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范妍在饭桌上如坐针毡, 表面若无其事地夹菜,其实那些荤素咸甜,在她嘴里根本没有味道。
姜父七年前是丁书真的领导, 后来调走了, 随着年纪大了, 不问外面的事, 他们在饭桌上无非就是讲一些建设或者集团发展之类的话, 谈的也不深,带过几句。
姜母拿了个盘子夹菜, 要把东西送到姜慕玟房间去,范妍主动接过,“阿姨我去送吧。”
“好,你跟她多聊聊, 让她把青菜吃了,旁边的红薯球是她喜欢的,麻烦妍妍了。”
姜慕玟正趴在床上抽烟, 范妍也没敲门, 进来的时候姜慕玟吓得差点烧着了床单。
她吊儿郎当地说,“我以为谁。”
“饿不饿?”
“不饿, 困了。”
范妍坐下来看她的背, 上面的药干了,该涂第二次了。
姜慕玟咬着烟嘴,两只手去玩手机, 嘴里含糊不清, “还记得邹丞冕吗?”
“前段时间还参加他婚礼了,当然记得。”
姜慕玟用手指去夹烟,娴熟地吐出一条长长的白雾, “他家公司负债了,车子房子都抵押了,想找人帮忙,结果别人都不愿意趟这浑水,婆家又没什么太大的力量,马上要宣布破产。”
这种事见怪不怪,这几年好多企业倒闭,时代的一阵风刮过来,从富二代到负二代,只需要几天时间。
邹家公司陨落的背后,是无数员工失业,无数家庭失去经济来源,家里有重病等着用钱的更是雪上加霜。
范妍心里五味杂陈,前段时间还风光着,“好突然。”
姜慕玟就当看个热闹,没范妍那么多愁善感,“这几年你在国内,这样的事见多了吧,我看邹家应该挺后悔,上次还有人介绍刘琳跟他在一块,结果邹丞冕自己谈了个老师。”
范妍说,“爱情这个东西是会让人付出代价的。”
“可不是吗,遇上了,谁不是惊天动地的。”
“惊天动地?”
姜慕玟打比方,“当然,比如我跟某人,郑宁豫跟俞一白,邹丞冕跟他老婆,哪个没付出点代价,拥有爱情的过程,必然是轰轰烈烈的。”
“就不能细水长流?”
姜慕玟非常严肃的告诉范妍,“除了梁羡,我所有的男朋友都是细水长流,流走了我都没感觉。”
“可能我也是吧。” 范妍给她涂药的动作停住,“好了,我去洗个手。”
“快点出来,我无聊。”
范妍把厕所门关上,给文学馆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
万一是误会呢。
那头的人在听见范妍的问题后却说,“您是说那对蓝宝石袖扣啊,上次我就跟您提过,非常不好意思,被梁女士买走了。”
“她亲自,去拿的吗。”
“这倒不是,是我送到她家去的。”
范妍追问,“看见她签收的?”
“我们这个东西都要本人签字确认,您是想找她买吗,我可以帮您联系。”
范妍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喂,您在听吗?”
“哦,没事。”范妍挂了电话。
范妍照着镜子,却看不清自己的脸,只看见一串串细碎的回忆片段,那些片段连贯起来了。
第一次他在车里对着梁羡说脏话,备注是梁子。
第二次车里他避讳而挂断的电话,备注是梁,那就是梁若理。
品岷美术馆,陈君跟梁若理亲密的聊天,晚上就带着她回去吃饭了,可以确定跟杨择栖在一起。
他收了梁若理的袖扣,而且这东西是个孤品。
在西方国家,袖扣只有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才会送,同龄女人送给同龄男人,代表定情,要将对方扣在自己身边。
不知道在洗手间待了多久,外面有人叫范妍的名字。
“你在里面绣花呢?”姜慕玟催促。
范妍打开门,像在发呆,姜慕玟看她这个样子,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怎么脸色有点白,来大姨妈了?”
“没有,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姜慕玟心想可能搞艺术的都这样吧,喜欢在厕所思考问题,“什么事,说来我听听。”
范妍冷冷淡淡地说,“我突然知道是谁拍我了。”
姜慕玟没有多好奇,“谁?”
“也不确定,得查一下。”
姜慕玟说,“那您可别手软。”
转头跑进厕所了-
范妍十点半到家,让司机把车停在了红枫路口,大约两公里的样子,她走到了杨家府路牌下,她需要在回家之前想一想,怎么问杨择栖,路灯没开,隔远看整个房子仿佛陷入了黑暗之中。
链条包从肩膀滑下来,挂在她的指间上,双脚没有知觉地走着。
她生平第一次,连黑都来不及害怕,只想搞清楚这一件事,可房间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只能带着问题独自消化。
她有气无力地喊了声,“赵姨,你在吗。”
无人回应。
范妍看了下日期,一月十六号,原来今天是陈君的生日,说不定两个人又待在一起。
范妍坐在沙发上,把头埋在了手心里。
范妍不了解梁家,但知道他们近几年在国外拿下了一块山泉源头的使用权,利益跟范家对冲,梁家最近又跟杨家走的近,正碰上莫奈公司的退市风波。
她也不敢确定,是杨择栖在车上对着梁羡的那句“少自作聪明”,加上梁若理跟杨家人见面,她后知后觉,自己热搜这事八成跟梁家有关,否则谁会这样。
范妍从包里掏出手机,她手指尖冰凉,发信息的时候都在抖。
范知珩看见信息,回了个电话过来,他说,“终于开这个口了。”
“你们早就知道了。”
范知珩怎么可能不管她,“是底下的人跟我说的,加上杨择栖帮你处理了,我就没问你。”
范妍问,“如果我一直不追究,这事是不是就没人在意。”
范知珩是个秋后算账的个性,“说什么呢,哥会让你被人欺负么。”
“可是,是杨择栖撤了热搜。”
范知珩听着她语气不太好,“应该的,感动了?”
范妍忽略范知珩话里的讽刺,“没有谁是应该的,杨择栖怎么想的,我总要亲自问一问。”
电话那头传来范知珩克制的笑声,很轻却像把她放在了舞台中间嘲笑,“你要是这个圈子外的女人,他对你好到这种程度,我还真会信他对你有感情。”
范妍觉得这笑声像一把冰刃,一刀一刀地在她身上划开口子,不会流血,但是够痛。
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相信,“我心里有底。”
范知珩真想把她捶醒,杨择栖不过给钱给物说了几句甜言蜜语?难道比家人还对她好,他言辞犀利,毕竟时间紧迫,懒得跟她兜圈子。
“多吗,多到哪种程度,梁若理利用你,差点让你置身网络暴力之中,怎么没见他跟梁家撕破脸。”
范妍坐在沙发上,黑夜吞噬了她的所有,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
梁若理跟杨择栖坐在餐桌上,他对范妍每个无微不至的细节,也会对另外一个人呈现。
还是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好。
范知珩又说,“你的婚事,是家里亏欠你,以后就算你把天捅个窟窿,我们也给你补上,但你别犯蠢,杨择栖这人深不可测,你看见的都不及他真面目的十分之一,别以为他很爱你。”
范妍不是傻子,她感觉得到,“那哥会为我撕破脸吗。”
既然都不会,那就扯平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权衡之后他回答,“一个小时之后。”
范妍拿下手机看了眼时间,他不知道范知珩会怎么做,只回答,“嗯。”
范知珩以为她终于清醒,“这就对了。”
范妍坐在沙发上等,门被风吹的来回晃动,室内跟室外一样冰冷。
十一点三十分,房间里的灯亮被打开,范妍眯了下眼睛,侧头躲开刺眼的灯光。
杨择栖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棕色的翻领外套,身上有些碎雪,带着外面淡薄的凉意,看着不好接近。
他调了下房间的暖气,走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不开灯。”
范妍拿着手机不说话,屏幕是亮着的,梁若理跟别人的绯闻冲上了微博热搜,一节一节地向上疯爬。
这就是范知珩撕破脸的方式。
杨择栖就瞥了眼,像没看到,用掌心包住她的指尖,“手这么凉。”
他给她暖了六分钟的手,梁若理的热搜也在六分钟后撤下来了。
范妍手一松,手机砸在了地毯上,他看范妍这样子,估计是知道梁若理做的那事了。
范妍看他像是毫不在意,又或者是在稳住自己,怕她大小姐脾气上来,去范毅行面前哭诉,梁若理就不止现在这样了?
他关心,“何必动这么大气。”
她调整心态,想好好问清楚再做决定,正想开口,杨择栖的袖子翻出来一截,袖扣上的蓝宝石闪了下她的眼睛。
不停地挑衅她。
她不受控制地开始阴阳怪气,“心疼了?”
杨择栖不解地皱了下眉,“我是看你暖气也不开,怕你冻感冒。”
面对他温温柔柔的嗓音,范妍又后悔自己说的那句话,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真的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她怕一时冲动,会在杨择栖面前露出自己刻薄丑陋的一面。
她起身,像要赶紧把自己藏起来,“我有点累了。”
杨择栖从进门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跟着起身,看她这个样子,又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包在被子里了。
杨择栖一直不喜欢她这个处理情绪的方式,有时候表面看着跟个没事人,还能跟你说说笑笑,心里真有事那就是憋着。
不知道哪养出来的毛病,他废了不少劲才让她转了性子,终于以为她不会再这样了,今天一回家,又是这样结结巴巴的。
他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放沙发上坐着。
“因为梁若理?”杨择栖侧坐她身旁,语气不容置喙,“范妍,说话。”
第22章
范妍脱口而出一个字, “是。”
“热搜的事我让梁羡警告过她了,你别因为她烦心。”
在范妍听来,他像在帮梁若理, “你是在护着她吗。”
杨择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 “我护着她干什么, 她跟我又没半毛钱关系。”
“你是在她面前也这样描述我吗。”
范妍以前见过许多少爷公子, 在情人面前说老婆, 在老婆面前诋毁情人,游刃有余的行走在两者之间, 让双方都以为自己是最重要的。
“你今晚跟她在一起吃饭吗。”
一个一个问题飘过来,杨择栖明白事情的缘由了,她是吃醋自己跟梁若理一起吃饭。
杨择栖耐心解释,“我跟她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们去大院签合同,刚好碰上今天我妈生日,人多, 我怕你不自在就没叫你。”
后面的话范妍还相信, 前面那句实在是不成立,杨择栖会收一个不熟的女人送的东西吗。
还是这样亲密的东西。
杨择栖看范妍情绪一点都没捋顺, 看来是还有别的事, “哪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或者我让她来给你道歉。”
范妍眼神放在他的蓝宝石袖扣上, “我喜欢这个, 你把它送给我。”
如果杨择栖同意了,那就代表这个东西不重要,就代表梁若理不重要。
杨择栖委婉的拒绝了, “我下次给你选个别的。”
“可我就要。”
他低头看了眼那枚袖扣,范妍对这种东西向来不感冒,上次的柚叶耳环、佛珠、黄钻手链等等……
都被她随手放在了饰品柜里,转眼就忘了,范妍对这种东西就像普通人对待一张纸一支笔一样。
可以说不太爱惜。
他温温柔柔的说,“这个不行。”
“因为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他没否认。
就这一瞬间,范妍感觉身体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她体会到了一种濒死感。
她自己都不懂,怎么会是这样猛烈的感觉,像被按住了脉搏,身体一瞬间就失温。
他颠覆了自己对他的印象,她往日里得到的一切珍视都在此刻推翻,范知珩说的都是对的。
她的目光死死僵住。
杨择栖莫名的心慌,他从沙发上下来,蹲到范妍面前。
似乎是认真的问,“你真的想要?”
她面色淡然,心里却已经变得天翻地覆,语气淡然,“你不是说不行。”
她的脸色过于苍白,或许是这一点苍白,勾起了他得怜悯之心。
他解开了袖扣,放在了她的手里,范妍的手没有用一点力气,要杨择栖帮忙握住,才能保护好袖扣不掉出来。
范妍百分百之一百确定这个东西是梁若理的。
她问杨择栖,“你不怕我弄坏了。”
杨择栖刚才取袖扣的时候就想好了,只要她不是故意的,他就不会责怪。
他实在不想在这最后几个月跟她吵架,“我希望你能开心点。”
范妍看他说的这么轻松,掌心收紧的站起身。
她看了杨择栖一眼,当着他的面,假装抬手就要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不过虚张声势,手腕却被他一下抓住,力道之大仿佛快要捏碎她的骨头。
范妍故作轻松的笑着说,“骗你的,我是这么没有素质的人?”
刚才那个动作仿佛让他的心脏都被捏紧,才做出下意识地反应。
他松开手,掀开她的袖子,雪白的手腕上立刻浮现一圈红痕,细嫩的皮肤下隐隐看得见青紫色的血管。
杨择栖想,自己怎么能用这么大的力气呢,“是我不好,弄疼了吧。”
刚才那样都没哭,现在这一句话,范妍就感觉到喉咙里的酸涩。
她哽咽着,“我不喜欢这个袖扣,我不想你戴着它,我不想要它出现在我们两个的视线里。”
她只说不想,依旧是在询问他的意见,似乎这样就可以决定杨择栖对自己是否有真心。
杨择栖不知道她今天怎么了,能跟自己前女友大方相处的范妍,却变得这样咄咄逼人。
是什么原因。
杨择栖边想边去抓她的手,范妍感觉到他掰开了自己的手指头。
一根一根,像要取走对她的所有迁就。
她没哭,泪腺好像被堵住了,但是情绪已经跌入谷底,“为什么?”
“因为这是陈老师送的。”
范妍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不相信杨择栖是个谎话连篇的人,“是你妈妈她亲自,亲自去选的吗。”
他说,“是。”
她呢喃,“可这明明是个孤品。”
杨择栖把袖扣放在了西装口袋里,他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
范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可笑,她怎么这么自不量力,要求他扔掉“重要的人”送的东西。
梁若理是他重要的人。
这么快就找到新的合作伙伴了?
也许是后悔刚才的举动,她大步朝着门外走了出去,门打开,她奔向了外面的世界,一片刺骨寒风倒塌而来,砸在她的身上。
鞋子在还没融化的残雪中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她的眼泪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频频流下,范妍没想到他在自己心里已经这么重要。
范妍不知道杨择栖有没有追出来,这个时候范妍在心里恳求他,千万不要追出来,又在停下脚步,看见身后无人的时候,再次崩溃。
她变成了一个左右横跳的神经病。
是所有女孩在感情中最不想变成的样子。
范妍想,自己应该是算失恋了,原来她们口中的分手是这种感觉,她四舍五入也是体验过了。
后面有脚步声,范妍加快步伐往前走,又慢慢的停下。
怎么会是他呢。
结果在一个转角,她正面碰见了杨择栖,范妍满脸泪痕的跟他对视,飞快转头又跑。
杨择栖三两步就追上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他不等她说一句话,点开手机里陈君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范妍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想挣扎,他抱的紧,脸贴在她的耳畔上方。
他说,“我知道了,不跑了好不好。”
范妍看着胸前拿手机的手,又看见他手腕上干干净净的衣服袖口,没有讨厌的蓝宝石。
陈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这么晚了怎么跟我打电话。”
范妍的眼泪收回去,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杨择栖保持抱住范妍的姿势不变,“没别的,就是问您点事。”
陈君说,“你问吧,妈知无不言。”
“真知无不言?”
“到底什么事,快说。”
杨择栖憋着一肚子火问陈君,“这个袖扣,是您买的吗?”
陈君含着笑的声音传过来,“不是,怎么了呢。”
“不是您送的,那我可不收,您还学会扯谎了。”
陈君从床上坐起来,“这怎么叫做扯谎?我替别人转赠一下心意而已。”
陈君也要替家族周全。
杨择栖猜的果然没错,“我是结了婚的人,您送这东西是关心,别人送就是不懂分寸,您还跟着胡来。”
陈君听见结婚两个字,提醒他,“杨择栖。”
这场婚姻不过是连接利益的纽带,空壳子都算不上,要不是杨政和范毅行商量,怕外人起疑心,都不准备让他们住一起,结婚证也不准备领。
杨择栖不高兴,但还是忍着,耐着性子解释,“还有今天您过生日,我为什么坐一下就走了,因为您自作主张,再这样我可不给面子了,我还有事,挂了。”
范妍有点错愕,她的下巴上凝聚了一颗泪水,滴在杨择栖的手背上。
身后的人身体往下压了压,嘴唇靠近她软绵绵的头发,“一个人跑出来又穿的高跟鞋,万一崴到脚了呢。”
范妍这下是一股脑都说了,“你昨天晚上,你在车上的电话,你知道她做过伤害我的事,还跟她一起吃饭,我讨厌死你了。”
杨择栖一件事一件事的说,“昨天梁叔也在,我以为有事才回家吃饭,我妈用我手机存的梁若理电话,我忘记删了,她打过来所以我直接挂了。”
“你妈妈不喜欢我。”范妍挑明了。
“你不用在意别人的想法。”
“可她是你妈。”
看她情绪终于好了,杨择栖心里的不痛快烟消云散,“你又不跟她接触一辈子,何必去在意她的看法。”
或许是某个字眼又刺激到她,“可我想让她喜欢我,让她对我印象好,我想让她接纳我。”
范妍似乎是赤裸裸的把心意摆在明面上,杨择栖再也没办法把这个话题按下去。
他带着引导一样的语气,慢慢的跟她说,“你的人生有足够的底气,你永远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我也不想你为我改变。”
“因为你没想过跟我有结果。”
杨择栖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好直白,让他也不得不直白,“过程美好,也算是一种结果。”
这句话让范妍重新陷入激烈的情绪当中,“为什么不能有结果?就因为合约?因为我家里不同意,如果两个人真的想在一起,就算是惊天动地又怎么样,圈子里不是没人抗衡过,不照样生活的好好的。”
杨择栖听他说着,二十三岁的年纪,敢爱敢恨,面对感情,不是快刀斩乱麻,就是一头扎进去,也不管后果。
范妍现在情绪上来了,也顾不得理智,“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偷偷在一起,我保证不被别人发现,聚少离多也可以接受,我们可以买一个房子,我会每天等着你回家,只要你有时间你就来,没时间就忙工作,不一定要结婚,但我会随叫随……”
“范妍!”杨择栖双手一下子就捏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说下去,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以前的她不是这样想的,她就像被拐卖去山沟沟里的女大学生,忘记了最初的拼死抗争,已经被同化了。
此时此刻杨择栖有点恨,所有人因为联姻受益的时候,只有她被嫁给了一个陌生人,人生被彻底斩断。
回不去的不止是年龄,还有她的心境也发生了改变。
杨择栖从来没有对她用过这种语气,他吼了她一句,“你给我听清楚!别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
他自诩是个冷静人,什么大事卷过来都是波澜不惊,言行举止很少失分寸,却被她这句话气的差点冲昏头脑。
这是三年来,对她分贝最大的一句话。
范妍刚才肩膀抖了一下,也不是被吓得,就是音量突然变大,没反应过来。
她呆呆的望着他,不明白,有什么好生气的,自己争取想要的感情,有什么不对。
看她这样愣着的样子,杨择栖又开始自责,他后退几步,用手扶了下额头,然后调整好情绪。
然后轻声细语的上前去低头问她,“我声音太大了是不?”
范妍摇摇头,狠狠的抱住了他,不可自控的依恋,一是因为自己刚才误会他了,二是自己总能感受到他的呵护。
她好像更喜欢他了。
杨择栖被她这个举动搞得有点凌乱,刚才那么大声冲她喊,她反而这副甘之如饴的模样,让他一时半会儿不知怎么做才好。
他手掌从她的后脑勺顺到她的后背,轻轻一下一下的抚过。
这件事后范妍有点患得患失,她嘴上不说,半夜睡觉却总醒,眼睛都没睁开,手就去摸旁边。
杨择栖迷糊之间,把她抱在怀里安抚。
两人的心脏离得很近很近,范妍把头深深的埋进他的胸膛,她会叫他的名字。
他会说,“我在这,快睡。”
有时候情绪不对劲,她还会问,“今天几月几号了。”
杨择栖心里闪过一瞬的疼痛,伸手抚摸她的脸,还好没有眼泪,他重复着,“还早,还早。”
她该怎么把时间续下去。
她不知道。
有次早上五点多,旁边没人,范妍满世界找他,杨择栖刚晨跑完,回到家看见她给吴沛打电话。
“他是不是去签解约合同了?”
“你别瞒着我,我不是真的傻,我知道这种事情没有绝对的时间,提前了是不是?!”
那头的吴沛说不知道,面对范妍不信任的质问,一时梗住无法回答。
杨择栖从她身后把电话拿走,跟吴沛说,“没什么事,你忙你的。”
从那次以后,他几乎去哪儿都带着她,不让她总是惴惴不安。
范妍过着,知道分开那天回来,但绝不是今天的生活。
第23章
过小年范妍回了庄园, 那天难得一家人都在,桌上和和气气的,没人谈工作的事, 吃完饭范毅行把范妍叫到了书房。
说是给她安排了管家, 让她去游轮度假, 为期两个月, 语气像分布任务。
成心支开她, 范妍当然拒绝,“不去。”
范毅行翻着书, 早听范知珩说她对杨择栖正在兴头上,拒绝的这么么快,十有八九是因为他。
范毅行说,“你应该出去散散心, 天天呆在家里,思想都固化了。”
“那也得我愿意才行。”
“那你想去哪,挑个地方。”
范妍故意说, “西藏。”
范毅行不会让他跑到家族的视线范围之外, “太远了,出点什么事, 我们不能第一时间回家。”
范妍不喜欢这样, “又不会有人绑架我。”
范毅行放下书,似乎想到了什么事,“不行。”
“我不出去旅游, 我要跟杨择栖待一起。”范妍特地提杨择栖, 试探范毅行的态度。
范妍这点心思,范毅行怎么会看不出来,不想太直接的拆穿他罢了。
他只说了一句, “爸爸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范妍不知道怎么回答,离开了房间。
梁若理那件事范毅行也知道,但他没问范妍,只是让手下人去处理。
下属特别会周全事故,买了礼品,拜访各位媒体公司的老总,又用范毅行的名义施压,严慈并用,告诉他们,以后可要认清了,嘴严了,不管怎么样不可以露范妍的脸。
小时候范知珩就经历过一次绑架,丁书真为这事,差点跟范毅行离婚,自己清真了半辈子,从没做过亏心事,就因为嫁给范毅行,儿子差点没了。
所以到了范妍这里,特别谨慎。
范知珩在门口等范妍出来。
范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见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嗅了嗅鼻子,“哥,你生病了?”
“怎么这么问。”
“没事,闻见你身上的药味。”
范知珩把袖子抬起来闻了下,“最近有个医用项目,估计是因为这个染上的味道,你是狗鼻子啊?”
范妍觉得奇怪,“我不一直都这样吗。”
“忘记了,你最近在杨家怎么样。”
范妍语气非常自信,“还用问吗,他什么都顺着我啊。”
范知珩点头说,“这是他应该的,马上二月,爸的意思是把莫奈的员工调到别的公司去,再把学历高的、研究生毕业的调到中层去,还是会多出来几百号人。”
范妍知道这是件大事,“这些人怎么办。”
“我们两家正在协商,到时候会开会。”
“我其实在这里面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范知珩问,“所以?”
“我的意思是,我的决定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范知珩太明白她这话的含义,“我说过了,你代表我们的立场,一举一动都有带头作用。”
范妍有心无力,“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也是责任,我们身后跟着的不止一个人,你其实都知道。”
范妍脚步停住,还是走了-
梁若理的这件事出了以后,梁叔气的不轻,又没资格发火,带着一肚子憋屈去公司了。
他女儿先不厚道的,怪不得别人反击呢。
梁若理她气的在家里憋了好几天没出门,只能说一句,“命真好。”
梁羡吊儿郎当的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戏道,“姐,你命不好吗?”
梁若理很想缝上梁羡的嘴,挖苦他,“没你命好,当年饭喂嘴边,你一把火烧了。”
他说,“别老揪着不放。”
梁若理脸色有点虚,她把脸转过去,“要不是你太蠢,我至于亲自出马接手家里的事吗。”
“你还说是不是?”
“不说咯,人家都要结婚了,你就心塞吧。”
梁羡歪头笑,“我跟她真过去了,就你还过不去。”
梁若理以前跟姜慕玟,也是一起疯过的,放暑假,从洛杉矶飞到东京,十二个小时无话不谈,两个人工促成的塑料姐妹,家里生意往来,很多小事上性格并不合。
但表面上又玩的真开心。
梁若理心知肚明,“她现在是咱们对立面的人,你过不去也得过去。”
如果有一个关系网,那她们这的人际圈几天几夜都理不清楚。
梁羡提醒她,“先想想怎么处理好杨择栖这事,他对你印象差疯了。”
梁若理并不在意,“他父母喜欢我就行了。”
“你真以为他没有话语权?”
梁若理不在弟弟面前掩饰自己的野心,“有又怎么样,我拿到自己想要的就行。”
梁若理跟范家是交恶了,杨政“选择性”相信热搜的事,梁若理得到了杨政的信任。
梁羡跟着他爸走南闯北,算是个老江湖了,“他最起码还有大几年的发展空间,时局是会变得,到时候你怎么自处。”
“到时候自有办法。”
梁羡真服了,“我说你放着吃喝玩乐的千金大小姐不当,非要淌这浑水,现在走不掉了吧。”
梁若理说,“你懂什么。”
“得,全世界你最懂。”
旁边一个枕头飞到梁羡的脸上,“你给谁飙脏话呢,信不信老子我扇你。”
梁羡从来不会跟梁若理争什么,跑到楼上去了。
过了会儿,他拿着车钥匙出门,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从大门口疾驰而过。
梁若理咒骂一句,“败家玩意儿。”
梁羡是被郑宁豫叫出去的,说是跟老婆吵架了,心情不好,约他去喝茶。
这个茶园在城区外,是杨家开的,依傍水边,道路修的笔直,两侧茶园倾斜而下,停车场在茶楼远处,要人走到里边去。
石板路两侧摆了梅花,往里走去,来到正门,服务生推开雕花木门,一方雅致天地,残雪挂在瓦檐上,中间的亭台里有位男士在弹古筝。
服务生带他们右拐,走廊的墙壁上镶嵌了玻璃橱窗,里面放了些古董茶具或摆件,上楼梯,拐角有副字画,单字一个“品”,字的后面是只奶呼呼的小猫叼着根茶枝,特别应景。
包间里,程锦比梁羡先到,这段时间杨择栖忙,不约而同的都没叫他。
郑宁豫把包间门关上,像憋坏了,在梁羡的口袋里搜东西。
一包黄鹤楼1916扔出来,郑宁豫不爱抽这个牌子的,这会儿也不挑了。
梁羡打趣他,“这是怎么了。”
郑宁豫唉声叹气的,“唉,你说我为了谁,我继承权也不争了,天天围着她转,俞一白还对我白眼翻翻,我是哪儿不好啊。”
程锦看他这样子想笑,“你让让她。”
梁羡也是说,“孩子都快生了,你还出来,快回家陪着。”
“我刚来你们就赶我走?是不是兄弟啊。”
程锦其实觉得郑宁豫不该跟俞一白结婚,他自己在家里的处境听说了,他哥快联姻,对比下来郑宁豫真要成家里的边缘人物了。
但两人婚都结了,其他问题都是浮云,费这么大功夫得来的人,总得好好过日子。
程锦说,“怀孕都敏感,你多包容,她肚子里两个孩子,还不是为了你。”
“什么为了我,这也是她的孩子。”
梁羡跟程锦想法是一样的,“你俩的孩子。”
“是不是我娱乐公司被我哥拿走了,她觉得我没价值了,所以……”
梁羡伸手阻止她说下去,“你打住,她现在是你老婆,你这话不能说。”
程锦把茶递过去给两人,然后笑,“这事我们可不能评价,你别刁难我跟梁羡。”
郑宁豫有点苦闷。
郑宁豫跟几个人聊完心情舒畅了点,他带了盒糕点回去,不知道俞一白爱不爱吃。
走到正门外。
程锦先是看见了邹丞冕,然后发现了杨择栖,后面跟了个小尾巴。
梁羡走过去,“巧了。”
杨择栖看了眼梁羡,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她姐受影响,“巧。”
郑宁豫走到后面跟范妍打招呼,“有时间来我家玩,俞一白可喜欢你了。”
范妍记得自己就跟她接触过一两次,她还是客气答应了,“好呀,等我下次选个礼物去找她。”
程锦说,“知道你最近忙,我们几个聊着玩,就没叫你。”
杨择栖说,“我确实忙,还得赶飞机。”
“那你先去。”
杨择栖牵着范妍上车了。
范妍最近有点小感冒,没去上课,加上现在是冬天,索性给自己放个假。
飞机上,范妍把遮光板拉下来,背对着窗户睡觉,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夜晚。
杨择栖的车开往首尔钟路区,经过几条街,停在公司楼下。
范妍跟杨择栖一同坐电梯上二十八楼,这里跟国内不同,一切都在发展中,建筑都透着一丝丝科技感,往远望过去,格子像棋盘一样,员工穿戴整洁,每个人都精神抖擞。
范妍去了杨择栖的办公室,八十多个平方,设备齐全。
杨择栖刚坐下,就有人敲门。
“进。”
一堆人进来,手里拿着大大小小的文件,为首的走到办公桌前,正准备说点什么。
他瞥到了坐在旁边沙发上的范妍,欲言又止。
杨择栖说,“不要紧,你讲。”
那人放下心来,跟他汇报内容,范妍听懂了点,脑电生物反馈仪,通过电波调节抑郁症患者的大脑,促进神经电质的代谢和释放,与市面上现有的仪器不同,这次的仪式更精准,副作用小。
但还没有临床试验,但成本太高,无法普及。
“且团队被珩远集团挖走,对我们的进度也有影响。”
杨择栖朝组长伸出手,组长把报告递给他。
范妍听见“珩远”两个字,戳手机的指头停了一下……
第24章
范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滑动。
杨择栖压下了声音,“他给的太多了,是我, 我也不会拒绝。”
组长哑口无言, 不止他们不懂, 杨择栖更是对范知珩的做法百思不得其解, 他最近为了这点医疗设备, 做了不少亏本买卖。
珩远公司的研究团队弄的声势浩大,人数多出了中健的两倍, 只要杨择栖这边有点风声,那头就开始有动作,挖墙脚,高价买报告, 一点不避讳。
说难听点。
跟疯了一样。
笑里藏刀的君子好对付,破罐破摔的疯子可不好对付,最怕体面人不要体面, 难办。
范妍突然觉得有点热, 把衣服拉链拉开,声音传到杨择栖耳边。
杨择栖压了下心里的火气, 没把骂范知珩的话说出来。
组长继续说, “抑郁症患者产生快乐的神经元会萎缩,如5-羟色胺,去甲肾上腺素, 多巴胺的含量比普通人少, 经过电波的刺激,改变区域神经的兴奋性,调节与抑制功能之间的平衡。”
“抑郁症患者的大脑出现了炎症状态, 炎症因子早在几年前就被证明,可以穿过血脑屏障,炎症因子到达脑内,会干扰健康神经元,使他萎缩,降低废物神经代谢,产生抑郁,当然这只是站在科学的角度思考。”
杨择栖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他并非医学专业,只是支持科研工作,且成立了中健公司,许多科研团的人员都在这里,算是做了半个慈善。
杨择栖做了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当悲伤的情绪得不到解决,就代表废物神经代谢不出去,就是人们所说的心情不好。”
组长点头,“对。”
杨择栖又翻译,“心情频繁低落,时间长了,大脑就会产生炎症,炎症会影响情绪代谢,变成循环,时间久了,就会抑郁。”
“可以这么理解,”
范妍在旁边听着。
她想,如果某个人可以让你开心。
是不是就可以对他说——
你治好了我的神经代谢系统?-
下班后,杨择栖开车,范妍在副驾驶对他说,“你治好了我的神经代谢。”
杨择栖马上就理解了,扶着方向盘笑,车子往清潭洞开,杨择栖为了工作,在这里买了套公寓。
范妍进门先跑到他屋子里逛了一圈,然后走到净水器旁边给杨择栖倒水。
杨择栖把屋内的空调打开,“这里不比家里,没有地暖。”
范妍把杯子递给他,“我穿了两双袜子。”
“今天累不累?”
“不累。”
“真不累假不累?”
范妍开始睁眼说瞎话,“真不累,我觉得挺好玩的。”
“这里没有国内东西全,待久了怕你休息不好。”
范妍随口说了句,“你在就好了呀。”
然后走到浴室去洗澡。
杨择栖握住杯子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水从杯口晃出来。
他走到厨房去拿毛巾。
杨择栖擦着地板,此时此刻浴室传来水声,好像就落在他毛巾下的地砖上。
他像块拼图,填补了她缺失的情感,当这块拼图想离开,就会发现边缘已经长出了血肉,深深的融入她的五脏六腑。
他知道,她需要自己。
依旧是相拥而眠的晚上,杨择栖久久无法入睡。
心思都在她的身上。
范妍像感觉的到,她伸手摸了下他的眼睛,接着手掌放在他的脸颊上贴着。
她不知道在学谁,说的有模有样,“有事跟我说,我给你解决。”
杨择栖扑哧一声笑出来,“没事,睡吧。”
他们就这样抱着,早晨醒来的时候范妍不在他怀里。
杨择栖转头,看见她小小的一张脸,额头正靠着他的手臂,手背放在他的手心里,双腿贴着他,身上跟个火炉一样暖和。
说来奇怪,他一醒范妍也醒了。
她虽闭着眼睛,可第一反应就是去摸他,像个极度痴恋母亲的婴儿,又像寻找父亲庇护的小孩。
杨择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这个样子,他心里不是滋味,连忙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兜在怀里。
他说,“我在这。”
怀里的人渐渐放松,又睡着了。
白天她待在办公室,中午跟他一起吃饭,这种密集的接触,视线和距离都有他的身影,范妍所有的情绪都没了。
绝对的安心。
杨择栖下班,范妍会牵着他在马路上走,路过的人眼神偶尔停留在两人身上,然后说一两句,“好般配”之类的话。
范妍心里乐开了花,拉着他把步伐踩的更快。
这里没有父母的管束,没有范家和杨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什么六个月,三个月,期限之类的都被抛诸脑后。
就只有范妍和杨择栖而已,晚上睡觉,两人在黑暗中聊天,空气中漂浮着彼此的声音。
范妍刻意放缓呼吸,就为了把他的声音听的更清晰,他跟她讲了一个上帝与信徒的故事。
杨择栖的声音缓慢而清润,不管讲出来得故事多枯燥,都能让人听下去,“洪水淹没了城市,居民仓皇而逃,这时候有村民划木块路过,信徒依然拒绝,说,‘上帝会来救我,你走吧’
这时候洪水已经淹没了他的腰身,搜救员行驶船只路过,信徒还是拒绝,说,‘上帝会来救我的。’
这时候洪水淹没了她的脖子,信徒双手祷告,窗外飞过一架直升飞机,楼梯落到信徒得面前,他在水里挣扎着拒绝说,‘上帝一定会来救我的。’
最后信徒在天堂遇见了上帝,质问上帝为什么不去救他,上帝说,‘不对,我救过你三次。’
你应该听过这个故事。”
范妍点头,听他声音入了迷,“还有吗?”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信徒很傻,但也很纯粹。”
杨择栖说,“看似是信徒与上帝的故事,其实有别的含义。”
他引导范妍自己说出来,范妍想了好久,“是等待者与命运的故事。”
杨择栖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对。”
范妍闻到一丝竹木香,闭上眼睛继续说,“要抓住机会。”
他温热的气体碰洒上去,“对。”
“可是信徒见到信仰的上帝了,说不定他在天堂过的很好呢。”
杨择栖把嘴唇拿开,侧头在黑暗中看她,“什么脑回路?”
她依偎着他,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快要溺死在这种温柔里,“我就这样认为。”
他说,“现实不会像上帝一样给人多次机会,车开到分岔路口,错过的时候就一两秒,耽误了,人生就回不去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被他说出了失之交臂的痛苦。
范妍装糊涂,“下一站去哪儿?”
明明是枯燥的工作,范妍弄的跟旅游一样。
杨择栖没逼迫她说回答,问了句,“真的非要跟着我?”
“非要。”她把手缠过来搂紧杨择栖。
杨择栖心口摇摇欲坠,他说,“下一站去北京。”
“哎,你干嘛去。”
“洗澡。”-
方圆大厦是杨家的第二分公司,总部在清市,杨政有意要把重心慢慢挪到北京这边,起过搬迁的念头,在那边把房子都买了,杨爷爷一听清市要变成老家?拍拍大腿,坚决不同意。
这事就搁浅了,一家人还住在清市。
范妍跟杨择栖两点到的北京,落地就让人感觉到亲切,整个人的状态回暖,马上就来劲了。
范妍踮起脚,凑到杨择栖耳朵边问,“介不介意我在你办公室里吃东西?”
杨择栖丝毫不考虑,“不介意。”
“那我去买吃的。”
“公司有食堂。”
“里面有什么吃的?”
吴沛说,“那可多咯,这儿的公司规模快赶上总部了,人多,伙食可好,甜品、川菜、粤菜,还有便利店,比机场买东西方便。”
杨择栖跟吴沛步伐太大,她追的有点累,说起话来气喘吁吁,“有奶茶店吗?”
杨择栖放慢步伐,说,“就跟你家的公司一样。”
这么说范妍就懂了,意思是有饮品类、民族特色类、家常类等,饮品分为奶茶和咖啡等,民族特色就是公司有不同地区的人,为他们准备的。
方圆大厦总共五十二层,外观呈现螺旋状,窗户像鱼鳞般整齐排列,阳光洒在上面,波光荡漾。
进门视野宽阔,中间有个360度的环型前台,前台工作人员站起来问好,杨择栖点头,快步走过。
那头的人通风报信,“小杨总来了,顶楼办公室暖气开一下。”
杨择栖的办公室比韩国的大多了,洗手间休息室,餐厅一应俱全,范妍快步在里面逛了一圈。
杨择栖看她在自己的办公室四处蹦跶,“这儿是不是还不错,没委屈杨太太吧。”
他怎么主动叫她这个称呼。
范妍扬了扬眉毛,“不错,还很暖和。”
杨择栖把手机递给范妍,“请你吃饭。”
范妍往舒舒服服的单人按摩椅上一躺,“我就勉强答应你。”
二十分钟后饭菜被人送上来,她把三个人的餐都点的明明白白。
她坐在桌子前面,帮杨择栖撕开保鲜膜,“吃吧。”
“谢谢。”
“谢谢谁?”
“谢谢你。”
“我是谁?”
“谢谢杨太太。”
吴沛真服了他们两个,他谢谢了行吗。
不过,不得不说,这段时间自己的工作状态还挺好的,不像以前那么压抑。
吃完饭,杨择栖特地让范妍去休息室,弄的神秘兮兮。
范妍看见四周都是透明的落地窗,还有一面往外倾斜。
她站在门口按开关,把沙发后面的窗帘关起来,“我想在外面坐着。”
杨择栖说,“你不喜欢?这个房间没有其他人来过。”
范妍心里有什么东西沸腾,“那我在这里面等你。”
“好,等我。”杨择栖捏了下她的小手。
范妍摇了摇手里的手机,“反正我能在网上找书看。”
处理完工作是三个小时以后,
杨择栖打开休息室的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剪窗花,身后的窗口拉的严严实实。
她把窗花给杨择栖,“帮我贴一下。”
她不敢离右边的落地窗太近。
杨择栖走过去,轻松的拿过她手里的窗花,贴在微微往外倾斜的落地窗上方。
冬日的阳光透着窗花纹路照在杨择栖的脸上,明暗交织下,他的睫毛扑朔,眉骨和鼻梁的弧度尤为立体。
范妍侧过身看他,“别动。”
他没动,看见范妍去翻手机。
杨择栖配合,把头转向刚才的姿势,范妍按下快门。
他说,“好了吗。”
范妍眼珠子提溜一圈,“没呢,你等会。”
她忽略落地窗户下的危险风景,上手调整他的角度,两个手刚好握住他的下巴,趁机垫脚琢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赶紧撤离,想回到安全区域。
杨择栖眼眸沉了下,抓住了她的两个手腕,把人轻推在了落地窗上。
范妍心脏瞬间提起来,手机都掉了。
第25章
范妍所处的这个位置是整栋大楼的螺旋处。
以中间为点, 落地窗向外倾斜了三十度左右。
范妍身体的重量全部放在薄如蝉翼的落地窗上,下临无地,身后空旷一片, 只要裂开一条缝, 整片玻璃都会瓦解, 两个人粉身碎骨。
范妍大脑一片空白, 脑袋被他吻压着, 余光看见身后的风景,云层缓慢的飘过, 瞬间有股失重感,她想要起身。
恐高症犯了。
杨择栖手掌按在她的腰旁边,拦截她的去处,“去哪儿?”
她声音很细, 有点颤,“我有点怕……”
杨择栖就真的以为她只是“有点”怕,不知道她对这种距离已经达到恐慌、肢体僵硬的地步, 恐高症这种遇上了才会犯的病, 很少有人会发现。
他问她,“不是去哪儿都要跟着我吗?”
范妍有点怵, 她伸手去推他, “可是我害怕呢,杨择栖。”
她一说哪里不舒服,或者不高兴, 杨择栖是百分百要顾及她的。
这次他没有。
他的手肘撑在玻璃上, 手指撩着她额前的头发,声音低哑,“我不也跟你一起, 掉下去了有我陪着你。”
杨择栖手伸长,摸到旁边的开关,范妍感觉身体往后倒去,她被他压制得动不了。
她的手扯住他的西装边缘,觉得他这个样子好陌生,“不要……杨择栖。”
落地窗仍在缓慢往外倾斜,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
杨择栖声音像掺杂了空气,特别蛊惑,“那还不抱紧点。”
“我不要抱紧,我要起来。”
“上次还说要跟我惊天动地,这会儿就害怕了。”杨择栖心里不舒服,“你不能这样。”
好像上次吵架的时候,范妍是说过这么一句话,那确实也是有情绪冲动的成分在。
范妍现在是没时间思考,她不相信这块玻璃可以承载两个成年人的重量,“那也不能命都不要了,万一这个玻璃真的破了怎么办。”
杨择栖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在她耳边发出清脆的响声,范妍觉得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他居然说,“那不正好,我们两个做一对亡命鸳鸯。”
这四个字放在平时,范妍听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可是现在的她一点思考能力都没有,感觉每个毛孔都很焦灼,眼珠子都不敢动,生怕看一眼就腿软了,然后身体一动,玻璃碎裂。
出现噩梦里坠落的场景。
“我不要这样,我要起来。”范妍全身没有一个着力点,“杨择栖,我要起来。”
杨择栖明确,“我会跟你一起,你相信我。”
范妍摇头都不敢,脖子僵硬动弹不得,“我们起来吧。”
杨择栖仍然在等她抱紧自己,“不怕,你抱紧点,我不松开你。”
他这一说,弄的跟这块玻璃真的要碎一样,两个人像要殉情。
她慌了,“你别这样说。”
他闭着眼睛笑,“不是想跟我在一起,不是要对抗全世界?”
范妍听不进去,手指死死捏紧他的衣服,手心冒冷汗,她一直都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信任的人都只有眼前这一个,更不会把后背交给任何物品。
这样的女孩,根本不适合用这种方式去试探她对自己的爱意和决心。
范妍的眼尾有点泛红,呼吸都不敢放大,“你就当我说错了,我说错了……我现在只想起来。”
“我会保护你,相不相信我?”
“我不要你保护,我要起来。”她声音怯怯的,差点要哭出来。
“我保证你永远不会有事,你只需要一直抱紧我”
现在让她动,还不如直接让她去悬崖边上蹦极,“我不,我要起来,快点杨择栖。”
杨择栖引导她,“抬手环住我的腰,相信我。”
突然有风从侧边吹进来,冷的她牙齿都在打颤。
范妍很想抬手抱着他,但是真的做不到,只要一个翻身,两个人就会从旁边掉下去。
她感觉自己毛孔都是僵的,“我不要环住你,我说了,我现在要起来,你听懂了吗。”
杨择栖不再多说了。
他伸手又去碰开关,大掌从她腰后的缝隙伸进去,让她紧紧贴住自己,给她安全感。
范妍紧绷的身体有了依靠,玻璃慢慢往回去,她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旁边的开关。
玻璃定住,变成了一面落地窗,范妍脚碰到地面,腿都差点软了,她用力站住,手还抓着他的西装。
杨择栖什么也没说,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范妍心情平复,调整呼吸,她低头,极其轻微的转动眼珠子看了一眼外面,一阵眩晕,她赶紧挪开眼,大步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去踏实坐着,她有点生气。
杨择栖问她,“吓到了?”
“你好烦,我不喜欢你这样。”
杨择栖微微点头,“给你道个歉,别生气了行吗。”
范妍没回答杨择栖的话。
杨择栖走到他面前,心里自责,为什么刚才要问她这些,“是我不好,我下次不这样了。”
范妍抬眸看他,“我再也不来这了。”
打死她都不来了。
“嗯。”杨择栖回答。
范妍起身往外走,或许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魂未定中抽离出来吧,小腿前撞到了茶几的角。
杨择栖拽住她的衣领往后扯。
人没被绊倒,但是撞到了,轻声喊了句,“哎……”
他又气又心疼,“让你不看路,撞到了知道痛了?”
范妍摸了摸小腿,“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连苛责别人的话都温和,“你总冒冒失失,这种事都发生多少次了。”
杨择栖蹲下去摸她的小腿,上面有点紫了,那块痕迹在她白盈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碍眼,他问,“疼不疼?”
范妍有点低气压,“不疼。”
“以后小心点。”
范妍直接一句,“刚才不是不说以后,只说下次吗。”
她有时候太过敏锐,把杨择栖弄的不知道怎么回,说了怕人家理解不了。
做什么都深思熟虑的人,不会让自己行差踏错,飞蛾扑火的想法冒出来了,都会被压下去,刚才那几句话,是杨择栖自己允许了自己,也想好了以后怎么对她负责。
他也越来越摸不透范妍了。
平时这样问她,范妍总是毫不犹豫,说喜欢他,要跟着她,说他千好万好,恨不得把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掏出来,表达自己的热烈。
年轻就是有做了承诺但是反悔的资本。
可真遇上事摆在两个人面前,她就马上改口,那点喜欢也没了。
他不要她去担什么事。
北京是杨择栖最喜欢的城市之一,他在海淀区买了一套房子,想着真有一天自己真落败了,就跟妻子住这里,与世无争,最起码让她衣食无忧,毕竟杨家大院还是太复杂。
车子没有按照原计划开去海淀区。
而是到了一家酒店。
北京前门文华东方酒店,扎根在寸土寸金的二环,压在中轴线上的四合院。
沉重的棕色木门旁边放了两个可爱的石狮子,脑袋只有拳头大小。
范妍走到右边的墙上,看到一块扇形的金色牌,“这儿是哪儿?”
已经有答案了,上面写着:北京前门文华东方酒店。
杨择栖主动去牵范妍,她径直把手放口袋里,不去看她,总之生气起来都是这个样子,范妍跟着服务生进门,穿过胡同,来到了两人住的地方。
这里像隐匿于世的京城府邸,四方的天,院子中间有棵树,转角的墙壁处种了翠竹,面对院内的墙壁都装上了红木边框的落地窗。
推开房门,里面是不同的风格,中式现代化,大床对面不再是灯火璀璨的高楼,没有堆砌金箔。
遮阳伞下放了两个木椅子,一壶茶一盘点心,往这儿一坐,好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宁静的烟火气,难怪杨择栖喜欢这儿,而且这里是一楼,范妍心里踏实。
管理员微微低头,“杨先生,杨太太,祝你们入住愉快,有需要随时叫我。”
范妍跟杨择栖异口同声的说,“谢谢。”
范妍说完立刻别开脸。
门被关上,房里的气氛有一丝沉闷。
范妍坐在客厅沙发上,又开始假装很忙的样子,像那天在深圳吃饭,非要找点事情做,掩盖自己的情绪。
杨择栖看着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没跟自己结婚,范妍现在已经研究生毕业了,加上家里的托举,自己又有才华,杨择栖想见她一面倒是更难。
杨择栖走过去把旁边的窗帘拉上,范妍偷偷看了他一眼,暂停了电视机里的内容。
杨择栖坐到她旁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一下忍不住,抱住他的腰,“真的不跟我谈以后了吗?”
她抬头,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眼睛一尘不染。
杨择栖薄唇紧抿,手放在她脑袋上,指头被她的发缠住,俊美的五官陷进她的瞳孔里。
她要是个普通女孩,自己倒有信心让她过的更好,偏偏自己能给的,她从来不缺,家里还能提供更多。
杨择栖已经不想聊这个话题,回归理性的瞬间,也在鞭策自己,怎么差点动摇,她不懂事,自己也不懂事吗。
他摸她的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范妍把他抱紧,“我不接受。”
“别因为以后耽误现在。”杨择栖知道,他们的每分每秒,都在流逝。
范妍用了偷偷两个字,“偷偷跟你在一起,又不影响我以后。”
要么就不离婚,要么就分开,偷偷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杨择栖不喜欢她总是冲动,不经过大脑的话语。
可能是因为范妍没有受到社会的挤压,家里做的最出格一件事,就是停了她的经济,她稍微服软,父亲就又给她把所有事安排好。
她身上有一种什么都被满足的松弛感,除了留学这件事被反对,再就是和他的感情,所以她追求起来毫无顾虑。
范毅行要真因为杨择栖,断掉她的一切,她后不后悔?
他说,“让你没名没份的跟着我,我就做不到,你要我看着你为了我,像个情人一样呆在暗处?”
范妍真的在考虑。
杨择栖换个话题,不给她回答的机会,“腿怎么样,我看看。”
范妍也不想破坏此时的安逸,“我没有这么娇气,就一小块,明天就好了。”
“疼吗。”
“不疼,没感觉。”
杨择栖想看看她的伤,被范妍制止,“你总这样,我一点风吹草动,你就弄的跟出大事了样,我真的不疼啊。”
范妍把裙子撩起来,在那块紫了的地方又掐又捏,就为了跟他证明。
她耸了耸肩膀,“真的不疼,没感觉。”
杨择栖急忙把她手抓回来,又把她整个人放在自己怀里,牢牢的,紧紧的抱住,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上
他心理很难受,不想让她打自己,“好了,好了……”
范妍懵了一瞬间,又安静靠着他的胸膛,闭上了眼睛,“我好喜欢你这样。”
“为什么?”杨择栖真的不懂。
范妍鼻尖有点酸涩,“喜欢你爱惜我的样子。”
杨择栖轻轻的说,“那范妍也要更爱惜自己。”
范妍点头。
杨择栖察觉不对,捧着她的脸看了一眼,用大拇指抹掉了她眼尾的泪水。
晚上九点多,范妍洗完澡躺在床上,她困倦的拉下眼皮,脑袋里还回想那句话,杨择栖要她爱惜自己,她反应过来什么,这段时间,跟他说那么多死缠烂打的话。
这就不是很爱惜自己。
她应该把自己看的重一点,高傲一点,别人要是对她有意思,也应该考察对方匹不匹配,情人这两个字不应该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上回生日,她还主动要和他睡觉,他却说他答应她的请求,是因为能给她对等的东西。
她站在爱惜自己的角度想了一圈,还是觉得杨择栖好。
杨择栖从浴室出来,带着一阵沐浴露香,她翻身面对他的方向,主动朝着他伸出一个手。
杨择栖边擦着头发边走过来,一个膝盖跪在床上,另一个手伸过去牵她,“笑什么?”
第26章
“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 好好闻。”
杨择栖听她这么说,直接把擦头发的浴巾扔到了远处沙发上,看她不堪一握的细腰露了一截在外面, 头发有点乱, 眼神困乏像半醉。
“困了?”他问了句废话。
范妍点头, 等得不耐烦, 抓着他的手, 意思是快点躺下,习惯是件可怕的事, 跟他同床后的第一个冬天,范妍就没用过热水袋。
“今天有点累。”
杨择栖问她,“下一站还要跟着?”
范妍小脑袋撅起来,“我要跟着你的。”
然后又回到了柔软的枕头中, 这下又没那么困了。
杨择栖只是笑了笑,然后看着她,对视几乎长达二十几秒, 范妍抓着他的手慢慢往下拉, 他顺势低头亲了她一下。
杨择栖伸手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只留一盏柔光。
范妍躺在他的臂弯里, 感觉到他没有下一步动作, 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抬头小心的看了眼杨择栖,杨择栖也看她, 似乎是在猜她的心意。
范妍莫名红了耳根子, 对他说,“杨择栖,我”
后面的话实在烫人, 烧得杨择栖脑袋一嗡。
他的面庞削瘦俊美,眼眸狭长,瞳孔深邃如墨,好像任何颜色都侵蚀不进去,出类拔萃的一张薄情脸,也在午夜时分为她浑噩了一次。
她说她热,杨择栖垂头笑她,范妍手心湿漉漉的都是汗,抓不住他。
也不太习惯他这样的眼神,眼神扫到的地方都变得灼热,她去抓旁边的被子想盖住自己。
杨择栖手一挥,被子掉在了地上。
她错愕了几秒钟,拧眉,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杨择栖抓住她的手腕,眼睛透过她的指缝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范妍别过头,手遮住身前,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头发凌乱的遮住她的半边脸,只有嘴唇露在外面。
杨择栖把她的手往脖子后面放,要她搂住自己,他们脸颊紧紧地贴着。
一场风雨袭来,台灯开始摇晃,整个世界都在颠簸,很久之后,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房间的灯光微弱,一只大手撑在浴室的全身镜上,范妍被逼得从他怀里钻出去,他把人一捞,锁在自己怀里,仅有黑发在身前铺开,一张娇柔面孔,摄人心魄的一双眼睛。
杨择栖把棉绒浴巾铺在洗手台上,把她抱上去。
范妍眼睛都像含着泪水,“杨择栖,你好凶呀。”
他掐了下她的腰,“下次还说那种话?”
“不说。”范妍颇有点求饶的意思。
杨择栖不忍心地轻轻捏着她的脸,“下次再让着你,好吗?”
他握住她后脑勺,发狠的吻她。
范妍今晚这一觉睡得够长,醒来已经是早上十一点,昨晚他又给自己洗头发了。
还记得睡着之前,他爱不释手的顺着她的发尾,“这么长,要不要剪掉。”
范妍眼睛一睁开,“不要剪。”
他低声笑,“那我给你养着。”
“嗯。”范妍睡着了。
结果醒来旁边就没人了。
范妍起身,看见床头留了张字条,这是怕她不看手机又找不到他。
他说:中午十二点回,等我。
范妍很少睡这么久,她起身推开门,冷空气夹杂着清新的草香扑面而来,抬头是完整的天,没有高楼闯入,遮阳伞下热着一壶茶。
她心情特别好,牙齿哆嗦了两下,转身,蹦蹦跳跳地回到了暖乎的屋子里。
这个时候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
杨择栖开会,她就坐在会议室外,他说着说着,目光瞥到玻璃门外的人,她正捧着下巴,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就差把“我喜欢你”写在脸上了。
会议室突然安静,坐在两旁的人纷纷茫然地抬头。
杨择栖咳嗽了声,继续用笔划出文件上的问题,“来看下一条。”
开完会,桌上的人散去,杨择栖出会议室的时候,顺手把外面的范妍牵着,两人一同去办公室,惹得公司的人频频回头。
昨天范妍是范毅行女儿的消息传遍了公司,几位董事沉默,路过范妍的时候恭敬地笑笑,也只能露个笑,两家联姻之前,这些高层的人跟范家没少斗,加上莫奈风波,他们也明白,这两家又要回到从前了。
底下的员工了解得不深,路过两人的时候还回头,跟旁边的人讨论。
“女神啊,她皮肤好白。”
“你说她的睫毛是哪个款式的,我也想种。”
卧龙凤雏盯着远处的身影讨论,两人的肩膀上各多了一只手。
女经理从背后凉飕飕地说,“你俩虽然皮肤不白,但是脑袋一片空白,提醒一下,你们还有两周实习期。”
卧龙凤雏后背僵硬,下一秒,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埋头苦干。
才开个会的功夫,杨择栖的办公桌上就堆了许多份文件,其中有一些是国外的。
范妍怕打扰他,准备去找本书看。
他叫她,“范妍,过来一下。”
范妍转头就走过去,杨择栖眼神示意她坐在旁边,吴沛把位置让给范妍,到旁边去处理别的事。
他明知故问,“会不会德语?”
范妍挑了下眉,脸上写着“你说呢?”三个字。
“我忘了,你会的语言多。”
范妍的奶奶以前是外交官,她像奶奶,她问,“想让我帮忙吗?”
“想让你帮我翻译一下。”
范妍称呼他,“小杨总,有报酬吗?”
“你想要什么,我考虑考虑。”
“这个嘛,我想想。”
杨择栖等她想了半天,只见范妍回头看了眼吴沛,用听不到的语气低声凑到杨择栖耳边。
杨择栖转头闷笑了下,“范妍,你脑瓜子里都装的什么。”
她张口就来,“当然是你了,走路是你,吃饭是你,睡觉也是你。”
杨择栖其实已经不这样觉得了,又忍不住引导她说下去,自己想听,“真有这么夸张,已经到了一种看见我就想睡的地步?”
这下轮到范妍急了,“小点声。”
“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啊,谁让你这么勾人。”
杨择栖支开旁边的人,“吴沛,你下去帮我买杯咖啡。”
吴沛把门关上的那一刻,范妍的问题又来了,“你不是从来不喝咖啡吗?”
杨择栖把她拉进了怀里,范妍坐在他腿上,两个手推住她的肩膀。
杨择栖托住她的后背,语气沉沉,“我说了,以后不要随便跟别人挑起这种话题。”
范妍嗓音不由自主地被这种氛围压低了,“你不是别人。”
“这么相信我,我就这么好?”
范妍把头埋进他的脖子里,“你很好很好,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你又用我洗发水了。”他把下巴搁在她头上,闻到了淡淡的竹木香。
“但是味道,总跟你身上的不一样。”范妍说完居然主动去亲他。
杨择栖的唇上多了一抹温度,他没有立刻回应,看见范妍轻轻地闭上眼睛以后,他微微张嘴,舌尖撬开了她的贝齿,抵住她,湿润绵长的触感在她舌尖融化,瞬间让她晕头转向,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杨择栖摁住,渐渐加深。
他跟她的距离拉近,紧贴着,好像一点缝隙都没有,办公室静谧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等到吴沛回来的时候,范妍已经在读那份德国的合同,语言流利,绝不是一朝一夕的浅显水平。
“产品售后和维修价格,根据德国联邦统计局发布的资本品生产价格指数调整……”
杨择栖正听着呢,范妍停住了,他问,“有问题?”
范妍以前就会给范毅行翻译各种文件,“这个地方应该写,产品售后和维修价格,根据购买地区统计局发布的资本品和生产价格指数调整,万一那边通货膨胀,影响汇率呢。”
“那这份合同我先退回去。”吴沛把文件拿到楼下去了。
杨择栖点头,又拿了一份新的给范妍,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法语,范妍比上一篇读得更顺畅,半个小时以后,杨择栖又给她递了一份。
他还专门挑厚的拿给范妍,范妍是个专注力比较强的人,但并不喜欢念这些冷冰冰的文字,只能耐着性子读。
最后一句念完,杨择栖看了眼时间,“两个小时,要不要继续?”
范妍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让她翻译文件了,敢情是他把刚才那句话“我翻译多久,你就多久”当真了。
范妍不想读了,“算了呗。”
杨择栖的语气像自己想得好处,“不要报酬了?”
范妍悻悻放下文件,“不要了,但是你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乐了,“你反应挺快的,父亲有没有想过让你进家里的集团?”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了解一下。”
范妍不太感兴趣,“我爸那时候跟我妈意见不合,我妈想让我考外交学院,我爸不想让我跟我妈一样进单位,他说等我回国要我跟我哥一起打理公司。”
杨择栖问她意见,“你怎么想呢?”
范妍说,“两个人都没选,我就想画画,我觉得搞艺术比较适合我,自由,不用应酬,而且我还喜欢。”
杨择栖知道,范妍家里怎么可能不疼她,不过是有时候大局为重,“你家里也支持你学艺术?”
范妍冲杨择栖露了个笑,这是说到一件开心事了,“不支持,但是我考上了,就送我读了,我妈说我像我奶奶,非要我跟她一样,我爸说我性格做事像他,想让我进……”
杨择栖淡淡开口,“京远?”
她低下头,“那我跟你就真的是敌人了。”
杨择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到时候可别对我手下留情。”
范妍笃定摇头,“不会有那个时候。”
杨择栖睫毛垂下去,习惯性地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这话听着容易让人凌乱,但没到那个时候谁又知道。
这几秒钟,在分析完得失,权衡完利弊后,他勾住了她的手。
他轻笑着承诺,“那我对你手下留情。”
范妍心里叹气,走进他怀里,杨择栖右手用了点力气圈住她的腰,左手去翻桌上的文件。
这一刻,他的世界是圆满的。
第27章
天气预报显示北京的气温达到了零下六度, 但范妍感觉不止,一大早,人刚从被窝起来, 对冷空气特敏感。
露出的脸还好, 身上却暖和不起来, 她穿了加绒的羊毛衫和鹅绒背心, 外面套了件淡蓝色的羽绒服, 长到脚踝,整个人包的像个团子。
范妍一头撞在他肩膀上, 雀跃道,“团子,我变成团子了,我变成你咯。”
昨晚睡前, 杨择栖说今天上午有时间,跟她出去逛逛,范妍长腿一伸, 直接踢掉了被子, 在床上尖叫,把他耳膜都快震碎了。
杨择栖默默把被子捡起来。
这老婆真傻了。
杨择栖把白色的羊绒帽子给她套上, “团子二号, 等会儿我们要去买个手套了。”
回应他的是某人得意忘形的笑声,“哈,有这个必要吗, 手就露在外面一会儿都不行?”
杨择栖上前直接把她冰凉的手捏着, “凉。”
范妍觉得他有时候小题大做的很,强行把自己手抽走,然后跑了。
她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杨择栖是她自由恋爱找到的另一半,如果两人改个口音,真像个地道的北京人。
她脚步又停住,回头拉着杨择栖的胳膊一起往外跑,又扯不动,“我们去故宫吧。”
“你还没去过?”
她想跟他一起而已,“没跟你去过,我以前看你抽屉里有好多北京建筑的照片呢。”
故宫八点多开门。
大家站在午门前检票,有小情侣,有带孩子来的,有的身上扛着摄像机,有穿格格服,带着旗头站在人群中,快过年了,出来旅游的人少,大多数都是本地的,来这就跟出门逛公园似的。
两人前门站了一对老夫妻,范妍探头去看,她没准点来过这,八点半了还没开门。
“怎么啦。”
老爷爷回头瞧了范妍一眼,笑的和蔼可亲,“姑娘这是头回来?得等里边儿吆喝完了才能进,多担待点儿哈。”
范妍歪头问,“为什么呀?”
杨择栖没打扰她跟别人交流,默默看着。
那老爷爷又说,“跟里头猫儿啊狗儿啊打声招呼,再跟老祖宗说一声,免得扰到人家。”
这时中间的宫门开。
穿红衣服的年长者对这里头高声喊,“开门啦!打搅诸位啦!”
范妍肃然起敬。
人群往前走,老奶奶不经意往后看,拍了拍老伴的手,“呦,这姑娘真标致啊。”
“刚瞧见了,跟你年轻那会儿像。”
一对老夫妻,一对少夫妻,前者像后者,后者不一定是前者。
杨择栖听了这话也侧头看了范妍一眼,她今天这装扮,就只露了个五官,像个被裹起来的小兔子似的,皮肤白里透红,衬的眉毛越发浓,瞳孔像琥珀。
就是嘴巴颜色有点红,杨择栖靠近,看见她唇上起皮了,天气太干燥。
范妍往里走,察觉到他的目光,故意瞪他,却不见凶,“干嘛看我。”
“你长得好看。”
她美滋滋,第一次听他说自己好看,“是不是早就觉得我漂亮了。”
杨择栖想起姑妈杨思的描述,“是听说你漂亮。”
范妍还想往后听,“然后呢?”
杨择栖实话说,“真漂亮。”
他们在游轮上初见。
杨择栖当时站在陈君跟杨政旁边,低头整理手表,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外套搭在桌子上,准备出去迎接宾客。
这时候门打开,似乎是有人进来了。
他淡淡抬眸,好似拂开周身所有的人和物,连同空气都卷走,让人无法呼吸,过分好看的一张脸,薄唇抿着,桃花眼微微上挑,眸子狭长、深邃,却看谁都漠然。
范毅行这时候出来介绍,说,“这位就是杨择栖,你们该好好聊聊。”
所有人离开房间,给他们两个时间熟悉对方。
杨择栖把手表带好,他说,“范小姐,请坐吧。”
范妍昨天刚被人从北京接回来,浑身上下跟长了刺猬一样,她没什么好脸色的坐下。
杨择栖那时候已经快奔三了,范妍才二十,他听姑妈说模样非常不错,成绩优秀,考上了国外的大学,年年得奖学金,读个两年制的研究生毕业也才22,以后前途大好。
那天隔着长桌遥遥一见,明眸皓齿,生气的样子都那么鲜活,瞳孔清澈,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想,她真是可惜。
范妍伸手在杨择栖面前晃了两下,“进去了,想什么呢?”
“没。”杨择栖摸了两下她的脑袋。
两人一路向前,走进太和门广场,人群散开,穿过金水桥,一共五座,范妍拉着他走最中间的桥。
导游带着自己的队伍站在金水桥栏板旁边,跟游客互动,他拿着话筒娓娓道来,指着望柱头上的洞,“咱们可别小瞧了这上头的洞。”
范妍停住脚步想听听。
杨择栖见状跟她说,“栏杆中间的东西叫望柱,柱子中间的东西叫望柱头,上面的洞是紫禁城的报警系统,把号角放进去,就跟广播一样。”
范妍摸了摸上面的洞,“每个宫都可以听见吗?”
“每个宫门都能听见。”
太和门门口有两个铜狮子,威风凛凛,见邪驱邪,太和殿便是举行盛大庆典的场所,范妍进门看见上面摆了个龙椅。
她认得,古代皇帝选秀或行册封礼就是在这里举行,出太和殿的时候范妍回头拍照,她放大宫殿的角,上面蹲了一排小动物。
第一次来她都没发现。
她问杨择栖,“这是不是书上说的五脊六兽?”
杨择栖也回头,他像讲故事一样,“这里是紫禁城最高规格的地方,皇权至高无上,从宫殿角往里算,分别是龙凤和狮子,海马天马狎鱼,狻猊獬豸斗牛。”
范妍算了算,“少了一个呢,上面有十只。”
“最后一只叫行什,末尾的是垂首,最前面的……”
范妍举手发言,“这个我知道!”
“请说。”
“骑凤仙人。”
杨择栖捏了下她冰凉的指头,塞到自己的口袋里,“答对了。”
范妍以前吃过这里的雪糕,“原来那些脊兽雪糕就是来自这。”
“现在还有卖,想不想吃?”
范妍明知他会答应,“你让吗?”
“不让。”
她故意小脸一沉,转头就走,“别跟我说话。”
杨择栖从后面追上去拉他,“骗你的,今天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范妍停下脚步,“真的?”
“我向来说到做到。”
她居然说,“那你求婚啊,假装的也行。”
他没有动静。
范妍小性子又上来了,往前面跑,跑了没几步,又害怕今天这么难得的时刻被自己这句话打扰,再跑远就真的像闹脾气了。
她回头看见杨择栖站在刚才地方没动,他取下了戴在手上的玉扳指。
直长的睫毛垂下看她,“我给你取名芃芃,你觉得这个字好吗。”
范妍看他动作,不敢猜,猜到了都不敢信。
她回答,“好,又不好。”
他声音一如往昔,轻言细语,“哪里不好呢?”
她气,“我总觉得,你在暗示我离开。”
“不是这个意思。”杨择栖只是觉得这两个字符合她原本的性格。
范妍抬头看,天空还带着灰色调,她却感觉有点晴朗了呢,她深呼吸,真心诚意的对他说,“你给我取的小名,我很喜欢。”
杨择栖从胸膛口袋掏出一张手帕,上面仿佛还残留他的体温,他擦拭着扳指,整个人被风往旁拉扯,短发吹动,眉目缱绻,却依旧面容不改。
“那芃芃愿意嫁给我吗。”
范妍只感觉时间定格住了。
他竟单膝下跪。
周围有看热闹的人走近了点,远处的游客只看见某个男人单膝下跪,跟旁边的人聊天。
某位格格跟自己的摄影师激动道,“你先别拍我,拍她们。”
三两成群的人笑着讨论,说“真般配啊”之类的话。
范妍低声呢喃,险些又感性的鼻酸,“我愿意。”
他装没听见,“嗯?”
范妍声音抬高,“我愿意呀。”
她一个手捂住嘴,另一个手伸过去,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杨择栖把扳指套上了范妍的大拇指,眼神却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无名指。
那不是他的位置。
他们以为范妍跟杨择栖是正儿八经的男女朋友,看着那戒指不太一样,戴的地方也不一样,这是年轻人流行的求婚方式?
范妍才不管什么手指,她扶着杨择栖的胳膊让他起来。
两个人一路往前往前,慢慢走到乾清宫,路过铜鹤和铜龟,旁边有两座小房子,范妍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小时候,很多东西记不清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问了个跟小时候一样的问题,“这个房子是什么?”
“这是江山社稷金殿,紫禁城最小的房子。”
他们又到了交泰殿,看见了25块传国玉玺,皇后住的乾宁宫,范妍走到东边暖阁外,看见屋内大红的喜字。
中间太多地方值得观赏。
最后去了御花园,范妍走进万春亭,里面有个摄影师专心低头调着参数,范妍往前走,杨择栖突然抓住她,然后两个手从后面托住了她的小脑袋。
他让范妍抬头,眼前的景色可以用震撼两个字来形容,且远远不止。
紫禁城见证了两朝三世六百年的历史,不仅仅是明清皇帝的象征,更是古代建筑和文化的杰出代表。
去过了,看过了,便是热泪盈眶。
重拱环列,一条龙盘旋在顶,象征帝业绵长,错落有致的纹路之中,似乎还能看见几百年前的艳丽色彩,尊贵霸气,繁而不乱,只是有断裂的痕迹。
是一种惋惜,也是一种伤痛,庆幸藻井还完好无损的存在于这方天地,供后人敬畏。
范妍跟杨择栖十一点半出了故宫。
还剩点时间,她跟杨择栖从湖广会馆开始逛,进五道街,路过火车咖啡,顺着胡同往里面走。
她到了一家未来邮局话,范妍想手写一封信。
杨择栖问,“我能看吗?”
范妍遮住纸张,特别防备他,“不行,你回避。”
看她这个动作,杨择栖突然觉得心里发酸,笑着说,“那我出去待着。”
“快点出去。”范妍有个秘密。
杨择栖走了。
第28章
未来邮局门口站了个男人, 身形修长挺拔,成熟之中带着一股似有似无的书卷气,却不失男性气概, 眼神淡漠, 像雪带着冷意, 又像一块温和的玉。
他身上有着很矛盾的特质, 惹得过路人把目光纷纷停留在他身上, 又不敢看太久。
杨择栖何止样貌出众,身上的气质更绝尘, 给人的感觉做梦都忘不掉的那种,绝对记忆深刻。
他嘴唇含着烟,想起范妍那个样子,颇为无奈。
一会儿惊天动地地说要在一块, 一会儿又说她说错了。
昨天在办公室还说自己不是别人,现在又防着,跟个小孩一样, 东一下西一下。
或许多经历点事, 就不会什么都脱口而出了。
杨择栖深深吸了口烟,以前能一眼看穿心思的人, 现在居然摸不透, 怕是再过一段时间,这大小姐兴致一过,就把自己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杨择栖自言自语, “行。”
旁边有个男生走过来, 长得秀气,声音偏细,“你好, 我朋友想加你个微信可以吗?”
远处有个女生往这边看,一脸不好意思地盯着杨择栖,她很想矜持,可是眼睛挪不开,魂都没了。
杨择栖把烟放到身后,“抱歉,我结婚了。”
“啊?”男生收回手机,接着就看见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孩,皮肤又白又有光泽,乌黑的头发,脸好小一张。
杨择栖把范妍手上的东西主动拿过来,跟那个男生说,“我们要先走了。”
范妍对他礼貌地笑了一下,转身的时候仰头问杨择栖,“谁呀?”
杨择栖脸色瞬间柔和,看向自己的爱人,“不认识。”
那个男生还停在原地,看着范妍的背影疑问,是不是哪个女明星……
到了斜街,范妍走不动道了,各种杂货铺和文艺制品店,杨择栖给她买了个粉色的毛绒手套,她往前跑,被杨择栖一把抓回来。
“先戴上手套。”
范妍乖乖戴上,她口袋里的暖宝宝都被捏得不成样子了-
过年的前两天,杨择栖中午忙完工作,带着范妍回到了清市。
有些事不去想就好像没发生,远离清市,就像远离了利益纠缠,回到清市,那些琐事一股脑地涌上来,好像某个炸弹马上就要从天上扔下来。
而且会砸在范妍的身上,她怎么逃都无济于事。
春节这两天各回各家过年,杨择栖没像往年一样带她回杨家大院,范妍也没提。
其实她想去。
大院里的下人来电话,说喊两人回去过年,特地要求把范妍带上,可能是客套,也可能是想过完最后一个年好聚好散。
杨择栖在书房打电话,语气带着警告,“别老叫她去院里。”
范妍在外面低头抠着指甲,默默走了。
回家之前,杨择栖送了她一个新年礼物,叫《荷莱女神》,宝石内雕刻了一面女神脸,因为独特的切割手法却出现了五面女神面孔。
范妍原本是没什么感觉,后面仔细一看,露了抹笑,还挺有趣,就这么个小东西,让杨择栖上心了好几天,她喜欢就好。
从春节算起,两个人几乎就只是手机联系,范妍每天跟杨择栖发短信,有时候他不回,范妍晚上就躲在被窝里跟他打电话。
某天她快要抑制不住思念,“我好想你。”
杨择栖听见她委屈的声音,直接去摸床头柜的车钥匙,“那我开车过来,我们见一面。”
范妍只是想表达一下思念,撒个娇,“还是下次吧。”
庄园里面的层层把守,出去还得惊动门口保安,加上爸妈都在家里,第二天问起来麻烦。
杨择栖把车钥匙放下,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是想怎么样。
他准备挂电话,“好,那你早点休息。”
范妍一下制止,“可是我还想跟你打电话呢。”
“好,那打电话。”
范妍还是重复那句话,直截了当,“我好想你。”
“我知道。”
“我明天要去找你。”
杨择栖说,“是我去找你。”
“那你要快一点来找我,天亮就来。”
杨择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天亮就来。”
第二天两个人在车上见了一面,范妍化身黏人精,小鸡啄米一样在他脸上连着亲了十几下,把杨择栖弄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范妍后面在家待到情人节,才回的杨家府-
杨家府的大门是敞开的,范妍推开门进去,准备上楼,听见二楼书房传来陈君和杨择栖说说笑笑的声音。
“妈,我觉得这个笔画得往右边来点。”
陈君在宣纸上写,突然扯到底下的纸,她顺嘴读出来,“我行其野,芃芃其麦,出自国风载驰,这么常见的一句词,你怎么写出来了。”
杨择栖把宣纸拿起来,“没事随便写写。”
陈君没想太多,“还有闲心做这些?不忙呀。”
“不耽误事。”
“我给你微信发的图片看见了吗,江教授写的微楷,上文艺部了。”
杨择栖想起来了,“看了,我没来得及用放大镜。”
“写得真不错,这次的教评,江教授又要第一了。”
杨择栖拿起羊脂玉笔,“您也不差。”
陈君进来就看见这支笔了,她没来得及用,“来,给我试试。”
她在纸上试着写了行字,然后笑,“笔身还挺精致,其他中规中矩,小妍送的?”
“您眼尖。”
陈君像教导又像闲聊,“这样的物品,不一定要贵才好。”
杨择栖把笔拿过去,擦去了上面的一滴墨,“她个小姑娘不懂这些,但我挺喜欢,您好东西用惯了,要求高。”
“你呀,总护着她,可人家是个大小姐,随心所欲,家里条件跟我们差不了多少,不用你操心她,而且我想起那年过年……”
杨择栖知道陈君一直记得这件事,觉得范妍做得太过,他语气都不自觉地软下来,“她当时才刚满二十岁,第一次在外边过年,孟萱还要欺负人家。”
想起刚结婚,她窝在房间,不出门,不上桌吃饭,除了画画就是画画,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说话的人。
安静的时候那么孱弱,发脾气的时候又那么锋利,有时候看她背影单薄,都觉得她是否太可怜了点呢。
杨择栖让赵姨多跟她聊天,自己少回家就是了,但是现在范妍都不跟赵姨怎么亲近,只喜欢黏着自己。
杨择栖说完这话,得顾及陈君的情绪,又说,“妈是见惯了年轻人脾性的,海纳百川,别跟她置气。”
“我看你比她父母都顺着她。”
杨择栖通过范妍,了解过她家教育她的方式,他说,“她父母从来不惯着她,妈,你知道吗?”
陈君怎么会知道,“知道什么?”
“她有天居然跟我说,羡慕我有您。”
陈君笔停了,“她妈妈……毕竟是个那么大的领导,哪儿有时间管她。”
杨择栖想起她,“父母哥哥忙工作,爷爷奶奶回了老家,在国外三年,刚回国就结婚,也没有个知心朋友,我都不知道她来杨家府的第一个晚上,是怎么睡着的。”
陈君看杨择栖把她想得太娇气了,“没人敢怠慢她的。”
“所以也没人真心待她。”
“你什么时候这样婆婆妈妈了?都不像你。”陈君笑话他。
“她在这个家里,就只认识我。”杨择栖的睫毛垂下来,里面好像有波光荡漾。
他说,“我得好好照顾她。”
这么一说,陈君理解了一点,但还是提醒儿子,“应该的,不过你也要有底线。”
毕竟两人是假的。
杨择栖把笔放架子上,戴着扳指的手拨了拨迷你卷轴,她有时候太懂进退,知道这个东西对自己很重要,那天晚上就还给自己了。
杨择栖摇头,“我能给她的不多。”
“你的处境跟小妍不一样,她家里关系简单明朗,需要你给什么?”陈君问得直接,让人连自圆其说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明白,“嗯,我对她不够好。”
“人家不需要你对她好,而且马上杨……”陈君说到这,听见了客厅的动静,她出门走到了楼梯处。
范妍站在客厅中间,一副不知道家里有别人的样子,她居然纠结现在,该叫陈君妈还是叫阿姨。
陈君惯注重体面,她笑着走下来,“妍妍回来了,怎么没让择栖去接你。”
范妍讨好道,“我可以自己坐车回来,他忙,我怕耽误他工作。”
“下次打个电话给他。”
“嗯,我会的。”
气氛有点尴尬。
不过没一会儿,杨择栖就快步走下来了。
半个月没见范妍,怎么感觉她变了点,眉眼有点垂下来,看着没有在北京的时候活泼。
陈君低头看表。
范妍顺势留她吃饭。
杨择栖知道她的想法,“她从来都没说做饭给我吃,您一来就说要亲自动手,还是您魅力大。”
陈君露了个笑,“你俩过好二人世界,我得回去改开题报告了。”
陈君走后,杨择栖从头到脚看了眼范妍。
“瘦了。”
范妍坐在沙发上,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还好吧,就是吃不好。”
“怎么吃不好?”
“我爸养生,我妈说不能浪费,一个素菜一个荤菜,我哥最烦,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在厨房学做饭,还让我尝,要我吃他做的菜,难吃死了。”
范妍真的拿范知珩没办法。
杨择栖觉得不至于,“阿姨没给你开小灶?”
范妍说到这自己都笑了,“我都被我哥煮的黑暗料理给撑死了,哪儿有胃容量吃小灶。”
杨择栖捏她的脸,“今天晚上,我做饭给你吃。”
范妍还没说完,“这次我回家发现,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这话杨择栖听了好多次。
那天晚上她吃到了杨择栖做的四菜一汤,范妍开饭前跟他说。
“你做饭的样子真帅。”
总之在她眼里,杨择栖就是天下第一。
他给她把排骨的骨头剔出来,“还有呢。”
范妍正准备把吃的塞嘴里,她停住说,“你声音也很好听。”
杨择栖看她是饿坏了的样子,不问了,让她安心吃。
范妍却放下筷子,嘴里鼓了个包,“你以后都叫我芃芃,好吗?”
杨择栖疑问的嗯了声,自己叫这个名字叫的不多,他说,“好。”
突然传来一阵铃声,是杨家府的公用电话,范妍边吃边抬头看,杨择栖走过去接,电话挂了之后,范妍问是谁。
“说是俞一白生了。”
第29章
俞一白生了两个女宝宝, 在郑家旗下的酒店办庆祝宴,2月10号当天中午,门口的车排成长队, 确定宾客到齐以后, 保安封锁了所有的门, 郑宁豫提前安排好了, 没请任何媒体。
只要是名流聚集的地方, 无形之中都会带点商业气息,但这次许多父辈的都尽量让子女代劳。
杨择栖跟范妍去的时候碰见了梁若理, 她当着众人的面跟杨择栖打招呼,毕竟两家人有合作,她这样不奇怪。
杨择栖就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倒是范妍大大方方的, 装圆滑她最擅长,只不过看她想不想,“梁小姐要不要跟我们坐一起, 我这边还有空位置。”
梁若理看了眼杨择栖, “怕打扰你们,下次吧。”
她不会傻到认为范妍是真的在邀请自己。
杨择栖懒懒地捏着范妍的小手, 头都不抬一下。
梁若理回到了隔壁桌, 跟几个聊得来的朋友坐一起。
范妍跟姜慕玟说自己去洗手间。
“要不我陪你?”
范妍看了眼正在谈事的杨择栖,“没事,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去。”
一路上, 范妍感觉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不太自然, 比平时都停留得久那么一点点。
范妍故意在厕所多待了会儿。
外面的人说,“我父亲说杨和范两家关系破裂了。”
“都结婚了,能怎么裂。”
那人就当个热闹看, “两家没有孩子,跟古代的联姻一样,和离吧。”
“两家的合作不都缠到一起去了?”
“他们两家本来就是竞争对手,现在危机过去,撤手比谁都快。”
“我家要是当时也联姻抱团,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哎,你别踩到我裙子……”
声音慢慢消失。
外人只知道离婚结婚,不知道两家从开始就没想过跟对方真的成为家人,范毅行觉得杨家太错综复杂了,杨家又觉得范家胃口太大。
范妍出来洗手,原来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了,回到饭桌上,杨择栖问她怎么脸色不好。
范妍强颜欢笑,“可能快要生理期了。”
杨择栖把手放在她的后腰处揉了两下,“还有五天,你别吃冰的。”
范妍心不在焉,“哦,好。”
梁羡故意把这一幕告诉梁若理,在她耳边说风凉话,“择栖还真是把范妍当个宝啊。”
对爱的人才会吃醋,梁若理才不上套,“祝他们百年好合。”
“姐,你现在讽刺人真有一套,他俩还能合?”
“杨择栖要是为她掀桌子,也不是不可能。”
梁羡目光往那头看了眼,喝了口红酒,“你可别咒他。”
梁若理无语,“切。”
梁羡说,“切什么,你还希望他冲冠一怒为红颜?他可不能跟他父亲杠。”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梁羡说,“你跟他就没可能了,别想了。”
梁若理觉得他脑子有毛病,“你懂什么,一边玩去。”
他平平地道,“我一直都在一边。”
用餐过后,郑宁豫送完宾客,邀请几个亲近的朋友去郑家看俞一白。
范妍也在其中,杨择栖说要开会走了。
姜慕玟挽着范妍,“你别管了,等会我送她回去。”
杨择栖答应结束就过来接她,同行的还有程锦,梁羡的车也在后面。
进别墅的时候大家都放低音量,怕宝宝要睡觉,吵到了,还是俞一白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听起来精神不错,“快进来。”
房间很大,请了两个月嫂,一个营养师,虽然郑宁豫的实力不如以前,但家底在这里,不出什么意外,俞一白和两个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这辈子都会锦衣玉食。
俞一白是在水下生产的,疼痛大大减少,创伤也没有,生产过程中没用多少体力,被保护得特别好。
姜慕玟跟范妍把见面礼给了俞一白,她们两个商量好要过来的,程锦说好了当干爸,直接给了两个厚厚的大红包,还有一对金镯子,程锦说去普陀山开过光。
用心了。
范妍问,“特别灵验吗?”
程锦把镯子分别放在两个摇篮里,“心诚则灵。”
范妍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心诚则灵,又问,“怎样才算最诚恳?”
程锦想了想,“那得看你做到什么地步,怎么了,你还有什么愿望?”
姜慕玟也是心直口快,跟范妍开玩笑,“你有愿望跟你爸说一声不就行了。”
郑宁豫也打趣,“我家里这两个刚落地,我心里就疼得不行,你家就你一个女儿,有啥愿望跟你爸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能给你的?”
她爸可是范毅行,京远集团创始人,产业庞大,人品极好。
范妍不好扫大家的兴,皮笑肉不笑地附和道,“我去求我爸身体健康,算不算愿望。”
姜慕玟点头,“然后你爸又来满足你的要求,这个行。”
大家开心,房间里喜气弥漫,围着俞一白聊天,又去看两个宝宝喝奶。
人生乐事就是如此。
梁羡是在十几分钟后到的,他给双胞胎送了对精美的瓷娃娃,对比一看,真的像摇篮里的两个小生命,粉雕玉琢,送到俞一白心里去了,她爱不释手,好像在看自己的两个女儿。
郑宁轩这时候从门口走进来,众人转头跟他打招呼,他个子跟程锦差不多高,长得眉清目秀,三十岁的年纪,看着年轻。
他跟姜慕玟说,“晚上在我家吃饭吗。”
姜慕玟说,“好呀。”
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范妍跟姜慕玟对视。
姜慕玟在她耳边,做了个斗鸡眼,“姐真的妥协了,没招了。”
范妍心情低落呢,被她这话逗笑了。
“不说我都忘了。”俞一白说完把瓷娃娃的两个耳朵贴在一起,“姜慕玟马上要成为你们的小婶婶啦。”
郑宁轩对着满房的人说,“到时候请大家来喝喜酒。”
那天晚上郑家非常热闹,郑奶奶抱曾孙,马上孙媳妇又要进门,她才是真的享天伦之乐的人。
范妍等到了来接自己的人,不是杨择栖,是他身边的某个小助理。
同一时间。
杨择栖在莫奈项目部的办公室开会,范毅行和范知珩也在,员工最后的结局是被安排进了杨家的茶厂,待遇跟以前一样,确保每个人都妥当。
解约合同一式二份被摆放在了杨政跟范毅行面前,堆得跟初中课桌上的书差不多高。
范毅行签完合同的时候转了转手腕。
合同递到杨择栖面前,他拿起笔,轻描淡写地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两家人没有撕破脸,还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范知珩跟杨择栖从头到尾没有对视,那次竞标,已经在电话里对峙过一次,如果不是还有个范妍横在两人中间,两人不会那么和谐。
合伙人的名字已经全部填完,文件被放在了桌面的最中间,宣告这三年已经结束,范毅行跟杨政起身握手,掌心合拢,视线往上又往外,高楼大厦尽收眼底,天空的明夜交界线将整个城市一分为二。
杨择栖的车在晚上八点开到了杨家府门口,这时候,范妍刚跟范知珩打完电话。
范妍听见动静,把手机屏幕盖下来。
她感觉她跟杨择栖之间的羁绊本来是紧紧牵扯在一起的,可是现在却感觉只剩下一根细细的线。
好像随时都要断掉。
她甚至不敢戳破,扯着笑,“你知道俞一白的宝宝长什么样吗?”
他说,“大约跟你小时候一样吧。”
“我小时候你又没看过。”
以前杨择栖给范妍报销某个物品,她不收钱,他就拿了她手机,看见了她的内屏幕壁纸。
粉嫩的一个娃娃,抱着个小羊坐在草坪上,脸上手上有奶油,棕色的头发带了点自然卷,像个洋小妞。
但杨择栖给她洗头发的时候,发现她并不是自然卷。
杨择栖笑,“那你把照片给我,我不就可以看了。”
“我要找一张好看的。”
杨择栖收到了范妍发来的照片,不是那张洋小妞的,是另外一张。
规规矩矩的,穿的连衣裙坐在钢琴椅子上,看起来七岁左右,漂亮是漂亮,但不够真情流露。
在爱人面前毫不避讳,抠鼻子、脱袜子、不化妆、几天不洗头发、骂脏话、光着身子乱跑,要用多少时间,要用多少爱,要感受到多少安全感才能做到。
晚上,两人在房间的书桌上拥吻。
她小腿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好像要用尽所有力气抓住他,也不管有没有勒疼杨择栖。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杨择栖突然感觉缠住自己被松开。
他低头看去,范妍闭着眼睛,发狠的咬住了他肩膀上的布料。
像要把他吞入腹中。
范妍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往后拉,她松了口,看见他的衣服落下去,半个肩膀在外面。
范妍不再想他是否会疼,他的身份有多金贵,她一口咬上去,留下一个带血的牙印。
杨择栖垂头半阖着眼睛,额头放在她肩上,任她如何便如何。
也许是最后她终于痛快了。
她的手突然盖上了那个牙印,眼眸湿湿地抬起,细若蚊声,“对不起。”
杨择栖没料到她会这样心软。
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抱到床边上坐着,蹲下告诉她,“不许跟我说这三个字。”
范妍低头,看见掌心里留了几丝红色痕迹。
自己下嘴也太狠了。
“对不起。”
他去摸她的脸,“好了,我又没怪你。”
范妍整个人软绵绵地向他倒下去,杨择栖单手抱她,另一个手去拿床头柜里的东西。
范妍躺下,听见塑料袋拆开的声音。
她如同躺在一片汪洋之中,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有他可以依靠。
可他像海上浮木,飘不走,又抓不住。
杨择栖肩膀上的血迹干透了,又被汗水浸湿。
她差点哭出来,“我不走。”
杨择栖一愣,接着,给予她想要的。
某个时刻,她感觉到两个膝盖被握住。
触碰的瞬间,范妍的手紧紧抓住了被褥,她往下看去,平时道貌岸然的杨总在做什么。
范妍觉得整个大脑都麻了,如果说刚才是在梦境周围,那现在就是在梦境深处,整个人化作了一片漂浮的羽毛,持续地在天空中悬挂。
失去感官的下一个瞬间,她被溺死,整个身体开始决堤。
他用自己去抚平她所有的疼痛。
第30章
一周后的早上, 范妍对着窗外风景发呆,她以为家人会给自己打电话,或者来几十辆车, 把她和那些东西直接打包带走。
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好像这件事不存在, 他们不是最会强迫人了, 范妍都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结果安逸得让她心慌。
她去了书房,拿起那支羊脂玉笔, 又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宣纸,用镇纸抚平宣纸,压住边缘。
范妍坐在杨择栖的椅子上, 不紧不慢地在砚台上打圈,开始磨墨,一切准备好了, 范妍又不知道练什么内容。
她起身去书柜里找上次抄写的《古文观止》, 这本书杨择栖早已经读完了,不过闲来无事喜欢翻看, 这会儿还真不知他放哪儿了。
范妍后退两三步, 在高自己两个书格的位置看见了那本《古文观止》。她站在椅子上垫脚才能拿到,范妍有点费劲地抽出来,不料摸到了旁边白色的纸张。
她顺手一扯, 因为惯性原因没站稳, 两只手急忙扶住书柜边缘,那几张纸贴着书的封面一起掉在了地上。
范妍回头看地上。
纸张有点歪,那五个竖着的大字却醒目——
离婚协议书。
黑白分明的字迹刺得人眼睛都疼。
范妍从椅子上下来, 她强行镇定,打开了那几张纸,意料之中,却无法接受,范妍感觉自己被这几个字压得无处遁形。
范妍女士和杨择栖先生于2019年8月5日结为夫妻,由于杨择栖先生忙于工作,导致两人聚少离多,感情破裂,无法共同生活。
双方无子女,无共同财产,基于男、女双方结婚后家庭以及工作的安排:
男方认可女方付出更多,将以下财产交与女方作为补偿:
1、房产:法国巴黎第16区香榭丽舍大道附近的私人别墅、法国巴黎第8区凯旋门旁公寓。(详细内容见附件1。)
2、车辆:……
范妍没有再读下去,她把那离婚协议跟那本书一起拿到了书桌上。
她得静心,她想想该怎么应对。
范妍打开书,书里夹着一片完整的枫叶,因为时间太久颜色已经变暗,枫叶盖在标题上。
【周郑交质】
一切的一切都像安排好了,如此应景。
为了互相制衡,缓解矛盾,郑周两国将自己的孩子作为人质交换,范妍觉得自己像极了郑周两国中的某一位太子。
她握住玉笔,不疾不徐地在宣纸上抄写书上的内容,杨择栖教她的,说遇见大风大浪的时候写上两笔,就能冷静。
那她就冷静地跟他商量。
杨择栖是下午八点到家的,回来得算早。
范妍没下楼,一篇短短的周郑交质写了几十张纸,笔墨渗透桌面,都没罢休。
赵姨悄悄在杨择栖耳朵旁边说,“太太没下来吃晚饭,我叫她,她也不应,不打雷不下雨,我就知道她是心情不好。”
杨择栖抬头看了眼楼梯,“我去看看。”
赵姨叫住他,啰嗦了两句,“妍丫头这段时间心情总是阵儿阵儿的。”
她心里有事压着,杨择栖比谁都清楚。
赵姨都能感觉到两个人中间有种莫名的隔阂,搞得怪伤感的,范妍好像在怕什么,说话没以前放得开。
刚来的时候,范妍可不是这样,要用一个词语形容别人对杨择栖,那就是“触不可及”,不论男女,都不敢上来跟他说话,怕他那种不温不冷的眼神,总觉得自己无处遁形,小心思都会被猜透。
就范妍不怕,一开始就浑身带刺,敢跟他叫板,冲他发火,哪儿不平等了。
她就会冲进杨择栖书房,问,“我从来不干涉你的地界,但你凭什么进我房间,凭什么换我窗帘,凭什么动我的花,凭什么你喜欢喝茶,全家上下都要陪你喝,弄得死气沉沉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我又不是身体不好,我又不是腰酸背痛,我不需要养生。”
最后还来一句,“我又不是你那么老。”
杨择栖懒懒地抬头,一个灰头土脸的人瞪着她,脚上的泥弄脏了他的地板,拿着铲子,估计刚从后院回来。
他这会儿真被问住了,处理工作都没这么麻烦。
他柔声细气地说,“你这个月养死了十五株月季。”
“是十四株。”她重点强调,“十!四!株!不是十五。”
“好,十四株。”杨择栖翻了页文件,继续说,“入夏了,天亮的快,你的窗帘不遮光。”
范妍直言不讳,“可是你选的款式很丑。”
杨择栖把文件放下,“你重新选。”
范妍严厉要求,“把我房间的钥匙拿来,不许夹带私藏。”
杨择栖把钥匙拿出来给她。
“你的茶难喝,苦。”
“有咖啡。”
“你的咖啡也难喝。”
“有果汁。”
“你的果汁也酸。”
“你家国外的果园空运过来的水果,我以为你吃惯了。”
不提范家还好,一提范家她就一肚子火,把自己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跟深宫后院一样,她本来该过那种,看见什么就刷卡,到处旅游,度假,世界各地写生的滋润生活。
结果到这儿来,自己心里一盘算,还有难熬的八百多天。
想到她就烦!
烦!!!
范妍叫嚣着,抬着下巴,“我家的东西最难喝,你少自作主张,他们也不了解我,你问他们只会得到错误答案。”
杨择栖知道,因为联姻这件事,范妍跟家里关系不好,他随手把身后六位数的西装递给她,语气总像哄人,“可是我们要先擦擦脸。”
“啊?”范妍皱眉,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探头看他身后的玻璃窗,自己的脸上有灰。
她大力用手抹过去,整个脸都被揉搓得七扭八歪,毫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杨择栖手还伸着,“明天让赵姨带你换窗帘。”
范妍弯腰驼背地走过去,接过西装懒懒地提着,衣服垂在地上,像块旧抹布。
她说,“你真无聊。”
这鬼地方想吵架都找不到人。
他对人好像总有无限包容,像个长辈跟人开玩笑,“因为我老了。”
刚满30。
不至于,范妍想,刚才就是顺嘴说出来的,现在好了,伤到别人了吧。
她带了点安慰,“你这个年纪离老还远,我刚才随口说的,你别介意。”
……想远了。
赵姨叹气,可别又一夜回到解放前,“你们好好聊。”
杨择栖接过了盘子。
他走路声音不大,范妍还是听到了动静,表情却没变化。
门推开,她低头写字,身上穿的还是杨择栖给买的裙子,棉麻布料鹅黄色,方领长袖,掐腰的设计,宫廷风裙摆微阔,果然很合身,那些衣服她到现在都没穿完。
他走上前去,把盘子放在书桌的空位上,手碰到了一张白纸,页角有点卷起,范妍不动声色地写着最后一个字,好像没察觉他进来。
杨择栖预感到什么,翻开了那张白纸,上面的五个字,预示着接下来两人会有一场争吵。
而杨择栖不希望这场争吵发生,无论她是什么样的反应,自己都会跟她好好沟通,他原本就不是个疾言厉色的人,可是面对这件事情,还是要提前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人家又没做错什么,何必一遇上事就像她雷厉风行的家人一样强行来,自己要耐心点,正确地引导她。
范妍把笔放上去,低头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我的字有进步吗。”
他说,“你学什么都很快。”
“是你教得好,我以前从来不会写这些,还要谢谢你。”
杨择栖想自己要怎么引出这个话题,“怎么突然写字,不画画了?”
“这两者好像不冲突。”
杨择栖哑然,然后说,“人要选择正确的道路。”
范妍把协议书拿起来,质问他,“你的意思就是,跟你离婚就一定是正确的?”
杨择栖想给她把情绪抚平,悄悄想把她手上的东西拿走,范妍却像碰不得,连忙换了个手放在后面。
她一字一句,“别碰我。”
他语气几乎是小心到不能再小心,“你好好听我说。”
范妍现在像一只充满防备的刺猬,憋着心里一股气,“好。”
“你嫁给我的时候,才二十岁,那个时候你刚毕业,还被教授劝留学。”
范妍记得这事,“你怎么知道?你查我?”
“我不是查你,我是需要提前了解我的结婚对象。”
范妍把脸转过去,赌气说,“反正你们有权有势,我生在这里是我的福气,我得感恩戴德,我在你们面前就跟个娃娃一样,随便你们拿捏欺负。”
她说,“你们随便怎么处置我好了。”
杨择栖就怕她这样想,这一个动作,他就受不了,心软大半,“我查你,是想知道你为联姻放弃了多少。”
范妍眼珠子微动,“然后呢?”
杨择栖继续话题,“你比常人早踏出社会,原本可以好好发展,因为家族,因为婚姻,因为我,你没有任何征兆地被家里接回了国,人生计划全部被打乱。”
范妍清晰地想起三年前的感受,如果当时没有三年合约,让她一辈子跟个大自己将近十岁的陌生男人相处,她真的会疯。
范妍说,“我记得,我记得当时我的心情。”
杨择栖想让她记起来,那是一段怎样不甘心的经历,“如果你没嫁给我,在外面三年,或许你现在的事业已经如日中天了,我知道二十岁到二十三岁这个年纪有多珍贵,但真的对不起,我没办法把这三年还给你,是我耽误了你。”
“你也是无辜的,跟我道歉干什么。”
杨择栖最看不得她这样的天真,“不,我必须要承认,我受益了。”
范妍却说,“我家不也受益了。”
作者有话说:距离分开还有四章,男主很尊重女主,所以不想强行来,不剧透,后面会解释为什么他要这样的原因[让我康康]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