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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作者:公子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隔天工作, 范妍上午手里有散客,发传单这事就让陶兮一个人应对了,陶兮拿上了黄油小熊的玩偶服, 走之前还跟趴在桌子上睡觉的ep说, “精神点伙计, 别客人来了你还在睡。”


    范妍装没看见, 这也让ep更嚣张了。


    中午回来的时候范妍就接到了一个投诉, 监控里,别人都问到前台来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别人。


    最后还不耐烦地来了一句,“没时间,导游都出去了。”


    范妍把监控关了,出去买了两杯咖啡, 回来的时候把ep叫到办公室。


    ep以为自己是要被开除了,结果范妍只是喊他坐下。


    范妍把咖啡递给他,“最近心情不好?”


    ep被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怨气四散, “哦, 没有没有。”


    “坐下吧,别站着。”


    “我站着就行。”


    范妍也站起来了, ep见状赶忙坐下。


    “我知道天气比较热, 工作室的生意也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好,因为是创业初期,会很不稳定, 所以你平时没什么工作量, 趴在桌上休息我是可以理解的。”


    “嗯嗯。”ep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居然说理解。


    范妍表达自己的决心,“创业起起伏伏,我撑得很累, 陶兮和Wiwi也累,但我不打算认输。”


    范妍又开始肯定他的价值,“你可能会觉得前台工作不重要,但你现在是我们工作室的门面,客人第一个接触的是你,你的状态、你的一句话,直接决定了他们对妍行的印象。”


    ep心里想,自己能有什么形象。


    “我其实很能体会你的心情,如果你还愿意留在这里,我是很欢迎的;如果你不想留在这里,觉得没有发展空间,想趁早离开,去寻找新的方向,我也尊重。”范妍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你是怎么想的呢?”


    范妍话里还有另一个意思,要么好好上班,要么就别干了。


    ep抿了下嘴唇,“我过几天给你答复可以吗?”


    范妍点头,几乎是玩心理战,“尽快吧,我这边好提前招聘新的前台。”


    心里祈祷,他可千万别现在这个时候走。


    “新的前台”这四个字,让ep有了危机感。


    范妍跟前台沟通完就离开了工作室,她跟陶兮要去跟餐厅和酒店的老板争取一下合作的事,事在人为嘛。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真的刺痛了范妍的双眼。


    酒店门口,Wiwi正站在一辆奔驰大G的驾驶座窗户边,低三下四地跟人讲话,手还扶着窗户,生怕别人走了。


    里头的人是酒店的老板,有点不耐烦,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梳得整齐发亮。


    车子缓慢地往前开,Wiwi也跟着跑了几步,最后把工作室的传单从窗户关上的缝里扔了进去,差点夹到手。


    下一秒,传单从车窗里又飞了出来,Wiwi低头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去了下一家酒店。


    陶兮拉着范妍赶紧离开,躲在一个转角。


    陶兮哽咽,“他这个傻子。”


    范妍说,“我们别出去,Wiwi是个要面子的人。”


    陶兮用手指擦了下眼睛,“我们先去餐厅吧,跟各位老板再沟通一下。”


    可现实就是很残酷,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可怜你。


    能改变的只有心态。


    范妍把自己的社交媒体还有工作室的发展前景规划都说了出来,意思是以后如果人流量多了,会率先把客户带到对方的餐厅。


    对方表面上客气,“我会考虑的,到时候再问一下老板,看他怎么说。”


    其实根本没把她们放在心上,现在是旺季,他们餐厅就算是不出现在各位旅游公司的传单和套餐宣传图里,生意也好。


    所有的店家都是用一种推脱的状态,不拒绝,不联系,在四处碰壁之后,两个人回到了工作室。


    范妍问ep有没有人咨询,ep从位置上站起来,把表给范妍,“有两个人咨询,不过就只问了一下,这上面有联系方式。”


    范妍把表格拿过去,“我知道了。”


    范妍跟陶兮上二楼,整个人往桌子上一趴,陶兮摸了下她的手臂,皮肤滚烫的。


    Wiwi推门进来,头发都被汗浸湿,他是本地人,眉眼生得深邃,碧色的瞳孔,不过因为在外面奔波的缘故,皮肤有点粗糙。


    他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因为身上有汗,没有立刻坐下。


    大家坐在桌前开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许久。


    Wiwi先开口,“有家餐厅愿意跟我们合作,但是位置偏僻,知名度不高,游客都不一定会去。”


    “到底是合作,还是我们单方面帮这家餐厅啊,这个可以直接淘汰掉了。”陶兮直接否决。


    范妍还趴在桌子上。


    Wiwi说,“味道还可以。”


    “Green?什么鬼名字。”陶兮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


    “别注意这些细节,我们现在要想办法降低我们的成本。”


    “要是没有抢劫那件事,我们现在就会松快很多,算了不说这件事了。”陶兮话锋一转,“马上十月了。”


    淡季要来了。


    Wiwi很稳得住,“先把今天的工作做好,焦虑没有用,你们的账号要保持活跃,这是成本最低的宣传了,新拍的视频素材完成好了没有?”


    妍行官方视频号的风格一直都很工作化,穿工作服,表现得要专业,尽量是工作中的抓拍,账号交给陶兮在管,由于最近事情太多,没拍新素材,库存告急。


    只有昨天抽空给范妍匆匆忙忙拍的一个视频,拍了一半没拍下去,范妍的头发参差不齐,长长短短的,看着太滑稽了。


    陶兮看着视频心里一横,“就这样发算了。”


    Wiwi凑过去看,摇摇头,不看了。


    范妍这时醒了,“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下班了。”陶兮把她拉起来。


    没想到范妍刚站起来,就晕了-


    医院里。


    范妍正躺在床上打针,她中暑了。


    陶兮也是太忙了,只顾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事,都没关注到她的身体变化,“你不舒服别硬扛,吓死我了,直接往后倒。”


    范妍很虚弱,“我还以为我只是太热了。”


    陶兮把藿香正气水递给她,“快喝了,这个东西可难买了。”


    范妍直接张开嘴巴。


    陶兮喂给她,“姑奶奶,喝吧。”


    范妍真是累着了,管不了这么多,喝完就睡。


    范妍手机忽然响了,陶兮看见屏幕上的“施桐”两个字,好像是上次那个漂亮女人?


    她纠结了两下,组织语言简单交代。“喂,我是范妍的朋友,她住院了所以是我接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这样啊,有病房睡没?”


    Wiwi在这家医院有认识的人,陶兮说,“有。”


    “那你记得让她回电话,我有事跟她说。”


    陶兮答应,把电话挂了放在范妍枕头下面。


    Wiwi在楼下车里待着,病房里就只有两个人,陶兮盯着范妍看了会,觉得她这个样子真是搞笑,刘海横七竖八的,拿手机拍了她好多照片。


    范妍醒来的时候看着照片自己都笑了,“丑死了啊。”


    “你现在浑身上下除了脸没什么能看的。”


    范妍掀开被子,“让护士来拔针吧,我明天有客人预约去美术馆。”


    陶兮拦不住她这个工作狂二号,由着她去了。


    Wiwi开着公司的车在楼下等两个人,上车以后,陶兮才想起来,“有个叫施桐的让你回电话,说找你有事。”


    “我等会打回去。”范妍是这样想的,结果回到家就忘了-


    第二天七点多,范妍给自己洗了个澡,换上工作服,Wiwi接上她一起去机场接游客。


    客人是一对情侣?夫妻?说不准。


    他们穿得很贵,但是像暴发户,叔叔的衣服上印满了Logo,女人年纪约莫二十六七,穿着一件火红的包臀裙,提着爱马仕的包包,黑色红底的高跟鞋,面容姣好,散发着一股娇媚的风尘气。


    范妍替他们拉开车门,Wiwi帮忙装行李,那两个人一上车,就放出重磅八卦。


    女人毫不避讳,“跟我出来这么久,不怕你老婆打电话查岗?”


    “她回娘家了,你问她干什么。”


    “难怪你带我出国玩。”女人说完转头问范妍,“喂,你会不会陪购?”


    范妍说,“这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也是,一天600欧元呢,你们该会。”


    范妍不说话,坐在副驾驶指路。


    后面的人又开始闲聊,像是故意的,一点不觉得羞耻,反而很荣耀,“你说你不带你老婆出来旅游,却带我出来,弄得跟我们两个要度蜜月一样。”


    男人说,“我对你好你不高兴啊。”


    “你该的。”那女人全身散发一种全世界欠她的气质。


    这段旅程范妍可以说是非常煎熬,范妍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刁钻的客人。


    逛景点的时候还好,后面去商场的店铺里,她往沙发上一坐,就要柜姐给她换鞋子,全程动都不动,试了二十几双,一双都没买,把人家弄得腰酸背痛。


    那销售员因为蹲不住单膝跪地,双手捧着她的脚,眼泪差点滴在了女人的脚上。


    范妍在旁边讲得口干舌燥,“其实你的小腿很漂亮,很白很细,配开头第二双一字带的,走路的时候会显得很轻盈。”


    “用你说?”女人抬了抬下巴,问那男人,“你觉得怎么样。”


    “赶紧的,都一个多小时了。”男人不耐烦。


    越是这样女人越作,不知道在报复什么,要宣泄什么,“怎么,我为了你名声都不要了,这点小性子受不了?滚啊。”


    范妍看不下去,蹲下身体把那女孩拉开,自己把第二双鞋给女人穿上。


    男人随便找了个快点离开的借口,“你别为难上班的人。”


    范妍瞬间感觉头上顶了一道锐利的目光,她踢了一脚自己的下巴,声音尖锐,“我看你老毛病又犯了,你就是看她长得好看,怎么看上她了?”


    男人说,“你有完没完?”


    女人怼他,“没完,你这么能耐,把她包了呗,她一个臭打工的,便宜着呢。”


    范妍站了起来,把身上的工作牌一摘,“这位女士,注意你说话的措辞。”


    “你敢顶嘴?”


    范妍心里有点冒火,“我的确是收了你的服务费,但是这不代表你就可以随便侮辱人。”


    本来火力全部在那男的身上,现在全都到范妍这里了,“你好清高哦,以为演电视剧呢,我就说你,你能怎么着。”


    范妍摘工作牌的时候就想好了,这单生意不做了,谁缺这600欧元,“那你继续叫,反正我是听不懂狗在说什么。”


    女人好像是要报复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怒目看她,“你敢骂我?!信不信我一个投诉,让你老板开除你。”


    范妍说,“我就是老板,你投诉吧,投诉一次,我骂你一次。”


    女人磨了下牙齿,举起了手机对着范妍拍,“说啊,信不信我发网上,来啊,大家都来看看这人什么态度。”


    范妍伸手把女人的手机一把夺走,删掉视频,打开回收站统一清除斩草除根,“如果你没经过我的同意拍我,那我也可以不经过你的同意,把你在我车上说的那段话发出去,看看谁更有讨论度。”


    女人眼里居然有点兴奋,被抢走了手机都不管了,“你发啊,我巴不得全世界知道我跟他的关系。”


    “你有病啊!”旁边的男人听了半天终于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老婆怀孕了,你想害死我啊。”


    “我就是要全天下人知道,怎么了,我就是这样,谁让你要我每天躲起来,凭什么?!”女人突然就开始发疯了,像被戳中了逆鳞,也是她刻薄的源头,“都是你,你骗我感情,最后又告诉我你结婚了,你以为我不想脱身吗,我做不到。”


    一双鞋子飞过去,男人躲开,鞋子摔在地上,鞋跟都折了。


    范妍见状脑子灵光一闪,走到哭泣的销售员耳边,用意大利语跟她说,“我把你的损失都补回来。”


    范妍蹲下去又给女人穿上鞋子,女人又扔,男人又躲。


    男人脸色通红,“你少在这给我发疯,我没给你钱吗?你自作自受,我这么大年纪了,你会猜不出来我结婚了?”


    “你!”女人又把脚上的鞋子扔出去。


    “你自己装糊涂,还赖在我身上,真正的好女孩发现一点端倪都会马上断了,你还赖我!你自己刚开始……”


    又有一双鞋子飞过去,打中了男人的脸,划出一道口子,随后一个接一个,外面还有路过的人围观。


    店员假装在旁边拦了一下,让女人闹。


    最后那男的把二十几双鞋子全买了,那位掉眼泪的销售员要成为这个月的销冠了。


    女人的崩溃还在继续,坐在沙发上光着脚哭,“你这种人真的该去死,去死啊!”


    她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明明知道自己这样是错的,还执迷不悟的人。


    范妍觉得很矛盾,为什么她嘴里说着他去死,眼睛里又掉眼泪,爱和恨都这么明显。


    她离开了店里,不想管那两个疯子,路上,她摸着下巴,心里有点憋屈。


    Wiwi在车上等,看见她提前出来了,“怎么回事?”


    范妍说,“那是一对疯狗,我们回去。”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商场的走廊里,一男一女在打架,女人怨气冲天,男人却一脸的不耐烦。


    车上,范妍一直摸着下巴,看着窗户外面不说话,Wiwi把她送去了工作室就去接陶兮了。


    ep没发现进门范妍的低气压。


    他等着范妍走过来,起身把一份表格递给她,“我不想拿青春陪一个公司成长,而且我这个位置怎么发展都只是个前台,所以我辞职。”


    辞职。


    范妍维持着体面,“好。”


    ep这几天有想过好好工作,最后看见公司的情况,还是向事实妥协,他再不跑,说不定这个月白干了,这工作室工资都发不起。


    “那我今天下完班就走了?”


    范妍表情都有点木讷,“我把这几天的工资结给你,你就可以离开了。”


    ep看见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走到前台拉开抽屉,拿出计算器在上面戳了两下,最后得出一个数字。


    ep接过那几张纸币,一身轻松地离开了工作室。


    范妍一个人坐在前台。


    工作室安静得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冷气开得很足,跟外面不在一个世界,崩塌的前一秒,人会感到一种虚假的安逸。


    她摸着下巴,把额头贴着桌面,终于她哭了出来,眼泪直直地掉在地上。


    好累啊。


    跟家里打个电话吧,哥哥一句话,爸爸眼皮子一抬,所有的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范妍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只有手在桌上摸索。


    要打吗,范妍。


    打了电话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济自己,而且妍行会交给更专业的人来打理,自己只需要当好大小姐,每天坐等收益。


    但是又要过那种一个举动几十个人盯着的生活。


    又要把选择权交给别人吗,在外面挣扎这么久有什么用,极力地想要证明自己,最后还不是屁颠屁颠求助家里。


    刚才那个女人讽刺得对,自己非要清高,孤身一人跑到佛罗伦萨来,家里的钱不能自己主宰,但又不是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前夫不是还给了一张银行卡,家里看不见地址,自由得很。


    她当时不知天高地厚,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那些东西都没拿,藏在杨家府画室的架子下面。


    “我真的是有病!”范妍想给自己一拳,也这样做了,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这就是没经过社会的毒打,她所拥有的烦恼不过就是父母太严厉,自己不能自主婚事,她没饿过肚子,不知道外面的生活多艰难,在温室里待惯了,以为什么都很理想,空有一点傲气,总喜欢把事情想得简单。


    范妍把头抬起来,头发遮住了视线,在电话输入号码的那一刻,工作室里响起了她压抑的哭声。


    她咬住了大拇指的关节,五官纠结在一起,眼角和眼尾同时流下了眼泪。


    范妍的手指抖得厉害,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第42章


    “不行。”她又把电话挂了, “我要想办法,还没到最后一步。”


    范妍把头发往后撩,她用力地擦了把眼泪, 一字一句, “我现在要先招一个前台, 然后想办法拿钱把工作室的资金链补上, 我不能向他们妥协, 我不能像逃婚那次一样。”


    “我不能总是靠着家里给我喂饭吃,我不能一举一动总是害怕得罪父母, 我不经济独立就要一直接受他们介入我的生活,我不经济独立就没办法拥有人生的选择权。”


    我不能仰人鼻息生活,我不能总是靠别人给我打伞。


    范妍就是典型的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


    她打开电脑开始做招聘海报。


    电话铃声响了, 范妍没心思接,直接忽略,铃声还在继续, 好像比往日里都要急促, 闹得人脑瓜子疼。


    范妍顺手就挂了电话,陶兮又打, 范妍又挂, 两个人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鼠标一歪,海报上的字也跟着不翼而飞。


    范妍抚着脑袋,拿起电话声音疲惫得快要虚无, “我有事……”


    陶兮那边激动得快要从手机里跳出来了。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 你以为自己已经走到悬崖边上,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却不知道以往付出的努力正在慢慢开花结果。


    柳暗花明的时候回头望去, 其实你早就为每一个成功的转折点埋下了伏笔。


    听见陶兮无法抑制的音量,范妍把手机拿远了点,“你火了,啊啊啊啊啊!你火了妍老板,你那个鸡窝头视频八十几万个赞了。”


    什么鸡窝头,范妍不清楚,“慢慢说。”


    “看妍行的工作室账号。”陶兮把电话挂了。


    范妍放下手里的东西,耐着性子打开了Facebook。


    点开妍行主页第一个作品,是范妍站在圣母百花大教堂前,背后是一片夕阳,她正在讲历史,正经又带着诙谐,脸有多严肃,发型就有多抽象。


    下面评论全是关于她的脸和她头发的讨论,真是戏剧化,精心穿工作服,拍出来的视频撑破天都只有大几百个点赞。


    随手摆拍,一头不算得体的头发,跟脸蛋形成的反差,介绍的内容不算专业,大白话,通俗易懂却可以获得流量。


    或许互联网存在的意义,其实是给别人带来快乐。


    范妍不是没经历过,当然知道接下来工作室会面对什么,但是她现在急需要一个前台,所以要先把心里的浮躁放一放。


    她点开微信给陶兮发消息:等一下回工作室开个会。


    陶兮回复,“拉到一个韩国的客人,可能要晚点。”


    范妍的任督二脉好像被打开了,“韩国。”


    前台,金敏-


    Wiwi跟陶兮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先是把那个ep骂了一顿,然后跟着范妍去接一个叫做金敏的女孩。


    陶兮进酒店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范妍以前住的地方,“我的妈呀。”


    “快点帮忙搬东西,别满嘴亲属的。”范妍只想赶紧把问题解决了。


    “我艹了,掉我一手墙灰。”


    “这什么环境啊。”


    “除了外观没什么能看的。”


    “我的妈呀,范妍看不出来啊,你以前住在这种地方跟我争,难怪天天跟个不要命一样,是我也待不下去。”


    范妍满头黑线,“陶兮,快点我赶时间,还有这里面的客房还是很干净的,只是员工的宿舍这样而已。”


    陶兮心情特好,“快点,我要回工作室回复私信呢。”


    金敏还是那么内向,自己默默地搬东西,低着头不说话。


    陶兮内心疑惑,这人能行吗?


    事实证明金敏做事极其心细,她性格很温和,说起话来怎么听都给人一种脾气好、服务好的感觉。


    互联网的热度,在一周后得到印证,让工作室忙得不可开交,连带着陶兮幽默风趣的视频都有几千个点赞,呼啸而来的人流量带来了一笔非常好的收入。


    Wiwi去借了一辆大巴车,两个人同时出动,就像前公司一样,已经没有时间去管那些散客了。


    因为这件事,有一家名为Green的餐厅生意也红火了一把,曾经那些看不上妍行的餐厅还主动问合不合作,可以优先给优惠卡。


    范妍也不摆架子,给你机会你得接着,心气别太高,多一个餐厅的优惠卡,顾客就多一个选择,你好的时候,一切都会跟着好,你不好的时候,喝水都嫌没味道。


    她借着这个机会,再一次走进那些餐厅和酒店,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但是已经谈到很多机会了。


    某天晚上得以喘息,四个人抽时间坐在工作室二楼好好地思考了一下人生。


    金敏不了解范妍之前,觉得太容易,“范妍,你真厉害。”


    陶兮已经累懵了,“早说剪个头发就能有流量啊。”


    范妍说,“我就怕是昙花一现。”


    Wiwi比他们多出来几年的社会经验,“这波流量之所以可以带来这么多客人,是因为我们之前一直有积累,主页的每个视频都很高质量,客人通过热度看见了我们工作室,尤其是范妍精通那么多国家的语言,还有我们的老顾客在下面的评论,也起到了宣传效果。”


    范妍最近一段时间都是把账号交给陶兮在做,自己太忙了,所以没注意,被Wiwi这么一说,跑去翻了一下妍行的账号。


    底下有条评论蛮感动人的,附带一张车子玻璃被砸得粉碎的照片,还有范妍跟她的消息记录:上次来旅游遇见了抢劫,老板娘还安抚我们,主动承担责任,送饭带我们去看日落,没想到她的工作室现在热度这么高了。(不过上次来,老板娘还是长头发。)


    你付出的东西,最终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


    范妍心里感慨,“只是最近那些散客都流失了,怪可惜的。”


    Wiwi开玩笑,“要不像以前的公司一样,招导游,然后把散客分配给他们,我们抽取十分之三的钱。”


    陶兮恨死这个机制了,“最终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Wiwi说,“要不要?”


    陶兮范妍同时说,“不要!”


    金敏听不太懂,但是根据自己当前台的经验,“最近有很多人来店里咨询,问这里是不是短发老板娘的店铺。”


    范妍转头,“嗯,然后呢?”


    金敏说,“很多都只是好玩,跑过来问一下就走了。”


    陶兮说,“正常。”


    Wiwi说,“其实一下子来这么多客人,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也不知道怎么接住这波流量。”


    这也是范妍最担心的,“所以我们要在能力范围之内带团,数量多变现快,数量少质量好,但是我们不赚快钱,我也不希望很多客人都是一次性的,建立口碑才会长久,大家也看到了现在互联网的传播速度很快,一条好评的影响力很大,差评的影响力更大。”


    Wiwi非常认可范妍说的,“比如我们的前公司,为什么他能干长久,是因为把重心放在了导游的专业能力上,每个月还要评估,设定投诉系统,渐渐口碑就起来了。”


    陶兮说,“现在要把这周的行程安排出来,然后发公告,告诉大家我们的行程已经满了,免得跑空,不要一股脑都接。”


    金敏用笔把内容记下。


    工作室的生意维持到十月份中旬就开始渐渐地变淡,两辆大巴车变成一辆,范妍也有时间去应对散客,但行程还是满的。


    十一月份大家商量了一件事,决定像大部分旅游公司一样,在淡季选择闭店,明年三月份再开业。


    在这个期间,陶兮负责把整理好的视频库存两天一次发出去,工作号交给她管,她很有信心,现在工作室账号做起来了,播放量有了质的飞跃。


    但是需要时间传播。


    这段时间工作室的收益非常好,和陶兮分完账之后,又付了Wiwi的工资,金敏手上拿了租房补贴,现在大家要一起去Green餐厅吃饭。


    那边的老板很感谢范妍。


    陶兮说,“什么时候可以像前公司一样,淡季也能开门。”


    Wiwi把她的肩膀搂住,“前公司淡季的时候也有好多员工放假。”


    陶兮还是羡慕,“好吧,慢慢来。”


    金敏记性好,“其实我们还是有客人预约的,不过凑不齐一辆大巴车,会亏本。”


    “没事,我们再积累一年。”范妍把门锁好。


    车子开到餐厅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几了,四个人坐在靠窗户的位置,说起来不是范妍怠慢了,这么久都没请大家吃一顿饭。


    等菜的过程中,陶兮问了一嘴范妍,“你给施桐回电话了吗?”


    范妍忘得干干净净,“没回。”


    说完范妍就去掏手机,准备出去回个电话,哪知道老板上菜这么快。


    范妍屁股又坐下,“吃完再回。”


    陶兮举起面前的杯子,“cheers!”


    金敏细柔的嗓音,“cheers。”


    陶兮跟她碰了一下,四个杯子靠在一起,声音出奇地团结-


    范妍回到家给施桐回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带着明显的笑意,“我有个朋友是开酒店的,本来想让她跟你合作,不过你好像不需要了。”


    范妍不客气,“需要,我可需要了。”


    “那我把你电话给她,让她联系你。”


    “她是意大利人?”


    “中国人,跟你年龄差不多大。”


    “施桐姐,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施桐也是举手之劳,“这么客气干什么,她家酒店不跟你合作也会跟其他的旅游公司合作,顺手而已。”


    范妍自己是真心表达感谢,“还是谢谢你。”


    施桐还不忘提醒她,“不过你的视频热度有点高,你家里很有可能会看见,他们知道估计会心疼你的。”


    范妍还没想过这个问题,“看见了也没关系的。”


    她不怕了。


    电话挂断之后,施桐愣神了好久。


    自己跟杨择栖很多年都不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跟范妍的那次,毕竟以前他帮过自己,人情是还不清,人家也不需要,顺手帮帮他在乎的人总是可以的。


    施桐以前不懂,杨择栖为什么不爱自己,又要帮自己,后面以为是欣赏。


    现在看来,他帮自己写一封进公司的推荐信,就像现在自己帮范妍随手介绍合作一样,如同巨人吹动脚下的一粒尘埃。


    他对你有兴趣,又算不上喜欢,在一起说得上话,却不允许你走进他心里,加上身份的差距,也就这样虚晃地谈了一场所谓的恋爱。


    那封推荐信,是他对那段情史的交代。


    杨择栖的迷人之处,就是他尊重每个人身上的特质,又不会被任何特质绝对吸引,所有的举动都是自己选择的。


    可是他那么温柔又冷漠的一个人,也会出现那种迷恋别人的眼神。


    施桐仔细回想那天偶遇的细节,好像说迷恋不够准确,心疼这两个字更贴切他当时的神态。


    自己走过去了,他都没发现。


    “施总?”助理纠结了好半天,才上来叫她。


    施桐瞳孔抖了一下,“哦,走吧。”-


    范妍没有回家过春假,她要利用空闲的这几个月的时间复习,佛美的入学考试申请时间还没有出来,所以范妍要狠狠地补一下专业知识。


    丁书真知道她不回家过年,差点装不住了,想发脾气,结果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正碰上范妍躺在床上,痛经得厉害。


    丁书真听她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落。


    这么久了,还没走出来?


    想想算了,随她吧,嘱咐她在国外注意安全,心里虽然担心,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下一秒范妍就倒头睡着了,她已经很久没有为那个人难受了,只是想起来,会觉得他可恶,觉得自己可笑。


    这种时刻又庆幸自己没拿他的一分一毫,什么怕耽误她,为她好,他要是坦坦荡荡说一句,我没那么喜欢你。


    范妍心里都舒服点。


    都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缺点,可范妍是相反的。


    因为她没有办法忘记杨择栖带给自己的一切,他的眼神全部都交给她,她身上有一点淤青都像是出了大事,他内疚没有把她照顾好,抱着她抚摸她,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舍不得放大。


    就连分开的时候都带着柔和的残忍。


    所以她的潜意识忘记了他的优点,因为想让自己快点走出去。


    范妍在安静的复习中迎来了2025。


    二月,陶兮给范妍打了个电话,弄得范妍晚上没睡好,就是说账号的流量下滑了,有的只有两百多个点赞,还被别人看出来是库存。


    从火了的那条视频开始往外数,后面有几个十几万的,有两个大几十万的,接着就是平均1.5W,到了一月中旬开始,维持不住。


    两个人的私人账号已经停更好久了。


    有的事躲不过,范妍心里有点惧怕三月,但当这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平平淡淡地就走进了工作室,以前那么难都过来了,有什么好怕的。


    陶兮正跟Wiwi坐在办公室里聊天,两个人的脸色像那天遭遇抢劫一样,那种艰难万分都不能跨出去一步的感觉又来了。


    不用问就知道,预约肯定是空的。


    范妍把包放桌上,“金敏呢?”


    陶兮沉沉地说了一句,“她去整理东西了。”


    Wiwi一个手放在桌上,一个手放在桌子下面,也不说话。


    范妍迟早要面对,“什么情况?”


    陶兮说,“先等金敏回来。”


    范妍听着楼下的动静,心里焦灼,就连金敏上楼的脚步声都变得清晰。


    范妍直接问,“散客都没有吗?”


    陶兮抿唇,这时候金敏进来了,把厚厚的一沓文件拿在手里。


    范妍一直看着陶兮的脸等她回答,这人真是墨迹,到底是怎么了也不说。


    陶兮把单子递给了范妍,看着Wiwi,又看了眼金敏,“我们……”


    范妍:“?”


    “我们的工作室。”陶兮吞了下口水,“我们的工作室……”


    “爆单啦!!!”


    香槟“啵”的一声,像是开启了某种仪式,把刚才的安静一下打乱。


    有人打开了电脑音响,放了一首《Waiing for love》,Wiwi站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香槟跟着音乐节奏左右摇摆,嘴里发出了庆祝的尖叫声。


    空气中沸腾着水果的甜味,那些预约单被金敏一张一张地抛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狂欢。


    香槟从瓶口喷发,好像一场憋了一年的大雨,终于酣畅淋漓地落了下来,洒在了每个人的头顶上。


    范妍透过飞舞的纸张和晶莹的酒滴,看见金敏边跳边鼓掌。


    所有人的动作都好像放慢了,她还没回过神,陶兮跑过来疯狂地摇晃自己的肩膀。


    她说什么?


    她兴奋地喊叫,“三月份就爆单,你知道什么概念吗!啊!!”


    范妍的视线和耳朵,都被眼前的景色和声音占据,她看过游轮夜宴,世纪婚礼,住过纸醉金迷的永利皇宫,天堂别名的丽兹酒店,没有一个景色比眼前这个更让人觉得真实。


    她捏住了拳头,扎扎实实的触感,好像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眼前是真的。


    什么概念,什么爆单,她说什么。


    她整个人都像傻了,接着紧紧地抱住了陶兮和金敏,左右肩膀各装了两个小脑袋。


    歌词早就给出了答案:


    Where heres a will heres a way kind of beauiful(有志者事竟成多么美好)


    And every nigh has is day so magical(黑暗总伴随着黎明,如此神奇)


    And if heres love in his life heres no obsacle(如果怀有爱意生活相信人生再无困难)


    ha can be defeaed(也再无挫败)


    范妍喜极而泣,对于她们来说,这是创业的进步,对于自己来说。


    从此她的人生,可以彻彻底底地独立了。


    Wiwi从沙发上跳下来,“我们现在要出去招聘新的导游,因为还有人在预约。”


    “社交媒体上不是只有两百多个赞了吗?”范妍问陶兮。


    陶兮推出金敏,“招一个前台,让金敏跟着我扫尾,第二辆大巴车我想让她带。”


    “我只会中文,英语还有点不通。”


    四个人各说各话,各有自己的问题要问。


    陶兮忘了情,直接提高音量,“招一个前台和两个导游,一个接待员,然后培养金敏,信不信我?我看人很准的。”


    范妍早就有这个想法了,金敏的沟通能力很好,就是胆子小了点,“信你,陶老板,能不能先告诉我社交媒体流量的事。”


    “哎呀,那两百个赞都是精准客源,这么解释你懂了吧?”陶兮一句话概括。


    金敏手上也有个工作号,她说,“流量大的时候,经常有人跑过来问几句好玩的就走了,后面虽然流量小了,但咨询的人都很准确,只要问过了就会选择我们。”


    范妍松了口气,“但是不能懈怠,我们要继续产出。”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开始,下午金敏就把招聘广告做出来了,妍行在网络上发了招聘广告,导游要求比较严格,最少会中、英和任意一种语言,还要形象端正,有自己的讲解风格,手上要有导游证书。


    形象这一点,因为妍行把线上宣传看得很重,要做短视频,这点范妍只是这样写,面试的时候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其他的交给Wiwi。


    工作室一开工,范妍就没有时间复习了,她要拍视频,头发长长了一点。


    就有网友在评论下面说:把发尾修修。


    老粉:期待老板娘长头发,仙气溢出屏幕[大笑]


    范妍就去把头发剪整齐了,发型真的就跟《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的女主角一模一样。


    这个时候她发现,工作室的热度已经不需要自己用那种滑稽的发型去支撑,陶兮的视频开始出圈了。


    用网络上的词语说,她非常有梗。


    范妍也见到了施桐口中那位开酒店的中国人,是个女孩,个子比自己矮,也是个短头发,穿着一件皮衣,四月份的天气,她还光着腿。


    她站在自家的酒店楼下,嘴里含着棒棒糖走过来,“你就是施桐姐的妹妹?”


    范妍眨了两下眼睛,“妹妹?”


    “她说你是她妹妹。”


    “我确实比她小,算是妹妹。”


    “我叫祝念晴,你叫什么名字?”


    范妍跟她握手,“我叫范妍。”


    祝念晴在她手心手背上各拍了一下,“我把优惠卡给你,不够再问我要。”


    范妍看她这么草率就把东西递过来,“你不问问我那边人流量多不多?价格不谈谈?”


    祝念晴觉得自己确实草率,“那你去我房间。”


    范妍跟上,进门发现祝念晴这家酒店算得上五星,自己这是托施桐的福,得了个大优势。


    祝念晴把范妍带去了总统套房,自己把这里当家住,每天又有阿姨打扫,没有父母约束,比家里都自在。


    范妍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扑鼻的玫瑰花香味,她看见沙发中间有个巨型花束。


    “坐。”祝念晴客气地招呼范妍坐下。


    范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工作室海报,还想跟祝念晴说一下自己的规划,表明自己的态度,结果祝念晴一点都不在乎。


    反而问了个八卦,“你认识施桐姐多久了?”


    “不久,两年多。”范妍心里存了个算盘,自己跟施桐表现得越熟越好。


    “那她有没有过男朋友?”


    这让范妍怎么回答,“有过。”


    祝念晴笑得鸡贼,“什么类型的?透露给我一下好吗?”


    这女孩不会是个拉子吧,范妍没说出来,而是回答,“这个我就不清楚。”


    “一点印象都没有?”


    要说印象,范妍想了一下,要用什么词语呢,“很有距离感的一个人。”


    任凭你怎么样都掀不起他内心的波涛。


    祝念晴八卦,“帅吗?”


    “脸确实没话说。”范妍不得不承认。


    “看你的样貌,能让你这么评价的,估计比我舅舅帅,难怪施桐姐看不上我舅舅。”祝念晴欲哭无泪。


    “你舅舅跟施桐姐是……”


    “同事,两个人一起工作好多年了,但是施桐姐很难追。”


    范妍说,“施桐姐很优秀。”


    祝念晴非常赞同,“我很希望舅舅可以娶她,施桐姐这么照顾你,一定跟你关系很好,你给支个招,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或者给你包个大红包。”


    祝念晴滔滔不绝,她太自来熟了,弄得范妍不自在,“我告诉你,施桐姐跟我舅舅很般配的,你帮不帮这个忙?”


    突然,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祝念晴,没礼貌。”


    范妍抬头望上去。


    一个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外套,隔着玻璃围栏往下看,面庞清秀,皮肤很白,自带一种亲切感,非要形容就像薄荷,温文尔雅又很有精气神,是个年轻人。


    祝念晴头都大了,“哥。”


    祝丞说,“不好意思,我妹妹性格比较随意。”


    范妍从沙发上起来,“没事,事情已经谈完了。”


    祝念晴往后退了一步,“对啊,谈好了都。”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祝丞看了眼祝念晴,祝念晴马上跑过去,“我送你。”


    “不用,我工作室离这里不远。”


    祝念晴口说,不想送,“那好吧,你注意安全。”


    祝丞坐到沙发上,跟祝念晴说,“你以后不要随便跟别人说你舅舅……”


    声音被门关在里面-


    佛美的研究生考试报名时间在4月1日至4月27日,入学考试是在五月份,开学时间却是在10月,范妍这段时间都没有去工作室上班,跟陶兮请了个假,自己要专心复习一个月。


    陶兮说范妍过了必须请自己吃饭。


    范妍对于这场考试很平静,直到五月底结果出来那天,她都毫不意外,不是因为自己势在必得。


    是她知道,今年失败,还有明年,明年失败,还有后年。


    她不会被打倒了。


    但人生就是处处有惊喜,范妍脑子好使,这些年专业本来就没落下,结了婚都在上课,学外语。


    陶兮吃到了她的庆功宴,四个人坐在Green餐厅的老位置。


    陶兮问她,“妍老板你去读书,你还要不要我们店了?”


    范妍给她夹菜,“我开店,就是为了自己送自己读书。”


    她一直走在自己的计划当中,虽然有的过程真的很狼狈,但是她很满意。


    金敏一味的崇拜,“你真的好厉害。”


    范妍说,“是你们给了我底气,以后我不在了,干活干得少,别批评我,我也准备改变工作室的制度,陶兮的分红还有导游那份工资分开算,可以吗?”


    陶兮跟她早就不是生意人的关系了,更像知己,“可以,这样明算账我支持,但是你不要这么见外,最难的时候,是你支撑了我们。”


    金敏本来还被困在那个酒店里,拿着900欧元一个月的工资。


    没有钱就租不起房,租不起房就不敢辞职,不辞职换工作就没有钱,那段时间金敏在闭环里走了好久。


    金敏说,“您放心去读书。”


    范妍每次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礼仪弄得不太习惯,“金敏,你也要一直进步,当金牌导游。”


    Wiwi就在旁边笑看着大家,他一个男人也说不上几句话。


    回家的路上,范妍坐在车后面,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佛罗伦萨。


    那时候她还没有从大小姐的躯壳里走出来,没经历过漂泊,没见过陶兮见过的世面,不知道生存不易,总觉得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站稳脚跟。


    她爱美,自尊心强,曾过度依赖一个人。


    后来她剪掉长发,放下外表带来的枷锁,大大方方地去出丑。


    她经历了尊严上的锤炼,接受了别人没有想象中爱自己,包括家人,但她依然承认那些爱。


    真正的拥有是能随时拿起来又放下去,真正的独立是拥有选择权。


    锦衣玉食的范小姐,摸爬滚打的妍老板。


    作者有话说:因为害怕女主成长这一块大家会不喜欢


    所以一口气发完她独自打拼的片段


    透露一下后面剧情


    女主读研究生,杨择栖默默关注


    剧情得慢慢来顺,谢谢大家评论,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孤芳自赏,还有也让我很开心[星星眼][星星眼]


    两个人重逢在后面女主回清市的时候,不剧透啦[奶茶]


    我自己还挺喜欢后面的剧情,经常在被窝里看哈哈哈[加油]


    第43章


    范毅知道范妍在外面工作的事, 原本以为她闹着玩,想把她接回家,直到她考上研究生的消息被丁书真知道, 自己才重视起来。


    他这个女儿, 非得学什么美术, 这个行业很难有出头之日, 再怎么努力都只是个不知名画手, 还不如早点进公司。


    但是她直接考上了,范毅行斟酌几下, 觉得让她读完再说。


    丁书真看见范妍的工作号,“蛮好,我看这样蛮好。”


    范毅行说,“我第一眼看都没认出来。”


    “本来她二十岁就该去读研究生的, 拖到现在二十五了才读。”丁书真其实很惋惜。


    女儿人生最好的那几年,居然在做全职太太。


    范毅行心里打算了一下,“两年制, 她读完都二十七了, 还年轻。”


    读完再进家里的公司也不迟。


    丁书真听出了他的意思,跟范毅行有点观念不合, “你不是不知道, 她喜欢画画。”


    “大材小用。”范毅行最近这个念头很坚定。


    是因为范知珩最近犯了个错,加上近几年的表现不太好,范毅行有时候思考, 他是否真的适合当继承人, 想培养一下女儿。


    范妍还真的有点争气-


    至于范知珩犯了什么错,杨择栖和吴沛也在办公室聊这个话题。


    吴沛递上韩国中健公司最近的实验报告,“通过动物实验, 这批设备能很有效果地加快抑郁神经的代谢,副作用还在观察中。”


    杨择栖接过,“情绪这个东西,机器怎么拿捏得准。”


    “珩远集团和孟家的进度没有我们快,尤其是范知珩,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精力了。”吴沛说得很含蓄。


    杨择栖并没有高兴,“关心则乱。”


    范知珩的初恋得了抑郁症,他这几年所有的重心都放在这批器械上,不惜拿重金四处求人,实在是那个女孩万念俱灰,已经完全不想活了。


    吴沛其实也很同情,“也是个可怜人,范知珩上回还亲自上杨家府找您,不过您当时去处理事情了。”


    杨择栖说,“不是我不帮他,是这个设备还没有临床试验,有危险性。”


    而且他跟范知珩不好来往。


    市面上也有治疗抑郁症的医疗设备,那些或许已经对那个女孩没用了,所以范知珩才会放下面子来找自己。


    以前杨择栖或许不会理解范知珩的做法,觉得一个费尽心思求死的人,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尊重她的选择,何必强行让她的灵魂留在世界上。


    现在却理解了,越是理解越要谨慎。


    吴沛点头,“范总最近停了他的职务,范知珩也没有作为。”


    杨择栖眼皮抬了一下,“那新的职务是谁在代替。”


    吴沛说,“不是范小姐。”


    杨择栖继续翻文件,“我有问是不是她吗。”


    吴沛解释,“大家都猜会不会是范小姐,我以为您跟他们一样,所以顺嘴说出来了。”


    “不会是她。”杨择栖把文件扔旁边,“她要去读书了。”


    这个吴沛就不清楚了,“前段时间不是说她还在佛罗伦萨开了一家旅游工作室吗?”


    “不清楚她的想法。”


    吴沛猜,“可能开着玩玩?”


    “瘦了挺多,晒黑了,头发剪短了。”杨择栖闭着眼睛揉了揉眉骨,“她家里会替她安排好,不会让她吃苦的。”


    估计她自己愿意。


    吴沛想想也是,范家因为联姻这件事情对她很愧疚,她会得到不少财产,过得很滋润,视频那样只是想要体验生活罢了,那首富有时候还跟员工一起吃盒饭呢。


    不说起范妍还好,一说杨择栖就有点低气压,他起身,“回去了。”


    吴沛看了一眼时间,才下午三点半。


    车子一路开到杨家府,路牌下站了个人,像是个送快递的。


    吴沛按了下喇叭,“请问您是?”


    那人手里拿了个盒子,“请问杨先生住这里吗?”


    吴沛问他,“有什么事情?”


    “您是杨先生啊?您电话打不通,我在这里等了好久了,有个邮件。”


    杨择栖把窗户打开,“邮件?”


    那人看见杨择栖的样貌,微微呆了一秒,然后说,“两年前,从北京西城区杨梅竹斜街未来邮局寄过来的,寄件人……”


    那人又看了一眼名字,念了出来,“寄件人:杨芃芃。”


    吴沛疑惑,杨芃芃是哪位?


    杨择栖把手伸出窗外,“给我吧。”


    送信的人走了,车子开进了杨家府的场地中,周围的绿植生机勃勃,已经没有残叶,赵姨听见声音从房里走出来。


    “先生回来啦。”又进去忙活了。


    杨择栖进屋叫她,“赵姨。”


    他走到后院的假山旁边。


    赵姨后面被请回来了,那些鱼也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只是没有见到范妍,它们总是懒懒的,再也不会扑腾了。


    赵姨在后院拿铲子给那些花松土,穿的还是范妍的防泥服,边戳边说,“喂过了,喂过了,这些鱼乖着呢,水温也调好了,不会冻死的。”


    杨择栖俯身看了一眼,笑着走开了。


    吴沛在书房等杨择栖,手机突然响了,那头是程锦打来的,说有事找杨择栖。


    吴沛拿着电话下楼去找杨择栖没找到,他上了二楼,看见杨择栖从一间画室走出来,眉眼间又染上那种似有似无的压抑。


    门被关上之前,吴沛往里面看了一眼,墙上有很多画,都是范妍留下来的。


    “有什么事?”


    吴沛把电话给他,“程锦的电话。”


    杨择栖摸了下口袋,自己把手机调静音了,他接过电话,“这点小毛病,你麻烦人家干什么。”


    吴沛大概知道什么事情了,陈君有严重的偏头痛,怕遗传给杨择栖,从小就很注意,近几年他可能工作太忙了,居然发作了,还以为他不会有这个毛病呢。


    所以联系了胡昭铭的母亲,想给他针灸。


    杨择栖觉得自己没这么矫情,每次都拒绝,陈君只能联系程锦,想让他劝劝杨择栖配合一下。


    但杨择栖每次都放任不管。


    电话打完,两个人就进了书房,到晚上八点多,吴沛才离开杨家府。


    杨择栖心里一直有件事搁着在,思来想去,自己怎么都忽略不了,他还是下了楼,把那封随手放在镂空置物架上面的信拿走了。


    不知道是没有勇气面对还是怎么,他一拖再拖,拖到最后抽了好几根烟,澡也洗了,头发也吹干净了,那封信还没打开。


    杨芃芃?


    她这是要跟夫姓,傻不傻。


    杨择栖坐下来,撕开那份邮件,里面装着灰蓝色的信封,有一根银色的丝绸系成了蝴蝶结贴在旁边,蜡封边缘不太规则,她当时应该是印歪了。


    一个信封弄得花里胡哨。


    她能写什么呢。


    记得她当时遮住不让自己看,为这事他还在门口生了点气,觉得她不信任自己。


    搞了半天,原来是给自己写的信。


    杨择栖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本来以为会看见密密麻麻的文字,结果里面一片空白。


    他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几张纸把他情绪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唉,这位杨芃芃女士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信纸翻了个面,仔仔细细地找,终于在纸张背面找到了一行字。


    :亲爱的杨先生,谢谢你。


    她以为她会有千言万语。


    谢什么,自己什么都没给她,还总是让她掉眼泪,让她一个人在家里,送个东西都摸不准她的心意,刚来的时候吃不好,睡不好,后来自己也没把她照顾好。


    走的时候都在哭。


    她一直哭。


    杨择栖两个手放在了脑袋上捂着,头疼得厉害。


    剧烈的耳鸣,视线也开始模糊,整个额头仿佛要裂开,他眉毛眼睛用力地拧在一起,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过来。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又往画室走去,门推开,里面的陈设一点没变。


    睹物思人就是这样,反复地去看一个东西,物品一成不变,情绪却每次都在变。


    靠窗架子的最底层压着好多画,没有封面,用一个女盒子装着,像欧洲贵族女子用的梳妆盒,还挂了一串铃铛,只有有人碰铃铛就会响。


    她好像挺宝贝这个盒子的,杨择栖是真的没她的新鲜东西看了,他蹲下去,双手把盒子抱出来。


    盒子下面压着的东西也重见天日。


    杨择栖嘴唇绷成一条线,他把东西拿出来,是离婚的时候,他给的房产证明,银行卡,那些附件居然都被她放在这里。


    她不止没有带走衣物,连离婚该得的东西也没带走,明明合同都签了,这些东西都在她名下,她偏不拿。


    他以前给她办银行卡,转账,她每次都拒绝,说有钱。


    可是杨择栖总觉得她没钱,一个劲地塞东西给她,最后范妍终于用了,还说用他的钱更自在,把杨择栖哄得心里特别高兴,给得更勤快了。


    他也收不到短信,只会一味地打款,不知道她什么情况。


    现在看,可能她一分都没动。


    她有嗤之以鼻的资本,自己现在能给的,范妍家里能给更多。


    就这点东西补偿她了,也没有要,只想待在自己身边,说什么都不听,甚至考虑过当情人。


    杨择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该后悔还是庆幸,后悔推开她,庆幸推开她?换做陈君说的那句话,要她是个普通女孩,两个人可能还会在一起。


    可是她凭什么为了自己放弃家世,变成普通人。


    就是这样两个纠结的念头,反反复复缠绕着杨择栖,好像一道无解的题。


    他能感受到她离开自己的痛苦,又在她离开的痛苦里打转。


    他承受了两份痛苦。


    杨择栖把纸张上面的银行卡还有附件都收了起来,想找个机会把这些东西还给她的主人-


    范知珩第二次放下身段找到杨择栖是快到9月底的一个下午,天空中透着一点阳光,最后又彻底成了灰色调。


    吴沛把车开到红枫路,拐弯到路牌下,发现停了一辆白色的迈巴赫,车牌号是连着的1。


    杨择栖正在后座上专心地玩着一张佛卡,左手扔到右手,又捏在掌心里,指腹碾过去,最后放进了一个钱夹里,他把钱夹放在西装的内衬口袋。


    吴沛面露难色,“杨先生,这”


    “你告诉他,这个忙我帮不了。”


    明明上一秒还虔诚地把佛卡装进衣服夹层,这一秒却淡然地拒绝求他救命的人。


    一黑一白的两辆车停在门口,范知珩从白车里下来,直接路过下车的吴沛,敲响了他车窗的玻璃。


    让范知珩一个这么懂礼节的人冒昧一次,看来这真的是着急了。


    杨择栖降下车窗,颔首打招呼,“小范总,您知道我们两家人私底下,是不便来往的。”


    “就这一件事,赏个脸?”范知珩堵着车门。


    杨择栖碍于礼貌,总不能真的把他轰出去,“进屋说。”


    范知珩跟助理拿着礼品进屋,赵姨见有客人,觉得稀奇,杨家府很久没有生面孔了,泡了一壶茶让吴沛端过去,就进了屋。


    墙上挂着一副油画,颜色很艳,范知珩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桌子中间的花瓶上面,欧洲上世纪风格的古董,待客用的茶杯,自己家里也有一套,应该是范妍结婚的时候带过来的。


    居然整个客厅都是范妍的影子。


    范知珩心里留了个底。


    杨择栖给他倒了一壶茶,范知珩接过,然后说,“我知道我很冒昧,也明白那套仪器没有临床试验,您放心,如果出了事,跟您没关系。”


    杨择栖笑着摇摇头,“这个东西不能跨程序流到市面上。”


    尤其是药品和医用设备,需要严格的临床报告和审批结果,特别是备案和注册这两步,搞不好就进去了,杨择栖没义务帮他,也不能拿全公司人的心血去冒险。


    范知珩要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这样,“我可以向您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您私自帮了我,她病得很重,试与不试都是风险。”


    “神经代谢不一定非得机器才能治。”


    “她身边没有信任的人。”范知珩知道自己不是,“我想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如果是我妹妹,你会比我更着急。”


    杨择栖把茶壶放下,“我认为范妍这一辈子,是无病无灾的。”


    他想封上范知珩的嘴,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范知珩说,“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不现实,实在不行,你可以让她作为你们临床试验的第一个人,出了事我担责任。”


    这批器械正在观察动物的副作用,还得一年多,但是杨择栖没必要跟他解释。


    他惜字如金,“爱莫能助。”


    “我知道,我们两家斗得很厉害,但这件事是我单方面作为普通人来求你,跟家族无关。”范知珩不放弃。


    “你比我清楚,如果我帮了你,会面对什么风险。”杨择栖看范知珩是脑子烧坏了,于公于私自己都没必要为了他冒险。


    范知珩好像忘记了,他跟杨择栖是对手,不择手段的那种,“那做交易,您尽管提,就当我们是在谈生意。”


    杨择栖说,“我们两家的交易,很久之前就结束了。”


    “我承认之前我得罪了你。”范知珩没有底牌跟他谈,只能放低姿态。


    杨择栖看范知珩是个有身份的,所以才维持体面,现在只能直接说,“我现在是敏感时期,跟你有来往,传出去了怎么跟那些董事交代,他们为我跟你家斗智斗勇,我却私底下收受你的贿赂?”


    商战的手段有多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没有人性,范知珩会不知道?


    范知珩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却不死心,“她真的病得很重,连走路都提不起兴趣。”


    抑郁到极致,就是连眨眼睛走路,做最基本的事情都觉得累,有压力。


    杨择栖还是那句话,“爱莫能助。”


    “要谁来求你才有用?”


    杨择栖立刻警觉,“什么意思?”


    范知珩知道自己卑鄙无耻,“你就当是我妹妹和我一起求你帮忙。”


    “你想拿她做人情。”


    范知珩表面平和像在谈判,其实放在旁边的手都有点轻微颤抖,“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妹妹如果知道,肯定会帮我,所以你就当我跟她一起求你,行吗?”


    杨择栖不想跟他多费口舌,“那你太不了解她了。”


    范妍很善良,但不会为了帮助一个人,而去为难另一个人。


    范知珩双眼通红,“难道你想让她当面来找你?”


    杨择栖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恼,他对待事情永远都是那种很有把握的姿态,三言两语就能把别人的筹码挡回去。


    他不紧不慢,“我要是知道你为了这件事,打扰她读书,强迫她对我低三下四,更不会帮你,明白吗范知珩?”


    “是我话说的太急,但我爱人真的病得很重,你就当我求你。”范知珩情绪有点上来了。


    杨择栖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个故事,“我跟她刚结婚那会儿,她跟我说,她在家里跟父亲不太熟,对母亲呢,又爱又怕,只有哥哥跟她说得上话,说什么你疼她,你比父母跟她沟通的多,你经常买礼物送她,今天一听,你就是这样疼她的?”


    杨择栖字字珠玑,但是因为修养,说话的语气依旧是缓缓的,也听不出起伏,“你爱人在你心里第一重要,所以你就可以利用没有她重要的人去挽救第一重要的人?”


    “假如我因为她借给你,你能保证你爱人如果因为副作用病得更重,甚至离开人世,你不会后悔?后悔的过程中你不会迁怒范妍?哪怕是一句气话。”


    “你能保证这件事如果被查出来,公司董事出谋划策的时候为了保全你,不会提议把范妍推出去?”


    “也许她不会承受多大的罪过,顶多被舆论说几句,不论后果大还是小,无妄之灾都不是她该受的。”


    “再说了,你父亲知道你为了那个女孩,天天萎靡不振,已经停了你的职务,要是他知道自己女儿也跟着你胡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认为你不是一个做事只看表面的人,我们背后暗流涌动,她牺牲了三年的青春联姻还不够,你还想让她插手这种冒险的事。”


    杨择栖说到后面,真想让范知珩直接滚,但他没说,漠然温和地说了一句,“你为她想得不周到。”


    “你说的对,我都接受。”范知珩态度很好。


    话都说到这里了,杨择栖顺嘴问了一句,“她过得怎么样?”


    范知珩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点无措,心里正一堆事呢,强行压下来回答杨择栖的问题,“在读书,跟我妈联系得多。”


    “住哪儿?”


    “她自己租的房子。”


    杨择栖点头,“还是原来那个司机在接送她?”


    范知珩眯了下眼睛,疑惑然后说,“她一个人去的意大利。”


    “一个人?”


    范知珩告诉他也不会怎么样,“离婚后心情不好,每天以泪洗面,家里拿她没办法,我妈就说放养她,让她一个人出去散心。”


    杨择栖的心脏抽痛了一下,继续问,“你们没找人盯着?”


    “找不到她人。”


    “为什么?”


    范知珩现在真的没心情回答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直接一口气说完了,“我爸的副卡她没用,用的你给的银行卡,所以我们找不到她消费地址,后来别人刷到她视频,我们知道了才查到她具体位置的,本来想接她回家,又得知她研究生的申请过了,所以等她读完书再打算。”


    范毅行很生气她在外面瞎搞,怕她出事。


    “哦。”杨择栖垂眸看地上,睫毛慌乱地上下扫,“这样啊。”


    范知珩原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心思缜密,“过年的那副生肖画是你送的吧。”


    逢年过节,人情往来,外面的人想送礼讨好范家的人,暗地里会买通范家下人问范家人的喜好,范毅行不支持范妍学艺术,所以别人不会送画。


    就那年过年不一样,还大费周章,拐了好几个弯,通过范爷爷给范妍,像是两个人不能有往来一样,也只能是杨择栖。


    “她喜欢吗。”杨择栖想听听。


    范知珩成全她,“客厅里的礼物堆成山了,她什么都看不上,就喜欢那个,抱着不放。”


    “她喜欢就好。”


    范知珩谈话开始占上风,“跟你分开之后,家里的阿姨跟我说,范妍走路都会莫名其妙掉眼泪,过年的时候从意大利回来,还说你对他有多好,又是眼泪婆娑的。”


    范知珩接着说,“她又说,她怨恨你,觉得你不够爱她。”


    杨择栖点头,胸口像有个什么东西把他勒得喘不过气,“那你评一句,我跟她有可能吗?”


    “小杨总,我刚才是一时冲动,用我妹妹换人情,但话又说回来。”范知珩就是知道他们没可能才说这么多,结果他问这话。


    可不是要让人惊恐。


    范知珩郑重地说,“您放过她,行吗?”


    杨家大院就不是她一个小姑娘待得地方,那对兄妹马上就要住进去。


    范妍以后签了股份赠予书,就是京远集团的股东,如果和杨择栖结婚,跟杨家财产搅到一块不说,杨家那对兄妹如果其中有一个当上继承人,用点手段把杨择栖解决了,再顺藤摸瓜盯上范妍,通过她把手伸到范家来。


    简直就是个狼窝。


    杨择栖只要光明正大再对范妍好一次,那丫头马上屁颠就过来了,所以范知珩在这个问题上也很谨慎。


    杨择栖哪儿能不知道自己家里水有多深,光是库房里那些文物就够人垂涎三尺,单拎一个出来傍身,这辈子都不怕跌倒,卖了还钱就能东山再起的程度。


    杨家大院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那是比方圆集团还要值钱,富可敌国说的就是杨家这样根深蒂固的家族。


    从前老祖宗为了让后代警觉,临走前还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这个院子,瞎子进来眼睛都冒金光,改了制度以后,一夫一妻制得遵循,千万别节外生枝,会出大乱子。”


    所以后面的人格外注意私生活,不会被色诱惑,但一个女人大脑聪明,容貌也好,八面玲珑,你眼皮子子一抬她就知道你看谁不顺眼,马上把你竖起来的毛捋顺,还把事情解决了,谁抵挡得住。


    杨政就犯错了,还多了两个血脉,院子里的东西慢慢怕是要分散在那对兄妹手里,人的欲望只会越来越强大,最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杨择栖就没想过让范妍去院子里住的念头,以前带她去,都是寸步不离,怕下人被杨简修提前安插,授意了,跑去问她点什么家里的事。


    杨择栖刚才问那一句,有点像在喊冤,天地良心,他不想跟她在一块吗,他不能。


    范知珩这一句话放过她,真的是太狠了。


    杨择栖似笑非笑,笑得心脏都发凉,“放心。”


    范知珩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安稳了,话题又被他绕回来,“但是我爱人,真的病得很重。”


    一个让他头疼,一个让他心疼,这兄妹俩真的不让人省心。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杨择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拿出一支彩笔和一张纸,在纸上写出一串电话号码。


    名字叫胡明深,胡晓铭的父亲,老中医了,但愿扎两针那女孩能好点。


    杨择栖送客,“我就不留你了。”


    范知珩把东西收着,只要有人说自己能治好她爱人,她都信,每个都信。


    范知珩离开别墅。


    杨择栖心里的情绪就绷不住了。


    他上楼去书房,吴沛从旁边的椅子上连忙起身,只看见他大步走向书桌,用力扯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好几张银行卡,还有类似于文件,产权证明之类的东西。


    吴沛看情况不对,“是有什么事?”


    杨择栖不说话,坐在位置上整理那些东西。


    吴沛看见他脸色惨白的,估计是那毛病又犯了,”陈老师说了,胡昭铭的母亲后天就到清市,给您针灸。”


    “我有事,让我自己待会儿。”杨择栖头顶隐隐刺痛。


    “我给您找止痛药。”吴沛回头翻椅子上的包。


    “真没事儿。”


    吴沛担心,“听我一句行吗?”


    杨择栖手里的东西忽的一下全部掉在地上,他站起身想去捡,手又缩回来,一下没控制住,转过去对着窗外。


    “她怎么非要这么倔,要一个人去意大利,非把这些东西偷偷塞回来,没有钱,没有地方住,那边扒手抢劫的那么多。”


    他声音没什么异常,但是吴沛还是听到了哽咽声。


    他问,“她怎么过的?”


    作者有话说:怕大家觉得拖沓,又想让剧情水到渠成,所以把两章内容放到一起了。


    争取1.10号左右完结,感恩大家[害羞]


    第44章


    分开两年多, 他已经记不清楚是第几次梦见她,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身影模糊得像团雾, 看不清脸。


    她说, “我不想跟你分开。”


    他又跟她讲道理, 怕她因为一时兴起耽误了自己一辈子, 也知道两个人中间有太多事隔着, 说了一堆要分开的话。


    她哭了几声,杨择栖马上就醒了, 心里带着一团巨大的悲悯。


    他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下了楼。


    杨择栖今天要去大院里,事情的起因很复杂,杨爷爷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今年直接病倒了,在床上躺着话都说不出来,让医生检查也没个准确的病因。


    其实是因为受了很大的刺激, 一下怒火攻心。


    现在没人能阻止杨政, 他就急不可耐地想让私生子进门,医生都没让请了。


    陈君不能戳破他, 借着杨择栖偏头痛的理由, 请胡昭铭的妈妈付兰来大院里给杨择栖扎针,顺便看看杨爷爷,杨政要是这都拒绝, 那就是明摆着想叫杨爷爷等死。


    夫妻俩都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只要杨爷爷醒了,那两个孩子进门的事就能缓一缓。


    杨择栖去大院里的时候付兰正跟陈君在后面的阁楼里面聊天。


    他上去叫人,“干妈。”


    “团子。”付兰上来拍了拍杨择栖的肩膀, 很是亲切,本来还想叙旧,但是一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件大事。


    “上楼去,你干妈明天就要回深圳,抓紧给你看病。”陈君大步往前走。


    杨政这个时候不在家里,对付兰来了也不上心,老爷子要是真的被她一针就能扎醒?谁也说不准。


    杨奶奶顺便一句,算是帮了大忙,“给我那个身体不中用的老头子也扎一针。”


    付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是明面上还是以杨择栖为主,跟他说,“你跟你妈妈头疼的原因是一样的,睡眠不好,思虑过度,尤其是睡不好就会导致脑袋缺氧。”


    当年陈君知道私生子存在以后,这个娘胎里的毛病就诱发了,是个很大的打击,丈夫跟自己是少年夫妻,可是他后来有了别人。


    她不敢细想那两个人是如何的浓情蜜意,怎样的翻云覆雨,床笫之欢,他们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想一次心里就痛一次。


    陈君只能精神弑夫,偏头痛才有所缓解,后面也就成了这个至亲至疏的样子。


    陈君说,“工作压力太大了吧。”


    杨择栖把手伸给付兰,“小毛病。”


    付兰正把着脉,问杨择栖,“你是有什么郁郁寡欢的事。”


    “没有。”杨择栖笑。


    付兰也打趣他,“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的睡眠都控制不好,你工作完就放宽心,以前不是喜欢写字骑行什么的,这两个爱好就很修身养性。”


    杨择栖回答,“现在太忙了,写得少。”


    “神经过度疲劳就不行,心情要好。”付兰说完就开始给他扎针。


    后面又去了一趟杨爷爷房间里,也是一堆人围着,吃完晚饭已经是晚上十点,杨择栖主动说送付兰去机场,陈君也跟着一起,临近下车的时候。


    杨择栖问了一嘴,“昭铭哥最近在忙什么?”


    付兰一脸骄傲,“上个星期被佛美邀请,要给研究新生上课,忙得不行,我想见他一面都难。”


    陈君没做声。


    杨择栖下车替付兰把车门打开,“那我可得好好跟昭铭哥说说,提醒他多陪您。”


    “可不嘛,我都多长时间没见他了,你要记得这事。”


    杨择栖说,“一定记得,干妈你也要注意身体,每年体检,我让人给您安排。“


    付兰把手指搭在自己脉搏上,“我向来不喜欢麻烦,就这样自己给自己把脉。”


    杨择栖说这样也行,然后看着付兰走远了。


    回到车里。


    陈君故意咳嗽了两声,当着吴沛的面说,“你爷爷这口气应该是能吊起来,我等会回去看看。”


    “我们一块去。”


    “可以。”陈君看着杨择栖,欲言又止。


    他问,“妈把我当外人了?”


    陈君轻哼笑道,“我是看你刚才跟你干妈那样聊天,突然想起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妈记得最清楚。”


    陈君说起一件往事,“那个时候你爷爷说胡家要是有女儿,就配给你做娃娃亲的,可惜没这个缘分。”


    “你看我们跟干妈一家的关系,就算不定娃娃亲都能要好。”杨择栖想把话题断掉。


    陈君说话非常委婉,不仔细还听不出来她的意思,“要是胡家有妹妹,你一早遇上的是她,说不定你对她感情也能好。”


    “好不了。”


    “我看不一定,我儿子我了解,结了婚就是个负责任的人,怎么都会对人家姑娘好。”


    杨择栖低头去摸烟盒,“您有话直说,我不生气。”


    陈君就真的说得挺直,把人对感情的态度都解剖出来,“我想你看开点,两年多了,还这样压抑,不就是日久生情,你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没有得到,所以才会执着,谁跟你结婚你们都会有感情,别觉得什么东西是过不去的,你这是把范妍想得太特别了,自己难为自己。”


    副驾驶的吴沛故意屏住了呼吸,不出意外马上就要吵架了。


    “得到?”杨择栖把烟盒扔腿上,“什么叫得到,她是个人,不是个东西。”


    “我是过来人,我还不知道你们想的什么吗,你就算这么娶她了,你还能保证她会爱你一辈子?”陈君早就不相信这种东西了,她又提高音量说了一句,“就算她能,那你能吗?”


    “您想表达什么。”


    陈君是话说急了点,“我要提醒你,忘记那段感情,放宽心,把身体养好,每天动不动就头疼,妈妈很担心。”


    “我说了,小毛病。”


    陈君心里着急,“上回开车你忘了?”


    因为头痛发作,视线模糊,撞上防护栏,那条道上的交警看见车牌号认出杨择栖,给上级打电话,层层递进,传到他姑妈杨思的耳朵里。


    又是一家人胆战心惊。


    杨择栖说,“我后面不是都配了司机。”


    陈君说,“这不是重点,儿子。”


    杨择栖觉得大家疑神疑鬼,“妈,我头痛跟那些事没关系。”


    “我当时为什么头痛发作得厉害,就是因为想着你爸那些事……”陈君捂住了嘴巴,眼泪猛然地落下来。


    严重的时候,发烧烧到昏厥。


    杨择栖那时候又小,陈君要给儿子一个好的教育环境,克制自己的情绪,到了晚上面对枕边人,又会想起他在外面还有个家。


    她自知事情发生,无力回天,所以隐忍不发,表现得大度,以退为进,赚取杨政的愧疚,听起来简单,其实连大哭一场都是奢侈,煎熬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在这个车里,她顾不得有外人在场,第一次吐露心事,这些年不止她在忍,儿子也在忍。


    母亲的哭声仍然在继续,她深刻地感受过这个病的痛苦,精神□□不断折磨,没想到她的孩子也跟自己一样。


    他们都有了这个毛病。


    陈君细细地抽泣着,她低头,把身体靠在了旁边,整个人都缩在一起。


    杨择栖去抚母亲后背,陈君却哭得更厉害,她朝身后摆摆手,往黑暗中躲去。


    “对不起,妈。”杨择栖让她担心了。


    陈君不想他错下去,她声音颤抖得厉害,“那两个孩子我们两个可能拦不住了,所以你要尽快住回院里。”


    陈君又说,“把她的东西都处理掉,别活在梦里。”


    大雁被弓箭射中,从高空坠落,粉身碎骨,临死之前还张开嘴巴,想要哀嚎,想要反抗,却奄奄一息,咽下最后一口气。


    杨择栖点头,“好。”


    吴沛听见杨择栖的那一声好,转过头看向窗外,人们擦肩而过,各奔前程,就连自己这个旁观者心里都被揪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杨择栖没有住在杨家府,处理范小姐物品的任务交给了吴沛,那是一个清晨,赵姨正在后院里喂鱼。


    她坐在假山旁边的石凳子上,看着水池里的鱼连连叹气,吴沛预感到是怎么回事,果然,有一条鱼正漂浮在水面上,已经没有了生气。


    吴沛心里说不上难过,只觉得物是人非,“赵姨,先生说以后不回来住了。”


    赵姨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专心捞鱼。


    吴沛又说,“这里面有太多需要打点的东西,劳烦您住在这里,时间不多,一周一次。”


    “这些鱼?”


    “先生说他照顾不好它们,让我把它们托付给一心一意的人。”


    赵姨实在接不了这活了,“你也看到了,它们在我手上也不好。”


    “您尽力了,是这些鱼娇贵,不好养,我联系了专业的人,等会就过来把这些鱼儿带走。”


    赵姨慢悠悠地点头,“日子还要过下去,你也跟先生说,他年纪不小了,要找个人在身边,终生大事早点解决。”


    “我一定转告。”


    赵姨双手拿着这条鱼,走到后院边缘靠墙的地方,徒手挖了个洞,就把鱼给埋了,还扔了好些鱼食进去。


    “入乡随俗。”赵姨嘀咕着,“入乡随俗啊。”


    吴沛从兜里拿出钥匙,自作主张了一回,“这房子里的东西都不必动,您只负责打扫卫生。”


    赵姨接过钥匙,“我心里有数。”


    画室不能碰,其他的都是赵姨打扫。


    说着又唠叨起来,“先生搬出去也好,以后身边有新人了,你再让我把这些东西挪走。”-


    2025年10月研一开学,范妍前一个月还见到了胡昭铭,上实践课的时候他会走到范妍旁边,指点一两句,然后转头去跟其他学生交流,两个人私下没说过一句话。


    或许是经过了生活的磨练,范妍可以轻松地听懂胡昭铭讲的那些有深度的话,偏哲学一类。


    范妍回到新的公寓想了一下原因,觉得是因为自己比周围的同学都大那么三四岁。


    原本她会跟她们同岁的。


    研究生并不会有太多固定课程,主要是理论知识,本周三上午,胡昭铭最后一节课,范妍被留堂了,她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挺好的。”胡昭铭面对她忐忑的问题只说了这么一句。


    天知道这句挺好的在胡昭铭嘴里说出来有多难得。


    但他好像还有别的话要说,“有时间吗?”


    “啊?”范妍觉得这句话从胡昭铭嘴里说出来真的好割裂,“有,有时间。”


    “找个咖啡馆,我们详谈。”


    详谈什么?


    范妍心里疑问,自己的专业好像还没优秀到这种境界,被胡昭铭亲自谈话。


    “好。”范妍拿出手机,“那我能不能问您一个电话。”


    胡昭铭报了一串数字,“等会我把地址发给你。”


    范妍微微鞠躬,“好的。”


    把她整得不会说话了。


    由于胡昭铭的这句详谈,范妍今天格外注意手机短信,下午五点多,她收到胡昭铭发过来的地址,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


    搞得这么体恤人,到底有什么大事。


    范妍刚坐下,刚想把自己酝酿了一路的开场白说出来,对面就先开门见山,“其实没什么事,转交给你几样东西。”


    他从旁边的包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递给了范妍。


    范妍摸不着头脑,后背挺得笔直,因为胡昭铭是个一板一眼的人,自己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会跟杨择栖有关。


    她看见袋子里的东西,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是他让您给我的吗。”


    胡昭铭被这句话逗笑了,难不成是他自掏腰包给范妍凑出来的巨额财产。


    “你觉得呢?”


    范妍哑口无言,自己想问什么都不敢。


    范妍不想要,但是碍于人情世故,她不可能把这个东西又还给胡昭铭,他满脸写着不想在这两个人当中周旋。


    “我能问一句,他是怎么说的吗。”


    “没说什么,就说让我给你。”胡昭铭一句话把天聊死。


    范妍想也是,这些东西都在自己名下,扔在他家里,不就跟废品一样。


    杨择栖估计是让人清理她东西的时候找到的,自己的那个盒子被烧掉也好,有的作品太露骨,反正别人也打不开。


    她在想象他说话的神情,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隐隐作痛之间,只想起他那句,“我希望以后你回想这三年,感觉到的是美好。”


    美好个鬼。


    她沉浸在回忆的美好和现状的痛苦里,像一场太阳雨,浇湿了她,又找不到一丝阴霾出来。


    初恋的杀伤力真的很大,刚分开那段时间,她快哭死了,她刚才那一瞬间,居然有点期待,他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一封小小的牛皮纸袋,把她的心思勾得千回百转。


    她实在心里静不下来,“他有没有说别的。”


    胡昭铭对别人的情爱纠葛压根不感兴趣,但受人之托,帮杨择栖把心思用自己的嘴说出来,“范妍,你专业进步很大,作品也很有灵气。”


    范妍不知胡昭铭这是耳背还是?


    她听见胡昭铭说,“好好培养自个,把心思放在专业上,等你到了一定的高度,这些都不重要。”


    范妍听见回答愕然了几秒,胡昭铭会跟自己说这些,他像教导主任一样的口气,让她不敢多问。


    “嗯嗯,我知道了。”范妍诚恳点头。


    “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胡昭铭说。


    范妍又点头,然后抱着牛皮纸起身,颔首道,“胡老师,我先走了。”


    胡昭铭看着她离开,拿出手机跟那头的人发了个短信:给了。


    那边居然秒回:没拒绝?


    胡昭铭:我转交,她不好拒绝。


    杨择栖:她有说别的吗。


    胡昭铭:她问你有没有说别的。


    杨择栖:你就说我什么都没说。


    胡昭铭:知道。


    大约过了好几秒钟,胡昭铭看杨择栖没回了,把手机收起来准备离开。


    对面又来了消息:她好吗。


    胡昭铭透过玻璃窗看了眼她远去的背影。


    他回复:挺好的,勿念了。


    对面没有回了,胡昭铭开车到家,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他老婆今天好不容易休息半天,正在楼上睡觉。


    胡昭铭照常走到画室去,一推开门,扑鼻而来的丙烯味,在画室里大约琢磨了两个小时。


    他想看时间,到了饭点去做饭,这几年两人感情好了不少,胡昭铭会抽老婆在的时间陪她聊天,看书,不会像以前一样疯魔作画。


    手机好像落在门口的鞋柜上,胡昭铭出去找,手刚摸上去。


    连着几条短信,好像是一次性发过来的,胡昭铭点开看。


    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第45章


    他自己正在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却还是想安顿好她。


    :昭铭哥,你看着我长大,你了解我, 我也明白你, 我知道你不爱管别人的闲事, 对待自己的事业态度苛刻, 也痛恨别人投机取巧, 但这件事,就当我用我们多年的情分作求。


    :她家境好, 在物质上什么都不缺,这辈子没有什么要追求的东西,但是真心热爱美术,嫁给我之后, 事业被迫停滞三年,我愧对她。


    :不求昭铭哥尽全力帮她,只希望你能在她困惑之时指点一二, 如果有好的机会, 替她留意,身边有志同道合的异性, 介绍两人认识, 昭铭哥阅人无数,眼光想必不会差。


    :别让她事与愿违。


    胡昭铭看见信息,恍惚了好久。


    杨择栖是什么人, 长在杨家大院里, 从来都是别人去踏他家里的门槛,什么时候这样跟别人长篇大论了。


    胡昭铭的老婆这时候从楼上走下来,打着哈欠, “怎么今天不是一回来就调颜料了?”


    胡昭铭没说话,低头打着回复:一定。


    他老婆走过来,“胡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国内是春节,佛罗伦萨却是授课时间,范妍今年又不能回家过年了,丁书真这次真心理解,嘱咐她好好应对考试,心里还是牵挂,又问她圣诞节回不回家。


    范妍回一句,“圣诞节不到十天的假期,你们都在上班,我回家也是一个人。”


    丁书真没回了,坐在办公室里点开女儿的头像看了又看,她越来越独立了,不再渴求家人间断的陪伴。


    加上范妍最近也忙。


    她参加了一个比赛,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期末考试的作品又被选中挂在了优秀作品集里,胡昭铭主动提出给范妍上一对一,每周五下午或者周末去他家里上课,还认识了他老婆何恣。


    圣诞节这天,范妍忐忑不安地拿了自己的两幅作品去胡昭铭家,他戴上眼镜凑得可近,把范妍弄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把放大镜收起来,“下个月我在法国有个画展,愿不愿意把这些画也放里面。”


    范妍受宠若惊,转念一想,老师都开口了,你还能拒绝不成,“愿意,感谢胡老师给我这次机会。”


    从这件事开始,胡昭铭非常关照范妍的学业,因为这学生确实争气,也因为某些人的叮嘱。


    这天范妍照常从胡昭铭家里出来。


    远处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祝丞靠在门边玩手机,穿着一件棕色的立领风衣,下半张脸埋在衣服里,要形容就一句话,无论外貌还是年龄,跟范妍都很般配。


    自从跟他家合作之后,他出现得特别频繁,范妍由于学业太忙碌,没怎么管人际关系上面的事,但是祝念晴好像给自己提过一嘴,说她哥没有女朋友,暗示得很明显。


    祝丞察觉她来了,终于抬起头看她。


    她想起一个人。


    也是这种毫不知情的情况,猝然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朝着范妍走过来,露了个笑,“下课了?”


    范妍思绪飘得好远,她几乎快要沉溺在这种相似的氛围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工作室没有你人,今天学校放假,所以我就问了祝念晴,她说你在这里上课。”


    范妍回过神来,眼神一下子就清醒了,“有什么事吗?”


    “想约你吃个饭。”祝丞这话说得一点不浪荡,态度不卑不亢。


    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明白祝丞的意思,“不好意思,我要去工作室。”


    “那我送你去工作室。”祝丞被拒绝依旧是那么从容。


    范妍可以感觉得到,他是一个非常有涵养的人,就连对女孩有意思想进一步发展都不心急,先观察自己跟她的性格合不合适,也让对方了解自己,然后正式展开追求。


    有涵养的人,都是相似的。


    他替范妍拉开车门,范妍想拒绝得干脆,就像拒绝米尔林一样,自己直接不给任何了解的机会。


    “跟我离婚后,你可以去谈一段正常的恋爱。”


    什么是正常的恋爱,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步骤正常,陌生到认识、成为朋友、互相了解、觉得合适、开始追求。


    而不是囫囵地直接结婚。


    原来杨择栖是这个意思啊。


    “那,麻烦你了。”范妍坐了上去。


    这好像一辆稳重有安全感的车,从上去的时候开始,就把她的人生拉上了正常的轨道,重新开始。


    或许她的第一段正式恋爱会在这里开始。


    范妍坐在车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应该这样做。


    祝丞把范妍送到工作室,看着她下车,也不着急,“下次再见。”


    范妍停了一秒,回头淡淡地跟他说,“下次见。”


    这句下次见,饱含了太多可以让人想象的空间,第一次约会,第一束花,第一份礼物,第一句正儿八经的表白。


    好像都有了机会。


    但是这两个人的下次隔了十万八千里,一月份是冬季考试期,范妍很忙,加上最近在创作上出现了瓶颈期,心情不太好。


    胡昭铭说范妍,范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都没办法改变自己,束手束脚的。


    搞艺术的人都要有自己的特色。


    何恣知道这件事,晚上睡觉特地跟胡昭铭聊天,问她,“她小时候被管得很严吗?”


    胡昭铭上哪儿知道她小时候的事,“不知道。”


    何恣是个有孩子的人,观察总会敏锐一些,“她可能从小循规蹈矩,你提点一下,人家可有天赋了,就是需要有个人带领。”


    夫妻俩一商量,找了个周末的时间把范妍带到了老桥对面。


    胡昭铭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你细细咀嚼,“老桥有三个圆弧,像一个圈,行人走过去的时候,你能发现什么灵感?”


    范妍观察着,过了两三分钟,“聚集和分散。”


    何恣问,“什么聚集什么分散。”


    “行动的聚集和思维的分散,虽然在一个桥上,但是每个人的目标都不一样。”


    胡昭铭觉得她有悟性,“那你觉得哪个人最突出,最格格不入。”


    范妍又看了好久,“每个人都格格不入,每个人都很突出。”


    “这句话很好。”胡昭铭说出了真正的用意,“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才会有不同的职业,就拿老师来讲,她们要“因材施教”,医生要分内外科,季节要分春夏秋冬,地球是一个圆,圆讲究包容,如果它棱角分明,恪守成规,就不会有这些道理,这些风景。”


    范妍提出,“但人身上会有缺点,如果被包容得太厉害,缺点就会越来越明显,所以才会有父母要管束自己的孩子。”


    胡昭铭把手背后面,想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能让她放开心态。


    他说,“就拿好动来说,在课堂上这样是缺点,私底下这样其实恰好证明这个孩子行动力强。”


    范妍一下就点透了,“世界上的人没有缺点,只有特点。”


    但发挥自己特点的同时,不能伤害别人。


    “既然都是特点,那就不要畏畏缩缩的。”


    范妍清楚胡昭铭带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了,“期末考试,我想以古代仕女为灵感,可以吗?”


    “不必问我。”


    范妍晚上回到公寓里,翻来覆去地感叹,胡昭铭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能找出自己思想上的障碍,还能帮她解决掉那些隐形问题。


    创作的时候,她不再去想别人会不会喜欢,因为只有忽略了赞美,才能做到忽略贬低,在屏蔽掉外界所有的干扰之后,方可找到自己。


    到考试结束,范妍把自己的画拿给胡昭铭看,他先是眯了下眼睛,接着从兜里掏出老花镜,在衣服上狠狠地擦了两下,赶忙带上靠上前去看。


    国风双面仕女图。


    古代官宦人家的女子,穿着一件金橙色的衣裙,肌骨莹润,口若含丹,头上簪花,右手持扇,体态丰盈,微微侧头尽显大家风范。


    背面却是一张惨白如同枯槁的脸,右边眼睛流着眼泪,双目无神,头饰垂坠凌乱,好像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


    繁华雍容的背后,是内心无限的空洞凄凉。


    艺术就是容易让别人深究背后的故事,仕女是哪个朝代的称呼,反映了什么,深究就必然会敏感,期末作品展示,这幅画被选中,挂在了学校画廊里,引起了不小的讨论,总会有人围在范妍那幅作品前面,还聊上了历史。


    有人在旁边来一句,“这个女孩,是胡昭铭唯一的学生。”


    那更赞叹了,“难怪难怪,青出于蓝。”


    因为这幅画,范妍的名字在圈子里有点波澜,胡昭铭也没特地去捧她,就是别人问起来。


    他实话实说,“比我当年有天赋。”


    祝丞也听施桐说起这件事,他以朋友的名义送了一束向日葵给范妍,卡片上写着,“祝丞祝美术事业昂首向阳,蒸蒸日上。”


    可能是上一回约自己吃饭范妍拒绝了,所以祝丞对她的主动非常自然,没有太明显的攻势,好像他是真的想跟范妍谈恋爱,而非玩玩而已,所以节奏放得很慢。


    范妍不止收到了祝丞的花,周五去胡昭铭家里上课的时候,还收到了何恣的一束香槟色的月季,正方形的花盒。


    她说,“胡子就是个轴怪,对待这唯一的学生还不用心。”


    “唯一的学生”这五个字,让范妍觉得头顶上多了一层光环,“真的吗?”


    “还能骗你不成,别人找他上课得排队,能蹭一节是一节,就只有你是固定的。”何恣还在范妍耳边悄声说了句,“别看你老师每天板着个脸,其实他欣赏你的才华。”


    范妍压不住笑意了,嘴快说出自己的心事,“但是他没有夸过我。”


    还老皱眉头,发出“啧”,之类的无奈,好像嫌弃的声音。


    “他能批评你才是真的欣赏你,越不留情面就是越把你当自己人,真心要栽培你,懂不懂?”


    范妍懂,但胡昭铭每次那样子,看着谁不怕,“被您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楼下送你来的那个人是谁?”何恣刚才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一辆黑色奔驰。


    “一个朋友。”


    “追求者?”


    “不是。”范妍也没有反驳,“还在了解中。”


    何恣得去打听一下这位先生的人品,毕竟胡子说了,杨择栖要他事事留意这位学生。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8000字[加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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