且能撬开车门和后备箱,在这么短时间内拿走东西的,一看就是个专业的犯罪团伙,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范妍想,现在自媒体这么发达,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是想让别人对着满车狼藉发避雷佛罗伦萨某旅游工作室,管理不善,司机擅自离岗,导致东西被盗好。 还是让别人发,推荐佛罗伦萨某旅游工作室,被抢劫了,但是老板服务态度超级好,给我们照价赔偿好。 这个想法一决定,范妍就知道,这些天都白干了,那个女孩的包就折合人民币十六万多。 范妍俯下身体跟女人说,“我先带你们去酒店休息好吗,警察来需要时间,不如我主动去警察局报案,如果东西追不回来了,我们再来聊赔偿的事情。” “肯定追不回来了,这里的警察都不怎么管的啊。” 陶兮也去安抚她,“这件事我们有很大部分的责任,但是我们先按照流程去警察局处理,您看可以吗?” 陶兮心里清楚,这个东西十有八九是追不回来了,她这是死马当活马医,也给自己一点安慰。 范妍看见陶兮说话的时候嘴唇都有点白,她说,“那我们先送你们回酒店,然后我去一趟警察局,半个小时跟你们发一次消息。”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好说歹说,那对情侣终于愿意相信范妍。 陶兮送那两个人回了酒店,范妍在现场收拾残局。 司机从后面走出来,老实道,“我就去上了个厕所。” 范妍现在责怪他也没用,“是小偷太猖狂了,不能全怪你。” “是。”司机点头,他是个意大利人,没听懂刚才的对话,于是问范妍,“损失了多少欧元?” 他只是问一下。 范妍不可能告诉他已经不是欧元不欧元的事情了,那女人丢的东西都够付一套房的首付。 范妍往小了说。“五百多吧。” “什么?”司机吞了吞口水,“那也不是我们赔,我也是无心的。” 范妍没空跟他聊什么有心无心,她用纸巾把椅子上的玻璃渣弄下来,然后检查车门,确定只是门锁和玻璃碎了。 范妍坐到车上去,“先去警察局。” 司机心里小算盘打得叮当响,让他开去警察局,结果他把车开到了工作室门口。 前台的ep从里面走出来,他是本地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招贼了?” 范妍说,“作案手法专业,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报警了吗?” “速度太慢了,我准备主动去。”范妍转头看向想要跑走的司机,故意装傻,“您这是开错了吧?” 司机演都不演了,“你可不能怪我。” 范妍很想直接结算工资让他走人,但是明天要用车,一时半会儿招不到司机,所以要稳住他,“我没说怪你,你不容易,我做老板的怎么可能让你赔。” 范妍真不怪他,但是看见他这个态度,事情解决后,也不会用他了。 司机想直接跑路,500欧元可以给家里买多少东西,而且现在八月份,还有三个月就冬天,这些钱能给孩子买件很好的羽绒服。 在外面当小人没关系,他不在乎,“那说好了,你要是让我赔钱,我现在就不干了。” ep听明白了,估计是司机不在车上,然后被蹲点的守到了,“又没说要你赔,你现在弄得这么窝囊干什么。” 范妍不想吵架,“先去警察局,我有事。” 司机提了下裤腰带,脸有点红,但是无所谓,他的重心不在面子上,“上车。” ep被无视,对着司机翻白眼,“瞧你那德行。” 到了目的地。 范妍成功做了个笔录,然而也只是做了个笔录而已,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进展,不止是她们两个陷入精疲力尽之中,顾客也已经从焦虑变成了被迫接受。 范妍跟陶兮刚从警察局出来,陶兮往马路边一蹲。点了根烟,头发贴在脖子上,汗水打湿了胸前一大片布料,她懒得管自己现在什么丑样子。 她用尽力气地吸了一大口,烟头都被手指上的汗液浸湿,陶兮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吐烟。 “赔吧,东西是在我们车上丢的。”陶兮抬头迎着阳光,脸好像都被光线烧透。 范妍站在她旁边点头,“以后我要把车不离人这件事再强调几遍,还要告诉司机,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跟我打电话。” “你现在心里什么感觉?”陶兮问。 范妍实话实说,“麻了。” “妍老板就是淡定,我都没见你情绪有过波动,我说实话,你想哭就哭出来。”陶兮是真的觉得范妍这人跟个机器一样,连轴转,看着娇气,其实特别有韧劲。 而且心胸宽广,不跟别人计较什么。 都这时候了还淡定,那不是逞强是什么。 范妍被她说的心里那点情绪都出来了,“哭有什么用啊,我以前挺爱哭,事情不是照样没解决。” 陶兮好奇,“为什么事哭呢。” “为一个不够爱自己的人哭。” 陶兮现在是知道自己哭也是要掏钱,笑也是要掏钱,反而心态还打开了,起了八卦的念头,“怎么哭的,是这样哇——,还是这样,呜呜呜~” 范妍推了她一下,“什么怪表情,我没这么丑好吧大姐。” “那你说啊,别吊胃口。” 范妍垂眼,自己都笑自己,“无理取闹,死缠烂打呗。” “谁没对喜欢的人这样过,这跟爱哭两个字不搭边。” 范妍吸了口气,“就是他走到哪我跟到哪儿,每次要赶我走的时候,我就掉眼泪吓唬他。” “这也得别人在乎你的眼泪才能吓到。” 范妍若无其事,“所以后面我就被赶出来了呗。” 陶兮没接话了。 “我就好奇,谁这么大面子啊,能谈到你。”陶兮看到范妍这张脸都感慨,当什么导游啊,应该去当模特,明天就能赚到钱填饱肚子,能把自己撑死的那种。 “可能不想跟我谈,只是家里非要我们两个在一块。”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说说笑笑的。 陶兮问,“相亲?”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喜欢他啊?” 这是个好问题,范妍琢磨两瞬,“没见过这一款。” 陶兮心里的压抑都没了,“哪一款啊?” “不知道,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陶兮想了几个网络用语,“清冷感?” 范妍摇头。 “荷尔蒙?男人味?” “不是。” “禁欲感?” “不是。” “少年感?松弛感?慵懒感?人夫感?” “都不是。” 陶兮的好奇心都要没了,“你倒是说啊,你总不会喜欢女的吧?” 范妍又轻轻打了陶兮一下,“你才喜欢女的。” “那他到底哪儿好啊,你念念不忘的。” 范妍半天总结出来一句,“因为他总是低头认真听我说话,行了吧?” “你有病啊。”陶兮觉得她脑子被门夹了,美女都这么好追吗。 范妍觉得说了陶兮也不会懂,“他对我很好的。” 但如果联姻的是别人,他也会照样对她好,没什么特别。 “………”陶兮说,“对你好那你们分开了,那你继续想念你的低头哥吧。” 这外号一下就出来了,两个人有说有笑,但所有的话都带着一点压抑,她们身上现在确实压力不小,有种末日之前要挥霍掉所有余粮的感觉。 本来以为会慢慢好起来。 回到工作室是晚上六点多,陶兮跟范妍都没吃晚饭,两个人买了根法棍一人一半,边吃边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前面算赔偿金。 折合人民币,二十万六千。 主要是卡地亚手镯和那个包,范妍可以确定那是个正品。 陶兮笑不出来了,“除去员工工资,工作室账户上没有那么多资金。” “我还有点存款。”范妍压箱底的生活费。 陶兮说,“我这里也有点钱,凑凑吧。” “你自己留着。” “少给我逞英雄。” 范妍说,“账户上的资金已经快没了,而且是在我手上发生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还是我这个当合伙人的没去盯着导致的呢,工作室能开起来有你一大半的功劳,出了事把我推开,你不会是想分钱的时候也把我推开吧,没门。”陶兮觉得刚才还肉疼,现在就已经无所谓了。 那工作室的流动资金不也是范妍贷款里的一部分,陶兮都不知道她一个普通人,哪来那么大的额度。 范妍没有再拒绝,“那好,下次分账的时候,你得一大半。” 陶兮起身,“我先去打包一份饭菜给他们送过去,人家今天一天都没出去。” 范妍知道,对方的好心情都被这场意外给毁了。 范妍跟陶兮一起去了酒店,得知对方后天就要返程了,范妍跟她们在酒店聊天,尽可能的安抚那两个人的情绪。 因为女游客的身份证掉了,他们明天还要去大使馆办手续。 范妍第二天推掉了工作室的生意,车子还在修,二是她忙着给对方送饭,又带着两人去大使馆,一切手续弄好了以后是下午。 范妍提出带他们去圣彼得广场看日落。 范妍顺便承包了他们的晚饭,把人安排去了一家好吃的西餐厅。 返程的那天,范妍在机场对他们说,“我会一直关注案件的进展,有情况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赔偿的费用还有精神损失费按照沟通算出来的金额打给你们,还有影响了你们的体验感,真的真的不好意思。” 那位女游客其实已经不生气了,这工作室的老板处理事情实在是挑不出一点错,“下次再来找你吧。” 两个人走了。 下次再来找你吧,可能是她的随口一说,但是在范妍听来,这句话代表她的服务很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让人满意。 范妍站在安检门口,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客人一句,“我下次再来找你吧。” 她就差点没忍住。 范妍眨了两下眼睛,还要回去面对工作室资金短缺的问题- 范妍兜里还剩下10欧元,快要吃不起饭了。 她坐公交回到了住的地方,她把手机放床边上,呆呆看着天花板,伸手摸了摸自己养的柔顺的长发。 从前有人对这一头长发爱不释手。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一短发女孩从一家理发店走出来,可以看得出理发师的技术特别差,发尾参差不齐,头上还带了个狗啃刘海,看着十分生硬。 奈何那张脸美得犯规,眼睛圆眼尾拉长,头发贴在两侧,嘴唇跟发尾在一条线上,本来短发就减龄,现在范妍就像个洋娃娃一样,手里拿着一根法棍,边吃边赶路。 全靠脸撑着,那模样古灵精怪,腮帮子鼓得很大,像个惹人逗的小猫。 进工作室二楼办公室,陶兮正在整理腰间的麦克风,抬头一看。 这人谁啊。 “这个杀手不太冷?” 范妍把法棍扔办公桌上,绕过旁边的绿植,给自己穿上装备,“今天下完班我准备去招聘司机了,明天我们把这个月的账单算一下,预备发工资。” 陶兮看她这个样子想笑,“你头发呢。” “剪了。” “好端端的剪它干什么。”陶兮觉得怪可惜的。 范妍把工作牌带上,“太麻烦了。” 陶兮看这个死发型不顺眼,这都剪的什么啊,明摆着欺负人,“哪个理发师干的,妈的找他去!” 范妍被她拉着往外走了几步路,“我让他这样剪的。” “你让她这样剪的?你抽风了?” “不好看吗?” 陶兮哼笑了声松开手,“没你这张脸,我以为是哪里的炸毛拖把倒过来了。” “………”范妍说,“我喜欢就行。” 陶兮真无语了,“你可拉倒,像他妈丐帮帮主。” 范妍不说话了,陶兮察觉不对,“你剪它干什么?” 范妍烦躁地哎了声,“卖了啊。” 卖了,卖了? 能卖多少钱,这是穷成什么样了,陶兮问,“卖了多少钱?” 范妍一幅我太聪明了的表情,“150欧元,牛不牛。” “牛,你讲价大王。”陶兮心里不太好过,走之前拍了下范妍的脑袋,“我去带团了,今天生意好。” 这是预约表上的最后一个团,这一单结束,又要重新揽客。 范妍把厚厚的一沓传单拿手上,“我也要走了。” 一转身,陶兮早就没影了。 范妍把自己的头发往下扯了扯,真的像丐帮帮主吗- 范妍去了圣母百花大教堂,举着一个牌子,把传单递到游客面前介绍,那头短发可以说十分吸引人的眼球。 这时候的米尔林正带着新的女朋友,他先是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后面通过嘈杂的人群,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 在这样一个能晒化人的天气,出现这样一个声音,很难不让人停留。 他隔空跟她对视了一眼。 范妍什么也没说,继续干自己的事。 米尔林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对她改观,这个女孩不在自己的任何标准之中,因为她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她或许并不是看不穿你的鬼蜮伎俩,而是知其黑守其白。 她不会把异性对她的追求和爱慕当做自己魅力的体现,要是跟了自己,其实这些苦都不用吃了,但是她没有。 她的头发因为她的从容都变得很漂亮,光鲜的外表能直接地抓住人的注意力,却像烟花转瞬即逝,而灵魂溢出来的美好品质才能深入人心。 米尔林牵着旁边的女孩走过去,接过了她手上的传单。 范妍非常淡定,“这是我开的旅游工作室,里面的导游都是非常专业的,最少都会三个语种,你如果需要讲解,可以联系我们。” 米尔林没有再用那种看物品的眼神看她,那些欲望用在她身上,甚至都是一种亵渎,“好,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他带着女朋友离开了,范妍重新归入人海之中。 无论范妍在什么样的境地,她都不会跟米尔林这类人有交集- 范妍强迫自己不去关注工作室月底核算下来的收益,她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是现实居然比她想的好了那么一点,也没好太多。 八月还是有点客流量,把前台和司机的工资一发,水电费和油费,加上这个月修车。 纯利润353欧元,要是没有出现盗窃这件事,真的会很值得开心。 陶兮看见这个数字还打趣她,“妍老板,我们终于保本了。” 这已经是今年情况最好的一天,范妍把钱拿出来分了三分之二给陶兮,毕竟大巴车都是她在带,这是主要收入,而且陶兮好评率特别高。 陶兮把钱卷起来塞到她的裤子口袋里,“你能不能别打肿脸充胖子。” 范妍被她这嘴能气的半死,“你有病啊,我心疼你才给你的,而且上次说好了的。” 陶兮不理她了,身体往旁边躲,拒绝她的贿赂,“下个月Wiwi过来亲自给我们当司机,欢迎不?” “啊?”范妍没想到,“他在那边不是风生水起,来我们他愿意?” “那是因为我在他手上他才起的来,后面有加了个你,他才连着拿了好几个月的第一,现在他在那边带的新人都很一般,没有自己的特色,顾客的印象不深。” “Wiwi当司机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范妍问。 陶兮分析之前的事,“他啊眼睛可毒了,能来说明看好我们,你以为当时他为什么让你推销那根围巾。” “试探我的能力。” 陶兮跟个流氓一样哟了声,“当时你不是讲完脸色阴沉沉的吗,怎么现在自己当了老板就懂用人之道了?” “这都是被逼的。” “别闲聊了,明天就九月份了。” 范妍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抓了一下脑袋上的鸡窝,然后开始研究自媒体。 陶兮看见她那死头发就不爽,“我真服了。” 范妍不理她,低头剪视频。 当你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承受的时候,现实总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寸步难行。 对比那些开了好多年的旅游公司,妍行工作室的客流量还差得远,所以跟妍行合作的酒店和餐厅还有售票公司选择把优惠力度优先提供给别家。 二楼办公室里坐着两女一男。 范妍扶着脑袋,在纸上写下:价格竞争力降低、成本转嫁给顾客、成本增加给妍行。 Wiwi用笔敲了敲脑袋,“只能我们自掏腰包为顾客垫上优惠。” “主要是其他的旅游公司太卷了。”陶兮说。 范妍在两个选项中找到了最合适的一个。“传单上面和自媒体上面的宣传套餐还是不变。” 三个人连焦虑的时间都没有了,简单地开了个会就拿上自己的装备出门,今天工作室的人都没有行程,陶兮跟范妍一起出门,所以范妍拿上了黄油小熊的玩偶服,Wiwi负责接送。 三个人路过前台的时候,ep正对着空白的行程表发呆。 这工作室怕不是要倒闭了。 范妍笑着看了他一眼,走的时候还叮嘱,“如果有人来咨询的话,你就打我电话。” ep懒散地说了一句好。 范妍多看了他一眼。 ep在老板们走后彻底地趴在桌子上,他把空调的温度调低,到旁边待客区的沙发上躺着,刚来时候的雄心壮志早就不见了- 今天米开朗琪罗广场上的人很多,快要日落的时候,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的人坐在台阶上,对面的天空一抹橙黄色晕染开,旁边流畅起伏的山脉线都开始模糊。 旧宫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格子里巍然矗立。 范妍把套头夹在腋下,她坐在人群中,头发几乎全部被汗水打湿,玩偶服里面有排风扇,但是范妍每隔十分钟都要出来透透气。 陶兮累得靠在她的肩膀上,胸口沉重地上下起伏,这也能睡得着,是真的累了。 周围不同国家的语言交织在一起,范妍的耳朵寻找到一两句熟悉亲切的中国话,然后闭上眼睛,也把头靠在陶兮的脑袋上。 “哇哦——” 众人齐喊,掌声此起彼伏。 范妍抬头迷糊一看,原来是一个新娘在扔手捧花,刚好被一位女士接住了。 女士转了个圈,一头栗色的短发融入到晚霞的光影之中,风情万种,全身都散发着女人味,是那种别人看一眼就会牢牢记住的程度。 她双手抬了抬,唱了一首“《Perfec》”的开头。 她的声音非常好听,像一只黄鹂鸟,歌词一出来,整个台阶上的人都跟着轻哼。 I found a love for me (我找到了真爱,为我自己) Darling jus dive righ in and follow my lead (亲爱的,请闭上眼睛,随我牵引……) I will no give you up his ime (此时此刻,我决定将你珍惜、永不放弃) Bu darling jus kiss me slow your hear is all I own (亲爱的,请轻轻吻我,你的心是我全部所有) And in your eyes youre holding mine (从你眼里,我也看见你拥有我的) 那对新人在众人的歌声中相拥亲吻,伴随着丝绸一样的落日,纯洁的头纱被吹得飞起。 陶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真幸福啊。” 范妍没有说话,陶兮抬了下眼皮,她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那位拿手捧花的女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众人的歌声还在继续。 但不管多浪漫的场景都会有落幕的时刻,天色暗下来,台阶上的人相继离开。 范妍把玩偶服脱了下来,往台阶下走去。 施桐终于找到跟这个小姑娘说话的机会了,她坐在台阶上扯了扯范妍的衣服。 范妍回头眼神落空,又低下去寻找,施桐正撑着下巴看着自己。 “施桐姐?!”范妍惊喜地叫她。 施桐把手捧花放在包里,“我早就看见你了,你这是?” 范妍把快掉下去的玩偶服拎起来,“在这边工作。” 施桐看她那头炸毛的头发,估计是体验生活吧,“做什么工作?” 范妍把传单递给她,“开了一家工作室。” 施桐看见上面的字,“妍行,好名字。” 范妍介绍,“这是妍行的合伙人。” 陶兮说,“你好。” 施桐跟她握手,“你好。” “你们现在准备去哪?” 范妍说,“回工作室。” “我送你们?” Wiwi的车说好了会来接,范妍跟陶兮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再来。” 陶兮把范妍手上的玩偶服拿走,“衣服我给你带回去了。” 范妍跟陶兮招手拜拜。 施桐心里的确是有疑问,“你家里舍得你出来啊?” “他们不知道。” “我懂了,你现在是在自己创业。” 范妍点头,“算是吧,但是有点难,还不知道什么结果。” “杨择栖知道吗。” 范妍听见他名字,冲施桐笑,“我离婚了。” 施桐没有多问,“这样啊。” “是不是很惊讶。” “还好。”施桐没多大反应,只是感慨,相爱的人居然也会离婚,“你的工作室才刚开吧。” 范妍正愁没人请教,“我觉得太难了。” “是有什么坎跨不过去?” 范妍说,“就是客流量少,导致酒店还有餐厅不愿意跟我们合作,看不到前景,前台也开始懒散,我还是太高看我自己了。” “刚开始都很难,旅游这个行业经久不衰,撑到明年就会好很多,至于用人这方面。”施桐看她这一身的汗水,索性把话说直接点,“有时候老实人比聪明人更值得信任。” “他可能觉得工作室没有前景,我都不知道我是辞掉他还是忍一忍。” “脆弱的时候最怕有变动,你要是把他辞了,新来的前台你摸不准性格,更懒散了怎么办?”施桐又说,“不如你想想这位前台身上有什么优点,当老板的应该正视员工的七情六欲,他毛躁的时候,你放下身段给他捋捋,他懒散的时候,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他闯祸了,你再出去,但不要指责,包容反而会达到更好的效果。” “那他直接走了怎么办?” 两个人边散步边聊,施桐把包换了个手提,“所以你就要知道在什么时候展现你的包容,如果员工一有情绪,老板就想着换人,这样只会让一个公司根基不稳,人和人需要磨合,工作也需要磨合。” 范妍恍然大悟,“可是我已经开除了一个司机。” “什么原因。” 范妍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施桐听后点头,“这不一样,你做的是对的,员工的担当很重要。” 范妍跟施桐聊了一路,施桐把范妍送到了家,她看了眼范妍住的地方,打开车窗对她说,“妍老板,祝你成功。” “但愿我会。”范妍往巷子里走去。 又被叫回来,“哎等会儿,我没有你电话,留一个?” 范妍走到车窗前,接过施桐递过来的手机,把自己在意大利的手机号码输入上去。 施桐马上拨了回去,“我就在佛罗伦萨,你有事其实可以给我打电话。” 范妍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有件事,“你觉得,我要不要打电话给家里求助?” 施桐看她有点晒黑了的皮肤,想起她在广场上发传单的样子,“不打。” 范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都开朗了,“对,不打。” “你头发自己剪的?” 范妍咬住了下嘴唇,低头用手抓了两下,“没剪好。” 施桐在她脸上看见了窘迫两个字,“其实挺可爱的。” 她长得好看,头发炸毛,显得脸更小了,带着点呆愣,大眼睛像个小手办,让人想捏一捏。 萌死人了都不知道。 “你唱歌好好听。”范妍也夸她。 施桐笑,“有需要一定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走了。” 范妍看着扬长而去的库里南,想了想。 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 40-45 第41章 隔天工作, 范妍上午手里有散客,发传单这事就让陶兮一个人应对了,陶兮拿上了黄油小熊的玩偶服, 走之前还跟趴在桌子上睡觉的ep说, “精神点伙计, 别客人来了你还在睡。” 范妍装没看见, 这也让ep更嚣张了。 中午回来的时候范妍就接到了一个投诉, 监控里,别人都问到前台来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别人。 最后还不耐烦地来了一句,“没时间,导游都出去了。” 范妍把监控关了,出去买了两杯咖啡, 回来的时候把ep叫到办公室。 ep以为自己是要被开除了,结果范妍只是喊他坐下。 范妍把咖啡递给他,“最近心情不好?” ep被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怨气四散, “哦, 没有没有。” “坐下吧,别站着。” “我站着就行。” 范妍也站起来了, ep见状赶忙坐下。 “我知道天气比较热, 工作室的生意也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好,因为是创业初期,会很不稳定, 所以你平时没什么工作量, 趴在桌上休息我是可以理解的。” “嗯嗯。”ep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居然说理解。 范妍表达自己的决心,“创业起起伏伏,我撑得很累, 陶兮和Wiwi也累,但我不打算认输。” 范妍又开始肯定他的价值,“你可能会觉得前台工作不重要,但你现在是我们工作室的门面,客人第一个接触的是你,你的状态、你的一句话,直接决定了他们对妍行的印象。” ep心里想,自己能有什么形象。 “我其实很能体会你的心情,如果你还愿意留在这里,我是很欢迎的;如果你不想留在这里,觉得没有发展空间,想趁早离开,去寻找新的方向,我也尊重。”范妍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你是怎么想的呢?” 范妍话里还有另一个意思,要么好好上班,要么就别干了。 ep抿了下嘴唇,“我过几天给你答复可以吗?” 范妍点头,几乎是玩心理战,“尽快吧,我这边好提前招聘新的前台。” 心里祈祷,他可千万别现在这个时候走。 “新的前台”这四个字,让ep有了危机感。 范妍跟前台沟通完就离开了工作室,她跟陶兮要去跟餐厅和酒店的老板争取一下合作的事,事在人为嘛。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真的刺痛了范妍的双眼。 酒店门口,Wiwi正站在一辆奔驰大G的驾驶座窗户边,低三下四地跟人讲话,手还扶着窗户,生怕别人走了。 里头的人是酒店的老板,有点不耐烦,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梳得整齐发亮。 车子缓慢地往前开,Wiwi也跟着跑了几步,最后把工作室的传单从窗户关上的缝里扔了进去,差点夹到手。 下一秒,传单从车窗里又飞了出来,Wiwi低头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去了下一家酒店。 陶兮拉着范妍赶紧离开,躲在一个转角。 陶兮哽咽,“他这个傻子。” 范妍说,“我们别出去,Wiwi是个要面子的人。” 陶兮用手指擦了下眼睛,“我们先去餐厅吧,跟各位老板再沟通一下。” 可现实就是很残酷,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可怜你。 能改变的只有心态。 范妍把自己的社交媒体还有工作室的发展前景规划都说了出来,意思是以后如果人流量多了,会率先把客户带到对方的餐厅。 对方表面上客气,“我会考虑的,到时候再问一下老板,看他怎么说。” 其实根本没把她们放在心上,现在是旺季,他们餐厅就算是不出现在各位旅游公司的传单和套餐宣传图里,生意也好。 所有的店家都是用一种推脱的状态,不拒绝,不联系,在四处碰壁之后,两个人回到了工作室。 范妍问ep有没有人咨询,ep从位置上站起来,把表给范妍,“有两个人咨询,不过就只问了一下,这上面有联系方式。” 范妍把表格拿过去,“我知道了。” 范妍跟陶兮上二楼,整个人往桌子上一趴,陶兮摸了下她的手臂,皮肤滚烫的。 Wiwi推门进来,头发都被汗浸湿,他是本地人,眉眼生得深邃,碧色的瞳孔,不过因为在外面奔波的缘故,皮肤有点粗糙。 他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因为身上有汗,没有立刻坐下。 大家坐在桌前开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许久。 Wiwi先开口,“有家餐厅愿意跟我们合作,但是位置偏僻,知名度不高,游客都不一定会去。” “到底是合作,还是我们单方面帮这家餐厅啊,这个可以直接淘汰掉了。”陶兮直接否决。 范妍还趴在桌子上。 Wiwi说,“味道还可以。” “Green?什么鬼名字。”陶兮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 “别注意这些细节,我们现在要想办法降低我们的成本。” “要是没有抢劫那件事,我们现在就会松快很多,算了不说这件事了。”陶兮话锋一转,“马上十月了。” 淡季要来了。 Wiwi很稳得住,“先把今天的工作做好,焦虑没有用,你们的账号要保持活跃,这是成本最低的宣传了,新拍的视频素材完成好了没有?” 妍行官方视频号的风格一直都很工作化,穿工作服,表现得要专业,尽量是工作中的抓拍,账号交给陶兮在管,由于最近事情太多,没拍新素材,库存告急。 只有昨天抽空给范妍匆匆忙忙拍的一个视频,拍了一半没拍下去,范妍的头发参差不齐,长长短短的,看着太滑稽了。 陶兮看着视频心里一横,“就这样发算了。” Wiwi凑过去看,摇摇头,不看了。 范妍这时醒了,“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下班了。”陶兮把她拉起来。 没想到范妍刚站起来,就晕了- 医院里。 范妍正躺在床上打针,她中暑了。 陶兮也是太忙了,只顾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事,都没关注到她的身体变化,“你不舒服别硬扛,吓死我了,直接往后倒。” 范妍很虚弱,“我还以为我只是太热了。” 陶兮把藿香正气水递给她,“快喝了,这个东西可难买了。” 范妍直接张开嘴巴。 陶兮喂给她,“姑奶奶,喝吧。” 范妍真是累着了,管不了这么多,喝完就睡。 范妍手机忽然响了,陶兮看见屏幕上的“施桐”两个字,好像是上次那个漂亮女人? 她纠结了两下,组织语言简单交代。“喂,我是范妍的朋友,她住院了所以是我接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这样啊,有病房睡没?” Wiwi在这家医院有认识的人,陶兮说,“有。” “那你记得让她回电话,我有事跟她说。” 陶兮答应,把电话挂了放在范妍枕头下面。 Wiwi在楼下车里待着,病房里就只有两个人,陶兮盯着范妍看了会,觉得她这个样子真是搞笑,刘海横七竖八的,拿手机拍了她好多照片。 范妍醒来的时候看着照片自己都笑了,“丑死了啊。” “你现在浑身上下除了脸没什么能看的。” 范妍掀开被子,“让护士来拔针吧,我明天有客人预约去美术馆。” 陶兮拦不住她这个工作狂二号,由着她去了。 Wiwi开着公司的车在楼下等两个人,上车以后,陶兮才想起来,“有个叫施桐的让你回电话,说找你有事。” “我等会打回去。”范妍是这样想的,结果回到家就忘了- 第二天七点多,范妍给自己洗了个澡,换上工作服,Wiwi接上她一起去机场接游客。 客人是一对情侣?夫妻?说不准。 他们穿得很贵,但是像暴发户,叔叔的衣服上印满了Logo,女人年纪约莫二十六七,穿着一件火红的包臀裙,提着爱马仕的包包,黑色红底的高跟鞋,面容姣好,散发着一股娇媚的风尘气。 范妍替他们拉开车门,Wiwi帮忙装行李,那两个人一上车,就放出重磅八卦。 女人毫不避讳,“跟我出来这么久,不怕你老婆打电话查岗?” “她回娘家了,你问她干什么。” “难怪你带我出国玩。”女人说完转头问范妍,“喂,你会不会陪购?” 范妍说,“这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也是,一天600欧元呢,你们该会。” 范妍不说话,坐在副驾驶指路。 后面的人又开始闲聊,像是故意的,一点不觉得羞耻,反而很荣耀,“你说你不带你老婆出来旅游,却带我出来,弄得跟我们两个要度蜜月一样。” 男人说,“我对你好你不高兴啊。” “你该的。”那女人全身散发一种全世界欠她的气质。 这段旅程范妍可以说是非常煎熬,范妍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刁钻的客人。 逛景点的时候还好,后面去商场的店铺里,她往沙发上一坐,就要柜姐给她换鞋子,全程动都不动,试了二十几双,一双都没买,把人家弄得腰酸背痛。 那销售员因为蹲不住单膝跪地,双手捧着她的脚,眼泪差点滴在了女人的脚上。 范妍在旁边讲得口干舌燥,“其实你的小腿很漂亮,很白很细,配开头第二双一字带的,走路的时候会显得很轻盈。” “用你说?”女人抬了抬下巴,问那男人,“你觉得怎么样。” “赶紧的,都一个多小时了。”男人不耐烦。 越是这样女人越作,不知道在报复什么,要宣泄什么,“怎么,我为了你名声都不要了,这点小性子受不了?滚啊。” 范妍看不下去,蹲下身体把那女孩拉开,自己把第二双鞋给女人穿上。 男人随便找了个快点离开的借口,“你别为难上班的人。” 范妍瞬间感觉头上顶了一道锐利的目光,她踢了一脚自己的下巴,声音尖锐,“我看你老毛病又犯了,你就是看她长得好看,怎么看上她了?” 男人说,“你有完没完?” 女人怼他,“没完,你这么能耐,把她包了呗,她一个臭打工的,便宜着呢。” 范妍站了起来,把身上的工作牌一摘,“这位女士,注意你说话的措辞。” “你敢顶嘴?” 范妍心里有点冒火,“我的确是收了你的服务费,但是这不代表你就可以随便侮辱人。” 本来火力全部在那男的身上,现在全都到范妍这里了,“你好清高哦,以为演电视剧呢,我就说你,你能怎么着。” 范妍摘工作牌的时候就想好了,这单生意不做了,谁缺这600欧元,“那你继续叫,反正我是听不懂狗在说什么。” 女人好像是要报复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怒目看她,“你敢骂我?!信不信我一个投诉,让你老板开除你。” 范妍说,“我就是老板,你投诉吧,投诉一次,我骂你一次。” 女人磨了下牙齿,举起了手机对着范妍拍,“说啊,信不信我发网上,来啊,大家都来看看这人什么态度。” 范妍伸手把女人的手机一把夺走,删掉视频,打开回收站统一清除斩草除根,“如果你没经过我的同意拍我,那我也可以不经过你的同意,把你在我车上说的那段话发出去,看看谁更有讨论度。” 女人眼里居然有点兴奋,被抢走了手机都不管了,“你发啊,我巴不得全世界知道我跟他的关系。” “你有病啊!”旁边的男人听了半天终于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老婆怀孕了,你想害死我啊。” “我就是要全天下人知道,怎么了,我就是这样,谁让你要我每天躲起来,凭什么?!”女人突然就开始发疯了,像被戳中了逆鳞,也是她刻薄的源头,“都是你,你骗我感情,最后又告诉我你结婚了,你以为我不想脱身吗,我做不到。” 一双鞋子飞过去,男人躲开,鞋子摔在地上,鞋跟都折了。 范妍见状脑子灵光一闪,走到哭泣的销售员耳边,用意大利语跟她说,“我把你的损失都补回来。” 范妍蹲下去又给女人穿上鞋子,女人又扔,男人又躲。 男人脸色通红,“你少在这给我发疯,我没给你钱吗?你自作自受,我这么大年纪了,你会猜不出来我结婚了?” “你!”女人又把脚上的鞋子扔出去。 “你自己装糊涂,还赖在我身上,真正的好女孩发现一点端倪都会马上断了,你还赖我!你自己刚开始……” 又有一双鞋子飞过去,打中了男人的脸,划出一道口子,随后一个接一个,外面还有路过的人围观。 店员假装在旁边拦了一下,让女人闹。 最后那男的把二十几双鞋子全买了,那位掉眼泪的销售员要成为这个月的销冠了。 女人的崩溃还在继续,坐在沙发上光着脚哭,“你这种人真的该去死,去死啊!” 她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明明知道自己这样是错的,还执迷不悟的人。 范妍觉得很矛盾,为什么她嘴里说着他去死,眼睛里又掉眼泪,爱和恨都这么明显。 她离开了店里,不想管那两个疯子,路上,她摸着下巴,心里有点憋屈。 Wiwi在车上等,看见她提前出来了,“怎么回事?” 范妍说,“那是一对疯狗,我们回去。”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商场的走廊里,一男一女在打架,女人怨气冲天,男人却一脸的不耐烦。 车上,范妍一直摸着下巴,看着窗户外面不说话,Wiwi把她送去了工作室就去接陶兮了。 ep没发现进门范妍的低气压。 他等着范妍走过来,起身把一份表格递给她,“我不想拿青春陪一个公司成长,而且我这个位置怎么发展都只是个前台,所以我辞职。” 辞职。 范妍维持着体面,“好。” ep这几天有想过好好工作,最后看见公司的情况,还是向事实妥协,他再不跑,说不定这个月白干了,这工作室工资都发不起。 “那我今天下完班就走了?” 范妍表情都有点木讷,“我把这几天的工资结给你,你就可以离开了。” ep看见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走到前台拉开抽屉,拿出计算器在上面戳了两下,最后得出一个数字。 ep接过那几张纸币,一身轻松地离开了工作室。 范妍一个人坐在前台。 工作室安静得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冷气开得很足,跟外面不在一个世界,崩塌的前一秒,人会感到一种虚假的安逸。 她摸着下巴,把额头贴着桌面,终于她哭了出来,眼泪直直地掉在地上。 好累啊。 跟家里打个电话吧,哥哥一句话,爸爸眼皮子一抬,所有的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范妍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只有手在桌上摸索。 要打吗,范妍。 打了电话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济自己,而且妍行会交给更专业的人来打理,自己只需要当好大小姐,每天坐等收益。 但是又要过那种一个举动几十个人盯着的生活。 又要把选择权交给别人吗,在外面挣扎这么久有什么用,极力地想要证明自己,最后还不是屁颠屁颠求助家里。 刚才那个女人讽刺得对,自己非要清高,孤身一人跑到佛罗伦萨来,家里的钱不能自己主宰,但又不是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前夫不是还给了一张银行卡,家里看不见地址,自由得很。 她当时不知天高地厚,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那些东西都没拿,藏在杨家府画室的架子下面。 “我真的是有病!”范妍想给自己一拳,也这样做了,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这就是没经过社会的毒打,她所拥有的烦恼不过就是父母太严厉,自己不能自主婚事,她没饿过肚子,不知道外面的生活多艰难,在温室里待惯了,以为什么都很理想,空有一点傲气,总喜欢把事情想得简单。 范妍把头抬起来,头发遮住了视线,在电话输入号码的那一刻,工作室里响起了她压抑的哭声。 她咬住了大拇指的关节,五官纠结在一起,眼角和眼尾同时流下了眼泪。 范妍的手指抖得厉害,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第42章 “不行。”她又把电话挂了, “我要想办法,还没到最后一步。” 范妍把头发往后撩,她用力地擦了把眼泪, 一字一句, “我现在要先招一个前台, 然后想办法拿钱把工作室的资金链补上, 我不能向他们妥协, 我不能像逃婚那次一样。” “我不能总是靠着家里给我喂饭吃,我不能一举一动总是害怕得罪父母, 我不经济独立就要一直接受他们介入我的生活,我不经济独立就没办法拥有人生的选择权。” 我不能仰人鼻息生活,我不能总是靠别人给我打伞。 范妍就是典型的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 她打开电脑开始做招聘海报。 电话铃声响了, 范妍没心思接,直接忽略,铃声还在继续, 好像比往日里都要急促, 闹得人脑瓜子疼。 范妍顺手就挂了电话,陶兮又打, 范妍又挂, 两个人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鼠标一歪,海报上的字也跟着不翼而飞。 范妍抚着脑袋,拿起电话声音疲惫得快要虚无, “我有事……” 陶兮那边激动得快要从手机里跳出来了。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 你以为自己已经走到悬崖边上,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却不知道以往付出的努力正在慢慢开花结果。 柳暗花明的时候回头望去, 其实你早就为每一个成功的转折点埋下了伏笔。 听见陶兮无法抑制的音量,范妍把手机拿远了点,“你火了,啊啊啊啊啊!你火了妍老板,你那个鸡窝头视频八十几万个赞了。” 什么鸡窝头,范妍不清楚,“慢慢说。” “看妍行的工作室账号。”陶兮把电话挂了。 范妍放下手里的东西,耐着性子打开了Facebook。 点开妍行主页第一个作品,是范妍站在圣母百花大教堂前,背后是一片夕阳,她正在讲历史,正经又带着诙谐,脸有多严肃,发型就有多抽象。 下面评论全是关于她的脸和她头发的讨论,真是戏剧化,精心穿工作服,拍出来的视频撑破天都只有大几百个点赞。 随手摆拍,一头不算得体的头发,跟脸蛋形成的反差,介绍的内容不算专业,大白话,通俗易懂却可以获得流量。 或许互联网存在的意义,其实是给别人带来快乐。 范妍不是没经历过,当然知道接下来工作室会面对什么,但是她现在急需要一个前台,所以要先把心里的浮躁放一放。 她点开微信给陶兮发消息:等一下回工作室开个会。 陶兮回复,“拉到一个韩国的客人,可能要晚点。” 范妍的任督二脉好像被打开了,“韩国。” 前台,金敏- Wiwi跟陶兮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先是把那个ep骂了一顿,然后跟着范妍去接一个叫做金敏的女孩。 陶兮进酒店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范妍以前住的地方,“我的妈呀。” “快点帮忙搬东西,别满嘴亲属的。”范妍只想赶紧把问题解决了。 “我艹了,掉我一手墙灰。” “这什么环境啊。” “除了外观没什么能看的。” “我的妈呀,范妍看不出来啊,你以前住在这种地方跟我争,难怪天天跟个不要命一样,是我也待不下去。” 范妍满头黑线,“陶兮,快点我赶时间,还有这里面的客房还是很干净的,只是员工的宿舍这样而已。” 陶兮心情特好,“快点,我要回工作室回复私信呢。” 金敏还是那么内向,自己默默地搬东西,低着头不说话。 陶兮内心疑惑,这人能行吗? 事实证明金敏做事极其心细,她性格很温和,说起话来怎么听都给人一种脾气好、服务好的感觉。 互联网的热度,在一周后得到印证,让工作室忙得不可开交,连带着陶兮幽默风趣的视频都有几千个点赞,呼啸而来的人流量带来了一笔非常好的收入。 Wiwi去借了一辆大巴车,两个人同时出动,就像前公司一样,已经没有时间去管那些散客了。 因为这件事,有一家名为Green的餐厅生意也红火了一把,曾经那些看不上妍行的餐厅还主动问合不合作,可以优先给优惠卡。 范妍也不摆架子,给你机会你得接着,心气别太高,多一个餐厅的优惠卡,顾客就多一个选择,你好的时候,一切都会跟着好,你不好的时候,喝水都嫌没味道。 她借着这个机会,再一次走进那些餐厅和酒店,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但是已经谈到很多机会了。 某天晚上得以喘息,四个人抽时间坐在工作室二楼好好地思考了一下人生。 金敏不了解范妍之前,觉得太容易,“范妍,你真厉害。” 陶兮已经累懵了,“早说剪个头发就能有流量啊。” 范妍说,“我就怕是昙花一现。” Wiwi比他们多出来几年的社会经验,“这波流量之所以可以带来这么多客人,是因为我们之前一直有积累,主页的每个视频都很高质量,客人通过热度看见了我们工作室,尤其是范妍精通那么多国家的语言,还有我们的老顾客在下面的评论,也起到了宣传效果。” 范妍最近一段时间都是把账号交给陶兮在做,自己太忙了,所以没注意,被Wiwi这么一说,跑去翻了一下妍行的账号。 底下有条评论蛮感动人的,附带一张车子玻璃被砸得粉碎的照片,还有范妍跟她的消息记录:上次来旅游遇见了抢劫,老板娘还安抚我们,主动承担责任,送饭带我们去看日落,没想到她的工作室现在热度这么高了。(不过上次来,老板娘还是长头发。) 你付出的东西,最终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 范妍心里感慨,“只是最近那些散客都流失了,怪可惜的。” Wiwi开玩笑,“要不像以前的公司一样,招导游,然后把散客分配给他们,我们抽取十分之三的钱。” 陶兮恨死这个机制了,“最终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Wiwi说,“要不要?” 陶兮范妍同时说,“不要!” 金敏听不太懂,但是根据自己当前台的经验,“最近有很多人来店里咨询,问这里是不是短发老板娘的店铺。” 范妍转头,“嗯,然后呢?” 金敏说,“很多都只是好玩,跑过来问一下就走了。” 陶兮说,“正常。” Wiwi说,“其实一下子来这么多客人,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也不知道怎么接住这波流量。” 这也是范妍最担心的,“所以我们要在能力范围之内带团,数量多变现快,数量少质量好,但是我们不赚快钱,我也不希望很多客人都是一次性的,建立口碑才会长久,大家也看到了现在互联网的传播速度很快,一条好评的影响力很大,差评的影响力更大。” Wiwi非常认可范妍说的,“比如我们的前公司,为什么他能干长久,是因为把重心放在了导游的专业能力上,每个月还要评估,设定投诉系统,渐渐口碑就起来了。” 陶兮说,“现在要把这周的行程安排出来,然后发公告,告诉大家我们的行程已经满了,免得跑空,不要一股脑都接。” 金敏用笔把内容记下。 工作室的生意维持到十月份中旬就开始渐渐地变淡,两辆大巴车变成一辆,范妍也有时间去应对散客,但行程还是满的。 十一月份大家商量了一件事,决定像大部分旅游公司一样,在淡季选择闭店,明年三月份再开业。 在这个期间,陶兮负责把整理好的视频库存两天一次发出去,工作号交给她管,她很有信心,现在工作室账号做起来了,播放量有了质的飞跃。 但是需要时间传播。 这段时间工作室的收益非常好,和陶兮分完账之后,又付了Wiwi的工资,金敏手上拿了租房补贴,现在大家要一起去Green餐厅吃饭。 那边的老板很感谢范妍。 陶兮说,“什么时候可以像前公司一样,淡季也能开门。” Wiwi把她的肩膀搂住,“前公司淡季的时候也有好多员工放假。” 陶兮还是羡慕,“好吧,慢慢来。” 金敏记性好,“其实我们还是有客人预约的,不过凑不齐一辆大巴车,会亏本。” “没事,我们再积累一年。”范妍把门锁好。 车子开到餐厅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几了,四个人坐在靠窗户的位置,说起来不是范妍怠慢了,这么久都没请大家吃一顿饭。 等菜的过程中,陶兮问了一嘴范妍,“你给施桐回电话了吗?” 范妍忘得干干净净,“没回。” 说完范妍就去掏手机,准备出去回个电话,哪知道老板上菜这么快。 范妍屁股又坐下,“吃完再回。” 陶兮举起面前的杯子,“cheers!” 金敏细柔的嗓音,“cheers。” 陶兮跟她碰了一下,四个杯子靠在一起,声音出奇地团结- 范妍回到家给施桐回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带着明显的笑意,“我有个朋友是开酒店的,本来想让她跟你合作,不过你好像不需要了。” 范妍不客气,“需要,我可需要了。” “那我把你电话给她,让她联系你。” “她是意大利人?” “中国人,跟你年龄差不多大。” “施桐姐,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施桐也是举手之劳,“这么客气干什么,她家酒店不跟你合作也会跟其他的旅游公司合作,顺手而已。” 范妍自己是真心表达感谢,“还是谢谢你。” 施桐还不忘提醒她,“不过你的视频热度有点高,你家里很有可能会看见,他们知道估计会心疼你的。” 范妍还没想过这个问题,“看见了也没关系的。” 她不怕了。 电话挂断之后,施桐愣神了好久。 自己跟杨择栖很多年都不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跟范妍的那次,毕竟以前他帮过自己,人情是还不清,人家也不需要,顺手帮帮他在乎的人总是可以的。 施桐以前不懂,杨择栖为什么不爱自己,又要帮自己,后面以为是欣赏。 现在看来,他帮自己写一封进公司的推荐信,就像现在自己帮范妍随手介绍合作一样,如同巨人吹动脚下的一粒尘埃。 他对你有兴趣,又算不上喜欢,在一起说得上话,却不允许你走进他心里,加上身份的差距,也就这样虚晃地谈了一场所谓的恋爱。 那封推荐信,是他对那段情史的交代。 杨择栖的迷人之处,就是他尊重每个人身上的特质,又不会被任何特质绝对吸引,所有的举动都是自己选择的。 可是他那么温柔又冷漠的一个人,也会出现那种迷恋别人的眼神。 施桐仔细回想那天偶遇的细节,好像说迷恋不够准确,心疼这两个字更贴切他当时的神态。 自己走过去了,他都没发现。 “施总?”助理纠结了好半天,才上来叫她。 施桐瞳孔抖了一下,“哦,走吧。”- 范妍没有回家过春假,她要利用空闲的这几个月的时间复习,佛美的入学考试申请时间还没有出来,所以范妍要狠狠地补一下专业知识。 丁书真知道她不回家过年,差点装不住了,想发脾气,结果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正碰上范妍躺在床上,痛经得厉害。 丁书真听她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落。 这么久了,还没走出来? 想想算了,随她吧,嘱咐她在国外注意安全,心里虽然担心,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下一秒范妍就倒头睡着了,她已经很久没有为那个人难受了,只是想起来,会觉得他可恶,觉得自己可笑。 这种时刻又庆幸自己没拿他的一分一毫,什么怕耽误她,为她好,他要是坦坦荡荡说一句,我没那么喜欢你。 范妍心里都舒服点。 都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缺点,可范妍是相反的。 因为她没有办法忘记杨择栖带给自己的一切,他的眼神全部都交给她,她身上有一点淤青都像是出了大事,他内疚没有把她照顾好,抱着她抚摸她,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舍不得放大。 就连分开的时候都带着柔和的残忍。 所以她的潜意识忘记了他的优点,因为想让自己快点走出去。 范妍在安静的复习中迎来了2025。 二月,陶兮给范妍打了个电话,弄得范妍晚上没睡好,就是说账号的流量下滑了,有的只有两百多个点赞,还被别人看出来是库存。 从火了的那条视频开始往外数,后面有几个十几万的,有两个大几十万的,接着就是平均1.5W,到了一月中旬开始,维持不住。 两个人的私人账号已经停更好久了。 有的事躲不过,范妍心里有点惧怕三月,但当这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平平淡淡地就走进了工作室,以前那么难都过来了,有什么好怕的。 陶兮正跟Wiwi坐在办公室里聊天,两个人的脸色像那天遭遇抢劫一样,那种艰难万分都不能跨出去一步的感觉又来了。 不用问就知道,预约肯定是空的。 范妍把包放桌上,“金敏呢?” 陶兮沉沉地说了一句,“她去整理东西了。” Wiwi一个手放在桌上,一个手放在桌子下面,也不说话。 范妍迟早要面对,“什么情况?” 陶兮说,“先等金敏回来。” 范妍听着楼下的动静,心里焦灼,就连金敏上楼的脚步声都变得清晰。 范妍直接问,“散客都没有吗?” 陶兮抿唇,这时候金敏进来了,把厚厚的一沓文件拿在手里。 范妍一直看着陶兮的脸等她回答,这人真是墨迹,到底是怎么了也不说。 陶兮把单子递给了范妍,看着Wiwi,又看了眼金敏,“我们……” 范妍:“?” “我们的工作室。”陶兮吞了下口水,“我们的工作室……” “爆单啦!!!” 香槟“啵”的一声,像是开启了某种仪式,把刚才的安静一下打乱。 有人打开了电脑音响,放了一首《Waiing for love》,Wiwi站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香槟跟着音乐节奏左右摇摆,嘴里发出了庆祝的尖叫声。 空气中沸腾着水果的甜味,那些预约单被金敏一张一张地抛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狂欢。 香槟从瓶口喷发,好像一场憋了一年的大雨,终于酣畅淋漓地落了下来,洒在了每个人的头顶上。 范妍透过飞舞的纸张和晶莹的酒滴,看见金敏边跳边鼓掌。 所有人的动作都好像放慢了,她还没回过神,陶兮跑过来疯狂地摇晃自己的肩膀。 她说什么? 她兴奋地喊叫,“三月份就爆单,你知道什么概念吗!啊!!” 范妍的视线和耳朵,都被眼前的景色和声音占据,她看过游轮夜宴,世纪婚礼,住过纸醉金迷的永利皇宫,天堂别名的丽兹酒店,没有一个景色比眼前这个更让人觉得真实。 她捏住了拳头,扎扎实实的触感,好像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眼前是真的。 什么概念,什么爆单,她说什么。 她整个人都像傻了,接着紧紧地抱住了陶兮和金敏,左右肩膀各装了两个小脑袋。 歌词早就给出了答案: Where heres a will heres a way kind of beauiful(有志者事竟成多么美好) And every nigh has is day so magical(黑暗总伴随着黎明,如此神奇) And if heres love in his life heres no obsacle(如果怀有爱意生活相信人生再无困难) ha can be defeaed(也再无挫败) 范妍喜极而泣,对于她们来说,这是创业的进步,对于自己来说。 从此她的人生,可以彻彻底底地独立了。 Wiwi从沙发上跳下来,“我们现在要出去招聘新的导游,因为还有人在预约。” “社交媒体上不是只有两百多个赞了吗?”范妍问陶兮。 陶兮推出金敏,“招一个前台,让金敏跟着我扫尾,第二辆大巴车我想让她带。” “我只会中文,英语还有点不通。” 四个人各说各话,各有自己的问题要问。 陶兮忘了情,直接提高音量,“招一个前台和两个导游,一个接待员,然后培养金敏,信不信我?我看人很准的。” 范妍早就有这个想法了,金敏的沟通能力很好,就是胆子小了点,“信你,陶老板,能不能先告诉我社交媒体流量的事。” “哎呀,那两百个赞都是精准客源,这么解释你懂了吧?”陶兮一句话概括。 金敏手上也有个工作号,她说,“流量大的时候,经常有人跑过来问几句好玩的就走了,后面虽然流量小了,但咨询的人都很准确,只要问过了就会选择我们。” 范妍松了口气,“但是不能懈怠,我们要继续产出。”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开始,下午金敏就把招聘广告做出来了,妍行在网络上发了招聘广告,导游要求比较严格,最少会中、英和任意一种语言,还要形象端正,有自己的讲解风格,手上要有导游证书。 形象这一点,因为妍行把线上宣传看得很重,要做短视频,这点范妍只是这样写,面试的时候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其他的交给Wiwi。 工作室一开工,范妍就没有时间复习了,她要拍视频,头发长长了一点。 就有网友在评论下面说:把发尾修修。 老粉:期待老板娘长头发,仙气溢出屏幕[大笑] 范妍就去把头发剪整齐了,发型真的就跟《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的女主角一模一样。 这个时候她发现,工作室的热度已经不需要自己用那种滑稽的发型去支撑,陶兮的视频开始出圈了。 用网络上的词语说,她非常有梗。 范妍也见到了施桐口中那位开酒店的中国人,是个女孩,个子比自己矮,也是个短头发,穿着一件皮衣,四月份的天气,她还光着腿。 她站在自家的酒店楼下,嘴里含着棒棒糖走过来,“你就是施桐姐的妹妹?” 范妍眨了两下眼睛,“妹妹?” “她说你是她妹妹。” “我确实比她小,算是妹妹。” “我叫祝念晴,你叫什么名字?” 范妍跟她握手,“我叫范妍。” 祝念晴在她手心手背上各拍了一下,“我把优惠卡给你,不够再问我要。” 范妍看她这么草率就把东西递过来,“你不问问我那边人流量多不多?价格不谈谈?” 祝念晴觉得自己确实草率,“那你去我房间。” 范妍跟上,进门发现祝念晴这家酒店算得上五星,自己这是托施桐的福,得了个大优势。 祝念晴把范妍带去了总统套房,自己把这里当家住,每天又有阿姨打扫,没有父母约束,比家里都自在。 范妍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扑鼻的玫瑰花香味,她看见沙发中间有个巨型花束。 “坐。”祝念晴客气地招呼范妍坐下。 范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工作室海报,还想跟祝念晴说一下自己的规划,表明自己的态度,结果祝念晴一点都不在乎。 反而问了个八卦,“你认识施桐姐多久了?” “不久,两年多。”范妍心里存了个算盘,自己跟施桐表现得越熟越好。 “那她有没有过男朋友?” 这让范妍怎么回答,“有过。” 祝念晴笑得鸡贼,“什么类型的?透露给我一下好吗?” 这女孩不会是个拉子吧,范妍没说出来,而是回答,“这个我就不清楚。” “一点印象都没有?” 要说印象,范妍想了一下,要用什么词语呢,“很有距离感的一个人。” 任凭你怎么样都掀不起他内心的波涛。 祝念晴八卦,“帅吗?” “脸确实没话说。”范妍不得不承认。 “看你的样貌,能让你这么评价的,估计比我舅舅帅,难怪施桐姐看不上我舅舅。”祝念晴欲哭无泪。 “你舅舅跟施桐姐是……” “同事,两个人一起工作好多年了,但是施桐姐很难追。” 范妍说,“施桐姐很优秀。” 祝念晴非常赞同,“我很希望舅舅可以娶她,施桐姐这么照顾你,一定跟你关系很好,你给支个招,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或者给你包个大红包。” 祝念晴滔滔不绝,她太自来熟了,弄得范妍不自在,“我告诉你,施桐姐跟我舅舅很般配的,你帮不帮这个忙?” 突然,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祝念晴,没礼貌。” 范妍抬头望上去。 一个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外套,隔着玻璃围栏往下看,面庞清秀,皮肤很白,自带一种亲切感,非要形容就像薄荷,温文尔雅又很有精气神,是个年轻人。 祝念晴头都大了,“哥。” 祝丞说,“不好意思,我妹妹性格比较随意。” 范妍从沙发上起来,“没事,事情已经谈完了。” 祝念晴往后退了一步,“对啊,谈好了都。”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祝丞看了眼祝念晴,祝念晴马上跑过去,“我送你。” “不用,我工作室离这里不远。” 祝念晴口说,不想送,“那好吧,你注意安全。” 祝丞坐到沙发上,跟祝念晴说,“你以后不要随便跟别人说你舅舅……” 声音被门关在里面- 佛美的研究生考试报名时间在4月1日至4月27日,入学考试是在五月份,开学时间却是在10月,范妍这段时间都没有去工作室上班,跟陶兮请了个假,自己要专心复习一个月。 陶兮说范妍过了必须请自己吃饭。 范妍对于这场考试很平静,直到五月底结果出来那天,她都毫不意外,不是因为自己势在必得。 是她知道,今年失败,还有明年,明年失败,还有后年。 她不会被打倒了。 但人生就是处处有惊喜,范妍脑子好使,这些年专业本来就没落下,结了婚都在上课,学外语。 陶兮吃到了她的庆功宴,四个人坐在Green餐厅的老位置。 陶兮问她,“妍老板你去读书,你还要不要我们店了?” 范妍给她夹菜,“我开店,就是为了自己送自己读书。” 她一直走在自己的计划当中,虽然有的过程真的很狼狈,但是她很满意。 金敏一味的崇拜,“你真的好厉害。” 范妍说,“是你们给了我底气,以后我不在了,干活干得少,别批评我,我也准备改变工作室的制度,陶兮的分红还有导游那份工资分开算,可以吗?” 陶兮跟她早就不是生意人的关系了,更像知己,“可以,这样明算账我支持,但是你不要这么见外,最难的时候,是你支撑了我们。” 金敏本来还被困在那个酒店里,拿着900欧元一个月的工资。 没有钱就租不起房,租不起房就不敢辞职,不辞职换工作就没有钱,那段时间金敏在闭环里走了好久。 金敏说,“您放心去读书。” 范妍每次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礼仪弄得不太习惯,“金敏,你也要一直进步,当金牌导游。” Wiwi就在旁边笑看着大家,他一个男人也说不上几句话。 回家的路上,范妍坐在车后面,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佛罗伦萨。 那时候她还没有从大小姐的躯壳里走出来,没经历过漂泊,没见过陶兮见过的世面,不知道生存不易,总觉得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站稳脚跟。 她爱美,自尊心强,曾过度依赖一个人。 后来她剪掉长发,放下外表带来的枷锁,大大方方地去出丑。 她经历了尊严上的锤炼,接受了别人没有想象中爱自己,包括家人,但她依然承认那些爱。 真正的拥有是能随时拿起来又放下去,真正的独立是拥有选择权。 锦衣玉食的范小姐,摸爬滚打的妍老板。 作者有话说:因为害怕女主成长这一块大家会不喜欢 所以一口气发完她独自打拼的片段 透露一下后面剧情 女主读研究生,杨择栖默默关注 剧情得慢慢来顺,谢谢大家评论,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孤芳自赏,还有也让我很开心[星星眼][星星眼] 两个人重逢在后面女主回清市的时候,不剧透啦[奶茶] 我自己还挺喜欢后面的剧情,经常在被窝里看哈哈哈[加油] 第43章 范毅知道范妍在外面工作的事, 原本以为她闹着玩,想把她接回家,直到她考上研究生的消息被丁书真知道, 自己才重视起来。 他这个女儿, 非得学什么美术, 这个行业很难有出头之日, 再怎么努力都只是个不知名画手, 还不如早点进公司。 但是她直接考上了,范毅行斟酌几下, 觉得让她读完再说。 丁书真看见范妍的工作号,“蛮好,我看这样蛮好。” 范毅行说,“我第一眼看都没认出来。” “本来她二十岁就该去读研究生的, 拖到现在二十五了才读。”丁书真其实很惋惜。 女儿人生最好的那几年,居然在做全职太太。 范毅行心里打算了一下,“两年制, 她读完都二十七了, 还年轻。” 读完再进家里的公司也不迟。 丁书真听出了他的意思,跟范毅行有点观念不合, “你不是不知道, 她喜欢画画。” “大材小用。”范毅行最近这个念头很坚定。 是因为范知珩最近犯了个错,加上近几年的表现不太好,范毅行有时候思考, 他是否真的适合当继承人, 想培养一下女儿。 范妍还真的有点争气- 至于范知珩犯了什么错,杨择栖和吴沛也在办公室聊这个话题。 吴沛递上韩国中健公司最近的实验报告,“通过动物实验, 这批设备能很有效果地加快抑郁神经的代谢,副作用还在观察中。” 杨择栖接过,“情绪这个东西,机器怎么拿捏得准。” “珩远集团和孟家的进度没有我们快,尤其是范知珩,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精力了。”吴沛说得很含蓄。 杨择栖并没有高兴,“关心则乱。” 范知珩的初恋得了抑郁症,他这几年所有的重心都放在这批器械上,不惜拿重金四处求人,实在是那个女孩万念俱灰,已经完全不想活了。 吴沛其实也很同情,“也是个可怜人,范知珩上回还亲自上杨家府找您,不过您当时去处理事情了。” 杨择栖说,“不是我不帮他,是这个设备还没有临床试验,有危险性。” 而且他跟范知珩不好来往。 市面上也有治疗抑郁症的医疗设备,那些或许已经对那个女孩没用了,所以范知珩才会放下面子来找自己。 以前杨择栖或许不会理解范知珩的做法,觉得一个费尽心思求死的人,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尊重她的选择,何必强行让她的灵魂留在世界上。 现在却理解了,越是理解越要谨慎。 吴沛点头,“范总最近停了他的职务,范知珩也没有作为。” 杨择栖眼皮抬了一下,“那新的职务是谁在代替。” 吴沛说,“不是范小姐。” 杨择栖继续翻文件,“我有问是不是她吗。” 吴沛解释,“大家都猜会不会是范小姐,我以为您跟他们一样,所以顺嘴说出来了。” “不会是她。”杨择栖把文件扔旁边,“她要去读书了。” 这个吴沛就不清楚了,“前段时间不是说她还在佛罗伦萨开了一家旅游工作室吗?” “不清楚她的想法。” 吴沛猜,“可能开着玩玩?” “瘦了挺多,晒黑了,头发剪短了。”杨择栖闭着眼睛揉了揉眉骨,“她家里会替她安排好,不会让她吃苦的。” 估计她自己愿意。 吴沛想想也是,范家因为联姻这件事情对她很愧疚,她会得到不少财产,过得很滋润,视频那样只是想要体验生活罢了,那首富有时候还跟员工一起吃盒饭呢。 不说起范妍还好,一说杨择栖就有点低气压,他起身,“回去了。” 吴沛看了一眼时间,才下午三点半。 车子一路开到杨家府,路牌下站了个人,像是个送快递的。 吴沛按了下喇叭,“请问您是?” 那人手里拿了个盒子,“请问杨先生住这里吗?” 吴沛问他,“有什么事情?” “您是杨先生啊?您电话打不通,我在这里等了好久了,有个邮件。” 杨择栖把窗户打开,“邮件?” 那人看见杨择栖的样貌,微微呆了一秒,然后说,“两年前,从北京西城区杨梅竹斜街未来邮局寄过来的,寄件人……” 那人又看了一眼名字,念了出来,“寄件人:杨芃芃。” 吴沛疑惑,杨芃芃是哪位? 杨择栖把手伸出窗外,“给我吧。” 送信的人走了,车子开进了杨家府的场地中,周围的绿植生机勃勃,已经没有残叶,赵姨听见声音从房里走出来。 “先生回来啦。”又进去忙活了。 杨择栖进屋叫她,“赵姨。” 他走到后院的假山旁边。 赵姨后面被请回来了,那些鱼也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只是没有见到范妍,它们总是懒懒的,再也不会扑腾了。 赵姨在后院拿铲子给那些花松土,穿的还是范妍的防泥服,边戳边说,“喂过了,喂过了,这些鱼乖着呢,水温也调好了,不会冻死的。” 杨择栖俯身看了一眼,笑着走开了。 吴沛在书房等杨择栖,手机突然响了,那头是程锦打来的,说有事找杨择栖。 吴沛拿着电话下楼去找杨择栖没找到,他上了二楼,看见杨择栖从一间画室走出来,眉眼间又染上那种似有似无的压抑。 门被关上之前,吴沛往里面看了一眼,墙上有很多画,都是范妍留下来的。 “有什么事?” 吴沛把电话给他,“程锦的电话。” 杨择栖摸了下口袋,自己把手机调静音了,他接过电话,“这点小毛病,你麻烦人家干什么。” 吴沛大概知道什么事情了,陈君有严重的偏头痛,怕遗传给杨择栖,从小就很注意,近几年他可能工作太忙了,居然发作了,还以为他不会有这个毛病呢。 所以联系了胡昭铭的母亲,想给他针灸。 杨择栖觉得自己没这么矫情,每次都拒绝,陈君只能联系程锦,想让他劝劝杨择栖配合一下。 但杨择栖每次都放任不管。 电话打完,两个人就进了书房,到晚上八点多,吴沛才离开杨家府。 杨择栖心里一直有件事搁着在,思来想去,自己怎么都忽略不了,他还是下了楼,把那封随手放在镂空置物架上面的信拿走了。 不知道是没有勇气面对还是怎么,他一拖再拖,拖到最后抽了好几根烟,澡也洗了,头发也吹干净了,那封信还没打开。 杨芃芃? 她这是要跟夫姓,傻不傻。 杨择栖坐下来,撕开那份邮件,里面装着灰蓝色的信封,有一根银色的丝绸系成了蝴蝶结贴在旁边,蜡封边缘不太规则,她当时应该是印歪了。 一个信封弄得花里胡哨。 她能写什么呢。 记得她当时遮住不让自己看,为这事他还在门口生了点气,觉得她不信任自己。 搞了半天,原来是给自己写的信。 杨择栖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本来以为会看见密密麻麻的文字,结果里面一片空白。 他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几张纸把他情绪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唉,这位杨芃芃女士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信纸翻了个面,仔仔细细地找,终于在纸张背面找到了一行字。 :亲爱的杨先生,谢谢你。 她以为她会有千言万语。 谢什么,自己什么都没给她,还总是让她掉眼泪,让她一个人在家里,送个东西都摸不准她的心意,刚来的时候吃不好,睡不好,后来自己也没把她照顾好。 走的时候都在哭。 她一直哭。 杨择栖两个手放在了脑袋上捂着,头疼得厉害。 剧烈的耳鸣,视线也开始模糊,整个额头仿佛要裂开,他眉毛眼睛用力地拧在一起,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过来。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又往画室走去,门推开,里面的陈设一点没变。 睹物思人就是这样,反复地去看一个东西,物品一成不变,情绪却每次都在变。 靠窗架子的最底层压着好多画,没有封面,用一个女盒子装着,像欧洲贵族女子用的梳妆盒,还挂了一串铃铛,只有有人碰铃铛就会响。 她好像挺宝贝这个盒子的,杨择栖是真的没她的新鲜东西看了,他蹲下去,双手把盒子抱出来。 盒子下面压着的东西也重见天日。 杨择栖嘴唇绷成一条线,他把东西拿出来,是离婚的时候,他给的房产证明,银行卡,那些附件居然都被她放在这里。 她不止没有带走衣物,连离婚该得的东西也没带走,明明合同都签了,这些东西都在她名下,她偏不拿。 他以前给她办银行卡,转账,她每次都拒绝,说有钱。 可是杨择栖总觉得她没钱,一个劲地塞东西给她,最后范妍终于用了,还说用他的钱更自在,把杨择栖哄得心里特别高兴,给得更勤快了。 他也收不到短信,只会一味地打款,不知道她什么情况。 现在看,可能她一分都没动。 她有嗤之以鼻的资本,自己现在能给的,范妍家里能给更多。 就这点东西补偿她了,也没有要,只想待在自己身边,说什么都不听,甚至考虑过当情人。 杨择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该后悔还是庆幸,后悔推开她,庆幸推开她?换做陈君说的那句话,要她是个普通女孩,两个人可能还会在一起。 可是她凭什么为了自己放弃家世,变成普通人。 就是这样两个纠结的念头,反反复复缠绕着杨择栖,好像一道无解的题。 他能感受到她离开自己的痛苦,又在她离开的痛苦里打转。 他承受了两份痛苦。 杨择栖把纸张上面的银行卡还有附件都收了起来,想找个机会把这些东西还给她的主人- 范知珩第二次放下身段找到杨择栖是快到9月底的一个下午,天空中透着一点阳光,最后又彻底成了灰色调。 吴沛把车开到红枫路,拐弯到路牌下,发现停了一辆白色的迈巴赫,车牌号是连着的1。 杨择栖正在后座上专心地玩着一张佛卡,左手扔到右手,又捏在掌心里,指腹碾过去,最后放进了一个钱夹里,他把钱夹放在西装的内衬口袋。 吴沛面露难色,“杨先生,这” “你告诉他,这个忙我帮不了。” 明明上一秒还虔诚地把佛卡装进衣服夹层,这一秒却淡然地拒绝求他救命的人。 一黑一白的两辆车停在门口,范知珩从白车里下来,直接路过下车的吴沛,敲响了他车窗的玻璃。 让范知珩一个这么懂礼节的人冒昧一次,看来这真的是着急了。 杨择栖降下车窗,颔首打招呼,“小范总,您知道我们两家人私底下,是不便来往的。” “就这一件事,赏个脸?”范知珩堵着车门。 杨择栖碍于礼貌,总不能真的把他轰出去,“进屋说。” 范知珩跟助理拿着礼品进屋,赵姨见有客人,觉得稀奇,杨家府很久没有生面孔了,泡了一壶茶让吴沛端过去,就进了屋。 墙上挂着一副油画,颜色很艳,范知珩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桌子中间的花瓶上面,欧洲上世纪风格的古董,待客用的茶杯,自己家里也有一套,应该是范妍结婚的时候带过来的。 居然整个客厅都是范妍的影子。 范知珩心里留了个底。 杨择栖给他倒了一壶茶,范知珩接过,然后说,“我知道我很冒昧,也明白那套仪器没有临床试验,您放心,如果出了事,跟您没关系。” 杨择栖笑着摇摇头,“这个东西不能跨程序流到市面上。” 尤其是药品和医用设备,需要严格的临床报告和审批结果,特别是备案和注册这两步,搞不好就进去了,杨择栖没义务帮他,也不能拿全公司人的心血去冒险。 范知珩要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这样,“我可以向您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您私自帮了我,她病得很重,试与不试都是风险。” “神经代谢不一定非得机器才能治。” “她身边没有信任的人。”范知珩知道自己不是,“我想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如果是我妹妹,你会比我更着急。” 杨择栖把茶壶放下,“我认为范妍这一辈子,是无病无灾的。” 他想封上范知珩的嘴,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范知珩说,“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不现实,实在不行,你可以让她作为你们临床试验的第一个人,出了事我担责任。” 这批器械正在观察动物的副作用,还得一年多,但是杨择栖没必要跟他解释。 他惜字如金,“爱莫能助。” “我知道,我们两家斗得很厉害,但这件事是我单方面作为普通人来求你,跟家族无关。”范知珩不放弃。 “你比我清楚,如果我帮了你,会面对什么风险。”杨择栖看范知珩是脑子烧坏了,于公于私自己都没必要为了他冒险。 范知珩好像忘记了,他跟杨择栖是对手,不择手段的那种,“那做交易,您尽管提,就当我们是在谈生意。” 杨择栖说,“我们两家的交易,很久之前就结束了。” “我承认之前我得罪了你。”范知珩没有底牌跟他谈,只能放低姿态。 杨择栖看范知珩是个有身份的,所以才维持体面,现在只能直接说,“我现在是敏感时期,跟你有来往,传出去了怎么跟那些董事交代,他们为我跟你家斗智斗勇,我却私底下收受你的贿赂?” 商战的手段有多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没有人性,范知珩会不知道? 范知珩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却不死心,“她真的病得很重,连走路都提不起兴趣。” 抑郁到极致,就是连眨眼睛走路,做最基本的事情都觉得累,有压力。 杨择栖还是那句话,“爱莫能助。” “要谁来求你才有用?” 杨择栖立刻警觉,“什么意思?” 范知珩知道自己卑鄙无耻,“你就当是我妹妹和我一起求你帮忙。” “你想拿她做人情。” 范知珩表面平和像在谈判,其实放在旁边的手都有点轻微颤抖,“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妹妹如果知道,肯定会帮我,所以你就当我跟她一起求你,行吗?” 杨择栖不想跟他多费口舌,“那你太不了解她了。” 范妍很善良,但不会为了帮助一个人,而去为难另一个人。 范知珩双眼通红,“难道你想让她当面来找你?” 杨择栖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恼,他对待事情永远都是那种很有把握的姿态,三言两语就能把别人的筹码挡回去。 他不紧不慢,“我要是知道你为了这件事,打扰她读书,强迫她对我低三下四,更不会帮你,明白吗范知珩?” “是我话说的太急,但我爱人真的病得很重,你就当我求你。”范知珩情绪有点上来了。 杨择栖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个故事,“我跟她刚结婚那会儿,她跟我说,她在家里跟父亲不太熟,对母亲呢,又爱又怕,只有哥哥跟她说得上话,说什么你疼她,你比父母跟她沟通的多,你经常买礼物送她,今天一听,你就是这样疼她的?” 杨择栖字字珠玑,但是因为修养,说话的语气依旧是缓缓的,也听不出起伏,“你爱人在你心里第一重要,所以你就可以利用没有她重要的人去挽救第一重要的人?” “假如我因为她借给你,你能保证你爱人如果因为副作用病得更重,甚至离开人世,你不会后悔?后悔的过程中你不会迁怒范妍?哪怕是一句气话。” “你能保证这件事如果被查出来,公司董事出谋划策的时候为了保全你,不会提议把范妍推出去?” “也许她不会承受多大的罪过,顶多被舆论说几句,不论后果大还是小,无妄之灾都不是她该受的。” “再说了,你父亲知道你为了那个女孩,天天萎靡不振,已经停了你的职务,要是他知道自己女儿也跟着你胡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认为你不是一个做事只看表面的人,我们背后暗流涌动,她牺牲了三年的青春联姻还不够,你还想让她插手这种冒险的事。” 杨择栖说到后面,真想让范知珩直接滚,但他没说,漠然温和地说了一句,“你为她想得不周到。” “你说的对,我都接受。”范知珩态度很好。 话都说到这里了,杨择栖顺嘴问了一句,“她过得怎么样?” 范知珩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点无措,心里正一堆事呢,强行压下来回答杨择栖的问题,“在读书,跟我妈联系得多。” “住哪儿?” “她自己租的房子。” 杨择栖点头,“还是原来那个司机在接送她?” 范知珩眯了下眼睛,疑惑然后说,“她一个人去的意大利。” “一个人?” 范知珩告诉他也不会怎么样,“离婚后心情不好,每天以泪洗面,家里拿她没办法,我妈就说放养她,让她一个人出去散心。” 杨择栖的心脏抽痛了一下,继续问,“你们没找人盯着?” “找不到她人。” “为什么?” 范知珩现在真的没心情回答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直接一口气说完了,“我爸的副卡她没用,用的你给的银行卡,所以我们找不到她消费地址,后来别人刷到她视频,我们知道了才查到她具体位置的,本来想接她回家,又得知她研究生的申请过了,所以等她读完书再打算。” 范毅行很生气她在外面瞎搞,怕她出事。 “哦。”杨择栖垂眸看地上,睫毛慌乱地上下扫,“这样啊。” 范知珩原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心思缜密,“过年的那副生肖画是你送的吧。” 逢年过节,人情往来,外面的人想送礼讨好范家的人,暗地里会买通范家下人问范家人的喜好,范毅行不支持范妍学艺术,所以别人不会送画。 就那年过年不一样,还大费周章,拐了好几个弯,通过范爷爷给范妍,像是两个人不能有往来一样,也只能是杨择栖。 “她喜欢吗。”杨择栖想听听。 范知珩成全她,“客厅里的礼物堆成山了,她什么都看不上,就喜欢那个,抱着不放。” “她喜欢就好。” 范知珩谈话开始占上风,“跟你分开之后,家里的阿姨跟我说,范妍走路都会莫名其妙掉眼泪,过年的时候从意大利回来,还说你对他有多好,又是眼泪婆娑的。” 范知珩接着说,“她又说,她怨恨你,觉得你不够爱她。” 杨择栖点头,胸口像有个什么东西把他勒得喘不过气,“那你评一句,我跟她有可能吗?” “小杨总,我刚才是一时冲动,用我妹妹换人情,但话又说回来。”范知珩就是知道他们没可能才说这么多,结果他问这话。 可不是要让人惊恐。 范知珩郑重地说,“您放过她,行吗?” 杨家大院就不是她一个小姑娘待得地方,那对兄妹马上就要住进去。 范妍以后签了股份赠予书,就是京远集团的股东,如果和杨择栖结婚,跟杨家财产搅到一块不说,杨家那对兄妹如果其中有一个当上继承人,用点手段把杨择栖解决了,再顺藤摸瓜盯上范妍,通过她把手伸到范家来。 简直就是个狼窝。 杨择栖只要光明正大再对范妍好一次,那丫头马上屁颠就过来了,所以范知珩在这个问题上也很谨慎。 杨择栖哪儿能不知道自己家里水有多深,光是库房里那些文物就够人垂涎三尺,单拎一个出来傍身,这辈子都不怕跌倒,卖了还钱就能东山再起的程度。 杨家大院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那是比方圆集团还要值钱,富可敌国说的就是杨家这样根深蒂固的家族。 从前老祖宗为了让后代警觉,临走前还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这个院子,瞎子进来眼睛都冒金光,改了制度以后,一夫一妻制得遵循,千万别节外生枝,会出大乱子。” 所以后面的人格外注意私生活,不会被色诱惑,但一个女人大脑聪明,容貌也好,八面玲珑,你眼皮子子一抬她就知道你看谁不顺眼,马上把你竖起来的毛捋顺,还把事情解决了,谁抵挡得住。 杨政就犯错了,还多了两个血脉,院子里的东西慢慢怕是要分散在那对兄妹手里,人的欲望只会越来越强大,最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杨择栖就没想过让范妍去院子里住的念头,以前带她去,都是寸步不离,怕下人被杨简修提前安插,授意了,跑去问她点什么家里的事。 杨择栖刚才问那一句,有点像在喊冤,天地良心,他不想跟她在一块吗,他不能。 范知珩这一句话放过她,真的是太狠了。 杨择栖似笑非笑,笑得心脏都发凉,“放心。” 范知珩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安稳了,话题又被他绕回来,“但是我爱人,真的病得很重。” 一个让他头疼,一个让他心疼,这兄妹俩真的不让人省心。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杨择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支彩笔和一张纸,在纸上写出一串电话号码。 名字叫胡明深,胡晓铭的父亲,老中医了,但愿扎两针那女孩能好点。 杨择栖送客,“我就不留你了。” 范知珩把东西收着,只要有人说自己能治好她爱人,她都信,每个都信。 范知珩离开别墅。 杨择栖心里的情绪就绷不住了。 他上楼去书房,吴沛从旁边的椅子上连忙起身,只看见他大步走向书桌,用力扯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好几张银行卡,还有类似于文件,产权证明之类的东西。 吴沛看情况不对,“是有什么事?” 杨择栖不说话,坐在位置上整理那些东西。 吴沛看见他脸色惨白的,估计是那毛病又犯了,”陈老师说了,胡昭铭的母亲后天就到清市,给您针灸。” “我有事,让我自己待会儿。”杨择栖头顶隐隐刺痛。 “我给您找止痛药。”吴沛回头翻椅子上的包。 “真没事儿。” 吴沛担心,“听我一句行吗?” 杨择栖手里的东西忽的一下全部掉在地上,他站起身想去捡,手又缩回来,一下没控制住,转过去对着窗外。 “她怎么非要这么倔,要一个人去意大利,非把这些东西偷偷塞回来,没有钱,没有地方住,那边扒手抢劫的那么多。” 他声音没什么异常,但是吴沛还是听到了哽咽声。 他问,“她怎么过的?” 作者有话说:怕大家觉得拖沓,又想让剧情水到渠成,所以把两章内容放到一起了。 争取1.10号左右完结,感恩大家[害羞] 第44章 分开两年多, 他已经记不清楚是第几次梦见她,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身影模糊得像团雾, 看不清脸。 她说, “我不想跟你分开。” 他又跟她讲道理, 怕她因为一时兴起耽误了自己一辈子, 也知道两个人中间有太多事隔着, 说了一堆要分开的话。 她哭了几声,杨择栖马上就醒了, 心里带着一团巨大的悲悯。 他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下了楼。 杨择栖今天要去大院里,事情的起因很复杂,杨爷爷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今年直接病倒了,在床上躺着话都说不出来,让医生检查也没个准确的病因。 其实是因为受了很大的刺激, 一下怒火攻心。 现在没人能阻止杨政, 他就急不可耐地想让私生子进门,医生都没让请了。 陈君不能戳破他, 借着杨择栖偏头痛的理由, 请胡昭铭的妈妈付兰来大院里给杨择栖扎针,顺便看看杨爷爷,杨政要是这都拒绝, 那就是明摆着想叫杨爷爷等死。 夫妻俩都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只要杨爷爷醒了,那两个孩子进门的事就能缓一缓。 杨择栖去大院里的时候付兰正跟陈君在后面的阁楼里面聊天。 他上去叫人,“干妈。” “团子。”付兰上来拍了拍杨择栖的肩膀, 很是亲切,本来还想叙旧,但是一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件大事。 “上楼去,你干妈明天就要回深圳,抓紧给你看病。”陈君大步往前走。 杨政这个时候不在家里,对付兰来了也不上心,老爷子要是真的被她一针就能扎醒?谁也说不准。 杨奶奶顺便一句,算是帮了大忙,“给我那个身体不中用的老头子也扎一针。” 付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是明面上还是以杨择栖为主,跟他说,“你跟你妈妈头疼的原因是一样的,睡眠不好,思虑过度,尤其是睡不好就会导致脑袋缺氧。” 当年陈君知道私生子存在以后,这个娘胎里的毛病就诱发了,是个很大的打击,丈夫跟自己是少年夫妻,可是他后来有了别人。 她不敢细想那两个人是如何的浓情蜜意,怎样的翻云覆雨,床笫之欢,他们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想一次心里就痛一次。 陈君只能精神弑夫,偏头痛才有所缓解,后面也就成了这个至亲至疏的样子。 陈君说,“工作压力太大了吧。” 杨择栖把手伸给付兰,“小毛病。” 付兰正把着脉,问杨择栖,“你是有什么郁郁寡欢的事。” “没有。”杨择栖笑。 付兰也打趣他,“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的睡眠都控制不好,你工作完就放宽心,以前不是喜欢写字骑行什么的,这两个爱好就很修身养性。” 杨择栖回答,“现在太忙了,写得少。” “神经过度疲劳就不行,心情要好。”付兰说完就开始给他扎针。 后面又去了一趟杨爷爷房间里,也是一堆人围着,吃完晚饭已经是晚上十点,杨择栖主动说送付兰去机场,陈君也跟着一起,临近下车的时候。 杨择栖问了一嘴,“昭铭哥最近在忙什么?” 付兰一脸骄傲,“上个星期被佛美邀请,要给研究新生上课,忙得不行,我想见他一面都难。” 陈君没做声。 杨择栖下车替付兰把车门打开,“那我可得好好跟昭铭哥说说,提醒他多陪您。” “可不嘛,我都多长时间没见他了,你要记得这事。” 杨择栖说,“一定记得,干妈你也要注意身体,每年体检,我让人给您安排。“ 付兰把手指搭在自己脉搏上,“我向来不喜欢麻烦,就这样自己给自己把脉。” 杨择栖说这样也行,然后看着付兰走远了。 回到车里。 陈君故意咳嗽了两声,当着吴沛的面说,“你爷爷这口气应该是能吊起来,我等会回去看看。” “我们一块去。” “可以。”陈君看着杨择栖,欲言又止。 他问,“妈把我当外人了?” 陈君轻哼笑道,“我是看你刚才跟你干妈那样聊天,突然想起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妈记得最清楚。” 陈君说起一件往事,“那个时候你爷爷说胡家要是有女儿,就配给你做娃娃亲的,可惜没这个缘分。” “你看我们跟干妈一家的关系,就算不定娃娃亲都能要好。”杨择栖想把话题断掉。 陈君说话非常委婉,不仔细还听不出来她的意思,“要是胡家有妹妹,你一早遇上的是她,说不定你对她感情也能好。” “好不了。” “我看不一定,我儿子我了解,结了婚就是个负责任的人,怎么都会对人家姑娘好。” 杨择栖低头去摸烟盒,“您有话直说,我不生气。” 陈君就真的说得挺直,把人对感情的态度都解剖出来,“我想你看开点,两年多了,还这样压抑,不就是日久生情,你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没有得到,所以才会执着,谁跟你结婚你们都会有感情,别觉得什么东西是过不去的,你这是把范妍想得太特别了,自己难为自己。” 副驾驶的吴沛故意屏住了呼吸,不出意外马上就要吵架了。 “得到?”杨择栖把烟盒扔腿上,“什么叫得到,她是个人,不是个东西。” “我是过来人,我还不知道你们想的什么吗,你就算这么娶她了,你还能保证她会爱你一辈子?”陈君早就不相信这种东西了,她又提高音量说了一句,“就算她能,那你能吗?” “您想表达什么。” 陈君是话说急了点,“我要提醒你,忘记那段感情,放宽心,把身体养好,每天动不动就头疼,妈妈很担心。” “我说了,小毛病。” 陈君心里着急,“上回开车你忘了?” 因为头痛发作,视线模糊,撞上防护栏,那条道上的交警看见车牌号认出杨择栖,给上级打电话,层层递进,传到他姑妈杨思的耳朵里。 又是一家人胆战心惊。 杨择栖说,“我后面不是都配了司机。” 陈君说,“这不是重点,儿子。” 杨择栖觉得大家疑神疑鬼,“妈,我头痛跟那些事没关系。” “我当时为什么头痛发作得厉害,就是因为想着你爸那些事……”陈君捂住了嘴巴,眼泪猛然地落下来。 严重的时候,发烧烧到昏厥。 杨择栖那时候又小,陈君要给儿子一个好的教育环境,克制自己的情绪,到了晚上面对枕边人,又会想起他在外面还有个家。 她自知事情发生,无力回天,所以隐忍不发,表现得大度,以退为进,赚取杨政的愧疚,听起来简单,其实连大哭一场都是奢侈,煎熬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在这个车里,她顾不得有外人在场,第一次吐露心事,这些年不止她在忍,儿子也在忍。 母亲的哭声仍然在继续,她深刻地感受过这个病的痛苦,精神□□不断折磨,没想到她的孩子也跟自己一样。 他们都有了这个毛病。 陈君细细地抽泣着,她低头,把身体靠在了旁边,整个人都缩在一起。 杨择栖去抚母亲后背,陈君却哭得更厉害,她朝身后摆摆手,往黑暗中躲去。 “对不起,妈。”杨择栖让她担心了。 陈君不想他错下去,她声音颤抖得厉害,“那两个孩子我们两个可能拦不住了,所以你要尽快住回院里。” 陈君又说,“把她的东西都处理掉,别活在梦里。” 大雁被弓箭射中,从高空坠落,粉身碎骨,临死之前还张开嘴巴,想要哀嚎,想要反抗,却奄奄一息,咽下最后一口气。 杨择栖点头,“好。” 吴沛听见杨择栖的那一声好,转过头看向窗外,人们擦肩而过,各奔前程,就连自己这个旁观者心里都被揪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杨择栖没有住在杨家府,处理范小姐物品的任务交给了吴沛,那是一个清晨,赵姨正在后院里喂鱼。 她坐在假山旁边的石凳子上,看着水池里的鱼连连叹气,吴沛预感到是怎么回事,果然,有一条鱼正漂浮在水面上,已经没有了生气。 吴沛心里说不上难过,只觉得物是人非,“赵姨,先生说以后不回来住了。” 赵姨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专心捞鱼。 吴沛又说,“这里面有太多需要打点的东西,劳烦您住在这里,时间不多,一周一次。” “这些鱼?” “先生说他照顾不好它们,让我把它们托付给一心一意的人。” 赵姨实在接不了这活了,“你也看到了,它们在我手上也不好。” “您尽力了,是这些鱼娇贵,不好养,我联系了专业的人,等会就过来把这些鱼儿带走。” 赵姨慢悠悠地点头,“日子还要过下去,你也跟先生说,他年纪不小了,要找个人在身边,终生大事早点解决。” “我一定转告。” 赵姨双手拿着这条鱼,走到后院边缘靠墙的地方,徒手挖了个洞,就把鱼给埋了,还扔了好些鱼食进去。 “入乡随俗。”赵姨嘀咕着,“入乡随俗啊。” 吴沛从兜里拿出钥匙,自作主张了一回,“这房子里的东西都不必动,您只负责打扫卫生。” 赵姨接过钥匙,“我心里有数。” 画室不能碰,其他的都是赵姨打扫。 说着又唠叨起来,“先生搬出去也好,以后身边有新人了,你再让我把这些东西挪走。”- 2025年10月研一开学,范妍前一个月还见到了胡昭铭,上实践课的时候他会走到范妍旁边,指点一两句,然后转头去跟其他学生交流,两个人私下没说过一句话。 或许是经过了生活的磨练,范妍可以轻松地听懂胡昭铭讲的那些有深度的话,偏哲学一类。 范妍回到新的公寓想了一下原因,觉得是因为自己比周围的同学都大那么三四岁。 原本她会跟她们同岁的。 研究生并不会有太多固定课程,主要是理论知识,本周三上午,胡昭铭最后一节课,范妍被留堂了,她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挺好的。”胡昭铭面对她忐忑的问题只说了这么一句。 天知道这句挺好的在胡昭铭嘴里说出来有多难得。 但他好像还有别的话要说,“有时间吗?” “啊?”范妍觉得这句话从胡昭铭嘴里说出来真的好割裂,“有,有时间。” “找个咖啡馆,我们详谈。” 详谈什么? 范妍心里疑问,自己的专业好像还没优秀到这种境界,被胡昭铭亲自谈话。 “好。”范妍拿出手机,“那我能不能问您一个电话。” 胡昭铭报了一串数字,“等会我把地址发给你。” 范妍微微鞠躬,“好的。” 把她整得不会说话了。 由于胡昭铭的这句详谈,范妍今天格外注意手机短信,下午五点多,她收到胡昭铭发过来的地址,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 搞得这么体恤人,到底有什么大事。 范妍刚坐下,刚想把自己酝酿了一路的开场白说出来,对面就先开门见山,“其实没什么事,转交给你几样东西。” 他从旁边的包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递给了范妍。 范妍摸不着头脑,后背挺得笔直,因为胡昭铭是个一板一眼的人,自己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会跟杨择栖有关。 她看见袋子里的东西,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是他让您给我的吗。” 胡昭铭被这句话逗笑了,难不成是他自掏腰包给范妍凑出来的巨额财产。 “你觉得呢?” 范妍哑口无言,自己想问什么都不敢。 范妍不想要,但是碍于人情世故,她不可能把这个东西又还给胡昭铭,他满脸写着不想在这两个人当中周旋。 “我能问一句,他是怎么说的吗。” “没说什么,就说让我给你。”胡昭铭一句话把天聊死。 范妍想也是,这些东西都在自己名下,扔在他家里,不就跟废品一样。 杨择栖估计是让人清理她东西的时候找到的,自己的那个盒子被烧掉也好,有的作品太露骨,反正别人也打不开。 她在想象他说话的神情,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隐隐作痛之间,只想起他那句,“我希望以后你回想这三年,感觉到的是美好。” 美好个鬼。 她沉浸在回忆的美好和现状的痛苦里,像一场太阳雨,浇湿了她,又找不到一丝阴霾出来。 初恋的杀伤力真的很大,刚分开那段时间,她快哭死了,她刚才那一瞬间,居然有点期待,他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一封小小的牛皮纸袋,把她的心思勾得千回百转。 她实在心里静不下来,“他有没有说别的。” 胡昭铭对别人的情爱纠葛压根不感兴趣,但受人之托,帮杨择栖把心思用自己的嘴说出来,“范妍,你专业进步很大,作品也很有灵气。” 范妍不知胡昭铭这是耳背还是? 她听见胡昭铭说,“好好培养自个,把心思放在专业上,等你到了一定的高度,这些都不重要。” 范妍听见回答愕然了几秒,胡昭铭会跟自己说这些,他像教导主任一样的口气,让她不敢多问。 “嗯嗯,我知道了。”范妍诚恳点头。 “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胡昭铭说。 范妍又点头,然后抱着牛皮纸起身,颔首道,“胡老师,我先走了。” 胡昭铭看着她离开,拿出手机跟那头的人发了个短信:给了。 那边居然秒回:没拒绝? 胡昭铭:我转交,她不好拒绝。 杨择栖:她有说别的吗。 胡昭铭:她问你有没有说别的。 杨择栖:你就说我什么都没说。 胡昭铭:知道。 大约过了好几秒钟,胡昭铭看杨择栖没回了,把手机收起来准备离开。 对面又来了消息:她好吗。 胡昭铭透过玻璃窗看了眼她远去的背影。 他回复:挺好的,勿念了。 对面没有回了,胡昭铭开车到家,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他老婆今天好不容易休息半天,正在楼上睡觉。 胡昭铭照常走到画室去,一推开门,扑鼻而来的丙烯味,在画室里大约琢磨了两个小时。 他想看时间,到了饭点去做饭,这几年两人感情好了不少,胡昭铭会抽老婆在的时间陪她聊天,看书,不会像以前一样疯魔作画。 手机好像落在门口的鞋柜上,胡昭铭出去找,手刚摸上去。 连着几条短信,好像是一次性发过来的,胡昭铭点开看。 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第45章 他自己正在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却还是想安顿好她。 :昭铭哥,你看着我长大,你了解我, 我也明白你, 我知道你不爱管别人的闲事, 对待自己的事业态度苛刻, 也痛恨别人投机取巧, 但这件事,就当我用我们多年的情分作求。 :她家境好, 在物质上什么都不缺,这辈子没有什么要追求的东西,但是真心热爱美术,嫁给我之后, 事业被迫停滞三年,我愧对她。 :不求昭铭哥尽全力帮她,只希望你能在她困惑之时指点一二, 如果有好的机会, 替她留意,身边有志同道合的异性, 介绍两人认识, 昭铭哥阅人无数,眼光想必不会差。 :别让她事与愿违。 胡昭铭看见信息,恍惚了好久。 杨择栖是什么人, 长在杨家大院里, 从来都是别人去踏他家里的门槛,什么时候这样跟别人长篇大论了。 胡昭铭的老婆这时候从楼上走下来,打着哈欠, “怎么今天不是一回来就调颜料了?” 胡昭铭没说话,低头打着回复:一定。 他老婆走过来,“胡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国内是春节,佛罗伦萨却是授课时间,范妍今年又不能回家过年了,丁书真这次真心理解,嘱咐她好好应对考试,心里还是牵挂,又问她圣诞节回不回家。 范妍回一句,“圣诞节不到十天的假期,你们都在上班,我回家也是一个人。” 丁书真没回了,坐在办公室里点开女儿的头像看了又看,她越来越独立了,不再渴求家人间断的陪伴。 加上范妍最近也忙。 她参加了一个比赛,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期末考试的作品又被选中挂在了优秀作品集里,胡昭铭主动提出给范妍上一对一,每周五下午或者周末去他家里上课,还认识了他老婆何恣。 圣诞节这天,范妍忐忑不安地拿了自己的两幅作品去胡昭铭家,他戴上眼镜凑得可近,把范妍弄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把放大镜收起来,“下个月我在法国有个画展,愿不愿意把这些画也放里面。” 范妍受宠若惊,转念一想,老师都开口了,你还能拒绝不成,“愿意,感谢胡老师给我这次机会。” 从这件事开始,胡昭铭非常关照范妍的学业,因为这学生确实争气,也因为某些人的叮嘱。 这天范妍照常从胡昭铭家里出来。 远处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祝丞靠在门边玩手机,穿着一件棕色的立领风衣,下半张脸埋在衣服里,要形容就一句话,无论外貌还是年龄,跟范妍都很般配。 自从跟他家合作之后,他出现得特别频繁,范妍由于学业太忙碌,没怎么管人际关系上面的事,但是祝念晴好像给自己提过一嘴,说她哥没有女朋友,暗示得很明显。 祝丞察觉她来了,终于抬起头看她。 她想起一个人。 也是这种毫不知情的情况,猝然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朝着范妍走过来,露了个笑,“下课了?” 范妍思绪飘得好远,她几乎快要沉溺在这种相似的氛围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工作室没有你人,今天学校放假,所以我就问了祝念晴,她说你在这里上课。” 范妍回过神来,眼神一下子就清醒了,“有什么事吗?” “想约你吃个饭。”祝丞这话说得一点不浪荡,态度不卑不亢。 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明白祝丞的意思,“不好意思,我要去工作室。” “那我送你去工作室。”祝丞被拒绝依旧是那么从容。 范妍可以感觉得到,他是一个非常有涵养的人,就连对女孩有意思想进一步发展都不心急,先观察自己跟她的性格合不合适,也让对方了解自己,然后正式展开追求。 有涵养的人,都是相似的。 他替范妍拉开车门,范妍想拒绝得干脆,就像拒绝米尔林一样,自己直接不给任何了解的机会。 “跟我离婚后,你可以去谈一段正常的恋爱。” 什么是正常的恋爱,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步骤正常,陌生到认识、成为朋友、互相了解、觉得合适、开始追求。 而不是囫囵地直接结婚。 原来杨择栖是这个意思啊。 “那,麻烦你了。”范妍坐了上去。 这好像一辆稳重有安全感的车,从上去的时候开始,就把她的人生拉上了正常的轨道,重新开始。 或许她的第一段正式恋爱会在这里开始。 范妍坐在车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应该这样做。 祝丞把范妍送到工作室,看着她下车,也不着急,“下次再见。” 范妍停了一秒,回头淡淡地跟他说,“下次见。” 这句下次见,饱含了太多可以让人想象的空间,第一次约会,第一束花,第一份礼物,第一句正儿八经的表白。 好像都有了机会。 但是这两个人的下次隔了十万八千里,一月份是冬季考试期,范妍很忙,加上最近在创作上出现了瓶颈期,心情不太好。 胡昭铭说范妍,范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都没办法改变自己,束手束脚的。 搞艺术的人都要有自己的特色。 何恣知道这件事,晚上睡觉特地跟胡昭铭聊天,问她,“她小时候被管得很严吗?” 胡昭铭上哪儿知道她小时候的事,“不知道。” 何恣是个有孩子的人,观察总会敏锐一些,“她可能从小循规蹈矩,你提点一下,人家可有天赋了,就是需要有个人带领。” 夫妻俩一商量,找了个周末的时间把范妍带到了老桥对面。 胡昭铭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你细细咀嚼,“老桥有三个圆弧,像一个圈,行人走过去的时候,你能发现什么灵感?” 范妍观察着,过了两三分钟,“聚集和分散。” 何恣问,“什么聚集什么分散。” “行动的聚集和思维的分散,虽然在一个桥上,但是每个人的目标都不一样。” 胡昭铭觉得她有悟性,“那你觉得哪个人最突出,最格格不入。” 范妍又看了好久,“每个人都格格不入,每个人都很突出。” “这句话很好。”胡昭铭说出了真正的用意,“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才会有不同的职业,就拿老师来讲,她们要“因材施教”,医生要分内外科,季节要分春夏秋冬,地球是一个圆,圆讲究包容,如果它棱角分明,恪守成规,就不会有这些道理,这些风景。” 范妍提出,“但人身上会有缺点,如果被包容得太厉害,缺点就会越来越明显,所以才会有父母要管束自己的孩子。” 胡昭铭把手背后面,想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能让她放开心态。 他说,“就拿好动来说,在课堂上这样是缺点,私底下这样其实恰好证明这个孩子行动力强。” 范妍一下就点透了,“世界上的人没有缺点,只有特点。” 但发挥自己特点的同时,不能伤害别人。 “既然都是特点,那就不要畏畏缩缩的。” 范妍清楚胡昭铭带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了,“期末考试,我想以古代仕女为灵感,可以吗?” “不必问我。” 范妍晚上回到公寓里,翻来覆去地感叹,胡昭铭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能找出自己思想上的障碍,还能帮她解决掉那些隐形问题。 创作的时候,她不再去想别人会不会喜欢,因为只有忽略了赞美,才能做到忽略贬低,在屏蔽掉外界所有的干扰之后,方可找到自己。 到考试结束,范妍把自己的画拿给胡昭铭看,他先是眯了下眼睛,接着从兜里掏出老花镜,在衣服上狠狠地擦了两下,赶忙带上靠上前去看。 国风双面仕女图。 古代官宦人家的女子,穿着一件金橙色的衣裙,肌骨莹润,口若含丹,头上簪花,右手持扇,体态丰盈,微微侧头尽显大家风范。 背面却是一张惨白如同枯槁的脸,右边眼睛流着眼泪,双目无神,头饰垂坠凌乱,好像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 繁华雍容的背后,是内心无限的空洞凄凉。 艺术就是容易让别人深究背后的故事,仕女是哪个朝代的称呼,反映了什么,深究就必然会敏感,期末作品展示,这幅画被选中,挂在了学校画廊里,引起了不小的讨论,总会有人围在范妍那幅作品前面,还聊上了历史。 有人在旁边来一句,“这个女孩,是胡昭铭唯一的学生。” 那更赞叹了,“难怪难怪,青出于蓝。” 因为这幅画,范妍的名字在圈子里有点波澜,胡昭铭也没特地去捧她,就是别人问起来。 他实话实说,“比我当年有天赋。” 祝丞也听施桐说起这件事,他以朋友的名义送了一束向日葵给范妍,卡片上写着,“祝丞祝美术事业昂首向阳,蒸蒸日上。” 可能是上一回约自己吃饭范妍拒绝了,所以祝丞对她的主动非常自然,没有太明显的攻势,好像他是真的想跟范妍谈恋爱,而非玩玩而已,所以节奏放得很慢。 范妍不止收到了祝丞的花,周五去胡昭铭家里上课的时候,还收到了何恣的一束香槟色的月季,正方形的花盒。 她说,“胡子就是个轴怪,对待这唯一的学生还不用心。” “唯一的学生”这五个字,让范妍觉得头顶上多了一层光环,“真的吗?” “还能骗你不成,别人找他上课得排队,能蹭一节是一节,就只有你是固定的。”何恣还在范妍耳边悄声说了句,“别看你老师每天板着个脸,其实他欣赏你的才华。” 范妍压不住笑意了,嘴快说出自己的心事,“但是他没有夸过我。” 还老皱眉头,发出“啧”,之类的无奈,好像嫌弃的声音。 “他能批评你才是真的欣赏你,越不留情面就是越把你当自己人,真心要栽培你,懂不懂?” 范妍懂,但胡昭铭每次那样子,看着谁不怕,“被您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楼下送你来的那个人是谁?”何恣刚才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一辆黑色奔驰。 “一个朋友。” “追求者?” “不是。”范妍也没有反驳,“还在了解中。” 何恣得去打听一下这位先生的人品,毕竟胡子说了,杨择栖要他事事留意这位学生。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8000字[加油]《 》 45-50 第46章 清市。 杨择栖在大院里散步, 后面跟着吴沛,“差不多就是这回事。” “双面仕女图。”杨择栖看着平板上的那幅画。 “据说成绩很好,专业第一。”吴沛都很欣赏。 “她应该挺开心的。” “可不嘛, 好多人送花给她。” 杨择栖抽了口烟, 淡淡地吐出来, 想起前几天胡昭铭电话里提到的事。 他心里有预感的问, “好多人是?” 吴沛酝酿了几秒, 平静的说,“范小姐, 要有男朋友了。” 杨择栖闭眼,胸口沉了下,“祝先生人品很好。” “是,您放心。” 杨择栖拍了拍抖落到身上的烟灰, “爷爷睡醒了吧,我们得快点进屋去,你不用避讳。” 吴沛每天都会来杨爷爷跟前, 以杨择栖的名义陪他聊天, 孙子太忙,让得力助手过来, 已经很用心了。 杨爷爷躺在床上, 这次几乎是吊着一口气活着,人也清醒了大半,还能说出以前发生的事。 吴沛这才知道, 杨爷爷的老年痴呆是装的。 因为杨政在外面有私生子, 所以杨爷爷一直压制着杨政,杨政自然不肯,五十几岁羽翼丰满, 差点把杨爷爷架空。 因病退位和失去话语权退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所以在杨家选择联姻以后,他开始了一副与世无争、颐养天年的傻乎乎模样。 杨政会没察觉?他当然是知道的,但是碍于面子功夫,不能戳穿,这种地方连对峙都是不动声色的。 那对兄妹到现在都没有跟杨择栖正面交锋过,但都知道对方的存在,杨择栖的房间上星期搜出来了一个微孔摄像头,那些人是真的会在他的东西里面动手脚。 他们视对方如鲠在喉,尤其是杨简修,想着要是杨择栖出个意外多好啊。 世界上有几个杨择栖这么命好的人,名誉、地位、家世、外貌样样顶尖,都是一个爸生的,他有的,杨简修又为什么不能有,越想野心就越膨胀,要是杨择栖生个大病,或者死于非命该多好,就什么都不用谋划了,这些东西直接就落在自己手里。 得了千钱想万钱。 杨择栖走到屋外,刚想推门进去,杨政的电话就来了,他转身去接,父亲真的是生了好大的气,“你自己看新闻!” 事情还从上次范知珩来找杨择栖说起,那件事本来没几个人知道,后面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别人耳朵里,说杨择栖把中健公司的器械违规卖给了范知珩,所以范知珩的初恋女友才会病情好转,还有两人坐在杨家府一起喝茶的照片在私底下疯传。 这无疑泄露了商业机密,让中健公司陷入了舆论风波,股票一跌再跌,一场风波如同洪水猛兽一样打过来,杨择栖几乎招架不住,新闻压下来了,这次又提了上去。 半个月后,真相大白。 范知珩公司的医疗器械的确有了很大进展,但经过检验,跟中健公司没关系。 等杨简修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杨择栖给自己设了一个局。 吴沛跑到澳门赌场输了好几千个,借了好多钱可以说已经岌岌可危,快成为失信人员,杨简修有了上次收买陈董事成功的经验,这次更势在必得了,联系上了吴沛。 他帮吴沛还了钱,还得到一个重磅消息,范知珩亲自登门求杨择栖,花大价钱买下了那批器械的报告和零件设备。 杨简修不信,是后面范知珩公司的器械的确有了动静,他跟母亲还让人去查了才胜券在握。 他以为抓住了杨择栖的把柄,想利用舆论重创他,结果自己变成了捏造舆论、栽赃陷害的人。 杨简修怎么都不会理解,为什么范知珩要顺便配合杨择栖算计自己,他们不是竞争对手吗?他们不是互相利用吗?他疯狂的给吴沛打电话,吴沛都不接,只给他回了条短信。 :你以为你得罪的是一个人? 杨简修把范知珩跟杨择栖私下来往的事放出去,得罪的是他们两个,而且范知珩想顺手还个人情。 杨简修确实很聪明,但他太嫩了,还是历练太少,加上上次陈董那件事杨政原谅了杨简修一次,这次又发生这样的事,这次躲不过,肯定要付出代价。 一个打了胜仗的大晴天,杨政跟杨择栖正坐在方圆集团办公室里。 两个人正处理新闻带来的负面影响,联系娱乐公司,准备下周召开新闻发布会,尽可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误会。 外面有人敲门,一下一下的。 杨择栖有预感,自己跟父亲中间的遮羞布要没了,那困扰她母亲、困扰自己童年的那个人。 马上就会彻底地出现在面前。 他真的好奇,是怎样的两个人,跟自己是否会有几分相似。 杨政是个体面人,很少发脾气,听见这铃声,竟一下就把文件砸在了桌子上,“滚进来!” 确切来说,那是一位容貌上佳的男人,比杨择栖小了五岁,瘦削的脸,眉目像他母亲,单眼皮高鼻梁,身上裹挟着一种潮湿又忧郁的气质。 将军要打胜仗,妃嫔要争圣宠,既然是这个家里的人,又怎么甘心一直在外面漂泊,过着不光彩、受人指点的生活。 他也无法在出生的时候选择是与否。 吴沛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杨政闭上眼睛揉着额头。 杨择栖站在杨政旁边,他眼睛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十分漠然地看了眼进来的人,说轻蔑不至于,说尊重算不上。 杨简修叫了杨政一声,“爸。” 杨择栖听见这声“爸”,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多余的人,明明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那么要好。 他体会到了陈君的痛,那是一种近乎无力回天的撕裂感,都说亲情永远无法替代。 杨择栖被替代了。 “爸,我先出去。”杨择栖跟杨政说。 杨简修看见面前的两个人,他们才像亲生的,自己就是个小偷,他口中的那声“爸”,就显得名正言顺得多。 杨政睁开眼,“你就在这,以后早晚都要成为一家人的。” 杨择栖退回来,隐忍地说,“是啊。” 杨政非要强行把这个称呼塞给杨择栖,“杨简修,你看你干的好事,你哥不是容不下你,你有必要吗。” “是我错了。”杨简修像是任人宰割的态度。 杨政真的想用棍棒教训杨简修,“公司的利益永远放在第一位,你这样伤害的是杨氏的声誉知道吗?” 杨简修重复,“我错了。” 杨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不是错了,你是从来没有真的融入集团,你光想着怎么赢,你以为你损坏的是一点利益?错了!你损坏的是集团的形象,你让无数人的心血都白费了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突然有人闯进来,吴沛拦都没拦住—— “爸爸,你别怪哥,是我出的主意。” 杨择栖不知道这是要闹哪出,兄妹齐上阵,堵的就是杨政的心软? 杨简蓁跟她哥长得不像,倒有几分杨政的影子,她个子高,将近170,天生一头浅棕色的头发,皮肤被养得白,身上穿的都是当季的最新款,她眼泪一下下地流出来。 接着两个人就开始演戏,妹妹把责任推在自己身上,哥哥一副说好了要帮你担责任,你怎么临时反悔又过来的模样,两个人演得实在逼真。 这是想保全杨简修的形象。 拙劣的戏码,偏偏杨政还要买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 最后结果就以杨简蓁从公司搬出去,而杨简修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结束。 听得真让人脑袋都发晕,杨择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消停一天。 有意思吗。 那对兄妹离开了办公室,剩下来的两个人一言不发,好像都累了,懒得装了。 杨政说,“这结果,你不满意吧。” 杨择栖早知道会这样,不管杨简修是不是继承人,他都会待在集团里,哪怕是手上没有实权,也得给他个位置坐。 杨择栖低头转了圈扳指,“您说了,我未必容不下他们。” “是你弟弟心胸狭隘了。”杨政一口一个弟弟,非要恶心人。 杨择栖还有闲心开玩笑,“不如,您多给他几个项目,历练历练。” “他这些年过得憋屈,恨得太深,不肯屈居人下,给了他,又会想出新的办法折腾你,到时候你又得挖坑给他跳,他总能踩在你的坑里,斗不过你,别最后被你玩死了。” 杨择栖意料之中,没一点惊讶,“您说出我的做法,就是认可我的能力了。” “我退一步,你也退一步,算我跟你商量。”杨政对杨择栖何尝不是心服口服。 不单单是这一次,公司的项目交给他,自己想否定他,都找不到机会否定。 他承认,陈君很会培养孩子。 杨政说,“几位股东的意思是,把杨简修的股份交到你手里,但我要求给他一个职务,不让他有实权,最起码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 杨政知道自己护不了杨简修一辈子,特别是杨爷爷昏迷不醒那段时间,自己擅作主张,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老了以后,杨择栖积累怨恨擅作主张的样子。 趁现在,不如保全了那两个人。 杨政想的是让三个孩子一起管公司,但是自己想得太美好了,这两波人不是一个妈生的,怎么都要是你死我活。 他居然幻想让妻子和情人共存。 杨择栖回答,“我哪儿能做主?” 杨政轻轻冷笑,“你现在不能,以后也能,我要你答应我。” “我答应以后不会为难他。”杨择栖现在到底没掌握话语权,最起码杨政还要在位置上坐个十几年,所以他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杨简蓁不是这块料,她前段时间聚众打架被拘留了,还在警察局狂妄的说,您是他爸,说谁敢动她,就让她在清市待不下去。”杨择栖不敢恭维这对兄妹的做事风格,但也正常,圈里很多公子小姐私底下都这样傲。 “这件事我说她了。”杨政毕竟就这一个女儿。 杨择栖提了一件事,“这件事,还不是您让姑妈打电话过去解决的,对方也不缺钱,完全是被压迫签的谅解书,您不为您自己的形象考虑,也要为姑妈考虑,杨简蓁要是后面再惹事,你还想让姑妈给她擦屁股?那姑妈这属于违纪违规,是要受处分的。” 杨政是怎么都糊弄不过去了,“那你说怎么处理。” “您说了,我是他们的哥,那我作为兄长,该让他们知道,做错事要付出代价。”杨择栖想既然杨政非要让他们认祖归宗,他就套上这层身份,治一治这歪风邪气。 “冻结她的银行卡,让妹妹看清楚,她是依仗杨这个姓,才能在清市作威作福。”杨择栖又说,“收回百分之二的股份,也让各位董事和股东知道,您是个就事论事的人。” 杨政感性上不想这样,理性又觉得杨择栖说的对,最后理性战胜感性,“你说的对,但你最起码让他们回院里,祠堂拜一拜。” 杨择栖只是嘴上同意,“可以。” 早知道不会那么干净利落,这两个人已经存在,就不可能让他们消失。 他现在只差杨政最后一步了- 范妍有了上次的表现,研一下学期,春季的考试作品更引人期待,她也没有让大家失望。 一幅叫做《暖茧》,讲的是温室里的虫不愿意离开曾经温暖过自己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是一座封闭的茧房,她仍然留恋;期末的作品就很让人意外,居然选择用同一个系列命名《蝶变》。 连同蝶变的瞬间她用记录了下来,每一次不同的形态背后,是曾经弱小的幻影,好像从上往下坠落。 这两幅作品,也让范妍在美术圈打开了名气。 8月份夏季考试结束,范妍迎来了假期,国外没有寒暑假的概念,考完即是休假,胡昭铭特地把范妍叫到家里来吃饭。 他给范妍提了个醒,说最近有个大比赛,建议范妍去参加,比赛的时间是今年十一月底,胡昭铭要她现在就开始准备,“作品要经得起推敲,不止发酵的时候要时间,作者创作的时候也要时间,重工出细活。” 范妍想起胡昭铭都是半年出一幅画,自己可能打马虎眼了。 由于要准备这个比赛,范妍八月九月都在磨画,一周只能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去工作室,妍行现在的发展越来越好,准备开第二家分店,陶兮现在跟范妍一样,不经常出去亲历亲为,主要两头跑,管理手上员工的质量。 十月份又是研二开学,更忙得焦头烂额了。 祝丞都找不到机会跟范妍接触,她时间安排得密不透风,他想要打听范妍的生日,却被陶兮告知,“我们也不知道,而且妍老板不过生日。” 祝丞不着急,他是一个顺其自然的人,真的喜欢一个人,那就要尊重对方的工作。 中间范妍抽了次空请工作室的员工聚餐。 祝丞得知开车过来,偷偷把单买了,吃完晚饭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大家提出想去唱歌,范妍不希望自己在人太多的环境里,心容易静不下来。 她想提前回去,祝丞从座位上站起来,“我送你?” 范妍犹豫了一秒钟,“好。” 众人又开始起哄,尤其是陶兮,“妍老板铁树开花了。” 范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离开,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不会像以前一样,脸红心跳的年纪好像也从她身上过去了。 她是真的想要从那段时间里走出来,然后重新开始。 到家楼下,祝丞问她,“下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两个人总算有了一点暧昧的错觉,范妍回过头,一张让人留恋的漂亮面孔,声音却冷淡,“等我比完赛。” 似乎是觉得不妥,临近去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耐心地解释,“因为马上十月份,研二课程要开始,我闲暇时间还要准备比赛作品,比完赛我要去我老师家里,好好谢谢他们。” 祝丞说,“那我等你时间。” 这时间一等,就等到十二月中旬,研二上学期都快结束,还是在热搜上看见的范妍的消息,点进去是她的画,标题第十四届美术家协会油画大赛一等奖《语言的形状》。 画中有许多人物,惊恐的、享受的、哭泣的,其中有一位女孩最引人深思,她站在一扇窗户旁边,那窗户的形状像手机,外面站了许多一样面孔却不同表情的人。 女孩好像听到了什么伤人的话,绝望地把手放在脉搏处,好想要自我了断,画里融合了教育、亲情、友情、还有当今时代的一些常态,只要是看过那幅画的,总会在里面照见自己。 祝丞这才了解到,他心仪的对象不仅努力,内心丰盈,还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想约这位范小姐正儿八经地出来吃一顿饭,送个礼物,更是难上加难。 下午四点,他收到范妍的短信,说她在老师家里吃饭,很抱歉现在才回复他。 祝丞提前过去等,一个小时之后范妍才出来,“想约你吃顿饭可真难。” 范妍真没想到祝丞直接就来楼下了,“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 祝丞问,“那你现在有空没。” “我有……我好像还要回趟工作室,要给员工开会。”范妍临时想起来。 “那我送你去,忙完是什么时候?” 范妍说,“真不好意思祝丞,我这次开会可能要很久,而且明天晚上我还要接受学妹们的小采访,要不我下次请你吃饭。” 祝丞总算在她嘴里听见一句有生机的话,“我还以为我们要一直这样官方下去。” “官方?”范妍想起之前两人接触,都是保持距离,“主要我很忙的时候,不会喜欢跟人交流过多,你别介意。” “我理解,没关系。” “你等多久了?” 祝丞余光看见三楼阳台上有个人,范妍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跟胡昭铭笑,介绍道,“他是我的美术老师。” 祝丞冲阳台上的人礼貌笑着点头,然后回答范妍的问题,“没多久,刚到你就下来了。” “那我们走吧。”范妍回头跟胡昭铭微微鞠躬挥手,上了祝丞的副驾驶。 祝丞带着她,把车开到了工作室,这样子太明显了,大家都猜测,这两人怕是八九不离十。 开完会下班,陶兮跟Wiwi最后一个走,她正在收拾前台桌面,发现桌上放了一幅手套。 一双粉色的,质量不是很好,看样子已经戴了好多年了,边缘都有点褪色,前面有几个手指还破了洞,里面的绒很薄。 这戴上能御寒吗?范妍真的是勤俭持家。 陶兮跟门口的Wiwi喊了一声,“我们待会儿去买双手套给范妍吧。” 她顺手把手套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隔天范妍醒得早,她今天上午有一节理论课,急忙收拾就准备出门,说不上哪里不对,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又想不起来,站在公寓的客厅环视一圈。 她叹气,可能最近自己把时间排得太满了,一闲下来点就觉得心里空空的,到下午五点,范妍都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掉了什么。 这时她收到祝丞的消息。 :我定了位置,晚上想单独约你吃个饭。 范妍回:可能要很久,我还要去XX图书馆。 :没关系,一切以你为主。 祝丞耐心得不像个正常人。 范妍关上手机,去了学校附近大家经常讨论问题的一家图书馆,楼上有单独的学习室。 门口的老板看见范妍来了,对她说,“I uoi amici i sanno aspeando al piano di sopra”(你的朋友们在楼上等你) 范妍回他一句谢谢,上楼去了。 人比她想的多一点,大约十几个左右,把读书室都站满了,有的还拿着本子,搞得很慎重。 其中有一位中国人,她充当提问者,“我们这次邀请您来,就是因为看到了学姐的作品,觉得你很优秀,想跟你讨教,问题可能有点多,希望你不要觉得麻烦。” 范妍坐下来,“不会,你们问吧。” “这是我们整理的问题。”她把本子拿出来,上面写了一堆话,“第一个。” 她清了清嗓子,“你觉得在创作的过程中,最难的是什么?” 范妍思考了会儿,嗯了声,“我觉得最难的是一个好的心态。” “为什么?” “美术很容易让人自我怀疑,反复自我否定,现在互联网很发达,各种各样的语言能量涌过来,也会让人浮躁,所以我觉得心态很重要。” “在创作的过程中,是怎么克服枯燥和没有灵感的呢?” 范妍很有耐心,有时候大家会突然被某个同学弄得哄堂大笑,然后又快速回归今天的主要目的,不影响进度。 问题第二轮的最后一个学生,她问,“如果家里不支持学美术,我毕业以后应该怎么选择,你觉得是坚持画画,还是利用这个学历,找个地方当老师?” 范妍还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我不了解你的情况,这个要看你自己,如果你能接受美术带来的生存困难,那你就画,如果你觉得生存更重要,那你就先生存抽时间画,因为我们大家都知道,艺术这个东西嘛。” 大家同时点头,非常认可这句话。 最后一个问题,“你走这条路,有没有最感谢的人呀?” 最感谢? 这个问题倒是让范妍愣住了一下,她脑海里一下闯入很多人。 范毅行?他们并不支持,从来不过问自己的学业。 丁书真?她想让自己考外交学院,是因为自己非要参加艺考,又考上了,没办法才找的老师给自己上课。 自己?以前自己差点没学了,还吵着闹着要跟一个人结婚,要待在一个地方。 幸好她没那样,不然哪有自己的今天,范妍想起来没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笑了出来,笑容又突然凝固。 他多年前的话,她怎么到现在才明白。 她恍惚地愣在原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上呼啸而过,后坐力大到仿佛要把她的灵魂拆开。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强装镇定,回答一个万能不变的答案,“感谢感谢我的家人吧。” 范妍起身,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她下楼,慌张的步伐暴露出了她的错乱,她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凌厉的风扎在她的手指上,范妍感觉自己的身体跟露出来的半截手指一样冰凉。 终于想起来自己少了什么,是很多年前在北京,杨择栖给她买的手套。 范妍去摸手机给陶兮打电话,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你在工作室吗” “我不在,下班了都。”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手套?” 陶兮听不出她声音压抑的急切,轻飘飘一句话,“手套啊?都破成那样了,我扔了,我还给你……”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她喊出来。 “不是,我是看你手套都破了。”陶兮没想到范妍会因为那个破手套跟自己发脾气,“我还给你买了副新的。” “我不要新的,你扔哪儿了?” “昨晚扔的,已经被垃圾车运走了。” 范妍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吸了下鼻子,“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 陶兮也是觉得莫名其妙,“这事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但是你冲我喊什么,不就一个破手套?” 范妍哭泣的声音传进电话那头,陶兮意识到不对,立刻闭上嘴巴。 “你怎么了。”陶兮这才意识到,那个手套或许对她有特殊的意义,“对不起,你在哪儿?我去找你,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她竟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崩溃大哭。 她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用袖子直接擦过去,边走边抽泣,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旁边有位年纪大的男士,看范妍这个样子,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上前问她。 范妍摆摆手,觉得自己失态了,低头跟他表示道歉,然后大步地往前跑,她想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最后停在了一个路灯下面。 她比任何时候还要崩溃,伤神地喃喃自语,“感谢你。” “感谢你。” “感谢你推开我,感谢你放我走。” “杨择栖,我感谢你……”她说到后面几乎失声。 说完这些话,整个泪腺都开始决堤,她蹲在路灯下,一圈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背上,好像一个被世界孤立的人。 她都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事实证明永远不可能,杨择栖一直存在她的情感世界里面。 什么怨他,恨他,觉得他找借口,觉得他不够爱自己。 之所以怨他,恨他,是因为她无法停止爱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视线里闯入一双棕色靴子,范妍缓缓抬头,看见了祝丞。 祝丞神色复杂地看着范妍,她哭起来的时候很漂亮,眼睛好像覆上一层薄薄的雾,他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样把头抬起来,那时候她还是短发。 “有什么伤心事,能跟我说吗?” 范妍低下头重新咬住嘴唇,她站起来,“对不起,祝丞。” “为什么跟我道歉。” “我想我们以后除了工作,不要见面了。”范妍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 祝丞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可是你前几个小时还答应我,要跟我一起吃饭,你应该猜得到,我想跟你说什么。” 范妍没接,“祝丞,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总要有一个合理原因。”祝丞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他尊重别人,也希望自己被尊重。 范妍咬住手指转过身去,眼泪又出来了,很快地调整情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冷静的表情,“我以为我可以试着开始新生活,但是刚才我发现我做不到,趁你现在对我还没有感情,所以我要跟你说清楚。” 祝丞看范妍这个样子,心里没有波动是假的,虽不算刻骨铭心,但让人有点微微波动,他以为自己都要成功了。 祝丞说,“我想你放下心里的执着,试着跟我接触,我们可以慢慢来。” 范妍摇头,又是泪流满面,她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带着剧烈的哭腔说,“我爱他,我想他。” 她重建起来的情绪又开始崩塌。 “我记得陶兮跟我说过,你来这里快四年,都没谈过男朋友。”祝丞不明白。 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范妍这样念念不忘,几乎是撕心裂肺般的挣扎,让她一个这么得体的人,哭着说出那六个字。 范妍边落泪边说,“可是他一直存在,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你不会明白,你们都不明白。” “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祝丞并不是想要劝她跟自己在一起,而是被她这模样给感染了,想开导她。 他想上前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范妍后退一步。 范妍懂杨择栖了,“他希望我答应你,可是我真的不能答应你。” 他不仅仅是想让自己谈正常的恋爱,他是想让自己过上正常恋爱背后的生活,简单安逸,他觉得他没给自己美好的开始,所以想让自己重新找一个人。 他对自己的保护欲大过了占有欲。 祝丞听着范妍说一次,情绪就乱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没任何办法,范妍说的对,自己对她没有太多感情,本来以为试着在一起,两个人会很合适,结果她心里藏了一个人。 那就没必要了。 祝丞说,“来之前我买了一条项链,想送给你,想着来接你去吃饭,结果看见你一路跑出来,蹲在这里哭。” 范妍说,“抱歉。” “项链买都买了,我总不能把买给你的东西送给别人,这对别人也不公平,不如你就收下,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范妍接过尚美巴黎的盒子,“那我等会把钱转给你,就当是我找你买的。” “你要这样,那我没办法。” “你先回去,让我自己待会儿好吗?” 祝丞说,“大晚上的,貌似不是很安全,送你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祝丞想她不会还要付个车费给自己,但是范妍答应了。 车上,范妍看见了好几个未接来电,陶兮打来的,她回了条短信,说我没事,她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串号码,不知道国内现在是几点。 第47章 杨择栖手机很少调静音, 早晨五点他被一阵电话声吵醒,自己的电话隐私度很高,估计是某个合作方把自己的电话号码介绍给了别人? 他没想那么多就接了。 “喂?”他声音透着懒。 那头没回应。 范妍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 把手机贴在耳边, 睫毛湿漉漉的, 好像一层胶水, 让她睁开都费劲。 “喂?” “不说话, 我就挂了。” 范妍捂住嘴巴,盖住了自己的哭泣声, 她小脸憋得通红,因为缺氧晕头转向,整个人眼前发黑。 “是芃芃吗。”他问。 范妍偷偷点头,却不敢回答, 当初分开的时候说好了的,现在怎么又去缠着人家。 “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他的声音好像从没从她的生活消失过,熟悉又深刻, 一个音节就能勾起两人之间的所有。 “等我有时间就去陪你好不好?早点睡觉。” 范妍含着泪笑, 满足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醒来,她慌乱地去找手机, 翻开了通话记录。 通话时长0.2秒。 他只说了一个喂。 范妍呆呆坐在床上, 人总会把快要睡着之前的幻想当成真的,她跑到厕所去洗漱,用水用力地洗了把脸- 中午下课之后, 范妍收到了陶兮发来的短信, 她还在道歉,说自己不应该扔掉她的手套,自作主张, 还拍了张照片,一副新买的粉色手套,刚想回复,手机关机了。 范妍干脆今天不午睡了,跑去工作室找陶兮,到的时候她正闷闷不乐地撑着下巴,另一个手搅拌一杯咖啡,像是心里有疙瘩没解开。 范妍想起昨晚自己也是太着急了,跟陶兮认识这么久,两个人早就是不分彼此,以前工作室那么难都没吵过架,如今却为一个退出自己生命,不会再来往的人送的手套对她发脾气。 范妍上去问她,“吃饭了吗?” 陶兮听见范妍的声音惊喜地抬了一下眉毛,那点闷闷不乐烟消云散,她回答得很快,“没有吃,你吃了吗?” “来找你一块吃,行不行?” “好啊,那我们去哪儿。” 其实在这些小疙瘩面前,只需要有一个人主动说话,就会和好如初,两个人去了老地方,Green餐厅,还坐在窗户边。 陶兮心情可好太多了,“我给你买了一双手套,你怎么不回。” 范妍跟她解释,“我急着来找你,手机没充电关机了,等会还要用现金买单。”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们两个要因为这件事绝交呢。” 范妍难得看她敏感一次,“别乱想,你个傻子。” “那个手套。”陶兮观察范妍的表情,“谁送的?” “他。”范妍就说了一个字。 陶兮就懂了,“低头哥啊。” 范妍疑惑了几秒钟,想起这个称呼的来意,也没反驳,“他送的所有东西里面,我最喜欢这个。” “为什么?” 范妍把叉子放下,“因为我看见这个手套,就会想起他那天着急我,担心我冷的样子。” 陶兮都佩服她的长情,“你居然还想着他啊,这都多长时间了。” “我以为我好了。” 陶兮觉得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真想见一见他本人,让你这样魂牵梦萦。” 魂牵梦萦这四个字用得好啊,范妍此时此刻就真的应上了这四个字,她说,“昨天晚上是我不应该冲你喊,对不起。” 手套是找不回来了。 陶兮不是个煽情的人,“早知道这么重要,我就不扔了。” 范妍没心思吃饭,最后两个人解决了这个友情里的小结,各回各处。 十二月二十号,范妍迎来了研究生期间的第二个圣诞节,她接到了一封邮件,是胡昭铭发来的,有人想通过他借范妍的画,展示在自己的画廊里,从那副《双面仕女图》新鲜出世开始,很多画展就有这个想法。 但因为范妍没毕业,对方不可能去联系她学校的领导,更不可能贸然找上范妍,这种事情都讲究礼节,一打听,居然是胡昭铭这几年收的唯一一个固定的学生。 他们去联系胡昭铭,胡昭铭觉得范妍还在读书,名气太快出去,容易让人膨胀,要她好好准备你的期末作品,别理会外界那些邀请。 范妍觉得胡昭铭说得有道理,很配合,隔天范妍那幅《声音的形状》就从比赛主办方手里寄回来了,她又收到了很多地区发来的邮件,想要借她那幅画挂在某一期的展览中,胡昭铭看她似乎是沉不住气了。 范妍是个正常人,她不可能无欲无求,没有动摇是假的,跟钱没关系,就是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尤其是清市文艺局都联系了丁书真,说希望丁主任能跟女儿说说,算是给个面子,这次展览会有很多人参观。 胡昭铭看出她心里的那点小雀跃,本来想批评他,后面一想起杨择栖的那些嘱咐,压了下火气。 到底还是个学生,哪儿能有那么大格局,波澜不惊的可能吗。 他从自己的电子邮件里翻出一封信,里面是清市文艺局发来的邮件,他们这一期举办了画展,想借范妍的《双面仕女图》《声音的形状》。 胡昭铭给范妍指了条明路,也是为她未来的名誉着想,让她把画直接无偿送给清市文艺局。 范妍也不是舍不得,就是不理解为什么要送,她没有胡昭铭那么有远见,问题出来的时候,被胡昭铭打了一下脑袋,“聪明的时候一点就透,傻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傻!” 范妍被吓得后退一步,胡昭铭平时严肃本来就挺吓人的。 事实证明,胡昭铭是真的对范妍这个学生厚爱,范妍把画无偿捐赠给清市文艺局这件事,得到了那边的嘉奖,还发了日报感谢范妍,又上了热搜,清市的媒体闻着味道就过去了。 正好圣诞节放假,范妍这是免不了要回一趟家,走之前,她还给胡昭铭手写了一封信,里面写了很多感谢的话,她觉得当面说太肉麻了,就把信给了何恣,还叮嘱千万别抒情,他怕胡老师吐出来。 但自己是真的想感谢胡昭铭,他是自己的贵人- 飞机沿着日落线一直走,十里云海翻腾,大地脉络盘根错节,好像一眼就能望到清市,自从考上研究生,因为课程和工作,也因为一些刻意的逃避。 她快三年多没有回家了。 范妍把身体窝在了位置里,空姐过来温柔地帮她盖上毯子。 醒来是国内上午八点半,她时差有点倒不过来,很困,范妍在飞机上也没睡着,她取下眼罩,拉开了遮光板,清市的机场都如此亲切。 她以为家里会派司机来接自己,没料到下飞机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范知珩。 她叫他,“哥。” 范知珩险些没有认出来,样貌没变,就是气质大不相同,或许是被艺术又重新熏陶了一次,浑身上下有种静气,也看着疏离。 家人抽时间亲自来接她,她却还是高兴,“哥怎么这么瘦了。” “是吗?”范知珩的眼睛没有以前有神,“可能哥也年纪大了,毕竟都32了。” 范妍从他身上看见了失魂落魄四个月,太久没回家,对家里的事一概不知,她问,“32很老吗?” “不老,但是没我妹妹年轻。” 范妍跟他边走边说话,上了车,两个人坐在车后座。 范妍又问,“哥你身上怎么老有一股医院的味道。” 范知珩不再瞒着,“是你嫂子身上的。” 范妍愕然转头,“你联姻了吗?” 范知珩俊美的脸上有些落寞神情,“哥不联姻。” 范妍好像猜到了,“那爸爸怎么说?” 范知珩一点都不在乎,“以后这个家里,就交给妹妹了。” 范妍听这话,整个人如临大敌,张口就想拒绝,“可是我还在读书,我想画画。” “你回家了我也不妨告诉你,原本我是要跟孟家联姻的,但是我不能……”他声音嘶哑到几乎快要变成一缕缥缈的烟,“我不能扔下咏瓷一个人,所以我没答应联姻。” 范妍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得了什么病?” 范知珩转头看窗外,“重度抑郁症。” 范妍没问她是怎么得的抑郁症,“那她一定很痛苦。” “我想把她治好。”范知珩突然想到什么,“这次回来,如果你听见什么关于你的议论,你别放在心上,都不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说?”范妍觉得范知珩此地无银三百两。 “外面在问,你会不会去跟孟家联姻,你放心,这种事家里不会让你去第二次。”范知珩给她吃定心丸。 孟家有两女一儿,那最小的儿子是个花天酒地的风流少爷,说纨绔都褒义了,简直就是混账,狂妄自傲的做派。 范妍还真一点不慌,现在谁也别想强迫自己一点,她一个人在外面也能过得好,“很正常,哪家有事不会被放在风口浪尖上议论。” “妹妹长大了。” “哥,你别难过。”范妍安慰他。 范知珩强颜欢笑着回头看范妍,“等以后她好了,我带你去韩国见她,她一定高兴。” 范妍问,“那嫂子的大名叫什么,我好给她准备礼物。” “周咏瓷,好听吗?” “好听。” 车子开到庄园,范妍跟着范知珩进去,看见一家人都坐在位置上,连范奶奶范爷爷都来了。 范爷爷听说了这件事以后,非常高兴,很赞赏孙女的做法,“倒是也沾了一回孙女的光咯。” “爷爷好,奶奶好,妈妈。”范妍说完看向旁边的范毅行,彻底放下隔阂,“爸爸。” 一家人的话题就没从范妍这次的事上离开过,还商量,怎么去电视台参加明天的嘉奖活动,怎么安排时间和人。 范妍倒时差,已经快困死了,碍于爷爷奶奶这么给自己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位置上。 范爷爷说,“明天电视台嘉奖,我们范妍是压轴,到时候我可得到下面好好看看。” 一家人笑成一团。 范妍真是困得眼皮子快打架,她今天一整天不知道怎么熬过去的,到了傍晚六点,摸到床就睡。 凌晨四点就醒了,外面还是黑乎乎一片。 洗漱完,回到房间无所事事,站在了那幅生肖兔的对面,盯着那只兔子发呆,突然察觉哪里不对。 这画的画框怎么这么熟悉,第一次不觉得,现在一看,跟胡昭铭家里的画框一样,范妍走上前去,摸了摸上面的花纹。 水波纹的,红棕色,边角圆,可能是撞款了,范妍站上床把画取下来,仔细地看了眼,可能画框都是这个款式。 范妍把画框重新放上去,下楼去吃早餐,丁书真应该是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跟她坐一起,难得抽空。 范妍问,“妈,我不在这几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丁书真边喝粥边问,“你想知道什么。” “就是圈子里的一些大变化,家族跟家族之间的。”范妍问得隐晦。 丁书真放下碗,“姜慕玟跟梁羡结婚了。” “什么?!”范妍后背一直。 丁书真问,“你们俩看着关系这么好,她都不跟你说的?” 范妍觉得自己还是跟陶兮关系更好,背后没有那么多牵扯,说起话来不用弯弯绕绕,“她朋友圈也没有发结婚的照片,我在国外,姜慕玟也没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她,是我不好吧。” 丁书真笑,“早就结了,没照片是因为两个人不能高调。” “还有呢?” 丁书真犹豫要不要说,铺垫了好多,“你哥跟孟家婚约取消了,郑宁豫和俞一白生二胎了,还有杨择栖,他最近好像在接触清市大学书法专业江教授的女儿,叫江韧柳。” 有根针在她心上扎了一下,问到了,就死心了,“哥哥的事啊,我知道,妈妈你支持哥哥这样做吗?” 她欲盖弥彰地掠过那个话题,越来越会装无所谓。 和丁书真预料的一样,她现在已经完全走出去了,感情就是这样千变万化。 丁书真说,“我赞同,但是你父亲不赞同,我们要理解,这么大的公司总得要顾全大局。” 范妍若无其事地说笑,胸口的位置隐隐发凉,“那这件事我就不发表意见了啦,我只管画我的画。” “顺其自然吧。” 范妍乐呵地咬了一大口虾饼,却尝不出味道,一直等到九点多,借口想去约姜慕玟出来逛逛,才得以脱身- 姜慕玟还是那个火辣的性格,一张脸出落得更风情,身上那种桀骜劲都没了,两个人在街道上走,范妍听到了更多详细的八卦。 比丁书真讲的劲爆多了,某某大小姐在夜场里被老公亲自抓回去,某某公子哥为了情人跟老婆吵翻天,某某两家联姻感情好,羡煞旁人,什么例子都有,就是没聊到杨择栖身上。 “听说你这次回来是接受嘉奖的,名号最近挺响亮啊。”姜慕玟说。 “还好,是我遇见了一位特别好的老师。” “名师出高徒,今晚我爸也去参加嘉奖,你们可能会同台。”姜慕玟说完,电话就响了。 好像是梁羡,“你在哪儿,我刚谈完事,来接你。” “我在智民街右道商场门口。” 梁羡说,“真巧,我跟杨择栖就在这边不远,刚忙完,顺道接你,免得我还要去取车。” 姜慕玟看了眼范妍的脸色,她没有任何反应,低头走路,“要不你取车再来接我,我这里有点事,不方便。” “什么事?” “问这么多干什么。” 梁羡不爽,“你外头有人了?” “你他妈有病吧梁羡。”姜慕玟骂他。 范妍提议,“我先坐司机的车回去了。” 姜慕玟把电话挂了,“好。” 范妍往远处走,刻意在回避见到那个人的机会,刚才他名字出现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离他几乎只有一厘米,好像对方随时会出现一样,她的情绪注定要有一场风波。 司机的车在两分多钟以后从左边开过来,范妍转头看过去,车的后面有一辆红旗国礼,车牌号…… 他很喜欢这辆车,座驾到现在都还没有换。 范妍的心脏瞬间狂跳不止,她假装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透过那灰暗又擦得铮亮的玻璃窗,模糊间,只看得见扶着方向盘的一只手,手上夹着一根烟。 那手骨节分明,线条修长清晰可见,其他的一概不知,她也没办法再转头去看。 范妍拉开车门,姜慕玟站在她旁边的车前跟她说,“拜拜,晚上见。” 范妍平和地微微侧头,云淡风轻地将内心波涛一律盖过,“晚上见。”- 晚上的这场嘉奖大会,范妍只是二十个名字里的其中之一,也是最年轻的一位,因为要按照辈分安排,等前面的领导发言完,才到她,倒数第二个位置,不算压轴。 范爷爷还是高兴,他曾经是在战乱年代捐过半幅身家的人,尤其赞赏晚辈这样的正面行动,媒体一报道,对企业形象有提升,许多年不出山的人,特地换了身中山装。 范毅行当然答应,今晚台上的人都是有头有脸,女儿年纪轻轻跟他们同台,虽然是个凤凰尾巴,但已经是莫大的光荣。 范家开了两辆车,一家五口全部出动,为什么只有五,因为丁书真今晚是要跟姜慕玟父亲坐在前排,代表工作立场出席的人,早早就坐专车走了。 范妍坐在副驾驶回头跟爷爷奶奶说,“等会我要先去后台,爷爷奶奶跟着工作人员,可别老糊涂走丢了。” “哎呦,不会不会,你爷爷今天脑子可清白了。”范奶奶笑着拍拍自己的腿。 范妍看了一眼后面,哥哥跟父亲在同个车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氛围,可别吵架。 范爷爷也转头往后看了眼,后面的车排成长龙,清一色的黑。 他笑着歪头,“你这毛丫头,瞧什么呢?” 范妍扶住座椅,笑盈盈的,“大场面,没见过。” 车子停在门口,范妍赶忙下去开后面的车门,范爷爷一个拐杖敲在红毯上,他扯了扯衣服下车,笔直地站着,气场一下就出来了。 礼仪小姐等候多时了,她单手带路,“范小姐跟我去后台,您两位跟小哥走。” 范妍跟着礼仪小姐上了左边台阶,踩着红毯进门,她突然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天空下起了细密的小雪,飘散着、纷飞着铺在她的脸上,融化在她的眼睛里。 范妍低头用手指捏了捏睫毛,指尖都沾上水雾。 杨择栖坐在车里,也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 这是场一视同仁的风雪,给人白头偕老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今晚跨年,祝大家2026万事顺利 爱你们[彩虹屁] 第48章 范妍坐在休息室里等, 刚才看到名单才知道,这次活动光是杨家的人就占了两个,陈君是赫赫有名的书法家, 自不必说对清市文化的贡献有多大, 杨思作为领导发言, 所以杨择栖可能也会在下面。 她安慰自己, 没事, 都过去这么久了。 范妍坐在休息室里候场,隔着门听见主持人在念开场白。 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这种大活动向来很讲究秩序,她得等工作人员来通知自己才能出去。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被提了起来,整整一个小时过去,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态, 礼仪小姐推门进来,让范妍跟她走。 她不知怎么,双腿都没有知觉, 只记得自己穿过很长一条走廊, 幽深又漫长。 其实这几年,范妍面对事情已经很少紧张, 她同时也能理解年长者为什么面对事物始终风平浪静。 时间是本厚重的书籍, 一天一页,你咬文嚼字地咽下去,桩桩件件变成阅历, 装在你的眼睛里。 她站在了舞台的侧边, 竟然一点都不怯场。 “有请。” 范妍迎着灯光走上去,她感觉到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就像第一次在佛罗伦萨的大巴车上, 她面对满车人的瞩目,却要酝酿好久才能说出一句话。 她顺眼往下看去,只看得见面光扫过来的大片白光。 “这一位我相信大家并不陌生,她就是《双面仕女图》《声音的形状》《暖破》《蝶变》的作者,她以个人名义,将自己最著名的两个作品无偿捐赠给了清市文艺局,这对我们的文化发展是一个很大的助力。” 范妍跟旁边的领导握手,“您好。” 他把手里的水晶纪念碑双手递给范妍,“范小姐好。” 范妍就这样从容地站着,主持人字正腔圆,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演播厅,“其实我们大家也在报道上看过,我们范小姐现在还在念书,这些作品都是她在学习期间创作出来的,一定费了很多心血,尤其是那幅《声音的形状》很成功,收获了非常有含金量的奖项,您能够把这些东西留在清市,我们其实非常感谢,您觉得您这样做的初衷是什么。” 好像没有问问题这个环节,范妍的疑问在喉咙里滑了一圈,她得回答得正面点,“因为我是在清市长大的,这里承载了我的很多回忆,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我很想念我的家乡,所以当我收到借画的邀请,我并不是觉得自己很优秀,我是觉得自己非常荣幸,可以被选中。” 范妍跟主持人的语调大不相同,一个精气神十足咬字清晰,一个温温柔柔,淡定平和。 范妍说,“所以我认为,送画给家乡是我应该做的,我应该有这份责任,也很高兴大家能够这么关注我,还给了我这个奖项。” 主持人又说,“范小姐太谦虚了,那你在创作这两幅画的时候,是什么一直在鼓励你?” 范妍想了下,她不能说心里的答案,要说符合这次活动宗旨的答案,“其实我在外面的时候,身边有很多优秀的创作者,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每次比赛结果出来,或者考试成绩排名出来,创作者的名字旁边都会有个地名,我有时候就会想,我一定要努力,让清市两个字跟我的名字一起往排名最上面跑。” 台下的丁书真听见这个回答心里正在偷笑,死丫头变这么机灵了。 范爷爷这时候耳背全好了,听见范妍这样说,心里别提多有面了,“这孙女像我。” “小点声。”范奶奶扯他一下。 范毅行表面很平静,没人知道,父亲的眼眶有点微红,他抿唇,喉结上下滚动,有些失神,这些年自己忙工作疏忽她,她也能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要她放弃这些去管理公司,突然下不去手。 杨择栖就坐在第六排正中间,他比任何人都要平静,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裤腿上。 她终于回到自己的人生轨道上了。 这些都是她该得的。 范妍不再是那个被关在杨家府的杨太太,也不用把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东西都扔在画室里,堆在房间里,跟那些草稿纸待在一起。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呢大衣,中间系了个腰带,戴着一小颗浑圆的珍珠耳环,头发重新及腰,被扎在后面,她的皮肤被灯光照得透亮。 真漂亮。 上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看她,还是在杨家府的画室里,她捧着他的脸,说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旁边有人跟他悄悄说话,杨择栖微微侧头,眼睛却看着台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什么感觉。”程锦非要犯贱。 “不说话会死?” 程锦看热闹不嫌事大,“哎,我问问都不行,话说江韧柳他父亲也在接受表彰,你等会不去恭喜一下未来岳父?” 杨择栖说,“别跟着瞎起哄,祸害一个还不够?” 程锦压下声音,“你跟江小姐那是长久的,怎么能叫祸害。” 杨择栖看见台上的人从右边下去了,才把目光收回来,“我没功夫跟你闲聊。” 程锦幽幽一句,“杨择栖,都四年了,差不多得了。” 他是真为杨择栖好,才说这一句不中听的,况且外界都在传范妍跟孟家要有一桩婚事,保不齐真有事。 这场活动每个人出境时间不过十几分钟,最后是合影留念,台下的人也跟着陆续离开。 前面有几个长辈,因为行动迟缓被搀扶着从座位旁边出去。 范妍蹲在最旁边的位置,手里举着纪念碑,面光“咚”的一声被关掉。 台上的合影队形一下就乱了,握手的握手,寒暄的寒暄,范妍的视线有一秒钟没有反应过来,陷入黑暗,再次睁开,台下密密麻麻的位置中间有个人。 杨择栖低着头,叫人看不清楚脸,好像在看理什么东西,他拥有遗世而独立的气质,头抬起来的前一秒,范妍转移视线。 过了好久再看下去,人已经不见了。 范妍吐了口气,轻松地耸了耸肩,自己也要走了。 这个途中她跟陈君擦肩而过,曾经的一家人,现在的过路人。 范妍走到舞台的侧边,估计家里的车还在门口等自己,她加快步伐要去休息室拿手机。 吴沛坐在休息室等很久了,见范妍来了他站起身,“范小姐,许久不见了。” 她当真是像改头换面一样,身上透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才能有的稳重,她不再是那个因为情情爱爱就豁出自己所有的小女孩。 范妍看见吴沛没有任何波澜,好像不会因为他而联想到谁。 她露出浅浅的笑容,“吴助理,好久不见,找我有事吗?” 吴沛是来送东西的,“这次活动的纪念品,是方圆集团提供的,我特地给您送过来,恭喜您。” 范妍接过吴沛递过来的盒子,封面用一根香槟色的绸带绑着,方形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放了一个玻璃瓶,学美术的无人不认识。 里面装了蓝铜矿,颜色的饱和度很浓,已经磨成了粉末。 大约拳头大小,古画《千里江山图》、敦煌壁画和唐卡,就是用的这种矿石颜料,它能保证古画千年不褪色,无比珍贵,《珍珠少女》头上蓝色的围巾也是用的这种颜料,还把创作者弄得欠了一屁股债。 找到一块饱和度高,不含杂质的蓝铜矿何其珍贵,再说把这东西磨成粉末的技术,现在也没几个人会。 范妍心里有个疑问,“杨择栖送的?” 吴沛说,“我们要根据名单定制纪念品,正好有个名家手里珍藏了这么一小点,色调还算合格,索性联系了买来送给您,再说了,您要是想要这个,你父亲也能给您弄到,还能更多,一点心意,不要嫌弃。” 范妍双手接过,“不敢嫌弃小杨总的心意。” 吴沛说,“他没别的意思,单纯的祝福您,那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单纯的祝福,拎得真清楚,生怕自己误会又像以前一样死缠烂打吗。 “等等。”范妍叫住他,“麻烦您,帮我给他带句话。” “您说。” “你就说。”范妍喉咙一下就发酸,“你就说,我感谢他。” 吴沛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觉得就是个平常话,“我一定带到。” 吴沛走了。 电视台大门口,红毯被雪覆盖,被踩踏出深浅不一的脚印,门口已经没几个人,旁边停了一辆车,车身一层薄雪,打着双闪,好像在等人。 吴沛匆忙忙地从里头跑出来,地面打滑险些摔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搓了搓手,跑到车前打开了驾驶座的门。 暖气开得十足,把吴沛头顶上的几颗零星雪迹一下融化,他坐进去把门关上,打开了雨刮器。 杨择栖把佛卡装进兜里,他问,“见到她了?” 吴沛说,“是,范小姐让我给您带句话。” 杨择栖想,大约是一些表达问候的话,却没料到—— “她说,感谢您。” 杨择栖呼吸一顿。 她问自己,“如果我离开了,完成梦想了,还是不开心呢?” “如果你真实现梦想,未来的那一天,你会感谢我。” 那是好清晰的一段记忆。 一字一句,是他说的,全部应验,杨择栖突然感觉鼻尖有些酸涩,他低头,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黑暗中,他的情绪被这句话瓦解得分毫不剩,眼泪仍然在流,顺着鼻尖落在裤腿上。 他曾自以为是为她好。 他曾那么用力地推开她。 想起那些时间范妍是那样努力,使出浑身解数也要留下来,签字的那天,更是在自己面前声嘶力竭地痛哭,说她不想离开,说她愿意跟着自己,那些话历历在耳,最后又没有办法。 杨择栖知道,她不再需要自己了。 他不用承担两份痛苦,因为她已不会痛苦,两人之间的纠葛如冰雪消融。 她承认了杨择栖当年的决定是正确的,她接受了这个决定。 吴沛还不知道怎么了,转头一看,杨择栖俊美的五官上,有泪光闪烁,他不明白到底这句话有什么威力。 吴沛这些年是明白的,他很想问一句,他问了,“您后悔吗?” 杨择栖抬头,用指头抹了下眼角,“你觉得她现在这样好吗?” 吴沛说,“名利双收,当然好。” 杨择栖看着窗外,她笑得真好看。 “她过得好,我不后悔。” 范妍从里面走出来,车子在她即将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开过去,整条道路银白一片,空旷又清冷。 “呀,出来了。”范爷爷从右边走出来,特地在这里等范妍。 范妍晃了晃手上的奖杯,“回家咯。” 作者有话说:加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烟花] 第49章 范妍回到庄园, 却没见哥哥,只看见范毅行坐在沙发上。 范妍把奖杯放桌上,“哥哥……呢?” 她猜到了一点。 范毅行摸了摸额头, “你刚回家, 可能还不知道, 你哥三天两头往韩国跑呀, 现在又过去了。” “是咏瓷姐姐又病了?” “看来你哥都跟你说了。”范毅行一个头两个大。 “爸, 非要联姻吗?”范妍心平气和地跟他谈到这个方面的问题。 范毅行没回答她的问题,“你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风言风语?” 范知珩早就提醒过自己了, “哥哥跟我是说了。” 范毅行又提醒她,“那些风言风语都别信,爸爸不会那样,但切记, 也别回应,要不然又是一堆人登门拜访,麻烦。” 范妍问, “外面现在有我跟孟家儿子的谣言吗?” 范毅行太清楚了, “肯定会有。” 范知珩已经给她吃了定心丸,所以范妍也不在乎, 她见范毅行没回答联姻那个问题, 又厚着脸皮多问一句,“如果咏瓷姐姐嫁进来,哥哥一样可以管理家业。” 范毅行眼神立刻清明, “你哥让你来劝的。” “不是, 我只是觉得相爱却分开,是件很难受的事。”范妍举例子,“就比你和妈妈, 如果爷爷不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现在要你们分开,你也会难受。” 这场面太稀奇,范妍跟范毅行,一个商人,在这里谈情情爱爱。 范毅行笑了下,“赶紧上楼休息。” 范妍真的不懂,自己跟杨择栖当年,是因为两家从敌人变成盟友再回到敌人,所以无可奈何,范知珩跟周咏瓷,无非就是娶一个圈子外面的正常女孩进来,只要范毅行松口。 范妍真是被这些事绕得来来回回,脑袋都晕了,她懒得管,自己还有八九天的假期可以过,睡懒觉。 晚上范妍窝在被子里,回到清市,她怎么感觉这么孤独,以前在清市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过的。 在杨家府过的。 范妍长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准备看机票,后面又算了,好不容易回一趟家。 第二天清晨。 范妍下去吃早餐,这时候范爷爷跟范奶奶已经坐在客厅看电视,似乎有点无聊,不比上海的院子,有山有水,还能跟隔壁邻居下下棋,范妍赶紧吃完,过去陪二老说话。 一整天范妍都跟二老待在一起,好像回到小时候,父母很忙,哥哥要读书,只有二老还能给范妍讲讲历史,聊聊外语。 晚上范妍跑去跟范奶奶睡,把范爷爷一个人冷落在了屋子里,他懒得理范妍这个黏人精,自己倒头大睡。 范妍在床上跟范奶奶用外文聊天,“你知道吗奶奶,我在国外当导游,我跟你念一句,Signore e signori,siamo per arrivare alla sazione,queso viaggioèsao molo piacevole” 范妍别提讲得有多通畅,范奶奶捏着范妍的手,哈哈大笑,“说得不错,看来奶奶也去当个导游。” “别啊,奶奶你当导游屈才了。” “那你说说,奶奶怎样才不屈才。” 范妍抱住她的腰,“你教我就不算屈才。” “是是,你全天下最聪明,不教你可惜了。”范奶奶说完这句话,念出了一长串范妍没听过的词语。 把她弄得头一撅起来,“什么跟什么,什么啊。” “不懂了吧。”范奶奶凑她耳边,“我瞎编的。” 范妍踢了一下被子,笑声平息下来,“奶奶,要是我小时候,你能一直在庄园带我就好了,我就不会被别人一下骗走了。” “怎么这样说。” “我刚才想起个人,也跟我这样聊天。”范妍在黑暗中,慢慢跟奶奶敞开心扉。 范奶奶年过半百了,说话带着包容,“你爷爷要撒手撤权,把家里的决定权都交给你爸,待在庄园,你爸碍于孝道什么事情都会跟他商量,你爷爷也会忍不住总想管一管,你想你爷爷去上海的时候,是二十年前左右,他要是这些年一直待在庄园,就相当于管了你父亲二十多年,这样不行的。” 范妍不明白这些深谋远虑,问他,“为什么不行?” 范奶奶过来人,“家庭关系要经营,张弛有度,不能什么事都捏在手里,你瞧瞧别的家,那些老爷子到了弥留之际才撤权的,是不是儿子都反咬一口,憋狠了,心气儿最高最年轻的时候被压着,等掌事的时候都四五十,不行的。” 范妍又理解她们了,“那我小时候经常没人管我,我很孤独。” “看来我们妍妍有心事。” 范妍纠正,“不是妍妍。” “那是什么?” “是芃芃,我自己取的。”范妍真的喜欢这个字。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好字。”范奶奶继续说,“芃芃有心事,那我再告诉你,咱们家是最和谐,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旁支,这都是因为你爷爷管得好,有远见,你爸当年想娶你妈,你妈还是个基层的小职员,你爷爷看你爸爱得死去活来。” 还有这事,范妍闻到了一丝松动的味道,她问,“然后呢!” 范奶奶讲起故事绘声绘色,“你爷爷也不是盲目同意,知道你爸是个专一的性格,咬定了就不松口,心里想着,这要是逼了他娶了别人,那能好好对人家?那未来的后代能好?那全乱了套,所以你爸一求就松口了,谁知道你妈这么厉害,咱们还得洁身自好,免得给她蒙羞。” 范妍感受到了幸福,“妈妈真厉害,爷爷也厉害。” “所以你有的事别怪,我们不能待在庄园里带你,你妈是个有主见的,把你带到上海,教育理念不一样,她安能答应?你爸也不是个自私的人,别把他想得太坏,他手底下那么多员工,好多都是从刚创立公司时陪着他走过来,那年经济动荡,他怎么舍得大裁员,所以才跟杨家合作,这事,芃芃就原谅爸爸,你看行不?” 范妍其实早就不怪了,“可是爸爸不跟我敞开心扉,很多事我都自己消化,很难受。” 只有杨择栖会一直问自己,问到原因出来了为止。 范奶奶说,“他爸一个大男人,你还想让他来跟你婆婆妈妈。” “我原谅,从现在开始,那些心事烟消云散了。”范妍说完,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可是我还有一件事,好烦好烦好烦。” “那就跟我说呗,奶奶嘴严得很。” “我忘不了他,奶奶。”范妍说到这就不行了。 范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臂,“他家太复杂了,我跟你说了,你都未必愿意去。” “怎么复杂。” “唉。”范奶奶摇头,“你还不知道吧,想来他们也不会跟你说,杨择栖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说是快住进杨家大院了,你想想,那个杨老头子不肯放权,杨政五十几岁才全部接手杨氏,那不是还要管个十几年,你去了杨择栖也没有话语权,日后有话语权了,又要跟两个兄妹分家产,太复杂了,你去了,不是要被吃干抹净。” 范奶奶说了最重要的一句话,“到时候有点动荡,你父亲作为他岳父,是帮还是不帮啊?” “而且我们两家还是竞争关系。”范妍自说自话。 范奶奶看她都明白着呢,“看来你都知道,那还问什么,睡觉!” 范妍把被子一把用手打下来,“我不睡,你要继续给我讲。” 范奶奶把被子扯了扯,不动,“嘿,你个小鬼。” 范妍不服气,“那我哥为什么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范奶奶躺下了,“你哥的事,还不能着急,就像你母亲,人贵自重,他强任他强去,你妈嫁给你爸,照样有自己的事业要忙,跟地位金钱没关系,不能自我放弃。” “咏瓷姐姐要是病好了,有自己的事业,也可以进门咯。”范妍问。 范奶奶把被子拉起来,都差点破这其中的门道,“那女孩看病要紧,睡觉睡觉。” “不。”范妍总是聊不到心坎上。 “你想问什么,一并问了。”范奶奶服了。 空气安静了好久,范妍睁开眼愣愣看着天花板,“我今天看到他了。” “看到了,那怎么啦?” 范妍不知道从何说起,疲倦地说,“没什么。” 眼睛闭起来了。 范奶奶岁数大,却是耳聪目明,对他们离婚的那点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正处理家里的事呢,八一才划一撇,你哥的事又没定论,家业说不定要指望你。” 范知珩出格了,主要他不该为了周咏瓷影响工作。 “他要是还惦记你,又能把杨家的格局整顿好,那就好说,缺一不可。”范奶奶听她没动静,以为她在思考这句话。 过了好半天,范奶奶伸手摸她,范妍没动静。 睡着了- 范家二老在两天后的清晨回了上海,走之前范奶奶还拉着孙女的手苦口婆心,叫她别心焦,要她顺其自然。 范妍把他们送上车,跟着丁书真回了庄园,范毅行又忙去了,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 丁书真问她,“什么时候去意大利,以后准备怎么个发展。” 范妍低头在雪地上一踩一个脚印,“画画。” “是跟你的恩师一样在国外,还是在国内。”丁书真不等她回答加了一句,“我没忍心告诉你,你爸想让你管公司,主要你哥太意气用事,情绪上上下下,办事效率也上上下下。” “国内国外看情况,美术很自由,还有哥那是太急了,咏瓷姐都那样,他怎么不担心。”范妍替范知珩圆。 “你哥是很有能力,你爸看中他,本来想他管公司。”丁书真把范妍耳边的头发理到耳朵后面,“结果你哥意气用事,开会还缺席,所以你爸生气。” “我没那个能力,我只想做好我现在的事。” 丁书真也不能改变范毅行的一些做法,毕竟公司是他的,孩子跟着他,的确能有更好的前途,“妈妈知道,所以我昨天晚上跟你爸说了,我说你现在美术发展得这样好,让他别逼你签股份赠予书,你没那精力管,别惹得股东们有意见。” 集团并不只有一个人有话语权,坐在主位的人更不能随便把股份送来送去,又不是过家家,大事都要投票商量。 范妍底气十足,“你们要是逼我,我可直接跑了,再也不回来。” 丁书真把手背后面,低头笑,“臭丫头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范妍深呼吸,寒凉又清冽的空气吸进身体里,她今时今日才彻底感觉到,自己完全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呦,我想起个事。”范妍抬腿往里跑,“姜慕玟还约我去清一博物馆看我的画,我给忘了!” 声音渐渐变远- 今天外面刮风,算不上什么好天气,加上积雪未消,博物馆附近的道上略微有点堵车,今天这有不少人,姜慕玟懒得等,拉着范妍直接下了车。 记得当年跟姜慕玟去香港玩,也是一个冰天雪地,范妍穿的一身黑色羊毛外套,一圈毛领围在脖子上,簇拥着她的脸,当真是风华绝代,稚嫩里透着一丝风情。 今天她打扮得跟当年很相似,卷发贴着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抹红唇在黑与周身的白之间显得格外迷人,却不突兀,复古法式的收腰大衣长到脚踝,一双中跟的靴子。 她比以前更成熟,更适合这种打扮。 前面有不少人下车走动,姜慕玟跟范妍在车旁空出来的道路上踩着雪,时不时范妍回头看看姜慕玟,她穿的高跟鞋,怕她摔着。 总算是进了里面,姜慕玟挽着范妍,直接问,“你画在哪儿呢?” “二楼是放现代作品的,我们上去。” 姜慕玟跟范妍上了电梯,拐弯进二楼,每个玻璃橱窗前都围了几个人,这里面有的是从名家手里借过来的作品,统一油画类,范妍看见自己的画了。 两人站在后面看,范妍跟姜慕玟小声地解释,这幅画的意义和内涵,还有中间自己画废了多少次。 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还有个橱窗,围了一男一女,正好能透过层层玻璃看见范妍和姜慕玟。 孟哲年瞥到姜慕玟,他往橱窗旁边挪了一步,看见范妍,她嘴唇微动,浓眉大眼,皮肤白皙,这个样子有点像香港年代的女明星。 孟哲年低头问姐姐孟倾,“姐,姜慕玟旁边那个女人,谁啊?” 孟倾眼神停留在双面仕女的第二张脸上,她过了几秒才抬头,“怎么?你不认识她。” “我怎么认识。” “你平时不看新闻的。”孟倾玩味地笑了下,“这幅画的主人咯。” 孟哲年生得一副好模样,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主,只知道吃喝玩乐,对这些一概不知。 他说,“这幅画的主人又是谁啊?姓什么名什么。” 孟倾说,“我被范知珩退婚,这事你总知道?” “知道。” 孟倾对范知珩退婚这件事,求之不得,所以语气一点不憋屈,“那她妹妹你不认识?你可真是白在外面玩了。” 孟哲年眼神重新在范妍脸上游了一圈,“原来是我的绯闻未婚妻啊。” 长得可真有底气。 孟倾说,“还不一定,范家现在没回应。” 孟哲年在外面玩多了,思维也不正常,觉得没人会拒绝自己,“那我跟她露水情缘也不打紧。” 再说,人家结过一次婚,他也不想要啊。 孟倾挑眉,他可真是会闯祸,敢打范妍主意,那她这个姐姐就等着看孟哲年登高跌重了,最好声名狼藉,一辈子都不能继承家业。 这些年,不都是这样捧杀孟哲年,他被家里教训停掉经济,自己装作心疼他,给他大把大把送钱,让他成了个废物。 孟倾转过身,表面上跟孟哲年一条心,“你得人家愿意啊,她可不是那种你用一套房,一个包包就能打发的。” “我还能失手不成?” 另外一旁的姜慕玟看见了正在低头观赏画的孟倾,又瞥见孟哲年正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还往这个方向看。 她真是看见孟哲年脑袋都大了,那狂妄的公子哥,没教养没礼貌,说起话来轻浮浪荡,“我们走吧,去别处逛逛。” 范妍还想看自己的另一幅画,被姜慕玟一下挽着离开了。 孟哲年双手插兜,看着两人从前门离开的背影,他挑眉抬下巴,从后门快步走了出去。 范妍和姜慕玟去了隔壁展厅。 里面都是近几年的书法文学作品,其中有一张将近一米长的,挂在左侧墙壁上,字体清瘦飘逸,笔笔中锋,姿媚张扬。 左侧名称:杨择栖。 他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书卷气,或许就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沾染上的。 范妍突然听见有道女声从外面传来,“过奖了,我儿子跟江教授比,差得远,还得感谢你们抬举他……” 范妍捏紧了姜慕玟的手,转身就拉着她往里面走,穿过长长的走廊,想从后门出去。 她步伐匆匆,生怕被人撞见自己在看他的字,姜慕玟秒懂,两个人来看个展览,跟逃难似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两人出了展厅,孟哲年在这里假装偶遇多时了,结果只看见范妍从自己身边跑过去,耳边的头发掀开,恍惚一个明艳的侧脸。 他啧了声,摇摇头,心里的想法被这个恍惚的影子吸引得更多了。 范妍是待不下去这里了,“我们走吧。” 姜慕玟扶住膝盖喘气,“我知道为什么了,今天是博物馆所有的展厅都开放,所以大家都来了。” 原来如此,范妍跟着姜慕玟坐电梯下去了,清一博物馆是公共的,不可能为任何一个人清场,或者是提供特殊通道,好在今天天气不太好,人不算特别多。 安检员在门口提醒,说是外面下雪了,风很大,让两个人在这里等一会儿,或者扫码买旁边机器里的雨伞。 范妍给司机发了个消息,让他尽量把车开过来,两个人跟姜慕玟一人扫了把雨伞。 她们前脚刚出去,孟哲年就跟上了,他是铁了心要搭讪范妍。 外头风雪飘摇,一把薄软的透明雨伞,实在只能抵挡得住毛毛细雨,这不,姜慕玟伞一开,整个伞面就翻出去,伞架歪七扭八,彻底废了,姜慕玟把伞扔旁边垃圾桶里。 “我们俩用一把。” 范妍小心翼翼地开伞,她很成功,姜慕玟站到她的伞下,两人并排下了台阶,刚往左边拐弯。 那伞又被吹得摇晃不定,范妍双手捏紧,明明自己是打伞的人,却被伞牵着走,她往前去,喊姜慕玟,让她快点跟上。 孟哲年找到机会了,他主动上去帮个忙,扶一扶这风吹雨打的人,不就顺理成章认识了。 范妍没察觉身后来了个人,姜慕玟根本不敢大步走,早知道就不穿高跟鞋了,滑得很。 “扑通”一声,伞被彻底刮坏,狠狠翻了个边,孟哲年冒雪快步走上去,伸手先替范妍把伞拿走。 范妍还没来得及看身后,肩膀被一双戴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握住,那颜色几乎要融入她的大衣里,身体被他往身后挪去,大衣的裙摆扫荡在他的裤腿上,寒风瑟瑟中,她闻见一股淡淡的竹木香味。 她站稳了,肩膀还被他有力地抓住,离他胸膛不过咫尺的距离。 杨择栖没有看她,冲着眼前的孟哲年笑,手却像是要把范妍藏在身后一样。 他刻意隐藏她,“孟公子,真是巧。”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7000字啦 男主干了一件冲动的事[爆哭] 第50章 他的声音一点没变, 好像结冰湖面上的温暖篝火,忍不住想让人靠近,再靠近。 孟哲年把伞直接扔地上, 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人, 奈何只看得见半个背影, “杨总今天是来这里看画的?” “不然?”杨择栖一向不喜欢孟哲年这样恋嫖嗜赌的人, 而且孟哲年刚才那个动作意图不要太明显。 的确, 范妍太好看了,会成为这种人的目标不意外。 杨择栖跟给自己打伞的吴沛说, “给姜小姐送个伞。” 吴沛把伞递给杨择栖,去车里给姜慕玟拿伞。 孟哲年觉得没意思,妈的这不是给人做嫁衣了,“杨择栖, 我不跟你闲聊了,你们叙旧吧。” 范妍听见他们的对话,也没吭声, 对什么孟公子压根就没印象, 徒有个虚名的躯壳,可现在她却希望他们多说几句, 这个声音太让人眷恋。 她只怕自己没控制住, 一下扑进他怀里。 那该是种怎样的温暖。 耳边只有风声,带着千丝万缕的寒意,她慢慢抬头, 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的脸像一把刀, 割开了她结痂的伤口,流出源源不断的回忆。 岁月当真如此厚待他,生得一副好骨相, 跟老完全不沾边,醇熟的风情中带着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温柔,乌黑浓密的睫毛微微敛下来,眼神永远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他看她的眼神无任何不妥或觊觎和波涛,不过是顺手而已,要是一位陌生女人快摔倒在这里,他也会施以援手。 他对她像对朋友,好像很久之前在巴黎偶遇施桐,他问,你还在意大利?一样轻松的语气—— “怎么没让人来门口接你。” 范妍用尽生平所有阅历,想装出一副得心应手的平静模样,却在风声中听见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声。 “忘了。”范妍看了眼身后,司机的车还在原处。 他终于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了下来,看见她呼出一口白气,手指捏了捏拳。 杨择栖把伞递给范妍,想让她帮忙举着,范妍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顺手就接过了。 他把手套取下来递给她,“等你车过来我再进去,你先戴上。” 范妍举着伞,把空出来的手直接放口袋里,不要他的东西,“没事,我先走了。” 杨择栖把她的手从兜里拿了出来,她指甲上涂了透明的护甲油,纤长柔软,指头被冻得一片通红,本来是想塞给她,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给她套上去了。 他的指头离她的脉搏还有几层布料的距离,他根本感受不到她现在的沸腾。 果然是说深情合衬,说淡漠也合衬,叫人反复在两种合衬里纠结。 他总是这样冷漠中透着体贴,让人痛恨,范妍说,“谢谢小杨总,因为我们两个不太好见面,我怕不能还给你。” 杨择栖呼吸悄悄顿了下,“一副手套而已,不用还。” 范妍冲他“友好”地笑,目光最后在他脸上描绘了一圈,“我车好像到了,先走了。” 杨择栖伸手,“还有一只,戴上吧。” “哦,谢谢。”她笑着不经意地接过,然后像朋友一样给他挥手拜拜。 他们之间已是云淡风轻。 杨择栖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祝先生对她怎么样。 后面的姜慕玟还没看够这场面呢,就,就结束了? 姜慕玟搞不懂,站在司机的伞下面,小心地往前走。 她拉开车门,“你们两个还……” 挺和平这两三个字没说出来。 姜慕玟笑容就定住了,范妍坐在位置上,默默地哭,她含着下巴,没有任何表情,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脖子上的毛领。 两条细线在她脸上流淌。 她喉咙憋得难受,车开了一路,她哭了一路,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眼泪好像无止境一样。 姜慕玟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光看美人落泪了。 范妍先让司机把姜慕玟送回了家,最后回到范家庄园,丁书真坐在沙发上,见范妍这么早就回来了,起身走过去问她,怎么没在外面跟姜慕玟吃个漂亮饭呢? 话还没说,就看见范妍低着头,失魂落魄。 范妍跟母亲对视了一眼,直接放声哭出来,抱住了丁书真,如同第一次离婚回到庄园,她整个眼睛都蹭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了?有话就说,别给我……”她改了语气,拍了拍她的背,“有话跟妈妈说,别哭,别哭。” 范妍说不出话,丁书真低头后退一步,好好扫了一眼她全身上下,没受伤,她看见范妍右手上拿着一副男士黑色的手套,隐约猜到了什么。 “范妍,我是真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丁书真的亏欠心理又上来了,“你还想着他?” 范妍的妆全花了,抽泣得厉害,完全不顾形象,狼狈不堪地呜咽,断断续续,“我也……不知道,我怎样,才能好。” 没了。 她开始哭得天昏地暗,声音嘶哑,不是范妍不想好,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才能在想起他、看见他的时候,彻底没有感觉。 丁书真整个人都被这句话震住了,她才明白,都说无法自拔,无法自拔……原来这就是无法自拔。 这一刻才感受到了女儿的痛苦。 “妈妈和爸爸,都以为你只是年轻没见过世面,一时头脑发热而已。”丁书真看着心里不好过,他们当时真的这样认为。 谁都没办法预料她如此长情,感情都是千变万化,你不先出去发展自己,不拥有独立的价值,如何让别人珍惜你,一成不变对应索然无味。 她抓着女儿的肩膀质问,想让她清醒,却觉得无力回天,“你就这么爱他吗?” 范妍被这句话逼得承认,她无处可躲。 她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还这样,丁书真没辙了,“你让妈妈想想这件事。” 范妍把毛领摘下来,用两个指头捏着,她没有在丁书真这里得到温情的安慰,转身跑去楼上了。 她妈妈对自己严厉,对女儿也严厉,总觉得哭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应该正视自己的眼泪,没有人哭是为了解决问题,你的情绪发泄也很重要。 范妍坐在镜子前卸妆,眼泪打湿了卸妆膏,她想到刚才在博物馆展厅的时候,陈君喊了江教授,杨择栖肯定是来跟他们见面的。 她脑海里想到三个字。 江韧柳。 真是个好名字。 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同样从木,应该是个很优秀的人。 他们肯定般配。 两天后,天气好转,整个世界如同末日一样,茫然的一片白色,清市很久没有下这样的大雪,确切来说,是她太久没回来,所以对这里的一切格外敏感。 范妍买了一班傍晚的飞机票,她坐在窗户边,托着下巴看外面,方才领略到书中“千里冰封”这四个字,随着天色慢慢黯淡,漆黑的玻璃外被细粒的雪划过,变成一条条虚线,好像《星际穿越》里面的虫洞。 范妍会穿越到另外一个城市,只有隔绝了这里的一切,才能隔绝他带来的情绪,她抬手将遮光板拉下来,有他的城市在脑海里消失。 杨择栖,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青平俱乐部,杨择栖跟邹家老爷子约在这里见面,当年这家人落败以后,没有人愿意帮他们,杨择栖当时在心里盘算了下,在背后拉了邹家一把。 杨择栖最后能不能成功拿到杨家的决定权,就看这一步了。 这个包间十分隐蔽,里面有棋牌室、会议室,还有个暗门,选在这里会面万无一失。 因为杨择栖手上的医疗器械临床试验报告大获成功,大家都有意倒向他,加上他在方圆集团的股份,让他在方圆有了很大的威信。 邹家面上苦苦支撑,马上就要发布新项目,杨择栖秘密持股百分之二十。 这件事是陈君在背后打点关系,邹丞冕的老婆是老师,陈君跟她来往很正常。 今天主要敲定新项目的发布时间,这是邹家唯一东山再起的机会,如果成了,杨择栖不仅有了强有力的旁支,还能促进邹家跟杨家的合作,自己会万无一失地得到大家的支持。 杨爷爷手上的股份给了陈君,那两个私生子的事,也让其他股东不满,加上杨简修的所作所为,杨政根基已经不稳很久了。 邹老爷子好似苟延残喘一般,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家族救活,“那就说好了,年后的一月中旬……咳咳。” 杨择栖给他倒了杯水,“您一切放宽心。” 他闭着眼睛点点头,邹丞冕在旁边给老爷子顺背,邹老爷子推开他,“不打紧。” 邹丞冕坐在位置上,“我们在这里谈事,应该没人怀疑。” 他有点担忧,但很快又放下心来,青平俱乐部可以说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也可以说里面的人都是有身份的,这里纵情声色也好,高谈阔论也好,都合适,隐私度高。 所以孟哲年在这里,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心里不痛快,一心想着前几天在博物馆,从面前三次错过的港风女郎,那模样真是太稀罕了。 他兴致不高,混不吝地坐在位置上,怀里躺着个女人,美艳不可方物,前段时间还在热播电影里客串了一个角色,出场不到一分钟,后面在手机上看回放,清一色的夸她。 孟哲年什么都差,就看美女眼光好,得不到的更好,实在得不到的,那就是出了逆反心理,要开始诋毁了。 “妈的!”孟哲年想起来就扫兴,一个酒瓶甩出去。 把包间里的人吓了一跳,音乐瞬间就停了,有人跑上来问,“怎么了,孟公子?” “没事,一边去。”孟哲年用手抓着女人的头发,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位爷可不好伺候,家里最小的一个,被两个姐姐惯坏了,有背景脾气臭,搞不好动手都有可能,根本不讲人情味,普通人在他面前,只能容忍他的无法无天,奈何有钱,赏点东西下来,那就是几十个几十个的价,硬着头皮哄呗。 孟哲年想到什么,往后一扯,看了眼她的脸。 “滚吧。” 他摘了块表扔给她,女人一看,谁愿意伺候他这个狗东西,仗着自己有权有势了不起,身边没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女人把手表拿了放兜里,大大方方地,“谢了孟公子,回头见。” 见他妈。 孟哲年不爽得很,这几天烦得要命,旁边的人是跟他一块疯的,问他,“怎么了,你最近吃炸药了?” 包间特别安静,男男女女加起来七八个人,谁都不敢说话,“我看上一个人,结果被截了,那女人都没正面看我一眼,你说我气不气。” “谁啊,敢这样?” “那人老子还轻易惹不得,你说她妈是不是不得劲。”孟哲年把洋酒拿起来,直接往嘴里灌。 从喉咙到胃一长条火辣刺激,大约喝了半瓶,有种灼烧的畅快,他玩起来就是不要命的。 “还有你惹不起的人?”旁边的人本来是随便问一句,“不过,那女人谁呀?” 孟哲年说,“范家的。” 没人注意,窗外有个黑影掠过。 那人听见这个词,心里打算盘开始套话,想打听两家的联姻,等着孟哲年纠正自己,“范妍啊?我靠,你俩不是都要结婚了吗?” 孟哲年站起身,一脚踩在桌子上,不可一世的狂傲,“结婚个屁,妈的我想跟她玩玩,结果面都没见上。” 那人说,“你玩她,不合适,她可是个有身份的,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有个屁身份,二手货。” 那人就想知道两家会不会有联姻,“话也不能这样说,万一她以后进门了,你还得好好对她。” 孟哲年指了指自己,“你看我搭理吗,睡睡得了,还指望我对她嘘寒问暖,进门了我也不管,让她边待着去。” 突然有人敲门。 “谁啊?进来。”孟哲年头都没转过去,以为是服务生。 门口的女人顺手去开门,视线里闯入一张清俊薄削的面庞,他身后还有两位,一个看起来好像是下属,一个跟他并排站着,气质也不凡。 “你们是?”女人忍不住搭话。 孟哲年不耐烦地转头,浑浑噩噩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呦,这不是杨总?”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清,你刚才说谁二手货?”杨择栖往里走,不痛快的意思很明显。 孟哲年什么性格,激不得的性格,当然知道杨择栖问的是谁,他抬着下巴横眉瞪眼,“我说范妍是二手货,怎么了?” 跟杨择栖有毛关系,前妻的事他也管? 杨择栖拿起旁边的酒瓶,对着孟哲年的脑袋砸下去—— 程锦两只手拽住杨择栖,整个人压在杨择栖手臂上,在他耳边说,“你跟他这种人计较什么。” 孟哲年听到了,他又问,“我哪种人?说清楚。” 要是放在平常,程锦绝对收拾他,现在不行,杨择栖最近关键时期,好不容易解决了那对兄妹,现在跟父亲正在暗地对峙,就等着一月中旬之后看结果,容不得一点风波。 放在平时无非互殴,但杨择栖要是被对家拍了上新闻,那可是大事。 程锦忍了,“不好意思,我说错了,给你道歉。” 他想赶紧拉着杨择栖走,奈何杨择栖拉不动,整个人站在原地,但程锦轻松就拿走了他手上的啤酒瓶,以为这事就算了。 杨择栖低头把手套取下来,随手扔地上,随后面无表情,一拳打在了孟哲年的脸上。 孟哲年整个人倒在旁边的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酒瓶往旁边摔去,好像倒塌的多米诺骨牌,发出清脆不规则的声响,酒水洒了出来,离这边近的女人整个人往后退去,双手打开,身上溅了一身酒水。 孟哲年吃痛地摸了下嘴唇,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择栖,立刻暴走,“你敢打我!你疯了吧!!” 这位爷可不好伺候,家里最小的一个,被两个姐姐惯坏了,有背景脾气臭,搞不好动手都有可能,根本不讲人情味,普通人在他面前,只能容忍他的无法无天,奈何有钱,赏点东西下来,那就是几十个几十个的价,硬着头皮哄呗。 杨择栖站在原地,发狠咬着牙说,“老子打的就是你。” 其他人见状不对,这打人的男的看着挺有派头,怕是有身份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众人如鸟兽散,包间里只剩下几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 孟哲年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躺在桌上,喘着气,笑得几乎癫狂,“好啊,冲冠一怒为红颜是吧,我告诉你我就说了怎么着?你以为我怕你,我孟哲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孟哲年惹不起他,不代表杨择栖就能肆无忌惮地对自己。 孟哲年直接摸酒瓶站起身,飞快抡上去。 杨择栖眼里藏着狠戾,把孟哲年按在桌上,他一改往日模样,“你有种,有种再说一遍,你说一次我他妈打你一次。” “我说了,二手货,怎么了?”孟哲年吊着眼眉,他用力推他,身上的肌肉收得紧绷,“老子说了,老子就说了!” “二、手、货、怎么了?我艹!!!” 两个人彻底扭打在一起,吴沛和程锦完全拉不住两人,杨择栖处于上风,他一拳一拳地砸下去,孟哲年也是个成年男子,力量也不可小觑,他用脚踹,又去摸桌上的酒瓶。 孟哲年翻身在上,一拳扔下去,两人滚在了地上,发出闷狠的声响。 杨择栖提起他的衣服狠狠揍他,孟哲年像被沙袋重击,脸往旁边一撇,眼冒金星。 孟哲年挨了好多下,他蓄力,一拳捶上去,杨择栖往旁边倒了点,孟哲年见状起身。 孟哲年打得泄愤,嘴里说出一串污言秽语的混账话,一边打一边说,“我告诉你杨择栖,你不就是护着前妻吗,我让你到时候睁眼看看我是怎么她的,我是怎么让她给我#&*……” 杨择栖用胳膊肘勒住孟哲年的脖子,十足的力量,孟哲年快要窒息,接着杨择栖把他整个人拎起来推在了墙壁上,右拳疯狂落下。 孟哲年被这下弄得毫无还手之力,紧接着怒吼一样喊出来,满脸通红,“你管得着吗!!你还能冲进我家不成,外面现在都传她是我未婚妻,怎么了!!有本事你弄死我,虽然我孟家跟你家隔了点,但跟你掰手腕,也能掀起风波!你来,你来弄。” 杨择栖掐住他脖子,胸口跌宕起伏,他一字一句,“你敢动她试试,我杀了你。” 旁人想冲上去拉扯,还没摸到衣服布料,两人就重新扭打去了别处。 程锦是理智的,他无法牵扯住两个在怒气中的人,两只手抵在两人胸前,想隔开,却无济于事,他跟吴沛说,“梁羡!今天他在这里,去把梁羡喊过来,叫他喊人!” 吴沛听后急忙跑出去,不一会儿,梁羡就带着五六个人进来了,一窝蜂地上去拉住杨择栖,可惜拉不住,孟哲年鼻青脸肿地被他按在墙上。 孟哲年仍然在笑,他很清楚,怎么能让一个人最生气,“你护得了她一时,你护得了她一世吗?哈哈哈哈,我告诉你,她嫁给我,你看我不玩死她……” 杨择栖扯着他的衣服,他不再得体,不再衣冠楚楚,他面目也变得狰狞,整个人彻底变成一个做事不过脑子的人。 他字字泣血一样警告,“你要是敢,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 孟哲年怕吗,他怕,但是很快又不怕了,因为体力消耗过多,他声音有点泄气,“你以为整个清市就你杨家有权有势是吧?我……我告诉你姓杨的,我孟家也不是小门小户,我死了,你真当不用付出代价?!” 孟哲年又激动起来,喊了出来,“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人能一辈子风光?!你敢得罪人,就等着跌下来的那天,看我怎么一脚踩死你……” 他说的对,登高必有跌重,所以人们才要联姻,抱团,不停地壮大自己,花无百日红,起伏才是常态。 杨择栖语气降下来,冷笑着,“那我今天也要先把你解决了。” 孟哲年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止是他,旁边的程锦听见这话大感不妙,大声喊,“梁羡,抓紧了!别让他做傻事!” 杨择栖冲上去,但是抓住他的人太多太多,几乎围成了一个半圆,他动一下,那些托住杨择栖的人也跟着晃动,步伐都被他带着走。 他说不出一句话,眼睛猩红一片,胸口剧烈起伏,因为无可反驳,没有人知道范家到底怎么想的,就像中彩票,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能说出答案,不然就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去压泄露出来的数字。 程锦着急,再这样下去就要把隔壁的人都吸引过来了,一个圈子的,一下传开了,他试图唤醒杨择栖的理智,“你听我说,范家不一定会把女儿嫁给孟家,他这样一个没品的东西,丁书真也不会同意,冷静点,杨择栖!” 梁羡几乎是使出所有的力气拉着他,“你分析一下,范毅行怎么可能会让女儿再去联姻,可能性太小了。” 梁羡马上反应过来,“不,几乎不可能,我们回去,你听我一次。” 梁羡用高中喊他的称呼,“择哥!” 吴沛也劝,“您最近太关键了,真的不能出事,这口气什么时候出都行,秋后算账也行,还怕没机会吗?” 杨择栖无法冷静,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些话。 可能性小就是有可能。 万一呢。 万一真的嫁过去了呢,他家里都可以让她在准备读研的时候嫁给自己,又怎么不会嫁给孟哲年。 远在意大利的祝先生根本就管不到清市的事,他护不住范妍。 他推开她,他放弃她,他跟她离婚,就是为了让她去遇见这样一个烂人。 她的人生彻底完了。 孟哲年从没被别人耍过这样的威风,哪儿能如意,见旁边人都在劝,料定杨择栖不敢冲动。 他疯癫地说,“你打死我,我家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你弄进去,你不进去,我倒着写我的名字!我告诉你,我不怕你,我还真就明天去跟我爸说,我就娶她了!” 杨择栖抬膝重重袭在了孟哲年的肚子上,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右手挣脱了那些人,几乎是要把他碎尸万段一样地挥起拳—— 咔擦,有什么东西好像断了。 孟哲年发出了一声剧烈惨叫,他瞪大双眼,整个人马上如同泄气一样,直直躺在地上。 后面被甩开的人连滚带爬地扯住杨择栖,吴沛抱住他的脚,梁羡整个环住他的肩膀往后奋力带。 整个包厢的人都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地上的孟哲年。 程锦呼吸都僵硬了,他放慢步子,愣愣地走近躺在地上的人。 程锦蹲了下去,颤抖着伸手,一个大男人,此时此刻却不敢去探他的鼻息。 要是真出人命了…… 杨择栖看着奄奄一息的孟哲年,没什么反应,他张开了捏拳的手,手背上全是血,中指和食指已经失去知觉,抬不起来,好像断了。 他的扳指裂开,一半不见了,另一半扎进肉里。 杨择栖伸手拔了出来,他自己站起身,众人也跟着站起身,杨择栖低头在找什么,好像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平淡。 他弯腰,想把掉在地上的另一半扳指捡起来放口袋,却没成功,手完全使不上劲,只能换成左手去捡。 外面来了好多服务生,他们嘴里喊着什么,有的捂住嘴巴,有的急得跺脚,还有的扯着旁边的梁羡,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总之是一片混乱。 她们说,快叫救护车。 他们说,快联系孟老爷子。 有人说报警,恨不得事情闹大。 程锦直接起身,把人全推了出去,指着为首的人说警告,“你有胆子,就管这件事!” 梁羡冲出去打电话,吴沛也给陈君打电话,无数人围着孟哲年。 杨择栖还站在原地,没任何表情,他的世界完全失声,脑袋疼得发紧,好像戴了个紧箍咒,勒着他,捆住他,视线又开始模糊。 他的手扶在脑袋上,嗡的一声,好像在地狱里。 吴沛这才发现,杨择栖的头流血了,孟哲年那小子刚才用酒瓶子砸了他脑袋。 场面就像打仗一样。 孟哲年被用担架抬了出去。 他突然像诈尸,用手死死抓住了门,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杨择栖,狰狞、嘶哑,嘴里慢慢说,还流出大量的鲜血,“你给我等着,我就等着你落魄的那天……” 他松了手,整个人如同瘪了的气球,在天空中飞了最后一圈,然后落在地上,只是声音仿佛还回荡在包间里。 杨择栖像没听到,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最后,吴沛留在青平俱乐部处理,孟哲年被程锦亲自照看,开着私家车,隐秘地送去了医院。 青平俱乐部里依然觥筹交错,少爷小姐在那隐秘天地里伴着音乐狂乱起舞,听说了这件事也当个乐子,这次谁家能赢,赔多少人情,怎么处置,成了他们的赌注。 作者有话说:他们在彼此不知道的心绪里牵挂对方 和好倒计时啦《 》 50-54 第51章 杨择栖头上绑了绷带, 手上的伤最狠,手背骨裂了,加上扳指扎得太深, 伤到神经, 医生说以后可能写不了毛笔字。 能写也恢复不到以前的样子。 自古这种事, 当事人, 是不可能亲自出面调解的。 青平俱乐部的监控录像被清除, 吴沛特地留了一份,他先跑了一趟范家, 偷偷地去找丁书真,后面又把监控给孟老爷子看,包括孟哲年做的不少混账事都给翻了出来。 杨思知道这件事以后,给孟倾发了个电话, 一顿嘘寒问暖,后面才说出实情,说这事原本该扯平, 杨择栖听见别人骂前妻, 反驳了几句,不是正常?孟哲年还出口挑衅, 两个人互殴, 但是碍于杨择栖先动的手,所以这事算杨家欠孟家一个人情。 最后关键一句,“范家人还没发话, 你是知道她妈妈脾气的。” 孟倾坐办公室, 在椅子上愉快地转了一圈,最后装出一副咽不下这口气的模样,“好……我劝我爸。” 丁书真知道后气得不轻, 跑去骂范毅行,“你说谁是罪魁祸首?!” 范毅行把电话换了个边,“是我。” 原本自己也不打算把女儿嫁过去,没想到是有人冲动了。 丁书真又不是很气了,心里的不痛快,都被杨择栖的那几拳给打得烟消云散。 其他人只知道孟哲年和杨择栖打架了,却不知道原因,由于两个人都受了伤,孟哲年断了两根肋骨,牙齿掉了三颗,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伤。 两人的事被家族故意当成小孩子互殴一样稀里糊涂翻篇了。 私底下,谁给谁补偿了多少东西,让了多少利益,谁又知道呢。 总之平息这件事,是费了一番功夫,孟家跟范家从互不冒犯变成有芥蒂了。 这事是一个星期就处理完的,杨政知道后没回来看儿子,忙着跟情人在一起,现在也不装了,好几天没回家,就打电话跟陈君问了一嘴。 陈君一直生气,事情彻底解决了,她才敲响了儿子的房门。 杨择栖坐在书桌前,脑袋缠着绷带,带着一丝病态孱弱的感觉。 “进。” 他看见来的人是陈君,站起身朝她走过去,“妈”还没叫出口。 陈君一巴掌扇到杨择栖脸上,用了百分百的力度。 他头都没歪一下,脸上留了个掌印。 陈君质问,“你想干什么,你告诉我。” “我……” “在这个容不得一点差错的时候,你居然因为一句话差点打死孟哲年!杨择栖……你想功亏一篑吗?”陈君气得双目通红。 杨择栖反问,“难道要我装没听到?” 陈君真想再给他一个巴掌,把他打醒,“你可以秋后算账,你可以用别的方法对付他,你非要用这样野蛮又蠢笨的方法,我小时候怎么教你的!你疯了是不是!” “您说得对,我疯了。”杨择栖承认。 陈君拿他没办法,“我让你把她的东西处理了,你不处理,我让你见江韧柳,你不见,现在又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你跟我说,你想怎么样。” 杨择栖眼眶也是一片红,“我不想怎么样。”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吃饱了没事做管你这些事,你自己什么处境不知道?” 陈君被气得掉眼泪,她声音都在颤,几乎是吼出来,“明天你就去跟你爸说,你说你要娶她!你去范家!你以为他家里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你,你现在自己的事情都理不清楚,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用你操心?!” 杨择栖再三解释,“我早说过了,她无忧无虑地过,我没想要她跟着我。” 他真的不想怎么样。 陈君声嘶力竭,“那你就跟她撇清干系!要么你有本事你就娶她!你在这里上不上下不下,你想干什么你告诉妈妈……” 她突然呜咽一声,“你是身体不想要了吗,四年多了,你还想着她,还是你要这样郁郁而终一辈子,终生不娶?你以为你折磨的是谁,你折磨的是在乎你的人。” 杨择栖喉结上下滚动,好像刀片在割,痛得他说出来的话都艰难,“妈,你以为她跟我分开,她就不难受,她就不折磨吗?你知道她……”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佛卡,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捏在手里,“这是她跪上普陀山,给我求来的……你也说了,他是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车接车送的,回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全部都是淤青,我都不敢想有多痛。” 陈君愣住了,却是无言以对,她听见杨择栖说,“我以为她是跟我闹着玩,三分钟热度,出了社会,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她条件好,什么人找不到?过身就把我忘了,谁能想她为我做到这一步。” “她把佛卡缝在了衣服里,我被陈董捅了一刀,您以为是我命大?” 陈君捂住了嘴巴,眼泪汹涌滚烫地流了出来,她从没想过这两个因为合约在一起的人,居然会爱得这么难以割舍,不止是她,所有人都没想到。 陈君哭得肩膀颤抖,“难道你怪我……” “不。”杨择栖特别清楚,陈君在这里的作用微乎其微,她也是被迫向局势低头的人。 他说,“我怪我自己能力不够。” 陈君说气话,但也有一点真心,“好,既然这样,那我们不争了,妈明天就去找丁书真,我厚着脸皮,我让你得偿夙愿。” 杨择栖不仅是在回答陈君的问题,更是在提醒自己,“人家现在过得好好的,还去打扰她干什么?” 陈君望着他,“那你告诉我,这样的事,你还准备发生多少次,你不见江韧柳,你这辈子不娶妻?” “我不知道。”杨择栖坐回了位置上。 陈君吸了下鼻子,“杨择栖,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范家让女儿嫁过去的概率很小。” “万一呢?” 陈君不可置信,“就为了万分之一,你就想打死孟哲年,永绝后患?” 杨择栖没反驳。 陈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止不住地后怕,“你打死他了自己怎么办?你是想这辈子在监狱里度过吗?孟家是不如我们,但要是收到儿子的尸体,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你以为杨简修会放过这次算计你的机会?你以为你会不付出代价?” 陈君从小教育杨择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个圈子都不是普通人,你有权,别人就没有吗?” 现在她把这句话又说了出来。 杨择栖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他用双手捂住了脸。 昨天晚上他做梦,梦见她哭。 她的脸那么漂亮,一头乌黑的卷发,鼻尖红红的,嘴唇像饱满的玫瑰,抬着眼睛说她要走了,说谢谢小杨总,多么生疏的语气。 她还是好好的,结果转眼就哭得支离破碎,那声音孱弱又孤独,好像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地划开他的五脏六腑。 哭得他的心都快碎了。 他想跑过去抱住她,把她哄好,想擦干净她的眼泪,让她漂漂亮亮的,可是怎么也抓不住她,只听得见孟哲年的声音。 他骂她二手货,他说他要玩死她…… 她衣不蔽体坐在一片灰蒙的湖水中间,浑身上下都是湿的,手抱住自己,背影瑟瑟发抖。 他甚至不敢想下去。 杨择栖自午夜噩梦中惊醒。 只恨自己没能杀了孟哲年。 他怎么能让她落到那样的人手里。 陈君走到他面前,为了安抚,让他赶紧调整状态,“等这一关过了,我就去……” 杨择栖皱眉,“输赢都不确定,再说跟我在一起,就不能进公司,还要受舆论,好好的姑娘家,受这些折腾干什么。” 陈君看他一直在自我挣扎,“她要是还想着你呢。” 杨择栖早就没这个打算,“我那天跟她见了一面,她现在真的过得很好,她有男朋友。” 陈君叹气,想安慰自己的儿子,却不知道如何说起,明明进来是想指责他不懂分寸,却被他弄得心里难受。 她真的感觉,杨择栖一辈子都会这样- 一月十八号这天,杨爷爷撑着身体,带着陈君和杨择栖去了一趟方圆集团。 杨爷爷一改往日病态模样,端坐在首位,强调了好些话。 下午回到杨家大院,老人家说要去金丝楠木阁楼里坐坐,杨择栖把人扶到位置上,想着天气冷,去拿个毯子。 杨爷爷扯着杨择栖的袖子,他如同一张老旧的唱片,结结巴巴地,“千万……不能松口,知道吗?” 杨择栖马上答应,“爷爷您放心。” 杨爷爷另外一个手扶住面前的桌子,身体往前压,瞪着眼吊着眉毛,哪里像放心的样子,“你不仅要为你自个想,还要……还要为后人想一想……” 杨爷爷似乎是要在最后一刻烧尽自己,一口气把话说出来,“看似是进了两个孩子,其实是进了两家人,以后他两都是要结婚生子的,进来的人不可能不争,你跟他们争,你的娃娃也跟他们的娃娃争,愈演愈烈,越来越乌烟瘴气,我不安心——” 杨爷爷托着尾音,仰着脖子,死死地看着杨择栖,好似《儒林外史》里的严监生,死前都不肯断气。 杨择栖双膝跪在了地上,对天发誓,说了很多话。 杨爷爷闭着眼睛点头,杨择栖再一抬头,人已经去了。 杨家是按照老爷子的规矩来办葬礼,杨家的大门挂上了素白的绢布,大院里几乎几百盏白色灯笼,灵堂是一座府邸,立在院子正中央墙壁里,整个空气都是冷而潮湿的味道。 不少人从国外或别的城市赶回来,门口停了好长一排轿车,杨家大院门口水泄不通,统一黑色衣服,只有杨家家眷的人身上披了白布“披麻戴孝”。 陈君跪在父亲的照片面前,哭了又晕,晕了又哭,最后眼神怨恨般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杨政。 这场白事持续了一周。 方圆集团的格局也开始有了变化,股东们坐在两排,议论了两件事,一是杨老爷子把股份通过陈君给了孙子这件事。 二是邹家在医疗领域研发出了新项目,攻克了质子医疗设备小型化的难题,掀起了不小的讨论。 杨择栖坐在杨政旁边,杨政百思不得其解,用一种万万没想到的表情看他。 杨政手底下压着一份邹家和中健公司新签的合同。 杨政在公司的话语权一天不如一天,仿佛是要被架空的节奏。 杨择栖问了一句杨政,“杨总,要不先散会?” 原本就站在杨择栖这边的股东,淡定地把文件合上,盖笔,收笔,故意一副直接准备走的样子。 杨政斜睨了杨择栖一眼,自己说了不算了,“那就散会。” “不过。”杨择栖好像想起什么,股东们屁股起来又坐下,“这件事日后还要多讨论讨论,谨慎为主。” 杨择栖说了句废话,他起身,其余人才跟着起身,众人离开后,杨政还坐在位置上。 好像身上担子都卸了下来,伪装也开始慢慢剥落,杨政笑了声,“我当你上回答应我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杨择栖心里并没有获胜者的姿态,反而觉得悲哀,“你在爷爷面前提出要私生子进门,还言语激烈,让他一病不起,想毫无悬念地拿到他手里的股份,然后让那对兄妹住进大院里,又安排那个女人在公司替你在人脉里周旋,难道不是您比我更精于算计。” 杨政觉得自己没错,“这么大个家,非容不下两个孩子。” 杨择栖说,“那我跟我妈不争不抢,搬出大院,改姓陈您又不肯。” 杨政两个都想抓,“你也是我儿子,都和谐点不好吗,就当理解我,为我退一步。” 话不投机半句多,杨择栖失望道,“我对您真的无话可说了。” “我没办法,他们已经出生了,你要我二选一,我怎么做得到。”杨政总想让别人理解自己的苦衷。 杨择栖语气落寞,没有半点得势的得意,“你犯的错,要我跟我妈来承担,进门了她该怎么喊,是喊妈,还是喊阿姨,你想让我跟我妈看见她们,就想起你的那位红颜知己。” 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分一半给别人是什么感觉。 杨政说,“我没得回头,孩子都出生了。” “你看看现在,那对兄妹没得个好的教育环境,我们俩关系也生疏,落得个水火不容的下场,你还跟姑妈生了嫌疑。”杨择栖转头看窗外,不想跟杨政对视。 杨择栖又说,“你自然不会后悔,也不会觉得有错,只会觉得输了,想再来一局,你绝对不会输。” 杨政的嗓子沙哑,“你跟孟哲年打架的事,我睁只眼闭只眼,就是因为你答应我,要让他们两个拜一拜祠堂。” 杨择栖哼笑了声,“您当年骗得,我为什么骗不得,至于孟哲年,他该打,我也不用您替我周全。” 杨政笑了,仰头叹气,“非不肯让他们进门吗。” 杨择栖不会容忍这事发生,松口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说,“后院的那些文物,是祖上留下来的,没有给外人的规矩。” 杨政带着祈求地保证,“他不会跟你争,早就安分了,静心了。” “进了院子里,就安分不起来了,欲壑难填的道理,您会不明白?” 杨政重重地沉了下气,“你非要这么狠。” 到底是谁更无所不用其极,杨择栖说,“前几年,日子过得多难您知道吗,光是针孔摄像头就搜出来无数个,甚至吴沛家里的冰箱都被安了摄像头,赵姨出门买个菜都能被人贿赂,您告诉我谁更狠。” “他小时候日子过得很难,受了很多流言蜚语,性格是扭曲了点,你看在……” 杨择栖打断他,“还要我怎么大度?” 杨政没话了。 这场谈话杨择栖自始至终没有一点痛快,只觉得眼前的人,跟自己小时候见到的那个人,完全是割裂的。 杨择栖一直处于被动,全都是他们那方先出的手,自己不过兵来将挡。 这几年他总觉得自己的世界密不透风,像一张乌黑沉重的布,他要寻找一个缺口呼吸,今天那块布破了,足够透气,明亮,可还是压着他。 第52章 凌晨三点, 同一个噩梦。 他眉头紧锁,一下惊坐起来,用手按住了太阳穴, 头痛得厉害。 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 杨择栖在黑暗中摸索, 手没拿稳手机, 掉在了地上, 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下床把手机捡起来,一时没克制住, 给远在佛罗伦萨的胡昭铭打去了电话。 反复一个问题,她好吗。 胡昭铭回答,“她好,真的好。” 杨择栖又问, “你最近见她是什么时候,那边天气怎么样,她有没有生病, 每天几点下课, 她有没有钱用,祝先生对她如何?” 一面对她, 杨择栖就会变的啰嗦。 胡昭铭在那边一个一个回答完, 然后说,“我不清楚他跟那位姓祝的先生是什么情况,就只隔远看见过他来接范妍下班, 最近她来过一次, 还送了我一盒子蓝铜矿颜料,她挺好的,一直说谢谢我, 其实是该谢谢你。” 杨择栖又问了很多问题,胡昭铭问他,偏头痛好些了没,他懒得回,心思不在这上面,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床边,去摸抽屉里的烟,抽掉了半包,又把那张佛卡拿出来看,想起她膝盖上的伤。 杨择栖这辈子都很少掉眼泪,或许是最近事少了,大局也定了,自己不需要再去跟人尔虞我诈的,情绪就上来了。 他像在持续的溺水,一会儿不理解自己当初怎么狠下心推开她,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做得对。 门外的陈君听了半晌。 敲门的手停在了空中,一直僵硬着,她低头看了眼门缝,屋子里没开灯。 里面外面都是黑的,陈君的好日子没有来,也没有事成之后的畅快,她把手收了回来正准备离开。 屋内发出来几秒沉重的抽泣声。 他的爱在无人处决堤。 陈君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静悄悄的后退一步,离开了杨择栖的房门口,回去的时候她觉得视线像被什么遮住了,也许是太晚了。 陈君眨了眨酸胀的眼睛,低头往下看,四合院中间的假山被月光照得亮堂,记得很多年前,范妍就穿着一身天青色的中式衣裙,好像头上戴了个簪子。 她当时觉得,这范家千金不是喜欢些欧洲复古的裙子,怎么改了风格。 范妍围着假山走,她走到哪儿,杨择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从不让她落单。 现在想起来,那大小姐是迎合大院里的审美才那样穿,可惜两家人忌惮对方,不肯交心,有合约在中间,自己也没把他们俩的婚事当回事。 或者说,谁都没把他们俩的婚事当回事,除了杨爷爷,非装傻把镯子给他,老一辈的人眼睛是那样毒辣。 后来梁若理对杨择栖有意思,虽然是算计,陈君要拉拢,在中间假意帮了一把,总之让梁若理看见杨择栖戴上了她送的袖扣。 后面杨择栖打电话来质问自己,她猜得到两人或许是吵了架?不得而知。 他把她看得重,不许别人惹她不高兴,不让别人把手往她身上碰,更不想她被人利用。 陈君想,自己现在回心转意,是否太自私了点,这些年这样忍过来,算计过来,还不是为了孩子。 她去了写字房,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在纸上写些什么。 陈君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第二日,天蒙蒙亮,陈君碰上杨择栖,他看着一点事没有,穿着一身正装。 他装得神采奕奕,“妈,我去公司了。” 陈君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和地笑,“你爸昨晚没回家,你去公司见到他,问问他明晚回不回来吃饭。” 杨择栖答应,就上了车- 此时的丁书真正从北京开完会回来,她最近手上事多,几乎一天都待在书房里,亮姐是在吃饭的时候才跟她说这事。 说是有什么信。 丁书真差点发火,“有事光明正大的说。” “不是,跟工作没关系,是陈老师亲自给我的。” 丁书真把笔放下来,义正言辞,“陈老师?哪个陈老师?我一律不认识,别搞这些歪门邪道。” 亮姐怕了,“陈君,书法家,说要亲自给您,姿态放得可低了,趴在我车窗上,言辞恳切让我交给您。” 丁书真一脸疑问地推开面前的文件,伸出手,亮姐把东西放上去。 丁书真看那信封,弄得跟古代的家书一样,女人的第六感很准,她眼神复杂。 亮姐见状拿起了丁书真的玻璃杯子,打开把里面的茶叶倒进垃圾桶里,“我下去烧壶水,给您添点茶。” 走的时候还关上了房门。 丁书真这才拆开信封,里面是用毛笔字写的,搞得隆重,弄得人心里紧张,不知道这是要闹哪出。 过了许久,丁书真把信放在了桌上,身体往后一坐,伸手去拿手机,她再次点开了女儿的微信头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 有点纠结,这时候亮姐进来了,把水杯放桌上,无意瞥到一行字。 那字就只有指甲盖那么小,却不失大气,笔走龙蛇一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像大将军上战场一样磅礴有气势。 是政圈喜欢的字。 :冒昧奉书,只因独子…… 亮姐收回目光,心想这什么年代了,文人风骨,郑重其事的,可以说是最高规格,很有诚意,就是太肉麻了,看得人起鸡皮疙瘩。 丁书真起身收起信,跟亮姐说,“去一趟京远,我得跟他爸聊聊。” 亮姐看丁书真不避讳这件事,就问,“这是?” “我一个人哪儿能说了算。”丁书真觉得陈君真是会动脑筋。 知道范毅行不好说动,先来撬开自己的嘴。 杨择栖还算懂事,知道范妍现在人在国外读书,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愣是不去打扰人家一步。 她妈就一个信塞过来,母亲为了孩子,就是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付出。 以前,丁书真是不把杨择栖放眼里,觉得他该对范妍好,现在重视了,不是因为这信,是因为他的人品- 范毅行正在楼下跟员工一块吃饭,秘书说丁书真来了,他觉得稀奇,吃得也差不多了,就去楼上办公室。 丁书真穿着一件夹克站在桌前,扎着低马尾,两只手插裤兜里,眼睛没聚焦地看着地上发呆。 范毅行纳闷,从门口走到办公桌上坐着,“你来我这里视察工作呢?” “有事找你。”丁书真定睛看他,把信递过去。 范毅行看完信之后摘下了眼镜放边上。 什么也不想说,自己最近头都大了,范知珩呆在韩国照顾恋人,到现在都没回来,又整什么信,说文言文一样,看得费劲。 丁书真说,“你还不知道你女儿吧,上次拿着一双杨择栖的手套回家,哭得我心里难受。” 范毅行都不想理,“别说和好的事。” 丁书真都不想劝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她现在翅膀硬了,你还管得了她?” 范毅行依旧不搭理,这个态度让人不敢靠近,也就丁书真能在他这个雷点上蹦跶两下,“我走了。” 范毅行抬头,“你别助纣为虐。” 丁书真回头,“不就是因为范妍如果跟他在一起就不能进公司吗,这样你就只能把范知珩重新调回来,两边让你不痛快了。” 这些事一环扣一环,根本还是没办法撼动。 范毅行说,“跟范知珩的事没关系,你让股东怎么看我们家。” “范妍要进公司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以前那份股份赠予合同都过期了,你再让她进公司,要重新征求股东们的同意,再说,你直接宣布范妍要专心画画,不进公司,不代表任何立场不行了。” 范毅行把合同扔一边,压在那封信上,“意思是我女儿是杨家人了,我以后还要跟她少来往。” 丁书真又弯回来,“那你就让她这辈子愁眉不展。” 范毅行把那封信又抽出来,“拿走。” 丁书真把信抽走,“杨择栖为范妍打孟哲年,换做别人我怕是没这样豁得出去,我想了想,他是怕范妍嫁给他,所以才想斩草除根,我是看他家现在清净了,才来问问你。” “不行。”范毅行又说,“他是个商人,商人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丁书真没说话,“我就是通知你一声。” 范毅行捏了捏眉心,“你还不上班?我让人送你。”- 今天是胡昭铭的生日,范妍知道后请了一节课的假,提前就买了好些东西去他家里,他小儿子看见范妍来了一下从沙发上蹦跶起来。 范妍给他送了一整套乐高。 他走到范妍面前,压下声音,“我爸在画室,我跟你说,他今天特地问我妈,你跟朱先生的恋爱。” 朱先生? 范妍纠正,“是祝先生吧?” “总之就是你谈恋爱的事。” 范妍顺口解释,“我没谈恋爱,不过你怎么还偷听你家里讲话?” “不是我偷听,是他们两个中午在饭桌上说的。”他急着解释,“好像是有人问他们你谈恋爱怎么样,他们才讨论的,我又不偷听,我能干那种事吗。” 范妍没放心上,“好,你不偷听。” 胡昭铭这时候突然叫范妍进去,范妍把东西放下,去了画室。 胡昭铭背对着门,正在赶一副生肖画,尺寸特别像自己的那副,不过上面是一只可爱的中华田园犬,脸上的毛绒绒的,非常逼真,红棕色的画框,水波纹,身后是同一片绿草地。 “老师。”范妍叫他一声。 胡昭铭回头,也想给她送一幅,“你属什么的?” 范妍眼睛眨了眨说,“兔。” 胡昭铭鲜少这样奖励人,“我想着你也快出社会了,没什么东西给你,就送幅生肖……” 他联想到什么,回过头看范妍,前几年杨择栖问自己要过一幅兔子的生肖画。 范妍那画是爷爷送给自己的,她怎么拐弯都想不到杨择栖身上,“我好像收到过您画的兔子生肖图。” 胡昭铭是个直性子,他背过去,不让自己表情出现异常,“是,我卖出去了,可能兜兜转转到你手里了……” 范妍疑惑,胡昭铭是个名人,要卖一个作品,都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卖出去?可是圈子里没有这个消息呢。”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送的?”胡昭铭真的不会撒谎。 范妍觉得老师今天有点奇怪,胡昭铭怕露馅,让她先出去。 胡昭铭的儿子在房里拼积木,范妍闲着也是闲着,进去坐他旁边跟他一块玩。 范妍把绿色的零件递给她,好奇问,“你爸怎么不给你送生肖画?” 他一脸无奈,“我爸怕我卖钱。” 范妍心里高兴,被老师送礼物,“那我还挺荣幸的。” “我爸要送你生肖画?为什么我没有啊!”他一下站起来想喊。 “哎。”范妍拉他,“你别叫。” 他坐下来,羡慕嫉妒恨的表情,“我小叔叔、我妈、你,所有人问他要,他都配合,就是我要他不给,真不仗义。” “你还有小叔叔?” 他说,“对啊,长得可帅了,前几年问我爸要小兔子生肖图,说是送人,说不定你认识,你不是清市人吗。” 范妍说,“是呢,不过我没见过他,主要不知道他叫什么。” “杨择栖,认识吗?”他搭积木的手停下来。 范妍脑袋瓜子一下空白,心里好像风起云涌,曲折地把事情联系到了一起。 又不确定,怕自己猜错了,白高兴一场,怕自己猜对了,能代表什么呢。 范妍说,“好像认识……”- 隔天周五下课后,范妍坐在工作室前台,脑袋一团乱。 他什么意思。 他几个意思。 他有意思吗这样。 陶兮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在嘀咕什么呢?” 范妍摇头没什么,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把脑袋垂在后面,“可能就跟那罐蓝铜矿一样吧。” “你傻了吧大姐,在这神神叨叨半天了。”陶兮说她。 范妍摇头去摸手机,发现丁书真在昨晚睡前的时候就给她发了条短信,问她最近怎么样,消息被顶下去了。 范妍回了句挺好的,丁书真问她有没有空,要给她回个视频电话。 范妍去了二楼办公室。 “有事吗?”范妍正烦着呢,问出来的话都带着躁意。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丁书真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闲聊的话。 “没事我挂了,我有事。” “哎哎哎,别呀……有事。” 范妍把屏幕重新对准自己的脸,没回话,丁书真不确定,还得先问她,“上次在庄园你哭了,现在心情好点了没?” 范妍想起那天,一下心里就堵塞一样难受,“妈妈你非要提他,我挂了。” “没礼貌。”丁书真有点窝火,“我有事跟你说,你把你的态度摆端正。” 范妍垂头丧气地把背挺直,听见丁书真说,“你出国的那天晚上,你不知道,杨择栖都快把孟哲年打死了……” 范妍眼皮一抬。 第53章 周六下午, 方圆集团办公室,外面下了毛毛雨,开了灯更看不清窗外的颜色, 跟傍晚一样灰蒙蒙的, 还有没化完的雪粘在窗户边缘。 吴沛和小周一左一右站在杨择栖旁边, 文件上写下一个歪歪斜斜的字迹, 笔画扭曲, 杨的木子旁过大,旁边的又太小, 很不协调。 杨择栖放下笔,左手捏住右手手腕,吴沛见状跑上来给他按了两下。 他说,“没事。” 低头又继续看文件, 门口进来了一波人,杨择栖抬头,四五个人中间, 居然站着个范妍。 他闭了下眼睛, 用手指捏着眉心。 最近可能真的想太多了,视力都有点不好。 那群人走到杨择栖面前, “杨总, 这是这次获得年终奖员工的数量统计图。” 杨择栖接过,余光里那人还在,他正眼望过去, 范妍穿着一件卡其色复古圆领毛呢大衣, 头发垂在一侧,另一侧放在耳后,一脸幽怨。 谁又惹她了。 她的身影如此清晰, 杨择栖看了眼旁边的人,他们也看着远处的范妍。 是真的范妍。 过了几秒,杨择栖说,“你们先出去,等会商量。” 杨择栖见人走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脸上,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 他温温柔柔地问,“怎么了?” 范妍不说话,表情像憋着什么。 杨择栖站到了她面前,低头轻声问她,“是不是找我有事?” 范妍咬住了自己的一点点嘴唇,想说话,却觉得喉咙发酸,她听见杨择栖又说,“看来是遇见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了,你告诉我,我让吴沛……” 她直接哭了出来。 杨择栖停了好几秒,抹去她的眼泪,“是工作室遇见困难了?” 范妍摇头。 “那就是学校的事。” 范妍还摇头。 杨择栖伸手把她头发往后顺,用袖子贴了下她的眼泪,“那就是跟父母吵架了。” 她什么也不说,一个眼神就把杨择栖弄得方寸大乱。 杨择栖不着急,他去旁边桌上抽了张纸,一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个手去擦她下巴上的泪珠。 他皱眉,“总不会是你家里要你联姻。” 范妍假装说,“是。” 杨择栖心跳一下提起速度,砰砰砰的,这个瞬间浑身都失去知觉。 她可怎么办。 他没失态,指头捏了下她湿漉的睫毛,范妍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这个样子真像受了个大委屈。 他给她处理完脸上的眼泪,然后说,“我给你钱,你就在意大利,哪儿也不要去。” “可是他们要抓我回来,我怎么办。” 他想了个半分钟,心里有办法,“这些你不用管,如果还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范妍脸上本来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又满是水痕,好像浸泡在水里的一朵忧伤蝴蝶兰,一下就要被吹得支离破碎。 杨择栖看她这样一波接一波地掉眼泪,心里又后悔那天做事没做绝,孟哲年是多下流的一个人,好家世里生出了一个禽兽,从来都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背地里还玩违禁品。 杨择栖面上没表现出来,回头去找湿纸巾,给她擦脸。 范妍任凭他怎么整理自己,这是一种习惯,她突然双手捧住他右手,想要拿起来看。 就这一个动作,杨择栖就明白了什么,他没让她成功,把手挣脱背后面,藏着不让她看。 范妍执意要去扯,他不想跟她对着来,只能承认,“原来是有人跟你说了这件不好的事。” “听说你以后都不能写字了。” 杨择栖似笑非笑,哄骗她,“别听他们说。” 范妍直接大步越过他,走向他的办公桌,杨择栖跟在她后面,他看见她伸手就要翻桌上的文件,想要看自己的字,杨择栖急忙抓住她的手腕。 “好吧。”杨择栖服了,把她拉到身前面对自己,“是有一点点影响。” 范妍又憋不住哭,“我跟你没任何瓜葛,你为我打架干什么?” 杨择栖不知道怎么回了,只能问,“谁告诉你的。” “我妈妈告诉我的。”范妍用力把脸上滚烫的泪水擦过去,脸颊都被搓红了,“他是谁我都不认识,他骂我让他骂,他那样的人,我爸就算要我嫁过去,我也不会答应,你非要跟他计较,手还弄成这样,我们两有关系吗?” 她是在怪杨择栖,又像在担心,最主要她刚才还骗他吓唬他。 杨择栖看她这又伤心又生气的样子,不知道如何是好,“怪我一时气过头,你别哭。” 他情不自禁地就把她往怀里搂,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 范妍仰头把下巴放他肩膀上,头发都落在他指尖,带着哭腔说,“你让胡老师送钱给我,又拐着弯送我画,现在为我打架,你是不是就喜欢干这种我不知道的事,你以为你是谁。” 杨择栖低头在她耳边柔声问,“什么都瞒不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连夜赶回来骂我。”杨择栖把她抱紧了点,“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你的教训了。” 芃芃还想着自己。 范妍再次呜咽,却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这个拥抱隔了五年,还是这么熟悉,她没有伸手抱住他,只是眼尾不停地滑出泪水。 她说了好多话,“我讨厌你,我恨你,你就是这样喜欢找借口,你总是自以为是,你不是说我们两个的感情微不足道吗,你不是说我可以去谈正常的恋爱吗,你还说我以后会更好,结果你自己做出这种举动,你就是蠢!你就是有病。” 她骂他,挣脱他的怀抱,一下一下地打他,最后又重新被他搂在怀里,无法自控地眷恋他。 杨择栖把头低下来,脸挨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用力地抱住她,可是抱紧了怕她疼,抱松了又怕她消失了,进退两难。 他内疚,为什么会让她哭成这样。 杨择栖说,“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你不原谅我,我也接受。” 范妍仰头,呼吸到新鲜空气,夹杂着他身上今人迷恋的荷尔蒙味道,“你不是不知道,我是感谢你的。” 杨择栖想起那天在车上的话,“我知道,你跟我说了。”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范妍又推开他。 她把这么久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泼辣了。 杨择栖任由她打,他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恍若隔世,是鲜活的她,像从前被惹急了转身就走。 即使过了这么久,再见面,他依然没有办法对她的喜怒哀乐坐视不理。 他看着眼前的人,“难道你过得不好。” 范妍反问,“那你过得好吗?” 杨择栖笑着,“知道你过得好,我心情好,算好吗。” 范妍所有动作停住,眼泪也停住了,“因为这样就能证明,你推开我是正确的?那你赢了,反正我们两个之间都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杨择栖笑意一下消失了,“原来芃芃是这样想我的啊。” 感情不是打牌,怎么能用输赢衡量。 “你别叫我这个名字!”这个称呼真的是只会在梦里出现,她都有点应激, 杨择栖知道,分开的时候,两个人沟通得那么好,但是回到家里,她还是无法释怀。 过去了四年,看了一圈世界回来,她还是要为他流眼泪。 答案如此明显。 杨择栖还是那个态度,“如果你还怪我当年跟你分开,那我只能把当年那些话重复一遍。” 范妍听他说这话,都想气得给他一巴掌,却被他又抱在怀里,他的眼睛埋在了范妍的颈窝处。 范妍感觉到脖子上有热流划过,灼烧着又带着一点痒,她直接愣住,随后眼泪也跟着流出来。 他的声音闷在里面。 杨择栖说,“当时我真的,我能给你的,比不上你父母给的,我怎么能让你为我放弃那些,你就当我是找借口,这么多年了,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我知道刚分开的时候,你很难熬。” “我不知道你一个人在意大利,是怎么开的工作室,我知道你没用家里的钱,也没用我给的钱,我想那段时间一定不好过,你吃了很多苦,是不是?” 见她没回答,继续说,“我怕你跟家里吵架,自己又跑了,我以为我准备了能养你一辈子的钱,这样你可以用那个钱去读书了。” “结果那么多银行卡你一张都没拿,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原来你真的恨我。” 杨择栖喉咙涌上一阵酸涩,“可我不后悔推开你,我只是后悔让你那么痛苦,正如你所说,我应该对你差一点,这样你走的时候就可以头也不回。” 范妍断断续续,“我就说……说了一句气话,你就给我在这里头头是道……” 杨择栖话被这一句堵在喉咙里,自己也笑自己,“对啊,怎么我在你面前,我总是这么蠢,又这么精打细算。” 总是因为她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想那么多,又因为她一个决定,到处权衡,分析利弊,生怕她吃一点亏。 “耽误你的那三年,还是要跟你说抱歉,我知道我怎么补偿,你都回不去,这是我这么多年唯一的遗憾。”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有我自己的欲望,我自私地把你推到落地窗上吓你,告诉你,发生什么我都在你前面,就想让你相信我,我可以保护好你,我就带你住到北京去。” “我居然想带你走。” 我怎么敢这样想。 “可你不相信我,我也明白自己的确不能给你更好的,我又害怕你是一时兴起为我放弃一切。” 范妍想起这件事,恍然大悟,原来当时他是这个意思,“我有恐高症,会躯体化。” 根本做不了任何决定。 杨择栖呼吸都乱了,颤抖地说,“那天我变成了一个糟糕的人。” “对不起,总是让你流眼泪。” 范妍连忙摇头,“那要怎样才不会让我流眼泪。” “我以后都陪着你。”杨择栖把手放她后脑勺,深深地让她贴着自己的胸膛。 他接着说,“我现在已经处理好了我身边所有的事情,我保证,我保证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我保证你会过得比跟你父母在一起还要好,我保证可以给你更好的资源,你不用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见面,我会替你处理舆论,我可以把你放弃的,都补给你。” “只要我有的。” “我要是不答应呢。”范妍闭眼,两边泪水同时涌出来。 杨择栖把她当年对自己说的话搬出来,“让我偷偷跟你在一起,我保证不影响你,聚少离多我也可以接受,我们可以买个房子,我把里面装修成你喜欢的丽兹酒店的模样,你有时间你就来,我随叫随到。” 杨择栖的眼泪好像一根细线,从她的脖颈开始,渗到了她的衣服里。 范妍问,“还有呢。” 杨择栖是个不喜欢承诺的人,因为人无法预料没发生的事,这次他却说。 “我陪着你,我一辈子也不放开你。” 范妍的视线模糊得不成样子,好像一块被雨水拍打的玻璃,“我不是在做梦吧。” 杨择栖心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砸得好重,“那我们永远都不醒过来。” “杨择栖。”范妍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她居然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她陷入了哭声里。 杨择栖的心脏像被整个揪了起来,他怎么一次又一次让她主动说这些,他说,“我早知道你是这个想法,我就应该在事成之后就去找你。” 他说,“给我个机会,让我更爱你。” 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的眼泪。 杨择栖想要保护的人回到了自己的视线里,他噩梦里的场景再也不会出现。 也许是万分之一的成功概率,无论他有没有成功,杨择栖都会把自己有的给范妍。 他不阻止她去奔赴更好的路,除非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对她负责。 范妍把脸贴在身上,眼泪刮蹭着他的衣服,他的扣子冰冰凉凉的,杨择栖手还放她后脑勺,另一个手去抽纸给她擦眼泪。 他边擦边问,声音因为流过眼泪,变得特别磁性,“是不是周一还要上课。” 范妍仰头,他手里的纸巾柔软地在脸上按了一下又一下,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她说,“我只买了来的票。” 杨择栖又给她擦鼻涕,“我等会买票,跟你一起去。” “真的?可你不是要工作。” 杨择栖现在不是被安排的人,而是安排工作的人,他说,“没事,我想去你的地盘看看。” “我带你去我工作室,请你吃饭。”范妍要请客。 杨择栖把她大衣扯了扯,头发捋顺,脸上也没眼泪了,收拾得很漂亮,就是她刚哭过,鼻尖眼皮都是红的,嘴唇也有点像被泡发了,看起来软乎乎的。 杨择栖看了一眼,抿了下嘴唇,也没干什么,“我请你吃饭,我追你好不。” 范妍听到追这个字,意思是两个人还没和好?只是追求状态? 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没底,“我不想那么漫长。” 杨择栖想了想,心里叹气,抓着她肩膀,让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范妍坐下来,头靠在后面,听见他说,“我这几天都跟你在一块。” “这样最好。”范妍想起件事跟他说,“只有我妈同意我跟你在一起。” 杨择栖说,“我会让我身边的人都同意。” “要是不同意呢。” 他只说,“相信我。” 杨择栖让人买了一班最早的飞机票,就跟范妍大摇大摆地下楼了,他牵着她的手,一点不藏着掖着,在电梯里,还会搂着她的肩膀。 吴沛跟在后面,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两人和好,自己居然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吴沛是真为两人高兴。 杨择栖知道范妍是在飞机上没休息好,她这么远就为了来找自己,连回去的机票都没买,傻乎乎的。 范妍在车后座睡觉,头枕在杨择栖的腿上,膝盖弯曲,眼睛紧闭,长眉毛,眼睛变成一条圆弧线,皮肤有点泛红,都是因为她每次擦眼泪,都用狠劲。 他环着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另一个手放在她耳朵边。 杨择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车子开得平稳,有时候摇晃,她的头发就会垂下来,拂在脸上,杨择栖就给她拨开。 她动一下,他的心也跟着动一下。 吴沛赶时间,车速有点快,到了一个红绿灯停下来,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杨择栖。 他的眼睛没从她脸上离开过,没有太激烈的腻歪,也没有冲动的亲吻,非要用一句话形容。 就是那句普遍的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最后只能放在原处,静静看着。 范妍睡了半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看见杨择栖,人还有点懵。 她没管,继续睡,伸出一个手去摸他的脸,杨择栖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到机场了,你得起来。” 范妍睁开眼睛,一下坐起来,她扑进他怀里,手环住他的腰,鼻尖又发酸。 “想你。” 杨择栖嘴唇放在她头发上,闭上了眼睛,“我不是在这。” “不知道,就是想。” 杨择栖把门打开,然后抱着她下车,把她放地上,两个人并排往里走,吴沛看见人影消失,感慨地看着天空。 他为杨择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范妍下午六点上的飞机,加上中转时间差不多14个小时,倒时差,到佛罗伦萨是周日凌晨1点,把两个地区的时间重合,有种偷了地球时间的感觉。 这边的治安一直很一般,范妍很少订晚上才能到的机票,她挽着杨择栖出机场,门口停了辆黑色的轿车,见到杨择栖,司机特意下车把门打开。 范妍坐进去,碰到个袋子,好像是换洗的衣物,他说了,他这几天都跟自己在一起。 杨择栖问,“笑什么。” 范妍摇头,跟司机说,“去我家。” 范妍在这边换了三次住处,读研后第三套单人公寓条件就很不错了。 杨择栖推开门进去,站在门口望了一圈,是个两居室的公寓,里面东西齐全,客厅沙发上铺了个蕾丝被,一半落在地毯上,窗户左右有两个复古风铃花台风,棕色木地板,棕色皮沙发。 是她喜欢的风格。 范妍给他倒水,让他坐,杨择栖拉着她坐下,两个手捂住她冰凉的指头,来回搓动,“刚开始住得哪儿?” “不告诉你。”范妍那段往事实在拿不出手,很狼狈。 他问,“是不是住得不好。” “好啊。”范妍低头不去看他。 “骗人?”杨择栖想知道。 “还不就是。”范妍用手把头发放耳后,“还不就是住在一个酒店里。” “没星的酒店?” “应该算,有点星吧。”范妍支支吾吾,不想把自己的出丑往事告诉喜欢的人。 杨择栖看她不肯说,不问这个问题,自己回头找人打听去,“怎么会选择当导游?” 范妍这个如实回答,“我就外语好一点,画画又不能吃饱饭。” 杨择栖觉得心里好像被扔了一块石头,他开玩笑说,“要是你没遇上我,就不会跟家里吵架,也不会一个人出来了。” 他总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范妍听他这样说就不高兴,“你好烦,当时又不是你跟我能决定的,你老说这样的话,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背过身去,不喜欢听他那句“要是你没遇上我”。 杨择栖扯了下她的衣服,她甩开,又扯,又甩开,他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我放不下那件事,你跟我好好聊,我以后都不提了。” 范妍气呼呼的,“我没觉得你对不起我,要说你耽误我了,那还是我爸欠我最多,这件事就你在意,就只有你那段时间里天天哄着我,我过得好好的。” “我对你好,又让你分开的时候不好,我不对你好,又让你那三年过得不好,我这样说,是因为这个问题经常让我想起你,现在你在我身边,让我好好问你,如果重来一次,你希望我对你好,还是不好?” “你要把我绕晕了。”范妍真的逻辑说不过他,只能得出一句话,“我还是希望你对我好。” 她的话是解药,让他不再有心结,“这样说我就放下了。” 杨择栖又问,“怎么又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谁知道你跟我分开,有没有别人。” 杨择栖两个手抓住她肩膀,看着她,“你的佛卡我每天都带在身边,我怎么会有别人。” 范妍都快忘了佛卡这一茬了,“你怎么发现的。” 杨择栖起身,重新坐回她旁边,想好了才告诉她,“吴沛给我拿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会不会拿出来就不灵了?” 他两个手放她耳朵旁边,额头去贴她的额头,“不会的。” “佛卡在你身上吗,我看看。” 佛卡中间都断了,怎么好拿出来给她看,“就今天没带。” 她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地闻着他身上的气味,脸颊左右蹭了两下,“因为你有我了。” 两个人在沙发上聊到凌晨两点,杨择栖让她赶紧睡觉,她还说就得通宵才好,最后还是被催着去洗澡。 范妍窝在床上,真觉得像看了场电影一样,他人呢,今晚怎么睡呢,杨择栖不会要睡沙发吧。 正迷糊着,浴室水声停了,她往旁边挪了个位置,过了好久都没动静,范妍把被子从眼睛上拿开去看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床边了,伸出一个指头在她下巴上刮了一下,“我们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 “你就是没想好。”范妍觉得。 杨择栖乐了,居然这样说,“我怎么没想好,我是不想我们又稀里糊涂地和好。” 她抱着被子,可能是太困了,说话也不过脑子,“谁知道你中间这些年有没有床伴解决生理需求,一看就情人多的是。” “范妍。”杨择栖脸色一下沉了。 她被他这一声弄得有点怕,两个人刚重逢,由于他以前太惯着自己,她从和好那瞬间开始就毫不遮掩自己的性子,完全忽略礼貌这个词,骨子里在他面前就是放肆的。 她一下坐起来,眼眶就红了一圈,笑着说,“我刚开玩笑的,你找个酒店睡。” 空气有点凝固,这一刻两人倒有点不熟了。 杨择栖把拖鞋脱了坐床上,今天是不知道抱着她解释了多少事,他手穿过她的膝盖,让她侧坐着,好好跟她沟通。 范妍低头也不说话,身体虚虚地靠在他身上,绷得还有点紧,她听见他说,“你没安全感是不是。” 范妍揉了下眼睛,“我太久没了解你的事。” 他说,“这些年只有你一个人。” 身边就只躺过她一个人。 杨择栖生气的点在于她的不信任,“你直接问我,像我直接问你一样,你不能一棍子打死我。” “我对别人藏着掖着,说句话拐弯抹角,我跟你难不成也这样,你遇上我恋爱也没好好谈过,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偿你。”杨择栖又补充一句,“我刚才不该那样直呼你名字,我给你道歉。” 他低下头来,“我错了。” 范妍说,“是你说你都陪着我的,你又不跟我一起。” 杨择栖不答应,“我去沙发上睡不也是陪你?” 范妍不松口,“那我也去沙发上。” “我睡地上。” “那我们一起打地铺。”范妍步步紧逼。 他说,“非不听。” 范妍勾住他脖子,埋头下去,“我不惹你。” 杨择栖没忍住扭头凑近,“我怕我惹你。” 他气息在她脸上,弄得人好痒,范妍缩了下脖子,笑出了声音。 杨择栖背上的手托住她脑袋,另一个手环住她的腰,吻就落了上去,范妍一下不动了,闭上眼睛,完全躺在他手臂上。 她轻轻打开牙齿,杨择栖舌尖克制地抵住她,纠缠她,交换湿热触感,浅浅地吮吸,往里去更深地安抚对方,也是安抚自己,神经清晰地感受到那抹柔软,两个人的双眼紧闭,遮挡住已经迷离的瞳孔,一个久别的吻就能让对方分不清白天黑夜。 好像下沉的船,连溺水都是一种愉悦。 他们抱得越来越紧,范妍的胳膊完全缠在他脖子上,牙齿都碰撞在一起。 两个人都无比地需要对方,两个人都差点失去对方,想到这里,他们不留缝隙地抱住彼此,范妍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那些曾经植入骨髓的亲密都被勾了出来。 她想起他原来是如何爱惜自己,她咬过他的肩膀,攀附在他脖子上留下无数不可告人的痕迹,为所欲为地占有他,嚣张跋扈地在他面前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甚至为了她抚平她的幼稚,取悦她,她在他之下发出过最悦耳动听的声音。 这刻她明白,自己为什么忘不掉他。 范妍最后是因为缺氧,不得不松开,脸颊贴着他的耳朵,气息十分不平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了,杨择栖把手从她背上抽出来,把旁边的被子给她盖上,范妍双手扯他的衣服,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杨择栖把灯关了,只留一盏小夜灯,这难得的人,难得的氛围,居然今天都拥有了,范妍还拉着他。 杨择栖躺下来,她的脸贴在他手臂上,手横他腰上,她总是想要粘着他,发自内心地喜欢他。 杨择栖都不敢纵容她这样,他低声说,“不可以。” 范妍把头往他身上靠,听到这句话后点了点头,闭着眼睛,在睡着之前,她感觉他在摸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明天杨总商业谈判娶范妍[彩虹屁] 第54章 杨择栖这些年一直都睡不安稳, 凌晨五点他伸手去摸右边床头柜的手机,结果摸到一个人。 他一下睁开眼睛,差点从床上惊坐起来, 范妍烦躁地哼了下, 往他这边靠, 热乎的身体贴着他。 杨择栖清醒了, 翻了个身, 把手从她身上拿开,静静地听她的呼吸声。 她回来了。 叫他如何敢想。 全世界就只有一个这样的人, 这些年她在外面住着,不求助父母,也不给自己打电话,独自在佛罗伦萨打拼, 看着孱弱娇矜,其实倔得很。 因为妈妈一句话,坐十四个小时的飞机, 她怎么能过去这么久, 还想着自己。 杨择栖躺平,把手背搭在了眼睛上, 过了好久, 他听见她叫她,“杨择栖。” 杨择栖捏了捏眼睛,“我在这。” “我跟你玩个游戏, 好吗?” 他什么都答应, “好。” “你模仿我说话。”范妍往他这边钻了钻。 杨择栖开始,“你模仿我说话。” 范妍笑,“是芃芃吗。” 杨择栖温声说, “是芃芃吗。” “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杨择栖说得比她更动听,“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等我有时间就来陪你好不好?早点休息。” 他在她耳边,“等我有时间就来陪你好不好?早点休息。” 他耐心地亲了两下她的脸,范妍真真正正地满足嗯了一声,这次她不再含着眼泪- 春节过后,京远集团迎来一位不速之客,车牌号极其打眼,里面坐着的是最近刚掌杨家话语权的晚辈,车上下来两位助理,一人提了两个公文包,不知道是有什么大事要谈,看着像把全部身家都带上。 杨择栖下车往大楼里面去,走起路来跟带风似的,看着颇有气势,员工纷纷自动让道,回头盯着他的背影议论。 范毅行一直不肯见他,两人来回说了好几次,今天他正好有空,听听这小子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他晾了杨择栖快两个多小时,才耐下性子把手上的工作放一放,跟秘书说,“让他去会议室等。” 会议室,原本可以容纳十几个人的长桌如今只坐了两个人,还是面对面,中间隔了七八米的距离,声音小了说话都听不清。 小周和吴沛把公文包打开,把里面的文件都摆在桌上,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范毅行抬了下眼皮子,看了眼对面的杨择栖,“你这是来我这里跟我谈生意?” 杨择栖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坐得端正,态度十分好,“确实有笔大生意跟您谈。” 范毅行故意说,“我们两家公平竞争,私底下不谈让利的事。” “您赏脸,听我说一句。”杨择栖一点脾气没有。 范毅行身体往后靠,椅背前后摇晃两下,像要听个乐子。 杨择栖说,“我想娶范妍。” 范毅行把头靠向后面,闭着眼睛笑,“她马上要拿到京远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目前没有结婚的想法。” 杨择栖语调上扬,“我跟她和好了。” “百分之五的股份可以让她在京远参与重大决策,成为股东,享有投票表决权,别人还要恭敬地叫她一声小范总,她每天只需要轻轻松松就可以有收益。” 范毅行敲了敲桌子继续说,“跟你结婚,这百分之五的股份虽然是婚前财产,但股份所带来的收益就会变成夫妻共同财产,加上两家竞争关系,考虑到商业隐私,股东在得知你们结婚后,就不会同意她进公司,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划清界限。” 范毅行坚决说了句,“你想为了你的小情小爱,让她放弃这些收益。” “不,我能给她更多。”杨择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向范毅行的位置。 “我会跟她签署夫妻财产约定协议,协议会表明婚前、婚后我所持有的房产、存款等,包括我在方圆集团的股份带来的收益,我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夫妻共同财产,我无任何婚前财产。” “你……”范毅行一时顿住。 他疯了吧。 “我会办理夫妻联名账户,将我名下所持有的所有金额划入账户,一旦混同,在司法实践中很难区分出我的个人财产。” 范毅行不信他的话,反问他,“你如何保证婚后不会隐藏、变卖、转移你手里的财产。” 杨择栖像个老实人,“范总,这样做可是违法的,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范毅行差点笑出来,有钱人钻空子还少吗,他女儿怎么能拉扯得过杨择栖这种在杨家大院里赢着走出来的人。 范毅行说,“就算你们拥有夫妻共同财产,她依然没有在京远集团来得安稳。” 杨择栖早就想好了,“安稳这一点,也是我想说的,我会跟公司财务沟通,在婚前为她争取单独的女方收益权,将我股份带来的收益转到她的私人账户名下,再签订《婚内财产协议》,约定这份收益始终归她个人所有。” 范毅行抓住最重要的一点,“在我公司,我女儿拥有百分之五的股份,虽然收益没有你的多,但可以带来实权,而你能给的只有收益没有地位,所以她还是在京远更好,进京远和跟你结婚不能共存,所以你们没有可能。” 杨择栖又反驳,“她如果留在京远,又成为我的妻子,的确会让股东们担心泄漏信息,但竞争关系的本质是利益隔阂,而不是身份隔阂,如果您实在担心,可以让她二选一。” 范毅行问,“如何选?” 杨择栖看范毅行非要用谈生意的角度来衡量这件事,那他暂且把芃芃小人儿的自我意愿放一放,跟这位商人真正谈一次生意。 杨择栖说,“将我的股权也安置成夫妻共同财产,范妍成为我的妻子,就能享有方圆集团股东的权利,虽短时间内不能进入董事会或担任职务,但意见不容小觑……” “你胡说!”范毅行拍了一下桌子。 他还想让自己女儿去他公司? 范毅行就激动了几秒钟,然后问,“她是我女儿,去你公司怎么会赢得各位股东的信任?就凭你的支持,还有一点,你说服不了方圆的股东让她进公司,你依旧无法给她更好的平台。” 他淡淡一句,“我可以说服。” “你凭什么说服?” 杨择栖全部身家都拿出来了,“我拥有方圆集团百分之五十八的股份,我作为绝对持股人,有绝对决定权。” 绝对而非相对? 范毅行见过大场面多了,波澜不惊,“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范毅行又说,“一个好的领头人,是要把大家的利益放在一块,你因为私欲让她进公司,别人也不会信任她,所以还是在京远更好。” 杨择栖说,“进入方圆集团,享受到的权益比您给的多,她自然会成为方圆的人,您可以培养她,我也可以,相信到时候她会真正站在方圆集团这边,她会用实力让其他人都会心服口服,她会拥有实权。” 范毅行总算见识到杨择栖的厉害了,无论是跟谁说话,逻辑都是一套一套的,很会找别人话里的漏洞,除非他想让着你,否则讨不到便宜。 范毅行又问他,“你怎么保证你弟弟和妹妹不会在某天进杨家大院,你想让她面对那两个满腹心机的人,你怎么保证她不会被利用。” 杨择栖补充,“那对兄妹不会住进杨家大院,这件事我无法证明,但我可以用所有身家向您保证,婚后她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范毅行被他这简单明了的话语弄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谈生意的角度他是说不过杨择栖,他得换个说法。 范毅行又问,“你怎么说服杨政,你想让她被别人议论,受风波。” 杨择栖说,“是我求您把她嫁给我,不是她求您让我娶她,我当然会向各位表明立场,自然是我受指点,我被议论,至于我父亲,他说了不算,您别担心。” 范毅行终于站起身,把手背在身后,“她跟你结婚以后,如果有商业机密泄露,你怎么能让各位股东不怀疑到她身上,你能保证她不去看你项目文件的核心内容?” 杨择栖真被这句话差点气笑了,“我当然不会防着她,她爱我,不会害我,当然也不会有人刻意去问她。” 他大不敬地反问一句,“难不成您会去向女儿打听我公司的动向?” 范毅行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字眼,“你放肆。” 范毅行的人品谁不知道,那是板板正正,跟员工打成一片,平易近人的主。 范毅行手放桌上点了点,也没生气,“你应该知道,我现在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孩子出来帮我,他哥的事大家都听说了。” 杨择栖语气软了下来,刚才做了那么多假设,说得有来有回,其实芃芃根本都不想要,她那么喜欢美术,房间里都是画,几乎从来没有停过笔。 “您也应该知道,她真心喜欢画画。” 范毅行想了好久,“其实我也知道,现在我是强迫不了她进公司了。” “您女儿很有能力,她在外面吃了很多苦,白手起家,自己送自己上学。” “白手起家?”范毅行这个真不知道,“她手上不是得了你的一笔离婚补偿款?” 离婚补偿款?杨择栖看范毅行真是个实在的生意人,什么都套上一层称呼。 “她没有拿。”杨择栖低下了头。 他也没去看范毅行什么脸色,自顾自地说,“她在酒店里上夜班,白天当导游,住的是漏雨的房子,吃的是老板娘给的剩饭,穿的是十几块钱的衣服,贷款开的工作室,剪掉头发……是因为没有钱吃饭了,所以把头发卖了……” 他也是问她工作室的人才知道。 范毅行想起女儿的模样来,他喉咙有点刺痛,背过去怒斥一声,“她多此一举!” “她渴望您真正看她一眼,不带任何安排和决策。”杨择栖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范毅行。 他真的不想范妍再跟家里吵架,不想她出来承受压力,所以自己可一定要成功。 “她不会进任何一个公司,也许你们不了解,我了解。”杨择栖的手有一点微微的颤抖。 “您一定给她用的是您的副卡,里面虽然有花不完的钱,但是她不自在,她觉得自己被监视,不然她也不会跑那么远,选在意大利留学,是因为意大利留学便宜。” 杨择栖面对的是范毅行的背影,他总觉得范毅行一点都没办法撼动,他只能多说一点,“您是个好企业家,看得长远,为孩子谋划的时候,物质居上,所以她学美术,您总是不放在心上,觉得这些跟您给的东西比不了,所以她怕你不送她去读书,才想要经济独立。” 范毅行还是没转身。 杨择栖又说,“企业家生出来的也不一定是商业奇才,您也看见了,她有天赋,她从小就喜欢美术。” 范毅行抹了把眼睛,“但你比她大了接近十岁。” 这是真的挑不出错了,非要硬找一个错。 杨择栖没想到自己栽在这上面,“我可以跟您出示我的体检报告,我身体很健康。” 范毅行停了好久,然后回头伸出手。 吴沛和小周听得入了神,这精彩的剧情,两个平时精明能干的人,这会儿都看呆了。 吴沛率先反应过来,用肩膀打了一下小周。 愣着干什么! 给杨总把体检报告弄来啊! 范毅行拿到体检报告,一页一页地仔细看,最后合上,还给杨择栖,“就是血压有点高。” 杨择栖双手接过,“最近而已。” 范毅行问他,“你手好点没。” “好了。”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俩结婚,我不能去参加婚礼,他哥是要进公司,也不能参加,你到时候只能邀请她妈,逢年过节不用来庄园,免得落人口舌。” 成了。 吴沛在心里狠狠地欢呼一声。 杨择栖手里的体检报告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拿起来的时候拍了拍上面的灰,手却不听使唤,明明想往左结果往右了。 他平复住自己的语气,笑着说,“您放心把她交给我。” 他有能力给她更好的。 范毅行点头,他都能为范妍去打孟哲年,其实那时候自己就有点惊讶他这么豁得出去,只是觉得两人不适合在一起,所以没动摇。 现在真是没办法,女儿执意要跟他在一起,丁书真和陈君也同意,他说得也很对。 范毅行说,“我放心。” 这件事过后,杨择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他自己都无法形容,还是听吴沛在后面跟他提起来,说当时他出京远集团大门的时候,意气风发,跟个打了胜仗的少年郎一样。 非要用一个词,就是得瑟。 杨政知道这件事,气得几天几夜没合眼,股东们也有点意见,但是范毅行那边发了声明,说女儿不会进京远集团,不代表任何立场,她就是一个纯粹的小画家。 股东在桌上就拟了合同,范妍结婚后,永久失去进入京远集团的资格。 范妍知道这件事后都懒得说话,她自己现在的工作好得很。 本来她就不想去。 京远的这些还是好的,杨择栖那头才是难搞,杨政在家里气得发疯,对杨择栖第一次撕破脸,拍桌吼他,“你怎么不把杨家大院库房送给她呢!!” 陈君跟杨思坐在旁边不说话,这事是让杨择栖受到了非议。 但杨择栖就是要娶范妍,即便是付出代价,力排众议,即使全世界反对,所有人骂他,他也要坚持。 他现在羽翼丰满,在外面跟邹家又有新公司,谁能拿他怎么样。 陈君把茶杯推给杨政,然后表明立场,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雕花龙纹木盒,“你把镯子给她吧,怎么说都是杨家的规矩。” 杨政气冲冲转身出门了,院子里没人哄着他,他只能去外面那个家里。 陈君已经没什么感觉,她早就对他失望透顶,回到家里两个人也开始分房睡,本来就同床异梦这么多年,她再也不用顺着他,说话拐弯抹角,小心翼翼掂量他的心意了。 杨择栖把镯子拿上,“妈,谢谢您,谢谢您的信。” 陈君点头,她这封信只是一个牵引绳,主要是这两个人都惦记对方,“你要幸福。” 杨思准备说点什么,却看见陈君湿润的眼眶。 她就这一个儿子,这么多年坚持隐忍的唯一原因,现在他事业成功了,爱情也圆满了,不郁郁寡欢了。 陈君的好日子也要来了。 她还等着参加两人的婚礼。《 》 【正文完】 第55章 范妍跟杨择栖和好之后开启了一小段时间的异地恋, 晚上在视频电话里,她听杨择栖说起了范毅行同意两人在一起的事。 范妍问个没完,说怎么父亲就同意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躁, “你要准备毕业论文, 不要操心这些事。” 这是他应该摆平的, 让她一姑娘家去面对什么。 范妍趴在桌子上, “我还有毕业展览, 到时候会有很多媒体来,你来吗?” “你选的几月份毕业?” “6月, 你来吗?”范妍又问。 杨择栖答应她,“来,我给你带毕业礼物。” 范妍没回答,愣愣地看着视频里的人, 她心情不太好,特别不安稳,尤其是因为时差杨择栖不能及时回信息, 就特别焦躁, 总觉得他是不是没想好。 说直接点,她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失而复得, 还沉浸在过去的感受中, 现状的幸福和失去的痛苦夹杂在一块。 屏幕里的杨择栖凑近,“有人多愁善感。” 范妍把头埋在手臂上,自从跟他和好, 莫名其妙的就想掉眼泪, 也没人惹自己,她不喜欢这样。 她说,“跟你太久没见了呗。” “快半个月。”杨择栖看她趴在桌子上的脑袋, 又问,“是不是有点想我。” 每次都是范妍说这些,她这次就说反话,“不想。” 杨择栖笑的声音传过来,“好,那不想。” “你笑什么?!本来就不想,我自己一个人也行啊。”范妍被看穿,一下抬头凶他,又趴下去。 杨择栖去摸平板,“明天周末,你是不是要去工作室,早点睡觉。” 范妍看了眼时间,现在才晚上九点半,她听杨择栖这样说,气得直接把电话挂了。 洗完澡她缩到被窝里,心里不安地闭上眼睛,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范妍翻身,听见锁跟金属碰撞的声音,她一下坐起来,这个地区治安一直很好,这样的事很少发生。 她掀开被子,赶紧去拿一次都没用上的保安叉,双手紧紧捏着站在门边。 门打开,外面的光线溜进来,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看见杨择栖不明所以地望着自己。 范妍的眼神一下从恐惧变成委屈,嘴角往下掉,杨择栖明白怎么回事。 他把她手上的东西拿到旁边,“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整个人落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他用外套紧紧包住她,轻轻踢了下门,门被带上。 范妍整个视线都黑了,没有一点光线,警惕和害怕消散,只被他保护着。 她声音细微又颤抖,“你怎么来了?” 他唇贴着她的耳朵,吐出热气,“你说你不想我,可是我想你。” 范妍的脸在他的衣服上,像以前一样细密地蹭着,“我瞌睡都被吓醒了。” “你把钥匙给我了,你不记得了?” 范妍就没想过他会来这里,“谁知道是你。” 她刚说完,杨择栖就亲在范妍的嘴唇上,带着一点不痛快,不由分说地占领她的唇舌。 范妍没反应过来,她被推的整个人往后仰,手推着他的肩膀,像在反抗,天旋地转。 她躺在了被子上。 他亲吻她,捏住她的手腕往脖子上带,要她抱紧自己,亲吻自己,抚摸自己,要她无所不用其极地缠着自己。 范妍仰头问,“不是说不可以?” 杨择栖把她的手抓着,吻着她含糊不清地说,“那睡觉?” “你好烦。”范妍听见他的笑声,伸手去打他,还没碰到他。 就又被他搂紧了腰,他问她,“真的不想我?” 她扭头,“不想。” 杨择栖伸手打开了夜灯,她摸不懂他的章法,被他牵着鼻子走,范妍的手松开,他又生气,他居然也会跟自己生气,全然把最真实的一面都展现。 范妍突然感觉腰上很冷,打了个哆嗦,眼睛被衣服擦过,身上又马上多了床被子,往旁边沙发上一看,睡衣跟他的衬衫放在了一起。 他舌尖在她唇上划过,钻进去,两个人都入了迷,尝到的气味是苦涩带着点甜的,又感觉像眼泪一样是咸的。 杨择栖来找她,就只想问一句答案,她受不了她说不想,不喜欢,恨你,讨厌你,你好烦,假话都不行,听得他心里发堵,也没地方去说理。 他记得她刚开始见到自己,说井水不犯河水,说别碰她东西,又说全世界他最好,又说只想跟他在一块,有时候粘人,有时候又不理人。 善变的范妍。 偏他把她每句话都当真,他们的唇舌牵扯,一刻也不分开。 他伸手指去碰她,沾到…… 他克制住所有,也要说出这句话,“其实芃芃是想我的。” 范妍被他勾得没了一点志气,克制地搂着他,杨择栖倒更希望她像以前一样,那样霸道地发脾气,某次非欺负他,非要他躺好,不许动,要咬他,要在脖子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痕。 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喜欢她那样。 她好像如同藤蔓悬挂在上,又好像一封信纸,被压在沉重的思念之下。 他留着一步,就是不往前走,范妍气得瞪着他,终于张口,咬得他手臂上都有牙印,杨择栖还笑。 他还有心思问,“芃芃这个名字,你还告诉谁了?” 范妍没工夫跟他扯这些,“你到底想怎样……” 杨择栖的手像在纸上画画,下笔的力道刚刚好。 他不说话就这样看她,范妍语气挣扎,“没告诉别人。” 奶奶不算。 她不耐烦地打他,“你再这样我走了。” 杨择栖去摸口袋,拿出一个东西拆开,范妍还是没走成,她的眼泪流出来了。 浪潮涌上海滩,岸上所有的缺口都被抚平,彻底填补,和海水融在一起,被浸泡又干涸又被浸泡。 日出再到天亮。 一段漫长的时间,长到好像杨择栖跟她分开的这四年多,终于守得云开,真正重新触碰对方。 她说,“我想你。” “我想你……”他气息不稳地重复她的话。 烟花在空中怦然炸开,完全释放出一圈绮丽色彩,他含着热泪去吻她的眼睛。 他还抱着她,像以前的习惯一样,不想让她在情/事之后有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跟她直白表明心意,嗓音压低,“我好爱你。” 范妍呜呜地就哭了,她终于觉得自己内心的隔阂消除,“我还以为你没想好,很害怕。” “你很傻。”杨择栖拿起旁边的被子给她擦眼泪,“是不是一直有这种想法?” 范妍道出实情,“以前多好,我们有结婚证,你家跟我家的合作纠缠不清,我知道我怎么闹都不会离婚,后面你又哄着我,我就无法无天。” 她居然是这样想的,范妍从来都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人,所以才能察觉到杨择栖对她的呵护,这样的人也会害怕别人嫌弃自己。 杨择栖就问她,“你想什么时候结婚?” 范妍被这句话开心得冲昏了头脑,她还来一句,“明天。” 杨择栖用力亲了口她的脸,“有个词叫恋爱脑,是不是你。” 范妍想起这么多年,身边不是没人追过,她说,“只对你吧。” 这话取悦了杨择栖,“等你毕业就结婚,我给你买戒指,买婚纱,我给你在意大利买房子,我给你去找荣誉的油画,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他想让她高兴的那股劲又上头了,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搜罗出来。 范妍开心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又贴住他,“你真好。” 他爱死她这个样子,像个活泼的小兔子,可爱得让人想一口吞了,他只觉得自己掏心掏肺都不够。 他只记得自己对她不好的时候,“我对你不够好。” 杨择栖怜爱地去亲她,范妍缩着脖子,眯着眼睛,耳朵主动去贴他的唇,想跟他靠得更近。 他强调,“以后别那样说。” “哪样?” “别说那种不需要我的话。”杨择栖跟她谈心。 范妍没料到自己两个字让他这样,“我就是顺嘴嘛,而且你老是逼我说那些话,我昨天就不想说。” “不行,芃芃。”杨择栖闭着眼睛,像没了办法,一动不动地,“我们在一起很不容易。” 那样的话,他现在还不太能承受。 范妍没了笑意,自己好像是不只是顺口说了句不想,还说了一句我一个人也可以。 她素白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脑袋安慰,“以前你都不这样的,我习惯了,抱歉。” 杨择栖的声音好像大雨结束后的泥泞路,色调是灰色的,空气是湿冷压抑的,“你是要走的人,我以前拿什么身份跟你讨说法,难道我还能跟你吵一架不成。” 她出乎意料他的想法,心疼地细声说,“我知道了,我以后注意。” 他说,“其实是我运气好。” 杨择栖想起来都觉得惊险,要跟范毅行平起平坐,要处理家族矛盾,要取代杨政,要让局面简单,所有的都成功了,还要范妍心里有自己。 才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他根本没做指望,做好了眼睁睁看着她和祝丞在一起的准备,也知道她以后会跟别人结婚,生子,会像缠着自己一样,也去黏着别的男人。 杨家府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礼物,这份礼物带着隐隐的刺痛,住进去细水长流,走出来如鲠在喉。 “我曾经以为,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了。”范妍说。 杨择栖道歉,“对不起,让你难过这么久,以前也没照顾好你。” 他记得她每一次委屈。 范妍看着天花板,无比怀念,“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重来一次,我依然愿意回到过去遇见你。” “那我一定要再成功一次。” 如果此时此刻问范妍她最喜欢哪座城市,以前她会说巴黎,现在她会说佛罗伦萨,初出茅庐的她曾在这里丑态百出,最穷的时候卖掉了自己的头发。 跌倒爬起来这两件事,她在这里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但她仍然爱这里,就像爱着清市。 毕业后,她去看了一眼杨择栖在这里给自己买的房子,里面真的装修成了丽兹酒店的风格,房间里挂了一幅巨大的《荣誉》油画,衣柜里又是满满当当的裙子,还有一间单独放高跟鞋的房间。 这时候她以为杨择栖会拿出一枚戒指,因为两人都不想再等,但是没有,他只问她,你还讨不讨厌白色。 范妍从来不穿白裙子,可是她想跟他结婚。 她站在油画前告诉杨择栖,“白色在美术中,是很重要的颜色。” 当天昏黄日落,杨择栖和范妍去了米开朗基罗广场,听她生活圈里的朋友说,她为这里流过眼泪。 台阶上坐满了人,工作室的人提前就在这里,人声鼎沸中,有位长胡子的外国人看见范妍的装扮,欢呼一声弹起了吉他。 杨择栖回头。 他在人群中向她求婚,他在歌声中跟她接吻- 两人的婚礼定在法国巴黎歌剧院,陶兮是范妍唯一的伴娘,范毅行和范知珩这两个在公司有职务的,不太好跟杨择栖碰面,也是为了表明立场没到,杨政更不可能来。 但圈里关系好的都来了,胡昭铭一家,施桐还有工作室的人都坐在。 新婚之夜,住在范妍喜欢的丽兹酒店COCO Chanel套房。 她身上还穿着鱼尾婚纱裙,裙摆和头纱一直被杨择栖提着。 杨择栖低调惯了的人,这次非要走楼梯,范妍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他单手把她抱起来,大摇大摆地,踩着柔软的地毯,整个脚步都像走在云端上。 他得意忘形得很。 服务生帮他们推开门。 杨择栖把她放在沙发上坐着,她的裙摆很长,他两个手握住她的手,蹲在她脚下抬头看她。 他不说话,默默欣赏她现在的样子,把头纱给她顺好,房间很安静,范妍被他看得太久,有点脸红,含着下巴垂眸,不自在地摸着手上的戒指。 紫罗兰钻,跟大拇指的指甲盖差不多大,菱形的,她骨架小,这样的尺寸最合适,戴着很衬她。 戒指是他自作主张选的,比找那套意大利的别墅还要费功夫,他猜她会喜欢这个颜色。 这枚戒指不掺任何杂质,他终于给得起,他不会辜负她。 他吻她的手背,望着她,“你穿白裙子真好看。” 杨择栖都舍不得弄乱她现在的样子。 “杨择栖,谢谢你。” “谢什么?” 她悄声说,“谢谢你让我无忧无虑地嫁给你,谢谢你让我拥有圆满的人生。” 他带着气音,“笨蛋。” 范妍温柔地警告,“你敢骂我,你死定了。” 杨择栖跪在她的裙摆上,他嘴角微扬,额头低下去贴她的膝盖,隔着薄薄的婚纱布料,还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 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能看见你的脸。” 没想到他的人生也有如此圆满的时刻,他居然能够得偿所愿。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闭上眼睛,流下一滴明晃晃的眼泪。 晚上范妍窝在他怀里睡觉,她频频抬头看杨择栖,以为这个夜晚两个人会做点什么,可是没有。 杨择栖借着外面的月色,摸摸妻子的脸,捏捏她的睫毛,在她快睡着的时候,朝她脸上吹气,看她生动的表情。 他的爱如静水深流。 —— 正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