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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作者:公子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6章


    范妍打车回家的路上, 突然觉得刚才好滑稽,自己这辈子第一次骂脏话。


    她又小声骂了句,“SB?”


    她笑, 以前谁敢这样对她啊。


    陶兮跟范妍这是直接挑破水火不容了, 但天不遂人愿。


    十月中旬有个学校组织研学活动, 要去乌菲兹美术馆参观, 旅游公司的老板亲自去跟校长对接的, 五十几个孩子,两辆车。


    Wiwi肯定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一大早就蹲点在公司门口,鞍前马后,给老板当司机,买餐食, 加上上个月业绩好,这事就交给Wiwi了。


    Wiwi想让她们两个合作,一个负责英文讲解, 一个负责绘画。


    陶兮阴阳怪气, “要说英文,范妍不比我差呢。”


    范妍不骄不躁, “我负责绘画吧, 到时候哪个孩子需要奖励了,你就给我使眼色。”


    陶兮没想到她这样与世无争,“憋什么坏呢?”


    “你以为我像你小肚鸡肠?”范妍好心配合, 结果陶兮就这样呛人。


    “切。”


    Wiwi有点头疼, “你们两个别说了Ok?工作重要。”


    范妍不跟陶兮磨嘴皮子,趁机会问Wiwi,“画具报销吗?”


    反正范家的公司都会报销员工在工作期间的消费。


    Wiwi心里还得盘算两下, 最后看范妍的表情,才说,“放心,公司付。”


    下午,车子开动去接学生,范妍跟陶兮在同一辆大巴上。


    陶兮勉强地拉着范妍的手,“就是这位老师,她负责找星星,找到了就会把星星的样子画下来,你们谁表现好谁就是星星。”


    陶兮巴拉巴拉地说一堆,手还跟范妍抓着,范妍懒得甩开,工作最重要。


    路程结束后。


    大巴车把孩子们送回指定酒店,停在门口。


    范妍坐在车里转动酸胀的手腕,陶兮这时候进来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干粮,一个超长的法棍。


    两人不说话,大巴车外有行人路过,车辆发出鸣笛声,盖过了这片静谧。


    陶兮把法棍分成两半,没什么好脸色地递给她,凉飕飕地说,“看不出来啊,真美术学院毕业的?还会画画。”


    范妍接过法棍,不讲究地大口咬下去,她的确是饿了,边吃边问,“你怎么知道?”


    “Wiwi跟我说的。”


    范妍敏锐察觉,“你俩啊……”


    陶兮吃东西的动作停下,“我俩怎么了?”


    范妍就是要吊着她,”没事,我误会了。”


    陶兮翻白眼,“你不会以为他喜欢我吧?”


    “怎么会呢,他可是我们领导。”


    “领导?”陶兮摇摇头,“他就是个工作狂。”


    这两人还聊起来了。


    范妍不戳穿,“工作狂还让你一枝独秀这么久,我们组不应该招点新人吗。”


    陶兮说,“有你一个还不够我受的?”


    “我怎么你了,我做好自己该做的而已,别对我这么大恶意。”


    “我刚开始好心提醒你,你呢,跑过来代替我的位置,真心机,狼心狗肺。”


    范妍活学活用,“你SB吧,谁代替你了?”


    “你~SB吧?”


    两个人默默吃着法棍,范妍看见自己手里的这一块,比她手里的大。


    她认真地看了陶兮一眼,“我们两个能别这样针锋相对了吗。”


    陶兮看着窗外,“嗯嗯。”


    “能把心思放工作上吗,别总想着呛我。”


    陶兮无所谓,“哦哦。”


    范妍开始打开话匣子,“我再做自媒体,找到流量密码,客人多了我就不会跟你抢了,你祝福我吧。”


    “我祝福啊。”陶兮吃了口法棍,又说,“什么流量密码?你的脸啊,你不会以为光看脸行得通吧,导游要的是过硬的语言能力,更何况这里是欧洲。”


    “那你给点建议。”范妍知道她经验丰富。


    陶兮也有自己的自媒体号,粉丝比范妍多两倍,所以懂,“凭什么给你建议?你不是有个视频火了,就按照那个标准发不挺好,要有你自己的特色。”


    “你观察得真仔细。”


    陶兮毫不遮掩地说,“我祝你成为一个私人导游,这样我的团就不会被你劫走。”


    “我带团的时候,你来扫尾帮我拍,你带团的时候,我来帮你拍,有兴趣吗。”


    陶兮嘴里的法棍吃完了,她拍了拍手,不假思索地说,“没兴趣。”


    “我是认真的。”


    陶兮这才听了进去,考虑了会,“看我心情。”


    范妍后来才知道,陶兮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比如,范妍找到了破坏自己设备的人,是第二小组的安卡,因为陶兮口碑好,范妍又是后起之秀,按能力来说,公司不可能淘汰掉这两个人。


    但不淘汰人,蛋糕不够分,所以她觉得有危机感,把她设备的线给剪了一半,想让她收到顾客的不满被投诉,谁知道范妍扯着嗓子喊了一天,也不愿意耽误三十分钟回去拿新设备,真是个狠人。


    陶兮知道这件事以后什么也没表示,还跑过来挖苦,“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讨厌你,你人缘真差。”


    但是路过安卡的时候却白了她一眼。


    到十一月份淡季,旅游公司的大半员工都放假了,范妍因为工作能力还有行程安排。


    她的账号也破了一千多粉丝,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数字,她辞掉了那份酒店前台的工作。


    她不再需要用时间换钱,过那种睡眠不足的日子。


    一开始她就知道,如果不努力,她会永远被困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


    临走前,范妍把广告牌撕下来,这个广告曾经给她带来了一个顾客,60欧元还分了6欧元给老板娘,又加上自己颜料的成本,几乎没赚。


    她把画送给老板娘,老板娘对她没什么感情,只是抱怨,“亲爱的,我又得招聘了,你知道像你报酬这样便宜的不好找。”


    范妍只是笑笑,不计较。


    金敏看着内向,这个时候还跑出来,跟范妍道别。


    范妍把自己考导游的资料全部给了金敏,“先考证,再学一门外语。”


    金敏说,“我会英语……但是我胆子小。”


    范妍想了下,掏出了自己临摹的大卫雕塑,“几个月之前,有个法国女士说,大卫已经在石头里,你只需要把多余的部分去掉就可以了,我觉得你可以把胆小的部分慢慢去掉。”


    金敏低头抚了下自己的刘海,对她鞠躬,“我会的。”


    范妍吓了一大跳,怎么行这么大的礼,她也鞠躬,“我走了。”


    “你住哪?”


    “圣十字区。”


    陶兮房东手里的空房间,在Via de‘Macci,靠近圣安布罗吉奥市场。


    是个老公寓,在三楼,推开窗,能看见楼下的街道,清晨起来,会闻见咖啡的香味儿-


    范妍十一月收入整合2800欧元。


    缺点就是累,一站就是一天,每次跟陶兮两个人下班一起回十字区,范妍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后扑通一声趴在床上。


    头接触软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开始沉寂,当体力告急,身上酸胀疲惫,情绪已经没那么重要,她只想要睡一觉。


    第二天范妍被嘈杂声吵醒,她眯着眼推开窗户,楼下卖花的阿姨跟顾客起了争执。


    范妍看了下时间,7:22分,下午有个散客,上午空,她原本以为终于可以睡个懒觉。


    借这个机会,她开始复习欧洲艺术史,佛美的研究生申请面试中会考这门课程。


    想到这,范妍又开始焦虑,怕自己考不上,也怕考上了自己供不起自己读书,最后还是要打电话给家人求助。


    好像他们并不支持自己学美术,还不一定会送呢。


    来意大利之前她做好了十足的打算,这里留学可以说已经很划算了,佛美是公立学校,学费一年只需要3500欧元左右。


    可是万一……


    范妍直接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不要内耗!


    自己还这么年轻,又不是只有今年没明年。


    没事没事没事!!!-


    范妍今天跟陶兮没工作安排,在老桥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桌上摆了两份意面,一份提拉米苏和土豆芝士。


    陶兮心里有点不太得劲,叉子在面里搅来搅去,“我给公司带了挺多散客,结果公司每次都抽成十分之三,上次我跟Wiwi提,差点吵起来。”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上头老板定的,让我别把他想得那么坏。”


    范妍心里也是不甘心,可想出去单干,需要资源,一个好的门面,大巴车、商务车、司机,售票处,都需要周全。


    范妍安慰陶兮,“我知道,你再等等。”


    陶兮咬着牙,“我等不及了,我想掀桌,那些客人冲我来的,我还得分钱给公司,当我是免费劳动力,我简直是在给他们送钱。”


    “光急没有用,如果独立出去,我们没有车和司机,没有人力对接顾客,而且自己单干需要别人投资。”范妍跟她慢慢分析。


    “范妍,你能不能把你身上的松弛感收一收,你像来体验生活的。”


    范妍往嘴里塞了个龙虾,真的是好难吃,她说,“记不记得上次那个中意混血。”


    “米尔林?”


    “他又来了。”


    陶兮笑话范妍,“人家这是想追你的。”


    米尔林是一位游客,十一月份时范妍带他,还有他重组家庭的三个兄弟姐妹去了旧宫。


    那次之后,他就打着旅游的名义找范妍。


    人挺有礼貌,白皮肤黑头发,棕色的眼睛,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范妍跟他说话都费劲,每次回到家脖子都酸。


    范妍听见陶兮说追这个字,“追?”


    陶兮点头,“对啊,这就是追,你不会没被人追过吧。”


    范妍陷入了短暂的思索,“算是我追的别人。”


    陶兮长大了嘴巴,“谁啊,让你倒追别人,有照片吗。”


    范妍眼神有点暗下去,“没有。”


    陶兮开玩笑,“你不会是跟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男人在一起,不想跟我说吧?”


    “他不是。”


    陶兮只当是在聊八卦,好奇又问,“那你们是谁甩了谁?”


    甩这个字用得微妙,范妍说,“算他甩的我。”


    “那他真没眼光。”


    范妍说,“他挺好的,是因为别的原因不得不分开。”


    陶兮皱眉,“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借口。”


    “你怎么这么肯定,你又没见过他。”


    陶兮把叉子放下,义正言辞地告诉范妍,“一个男的想跟女朋友分手,会找很多理由,得癌症了,工作太忙,给不了你想要的,怕耽误你等等,除非她是《来自星星的你》里面的都敏俊,是个外星人,其他的都按不够爱处理。”


    不…够…爱。


    “不够爱。”范妍把这句话呢喃出来。


    陶兮给范妍递了张擦嘴的纸巾,“Wiwi帮我们隔空买过单了,现在是逛会还是回去?”


    “回去吧。”


    范妍回到家,跑到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个脸,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好像在问。


    为什么他总是挥之不去。


    这让她产生了自厌的心理,只要一闲下来,跟他有关的事就会浮现,那他呢,也会像自己一样难受吗,范妍知道,不太可能。


    这个夜晚,她再度陷入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


    范妍拿自己都没办法,起来给自己找事做,坐到桌子上开始学习,只希望能快点天亮。


    通宵过后精神都不会太好,范妍早上八点接到公司APP上的提醒,有私人客户要求去乌菲兹美术馆。


    范妍换上工作服到公司,看见米尔林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色短款羽绒服,灰色裤子,五官立体带着东方韵味,手里还拿了一束满天星,“妍,早上好。”


    范妍觉得莫名其妙,还是微笑着说,“早上好。”


    她径直穿过玻璃门,去拿平板,商务车却迟迟没到,第二组的Kine告诉范妍。


    “米尔林就是那位散客。”


    范妍早该猜到的,于是出去跟人打招呼,米尔林趁机把花给范妍。


    “希望你会喜欢。”一看就是情场老手,脸不红心不跳,又说,“今天可以陪我走走吗?”


    范妍用很温和的语气拒绝他,“不好意思,这条并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是我冒昧了,我还以为能找机会请你吃顿饭。”他以为自己酝酿了这么久的时间,范妍会答应。


    “那我还是按照你的工作计划去美术馆。”


    范妍说好,转身去准备车子,米尔林又说,“我让人开车过来了。”


    他打了个电话,车子开到公司门口,以前有顾客会开自家的车来,所以范妍只能保持好分寸。


    她去给米尔林开车门,帮他把门关上,自己坐到副驾驶给司机指路。


    司机说,“我知道怎么走。”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工作,我得坐在副驾驶。”范妍总不能跟米尔林坐一起。


    只因为刚才在米尔林示好的一瞬间,她恍惚想起一个人的叮嘱,所以格外地谨慎。


    她拒绝得滴水不漏,让米尔林有点起了心思,来了征服欲,有钱的花花公子想要泡一个普通又有姿色的女孩还不简单?


    你要是缺钱,他就向你展示自己的经济实力,缺爱,手一挥买点东西包装成爱,说几句重复过几百遍的甜言蜜语,缺陪伴,左右他闲着也是闲着。


    加上他的外貌,很少失手,兴致来了,跟你慢慢玩,原本感情就是一种消遣,两厢情愿的时候出去过夜,直接越过灵魂的交流,酒店房门一关,一步到位。


    各取所需的局面就达到了。


    奈何范妍像是个木头美人,对米尔林的套路完全无视,眼波都不曾荡漾一下。


    后面米尔林接她下班,光明正大送她礼物,弄得公司人尽皆知,想让范妍享受到被瞩目的感觉,然后动摇。


    可是范妍不仅仅是样貌稀罕,那性格也是少见,看见那些贵重礼物淡定的不像当前阶层的人。


    最后他是怎么约到范妍吃饭的,是因为米尔林直接跟范妍公司的老板认识,提议团建。


    那天公司的人在一栋私家别墅吃饭,老板对米尔林毕恭毕敬,偏米尔林只对范妍特别,把自己亲手烤的肉直接递给坐在对面的她。


    这种阶级差距带来的魅力足够让人沦陷了。


    可是范妍始终无动于衷,陶兮都觉得米尔林挺有诚意。


    范妍却在饭局结束后告诉陶兮,“你知道一个有钱有闲的男人想睡一个女人,会怎么跟你玩吗?”


    陶兮看不出来,“怎么玩?”


    “就是看起来很认真。”范妍想到程锦跟戚清的故事。


    “我觉得他挺有诚意的?”


    范妍解释,“因为他随手给的,是我现阶段大费周章都不一定得到的,不过我要是需要这些东西,也可以接受他。”


    女孩子把对方的托举实力放在择偶标准里不丢人。


    陶兮并非单纯小白,只是米尔林太有耐心,加上自己又没有上帝视角,所以并不完全赞同范妍的观点。


    陶兮说,“成年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如果要求完全纯粹,只会让自己看破红尘,还不如当个跳板,你觉得呢?”


    “宁缺毋滥。”


    陶兮点头,“也行,不过要有经济底气。”


    范妍不聊这个话题了,“陶兮,我想在明年旺季之前自己出去发展。”


    陶兮赞同都来不及,“只要我们还在公司就是打工的,自媒体做得再好都没用,所以今年我们两个努把力,我真的他妈受不了了。”


    说完陶兮点了根烟,像是被压抑了很久。


    “Wiwi知道吗?”


    “他啊?应该会跟我一起,毕竟都是打工人。”


    范妍跟陶兮开始商量,“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那些酒店的老板搞好关系,未雨绸缪嘛。”


    陶兮吞云吐雾道,“挺好的。”


    陶兮跟范妍有这个打算以后,关系变得越发亲密,因为有同一个目标,所以这个月月末,Wiwi组的人又是业绩第一-


    十二月的某天,范妍接到了丁书真打来的电话,当时窗外正下起了大雪,整个佛罗伦萨都像被寒气裹挟。


    范妍后知后觉一样,原来冬天这么冷,电话里的丁书真又变成了那个威严的领导形象。


    “你好歹也跟家里说一声你在哪里。我们半点消息都找不到。”丁书真发现范毅行的副卡没动静,这都快大半年了。


    范妍就是不想被她们时刻关注才瞒着,“我在,巴黎”


    “出门都不用花钱?”


    范妍睁眼说瞎话,“有钱。”


    “在巴黎干什么?”


    “静心,旅游。”


    “怎么没住在丽兹酒店。”


    范妍环顾自己的小出租屋,“住在一家复古精致的小洋楼里。”


    丁书真自己找不到人,又怕打草惊蛇,让亮姐去查她名下的财产,看是不是杨择栖除了房产车子珠宝之外,还给了别的。


    一查就查到范妍居然有银行卡了,所以真以为范妍有钱。


    她收敛强势,“我知道他给了你两套房,你要住那里我就不干涉,但是你要”


    “妈妈,别说了。”范妍把电话挂了。


    一个“他”字,就让范妍抵挡不住。


    电话那边的范毅行在旁边听着,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声音厚重,“怪我。”


    丁书真叹气,“要是没结这个婚,跟我们的关系就不会这么僵硬。”


    范毅行只恨杨政没有女儿,不然就是范知珩去联姻了,没办法的事,当时不联姻公司就要走下坡路,他说,“走出来不就好了,能伤心多久,她还年轻。”


    “她不会像你吧。”丁书真想起她这个痴情的样子。


    范毅行抬了下眉毛,眼神有点不聚焦,过了好久,他回过神看丁书真,“这个家里,她最像我,但是不可能,她跟杨择栖不合适,我不会同意。”


    丁书真说,“女孩子最好不要跟家庭关系太复杂的人结婚。”


    范毅行说,“她要是正儿八经的杨家儿媳妇,不就得住进大院里。”


    丁书真眼神马上警惕起来,“这事想都别想。”


    接着,她点开了范妍的微信头像看,是她小时候坐在钢琴椅上的照片,当时自己出差回来,刚好碰上她生日,忘记买蛋糕了,所以女儿不是很高兴。


    丁书真看完就把手机放在裤兜里,她又有个会要开,范毅行也起身,给范知珩打电话,让他晚上去参加一个慈善基金会,自己没时间,要去上海。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男主发现一件大事,不剧透[熊猫头]


    第37章


    清市最近不太平, 沸沸扬扬地出了好几件值得讨论的事。


    一:范杨两家的关系一朝回到解放前,由于结婚之前范家二小姐没有持股,名下没有公司, 所以没有财产分割的问题, 好像提前计划好的一样, 直接抽身离去。


    背后的富太太们晚上睡觉躺在老公枕边分析, 得出结论, 这两家就是合约联姻。


    二:北京方圆集团进了两位新人,手持股份来势汹汹, 一个叫杨简修,一个叫杨简蓁。


    按理说他们该喊杨择栖一声哥,这两人之前一直隐居在国外,毕竟是杨政的亲骨肉, 这些年过得越见不得光,杨政就越愧疚,剪断了跟范家的关系后, 就让两个孩子回了公司。


    在这时候, 方圆总部就出现了一些讨论,这继承人最后会落到谁的头上还不一定。


    三:杨择栖在这期间跟陈君里外配合, 排除异己, 一位原本就不服杨择栖手段的陈董事暗地里跟私生子勾结,后面又被查出来收受贿赂,挪用公款, 过几天, 陈董事就该走流程进局子了。


    一辆红旗国礼稳稳停在酒店门口,身后车子排成长队,助理小周拉开后车座门。


    杨择栖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冷冽, 他把黑色的皮质手套戴上,下车往里走,突然脚步停住。


    助理小周手臂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


    吴沛还没从打杂的地方调回来,才上任不到一年,小周不知道情况,去大院里取衣服的时候,把挂在床头柜架子上的这件拿过来了。


    小周有点局促,手臂往怀里拢了下,“杨先生,是有什么不妥吗?”


    杨择栖低眉拉了下手套,“没事,衣服给我吧。”


    小周把大衣双手递给杨择栖。


    杨择栖把衣服展开穿在西装外面,整个身体好像都被温暖裹住。


    范知珩的车在后面,他不想跟杨择栖碰面,所以停了一会。


    “冤家路窄啊。”范知珩看着窗外的灰色人影。


    酒店主厅里摆了一百多个椅子,前方的墙面上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写着:一本故事书的温度。


    此次慈善晚会的主题是关爱特殊儿童,电视台的媒体围了一整圈,非常严肃的场合。


    礼仪小姐请各位落座,杨择栖的位置在第三排的中间,前面两排是圈里的长辈,郑老爷子坐在杨择栖前面,两手扶着拐杖,听见动静,回头一看。


    杨择栖先礼貌地打招呼,“郑爷爷,许久没见您了。”


    郑老爷子点头嗯了声,跟他说笑,“我现在很少出门咯,家里的事交给郑宁轩,我只负责参加些有意义的活动。”


    杨择栖抬头看见屏幕上的标题,“您是这次基金会的重要嘉宾,托您的福,我也做件好事了。”


    郑老爷子爽朗地笑出声,不再跟他多说,郑家跟范家是共边的,自己不问世事了,也只能跟他聊两句而已。


    姜慕玟也到场了,跟梁羡隔了三五个位置的距离,人陆陆续续到齐,主持人上台介绍出席本次活动的各位领导,杨思是第一个发言的,中间隔了好几个环节才到姜慕玟父亲,最后屏幕放了个微电影。


    一名白血病女孩躺在床上看故事书,是个小光头,鼻子里插了氧气罐,很瘦,脸颊凹陷,笑得苍白,小手还指着书上的插画,第一排最中间的丁书真看完之后眼眶有点微微发红,她率先鼓掌,身后的人纷纷跟上。


    直到活动结束,范知珩都没跟母亲说一句话,也是刚知道丁书真会出席,她素来不喜欢跟家里人汇报自己的工作安排,免得混淆是非。


    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外面下起了绵绵小雪,礼仪小姐们慌忙地把伞送到门口等候的助理手中,又去大厅里安排秩序,给各位准备了热毛巾和暖手宝,生怕怠慢了各位大人物。


    杨思最近职位往上升了,所以以她为首,她的车开走了,后面的人才能动。


    丁书真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扎了个低马尾,随和地道,“那我先去了啊,你们也早点回去。”


    后面还有不少人齐声念叨,“慢走啊丁主任。”


    主办方跑到丁书真的旁边去,伸手带路。


    亮姐给丁书真打伞,礼仪小姐就给亮姐打伞,穿着单薄的蓝色旗袍,大半个身体露在空气里,被散漫的风雪吹得摇摇欲坠。


    丁书真关门的时候看见那女孩冷得直哆嗦,把手里的暖手宝递给她。


    然后对着窗外说,“礼仪小姐不用送了,都回去吧。”


    主办方的总负责人听见了,然后冲大家喊,“主任说回去,你们都回去吧。”


    丁书真的车开走了。


    大厅里的人慢慢汇集在门口,等门童按照年龄辈分,把车开到面前再离开。


    杨择栖给年纪较大的人让了条道,“您先请。”


    那人点头,被秘书搀扶着上车了。


    小周把伞撑开,上面立刻多了一层薄薄的碎雪,杨择栖站在伞下,就在他准备下台阶的时候——


    陈董事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扑通一声,当着众人的面跪在了杨择栖的面前。


    两位保安把他架住,慌张道,“我们拦了他快一个小时,谁知道他还是冲过来了。”


    杨择栖看见那人的脸,居然是陈董,他挥了挥手,保安退了下去。


    “小杨总,你听我说最后一句。”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面面相觑,大家都是体面人,大庭广众之下整这出,不管说什么都有道德绑架的成分。


    小周挡在前面,把人扶起来,“陈董你这是何必呢,杨先生已经够仁慈了,您快起来。”


    “不……我女儿在国外读书,我儿子刚考上大学,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他们需要我,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再犯错。”陈董这是走投无路,尊严也不要了。


    杨择栖摇摇头,“陈董,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您何苦这样,我也不想为难你。”


    陈董字字掏心掏肺,他真的需要方圆这层身份,他真的受不了从高高在上的精英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上前去抓住杨择栖的裤腿,“这次是真的,这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啊小杨总,你要我怎么做?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从最底层做起。”


    “我并不需要你做什么,陈叔,你起来吧。”杨择栖淡淡地看着他。


    周围的人不好插手这事,主办方赶紧安排其他人先离开。


    “我求你了,小杨总,我在公司三十几年,我跟着你父亲谈下了多少合作,跟范家对峙的时候我出了多少力,你不能就这样放任我不管。”陈董声泪俱下,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神气,只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仅仅是一个多月,就已经满脸沧桑。


    范知珩拍了拍自己左边的肩膀,他也听说了,这位陈董事在澳门玩赌博,有亏空,又抱怨这些年不被重用,心生不满,所以才会着了那两个私生子的道,被钱收买。


    这样的人就像一颗老鼠屎,大家都觉得杨择栖做得对,私底下也讨论得津津有味,说那两个兄妹到底不是杨家大院正儿八经培养出来的孩子,做事就是沉不住气。


    杨择栖后退一步,他话不多,神情却让人无法撼动,有种自己就算是把自己的五脏六腑挖出来给他,他都不会看一眼的无力感。


    小周把人往后拉,陈董倒在地上,双眼猩红,语气却像妥协,“好…好,小杨总既然这么不留情面,那我只能认命了。”


    陈董万念俱灰地站起来,自己面子也不要了,跪也跪了,想着最后一搏,可是杨择栖还不松口。


    “我只希望你有一天不要后悔——”


    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刺进了他心脏的位置,陈董居然扑了上来。


    杨择栖反应很快的掐住了陈董的脖子。


    人们齐声惊呼,赶紧后退一步,现场瞬间乱作一团,秘书助理纷纷挡在自家老板跟前,他们这些人都是有身价的,伤了不得了。


    主办方也是没想到,这个陈董会这样大胆。


    梁羡下意识地把姜慕玟拉在后面,然后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奈何人都堵在门口,梁羡只好放下尊老爱幼那一套,拨开人群,“让开,都让开!”


    小周上去把陈董死死地按在地上,众人听见他癫狂咒骂,“你个冷血的臭小子,老子在方圆的时候你还屁大点,你敢主宰我!你配当继承人吗,你去死吧!”


    保安从远处冲过来帮忙。


    范知珩站在车旁,他听见后方的躁动,拧眉回头,慢悠悠地,跟上面站着的人的状态大不相同。


    刚才陈董用了十足的力气,匕首掉下来,刀尖上沾血,众人如同惊弓之鸟,后退半步。


    杨择栖灰色的大衣被划破,他突然感觉不对,伸手一摸。


    有块坚硬的物品贴在胸前,他扯下来,丝线断裂的声音好像裂开的痛觉神经,瞬间蔓延在胸口。


    不知道是不是伤得太重,梁羡看他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好像恍惚了,胸口流了血,渗透了大衣。


    “没事吧?”梁羡扶着他,急切地问,“有没有事?!”


    杨择栖摇头,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手里正捏着一张纯金佛卡。


    上面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马,已经被刀锋刺得扭曲,中间裂开,但是还可以看见佛卡两边的字。


    出入平安,万事顺遂。


    一句简单的话,却仿佛能听出她的语气。


    底部刻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一句看不懂的经文。


    自她离开到现在九个多月,他憋了九个多月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他看着佛卡上的“普陀山”三个字,突然知道了她为什么要去浙江舟山。


    到底是怎么跪得,让她膝盖伤成那样。


    杨择栖捏住那张佛卡,边缘的四个小孔还挂着几根柔软的丝线,他都分不清,是刚才那一刀痛,还是看见这张佛卡让他更痛,杨择栖五官拧在一起,双眼紧闭。


    模糊的是她的脸,看清的是他的心。


    年长者总喜欢用自己的阅历,去审视别人感情的深浅,怕她一时兴起做出错的决定。


    不仅为自己权衡,更多的是为她权衡,其实范妍没那么多的曲折弯绕,不过就是一句话。


    她爱他而已。


    杨择栖撑着梁羡的手站起身,他捂住了胸口的位置,整个人往一片白雪茫茫走去。


    后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陈董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接着救护车急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场面太过于混乱。


    梁羡脑子转得快,知道杨择栖现在的时局敏感,不能出乱子,“走稳点,别让人觉得你受重伤了。”


    杨择栖点头,接着陷入了耳鸣,整个世界只有静谧,他转头,看见一张跟范妍有三分相似的脸。


    范知珩看见他胸口殷红的一片,转头跟助理说,“让人打个电话给陈阿姨。”


    杨择栖用手扶住了车身,车窗上照出他惨白的面孔。


    梁羡见他这个模样,不知道是伤得重还是不重,“先上车。”梁羡把他往旁边拉,打开车门。


    这要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上了救护车,媒体指不定怎么捏造,传出去免得让董事会误会,跑去投奔那兄妹俩就坏了。


    杨择栖闭眼,随便梁羡怎么安排自己,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判断力,只是脑海中还浮现她的脸。


    他发现自己迫切地需要那张脸他想念那张脸。


    只是她的音容笑貌再也不会出现。


    梁羡都不知道杨择栖这是闹哪出,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他回头看了眼,故意跟小周说,“没事,皮外伤。”


    小周正在地上按住陈董,听见这话点头,这里需要留个自己人处理,所以自己不能走。


    姜慕玟站在门口,远远地扫了一眼梁羡全身上下,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竟有担心。


    梁羡没管她,跑去驾驶座,他单手抚摸方向盘,另外一个手去打电话,车头调转方向,流畅地开出去。


    胡昭铭远在意大利,这会儿接到电话是下午一点钟。


    “怎么了梁子?”


    梁羡简单明了,“杨择栖受伤了,伤到了心脏,好像特别严重,我不放心把他交给别的医院,铭哥你快打点一下。”


    胡昭铭听后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一楼去拿好久没用的公共电话,给远在深圳的母亲打过去,接着他母亲又一个电话飞到了清市第一医院院长的头上。


    后面第二个电话,梁羡打给了程锦,程锦破口大骂,“梁子你放心,哪家媒体敢报道,我让他待不下去。”


    最后车子往清市第一医院开去,梁羡透过后视镜看车上的人,“杨择栖你不是被刀傻了吧,你说句话,别吓唬人行不行?!”


    杨择栖拧眉。


    梁羡从后视镜看见他还有反应,松了口气,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跟他聊天,“你别睡。”


    后方没了声音,梁羡慌了,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连闯两个红绿灯,灵活地避开障碍车辆。


    “杨择栖,那对兄妹不是吃素的,这次栽了跟头,下次就会有长进,手段只会越来越隐蔽,你身边群狼环伺,你以后出门得多带几个人,继承人这个身份的诱惑力有多大你不是不清楚,你刚才怎么就让保安松开他了呢。”


    梁羡见杨择栖还是不回答,扭头看,他好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掉。


    整个人双目紧闭地把头靠在后面。


    梁羡重新看前方,他提高音量,“杨择栖!你敢睡试试?你死了留你妈一个人在杨家,你要她怎么自处。”


    没动静。


    梁羡气得砸方向盘,这个时候程锦的电话打进来,可他压根没心思接,顺手给挂了。


    程锦又打,梁羡把电话接通,大声骂过去,“他妈的都是因为你,耽误老子开车。”


    “杨择栖伤到心脏了,他死车上了知道吗?”


    梁羡挂断了电话,对面的程锦这下老实了,没再打电话。


    车子上了高架桥,他仍在试图让杨择栖清醒,“行啊杨择栖,你就睡,到时候你妈,你前妻,都来参加你的葬礼。”


    梁羡透过后视镜看见杨择栖又费力地皱了下眉头。


    他摸到门路了,“范妍看见你的尸体,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呢,你不是不知道她对你多深情,到时候说不定跟你一起去了。”


    杨择栖的声音虚无缥缈,“闭嘴……”


    一路上梁羡不知道做了多少假设,最后车子顺利到了医院。


    第38章


    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 要是再进去一点就有生命危险了。


    陈君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从家里赶去了医院,她心疼地坐床边哭, 素来端庄的人头发都乱了, “你这孩子太不警惕了, 怎么就让保安把他放开了呢, 你知道妈妈多担心吗。”


    择栖躺在床上, 手里还拿着那张佛卡,正面是大势至菩萨, 背面的小马贴在他的掌心,他没什么反应,好像受伤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妈,我真没事。”


    陈君听不进去, 刚才一路过来,自己都要吓死了,“就差一点,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妈妈怎么办?”


    杨择栖早就做好准备,“这样的事指不定以后还有多少呢, 我要是不受点伤, 我爸怎么会重视,还有您总不能每次都哭哭啼啼的,得学会一个……”


    “说什么呢?”陈君出言制止, “我一个人还能出的了大院?”


    陈君跟杨政结婚之时, 股东大会也商议过,由于陈君女士的家族和工作,对杨政和公司的形象有很大提升, 所以同意把杨政手上的股权纳入夫妻共同财产,杨爷爷还是公示人。


    假如杨择栖没了,那后继无人,那两个私生子肯定要进院里,陈君身上的这些东西不被算计才怪,杨政考虑利益也不会跟她离婚。


    杨择栖把话收了回去,“这段时间本来您就辛苦,早点休息。”


    “我在这守着你。”


    “过几天就出院了,您回去吧。”


    杨择栖受伤的消息被媒体封锁得彻底,加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走上车,没引起太大的慌乱,方圆总部的人知道这件事,陈君还挨个打过电话,让不要担心。


    免得有人出了别的心思。


    杨择栖出院后的将近一个星期后,他几乎没有去杨家大院住。


    12.23号是他生日,陈君把人喊回家吃饭。


    一家人坐在圆桌上,杨爷爷又开始犯糊涂,“不成,不成不成不成!”


    杨奶奶眉毛一皱,“又咋了我的老爷子。”


    杨爷爷闭着眼睛直摇头,“离婚可不成,我杨家没有离婚的人。”


    杨政忽略老爷子的话,问杨择栖,“伤好点了没?”


    “已经没事了。”


    杨政的手腕放桌上,筷子定住,他想了想,“明天你跟我去趟茶园,梁羡也在,你们两兄弟熟。”


    梁羡接管了她姐手上的水资源项目,以后就是他跟杨家谈。


    这件事毕竟是因为杨简修和杨简蓁的挑拨才导致陈董事叛变,最后还伤了杨择栖,所以杨政要把茶园的项目给杨择栖。


    那兄妹俩跟这个项目无缘了。


    陈君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两个人的存在,所以格外沉得住气,在饭桌上一句话都没说。


    杨爷爷说过的话一会儿就忘了,这会儿低头吃菜,碗里突然多了块不爱吃的肥肉。


    他不吃了,抬起头,看见孙子的脸,又想起来,“不成……不成不成不成,我们杨家没离婚的规矩!野种扔出去!”


    “扔出去!扔出去!”杨爷爷胡闹一样,还把筷子摔了。


    陈君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


    杨奶奶好像习惯了,每次杨政一在,杨爷爷的病就更重了,说出来的话在点子上,又像说着玩的。


    跟个清醒的人一样。


    杨奶奶哄他,“是是是,不成。”


    “这就对了。”杨爷爷嘀咕。


    陈君这时想起件事,问杨择栖,“怎么最近住到酒店去了?”


    杨择栖说,“工作忙。”


    “你要注意休息,公司旁边有套公寓,我回头让赵姨过去。”


    杨择栖把筷子放下,“我准备住回去。”


    住回杨家府?陈君没说什么,由他去,“你自己定。”


    晚上十点多的样子,杨择栖从公司出来,小周把车开到杨家府门口,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这里还是老样子,道路两侧种了枫树,拐弯的地方有个路牌,杨家府的杨字沾上雪水,有块枯叶贴在上面。


    杨择栖伸手抚去,然后往路牌里面走,一栋中式别墅,中间场地很大,以前旁边有绿荫,现在没人照料,已经杂乱无章。


    杨择栖用钥匙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巨大暖意把他包围,赵姨正在厨房里忙活,隐约可以听见锅铲敲打的声音,还闻得到饭菜香味。


    电视机旁边有两个镂空雕花置物架,一个放了瓷瓶,一个放了瓷盘,瓷盘上的微楷是杨择栖写的。


    从这个角度能一眼望到后院的门。


    杨择栖走过去,打开了后院的大门,假山下的池子里有几条肥润圆润的鱼儿,通体金黄,身体波光粼粼,灵活地在水里转动。


    杨择栖蹲下用手拨动鱼儿的脑袋,然后回头往客厅里望去。


    范妍坐在沙发上,穿着香槟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两侧,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嘴里念着什么。


    凝眸久远使人猜。


    杨择栖扯了抹笑,温柔得不像样子。


    她的妻子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才二十出头,像花骨朵,马上就要跃跃欲试地盛开,不知道谁把她扯下来了,塞到他手里。


    可真是叫人拿她手足无措,找个温室把她装进去才好。


    他再次低头,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凉的池水没过他的半截指尖。


    那瞬间,庞大的落差感压下来,整个杨家府好像从彩色变成了灰色,像是在祭奠什么。


    小周站在大门口没有进去,他只看见杨先生似乎是有心事,但自己实在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杨择栖上楼,来到了她的画室,书柜几乎覆盖了四分之一的墙面,上面放了各个国家的书籍,有的外壳都破损了。


    另外四分之三的墙上挂满了她的作品,她极度痴迷于美术,这里是一片浓墨重彩的世界。


    还记得某天半夜他醒来,发现床边的小人不见了,眼神一慌,急忙下床寻她。


    她正坐在这房间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了一本画册,见杨择栖来了,急忙合上,眼里净藏不住事。


    杨择栖后退几步,眼神在书柜上搜寻。


    他走到左边靠窗的位置,从白色的架子上把画册拿下来,封面是杨家府的枫林路,叶子鲜红茂盛,颜色张扬,中间的马路修得笔直,杨家府的路牌被画在右下角,箭头旁边有两个奶酪体的小字:请进


    其实他一直很好奇这个房间,只是范妍不喜欢别人翻她的东西,杨择栖一直尊重她的隐私,也没来。


    今天终于没人阻止他,杨择栖伸手,像是鼓起勇气。


    入目第一页是空白。


    第二页,竟是自己的脸。


    灰色的线条干净利落,人物面部轮廓立体,短发之下的眼睛漆黑狭长,眉眼之间仿佛含情脉脉,睫毛浓密下敛,是她眼里的自己。


    是她一笔一画倾注心血之作。


    杨择栖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像被人按住了喉咙,接着往后,一页一页,全是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翻开了她的少女心事。


    页边已经卷起,有些泛黄,不知道她窝在画室里的时候,是用怎样的神态来描绘自己。


    直到此刻,杨择栖才感觉到她的这份感情是如此具体和绵长。


    决定分开的时候,她没有再吵闹,坦然地坐在沙发上等范家的车子过来接她,除了那些合同,附件交给了范家人,她什么都没拿。


    杨择栖劝她,让她把喜欢的衣服也带走。


    她说什么都不肯,弄得他心里难受,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走后,杨择栖把自己的东西都搬离了杨家府,那些鱼被赵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带回了老家。


    杨择栖没给自己一点回神的机会,转身一头扎进了工作里,再也没问过她的消息,后面听别人说,她去国外旅游散心了。


    杨择栖把画框放了回去,自言自语念道,“挺好的。”


    就像丁书真说的,她那么年轻,离开自己总归只有好处,二十三岁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总不能叫她人生一眼望到头。


    还好他没有让她留下来,在北京的那次,真的好险,自己居然敢动摇,落地窗上问得那么直白,还好她没有答应自己。


    这满墙鲜活像一个光圈把他围住,这个房间里装着她的才气,杨择栖不能那么自私,让她的才气一辈子困在这里。


    可他不知道,这个房间此刻还装下了她美好的初恋,她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杨择栖下楼,原来杨家府没有开暖气,这个冬天比想象中更冷。


    他走到门口跟小周说,“给人事部打个电话,就说让吴沛回来。”


    小周整个人身体微僵,然后问,“是不是我哪儿没做好?”


    “不是,我习惯他了,去办吧。”


    吴沛被调回来之后,小周就在总部当固定秘书,加上杨择栖的工作量变大,碰上年底,两个人还有点忙不过来,过年的前几天还在办公室商量员工今年的年货怎么发,待遇可是件大事。


    忙到过年的前一天晚上才回杨家大院-


    远在意大利的范妍原本想早点回家,只是心里莫名的抵触,最后定了最后一班的机票,拖到晚上将近十一点才到。


    佣人开着观光车到庄园的大门口接她,范妍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范家庄园这么大。


    自己赤手空拳想赚钱建一个范家庄园,还真是八辈子,不,永远都建不起来。


    出去了一趟回来才发现,离开父母,自己当真如此平庸,她真的好不甘心。


    “二小姐?”


    范妍回神过来,上了车。


    进门的时候一家人都坐在沙发上,丁书真问,“玩得怎么样?”


    “还行,挺有意思的。”


    这么久没见女儿,范毅行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找了个话题,“坐下吧,吃点水果。”


    因为范毅行在自己离婚时候的也没跟她谈心,没跟范妍沟通,所以范妍有点怪他无视自己的情绪,没主动叫他,只是乖巧地点头坐下。


    范知珩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范妍坐到丁书真旁边,“我跟妈妈聊天。”


    丁书真拉着范妍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晒黑了这么多?你去了哪些地方,跟妈妈讲讲。”


    “罗马,威尼斯,还有瑞士。”范妍胡诌。


    “没买什么东西”


    “没什么兴趣。”


    丁书真觉得范妍还是有点忧郁,“明天过年,你爷爷奶奶要回来,早上起早点。”


    “那我上楼了。”范妍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也累。


    第二天范妍是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窗外飘起大片白色烟雾,还有老人嘻嘻哈哈的声音,好像是范爷爷在发大红包。


    2024到了。


    范妍往杯子里钻了钻,又忽然一下抓起来,看时间九点半了,以前她可不敢赖床,今年怎么没人叫自己。


    她急忙换上衣服,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梳头,下楼的时候还差点摔倒,得亏抓住了扶梯。


    范爷爷坐在位置上,他今年快七十八,大家都说是个好数字,身体很健朗,眼睛炯炯有神,黑发夹着银丝,退居幕后多年,看人时刻带着慈祥的笑意。


    就是听力不好,这个没办法,要范奶奶大声跟他说话才行。


    范妍走过去,“爷爷奶奶,新年好。”


    范奶奶点头连说好几声,“好好好。”


    沙发桌前堆了许多盒子,范爷爷推了推范毅行,让范妍坐自己旁边。


    范爷爷说话没有口音,字正腔圆的,“今年快过年的时候,我一个老伙计送了我一副画,我双眼昏花看不清楚,你奶奶识货,说是这东西你肯定喜欢。”


    范妍一听是画,探头看了眼桌子,“在哪儿呢爷爷。”


    范奶奶俯身给她找,范知珩也帮着搭把手,那幅画被压在众多礼品下面,米色欧式瓷盒,像个扁平长宽的小抽屉。


    范妍拉开抽屉,画里描绘的是一只小兔正窝在草丛里睡觉,粉嫩的鼻尖,一只耳朵耷拉下来,嘴巴里还咬着半截青草。


    画技十分娴熟,青草上面沾着露珠,仿佛下一秒就会滴在范妍范手心上,属于超写实油画。


    整幅画宽三十厘米左右,正方形,适合挂在卧室。


    范知珩提起,“我记得妹妹属兔。”


    看来送礼的人很了解妹妹,连她喜欢什么风格的画都摸的一清二楚,那盒子也是范妍喜欢的。


    范妍把画抱在手里,“这个我还挺喜欢的,谢谢爷爷。”


    丁书真多看了眼那画,“难得呀,还能你满意的东西。”


    范奶奶跟两位孙子说,“桌上还有这么多东西,再挑几个。”


    范妍用手指点了下兔子的鼻尖,“就这个,看着还怪亲切的。”


    第39章


    杨家大院的年味是最浓的, 门口两棵树上挂满了迷你灯笼,对联是陈君跟杨择栖一同写了贴上去的,大院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挂了对二龙抢珠的红木雕饰, 杨爷爷穿着中山装, 一早就坐在正门口。


    每逢过节过年, 门口会罕见地有人路过, 其中有个小女娃, 年年都会在这个时期从外地赶回家。


    刚开始是夫妻俩,后面手里多了个小婴儿, 今年趴在父亲肩膀上能喊能叫了,扎着两个小麻花辫,手放在嘴里,眼睛呆愣愣地望着杨家大院正门上的牌匾。


    女孩的母亲说, “新年好老人家。”


    杨爷爷装严肃,一点不像得了痴呆症的人,看着颇有威严, “好。”


    杨奶奶笑话他, “你这个老顽童,非要人多才喜欢。”


    结果好不了半天, 看见杨择栖来了, “不成……不成不成不成。”


    杨择栖装没听见,把红包给杨爷爷,“爷爷, 新年快乐。”


    杨爷爷转头就忘了, 拿着红包笑呵呵,“走,去院里看看我的鱼死了没。”


    陈君跟杨政在院子里聊天, 杨政从来不过问儿子细枝末节的小事,这次却一反常态,觉得杨择栖失分寸了。


    “儿子前段时间还给胡昭铭打了个电话?”


    陈君知道,好像是为了什么画,“他们关系好,打电话不是正常。”


    “嗯。”杨政点点头,“他最近刚接手项目,又进了总部,压力大,跟胡昭铭聊聊天也是应该的。”


    “胡昭铭是最远离是非的人,儿子跟他在一块,我还挺放心。”陈君回头看了眼杨择栖。


    “是,背景简单。”杨政话里有话。


    陈君不知道是说胡昭铭,还是另有其人,“不过是有几年情分,你也挂在嘴上?”


    “随便说两句,少来往吧。”杨政把手背在后面,低头走路,两个人继续聊天。


    中午吃完饭,陈君借口写字为由,当着众人的面把杨择栖叫到书房。


    书房门关上,她压低声音,“杨择栖,你要妈妈怎么说你好,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吗,还跟竞争对手的女儿有牵扯。”


    “不就是一幅画,何必这么敏感。”杨择栖毫不避讳。


    “你以为你做得滴水不漏?”


    “没想瞒着。”


    陈君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是做事不想后果,多少眼睛盯着你,你送她东西,她是高兴了,那兄妹俩知道了又要造谣生事。”


    往小了说怀念前妻,往大了说就是立场不对,然后小题大做。


    杨择栖转了下扳指,“顶多就是说我两句,又能怎么样。”


    陈君指了指儿子,愤愤道,“大过年的,你别气我。”


    “您别恼,她不知道那画是我送的。”


    陈君咬着牙齿压着声音,“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


    “匿名送个东西怎么了?”杨择栖为了她数不清多少次跟陈君对着来。


    陈君突然表情僵住,能让自己儿子在这个时候还说出这种话,自己真是后怕。


    她突然感觉后背发凉,一针见血地提醒,“我们所有人,都只能顺应局势,你们俩如果想强行在一块,不仅毁了你,也是毁了她,你要把杨家拱手让给杨简修,然后被他们踩在脚底下,让她跟你过那种看人脸色,没有尊严的日子吗。”


    丁书真借着范妍来提醒杨择栖,“你觉得他家里会同意吗?她要是跟你在一起,就要放弃家里的股份,你想害死她吗!”


    一个公司,永远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只能说范毅行和杨政是相对控股人,权利大,但大事还是要经过开会商议。


    股东会同意把股份给竞争对手的妻子?天方夜谭。


    “她放着好好的范家二小姐不当,跟我趟这浑水干什么。”杨择栖比陈君想得更多。


    陈君克制住自己想喊出来的冲动,“你明白就好!”


    说完,两个人都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大过年的因为一幅画,在房间里差点吵起来。


    杨择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张薄薄的佛卡。


    他忍住心里的隐痛,平静地说,“妈你放心,我跟她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她要是个普通女孩,妈妈没准真能帮你。”


    杨择栖摇摇头,“她就在那个位置,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陈君看儿子这样又心软,扶着杨择栖的肩膀低下头,当时自己强行让年助去处理离婚的事情,实在是事出有因。


    儿子从小生活在大院里,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直到方圆集团空降一位高管,据说是从国外调回来的,后面一查才知道,是杨政在国外的知己,经过这些年在公司的积累,已经渗透到了内部。


    碍于经济动荡,舆论压力,范家跟杨家联姻之后那对兄妹进公司的事情一直被耽误,后面杀进公司,跟她妈统一战线,而杨择栖此时还在跟范妍纠缠不清。


    陈君特别想问杨择栖一句话,但是没敢问,怕他听了那话,维持不住理智。


    她很想问,“到底是你想尊重范妍跟她慢慢沟通,还是你也不想离婚,纵容她跟你能拖一天是一天。”


    因为都知道离了,就是再也没机会了。


    陈君把这个问题烂在了心里,有的东西千万不能戳破。


    她跟杨择栖擦肩而过,“下去吧,你爸等着我们。”


    杨择栖用拳头揉了下太阳穴,他最近有点偏头痛。


    陈君在门口等他,杨择栖对这种随时都要紧绷的状态厌弃至极,也还是要抚平自己的情绪。


    下午。


    来杨家拜年的人不少,梁羡跟程锦也来了,还问杨择栖伤口好点了没,杨择栖把两人带去茶室。


    程锦坐下,把茶杯递给梁羡,不知道说给谁听,“听说姜慕玟不想嫁给郑宁轩了,在家里跟父亲闹。”


    杨择栖以前不过问这件事,现在倒有点想知道,这个姜家大小姐面对联姻的态度,是否跟范妍当年一样。


    “闹什么?”杨择栖把第二杯茶递给了程锦。


    程锦的声音都快贴在梁羡耳边了,“不联姻,你说她这样是为了谁?”


    梁羡把茶闷了,没搭理程锦,“上回慈善基金会程锦不在,不知道有多险,那把刀就差一点伤到要害。”


    “还是杨择栖命好。”程锦被他爷爷弄得有点信佛。


    杨择栖放下茶镊,“确实,我承认。”


    “你还能说这话?不是从来不信这些。”梁羡觉得奇怪。


    话题都到这里了,杨择栖就把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这段时间他一直没舍得处理这块佛卡,每天都带在身上。


    “我最近脱不开身,你们两个谁有时间,帮我找人修一修。”


    程锦看见普陀山三个字,“这个我熟啊,我爷爷就是在舟山养病,我回头带上去,让大师给你修,这东西不能乱碰。”


    “怎么破成这样?你是有什么大灾大难要挡。”梁羡知道这东西不能随便碰,没有上手,只是问一嘴。


    杨择栖的手摸了摸上面的小马,“不就是那一刀。”


    程锦更敬畏了,“神了,我回头也要拜一拜,不过你什么时候去的舟山,我怎么不知道,这东西又怎么刚好在你心脏的位置。”


    “范妍送了我一件大衣,我那天刚好穿了。”杨择栖完完整整地念出她的名字。


    “难怪,俞一白生孩子那天,我带两个开过光的镯子去,她还问我灵不灵。”


    杨择栖真的是好久没听见她的消息,紧接着问,“然后呢。”


    “我说心诚则灵,当时她就没说话了。”


    杨择栖把那张佛卡翻来覆去地看,像要看出花来,“她那次回家的时候,膝盖肿得不成样子,那边要跪很久么。”


    “没啊。”


    程锦说完,突地反应过来,普陀山每天都会有人三步一跪上去。


    程锦安静了好一会儿,梁羡看他表情不对,“有事就说。”


    程锦这下都有点佩服,“择栖,她是三步一跪上的普陀山。”


    谁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声音十分刺耳。


    陈君听见动静问怎么了,梁羡跑出去,“没事阿姨,我又摔碎东西了。”


    陈君叫梁子的小名,“谁让桥桥每年来都要送我一个碎碎平安,你回头可得赔啊。”


    “赔,一定赔。”梁羡关上了茶室的门。


    杨择栖重新拿了个杯子,不知道是指尖沾了水打滑怎么的,居然又掉在了桌上。


    他有点乱了套,改用镊子去理茶壶里的茶叶,结果夹了半天都没成功,最后把东西撂下来。


    他声音听着歪歪扭扭的,“我,我抽不开身,你帮我修好,一定记得小心,别把上头的字弄花了。”


    程锦声音也听着有点沉重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年后几天,范妍就准备走了,她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未来一年除非特殊情况都不准备回家了,所以带了几件夏天的衣服,考虑到自己在意大利是住在三楼,一个人提不上去,所以就收了两箱衣服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这次回意大利,就要准备拉投资开旅游工作室的事,为旺季做准备。


    范妍把行李箱合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墙上的画,兔子躺在丰盛青翠的草地里,旁边有条细小的河流,吃喝不愁。


    她朝着那只兔子挥手告别。


    客厅里只有范知珩在,他说派车把她送去机场,范妍听后拒绝了,非要自己打车去。


    她说,“反正都是司机送。”


    范知珩问,“还是去原来的城市?”


    “不知道。”范妍装糊涂。


    范知珩听丁书真说了要放养范妍一段时间的事,“注意安全,缺什么给家里打电话,要是遇到喜欢的地方,在那边买个房子住一阵也可以。”


    范妍说,“好。”


    范知珩婆婆妈妈的,“在外面多玩几年,以后回家了就有你忙的了,哥还等着手把手教你怎么管理公司呢。”


    “可我只想安心画画。”范妍对那些事没什么兴趣。


    范知珩不想她这么一根筋,“回来以后,你一样可以有这个爱好,不是非要走专业。”


    范妍听范知珩这样说,松开握着行李箱的手,低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我知道,美术需要家里的经济供养,我一个人单打独斗学不起,所以我迟早得听你们的。”


    有了被抓回来结婚的那次教训,范妍已经能猜到跟家里对着干都是输,即使过去这么久,那件事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对父亲的信任。


    范知珩心里不太好受,“家里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强迫你,断掉你经济的事也不会发生了,你现在就好好的在外面散心,跟以前在巴黎的时候一样,去住你喜欢的酒店,找老师给你上课,参加比赛,等你想好了再签爸给你的股份赠与合同,这段时间在外面玩,你应该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你就当你刚毕业,你还是那个二十岁的范妍。”


    范妍从来没听过范知珩这么耐心地跟自己说话,她向来缺少他们的关注,这几句话实在是难得,让她生出一种从小被溺爱的错觉。


    于是一下就展现出自己的脆弱,呜呜地低声哭出来,“哥,外面不好玩。”


    “有句话叫,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人要懂得利用自己身边的资源,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跑出去工作不跟家里说。”


    范妍抬头,“你知道了。”


    范知珩也是分析出来的,“你瞒得过爸妈瞒不过我,我一查机票就知道你去了佛罗伦萨,你却跟妈说你在巴黎,这不是露馅了,如果是旅游,你没有必要瞒着我们,那就只能是家里不同意的事,私自有了工作或者谈朋友,后者目前不可能,那就是前者。”


    范妍没话说,在范知珩面前自己就是个透明人。


    范知珩又说,“爸是以大局为重,不是不爱你,你要自己出去工作干什么,找不到你人多危险。”范知珩从小到大终于对她语重心长一次。


    范妍在外面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小世界,从生存到生活,她自己特别有成就感。


    可这些在家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吸了下鼻子,“我就是想自己找点事做,而且不想什么事情都靠你们。”


    范知珩不赞同,“那照你这么想,你哥我一毕业就管家里的公司,也是靠家里了,你要知道依靠和借力是不一样的。”


    范妍真的是被牵制怕了,“可我接受了家里的恩惠,就要接受你们可以随便介入我的生活,我不想这样。”


    范知珩意外她已经对家人警惕到这种程度,“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接下来又想干什么?”


    范妍回答得模棱两可,“创业。”


    “准备拿什么当启动资金?”


    范妍真的是被盯怕了,有种被支配的恐惧,“有钱。”


    其实范妍准备贷款。


    范知珩知道,杨择栖那人给了她一张可以自由支配的银行卡,不受家里人管束。


    里面的金额就不知道有多少了,难不成能让自己这个妹妹在外面潇洒一辈子?


    应该不会。


    范知珩说,“既然妈要放养你一段时间,你就出去体验体验。”


    左右不过小打小闹,搞着玩的,迟早要回来签合同。


    范妍就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范知珩跟她算是简短地敞开心扉了,还把她弄得泪眼婆娑,心里那点怨气就没了。


    她主动要求,“哥,你们就不能为我亲力亲为一次,以前我在杨家府的时候。”


    范知珩看见她用力突然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差点就要嚎啕大哭出来。


    她最后稳住,“以前在杨家府的时候……杨择栖不仅为我花钱,他还会为我花时间,花精力。”


    她双手捂住了眼睛。


    范知珩转身去拿纸巾,回来的时候范妍整个睫毛都是湿漉漉的,他想让她快点走出来,就只能提前透支掉她的疼痛,快刀斩乱麻。


    他把纸巾递给范妍,“你们现在连做朋友都算是奢侈,还说他干什么。”


    “我知道,其实他就是不够爱。”范妍从来不介意一无所有地跟着他。


    范知珩没有反驳这句话,“这个位置的人,亲情都会有牺牲,更别说你们两个之间,不是每个人都像郑宁豫那样有退路。”


    范妍听不进去,她对他的情绪在潜移默化地产生变质,“我想到这里,我真的有点怨他。”


    自己没想过要他牺牲什么,她话说得那么明确,不给自己一点余地,死缠烂打,无理取闹地想跟在他身边,哪怕他有过一点点动摇都能让她心里好过一点。


    有时候,你感受到的十分爱里,其实只有三分,其余的七分不过是他向下兼容的修养带来的错觉。


    范妍觉得自己得到的或许有一半都是错觉,到底是对他期望太高了。


    范知珩自分开以来,一直没有过问两人的事,今天是第一次问,“我听妈说,你们分开得挺和平的,怎么就怨上他了。”


    “可是。”没有什么可是,范妍提着行李箱,“哥,我走了。”


    范知珩破天荒地亲自送范妍。


    在车上,她看着窗外愁眉不展,好像一片阴沉的乌云,随时会暴雨落下来。


    到达意大利的时间是上午七点,范妍回到了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她把行李箱往里一推,箱子转了半圈稳稳停在小沙发旁边。


    不过几天没有住人,房间里就有股灰尘味,要大扫除了,范妍脱掉外套,把袖子挽起来,把房间里都扫了一遍,后面开始拖地。


    弄到一半,腹部一阵绞痛,不会吧,不会这么倒霉,还没安顿下来大姨妈就来了。


    在家里来大姨妈多好,自己还能躺床上什么都不用管,果然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把拖把靠墙放,捂住肚子去翻箱子,范妍拆了包卫生巾跑到洗手间去,出来的时候已经脸色苍白,额头上有密密麻麻的冷汗。


    箱子摊开躺在木地板上,最上面有一副粉色的毛绒手套。


    范妍挪开眼神,躺到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就这样在痛经中昏睡过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硬扛。


    第40章


    如果要范妍形容一下2024年, 那就只有两个字,很难。


    回到佛罗伦萨,范妍和陶兮申请了经营许可证, 后面敲定了工作室的门店, 定在博尔特拉诺区, 装修、商务车、通讯设备等等加起来的费用折合人民币两百多万。


    范妍出了三分之二的钱, 陶兮则是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 两个人身上只预留了保底的生活费。


    但是双方都很清楚,只要能开起来, 两个旺季就能回本。


    在装修期间,范妍和陶兮跑景区研究小众路线、拍风景照、找出片机位、跟售票处和酒店餐厅谈优惠价格,然后开始招聘司机和前台,去地推发传单, 在网络上提前做宣传。


    这个过程中Wiwi帮了不少忙。


    临近工作室装修完成那段时间,范妍半夜醒来摸了不下七八次手机,一张装修成品图反复观看, 然后打开社交媒体, 起床开始研究流量,做图片。


    有天半夜陶兮还打了个电话给范妍, 两个人有点轻微的焦虑, 失眠严重,约出来散步,中途遇见几个流浪汉, 还好只是路过看了两个人几眼。


    白天范妍想起这件事都后怕。


    到了三月中旬, 门店的装修总算完成,经过商量取名“妍行”,还是Wiwi帮忙挂的招牌。


    后面范妍才知道, 陶兮的投资款里有一半是Wiwi的,按理来说应该是有三位合伙人,但是Wiwi没有急着辞职,还待在前公司。


    Wiwi在背后默默地支持陶兮,其实到这一步,两个人已经算是在交往。


    不过他们没表现得很明显,熟男熟女的感情就是这样,陶兮在接受Wiwi投资款的时候,就等于接受了他的追求,也看到了他的诚意,外面的世界远远比范妍想的要现实很多。


    或许两个人的精神不是那么契合,但是有外在条件加持,愿意磨合。


    开业第一周,就几个散客找到了工作室,两个人的社交软件上面有点客源,但是不足以撑起一整个工作室的运行。


    范妍比陶兮更会对付散客,截止到五月都是她在带。


    想要凑够一辆大巴车的客人是非常难的,陶兮空闲到五月,她抽烟抽得很频繁,每天差不多一整包,闲下来了心里不安。


    范妍好几次忙完回到工作室,都看见陶兮蹲在门口,她猛地吸一大口,脸颊中间凹进去,深呼吸,然后淡淡地吐出几乎没有的白雾。


    范妍走过去,站在她对面,“我特别好奇,这什么味道。”


    陶兮把烟头咬在嘴里,又抽了口,“没什么味道其实,你可千万别学这个。”


    “今天收获好评了,开心。”范妍想缓解她的情绪。


    陶兮看见范妍,总算有人可以倾诉了,起身拉着她的手往里走,“给你看最近的预约成绩,我觉得还算可以,这不马上快到六月份了,应该能凑齐一辆大巴车的游客。”


    范妍说,“等到六月我出去发传单,在景点门口举上我们工作室的牌子,又是一单了,我还想到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范妍现在是男女老少皆不放过,“最近不是有个黄油小熊火了吗,我准备穿那个去地推,然后拿出我的老本行,关注我们社媒账号我就送彩绘,哎呀,不过这个方法很笨,但是还是可以增长一点客源,找到一个客人就是赚到,你觉得呢?”


    陶兮分析,“可以是可以,但是到了后面天气很热,而且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加微信呢。”


    “也可以加联系方式或者Whasapp,但是我就一张贴画,没有那么大的魅力,留不住别人那么长时间,不如搜索点个关注就行,不试试怎么知道。”


    陶兮其实特别佩服范妍一点,一丝一毫都要争取,这在创业初期是很难得的,“那我们两个一起,你热了的时候给我穿,我热了的时候咱们就休息。”


    “为什么不是你热了给我穿?”


    “我是怕你累死了大姐。”陶兮真心话。


    六月妍行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出车,陶兮带着队伍出去,结束后顺利把一部分游客安排去了合作的酒店。


    陶兮回到工作室,范妍拿着客户反馈得瑟到她面前,“陶导经验丰富,出手必然是好评呐。”


    陶兮把麦克风从腰上拿下来,“空了这么久,总算有水花了。”


    “这段时间辛苦了,明天你在家睡懒觉,反正工作室有ep在前台。”


    陶兮像个心甘情愿的打工人,“我要去发传单,我的姐姐。”


    “那好吧,记得带防晒帽。”


    传单是个土方法,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奏效,至少附近各个街道里的住户和商铺老板都知道开了一家新的旅游工作室,看起来还挺高大上,两个女孩的意大利语说得那叫一个标准。


    旺季将至,工作室咨询的人多了起来,站在风口上,怎么样都会有客人,生意比以前火热,但是把前台司机、工作室水电费去除,还是亏本,范妍和陶兮在这个时候反而还不着急。


    因为八月才算得上是工作室正式进入正轨,平均四五天就能凑够一辆大巴车,平均两天就有散客,范妍还购置了一套新的工作服,豆绿色的,好像夏日里的清甜薄荷,给人心理带来一点安慰。


    这天,范妍带着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去商场,司机在车上等,游客的包都扔在车上,司机是Wiwi介绍过来的,非常敬业,可是人有三急,他把车开到一个公共厕所附近。


    匆匆忙忙地跑进去,不过两三分钟,出来的时候车窗被人敲碎,门被撬开,游客的包和工作室的摄像机等东西全都被盗走。


    范妍回来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血液直冲脑门,整个世界都是嗡的一片,她看着车座上的玻璃渣,身后是游客几乎尖锐的叫声。


    陶兮接到电话后飞快地赶到现场,就看到范妍一直在安抚游客,给人家一次一次地鞠躬,“真的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这事放在谁身上都得崩,出来高高兴兴旅个游,结果高奢包被偷了,女人说,“你知道我包里有多少东西吗!我就是怕顺走被人偷才放在车上。”


    司机畏畏缩缩地躲在后面,公司说过了车不离人,要是自己在,这种事情就能避免,但是他实在是憋急了,在车里坐了一天,想去上个厕所而已……


    “我真的不想说了,你们怎么回事,出发之前再三保证,车里会有人,我就是怕把包带在身上遇到抢劫的,才把东西放车上,结果你们倒好!烦死了啊……”


    范妍第一时间安抚,“真的不好意思,我刚才已经报警了。”


    对方有点情绪激烈,她那个包挺贵的,里面还放了现金和一个卡地亚的手镯,一个索尼的小相机,最主要的是身份证还在里面,非常恼火,“报警有用吗,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周围路过的本地人已经见怪不怪,脚步停留了一会儿以后,笑着议论两句然后就离开。


    陶兮也上前去,“这样的事情我们也不想发生,等会儿我们去跑一次警察局,看看能不能追回来。”


    那位女游客好像人都麻了,蹲旁边跟家人打电话,不想理会范妍和陶兮,她皱眉,“手机里有钱,可以买机票回去。”


    周围的环境太过于喧闹,听不清电话里家人的声音,所以开了免提,电话那头说,“姑娘没事啊,人没事就好,妈妈再给你买,这些东西又不是买不到了。”


    女游客擦了擦汗,“好烦,本来就热。”


    男游客走到车前,“玻璃都是用的破窗器,而且能撬开车门和后备箱,在这么短时间内拿走东西的,一看就是个专业的犯罪团伙,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范妍想,现在自媒体这么发达,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是想让别人对着满车狼藉发避雷佛罗伦萨某旅游工作室,管理不善,司机擅自离岗,导致东西被盗好。


    还是让别人发,推荐佛罗伦萨某旅游工作室,被抢劫了,但是老板服务态度超级好,给我们照价赔偿好。


    这个想法一决定,范妍就知道,这些天都白干了,那个女孩的包就折合人民币十六万多。


    范妍俯下身体跟女人说,“我先带你们去酒店休息好吗,警察来需要时间,不如我主动去警察局报案,如果东西追不回来了,我们再来聊赔偿的事情。”


    “肯定追不回来了,这里的警察都不怎么管的啊。”


    陶兮也去安抚她,“这件事我们有很大部分的责任,但是我们先按照流程去警察局处理,您看可以吗?”


    陶兮心里清楚,这个东西十有八九是追不回来了,她这是死马当活马医,也给自己一点安慰。


    范妍看见陶兮说话的时候嘴唇都有点白,她说,“那我们先送你们回酒店,然后我去一趟警察局,半个小时跟你们发一次消息。”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好说歹说,那对情侣终于愿意相信范妍。


    陶兮送那两个人回了酒店,范妍在现场收拾残局。


    司机从后面走出来,老实道,“我就去上了个厕所。”


    范妍现在责怪他也没用,“是小偷太猖狂了,不能全怪你。”


    “是。”司机点头,他是个意大利人,没听懂刚才的对话,于是问范妍,“损失了多少欧元?”


    他只是问一下。


    范妍不可能告诉他已经不是欧元不欧元的事情了,那女人丢的东西都够付一套房的首付。


    范妍往小了说。“五百多吧。”


    “什么?”司机吞了吞口水,“那也不是我们赔,我也是无心的。”


    范妍没空跟他聊什么有心无心,她用纸巾把椅子上的玻璃渣弄下来,然后检查车门,确定只是门锁和玻璃碎了。


    范妍坐到车上去,“先去警察局。”


    司机心里小算盘打得叮当响,让他开去警察局,结果他把车开到了工作室门口。


    前台的ep从里面走出来,他是本地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招贼了?”


    范妍说,“作案手法专业,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报警了吗?”


    “速度太慢了,我准备主动去。”范妍转头看向想要跑走的司机,故意装傻,“您这是开错了吧?”


    司机演都不演了,“你可不能怪我。”


    范妍很想直接结算工资让他走人,但是明天要用车,一时半会儿招不到司机,所以要稳住他,“我没说怪你,你不容易,我做老板的怎么可能让你赔。”


    范妍真不怪他,但是看见他这个态度,事情解决后,也不会用他了。


    司机想直接跑路,500欧元可以给家里买多少东西,而且现在八月份,还有三个月就冬天,这些钱能给孩子买件很好的羽绒服。


    在外面当小人没关系,他不在乎,“那说好了,你要是让我赔钱,我现在就不干了。”


    ep听明白了,估计是司机不在车上,然后被蹲点的守到了,“又没说要你赔,你现在弄得这么窝囊干什么。”


    范妍不想吵架,“先去警察局,我有事。”


    司机提了下裤腰带,脸有点红,但是无所谓,他的重心不在面子上,“上车。”


    ep被无视,对着司机翻白眼,“瞧你那德行。”


    到了目的地。


    范妍成功做了个笔录,然而也只是做了个笔录而已,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进展,不止是她们两个陷入精疲力尽之中,顾客也已经从焦虑变成了被迫接受。


    范妍跟陶兮刚从警察局出来,陶兮往马路边一蹲。点了根烟,头发贴在脖子上,汗水打湿了胸前一大片布料,她懒得管自己现在什么丑样子。


    她用尽力气地吸了一大口,烟头都被手指上的汗液浸湿,陶兮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吐烟。


    “赔吧,东西是在我们车上丢的。”陶兮抬头迎着阳光,脸好像都被光线烧透。


    范妍站在她旁边点头,“以后我要把车不离人这件事再强调几遍,还要告诉司机,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跟我打电话。”


    “你现在心里什么感觉?”陶兮问。


    范妍实话实说,“麻了。”


    “妍老板就是淡定,我都没见你情绪有过波动,我说实话,你想哭就哭出来。”陶兮是真的觉得范妍这人跟个机器一样,连轴转,看着娇气,其实特别有韧劲。


    而且心胸宽广,不跟别人计较什么。


    都这时候了还淡定,那不是逞强是什么。


    范妍被她说的心里那点情绪都出来了,“哭有什么用啊,我以前挺爱哭,事情不是照样没解决。”


    陶兮好奇,“为什么事哭呢。”


    “为一个不够爱自己的人哭。”


    陶兮现在是知道自己哭也是要掏钱,笑也是要掏钱,反而心态还打开了,起了八卦的念头,“怎么哭的,是这样哇——,还是这样,呜呜呜~”


    范妍推了她一下,“什么怪表情,我没这么丑好吧大姐。”


    “那你说啊,别吊胃口。”


    范妍垂眼,自己都笑自己,“无理取闹,死缠烂打呗。”


    “谁没对喜欢的人这样过,这跟爱哭两个字不搭边。”


    范妍吸了口气,“就是他走到哪我跟到哪儿,每次要赶我走的时候,我就掉眼泪吓唬他。”


    “这也得别人在乎你的眼泪才能吓到。”


    范妍若无其事,“所以后面我就被赶出来了呗。”


    陶兮没接话了。


    “我就好奇,谁这么大面子啊,能谈到你。”陶兮看到范妍这张脸都感慨,当什么导游啊,应该去当模特,明天就能赚到钱填饱肚子,能把自己撑死的那种。


    “可能不想跟我谈,只是家里非要我们两个在一块。”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说说笑笑的。


    陶兮问,“相亲?”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喜欢他啊?”


    这是个好问题,范妍琢磨两瞬,“没见过这一款。”


    陶兮心里的压抑都没了,“哪一款啊?”


    “不知道,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陶兮想了几个网络用语,“清冷感?”


    范妍摇头。


    “荷尔蒙?男人味?”


    “不是。”


    “禁欲感?”


    “不是。”


    “少年感?松弛感?慵懒感?人夫感?”


    “都不是。”


    陶兮的好奇心都要没了,“你倒是说啊,你总不会喜欢女的吧?”


    范妍又轻轻打了陶兮一下,“你才喜欢女的。”


    “那他到底哪儿好啊,你念念不忘的。”


    范妍半天总结出来一句,“因为他总是低头认真听我说话,行了吧?”


    “你有病啊。”陶兮觉得她脑子被门夹了,美女都这么好追吗。


    范妍觉得说了陶兮也不会懂,“他对我很好的。”


    但如果联姻的是别人,他也会照样对她好,没什么特别。


    “………”陶兮说,“对你好那你们分开了,那你继续想念你的低头哥吧。”


    这外号一下就出来了,两个人有说有笑,但所有的话都带着一点压抑,她们身上现在确实压力不小,有种末日之前要挥霍掉所有余粮的感觉。


    本来以为会慢慢好起来。


    回到工作室是晚上六点多,陶兮跟范妍都没吃晚饭,两个人买了根法棍一人一半,边吃边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前面算赔偿金。


    折合人民币,二十万六千。


    主要是卡地亚手镯和那个包,范妍可以确定那是个正品。


    陶兮笑不出来了,“除去员工工资,工作室账户上没有那么多资金。”


    “我还有点存款。”范妍压箱底的生活费。


    陶兮说,“我这里也有点钱,凑凑吧。”


    “你自己留着。”


    “少给我逞英雄。”


    范妍说,“账户上的资金已经快没了,而且是在我手上发生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还是我这个当合伙人的没去盯着导致的呢,工作室能开起来有你一大半的功劳,出了事把我推开,你不会是想分钱的时候也把我推开吧,没门。”陶兮觉得刚才还肉疼,现在就已经无所谓了。


    那工作室的流动资金不也是范妍贷款里的一部分,陶兮都不知道她一个普通人,哪来那么大的额度。


    范妍没有再拒绝,“那好,下次分账的时候,你得一大半。”


    陶兮起身,“我先去打包一份饭菜给他们送过去,人家今天一天都没出去。”


    范妍知道,对方的好心情都被这场意外给毁了。


    范妍跟陶兮一起去了酒店,得知对方后天就要返程了,范妍跟她们在酒店聊天,尽可能的安抚那两个人的情绪。


    因为女游客的身份证掉了,他们明天还要去大使馆办手续。


    范妍第二天推掉了工作室的生意,车子还在修,二是她忙着给对方送饭,又带着两人去大使馆,一切手续弄好了以后是下午。


    范妍提出带他们去圣彼得广场看日落。


    范妍顺便承包了他们的晚饭,把人安排去了一家好吃的西餐厅。


    返程的那天,范妍在机场对他们说,“我会一直关注案件的进展,有情况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赔偿的费用还有精神损失费按照沟通算出来的金额打给你们,还有影响了你们的体验感,真的真的不好意思。”


    那位女游客其实已经不生气了,这工作室的老板处理事情实在是挑不出一点错,“下次再来找你吧。”


    两个人走了。


    下次再来找你吧,可能是她的随口一说,但是在范妍听来,这句话代表她的服务很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让人满意。


    范妍站在安检门口,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客人一句,“我下次再来找你吧。”


    她就差点没忍住。


    范妍眨了两下眼睛,还要回去面对工作室资金短缺的问题-


    范妍兜里还剩下10欧元,快要吃不起饭了。


    她坐公交回到了住的地方,她把手机放床边上,呆呆看着天花板,伸手摸了摸自己养的柔顺的长发。


    从前有人对这一头长发爱不释手。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一短发女孩从一家理发店走出来,可以看得出理发师的技术特别差,发尾参差不齐,头上还带了个狗啃刘海,看着十分生硬。


    奈何那张脸美得犯规,眼睛圆眼尾拉长,头发贴在两侧,嘴唇跟发尾在一条线上,本来短发就减龄,现在范妍就像个洋娃娃一样,手里拿着一根法棍,边吃边赶路。


    全靠脸撑着,那模样古灵精怪,腮帮子鼓得很大,像个惹人逗的小猫。


    进工作室二楼办公室,陶兮正在整理腰间的麦克风,抬头一看。


    这人谁啊。


    “这个杀手不太冷?”


    范妍把法棍扔办公桌上,绕过旁边的绿植,给自己穿上装备,“今天下完班我准备去招聘司机了,明天我们把这个月的账单算一下,预备发工资。”


    陶兮看她这个样子想笑,“你头发呢。”


    “剪了。”


    “好端端的剪它干什么。”陶兮觉得怪可惜的。


    范妍把工作牌带上,“太麻烦了。”


    陶兮看这个死发型不顺眼,这都剪的什么啊,明摆着欺负人,“哪个理发师干的,妈的找他去!”


    范妍被她拉着往外走了几步路,“我让他这样剪的。”


    “你让她这样剪的?你抽风了?”


    “不好看吗?”


    陶兮哼笑了声松开手,“没你这张脸,我以为是哪里的炸毛拖把倒过来了。”


    “………”范妍说,“我喜欢就行。”


    陶兮真无语了,“你可拉倒,像他妈丐帮帮主。”


    范妍不说话了,陶兮察觉不对,“你剪它干什么?”


    范妍烦躁地哎了声,“卖了啊。”


    卖了,卖了?


    能卖多少钱,这是穷成什么样了,陶兮问,“卖了多少钱?”


    范妍一幅我太聪明了的表情,“150欧元,牛不牛。”


    “牛,你讲价大王。”陶兮心里不太好过,走之前拍了下范妍的脑袋,“我去带团了,今天生意好。”


    这是预约表上的最后一个团,这一单结束,又要重新揽客。


    范妍把厚厚的一沓传单拿手上,“我也要走了。”


    一转身,陶兮早就没影了。


    范妍把自己的头发往下扯了扯,真的像丐帮帮主吗-


    范妍去了圣母百花大教堂,举着一个牌子,把传单递到游客面前介绍,那头短发可以说十分吸引人的眼球。


    这时候的米尔林正带着新的女朋友,他先是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后面通过嘈杂的人群,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


    在这样一个能晒化人的天气,出现这样一个声音,很难不让人停留。


    他隔空跟她对视了一眼。


    范妍什么也没说,继续干自己的事。


    米尔林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对她改观,这个女孩不在自己的任何标准之中,因为她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她或许并不是看不穿你的鬼蜮伎俩,而是知其黑守其白。


    她不会把异性对她的追求和爱慕当做自己魅力的体现,要是跟了自己,其实这些苦都不用吃了,但是她没有。


    她的头发因为她的从容都变得很漂亮,光鲜的外表能直接地抓住人的注意力,却像烟花转瞬即逝,而灵魂溢出来的美好品质才能深入人心。


    米尔林牵着旁边的女孩走过去,接过了她手上的传单。


    范妍非常淡定,“这是我开的旅游工作室,里面的导游都是非常专业的,最少都会三个语种,你如果需要讲解,可以联系我们。”


    米尔林没有再用那种看物品的眼神看她,那些欲望用在她身上,甚至都是一种亵渎,“好,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他带着女朋友离开了,范妍重新归入人海之中。


    无论范妍在什么样的境地,她都不会跟米尔林这类人有交集-


    范妍强迫自己不去关注工作室月底核算下来的收益,她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是现实居然比她想的好了那么一点,也没好太多。


    八月还是有点客流量,把前台和司机的工资一发,水电费和油费,加上这个月修车。


    纯利润353欧元,要是没有出现盗窃这件事,真的会很值得开心。


    陶兮看见这个数字还打趣她,“妍老板,我们终于保本了。”


    这已经是今年情况最好的一天,范妍把钱拿出来分了三分之二给陶兮,毕竟大巴车都是她在带,这是主要收入,而且陶兮好评率特别高。


    陶兮把钱卷起来塞到她的裤子口袋里,“你能不能别打肿脸充胖子。”


    范妍被她这嘴能气的半死,“你有病啊,我心疼你才给你的,而且上次说好了的。”


    陶兮不理她了,身体往旁边躲,拒绝她的贿赂,“下个月Wiwi过来亲自给我们当司机,欢迎不?”


    “啊?”范妍没想到,“他在那边不是风生水起,来我们他愿意?”


    “那是因为我在他手上他才起的来,后面有加了个你,他才连着拿了好几个月的第一,现在他在那边带的新人都很一般,没有自己的特色,顾客的印象不深。”


    “Wiwi当司机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范妍问。


    陶兮分析之前的事,“他啊眼睛可毒了,能来说明看好我们,你以为当时他为什么让你推销那根围巾。”


    “试探我的能力。”


    陶兮跟个流氓一样哟了声,“当时你不是讲完脸色阴沉沉的吗,怎么现在自己当了老板就懂用人之道了?”


    “这都是被逼的。”


    “别闲聊了,明天就九月份了。”


    范妍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抓了一下脑袋上的鸡窝,然后开始研究自媒体。


    陶兮看见她那死头发就不爽,“我真服了。”


    范妍不理她,低头剪视频。


    当你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承受的时候,现实总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寸步难行。


    对比那些开了好多年的旅游公司,妍行工作室的客流量还差得远,所以跟妍行合作的酒店和餐厅还有售票公司选择把优惠力度优先提供给别家。


    二楼办公室里坐着两女一男。


    范妍扶着脑袋,在纸上写下:价格竞争力降低、成本转嫁给顾客、成本增加给妍行。


    Wiwi用笔敲了敲脑袋,“只能我们自掏腰包为顾客垫上优惠。”


    “主要是其他的旅游公司太卷了。”陶兮说。


    范妍在两个选项中找到了最合适的一个。“传单上面和自媒体上面的宣传套餐还是不变。”


    三个人连焦虑的时间都没有了,简单地开了个会就拿上自己的装备出门,今天工作室的人都没有行程,陶兮跟范妍一起出门,所以范妍拿上了黄油小熊的玩偶服,Wiwi负责接送。


    三个人路过前台的时候,ep正对着空白的行程表发呆。


    这工作室怕不是要倒闭了。


    范妍笑着看了他一眼,走的时候还叮嘱,“如果有人来咨询的话,你就打我电话。”


    ep懒散地说了一句好。


    范妍多看了他一眼。


    ep在老板们走后彻底地趴在桌子上,他把空调的温度调低,到旁边待客区的沙发上躺着,刚来时候的雄心壮志早就不见了-


    今天米开朗琪罗广场上的人很多,快要日落的时候,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的人坐在台阶上,对面的天空一抹橙黄色晕染开,旁边流畅起伏的山脉线都开始模糊。


    旧宫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格子里巍然矗立。


    范妍把套头夹在腋下,她坐在人群中,头发几乎全部被汗水打湿,玩偶服里面有排风扇,但是范妍每隔十分钟都要出来透透气。


    陶兮累得靠在她的肩膀上,胸口沉重地上下起伏,这也能睡得着,是真的累了。


    周围不同国家的语言交织在一起,范妍的耳朵寻找到一两句熟悉亲切的中国话,然后闭上眼睛,也把头靠在陶兮的脑袋上。


    “哇哦——”


    众人齐喊,掌声此起彼伏。


    范妍抬头迷糊一看,原来是一个新娘在扔手捧花,刚好被一位女士接住了。


    女士转了个圈,一头栗色的短发融入到晚霞的光影之中,风情万种,全身都散发着女人味,是那种别人看一眼就会牢牢记住的程度。


    她双手抬了抬,唱了一首“《Perfec》”的开头。


    她的声音非常好听,像一只黄鹂鸟,歌词一出来,整个台阶上的人都跟着轻哼。


    I found a love for me


    (我找到了真爱,为我自己)


    Darling jus dive righ in and follow my lead


    (亲爱的,请闭上眼睛,随我牵引……)


    I will no give you up his ime


    (此时此刻,我决定将你珍惜、永不放弃)


    Bu darling jus kiss me slow your hear is all I own


    (亲爱的,请轻轻吻我,你的心是我全部所有)


    And in your eyes youre holding mine


    (从你眼里,我也看见你拥有我的)


    那对新人在众人的歌声中相拥亲吻,伴随着丝绸一样的落日,纯洁的头纱被吹得飞起。


    陶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真幸福啊。”


    范妍没有说话,陶兮抬了下眼皮,她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那位拿手捧花的女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众人的歌声还在继续。


    但不管多浪漫的场景都会有落幕的时刻,天色暗下来,台阶上的人相继离开。


    范妍把玩偶服脱了下来,往台阶下走去。


    施桐终于找到跟这个小姑娘说话的机会了,她坐在台阶上扯了扯范妍的衣服。


    范妍回头眼神落空,又低下去寻找,施桐正撑着下巴看着自己。


    “施桐姐?!”范妍惊喜地叫她。


    施桐把手捧花放在包里,“我早就看见你了,你这是?”


    范妍把快掉下去的玩偶服拎起来,“在这边工作。”


    施桐看她那头炸毛的头发,估计是体验生活吧,“做什么工作?”


    范妍把传单递给她,“开了一家工作室。”


    施桐看见上面的字,“妍行,好名字。”


    范妍介绍,“这是妍行的合伙人。”


    陶兮说,“你好。”


    施桐跟她握手,“你好。”


    “你们现在准备去哪?”


    范妍说,“回工作室。”


    “我送你们?”


    Wiwi的车说好了会来接,范妍跟陶兮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再来。”


    陶兮把范妍手上的玩偶服拿走,“衣服我给你带回去了。”


    范妍跟陶兮招手拜拜。


    施桐心里的确是有疑问,“你家里舍得你出来啊?”


    “他们不知道。”


    “我懂了,你现在是在自己创业。”


    范妍点头,“算是吧,但是有点难,还不知道什么结果。”


    “杨择栖知道吗。”


    范妍听见他名字,冲施桐笑,“我离婚了。”


    施桐没有多问,“这样啊。”


    “是不是很惊讶。”


    “还好。”施桐没多大反应,只是感慨,相爱的人居然也会离婚,“你的工作室才刚开吧。”


    范妍正愁没人请教,“我觉得太难了。”


    “是有什么坎跨不过去?”


    范妍说,“就是客流量少,导致酒店还有餐厅不愿意跟我们合作,看不到前景,前台也开始懒散,我还是太高看我自己了。”


    “刚开始都很难,旅游这个行业经久不衰,撑到明年就会好很多,至于用人这方面。”施桐看她这一身的汗水,索性把话说直接点,“有时候老实人比聪明人更值得信任。”


    “他可能觉得工作室没有前景,我都不知道我是辞掉他还是忍一忍。”


    “脆弱的时候最怕有变动,你要是把他辞了,新来的前台你摸不准性格,更懒散了怎么办?”施桐又说,“不如你想想这位前台身上有什么优点,当老板的应该正视员工的七情六欲,他毛躁的时候,你放下身段给他捋捋,他懒散的时候,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他闯祸了,你再出去,但不要指责,包容反而会达到更好的效果。”


    “那他直接走了怎么办?”


    两个人边散步边聊,施桐把包换了个手提,“所以你就要知道在什么时候展现你的包容,如果员工一有情绪,老板就想着换人,这样只会让一个公司根基不稳,人和人需要磨合,工作也需要磨合。”


    范妍恍然大悟,“可是我已经开除了一个司机。”


    “什么原因。”


    范妍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施桐听后点头,“这不一样,你做的是对的,员工的担当很重要。”


    范妍跟施桐聊了一路,施桐把范妍送到了家,她看了眼范妍住的地方,打开车窗对她说,“妍老板,祝你成功。”


    “但愿我会。”范妍往巷子里走去。


    又被叫回来,“哎等会儿,我没有你电话,留一个?”


    范妍走到车窗前,接过施桐递过来的手机,把自己在意大利的手机号码输入上去。


    施桐马上拨了回去,“我就在佛罗伦萨,你有事其实可以给我打电话。”


    范妍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有件事,“你觉得,我要不要打电话给家里求助?”


    施桐看她有点晒黑了的皮肤,想起她在广场上发传单的样子,“不打。”


    范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都开朗了,“对,不打。”


    “你头发自己剪的?”


    范妍咬住了下嘴唇,低头用手抓了两下,“没剪好。”


    施桐在她脸上看见了窘迫两个字,“其实挺可爱的。”


    她长得好看,头发炸毛,显得脸更小了,带着点呆愣,大眼睛像个小手办,让人想捏一捏。


    萌死人了都不知道。


    “你唱歌好好听。”范妍也夸她。


    施桐笑,“有需要一定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走了。”


    范妍看着扬长而去的库里南,想了想。


    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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