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范妍想起了范毅行的脸, 他那时候好像也很痛苦,但凡是要以大局为重,他在出嫁之前拉住她的手, 声音从未有过的颤抖, “爸爸欠你, 等回家那天, 都给你补回来。”
股市飙升的时候, 这一点点声音里的颤抖,都变成了笑声。
杨择栖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脸, 温软的触感,“你知道吗,芃芃。”
他又叫她芃芃,喊得那么自然。
他说, “每次跟你家谈完合作回来,看见你一个人在房里画画,学习, 我都非常难受,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要用你的孤独, 换来我们所有人的成功呢。”
范妍敏锐地意识到了一点, “所以你对我愧疚。”
“是。”
“所以你才开始让着我。”
“有这个原因。”
“因为你愧疚所以对我好?”范妍笃定地说,“那愧疚会不会持续三年。”
杨择栖承认,“朝夕相处, 人会产生感情。”
范妍是绝不退步的状态, “那有感情,为什么还要离婚。”
“你以后的路还长。”
范妍不去看他的眼神,油盐不进, “可是这些跟你在一起并不冲突。”
杨择栖见她似是一点听不进去,只能直接点,“如果不冲突,那这三年你为什么没去读书?你不得不承认,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他又说,“一百公里不是问题,两百公里不是问题,那九千二百六十公里,法国到清市,十二个小时的路程呢?况且你还要偷偷摸摸地去做这些事。”
“我愿意。”范妍毫不犹豫。
这一点毫不犹豫,在成熟的杨择栖面前,变成了做事不思考后果的幼稚。
他说,“我不想你这样。”
范妍感受到他的耐心和坚持,如果他一直这样坚持,不顾及自己的情绪,那她就失去了筹码。
离婚协议书被她不自觉地捏紧,声音都有点抖,“你这样做跟我爸有什么区别,他们不管我的意愿,让我嫁过来,你呢,你不管我的意愿,就想让我签字,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其实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她后退一步放狠话,“那你现在把我扔出去好了,我一个人睡大街,死了算了。”
“胡说什么?”杨择栖制止她。
她激他,“扔啊。”
“把我的东西都扔出去,把我也扔出去,我滚行了吧。”范妍假装转身就要走。
步子还没挪动一步,就被他抓回来,他着急,“我只是觉得,你离开我会更好。”
范妍逼他,“那你说你讨厌我,我马上签字。”
她把他吃得死死的。
杨择栖瞬间就沉默了,正是因为这份沉默,她找到了底气。
“既然不说,那就代表我不用签,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她眼睛瞪着他。
纸张裂开的声音在房间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没有人阻止,当着他的面,这份离婚协议书撕了就撕了。
最后他亲自敲出来的那些字,变成一地碎片,范妍撕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的表情。
他这话说得毫无威慑力,轻轻柔柔,“我会再拟一份。”
她像没听到。
范妍伸手去抱他,把头侧着贴在他的胸膛,两只手穿过他的腰,闭上眼睛,闻他身上的气味。
杨择栖的下巴蹭过她细软的头发,低头看见她无比眷恋自己的神情。
他早知道不会这么容易,范妍只要一有情绪,杨择栖就会变得畏手畏脚。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如何是好,在心里掂量了时间,只能下次再说。
杨择栖没回应她的拥抱。
范妍仰头,直勾勾看着他,杨择栖真要拒绝一个人,眼神是冷的轻的,礼貌、平淡,却让人害怕靠近,那样的眼神,他从来没对她用过。
他还是没反应,范妍表情沉下去,从他怀里离开,低头不说话。
一直不说话。
时间长达两分钟,范妍吸了下鼻子。
好像下一秒,眼泪就要流出来,接着会跑出去,又要他追好几条街,才能把人找到,他甚至害怕她的眼泪,害怕她那样孤零零地哭。
杨择栖被她弄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行了,先下去吃饭。”
范妍直接把头别过去,不让他碰,一个动作没顺好,就是这样。
来日真要是闹起来,够他头疼的了。
杨择栖又把她抱怀里,使用了一点力度,“下去吃饭。”
她的眸子微微亮,终于说话,“你陪我。”
他纠结地,“嗯。”
范妍不喜欢他总是说一个字,给人感觉忽冷忽热的,“别说这个字行吗。”
杨择栖低声下气,带着尾音,“好……我陪你。”
范妍立刻就好了,端着那盘东西跟他下楼。
饭桌上,范妍的胃口还算可以,杨择栖坐在旁边看她吃东西,她把食物吃了个精光,留了最后一个大的喂到他嘴边。
杨择栖张嘴接住她喂过来的食物,两个人的关系没受任何影响。
甚至在范妍心里,比以前更好,自己更有作的底气了。
他神色平平,眼神却一如既往地看着她,分毫不离开。
赵姨笑眯眯地走过去,在前院边扫地边哼起了歌,好像这样的生活会持续一辈子似的-
解约合同签署后,两家的交接工作也进行得差不多,杨择栖来杭州分公司实地考察,这边的茶园是新盘下来的,他刚接手,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来这儿还有个原因,有个新的合作商,在西湖区的秋水山庄约他见面,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手机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他这是工作电话,私密性高,这几个月联系方式只给了一个人。
杨择栖正好跟范妍住在秋水山庄,他也不问对方怎么这么巧,那人知道自己联系方式,找人顺藤摸瓜打听行踪很容易。
范妍问,“谁呀,神神秘秘的。”
杨择栖笑了笑,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范妍见到了一位俄罗斯商人,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很热情,他说他叫理弗,今年四十七。
理弗主动跟杨择栖握手,看着范妍说,“杨总的太太跟您果然很般配。”
杨择栖似笑非笑,“也许吧。”
范妍笑着起身回应理弗的握手。
理弗的助理给两个人各放了一份见面礼在桌前,杨择栖并未打开。
理弗手里有批医疗零件,正好跟杨择栖在韩国那边的项目对口,加上之前换裙子的事。
杨择栖多少得给人家几分面子,自己当时的做法的确不太妥当,但想到某人收到东西惊喜的神情。
少见呐。
理弗给杨择栖递了根点燃的雪茄。
范妍坐在旁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抽这种东西。
范妍小时候听范爷爷说,一根雪茄可以抽一个多小时甚至更久,在谈生意的时候,商人如果对合作有兴趣,就会抽上一根,加上谈话时长。
所以今天杨择栖大概率会跟这个人合作。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送到嘴边,慢吸了口,然后跟理弗说话,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浅漫出来,带着沉沉的嗓音。
对面的人长篇大论,杨择栖思索几秒,然后说好。
范妍再次觉得,自己跟他有了距离感。
杨择栖正游刃有余地在自己道路上前进,谈笑风生间就做了决定,这样的人阅历丰富,一生会拥有无数情人知己,随着时间沉淀,任何事都不足挂齿。
可是他独对她让步无数次,若非家庭背景,范妍见他都难。
一个小时,有人双手接过杨择栖手上的雪茄头。
他转头看向范妍,脸庞猝然进了她的瞳孔,一双桃花眼,窄窄的双眼皮,眼尾微挑,百看不腻。
他说,“走了。”
范妍起身,不忘拿上那两个纪念品,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范妍把盒子随手放在了桌上,也没打开。
杨择栖脱下咖啡色的毛衣外套,正欲挂在衣架上,却被人抢了去,范妍把他的衣服放在了自己睡觉的枕头上。
杨择栖走过去,“有烟味。”
范妍突然像个瘾君子一样,拿起他的外套闻了下,悄然之间差点闭上双眼。
清冽夹着淡淡的雪茄味儿,像她从没触及过的领域。
杨择栖低眸看她,此分此秒,他不懂,这个动作夹杂了什么深厚的感情,只觉得她年轻冲动,贪玩新鲜。
范妍双手捧着他的衣服,她不加掩饰自己对他的迷恋,似乎已经到了饮鸩止渴的地步,哪怕杨择栖端来剧毒,他骗她说喝了,喝了两个人就可以不分开了。
刚才险些闭上眼睛的范妍真会喝。
这里是最后一站,杭州秋水山庄,外面的风吹斜了雨,山水交界,茫茫云雾。
杨择栖回清市当天,在办公室重新拟定了一份离婚协议,那天没什么不寻常,他不过多拿了个公文包回家,因为时间很晚了,把包放书房就去卧室洗澡。
回书房的时候他的包被打开了,杨择栖没跟她计较,坐到电脑前打开了文档。
第二天他带着新的协议书回家,放在公文包的夹层里,跟中健公司的临床治疗报告放一起,是范知珩最感兴趣的东西。
范妍趁他去洗澡,又把协议书给拿走了,他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份报告露出来一半,公文包的拉链没拉,位置从椅子上跑到了桌上。
真是大摇大摆的。
第三天同样的操作,两个人跟玩猫捉老鼠一样。
因为她这个小动作,他没机会跟她谈这件事,范妍知道杨择栖有文件版,晚上睡觉的时候贴他身旁。
温香软玉在侧,一张脸又生得出众,说起话来三言两语就能把你蛊惑,她还敢问,“你的电脑密码是多少呀?”
杨择栖故意逗她,“有事?”
“一件大事,你告诉我呗。”
杨择栖帮她把被子掖好,“电脑里有重要的东西,密码不能告诉你。”
范妍顺嘴,“有我重要吗?”
这话出来她就后悔了。
她倒是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分量比得过那些工作上的事,这是家里人教范妍的道理。
范妍身体往下挪了点,开始转移话题,“我最近在筹备一个比赛,我好像没那么想参加了。”
杨择栖关掉了床头的灯,也躺了下去。
范妍听见被子掀开的声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很安心。
“我记得上次你带我去见胡昭铭,我还是很热情的,怎么突然之间就这样了,可能这段时间太累了吧。”
杨择栖闭眼,听她的声音在耳边细碎地呢喃,叽叽喳喳的。
“不过老师说我有进步……杨择栖,你是一个及时行乐的人,不管明天会不会发生爆炸,只要今天还在,你就会在爆炸之前好好过,那既然这样,你就别怪我拖延时间了,我这么做也是因为舍不得你,你要理解我。”
接着又说,“杨择栖,你喜欢过施桐吗。”
他睁开眼,“换个话题听。”
范妍真换了,他每次睡觉前,都是这样絮叨个不停,“你为什么这么好,我离不开你了怎么办,我每天这样你会不会很烦,还有我一直撕离婚协议书,但这是你自己的原因,你要是一开始跟我划清界限,我就不会这样舍不得。”
“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只是不想离开你,我喜欢你也有错吗?”
“我觉得我长得还挺好看的吧,不丑吧,而且我还能帮你翻译文件,我会的语种很多的,有个这样的人喜欢你,你该高兴。”
“00023。”杨择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范妍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杨择栖的世界都快天塌地陷了,他转身抱住了她的腰,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处。
他的声音嘶哑,“我的电脑密码。”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边一阵湿热,他说,“下次再撕协议,我会生气,你迟早得签字,早点想好知道吗?”
他几乎是强行让自己说出的这句话,不出意外。
范妍开始闹脾气。
整个房间无比安静,范妍转身,挪到了床边边上,意思是不想碰到他了。
他感觉右侧的温度骤然散去,手摸了摸,大片空荡。
他怎么舍得对她来硬的。
第32章
方圆集团总部, 公司开了热空调,员工穿着白衬衫中长裙,配高跟鞋, 或薄西装裤子, 杨择栖今天却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 密不透风地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觉得有点闷热, 扯了下领口, 吴沛看见好多青紫色的痕迹。
吴沛常年忙工作,不是个恋爱经验丰富的人, 但也并非情感白痴,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细想来,还能是谁留下的,杨先生身边就只有一个女人, 暗自在心里八卦,还真是激烈。
杨择栖朝吴沛伸手,吴沛把文件递过去说, “刚才范小姐跟我说, 她走了。”
杨择栖手里的笔停顿,然后继续签字, “让她去。”
昨晚非不让他睡觉, 发脾气起来张牙舞爪,又咬又啃,折腾完还不够, 没睡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起来说要去浙江。
不才去过么。
吴沛多嘴问一句,“她一个人能行吗?”
杨择栖云淡风轻道,“这么大个人了, 有什么不行的。”-
浙江舟山市。
坐落于杭州湾以东,踏入普陀山,树木的叶子尚未完全长出,天空与延绵不绝的山脉线条组成一幅水墨画,深呼吸,仿佛空气都是清甜的味道。
这里是万生都可寄托的心灵净土。
二月下旬的人流量很多,香客带着虔诚一路而来,1088个台阶,穿着黄袍的僧者三步一跪,毫无杂念,十年如一日,身后跟了大部队,排了长长一条,跟着叩首。
范妍是渺茫众生的其中一位。
三个小时的路程,竟不觉得清苦,越往上去,心里执念越深。
膝盖频繁接触地面,已经痛到没有知觉,范妍不是个经常运动的人,这么多台阶上去,这会儿却是一点不觉得累。
她跟在队伍里,单薄的身影,跪拜的动作都那么从容大方。
到达普陀寺,人流涌动,范妍跪在蒲团上,抬手捏住香,周遭仿佛失声。
她求跟他有个好结果,范妍相信,只要自己坚持,杨择栖一定会同意。
他对她是最纵容的。
香火烧动,临念之时,她唇瓣微动。
却改了心思,“求杨择栖身体健康,长乐无忧。”
只有这个愿望,在她心里越攒越多,多到自己对他的占有都变成私欲。
这刻,范妍终于明白,小时候去外婆家给她过生日,丁书真说,妈,你许个愿,外婆永远说,祝家人身体康健,平平安安,每年都是这句话。
从范妍终于感受到这家喻户晓的一句话,里面带着多么庞大的爱意和祈求。
范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围人来人往,她看见有人手里拿了好几张金色佛卡,一打听原来是保平安用的。
范妍也去买了一张平安佛卡,带生肖开过光的,非常管用,上面有只栩栩如生的小马。
她把佛卡用红布袋装好揣兜里,夹绒的牛仔裤已经磨破,沾上泥土,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回到酒店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膝盖两块肿得不成样子,右侧磨破了皮,还进了沙粒之类的脏东西。
她坐在酒店里给自己的膝盖吹了吹气,点了个医用外卖,用碘伏给自己清理伤口,这个样子是不能穿紧身裤子了。
范妍抱着膝盖,头发失落地垂在身后,一半盖住脸,鸦黑的睫毛敛下来,像有心事。
她自言自语,“那我跟他还会有结果吗。”
都想了好久,要求姻缘求姻缘,怎么潜意识就改了呢。
范妍嘀咕,“老天保佑吧。”
自己也只能依靠玄学了。
而且愿望说出来就不灵,所以她明天要去商场买条厚点的裙子,把膝盖遮住,不能让人看出她做了什么。
手里信息推送的声音,范妍放下棉签,拿起手机一看。
是一条娱乐新闻。
范妍失望地放下手机,继续给伤口抹药,这时门铃响了,她赶紧用浴袍遮住膝盖,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
不过是送餐的服务生。
范妍瞥见餐车上的芒果糯米丸子,还放了份椰汁,她跟服务生致谢,那服务生十分年轻,态度恭敬,摆盘有点生疏,这酒店附近有个大学,估计是里面的学生。
桌上摆了大约七八道菜,还有水果跟甜点。
服务生把最后一个咖啡杯双手放在位置上,范妍看见她食指跟中指有厚厚的茧,大拇指的指甲缝残留一丁点白色颜料。
范妍突然叫住她,给她递了厚厚一沓小费。
服务生不是没收过小费,大多是五十一百,哪有人给这么多的,她受宠若惊,范妍直接塞到她口袋里。
学美术很烧钱的,那么厚的茧,她一定很热爱这门专业。
晚上,范妍盯着床发呆,焦虑自己会失眠,果然,翻来覆去怎么样都睡不好。凌晨三点睡到五点,又醒过来,从早上七点睡到六点,实在难熬,她索性不睡了,打开手机看见程锦的未接电话。
范妍拨回去。
那头的人笑道,“范大小姐来浙江舟山了?怎么不跟我打电话,我好请你吃饭。”
程锦的爷爷身体不好,找风水大师算过,说要在这里养病,所以程锦要跟着尽孝,家里唯一的独苗,看得重,弥留之际希望能在跟前。
范妍回,“怕你忙,不敢打扰,再说应该我请你吃饭,到你地盘上撒野,你多包涵。”
“说的什么话,跟我就客气了,你在哪儿呢?”
范妍报了酒店名字,然后问,“我还不想回去,有事。”
程锦说,“什么事,我帮不帮得上忙。”
范妍说,“不算大事,想买件衣服。”
“我帮你联系导购。”
范妍猜程锦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打电话,“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忙得很,托我照顾你。”
范妍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小孩子。”
程锦的车于二十多分钟后到达酒店门口,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司机下来给范妍开门,她坐进去,程锦在副驾驶,见状拨通了杨择栖的视频电话。
手机里传出杨择栖的声音,“她呢。”
范妍听后扭头,还在因为那句话闹脾气。
程锦看乐呵了,故意把前置摄像头对准范妍,范妍撇了眼屏幕,杨择栖脸装在屏幕里,没有刻意找角度,戴了副眼镜,看着文绉绉的。
那张脸一出来,她气都要消一大半。
杨择栖说,“都两天了,是不是得回来了。”
范妍像没听见,娇嗔道,“不是你要生气吗。”
那边的杨择栖偏头抽烟,有零散的青雾在他身前飘过,他的脸重新回到屏幕中。
分明是平淡的语气,怎么听都勾人,“逗你玩的,快回家。”
范妍一秒破功,别扭的情绪被捋没了,思念就涌上来。
她直接挂断了程锦的电话,用自己的手机给杨择栖发去短信。
:我想你。
:我要去买衣服呢,买完衣服我就回来了,我下车就要看到你,你要来接我。
她就是这样,一句又一句甜言蜜语,砸在杨择栖的身上,他看见手机上的短信,转过来一笔钱。
:买吧。
范妍自己有钱,范毅行的副卡给了范妍,不过每次刷的时候有种被监视的感觉,所以用得少,相反,杨择栖给她办了很多张银行卡,什么买裙子、买颜料、买鞋子,她用他的钱比用家里人的更自在。
程锦在副驾驶坐着,好不容易看见杨择栖吃瘪,就这两句就没了?
范妍就给自己买了条厚纱裙,然后给杨择栖选了件浅灰色大衣,翻领的,最起码到他膝盖的位置。
这天晚上车子开到了方圆集团楼下,程锦把人送到,打着哈欠下来给范妍开门。
范妍开玩笑,“程公子服务真到位,辛苦了。”
程锦有点犯困,“托你的福,要不然我也抽不开身。”
范妍问候,“程爷爷病好点了吗。”
程锦也不瞒着,“在硬撑,说要等我成家。”
范妍看了眼手机,杨择栖说还有几分钟才下来,她就跟程锦聊了会天,“什么时候结婚呢?到时候我要去做客。”
程锦是个直爽人,“我也想,可到时候不一定能喊你,你不会怪我?”
范妍问为什么。
程锦带着点无奈说,“你们两家的事,其实我听说了。”
范妍像在问,又像陈述,“你们都知道了。”
“我跟择栖是发小,我爸跟他爸有合作。”程锦论家族立场和自身立场,都要跟杨择栖站在一起。
这么一说范妍就知道了,校园圈有小团体不和睦,娱乐圈名利场有对家不能同台,他们的圈子也不例外,媒体过来采访,可能会在镜头前友好,互相夸赞,但私底下已经形成了两种对立状态。
范妍在这种事上表示理解,“没事,我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程锦看得通透,“你放心,有时间还是能出来聚一聚的,我们这一代,没必要弄得那么黑白分明,多累啊。”
范妍突然有点力不从心,“我还想留在他身边呢。”
“你认真的?”
范妍想起最近大家的态度,“怎么都这样问,我看起来像开玩笑?”
“你还没谈过恋爱呢吧?”
范妍说,“哪儿敢啊,你不是不知道我妈。”
程锦委婉,“你就没想过跟他离婚后,出去自由两年?外面的生活还是精彩。”
范妍没想到这句话会一语成谶,“我觉得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程锦笑,似乎是笑她年轻没经历过事,范妍要是三十岁,就不会这样说,“你出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你这条件,圈里多少人惦记,何必拘束呢。”
范妍不服,“我跟他,难道真就一点可能都没有?”
程锦不知道怎么跟范妍解释这事,两个人要是没了对方就会死,要为对方豁出去,要亡命天涯,放弃一切,那就有可能。
可感情是每日深浅不一的东西,跟那些家世利益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更何况范妍是个没风餐露宿过的女孩,等某天真的被家里狠下心教育一次,变成有情饮水饱,饭都吃不起的普通人,熬过一个月是体验,半年的倔强,一年呢,两年呢,还不把她那点情情爱爱磨得渣都不剩。
她应该好好珍惜家里给的资源,被安排就被安排,家里也不会害她,非要为这种不确定的东西倔。
程锦总不能把这些话真的说出来,给人家面子,他只能换个角度,“范妍,你家有你哥,你不用挑大梁,听我一句,千万别跟家里倔,再说离婚以后你多自由,家里说不定不会催你成家了,不像我们,看着风光,其实很多事身不由己,羡慕你都来不及。”
范妍知道这希望很渺茫,“我家里万一同意了呢。”
程锦意有所指,“也不全是你家的原因。”
范妍问程锦,“那你觉得有希望吗?”
程锦正准备点烟,听着话在脑海里想了好久。
然后摇摇头,说了四个字,“难如登天。”
要杨择栖解决好身边的势力,超过杨政,且范妍完全从家族剥离出去,不是说断绝关系,是不能持股份和杨择栖结婚,不能代表任何立场,还要接受舆论冲击。
结了婚很多都是共同财产,搅到一起复杂得很,总不能杨家跟范家竞争激烈,结果杨择栖这个顶端的人,跟范家的女儿好上了,把杨家家业变成夫妻两的共同财产?这什么事。
杨择栖的车从远处开过来,范妍似乎是我行我素,忽略所有人跟她说的话,一意孤行地走向他。
现在是傍晚,有点风,她的裙子被吹得掀起来一截,范妍连忙用手理裙子。
杨择栖帮她打开车门,程锦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心里感慨,但说实话,并不支持。
总不能叫杨择栖变得跟郑宁豫一样。
范妍回到家里把大衣给杨择栖。
杨择栖问,“你就给我买了衣服?”
范妍指了指,“还有我身上的裙子。”
杨择栖看了下标签,这个牌子的大衣不便宜,是程锦开车去杭州买的,杨择栖准备挂到衣柜里去,范妍说让他熨一下,把衣服抱走了。
他坐到书桌上,继续忙工作,吴沛的电话突然在这个点打过来,应该是有要紧事,杨择栖接通电话后只说知道了,然后让吴沛去问电话号码,过了七八分钟,吴沛问到了丁书真的电话。
毕竟是个长辈,又有身份,该杨择栖主动打过去。
那边的丁书真接通,却没有说话,只听见杨择栖喊她。
“阿姨,这么晚打扰了。”
第33章
丁书真像跟人闲聊的语气, “不叨扰,事情的进展你总得跟我说。”
杨择栖签解约合同的时候跟范毅行说,离婚这事让自己来处理, 别操之过急, 谁知道现在丁书真秘书的电话都打到吴沛这里来了, 实在是拖太久了。
杨择栖压低声音说, “结婚的时候她是被迫的, 我不希望离婚也是这样。”
他起身往范妍的衣帽间去,听见电话里说, “正因这样,她父亲才会答应你的要求,给她宽限时间,但她不懂事, 给小杨总添麻烦了,你别跟她计较。”
杨择栖听出丁书真并不是真的在表达歉意,“不麻烦, 她挺好的。”
“她呀。”丁书真语气故作调侃笑道, “是有点傻,你们明天就把协议签了吧, 实在不愿意, 就不用跟她说了,我让人直接来接她。”
丁书真看来,范妍是个女孩子, 要懂得自尊自爱, 赖在别人家里不走,也不怕丢人。
而且她不想让范妍稀里糊涂这样过一辈子,在丁书真看来, 那些合同是范妍重新回归自己生活的保障。
杨择栖到了衣帽间,范妍正在给他熨衣服,她低头笑着,侧脸线条柔和,睫毛浓密卷翘,干干净净的脸。
这样憧憬的眉眼,是为了他。
杨择栖慢慢退到门外,转身去远处,“我再跟她聊聊,您放心,她不是个任性妄为的人。”
丁书真可清楚自己女儿了,她回答,“你这样,只会纵容她。”
杨择栖说,“她只是还没适应,我会跟她沟通好。”
丁书真并不认同,“恕我直言,最刚开始你就不该什么都偏袒范妍,她父亲常年不在家,习惯用金钱补偿,所以我从小就管得紧,不允许她总是用钱解决问题,学东西三分钟热度,娇气嚣张更不允许,初中连自己的衣服都是她自己洗。”
丁书真也见得多,她知道这样家世的孩子,父母又不在身边,很容易学坏,然后拿着钱挥霍,花天酒地,萎靡不振。
“我不希望我的女儿是个连盐和糖都分不清的傻子,这样并不可爱,当然,家里有给她兜底的能力,但也不代表她可以仗着这些不学无术,你只顾她高兴,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生活,会慢慢让她变成一个废物,我没打算让她一辈子在这样的婚姻里拘着。”
杨择栖觉得自己在丁书真面前有种无力感,他既不能反驳,因为她是范妍的母亲,可又觉得丁书真说得不对。
尊重跟教育并不冲突,这是陈君女士的座右铭,也是围绕杨择栖成长的句子。
陈君担心他骑行速度过快而出事,却没有让他放弃这个爱好,而是告诉杨择栖,骑行会有哪些风险,交通规则是什么,要带好哪些安全装备,要在出门前检查刹车和胎压。
教育他让自己变强大,且尊重他的爱好,让他尽管去欣赏沿途风景。
不是压制,不是强行。
他早听范妍说过,丁书真因为几件白色的衣服,把她的手打得皮开肉绽,就因为范妍把衣服给了保姆阿姨洗,没取得丁书真的同意。
一个女孩的人品,并不能体现在几件衣服上。
杨择栖只能表示认同,谁让这是她母亲,只反驳一句,“她很上进,并不是当废物的料。”
丁书真做事讲究效率,没过多的心情跟他畅谈这些教育理念。
她一针见血,“如果还不行,我会给她打电话,你告诉她,再不签字我就动手了,怕畏上来,我看她还能待在你那儿不,还有她的东西我也会派车过去搬,你这样温水煮青蛙,跟她是说不通的。”
当初告诉她,如果不续约她就可以离婚,范妍自己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反悔,还闹得双方父母都知道了,丁书真恨她没骨气。
杨择栖沉默了几秒钟,她回家挨打了,自己又不在她身边。
他恭恭敬敬带着恳切,“阿姨您别打她,有什么事,让我好好跟她说。”
丁书真听他这样说,不知是小杨总的真面目,还是假装维护,人有千面,真真假假。
两人带了利益牵扯,杨择栖能有几分真心?所以丁书真不信。
她不好说什么,“我等你的消息,尽快吧,她父亲每天也忙。”
杨择栖说,“一定。”
杨择栖等对方挂电话,丁书真又说了一句,“离婚对她来说只有好处,小杨总很优秀,什么女人都会有的。”
杨择栖没回答,丁书真似乎是放心不下,又多说了一句。
“范妍从小学的东西就多,周末都很少过,她一直都渴望能超越父母的光环,但我也没想到跟你结婚以后,她居然只想围着你转。”
丁书真终于挂了电话,杨择栖耳边一片静谧,略微有点失神之时,他听见她叫自己。
“杨择栖。”
她提着大衣快步去他房里,衣服遮住她大半个身体,只露一张小脸。
范妍要他试一下外套。
他太高了,范妍给他穿衣服的时候都要踮脚。
杨择栖去拿那件大衣,外套穿上,肩膀和袖子都很贴合,只是现在天气变暖,只能明年穿了。
范妍用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刚刚好。”
“什么刚刚好。”
“没什么,就是说这件衣服你穿得刚刚好呀。”
杨择栖夸她,“你眼光好。”
范妍被夸得眉飞色舞,“必须的必。”
“去舟山就为了买衣服?”
范妍怕自己露了马脚,背对他去拿洗澡穿的睡衣,“我随便透了个地名给你,然后就去了,谁知道你没来找我。”
“以后不要随便乱跑。”
范妍瞪他一眼,“我就跑。”
“去洗澡吧,我在书房等你。”
范妍进了浴室,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说话,洗完澡,范妍穿着睡裙去了杨择栖书房。
杨择栖站在书桌前,他右手夹着烟,看着电脑,屏幕上五个竖着的大字有些刺眼。
这份协议她撕了无数次,但原件永远在这里,斩草不除根。
她一无所知地走过来,手里还拿了两个盒子,是理弗在秋水山庄送的见面礼。
杨择栖紧紧地咬了下烟嘴,她笑得太过温柔,让人不忍心破坏。
“啪”的一声,杨择栖在她快靠近的时候关上了电脑。
她站在他右侧,把盒子放桌上,“你说这里面装的什么。”
杨择栖把烟换到左手,他狠狠吸了口,边吐气边摇头,烟雾从他嘴里弥漫出来。
烟头被掐灭在烟灰缸,他坐了下来,范妍顺势坐在他腿上。
盒子打开,里面是个点翠凤冠,手掌那么大,颜色艳丽,范妍又打开另一个盒子,一个古董黄金项链。
理弗觉得这两个物品太贵重,自己收了钱,得了好处,就不能多拿,留个好印象给杨择栖,以后合作的机会说不定更多。
范妍搂着他的脖子,亲昵道,“你说他一个外国人,为什么送这个,是不是知道你喜欢?”
杨择栖目光柔和地望向她,“不清楚,可能是觉得你会喜欢。”
她晃了晃身体,撒娇,“如果是你送的我就喜欢。”
“原来是这样,那我送白裙子给你,你也喜欢?”杨择栖想,她总不会因为是自己送的,讨厌的东西都能笑纳。
“不知道。”范妍低头把脚踩在地上,然后说,“不过你要是送,我说不定真的会穿。”
杨择栖想了下那个画面,“你应该很适合。”
“你送我一条,我穿给你看。”
杨择栖知道他们俩没那个时候,“我就不看了。”
范妍没管他的弦外之意,注意力都放在这两个东西上,“见面礼没必要这么贵重吧?理弗是不是很有钱。”
杨择栖扫了眼盒子里的东西,“可能人傻钱多。”
范妍都说,“我也觉得,这两个东西太贵重了,他是不是拿错了,你快给人家还回去。”
“还?”杨择栖哑然失笑,“还什么,你拿去玩吧。”
“那我要给它们俩腾个位置。”范妍决定好好珍藏。
她细看了下凤冠上的纹路,用手碰了碰,把盒子关上。
杨择栖叫她一声,“芃芃?”
“在呢。”她回过头看他。
杨择栖话到嘴边,不得不说了,“过几天,你就该回家了。”
“为什么?”范妍反应过来,脸色立刻有点不好,“我不去,我就在这儿。”
杨择栖语气还是平和的,“我身边有什么好,你得去你该去的地方。”
范妍避开他的眼睛,“我觉得好就行了。”
“那是因为你不清醒,所以觉得好。”
“我很清醒。”
杨择栖捏住她的两个手,语重心长,“你现在正拥有大好年华,不觉得时间宝贵,等你过个几年回头看,你会发现你一直在挥霍你的青春,现在是及时止损的时候,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范妍甩开了他握住自己的手,站起身来,“浪费?你觉得我对你的爱是浪费吗?还是在你的世界里,我不过是可有可无,所以你才会觉得,我同样能轻而易举离开你。”
杨择栖这个年纪的时候身边也有为爱冲锋陷阵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放弃家世和工作,守着一个人,最后等感情消磨,都没落得个好结果。
回头再看,悔不当初,做梦都想回到做决定的那天,范妍还年轻,不懂这些道理,那就只能杨择栖多替她权衡一下了。
杨择栖是过来人,是一瓶精心调制的香水,留给她的只有后调,如果早点遇见范妍,或许真会为她“冲锋陷阵”一次。
他总是理智居上,“我并不觉得你是附属品,所以才要劝你,你不该为我放弃任何东西。”
那一点点后调的余韵,足够让心智不成熟的范妍深陷其中,她说,“我并不觉得这是放弃,我是在争取自己想要的感情。”
“芃芃,这是不理智的,是冲动。”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是冲动?”
杨择栖跟她打比方,“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看很多风景,我只是你看过的其中一个。”
范妍绕回来,“那你的意思是,我也只是你看到的其中一个了?”
这个问题是重点吗?
杨择栖说,“你以后的路还很长。”
她见讲道理讲不赢,又开始那一套,屡试不爽,杨择栖总会对她让步。
“我不走。”范妍抱住他,她刚洗完澡,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清香,“除非你真把我扔出去,你说你讨厌我,你说吧,你说了,我才死心。”
杨择栖低头看见腰上素白的小手,一张娇柔雪白的面孔。
他拿着她的胳膊拉开。
范妍仰起头,黑发散乱在后背,锁骨上有条若隐若现的项链,在皮肤上闪烁,,“你不要这样,我会很难过的。”
她泪眼汪汪。
杨择栖别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这个样子,“我跟你说正事。”
范妍耍赖,更加发紧抱住他,“这样也可以说,我又没堵住你的嘴。”
他坚持,“过几天,我会送你回家。”
“少吓唬我,你才不会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呢。”
他终于说了句狠话,“你少给我耍滑头。”
范妍不怕,两个胳膊挂她脖子上,垫脚费力的去吻他的嘴唇。
杨择栖头微微往后仰,范妍硬是把他的头掰回来,她闭着眼睛,生涩又主动的撬开他的牙齿。
她说,“我要跟你在一起。”
杨择栖唇瓣沾上一层光泽,“你忘了你刚来的时候?”
“不管刚来的时候。”范妍凑近他,又要跟他腻歪。
杨择栖别过头,“离婚后,你就可以去留学了。”
范妍完全听不进去,整个人往他身上贴,“跟你在一起也可以留学呀。”
“异地恋?”杨择栖抓住她的手腕,防止她胡作非为。
“嗯……”范妍像个吸血鬼,嘴唇印上他脖子。
杨择栖疼的嘶了一声,“别闹了。”
“我喜欢你也有错?”范妍抬头,换了个位置。
她简直在他面前嚣张跋扈,完全是所有的恶劣因子都出来了。
“松开。”杨择栖说完,看着旁边的玻璃窗。
范妍整个人都吸附在自己身上,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妖精,刚尝到人的滋味,上瘾一样的汲取肉骨。
她对他服软、撒娇,“我喜欢你嘛。”
杨择栖手放她肩膀上,把她往后轻轻推,“你这样,我明天怎么见人?”
“不见人才好。”范妍冲他喊一句,“最好只看见我一个人!”
她垫脚咬他的下巴,杨择栖手指横着放她嘴里。
范妍不听不听,他的手指上留下两排牙印。
她转头又一口狠狠咬在他的锁骨上。
杨择栖疼的拧眉,“范妍,别闹了。”
她像没听见,垫脚又去吻他,真是要把他吃干抹净一样,舌尖去推他,搅乱他的一切,呼吸喷洒在他脸颊上,胳膊勒着他,双腿悬空。
杨择栖习惯性把她一托,范妍整个人被他抱着,她的头往前压,占了个上风,他完全是被动承受的,范妍的脸放大,睫毛抖动,她还敢往深入去亲吻,把人的灵魂都撩拨的滚烫。
杨择栖真的快被她搞疯了。
他眼睛沉沉的关上,坚持不住,回吻了过去,一下就拿到了主动权。
两个人都有点动情,杨择栖想他的世界怎么如此天旋地转,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她很甜。
她满意了,从他身上下来,接着把吊带往下扯。
杨择栖眼疾手快的制止,“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范妍非在他底线上蹦迪,“你不是好人,你是坏人,那你祸害我。”
杨择栖真的听笑了,“我一次次纵容你的意愿,你还觉得我为你好是吧。”
“反正我不走。”
杨择栖再次说她,“你就在我身边消磨时间,影响不了我,影响的是你自己。”
她鼻尖一酸,掉下颗眼泪,“我不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他看着那滴眼泪,就觉得心里堵,顺手给她擦了,情不自禁的低头哄她,“你以为我多好,我要是个好人,刚才就该拒绝你,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喜欢。”
“你会对我心软的。”范妍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杨择栖后退一步。
范妍心里真有点难受了,“那我现在就走。”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下楼梯的时候走得飞快,拖鞋掉了一只。
杨择栖脸色一沉,跟了上去。
他捡起她的一只拖鞋。
再抬头,人不见了踪影,他快步追上去,范妍的身影已经到了门外。
她是知道怎么让他束手无策的。
范妍仅仅穿了一件紫色丝绸缎面睡裙,房间有地暖和恒温器供着,自然不冷,外面不一样,现在这个天气,晚上都得穿厚外套。
范妍听见了后面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故意放快步伐,小跑了几步。
她有恃无恐。
杨择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甩开,“别管我。”
杨择栖换另一只手抓,她又甩开,“我滚啊,我现在就去路边冻死。”
她一句话就能吓住他。
眼看她就要走出杨家府了,他有点来了脾气,单手把人的腰一搂,她的脚悬空,另外一只拖鞋也掉了下来。
杨择栖把她放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又无可奈何,“好好好,我不送你回去。”
听到这话范妍可不跑了,“你保证。”
“我保证,除非你同意。”
范妍赢了,一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我永远不会同意。”
赵姨听见动静从房间出来,“出什么事了?”
范妍笑道,“没事,我跟他玩游戏呢。”
赵姨披着衣服又进去了。
范妍想起,“我的拖鞋。”
“再买一双,都沾上泥了。”
“好吧。”
范妍的手攀上去贴着他,睡裙因为挣扎跑到了膝盖上面,杨择栖眼睛眯了一下,看见她膝盖上的淤青,还有错落的划痕。
他连忙把她的手拿下来,去摸膝盖,“怎么弄的。”
范妍眼珠子转了一圈,很自然的语气,“不知道啊,穿高跟鞋摔了,洗了个热水澡,莫名其妙的就这样了,你说怎么会紫呢?”
他没想过范妍会骗他,轻易相信了,“摔这么狠?让你不要一个人出门。”
范妍从旁边溜走,上了楼,“这有什么,我妈小时候打我比这个更狠。”
用分叉的竹鞭抽。
杨择栖把大门关上,然后去找医药箱,去房间里给她上药。
范妍坐在床边上,杨择栖蹲在她脚下,给她涂药,又扯到那个话题,“你这样拖着,也改变不了结果。”
她整个人僵住。
杨择栖拧眉,抬头看见她没有血色的脸,好像一个赌徒压上了最后的筹码,还是输了,然后得知自己一无所有,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心里不太好过,给她吹了吹腿上的伤口,心里又自责。
怎么就让她摔成这样了。
明明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让敏感的女孩对你失去信任,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可建立安全感,却需要无数时间和陪伴,那天晚上两个人都睡得早,范妍半夜没了踪影,杨择栖以为她又跑了呢,起身去找她。
后面看见画室里开了一盏灯,他推门而入,范妍正在整理画本,他一进来,她就把画本关上,放进了左边靠窗的白色架子上。
回到床上两个人都没睡着,范妍闭着眼睛,佯装呼吸均匀。
杨择栖第二天五点就出门了,早餐都来不及吃,杨政跟他打电话,说有个重要的合同要签,让他赶去番年路。
昨天那么一闹,范妍的情绪全被打乱,她不知道为什么,范毅行从来没催过离婚的事。
有些事情没有发生,并不代表它消失了,而是暴风雨来之前都会格外的平静,范妍画室的老师因为发烧停课了,故而范妍放假在家里休息。
她闲来无事,换上了杨择栖买给自己的古董连衣裙,心情终于被抚慰了一点。
《荣誉》的原著是一个这样的画面,骑士双膝跪地,女王穿着香槟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长剑,剑身放在骑士的肩膀上。
但不是惩罚,而是授予他荣誉和爵位,范妍喜欢那幅画里的浪漫和理想主义。
她在衣帽间对着镜子画自己的裙摆,慢慢地描绘,最后一个笔画添上去,楼下传来了门锁打开的声音。
杨择栖不是说中午才回来吗,范妍想出去看。
赵姨叫了那人一声,“呀,年助,你怎么来这里了。”
年助是陈君身边的人,个子不高,戴个眼镜,说话挺有礼貌,“来有点事,打扰了。”
赵姨不知道他是来搜结婚证的,还当客人招待,“没事,我去给你们切水果。”
年助说不用,问书房在哪儿。
赵姨有点为难,“你要去书房?择栖的书房一般人不能进,上了锁。”
年助自然不会跟赵姨说自己带了撬锁工具,“我有钥匙,请问在几楼?”
赵姨估计是杨择栖给的吧,“三楼右边。”
年助去了,可过了十几分钟又下来,他没找到东西,下来给陈君回了个电话。
那头让她去二楼书房里找找,还说今天必须把东西找到。
这种亏心事年助真是干得胆战心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他现在就是借刀杀人里的“刀”。
他又去了二楼书房,在抽屉里翻到了几本书,还有一些写过字的宣纸,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有点卷起。
年助没忍住看了一眼。
照片角度是从上往下看的,主人公似乎不知道有人再拍自己,那女孩蹲在土地上,穿着一件泡泡袖的碎花裙,手里拿着个喷壶,另一个手捏着一朵花,满背的长发,半张白皙的脸,睫毛很长,嘴巴勾着笑,却不像很开心的样子。
年助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每次蹲在地上,他也会忍不住用手机拍她们。
看来小杨总很爱自己的妻子。
年助把抽屉一把关上,现在可不是共情别人的时候,他轻手轻脚地换了个地方找,柜子上摆了很多书,国外国内的名著,不可能夹在书里吧。
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他又下了楼,因为太急,没有控制动静,毕竟陈君跟自己说,就只有赵姨在家。
他站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正欲给陈君打个电话过去。
楼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缓慢地放大,直到那人现在楼梯拐角处。
年助听见动静,意识到可能不止赵姨在家,他转头,视线顺着层层阶梯往上。
照片的主人公正站在最上面。
作者有话说:明天小两口最后开辩论赛
然后分开[可怜]
第34章
年助跟着陈君在学校, 见过很多女孩子,隔着距离就能给别人冲击力的,她是第一个。
气质脱俗, 连一点亵渎的想法都不敢有, 周身没有任何烟火气, 高高在上, 像从没接触过外面的柴米油盐。
她神情有些傲慢, 似乎很不喜欢别人私自替她做决定。
范妍从身后掏出了一对红本子,居高临下, 慢悠悠地问,“你是在找这个吗?”
范妍不等他回答,面无表情地撕碎了结婚证。
她再用这种幼稚的行为暂缓离婚。
她十分确信,只要自己坚持, 杨择栖就不会让自己离开。
碎片散落在楼梯下,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雪,纷纷扬扬。
她走到楼梯尾部, 本以为脸应该跟她气质一样清淡冷傲, 可隔近了看,好像被她的美貌狠狠射了一箭。
皮肤雪白却不病态, 骨架小却不孱弱, 面部立体轮廓突出却不失柔美,高鼻梁,一双圆又长的大眼睛, 脸颊上有点肉, 一种被富养出来的饱满,却不失纤细美感。
淡极生艳的美。
这样外貌的人,是会让人舍不得放手的, 难怪陈君要他过来处理。
年助看见自己翻箱倒柜都没寻到的东西,正在她手里,还被撕成碎片,按照流程有点麻烦。
“请你配合。”
她反问,“我为什么要配合?”
“你……”
早听陈君说,这个大小姐被杨择栖惯得有点任性,年助以为她最多是耍耍小性子,谁知道在这样巨大压力的局势面前,她居然敢这样。
范妍很少这么咄咄逼人,此刻真是忍不了,“让我来就来,让我走就走?”
“范小姐,局势紧张,您知道杨先生现在背负了多大的压力吗?”
“互相利用的时候都没有压力,偏偏在我这压力就来了吗。”
年助有苦说不出,“不是这些。”
范妍以前没见过年助,不知道他是谁身边的人,“谁让你来的?”
“您从前的婆婆。”
范妍跟他面对面,“我不为难你,你走吧。”
年助今天不把事办妥,是回不去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在我车上,结婚证虽然撕了,但您还可以按个指纹。”
这一刻,范妍感觉自己跟杨择栖或许真的走到头了,危机感将近在她头上。
她还是不松口,“如果我不呢。”
年助劝他,“您这样僵持没用,你父亲不会同意你跟杨先生在一起,早点答应,大家都体面点,这样闹下去,只会弄的两家越来越难堪。”
范妍站着不动。
两位工作人员进了别墅,提着包,手里拿了电脑,另外一个端着印泥和钢笔,还有几份文件。
在范妍看来,这些人好像持刀入室的强盗,手上拿着的不是普通的办公用品,是尖锐锋利的针,是削发如泥的剑,是割腕切喉的斧。
她们把电脑对准范妍,打开文件,递上印泥,步步紧逼,像强行把她扯上断头台。
她感觉自己被逼到悬崖边说,呼吸都不顺畅。
范妍后退一步,只要她抬手轻轻一按。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她再跟杨择栖撒娇,再跟他无理取闹,他都不会管了。
年助逼近一步,“范小姐,您别为难我们了。”
她把双手紧紧放在身后。
年助见状也只能来硬的,陈君的指示就是必须今天离,董事会那边也有个交代。
年助上前一步,“抱歉,范小姐,我只能得罪了。”
范妍察觉他要来硬的,有点动怒,可骨子里的习惯让她说话还是很温和,“你敢动我试试看。”
事急从权,年助没别的选择,“不敢我也得敢,今天就是范毅行先生在这,我也要这样做,所以您还是好好配合。”
范妍转身就走,女工作人员抓住了她的手腕,旁边的人把印泥送上来。
赵姨十分钟前就给杨择栖通风报信,在旁边听墙角听得入神,这会儿察觉不对,一个箭步扑出来。
根本不用赵姨出手,范妍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她空出来的手推过去,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抓住自己的人被推到旁边的墙上,碰到了镂空细柜,上面放了个瓷器。
东西倒下来横在双方势力中间,碎片摔了一地,钢笔的墨水斜出来,染脏了赵姨的鞋子,印泥和文件一同被压在细柜下方。
杨择栖刚下车,就听见别墅里的大动静,他快步跑进来,看见一地狼藉。
范妍被赵姨抱着,身上还穿着那条喜欢的裙子,只是那天的笑容已经不在,只剩下茫然和悲戚。
他朝里面走去。
没有看其他人一眼,跨过地上那些让范妍伤心的东西,走到她面前。
杨择栖先跟旁边的赵姨说了句,“忙去吧,这有我应付。”
赵姨这才放下心来。
杨择栖看她似乎是吓坏了,她虽然不是从小到大溺爱出来的,却也没经历过什么矛盾,除了父母,谁会给她脸色看,谁敢给她脸色看,怎么到了自己这,一个月不知道生多少气,流多少泪,还差点跟人打了一架。
那么大个瓷瓶,摔下来的声音足够震到她吧。
他检查了下她的掌心,把飘逸的袖子掀上去,没有划痕,就手腕有点红。
范妍任凭他怎么碰,像个失去灵魂的娃娃,眼神都没有聚焦了。
杨择栖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却让人觉得有点压迫感,“就算是我妈在这,我也不会允许别人对她动手动脚,你可真威风。”
年助是陈君的私人秘书,做事都是品着陈君的心意,很会察言观色,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年助说,“说到底,也是为您好,陈老师是有身份的人,不适合做这些。”
杨择栖没什么情面留给他,“我跟我妈明天也闹这么一出,就说想给她换个秘书,不同意我就来硬的,你觉得这样舒服吗?”
年助表情挂不住,“您别为难我。”
杨择栖笑不达眼底地问,“所以你就为难她?”
年助没把这件事办好,还闹了这一出,早知道刚才动作快点,还能拿个结果回去交差。
年助低头,“我也是按吩咐做事。”
杨择栖语气很冷,驱逐的意思很明显,“不唠叨你操心了。”
年助看这样子,事情是办不成了,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杨择栖去关上了门,将那些琐事断绝在外面,回来的时候,把地上的碎片用脚划开,像在给她开路。
范妍突然喉咙酸涩,她咬住了嘴唇,但还是没控制住哽咽了几声,杨择栖听见身后的动静,动作停了下,又继续为她扫清障碍。
直到这条路变得平坦光滑,他走到她身前,用指头轻轻抚去了她的一滴泪。
她一言不发,睫毛垂下,又是一滴泪。
“我不想跟你分开。”范妍说完这句话就抽泣得不能自已。
她低下头,眼泪疯狂掉落,根本就擦不干净。
他心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自己再不能纵容她,再不能由着她。
他不想看她流眼泪,又不忍心让她这辈子只围着自己转。
他说,“你才二十三。”
他舍不得对她态度强硬,用一贯的方式去与她沟通,耐心地讲道理,“跟我离婚后,你可以去谈一段正常的恋爱,纯粹不参杂任何利益的,你可以去考研,继续留学。”
他像是下了最后通牒,“留在我身边,只会耽误你。”
范妍摇头,哭得梨花带雨。
杨择栖总是轻声细语的,哪怕是让她离开,都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温柔,却几乎残忍。
他说,“这样的话,我劝过你很多次,每次你都很固执,这次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范妍做的这些,在他眼里,只变成了一个闹字。
范妍在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憋出了句话,“你怎么就笃定我离开你会更好。”
她也可以一边跟他在一起,一边去发展自己的事业。
杨择栖叹气,狠下心,“外面比我优秀的,年轻的,多了去了。”
“我不要。”
杨择栖只当她冲动,“那你就是犯傻,我不能在你心智不成熟的时候趁人之危,更不能就由着你。”
“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杨择栖轻声,怕声音大了让她觉得自己凶,“那也不行,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范妍怔住了,自己确实没有想过要面对什么,无非就是跟刚开始逃婚一样被冻结经济,她又不怕。
她边擦眼泪,边听他说。
“我如果坚定地选择你,是自私,明明清楚我无法放弃自己的家族身份,却让你放弃,让你独自面对庞大的外界压力,是在教唆你跟家里对抗,让你失去你父母的资源,让你放弃家里的财富,你知不知道,你父亲马上就要赠予你京远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
这是范毅行对她的补偿。
“你哥是未来的继承人,跟你年龄相差不过五岁,就算父母老去,他也能给你兜底一辈子,难道你要为了我,跟他们生出间隙,让他们对你失望?那样的代价太大了,你年轻,太鲁莽,你要我看着你,为了我们两个微不足道的感情,毁掉你的人生,放弃家世背景,去选择一条弊远远大于利的路。”
范妍重复着其中一句话,“微不足道的感情。”
杨择栖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不去想那里面是怎样的摇摇欲坠,“我现在这样说,你或许不能理解,等你对我的感情消失的那天,你就会后悔自己到底放弃了什么。”
“儿女情长并不是该放在人生首位的东西。”
她的双唇几乎麻木,再回应不出一句话,只能习惯性摇头。
杨择栖继续说着,“你该回到你原本的人生,去为你的事业忙碌,在自己的领域发光,你家庭关系简单,我身边太复杂,不适合你待。”
“什么复杂不复杂,我不管!”范妍太了解自己,“如果我离开了,完成梦想了,还是不开心呢。”
“如果你真实现了梦想。”杨择栖笑了下,夹杂道不明的情绪。
他非常确信道,“未来的那一天,你会感谢我。”
范妍被他说得心里喘不过气一样难受,也说一句话堵回去,“可我现在恨你。”
杨择栖听到这句话,还是那么冷静。
人有两面,爱一个人情绪稳定,任何时候都能保持修养,就要接受吵架的时候,你发疯,他冷静。
最后发疯的那个人口不择言,想激起他的情绪,让他为自己也撕心裂肺一次,结果伤人的话说了,却依旧中伤不了他分毫。
临近分开才发现,两个人外表看似爱的分量平等,其实是你的飞蛾扑火,他的毫发无伤。
这是二月的最后一天,范妍回到房间不吃不喝,杨择栖没有出去工作,他打电话先把吴沛训了一顿,说他不该把范妍不肯离婚的事告诉陈君,把人调到下面去打杂了。
后面又自己开车去了趟陈君学校,说她做得过分了之类的,陈君红了眼眶,两人弄得不欢而散。
杨家府书房,打印机正慢吞吞地吐出几张纸。
杨择栖看着那几个大字儿,想起她两次站在自己书桌前。
一次是想划清界限地问自己为什么动她东西。
一次是忐忑不安地问自己要不要跟她去看电影《恋人》。
他答应了,她好像很开心。
那场电影枯燥至极,看完后,却把回来后的生活都衬托得有趣。
明明最最开始,只想让她一个人的生活别太无聊。
每天回到家就能看见这样一个人,因为家里的强求嫁给你,那样娇嫩的一张脸,每天就在房间里不知道鼓弄什么,跟家里的阿姨都能聊得火热,可看到你来了,她的脸就立刻沉下去,小心眼一样的转头就走。
凶死了。
她喜欢西方艺术,希腊神话,独立和解放,她会学习很多国家的语言。
偶然的一天杨择栖拍下了范妍种花的模样,灰头土脸,有点傻,有点呆。
有点萌。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踩着一行字。
是她用棍子在泥土地里刻下的。
:Je ne veux pas que u sois brillan,je veux juse que u sois parfumé.(不要你鲜艳,只要你芬芳)
杨择栖把脚挪开,又给她的字拍了张照,回到书房,他把照片洗出来,在背面写上一首不算太深奥的诗。
:我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
那天他动了好大一个心思,可是想到自己跟她的种种,还是望而却步。
范妍坐在画室里,因为哭过,眼睛还是肿的,坐在窗户边的沙发上,裙子散落一地。
杨择栖让她下楼吃饭,范妍说吃不下,最后是他把菜端上来,勺子喂到她嘴边。
她心里不是滋味,把勺子接过去自己吃。
吃完饭杨择栖没有离开。
范妍看见了桌上的协议书,低头又开始默默地掉眼泪。
杨择栖蹲在了她的面前,再一次,耐心地为她擦拭泪水,“不哭了。”
断了线的珍珠什么样子,杨择栖总算明白了。
范妍用袖子一把擦去眼泪,不想矫情,“那你准备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杨择栖答应她的,等她同意,“你定个时间,”
“杨择栖,就是因为你太好了,所以我才舍不得。”
杨择栖问,“我哪里好?”
“你如果利用我,防着我,对我刻薄一点就好了。”
她走的时候,一定头也不回。
杨择栖懂她的意思,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好像问自己,又好像问她。
他说,“难道真要我把你当摆设吗?”
她好好的一个女孩,无缘无故的就被关在自己身边,陌生的环境,跟谁都不认识。
她大闹一场都行,只是别那么小心翼翼,觉得这里是他的家,就每天待在自己的领域里,明明说话的时候嚣张跋扈,晚上却在被窝里哭。
是在想父母为什么把自己扔给一个陌生男人,还是想万一又续约了,自己怎么熬过去。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了解一个人,想找找有什么办法,让她日子好过些,她还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挤在房间里,后院里那块不用了的场地才敢拿去种花。
他知道这些都是不足挂齿的平常事,可他就是舍不得,觉得她好可怜。
难道杨择栖也要对她作壁上观,不闻不问吗。
范妍吸了下鼻子,然后笑,“跟你在一起,我过得特别好。”
这两个人真的好奇怪,刚见面的时候想着分开,到分开了,却怀念初见。
杨择栖笑得无力,“芃芃以后也要更好。”
“谢谢你。”范妍刚才知道了,“是你告诉爸爸,让他不要强迫我意愿的。”
她想成全他的心意。
他总是这样尊重她,“原本就要征求你的意见。”
范妍不知道为什么,人的情感会这么纠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有点恨你了,我恨你这样理智,为什么你就不能像我一样义无反顾呢?”
杨择栖听见她说恨,突然觉得只要她能心里舒服的,那自己没意见,“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清醒。”
“那个人不是我。”
他还不忘提醒她,“你回去,不要跟你妈妈吵架。”
范妍安慰,“你不用担心我,我跟他们不常见面。”
“女孩子得高傲点,以后不能这样低三下四的。”
范妍问,“对你也不行?”
他点头,“对我也不行。”
杨择栖真的叮嘱了好多好多话。
“回去之后,把合同签了,以后你就是京远集团的二小姐,在家,在外面都会有话语权,不会再有人敢轻易逼你联姻,前提是你一定得签字,知道吗?”
“签了合同,可以留在公司,你爸要是同意,你就去读书,不同意,你就用我给你的钱自己去巴黎,那两套房子你想住就住,车停在地下车库里,不过你家里应该会给你安排,也不需要我操心。”
范妍听到这里,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再次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的眼泪决堤。
她正在认真地,好好地听他讲话。
“等你慢慢站稳脚跟,自由和选择权都会有的,不要在这个时候跟家里闹别扭,要懂得识时务。”
“你是有身份的人,别人也不敢轻易欺负你。”
“等你回去,你想周游世界,或者找个喜欢的城市生活都可以,你的生活会很自由,很惬意。”
“你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我只是其中之一。”
“但是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不能轻易相信,不要再一个人乱跑,在外面遇到事,跟家里说。”
范妍含泪地笑问他,“万一我家里不帮我呢?”
他毫不犹豫,“给我打电话。”
范妍落下好大一颗眼泪,杨择栖马上抬指拂去。
空气中只听得见她压抑的哽咽声,她不舍地问他,“你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总之,你跟我分开,会过得更好就是。”
“没了?”
杨择栖想起一件事,“膝盖还疼不疼?消肿了没?我再给你涂个药。”
范妍绷不住,开始抽泣,她急忙摇头,“不疼,不涂药。”
杨择栖低了下头,说了句,“还有。”
范妍安静下来,在等他的还有。
他喉咙有点酸涩,嘴唇张开,犹豫了几秒。
还是说了,“我能给你的,你父母也能给,别再想着我了。”
三言两语,却是费尽心思,为她一辈子都做好了打算。
“我好想回到两年前。”范妍抱住了他,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我真的,非常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两年前的某天,她确定自己喜欢上他,是两人风花雪月的开始,同时埋下了分开时会悲伤的种子。
可她依然想回到过去,再感受一遍跟他相处的每个细节。
杨择栖突然感觉心脏有点闷得慌。
“芃芃。”他总这样叫她,叫得范妍听自己原本的名字都不顺耳了。
叫了这声名字,杨择栖把她从怀里拉开,看着她的眼睛,说出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我希望以后你回想这三年,感觉到的是美好。”
范妍捧住了他的脸,报以最平静的方式回答,“会的。”
他重新把她搂入怀中,范妍闭上眼睛,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因为知道会有这天,所以加倍对她好,害怕这段没有办法婉拒的婚姻,会让她日后回忆起来感到痛苦。
他低头似乎看了她最后一眼,视线有点模糊。
她的皮肤晶莹剔透,瞳孔像琥珀,额边上有很多细小的棕色绒毛。
特别,特别可爱。
第35章
八月的意大利是旅游高峰期, 尤其是佛罗伦萨圣母大教堂门口,人流密集,排了很长的队, 广场的瓷砖像一口大锅, 热气从脚底蒸腾而上, 头顶被太阳烧得滚烫。
突然, 空气中传来车子悠长急促的鸣笛声。
救护车已经来了三趟。
范妍身后一位金发碧眼的小萝莉奶声奶气地问, “Papa, ques……(爸爸, 这是什么声音?)”
范妍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跟身后的人说,“意大利太过美丽,连阳光都喜欢这片土地,有人因为吃了太多阳光生病了, 我保证我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好吗?”
范妍总不能跟这位不到五岁的小萝莉说,因为意大利是地中海气候, 夏天温度几乎达到40度, 每天都有游客得热射病住院,最好不要出门。
小萝莉笑了, 一把扑在爸爸怀里, “Je ne veux pas manger.(我不要吃)”
这时候队伍终于到他们,范妍带着四个人进了教堂,里面的寒气扑面而来, 游客身上的热浪都被吹散, 如释重负地轻叹了一声。
范妍开始跟他们介绍,“其实佛罗伦萨大教堂,她还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 百花圣母大教堂。”
范妍说一句就得观察一下那位小萝莉,生怕她哭闹,吵着要回去,自己的报酬就悬了。
“我们可以抬头看。”
小萝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
范妍继续,“这是一个高91米的穹顶,建筑初期,没有人相信这么大的穹顶能够建成,伟大的菲利普·布鲁内莱斯基先生从古罗马万神殿得到灵感,发明了‘鱼骨结构’,没有使用任何木质支架就完成了这项工程。”
有几位法国游客在旁边拍照路过,听见范妍的解说,抬头看了眼头顶,又看了眼解说的范妍。
范妍继续,带着大家往里走去,“墙上有一个漂亮的钟表,是画家保罗·乌切洛在1443年设计的教堂钟,当时正值文艺复兴时期,可以看见,钟表一直都是逆时针运行,因为当时的意大利,一天是从日落开始算。”
“旁边的壁画非常值得大家细看,它的名字叫……”
最让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位小萝莉哇的一声哭出来,吵着要回去。
爷爷听正起劲,被打扰了,他耐心地上去比了个嘘的手势,“Coralie, u doisêre calme(可丽,你要安静)。”
范妍心里一紧,赶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轻车熟路地画了一张简笔画递给可丽,可丽的哭声还在继续,眼睛却看了过来,她拿走了那张纸,纸上画了一只可爱的小狗。
但似乎没用,看了一眼,可丽又开始哭,一头卷进爸爸的衣服里,范妍把蜡笔拿出来,走到可丽面前,在狗狗的脖子上画出了一条项圈,又画了条牵引绳。
可丽哭声戛然而止,拿起笔开始玩起来。
范妍心里的石头落地,继续话题。
旁边也有同行,大家讲解的声音不大,说是讲解更像交流,毕竟不是带团的,不需要小蜜蜂,主要的是精细化服务。
等到这个景点逛完,范妍组织一家四口在教堂门口拍照。
她给一家四口画了幅可爱的简笔画,拿出蜡笔上色,特别是可丽,身后还多了一对翅膀。
工作结束的时候是五点多。
范妍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她还有个夜班要上,在酒店当前台,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包住宿管饭,但是报酬很低,一个月只有900欧元。
范妍去了自己房间,一个十几平方米带独立卫生间的小世界。
对面住的是上白天班的女孩,叫金敏,老板娘住隔壁,带了个小孩,丈夫前几年出国做生意,到现在都没回来,让她一个人照看这个不大不小的酒店,奈何地理位置好,特别是七八月,酒店几乎是满房。
范妍的门被敲响,她还没来得及擦身上的汗,急忙去开门。
一个小男孩,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放了两块披萨。
范妍跟她说,“Grazie(谢谢)”
小男孩害羞,捂着脸跑走了。
范妍把披萨放门口的小桌上,锁好门,给自己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她把东西吃了,味道又咸又甜,她承认自己吃不惯,也住不惯,但环境不会来适应自己,当下的条件容不下一个娇矜的大小姐。
自由来得实在不容易。
范妍是四月份入行的,她为了考佛罗伦萨区的导游证,没日没夜地学习,证书下来后,她又混在游客群里,学习同行是怎么跟游客互动的。
主要她外语好,专业又算半个对口,导游这个行业门槛也并不是特别高,练习好了就上手了。
范妍知道不能停下来,只要一停,某个人就会从她脑海里蹦出来。
想起那人的一瞬间,一整天的情绪都被摧毁,甚至梦里都是他虚幻的声音,“芃芃……”
范妍瞬间惊醒,她被折磨着再也睡不着,强迫自己看书,让思维进入另一个世界,看到最后眼睛都开始泛红,又把书关上,在房间里假装跟游客讲解建筑物,练习控场能力。
还记得刚回到庄园的一个星期,她几乎行尸走肉,范妍抱着丁书真哭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素来雷厉风行的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丁书真没想到范妍情绪会这么激烈,以为就是小打小闹,她不得不重视地说,“妈妈请假陪你几天。”
晚上母女俩躺在床上,范妍说,“以前我就是这样,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如果有光照进来,就是你们回来了。”
丁书真用范妍的角度看到了她的童年,“范妍,妈妈也有自己的事业和责任,不能每天陪着你。”
范妍心情好了点,丁书真能解释,代表她还是重视自己的。
谢天谢地,范妍终于露出了一点笑,“知道啦,其实我很好哄的。”
可范妍还是难受,走路不是走路,喝水不是喝水,好像身上丢了个器官,每天浑浑噩噩地。
她甚至痛苦到想要失忆,自己无法适应一下子没有他的生活,只能硬抗。
范毅行没办法,把她叫到书房,“合同也不签,每天在床上呆一天,你准备一直这样?”
她几乎是祈求地说,整个人都快疯了,“您能别总是让几十双眼睛盯着我,行吗?我上个厕所超过十五分钟都有人敲门,我不会自杀,您放心。”
范毅行不答应。
最后丁书真跟他说,“我真怕她心理出问题,我们把她放养一段时间,银行卡不是会有短信发到你手机上,我们也看得到消费地址,不怕她离开我们的视线,有什么动静一下子就能找到,不担心。”
离开那天她跟丁书真告别,“妈妈,我不要住在清市了。”
她是真的不想受制于人,连出个门都被盯着。
佛罗伦萨是她认为最合适的地方,她在家里提前分析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可取之处,导游是最合适的,美术吃不饱饭。
但是现实比她想象的残酷多了。
旅游公司的主管没有派单给范妍,除非是那种小语种的散客才会想到她,毕竟是新人,谁会上来就给你带团。
范妍心里想这不是个办法,学别人去景点门口找那种落单的客人,几率很小,范妍没什么经验。
酝酿了半天也不敢冲上去说一句你好,自己拉不下脸,后来两个星期都没有单子,想要尝试独立的她,居然第一关就跨不过去。
晚上睡觉前,她躺床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人看你,没人认识你,被拒绝了再试就是。
第二天她厚着脸皮跟人家说话,别人一个无视的眼神都能让她觉得挫败,第二次第三次慢慢积累,加上天气热,范妍直接放开了,上去就是一套倒背如流的术语。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拉到了两位游客,范妍对艺术本来就有了解,交流无障碍,原本是能拿到报酬。
结账的时候游客看她一个女孩子,好欺负,打个车就跑了。
范妍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扬长而去。
那对情侣手上还拿着她用心画的简笔画。
这样的事在意大利报警可没用,再后来这样的事没发生了,本来就是极小概率,她运气不好而已。
晚上坐班时,范妍在前台钻研自媒体,点开热度最高的视频,才一百多个赞,自己戴着口罩,一段流利的德语从视频里传出来。
由于每次出单,公司都抽走十分之三的中介费,范妍想自己在网上试试,现在是旺季,只要你是正规公司的导游,有证书,站在风口上招揽客人不会太难。
范妍把今天的素材剪辑好发出去,开始复习外语,她不是程序代码,有的时候说快了还是会打结。
努力吧-
范妍第二天是早上十点多醒的,有人给她私信,一对德国人说几天后要来意大利旅游,想去学院美术馆。
那边的人跟范妍打了个电话,确定范妍真的会德语,又看了她的导游证才交了定金。
这是第一个通过社交软件找到范妍的人。
让人忐忑又激动。
所以当天早上八点半她就到了学院美术馆门口,说不困是假的,导游就是这样,有活的时候忙好几天,没活的时候能空好几天。
范妍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现在这个点日头毒辣,门口还有一些强买强卖的人跟游客发生争执,见怪不怪了。
远处走过来一对夫妻,在四处张望,范妍上去打招呼,然后把自己做的礼物送给她。
是一本佛罗伦萨旅游手记。
范妍很真诚地说,“看两位的主页有合照,提前把人物画上去了,希望你们能喜欢。”
女人翻开第一页,居然是自己跟丈夫的照片,背后的风景正是眼前的建筑,今天的第一站。
她眉毛用力地抬起来,似乎还挺惊喜的,范妍看她这个表情,心想希望能留给她一个好印象。
她带着两人进去,开始自己的讲解工作,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们听清楚,“《大卫》这个雕塑以前是放在领主广场,为了保护它不被风吹雨打损坏,在1873年被移进了学院美术馆内,之前有两位雕塑家尝试对巨石开始雕刻,但都失败了,是米开朗基罗接手,才把这位英雄从巨大的理石中解放出来的。”
大卫的雕塑下站了太多人,范妍等人群散开些,在前面带路,隔得远,她示意人们看大卫身上的肌肉线条和手部膨胀的血管。
“这是米开朗基罗解剖人体的成果,听起来很残忍,但其实它体现了文艺复兴时期对人的再发现,而大卫的眼神就很值得研究,米开朗基罗并没有选择雕刻大卫战胜敌人后,踩着敌人头颅的画面,而是雕刻了战斗之前,他看向远处敌人的样子,这代表着大卫的决心。”
“在《圣经》中,大卫是一个少年,但其实艺术家想表达的并不是一个成功的男孩,而是坚定的意志,超越□□,不分性别。”
范妍说到这里,抬眸看着大卫的脸。
也是跟自己说,“雕琢自己的过程会很痛苦,但我们不能因为惧怕痛苦,就一辈子藏在理石当中。”
女人说,“米开朗基罗说过,雕塑本来就在石头里,我们只需要把多余的部分去掉。”
她的丈夫牵住她的手,“我觉得今天我们会玩得很开心。”
范妍耳边突然陷入短暂的失声,这句话太像以前他说过的“我只想你开心”。
连语气都如出一辙。
她不能情绪有波动,于是后面的介绍,范妍几乎是强颜欢笑,外人看不出破绽,还跟范妍交流得特别有兴致。
范妍心里却像一直卡着一根刺。
结束后女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下次可以找你吗?”
“当然可以,我叫范妍,您可以通过短信联系我。”
范妍在路边打车,旁边也有同行,他们是代表公司出来做生意,有专门的车接送游客。
好在范妍没有让客人等太长时间,她把两个人送到了酒店,接着回到住所。
她整合了自己的收入,加上酒店的报酬,居然有1300欧元,但在这个城市只能维持温饱,也负担不起她租房和画具的费用。
值得高兴的是——
因为那位德国夫妇发了社媒,封面是自己绘制的佛罗伦萨手记,点赞破了三百个,实况图片里出现了范妍几乎接近母语级别的流畅语速,有人在评论下问哪里找的导游,那人艾特了范妍。
有两位游客添加了范妍的Whasapp,其中一位德国人跟她打了个电话。
那头的人问了一些关于建筑物和景点的问题,通过对话听出来是位刚毕业的大学生,有五个人,而且预算不太够,但不想跟团。
两人聊了快半个小时,最后对方说,“算了吧。”
她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优势是可以根据游客的要求定制路线,时间自由,不用跟大部队走,没有广告,深度讲解。
这段时间在社交媒体上找到自己的客人都是注重体验感的,在报酬方面不吝啬,但更考验范妍的文化水平。
刚毕业的学生的确会因为价格退缩。
范妍把自己做的旅游手册发过去,“这是我做的电子旅游手册,希望对你们有帮助,已经翻译好了。”
对面的人发了个哭的表情,“我们觉得价格太贵了,还是选择跟团。”
一天只需要50欧元,坐大巴车,还能享受旅游公司提供酒店餐厅等优惠券。
范妍脑筋转了一下,跟对面的人继续聊-
像欧洲这样多语言、跨国旅游的热门地,一辆大巴车上几乎混合了中国、美国、德国和西班牙等等国家的游客。
而旅游公司不缺会多个语种的导游,加上现在有无线耳机讲解系统,会根据不同的频道发射出去,比如频道1西班牙,频道2中文。
主管Wiwi没打算让她带团,像这种利润高,密度大,人数多的会留给资深的导游,而那些难搞的散客才会想到范妍。
招聘部只推送了她的联系方式,还没见过本人。
所以当范妍把五个法国女大学生带到自己负责的大巴车上时,他也多瞥了范妍一眼。
一张好俊秀的东方面孔。
但也只是瞥了这一眼,再无其他,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以貌取人,在外面生存最主要的是能力。
主管看范妍还能给自己带客,用手里的点名表指了指大巴车,用还算标准的中文,“进去坐。”
范妍还以为他会让自己带团呢,没想到后面进来一位戴着麦克风的中国女导游。
没这么容易。
这一路导游认真听着,她讲的英语,风格幽默,面带微笑,还有提问环节,跟游客互动得很自然,时不时从兜里掏出一点小礼物。
范妍偷偷打开了录音。
回到住所,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她快受不了这一天的黏腻,花洒打开,还没来得及调温度,冰凉的水温冲走她身上的热气。
晚上坐班时,范妍掏出了白天的录音,戴上耳机,分析那位资深女导游的讲解模式。
她的话总能让人提起兴趣,就好比一个老师讲课没有学生听,但另一位老师所有的学生都全神贯注,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要抛出钩子,要让人好奇,不能总是自己做陈述句。
白天没有工作安排,范妍就在房间里模仿那位导游的神态和语气,她给自己录视频,然后反复观看。
范妍看完有点泄气,这完全不是自己的风格,讲出来像那种冷了几百年的笑话。
尴尬得她脚趾头都能抠地。
这一刻,她承认自己的平庸了。
外面的世界可不是那么好混的,范妍泄气内耗了一会儿。
又研究社媒,自己账号粉丝不多,可以说那位德国夫妻带给自己的微微小流量马上就要过去,有几位德国游客,在跟团和私人导游中间纠结,范妍故意抬高了自己的价格,建议他们跟团。
到嘴的鸭子亲手送到Wiwi那里去了,跟带团比起来,自己这点散客的收入就是碰运气。
范妍要找机会跟Wiwi碰面,天天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不是个办法。
范妍也理解,他不可能拿一车人来给自己彩排,而且公司有三个主管,月底的游客好评度、数量都会交到上面去,竞争很激烈。
范妍把客人第二次带到Wiwi面前,队伍往米开朗基罗广场去,限时二十分钟,游客兴奋地跟着导游,范妍跟Wiwi在后面扫尾,旺季是非常恐怖。
临近结束有位游客都没拍好,一位年纪大一点的爷爷跟他老伴还在原地赖着不走。
导游拿着小蜜蜂催促大家赶紧离开,要去下一站,这一会儿的功夫,队伍就有点散乱了,一半人回去,一半人看那位爷爷还在拍,自己也留下来继续拍。
顾客是上帝,既不能发脾气也不能吼人,耳机一摘,语言不通,说一个字都费劲。
这样的事在导游界可以说很常见,遇见我行我素的客人,耽误一个多小时的情况都有,跟团就是这样,时间分配不自由,想法多,行动没办法统一。
Wiwi上去飙英文,弄得那爷爷满脸疑问。
“Wa Wa heb je gezegd”爷爷指了指耳机,指了指车上,“Mijn kopelefoon is in de auo en ik begrijp nie wa je zeg。”
Wiwi有点恼火,天又热,他把墨镜往额头上一推,打开手机翻译软件。
范妍听了半天,原来是这个爷爷嫌麻烦,把翻译耳机扔车上了。
她走过去,淡定地跟他说,“(我们现在要离开这里去下一站了,大巴车在五分钟过后就会离开,快来不及了。)”
爷爷往后看了眼,步伐踉跄了下,“Geef me nog een minuu, he is zo klaar。”
Wiwi用中文问范妍,“他说什么?”
范妍说,“他想让我们再给他一分钟。”
Wiwi多看了范妍一眼,上车之后,他拿出名单对了一下,才知道那位爷爷是个荷兰人。
会荷兰语?
还能自己带客人,形象好,会来事,刚才又是给自己买咖啡又是帮陶兮照顾车上的游客。
让她跟着吧,又不用付工资,自己还能闲着点。
他下车的时候跟范妍说,“那位女导游叫陶兮,后天我跟她还有一个团,你继续跟我扫尾。”
陶兮抬了抬下巴跟Wiwi说,“又让我带新人啊。”
陶兮这时候还没把范妍放眼里,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范妍心里嘀咕,真难-
或许是这几天太过于紧绷,范妍今天一觉补到了十二点,睡了个饱,她洗漱完,去老板娘房里领午饭,意大利面都糊了。
老板娘这时从后面走进来,边说边把金黄的头发撩到后面,“亲爱的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今天有一位入住的游客看见你的广告牌,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他说他要跟朋友去乌菲兹美术馆。”
“他们订票了?”
“Yes,我特地提醒让他们自己填身份信息买票,现在他们就缺一个讲解员,计划两个小时逛完,报酬不多,我谈的60欧。”
范妍说,“感谢您。”
“这几位客人大后天还要去比萨,跟那个倾斜的柱子合影,搞不懂。”老板娘说完摇摇头,拿了块香肠塞嘴里。
范妍给老板娘让路,又听见她说,“是我要谢谢你的画,不过楼上左边的房间还缺一幅。”
范妍刚来的时候画了很多风景画,挂在酒店的房间里,老板娘才答应范妍在门口打广告,并且承诺如果有游客,给她十分之一的抽成。
范妍知道天下没有白费的午餐,来到这里的几个月,早就意识到被压榨是常态,也更能感觉到家里带给自己的,是多么庞大的庇护。
可能是范妍刚来,彻底摆脱家人的视线,让她还感觉不到生活的疲累,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每天使不完的牛劲。
她跟老板娘说,“我有空就画,你放心。”
隔天。
Wiwi带范妍扫尾,在临近结束的时候扔给她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做好了就是应该的,做不好是她没用,东西要夸得天花乱坠,又不能讲述得跟实物不符,还得让人觉得优惠。
所以谁会花8欧元买一条围巾,还是夏天。
陶兮整理了下自己的麦克风,然后给坐在窗户边的范妍使眼色。
范妍起身,陶兮压下了话筒,在她耳边说,“Wiwi是故意夸张,做上级的都这样,故意给你设定最高要求,你就算只卖出去几个也没人说你的,别紧张。”
范妍看了眼下面,乘客正有点困倦了,有的已经摘下耳机,准备下车。
陶兮觉得她新来的,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肯定一句话憋不出来,于是转头对旁边的Wiwi说,“要不算了吧?”
Wiwi摇头,觉得自己看走眼了,跟范妍招手示意她下来,范妍走近一步,拿走了他手上的乘客点名表。
总共有三个国家的人,荷兰和德国,还有七八名组团的西班牙大学生。
范妍不是机器人,并不能完全来去自如地切换语种,有时候也会卡壳,卡壳后会很尴尬,她把麦克风挂在耳朵上,调大音量,然后思考自己要说什么。
她狠狠地在心里祈祷,范妍你最好脑子清楚一点,一定不要说着说着噎住……
“Dames en heren, voorda we”范妍说了荷兰语,Wiwi听见她洪亮的声音,明显意外地抬了抬下巴。
她说:女士们先生们,在我们告别佛罗伦萨这座美丽的城市之前,请大家稍作留意。
后面的德语和西班牙语范妍放慢了语速,还算流畅。
那几位西班牙乘客正商量着等会儿要去哪个酒店,突然听见自己国家的语言,把脖子伸出来,看见的居然是一张东方面孔。
像国际航班上提醒乘客到站的空姐。
Wiwi戴上了翻译耳机,她听见范妍是这样跟荷兰的游客说的:
现在不是需要围巾的季节,但某天,您戴着这条围巾行走在巴塞罗那的海滩上,想起圣母百花大教堂,教堂的壁画会出现在眼前,这是这条纪念品带给您的浪漫,未来的那天它是无价的,但现在只需要8欧元。
冠冕堂皇,文绉绉的。
范妍把围巾翻了个面,换成了德语,“现在不是需要围巾的季节,但某天,您在国王湖散步……但现在只需要8欧元。”
西班牙也是一样的话术,不过换了几个地名。
她深知在这个灼热的季节,这条围巾白送都没人要。
那就只能扯情怀,扯浪漫,讲故事,像深圳的那盘建筑菜,扯上文化就能卖四位数。
故事的最后,范妍成功卖出去了两条围巾。
客人又不是傻子,这样硬扯有什么意思,谁会买账,生活可不是爽文,没人给她面子。
她觉得自己要被Wiwi彻底淘汰掉了,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为难人,实在不行可以直接辞掉自己啊。
她把麦克风还给陶兮,心里有点沮丧。
这时候,Wiwi从大巴的上方行李格里掏出一个没写名字的证件扔给范妍,那些小众国家的散客左右也是流失,给她试试也行。
“明天有个五人小团,荷兰人,从米开朗基罗广场出发,两天时间。”
范妍以为自己听错了,欣喜若狂,差点没拿稳手上的证件,“就米开朗基罗广场?”
陶兮把笔递给范妍,好心提醒,“剩下的要你自己安排,这种散客都是不想操心,才找导游,跟事精一样,特别注重细节,很难对付的。”
这种要求私人陪接的,花了钱就是享受服务,不会忍受你拿个翻译器在他面前戳来戳去,没点情商和能力,很容易影响顾客的体验感,然后反手一个投诉。
要你给她擦鞋子的都有,陶兮刚来的时候就遇到过。
这时候陶兮对范妍有很大的包容,毕竟也是在佛罗伦萨慢慢打拼到现在这个位置的,理解这个女孩的不容易。
而且陶兮旺季的时候平均两三天带一个团,有时候还会连着,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还能存点钱,放假出去玩也都负担得起。
自己没必要忌惮她的存在。
大家都以为范妍会中规中矩地把这两天的客人带完,然后开始等着Wiwi给她喂饭吃,举步维艰。
结果她居然收获了荷兰小团游客的好评,Wiwi这会以为她只是运气好,没搭理她。
后面范妍天天去公司跟着陶兮扫尾,大热天的。
陶兮心里想,她是有多热爱这份工作啊,没工资还出来。
Wiwi后面遇到几个散客,什么西班牙人德国人都有,范妍还真不怯场,什么都敢接。
Wiwi终于正眼看她了,疑惑她是什么家庭条件,学得起这么多外语,所以把来公司咨询的小众国家的散客都安排给了她,反正流失也是流失。
范妍每次带客人都非常用心,她以前原本就是享受过别人服务的人,知道怎么让对方感到贴心,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公司这时候就有传言,说Wiwi这个月业绩人数又是最多的,因为他们组来了个中国女孩,可会带散客了。
陶兮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心里却警惕起来-
九月中旬。
范妍被Wiwi安排带大团。
范妍拿到了工作服和专属小蜜蜂,上面还刻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妍”。
车子停在旅游公司的停车场,太阳毒辣地晒在陶兮的背上,大巴车门没关,空调冰凉的风吹打着她的脸。
范妍能感觉到脸上有道炙热的目光,她低头整理麦克风,控制住自己,没有看陶兮。
现在看真成挑衅了。
大巴车停在了离景点近的停车场,范妍带领大家去了中央广场,她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现在我们站在佛罗伦萨的地理中心,也是整个城市的心脏……”
Wiwi在旁边负责拍视频,范妍的汗水浸透了衣服,变成深浅两色。
她头发贴在脸颊旁边,她粗略地用手重重拂到后面,今天出门太急,没有带防晒帽和袖套,洁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明。
回到住所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皮肤都有点泛红,这是要晒黑的节奏,她把门锁上,把衣服扔进塑料桶里,接着打开花洒,直接往身上淋。
她四月初来的佛罗伦萨,数字经历了140多次的滚动,在今天,她才将自己的工作拉上了正轨。
水从她的头顶缓缓流下去,抚摸她被灼伤的皮肤,她突然觉得晒黑又有什么关系呢。
范妍整个九月份工作时长有点多。
好在坐班的时候可以趴在前台休息,没有接团的日子补觉可以从凌晨两点补到隔天下午一点多。
有两次Wiwi给她安排工作,范妍不能保证晚上7点就能回酒店,只能拜托金敏帮她多上一个小时,自己付给她报酬。
金敏是个韩国人,性格比较内向,圆圆脸,小嘴唇,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范妍隔天给她买了水果和吐司。
她还有点害羞,用手扯了扯头发问范妍,“导游是不是很赚钱?”
“分情况,我也是刚起步,收入不稳定。”
“好吧。”金敏从水果篮里拿出一个应季水果递给范妍。
范妍接过,“谢谢啦。”
金敏摇头,低头笑着关上房门。
范妍回到房里打开自己的社媒,点赞最多的有一百多个,是第一次带团的时候画的,三十几个人,当时画得手忙脚乱,反而更有生活气。
Wiwi的消息弹出来,范妍疑惑点进去,是自己那天在中央广场讲解的视频。
发表账号是,Wiwi-X
Wiwi:你火了。
范妍:82个赞了。
Wiwi:播放量一直在增加。
范妍:哈哈哈,会吸引游客吗?
Wiwi:i know。
范妍不跟他尬聊了。
明天没有接团,自己要去研究怎么跟游客更好地互动,晚上坐班的时候还得把老板娘的画给补上。
她现在是被压榨的牛马。
睡觉之前她都没有看手机,她不知道,有个软件的消息堆积到99+了。
第二天,范妍多了好多访客,至于从哪里来的,不难猜,Wiwi的作品已经3.2W个赞了。
范妍翻评论,底下来自各个国家的ip都有。
:好美一张脸。
:摆拍?导游不带防晒设备,皮肤还这么白,骗人的吧。
:她会法语?
:应该是演员。
:耳朵里应该有翻译器。
各种争议不断,数字还在跳,但这似乎不是一件坏事呢。
现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连小县城的饭店都要做自媒体增加曝光,更别说Wiwi这个旅游公司的主管,根据自媒体吸引过来的游客咨询的有很多人,但最终留下来的只有十几个,都是这样。
雷声大雨点小。
那些留下来的客人专门要求范妍带,陶兮这时候在另外一辆车上。
她从车上下来,站在窗外跟范妍说,“我们今天的路线是一样的。”
范妍说,“那我们结束可以大合影。”
陶兮把麦克风关上,“可以啊,到时候我叫你。”
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微妙地变化。
两辆车开到站点停下,范妍戴了个卡其色的防晒帽,把人领到景点,这时候陶兮的部队也过来了。
因为范妍的团里有孩子,Wiwi就留在她的团里扫尾,陶兮那边是一位意大利人在帮忙。
现在是早上九点半,广场旁边有不少人,教堂门口排了很长一条队伍,有人拿着一些冰箱贴还有特色帆布包在叫卖,其中有一位游客,伸手接过别人递来的东西。
那人坐地起价,“100欧元!”
双方陷入争执。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有的时候还会遇见专业的作案团伙,当着你的面把你的包拿走,哭都没地方哭。
那人靠近范妍的团队,还想推销,Wiwi上前去一把搂住那位推销小哥的肩膀,像哥俩好一样。
推销小哥被Wiwi带到远处去了,头还在往回看。
范妍赶紧提醒大家,“不要接任何东西,不要把手机放在裤子后面的口袋,去洗手间要注意扒手。”
这时候Wiwi不在队伍里,陶兮就带着自己的队伍慢慢往范妍这边来。
陶兮把麦克风的声音调得很大,她又很幽默,范妍这边的游客有好几位都看了过去。
范妍带领队伍往旁边挪动,转移到另外一个建筑物下面,那几位被吸引走的游客,因为范妍生动的绘画环节又回来了。
陶兮隔空跟她对视一眼。
范妍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心思敏感的人总是可以察觉到很多恶意-
晚上9点多范妍回酒店,她把自己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帆布斜挎包取下来,一把放在前台,金敏正在低头翻看一本书,听见动静抬头。
金敏在翻看她的那本《意大利文化之旅》。
见她来了,笑着起身,这女孩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也是出来打拼,但只有酒店前台这一份工作。
金敏说,“那我进去了。”
范妍把书递给她,“这个也带上吧,我看完了。”
“好吧。”金敏把书拿走了。
范妍坐在前台,她把今天的照片整理出来发到社交媒体,一进去,消息又是99+,热度还在继续。
但几天以后,也慢慢淡了,除非范妍能保持发视频的素材质量跟这个一样,并且保证每个视频都有热度。
Wiwi看见了范妍的能力,已经会主动安排她带团,这个周四,他去给接待一位VIP客人,所以这两天没时间,让陶兮负责乘客落座。
范妍车上的乘客是陶兮安排的,小孩子占了一大半,在车上都控制不住他们的纪律,更别说下车会如何四散而去。
旁边的大人也没办法,孩子跟孩子到了一个窝里,天性释放,那就是校长来了,也得让他们先疯玩再挨打。
范妍习惯柔声柔气,孩子们都不听,愈发乱。
范妍被折磨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司机看这样子也不是办法,下去跟陶兮沟通。
“她才来多久,哪见过这种场面。”
陶兮很有信心地问,“搞不定?要不我跟你换吧?就当帮你个忙。”
合着她怎么都是赚,换了突显她的能力,自己的弱势,不换,自己又搞不定。
范妍看见陶兮势在必得的表情,她心里不服,“没事。”
范妍转身,用力地拍了拍掌,孩子们闻声看过来,这是她这辈子嗓音最大的一次,范妍拿出白纸,边画边讲了一段骑士守护大巴车的故事。
由于范妍的动作太过于夸张,张牙舞爪各种奇怪的声音都从她嘴里发出来,讲得绘声绘色,后面的孩子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捧腹大笑。
她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时不时还要换个语种,好在最后场面被稳定下来了。
陶兮在下面听着,眼睁睁看着车门关上,大巴车开出去,不得不承认,范妍很拉得下面子,姿态够低,有种豁出去了的痛快-
大巴车载着范妍回到旅游公司,进门的时候,陶兮正跟司机坐在大厅待客区的沙发上对接第二天的行程。
两人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存在,都没有看对方。
范妍把游客签到表放办公室就离开了,这个时候两人只是有一些磁场不对付。
真正让她们面对面冲突的,要从两件事开始说起。
陶兮有天接手散客,是一位富裕法国女人,刚上车的时候,陶兮的词汇略微有点卡壳了,那女人就有点听得烦躁,脸色马上就沉下来。
后面商务车开到景点,进美术馆半小时不到,客人说想去逛街,这种也在私人导游的工作范围内。
可陶兮只能浅显地认识那些衣服品牌,对面料还有背后的故事,原产地等等一窍不通,顾客不满意,要求换人。
此时范妍刚好结束,带着大部队去餐厅吃饭,就接到了Wiwi的电话。
Wiwi也是够偏心的,什么烫手山芋都扔给她,这一单顾客投诉,会算在范妍的头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人气都会受到影响。
谁知道陶兮搞不定的顾客,范妍一下就搞定了。
她很有品味,包包配什么丝巾,鞋子背后的故事,裙子的面料为什么要层层叠叠那么多,logo很多的衣服怎么搭配才不算突兀。
结束以后那法国女人坐在车座上,看着忙碌的范妍,切换成歪歪扭扭的中文,“你以前是不是做陪购的?”
车子下面放了一长条购物袋。
范妍把东西一趟一趟地搬上去,她气喘吁吁地说,“不是……就是懂一些。”
那位法国女人其实不是个刁钻的人,只是觉得自己一天600欧元的报酬给出去,凭什么要容忍别人服务不周到。
她很有优越感,随手赏了条爱马仕的丝巾给范妍,“下次我还来找你,先让车送我回酒店吧。”
接着第二天公司就传开了,第二小组的成员还笑话陶兮,说她地位不保。
别人说,“陶兮可是来这里好几年了,怎么可能地位不保。”
第二天带团,范妍就发现自己的麦克风坏了,前十分钟还有声音,后面车子开出去好久,她不能冒着被投诉的风险让司机折返回去。
大热天,几乎六个多小时,她扯着嗓子喊,都要冒烟了,回到家的时候喉咙完全失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接不了工作了。
她只能想到陶兮,加上那次熊孩子事件,范妍也不跟她打招呼了。
很快月底评分。
Wiwi的业绩是三组人里面最好的,人数和好评度都提高了,他拿着鲜花,还得了一个证书,分了奖金给陶兮和范妍。
Wiwi走后,范妍和陶兮独自在办公室。
陶兮率先开口,“真羡慕,刚来就有这么好的待遇。”
范妍听出她话里的酸味,但是没计较,“还得感谢你,给我制造那么多关卡,让我短时间内成长那么多次。”
“我刚来的时候,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游客都接触过,你不过运气好而已。”陶兮想起自己刚来,讲解的时候还常常卡顿。
“我运气好吗。”范妍自己都想问自己这句话。
“公司那么多导游,有的连面都没见过,Wiwi就只给你带团,难道是因为实力?”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陶兮承认,“长相,绘画,能说会道,比我多几种语言而已。”
范妍更清楚她的优点,“你不也有长相,很幽默,能说会道吗。”
“可这里就一块蛋糕,你还想跟我分。”
“各凭本事吃饭而已,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去争一块蛋糕呢?”
陶兮觉得很可笑,上班的地方都有竞争,“难不成你想我们和平相处?这里是佛罗伦萨,不是什么小县城,每天路上那么多流浪汉,范小姐看着细皮嫩肉,一定是刚来这座城市吧,吃不饱饭的滋味你尝过吗?你还指望我笑脸相迎地看着你取代我。”
范妍现在觉得,陶兮似乎不是个喜欢在背后动手脚的人。
范妍说,“又不是我让你吃不饱饭的,你对着我说什么?”
“所以你别指望我让着你。”
范妍不懂,“我们非要去争一块蛋糕,就不能一起让这块蛋糕变得更大吗?”
“你说得好轻巧。”陶兮觉得范妍的想法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我跟你聊不到一块去。”
“如果有两辆大巴车,你就不会这样跟我争了,你不想着怎么吸引客流量,在这里跟我斗嘴皮子。”
陶兮像被戳中了肺管子,她起身,“这个月你的好评度比我高,我没话说,但并不是每个月都这样。”
范妍温和地说了句,“谢谢,你又提醒了我一次。”
这把陶兮气得有点发堵,她得扶着墙站一会儿。
范妍突然停下脚步,“你动我设备的监控我找到了,下次再这样,我不会让着你。”
陶兮满脸问号,“你有病啊?”
好像真的不是她。
范妍内心一点波动都没有,“我看你是刚出院看谁都像病友?”
陶兮顺嘴:“SB……”
范妍:“你SB……”
作者有话说:之前一直想要不要这一段
但是后面我纠结了很久,决定留下来,可能节奏慢,所以我一天多更新一点。
因为范妍之前一直是个没吃过苦的大小姐,对待生活幻想居多。
但她不是个没有思想的女孩,她有自己勇敢的一面,她也有坚韧的一面。
[害羞][害羞]加油范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