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杨择栖头上绑了绷带, 手上的伤最狠,手背骨裂了,加上扳指扎得太深, 伤到神经, 医生说以后可能写不了毛笔字。
能写也恢复不到以前的样子。
自古这种事, 当事人, 是不可能亲自出面调解的。
青平俱乐部的监控录像被清除, 吴沛特地留了一份,他先跑了一趟范家, 偷偷地去找丁书真,后面又把监控给孟老爷子看,包括孟哲年做的不少混账事都给翻了出来。
杨思知道这件事以后,给孟倾发了个电话, 一顿嘘寒问暖,后面才说出实情,说这事原本该扯平, 杨择栖听见别人骂前妻, 反驳了几句,不是正常?孟哲年还出口挑衅, 两个人互殴, 但是碍于杨择栖先动的手,所以这事算杨家欠孟家一个人情。
最后关键一句,“范家人还没发话, 你是知道她妈妈脾气的。”
孟倾坐办公室, 在椅子上愉快地转了一圈,最后装出一副咽不下这口气的模样,“好……我劝我爸。”
丁书真知道后气得不轻, 跑去骂范毅行,“你说谁是罪魁祸首?!”
范毅行把电话换了个边,“是我。”
原本自己也不打算把女儿嫁过去,没想到是有人冲动了。
丁书真又不是很气了,心里的不痛快,都被杨择栖的那几拳给打得烟消云散。
其他人只知道孟哲年和杨择栖打架了,却不知道原因,由于两个人都受了伤,孟哲年断了两根肋骨,牙齿掉了三颗,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伤。
两人的事被家族故意当成小孩子互殴一样稀里糊涂翻篇了。
私底下,谁给谁补偿了多少东西,让了多少利益,谁又知道呢。
总之平息这件事,是费了一番功夫,孟家跟范家从互不冒犯变成有芥蒂了。
这事是一个星期就处理完的,杨政知道后没回来看儿子,忙着跟情人在一起,现在也不装了,好几天没回家,就打电话跟陈君问了一嘴。
陈君一直生气,事情彻底解决了,她才敲响了儿子的房门。
杨择栖坐在书桌前,脑袋缠着绷带,带着一丝病态孱弱的感觉。
“进。”
他看见来的人是陈君,站起身朝她走过去,“妈”还没叫出口。
陈君一巴掌扇到杨择栖脸上,用了百分百的力度。
他头都没歪一下,脸上留了个掌印。
陈君质问,“你想干什么,你告诉我。”
“我……”
“在这个容不得一点差错的时候,你居然因为一句话差点打死孟哲年!杨择栖……你想功亏一篑吗?”陈君气得双目通红。
杨择栖反问,“难道要我装没听到?”
陈君真想再给他一个巴掌,把他打醒,“你可以秋后算账,你可以用别的方法对付他,你非要用这样野蛮又蠢笨的方法,我小时候怎么教你的!你疯了是不是!”
“您说得对,我疯了。”杨择栖承认。
陈君拿他没办法,“我让你把她的东西处理了,你不处理,我让你见江韧柳,你不见,现在又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你跟我说,你想怎么样。”
杨择栖眼眶也是一片红,“我不想怎么样。”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吃饱了没事做管你这些事,你自己什么处境不知道?”
陈君被气得掉眼泪,她声音都在颤,几乎是吼出来,“明天你就去跟你爸说,你说你要娶她!你去范家!你以为他家里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你,你现在自己的事情都理不清楚,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用你操心?!”
杨择栖再三解释,“我早说过了,她无忧无虑地过,我没想要她跟着我。”
他真的不想怎么样。
陈君声嘶力竭,“那你就跟她撇清干系!要么你有本事你就娶她!你在这里上不上下不下,你想干什么你告诉妈妈……”
她突然呜咽一声,“你是身体不想要了吗,四年多了,你还想着她,还是你要这样郁郁而终一辈子,终生不娶?你以为你折磨的是谁,你折磨的是在乎你的人。”
杨择栖喉结上下滚动,好像刀片在割,痛得他说出来的话都艰难,“妈,你以为她跟我分开,她就不难受,她就不折磨吗?你知道她……”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佛卡,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捏在手里,“这是她跪上普陀山,给我求来的……你也说了,他是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车接车送的,回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全部都是淤青,我都不敢想有多痛。”
陈君愣住了,却是无言以对,她听见杨择栖说,“我以为她是跟我闹着玩,三分钟热度,出了社会,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她条件好,什么人找不到?过身就把我忘了,谁能想她为我做到这一步。”
“她把佛卡缝在了衣服里,我被陈董捅了一刀,您以为是我命大?”
陈君捂住了嘴巴,眼泪汹涌滚烫地流了出来,她从没想过这两个因为合约在一起的人,居然会爱得这么难以割舍,不止是她,所有人都没想到。
陈君哭得肩膀颤抖,“难道你怪我……”
“不。”杨择栖特别清楚,陈君在这里的作用微乎其微,她也是被迫向局势低头的人。
他说,“我怪我自己能力不够。”
陈君说气话,但也有一点真心,“好,既然这样,那我们不争了,妈明天就去找丁书真,我厚着脸皮,我让你得偿夙愿。”
杨择栖不仅是在回答陈君的问题,更是在提醒自己,“人家现在过得好好的,还去打扰她干什么?”
陈君望着他,“那你告诉我,这样的事,你还准备发生多少次,你不见江韧柳,你这辈子不娶妻?”
“我不知道。”杨择栖坐回了位置上。
陈君吸了下鼻子,“杨择栖,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范家让女儿嫁过去的概率很小。”
“万一呢?”
陈君不可置信,“就为了万分之一,你就想打死孟哲年,永绝后患?”
杨择栖没反驳。
陈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止不住地后怕,“你打死他了自己怎么办?你是想这辈子在监狱里度过吗?孟家是不如我们,但要是收到儿子的尸体,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你以为杨简修会放过这次算计你的机会?你以为你会不付出代价?”
陈君从小教育杨择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个圈子都不是普通人,你有权,别人就没有吗?”
现在她把这句话又说了出来。
杨择栖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他用双手捂住了脸。
昨天晚上他做梦,梦见她哭。
她的脸那么漂亮,一头乌黑的卷发,鼻尖红红的,嘴唇像饱满的玫瑰,抬着眼睛说她要走了,说谢谢小杨总,多么生疏的语气。
她还是好好的,结果转眼就哭得支离破碎,那声音孱弱又孤独,好像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地划开他的五脏六腑。
哭得他的心都快碎了。
他想跑过去抱住她,把她哄好,想擦干净她的眼泪,让她漂漂亮亮的,可是怎么也抓不住她,只听得见孟哲年的声音。
他骂她二手货,他说他要玩死她……
她衣不蔽体坐在一片灰蒙的湖水中间,浑身上下都是湿的,手抱住自己,背影瑟瑟发抖。
他甚至不敢想下去。
杨择栖自午夜噩梦中惊醒。
只恨自己没能杀了孟哲年。
他怎么能让她落到那样的人手里。
陈君走到他面前,为了安抚,让他赶紧调整状态,“等这一关过了,我就去……”
杨择栖皱眉,“输赢都不确定,再说跟我在一起,就不能进公司,还要受舆论,好好的姑娘家,受这些折腾干什么。”
陈君看他一直在自我挣扎,“她要是还想着你呢。”
杨择栖早就没这个打算,“我那天跟她见了一面,她现在真的过得很好,她有男朋友。”
陈君叹气,想安慰自己的儿子,却不知道如何说起,明明进来是想指责他不懂分寸,却被他弄得心里难受。
她真的感觉,杨择栖一辈子都会这样-
一月十八号这天,杨爷爷撑着身体,带着陈君和杨择栖去了一趟方圆集团。
杨爷爷一改往日病态模样,端坐在首位,强调了好些话。
下午回到杨家大院,老人家说要去金丝楠木阁楼里坐坐,杨择栖把人扶到位置上,想着天气冷,去拿个毯子。
杨爷爷扯着杨择栖的袖子,他如同一张老旧的唱片,结结巴巴地,“千万……不能松口,知道吗?”
杨择栖马上答应,“爷爷您放心。”
杨爷爷另外一个手扶住面前的桌子,身体往前压,瞪着眼吊着眉毛,哪里像放心的样子,“你不仅要为你自个想,还要……还要为后人想一想……”
杨爷爷似乎是要在最后一刻烧尽自己,一口气把话说出来,“看似是进了两个孩子,其实是进了两家人,以后他两都是要结婚生子的,进来的人不可能不争,你跟他们争,你的娃娃也跟他们的娃娃争,愈演愈烈,越来越乌烟瘴气,我不安心——”
杨爷爷托着尾音,仰着脖子,死死地看着杨择栖,好似《儒林外史》里的严监生,死前都不肯断气。
杨择栖双膝跪在了地上,对天发誓,说了很多话。
杨爷爷闭着眼睛点头,杨择栖再一抬头,人已经去了。
杨家是按照老爷子的规矩来办葬礼,杨家的大门挂上了素白的绢布,大院里几乎几百盏白色灯笼,灵堂是一座府邸,立在院子正中央墙壁里,整个空气都是冷而潮湿的味道。
不少人从国外或别的城市赶回来,门口停了好长一排轿车,杨家大院门口水泄不通,统一黑色衣服,只有杨家家眷的人身上披了白布“披麻戴孝”。
陈君跪在父亲的照片面前,哭了又晕,晕了又哭,最后眼神怨恨般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杨政。
这场白事持续了一周。
方圆集团的格局也开始有了变化,股东们坐在两排,议论了两件事,一是杨老爷子把股份通过陈君给了孙子这件事。
二是邹家在医疗领域研发出了新项目,攻克了质子医疗设备小型化的难题,掀起了不小的讨论。
杨择栖坐在杨政旁边,杨政百思不得其解,用一种万万没想到的表情看他。
杨政手底下压着一份邹家和中健公司新签的合同。
杨政在公司的话语权一天不如一天,仿佛是要被架空的节奏。
杨择栖问了一句杨政,“杨总,要不先散会?”
原本就站在杨择栖这边的股东,淡定地把文件合上,盖笔,收笔,故意一副直接准备走的样子。
杨政斜睨了杨择栖一眼,自己说了不算了,“那就散会。”
“不过。”杨择栖好像想起什么,股东们屁股起来又坐下,“这件事日后还要多讨论讨论,谨慎为主。”
杨择栖说了句废话,他起身,其余人才跟着起身,众人离开后,杨政还坐在位置上。
好像身上担子都卸了下来,伪装也开始慢慢剥落,杨政笑了声,“我当你上回答应我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杨择栖心里并没有获胜者的姿态,反而觉得悲哀,“你在爷爷面前提出要私生子进门,还言语激烈,让他一病不起,想毫无悬念地拿到他手里的股份,然后让那对兄妹住进大院里,又安排那个女人在公司替你在人脉里周旋,难道不是您比我更精于算计。”
杨政觉得自己没错,“这么大个家,非容不下两个孩子。”
杨择栖说,“那我跟我妈不争不抢,搬出大院,改姓陈您又不肯。”
杨政两个都想抓,“你也是我儿子,都和谐点不好吗,就当理解我,为我退一步。”
话不投机半句多,杨择栖失望道,“我对您真的无话可说了。”
“我没办法,他们已经出生了,你要我二选一,我怎么做得到。”杨政总想让别人理解自己的苦衷。
杨择栖语气落寞,没有半点得势的得意,“你犯的错,要我跟我妈来承担,进门了她该怎么喊,是喊妈,还是喊阿姨,你想让我跟我妈看见她们,就想起你的那位红颜知己。”
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分一半给别人是什么感觉。
杨政说,“我没得回头,孩子都出生了。”
“你看看现在,那对兄妹没得个好的教育环境,我们俩关系也生疏,落得个水火不容的下场,你还跟姑妈生了嫌疑。”杨择栖转头看窗外,不想跟杨政对视。
杨择栖又说,“你自然不会后悔,也不会觉得有错,只会觉得输了,想再来一局,你绝对不会输。”
杨政的嗓子沙哑,“你跟孟哲年打架的事,我睁只眼闭只眼,就是因为你答应我,要让他们两个拜一拜祠堂。”
杨择栖哼笑了声,“您当年骗得,我为什么骗不得,至于孟哲年,他该打,我也不用您替我周全。”
杨政笑了,仰头叹气,“非不肯让他们进门吗。”
杨择栖不会容忍这事发生,松口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说,“后院的那些文物,是祖上留下来的,没有给外人的规矩。”
杨政带着祈求地保证,“他不会跟你争,早就安分了,静心了。”
“进了院子里,就安分不起来了,欲壑难填的道理,您会不明白?”
杨政重重地沉了下气,“你非要这么狠。”
到底是谁更无所不用其极,杨择栖说,“前几年,日子过得多难您知道吗,光是针孔摄像头就搜出来无数个,甚至吴沛家里的冰箱都被安了摄像头,赵姨出门买个菜都能被人贿赂,您告诉我谁更狠。”
“他小时候日子过得很难,受了很多流言蜚语,性格是扭曲了点,你看在……”
杨择栖打断他,“还要我怎么大度?”
杨政没话了。
这场谈话杨择栖自始至终没有一点痛快,只觉得眼前的人,跟自己小时候见到的那个人,完全是割裂的。
杨择栖一直处于被动,全都是他们那方先出的手,自己不过兵来将挡。
这几年他总觉得自己的世界密不透风,像一张乌黑沉重的布,他要寻找一个缺口呼吸,今天那块布破了,足够透气,明亮,可还是压着他。
第52章
凌晨三点, 同一个噩梦。
他眉头紧锁,一下惊坐起来,用手按住了太阳穴, 头痛得厉害。
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 杨择栖在黑暗中摸索, 手没拿稳手机, 掉在了地上, 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下床把手机捡起来,一时没克制住, 给远在佛罗伦萨的胡昭铭打去了电话。
反复一个问题,她好吗。
胡昭铭回答,“她好,真的好。”
杨择栖又问, “你最近见她是什么时候,那边天气怎么样,她有没有生病, 每天几点下课, 她有没有钱用,祝先生对她如何?”
一面对她, 杨择栖就会变的啰嗦。
胡昭铭在那边一个一个回答完, 然后说,“我不清楚他跟那位姓祝的先生是什么情况,就只隔远看见过他来接范妍下班, 最近她来过一次, 还送了我一盒子蓝铜矿颜料,她挺好的,一直说谢谢我, 其实是该谢谢你。”
杨择栖又问了很多问题,胡昭铭问他,偏头痛好些了没,他懒得回,心思不在这上面,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床边,去摸抽屉里的烟,抽掉了半包,又把那张佛卡拿出来看,想起她膝盖上的伤。
杨择栖这辈子都很少掉眼泪,或许是最近事少了,大局也定了,自己不需要再去跟人尔虞我诈的,情绪就上来了。
他像在持续的溺水,一会儿不理解自己当初怎么狠下心推开她,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做得对。
门外的陈君听了半晌。
敲门的手停在了空中,一直僵硬着,她低头看了眼门缝,屋子里没开灯。
里面外面都是黑的,陈君的好日子没有来,也没有事成之后的畅快,她把手收了回来正准备离开。
屋内发出来几秒沉重的抽泣声。
他的爱在无人处决堤。
陈君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静悄悄的后退一步,离开了杨择栖的房门口,回去的时候她觉得视线像被什么遮住了,也许是太晚了。
陈君眨了眨酸胀的眼睛,低头往下看,四合院中间的假山被月光照得亮堂,记得很多年前,范妍就穿着一身天青色的中式衣裙,好像头上戴了个簪子。
她当时觉得,这范家千金不是喜欢些欧洲复古的裙子,怎么改了风格。
范妍围着假山走,她走到哪儿,杨择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从不让她落单。
现在想起来,那大小姐是迎合大院里的审美才那样穿,可惜两家人忌惮对方,不肯交心,有合约在中间,自己也没把他们俩的婚事当回事。
或者说,谁都没把他们俩的婚事当回事,除了杨爷爷,非装傻把镯子给他,老一辈的人眼睛是那样毒辣。
后来梁若理对杨择栖有意思,虽然是算计,陈君要拉拢,在中间假意帮了一把,总之让梁若理看见杨择栖戴上了她送的袖扣。
后面杨择栖打电话来质问自己,她猜得到两人或许是吵了架?不得而知。
他把她看得重,不许别人惹她不高兴,不让别人把手往她身上碰,更不想她被人利用。
陈君想,自己现在回心转意,是否太自私了点,这些年这样忍过来,算计过来,还不是为了孩子。
她去了写字房,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在纸上写些什么。
陈君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第二日,天蒙蒙亮,陈君碰上杨择栖,他看着一点事没有,穿着一身正装。
他装得神采奕奕,“妈,我去公司了。”
陈君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和地笑,“你爸昨晚没回家,你去公司见到他,问问他明晚回不回来吃饭。”
杨择栖答应,就上了车-
此时的丁书真正从北京开完会回来,她最近手上事多,几乎一天都待在书房里,亮姐是在吃饭的时候才跟她说这事。
说是有什么信。
丁书真差点发火,“有事光明正大的说。”
“不是,跟工作没关系,是陈老师亲自给我的。”
丁书真把笔放下来,义正言辞,“陈老师?哪个陈老师?我一律不认识,别搞这些歪门邪道。”
亮姐怕了,“陈君,书法家,说要亲自给您,姿态放得可低了,趴在我车窗上,言辞恳切让我交给您。”
丁书真一脸疑问地推开面前的文件,伸出手,亮姐把东西放上去。
丁书真看那信封,弄得跟古代的家书一样,女人的第六感很准,她眼神复杂。
亮姐见状拿起了丁书真的玻璃杯子,打开把里面的茶叶倒进垃圾桶里,“我下去烧壶水,给您添点茶。”
走的时候还关上了房门。
丁书真这才拆开信封,里面是用毛笔字写的,搞得隆重,弄得人心里紧张,不知道这是要闹哪出。
过了许久,丁书真把信放在了桌上,身体往后一坐,伸手去拿手机,她再次点开了女儿的微信头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
有点纠结,这时候亮姐进来了,把水杯放桌上,无意瞥到一行字。
那字就只有指甲盖那么小,却不失大气,笔走龙蛇一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像大将军上战场一样磅礴有气势。
是政圈喜欢的字。
:冒昧奉书,只因独子……
亮姐收回目光,心想这什么年代了,文人风骨,郑重其事的,可以说是最高规格,很有诚意,就是太肉麻了,看得人起鸡皮疙瘩。
丁书真起身收起信,跟亮姐说,“去一趟京远,我得跟他爸聊聊。”
亮姐看丁书真不避讳这件事,就问,“这是?”
“我一个人哪儿能说了算。”丁书真觉得陈君真是会动脑筋。
知道范毅行不好说动,先来撬开自己的嘴。
杨择栖还算懂事,知道范妍现在人在国外读书,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愣是不去打扰人家一步。
她妈就一个信塞过来,母亲为了孩子,就是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付出。
以前,丁书真是不把杨择栖放眼里,觉得他该对范妍好,现在重视了,不是因为这信,是因为他的人品-
范毅行正在楼下跟员工一块吃饭,秘书说丁书真来了,他觉得稀奇,吃得也差不多了,就去楼上办公室。
丁书真穿着一件夹克站在桌前,扎着低马尾,两只手插裤兜里,眼睛没聚焦地看着地上发呆。
范毅行纳闷,从门口走到办公桌上坐着,“你来我这里视察工作呢?”
“有事找你。”丁书真定睛看他,把信递过去。
范毅行看完信之后摘下了眼镜放边上。
什么也不想说,自己最近头都大了,范知珩呆在韩国照顾恋人,到现在都没回来,又整什么信,说文言文一样,看得费劲。
丁书真说,“你还不知道你女儿吧,上次拿着一双杨择栖的手套回家,哭得我心里难受。”
范毅行都不想理,“别说和好的事。”
丁书真都不想劝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她现在翅膀硬了,你还管得了她?”
范毅行依旧不搭理,这个态度让人不敢靠近,也就丁书真能在他这个雷点上蹦跶两下,“我走了。”
范毅行抬头,“你别助纣为虐。”
丁书真回头,“不就是因为范妍如果跟他在一起就不能进公司吗,这样你就只能把范知珩重新调回来,两边让你不痛快了。”
这些事一环扣一环,根本还是没办法撼动。
范毅行说,“跟范知珩的事没关系,你让股东怎么看我们家。”
“范妍要进公司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以前那份股份赠予合同都过期了,你再让她进公司,要重新征求股东们的同意,再说,你直接宣布范妍要专心画画,不进公司,不代表任何立场不行了。”
范毅行把合同扔一边,压在那封信上,“意思是我女儿是杨家人了,我以后还要跟她少来往。”
丁书真又弯回来,“那你就让她这辈子愁眉不展。”
范毅行把那封信又抽出来,“拿走。”
丁书真把信抽走,“杨择栖为范妍打孟哲年,换做别人我怕是没这样豁得出去,我想了想,他是怕范妍嫁给他,所以才想斩草除根,我是看他家现在清净了,才来问问你。”
“不行。”范毅行又说,“他是个商人,商人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丁书真没说话,“我就是通知你一声。”
范毅行捏了捏眉心,“你还不上班?我让人送你。”-
今天是胡昭铭的生日,范妍知道后请了一节课的假,提前就买了好些东西去他家里,他小儿子看见范妍来了一下从沙发上蹦跶起来。
范妍给他送了一整套乐高。
他走到范妍面前,压下声音,“我爸在画室,我跟你说,他今天特地问我妈,你跟朱先生的恋爱。”
朱先生?
范妍纠正,“是祝先生吧?”
“总之就是你谈恋爱的事。”
范妍顺口解释,“我没谈恋爱,不过你怎么还偷听你家里讲话?”
“不是我偷听,是他们两个中午在饭桌上说的。”他急着解释,“好像是有人问他们你谈恋爱怎么样,他们才讨论的,我又不偷听,我能干那种事吗。”
范妍没放心上,“好,你不偷听。”
胡昭铭这时候突然叫范妍进去,范妍把东西放下,去了画室。
胡昭铭背对着门,正在赶一副生肖画,尺寸特别像自己的那副,不过上面是一只可爱的中华田园犬,脸上的毛绒绒的,非常逼真,红棕色的画框,水波纹,身后是同一片绿草地。
“老师。”范妍叫他一声。
胡昭铭回头,也想给她送一幅,“你属什么的?”
范妍眼睛眨了眨说,“兔。”
胡昭铭鲜少这样奖励人,“我想着你也快出社会了,没什么东西给你,就送幅生肖……”
他联想到什么,回过头看范妍,前几年杨择栖问自己要过一幅兔子的生肖画。
范妍那画是爷爷送给自己的,她怎么拐弯都想不到杨择栖身上,“我好像收到过您画的兔子生肖图。”
胡昭铭是个直性子,他背过去,不让自己表情出现异常,“是,我卖出去了,可能兜兜转转到你手里了……”
范妍疑惑,胡昭铭是个名人,要卖一个作品,都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卖出去?可是圈子里没有这个消息呢。”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送的?”胡昭铭真的不会撒谎。
范妍觉得老师今天有点奇怪,胡昭铭怕露馅,让她先出去。
胡昭铭的儿子在房里拼积木,范妍闲着也是闲着,进去坐他旁边跟他一块玩。
范妍把绿色的零件递给她,好奇问,“你爸怎么不给你送生肖画?”
他一脸无奈,“我爸怕我卖钱。”
范妍心里高兴,被老师送礼物,“那我还挺荣幸的。”
“我爸要送你生肖画?为什么我没有啊!”他一下站起来想喊。
“哎。”范妍拉他,“你别叫。”
他坐下来,羡慕嫉妒恨的表情,“我小叔叔、我妈、你,所有人问他要,他都配合,就是我要他不给,真不仗义。”
“你还有小叔叔?”
他说,“对啊,长得可帅了,前几年问我爸要小兔子生肖图,说是送人,说不定你认识,你不是清市人吗。”
范妍说,“是呢,不过我没见过他,主要不知道他叫什么。”
“杨择栖,认识吗?”他搭积木的手停下来。
范妍脑袋瓜子一下空白,心里好像风起云涌,曲折地把事情联系到了一起。
又不确定,怕自己猜错了,白高兴一场,怕自己猜对了,能代表什么呢。
范妍说,“好像认识……”-
隔天周五下课后,范妍坐在工作室前台,脑袋一团乱。
他什么意思。
他几个意思。
他有意思吗这样。
陶兮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在嘀咕什么呢?”
范妍摇头没什么,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把脑袋垂在后面,“可能就跟那罐蓝铜矿一样吧。”
“你傻了吧大姐,在这神神叨叨半天了。”陶兮说她。
范妍摇头去摸手机,发现丁书真在昨晚睡前的时候就给她发了条短信,问她最近怎么样,消息被顶下去了。
范妍回了句挺好的,丁书真问她有没有空,要给她回个视频电话。
范妍去了二楼办公室。
“有事吗?”范妍正烦着呢,问出来的话都带着躁意。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丁书真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闲聊的话。
“没事我挂了,我有事。”
“哎哎哎,别呀……有事。”
范妍把屏幕重新对准自己的脸,没回话,丁书真不确定,还得先问她,“上次在庄园你哭了,现在心情好点了没?”
范妍想起那天,一下心里就堵塞一样难受,“妈妈你非要提他,我挂了。”
“没礼貌。”丁书真有点窝火,“我有事跟你说,你把你的态度摆端正。”
范妍垂头丧气地把背挺直,听见丁书真说,“你出国的那天晚上,你不知道,杨择栖都快把孟哲年打死了……”
范妍眼皮一抬。
第53章
周六下午, 方圆集团办公室,外面下了毛毛雨,开了灯更看不清窗外的颜色, 跟傍晚一样灰蒙蒙的, 还有没化完的雪粘在窗户边缘。
吴沛和小周一左一右站在杨择栖旁边, 文件上写下一个歪歪斜斜的字迹, 笔画扭曲, 杨的木子旁过大,旁边的又太小, 很不协调。
杨择栖放下笔,左手捏住右手手腕,吴沛见状跑上来给他按了两下。
他说,“没事。”
低头又继续看文件, 门口进来了一波人,杨择栖抬头,四五个人中间, 居然站着个范妍。
他闭了下眼睛, 用手指捏着眉心。
最近可能真的想太多了,视力都有点不好。
那群人走到杨择栖面前, “杨总, 这是这次获得年终奖员工的数量统计图。”
杨择栖接过,余光里那人还在,他正眼望过去, 范妍穿着一件卡其色复古圆领毛呢大衣, 头发垂在一侧,另一侧放在耳后,一脸幽怨。
谁又惹她了。
她的身影如此清晰, 杨择栖看了眼旁边的人,他们也看着远处的范妍。
是真的范妍。
过了几秒,杨择栖说,“你们先出去,等会商量。”
杨择栖见人走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脸上,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
他温温柔柔地问,“怎么了?”
范妍不说话,表情像憋着什么。
杨择栖站到了她面前,低头轻声问她,“是不是找我有事?”
范妍咬住了自己的一点点嘴唇,想说话,却觉得喉咙发酸,她听见杨择栖又说,“看来是遇见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了,你告诉我,我让吴沛……”
她直接哭了出来。
杨择栖停了好几秒,抹去她的眼泪,“是工作室遇见困难了?”
范妍摇头。
“那就是学校的事。”
范妍还摇头。
杨择栖伸手把她头发往后顺,用袖子贴了下她的眼泪,“那就是跟父母吵架了。”
她什么也不说,一个眼神就把杨择栖弄得方寸大乱。
杨择栖不着急,他去旁边桌上抽了张纸,一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个手去擦她下巴上的泪珠。
他皱眉,“总不会是你家里要你联姻。”
范妍假装说,“是。”
杨择栖心跳一下提起速度,砰砰砰的,这个瞬间浑身都失去知觉。
她可怎么办。
他没失态,指头捏了下她湿漉的睫毛,范妍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这个样子真像受了个大委屈。
他给她处理完脸上的眼泪,然后说,“我给你钱,你就在意大利,哪儿也不要去。”
“可是他们要抓我回来,我怎么办。”
他想了个半分钟,心里有办法,“这些你不用管,如果还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范妍脸上本来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又满是水痕,好像浸泡在水里的一朵忧伤蝴蝶兰,一下就要被吹得支离破碎。
杨择栖看她这样一波接一波地掉眼泪,心里又后悔那天做事没做绝,孟哲年是多下流的一个人,好家世里生出了一个禽兽,从来都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背地里还玩违禁品。
杨择栖面上没表现出来,回头去找湿纸巾,给她擦脸。
范妍任凭他怎么整理自己,这是一种习惯,她突然双手捧住他右手,想要拿起来看。
就这一个动作,杨择栖就明白了什么,他没让她成功,把手挣脱背后面,藏着不让她看。
范妍执意要去扯,他不想跟她对着来,只能承认,“原来是有人跟你说了这件不好的事。”
“听说你以后都不能写字了。”
杨择栖似笑非笑,哄骗她,“别听他们说。”
范妍直接大步越过他,走向他的办公桌,杨择栖跟在她后面,他看见她伸手就要翻桌上的文件,想要看自己的字,杨择栖急忙抓住她的手腕。
“好吧。”杨择栖服了,把她拉到身前面对自己,“是有一点点影响。”
范妍又憋不住哭,“我跟你没任何瓜葛,你为我打架干什么?”
杨择栖不知道怎么回了,只能问,“谁告诉你的。”
“我妈妈告诉我的。”范妍用力把脸上滚烫的泪水擦过去,脸颊都被搓红了,“他是谁我都不认识,他骂我让他骂,他那样的人,我爸就算要我嫁过去,我也不会答应,你非要跟他计较,手还弄成这样,我们两有关系吗?”
她是在怪杨择栖,又像在担心,最主要她刚才还骗他吓唬他。
杨择栖看她这又伤心又生气的样子,不知道如何是好,“怪我一时气过头,你别哭。”
他情不自禁地就把她往怀里搂,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
范妍仰头把下巴放他肩膀上,头发都落在他指尖,带着哭腔说,“你让胡老师送钱给我,又拐着弯送我画,现在为我打架,你是不是就喜欢干这种我不知道的事,你以为你是谁。”
杨择栖低头在她耳边柔声问,“什么都瞒不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连夜赶回来骂我。”杨择栖把她抱紧了点,“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你的教训了。”
芃芃还想着自己。
范妍再次呜咽,却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这个拥抱隔了五年,还是这么熟悉,她没有伸手抱住他,只是眼尾不停地滑出泪水。
她说了好多话,“我讨厌你,我恨你,你就是这样喜欢找借口,你总是自以为是,你不是说我们两个的感情微不足道吗,你不是说我可以去谈正常的恋爱吗,你还说我以后会更好,结果你自己做出这种举动,你就是蠢!你就是有病。”
她骂他,挣脱他的怀抱,一下一下地打他,最后又重新被他搂在怀里,无法自控地眷恋他。
杨择栖把头低下来,脸挨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用力地抱住她,可是抱紧了怕她疼,抱松了又怕她消失了,进退两难。
他内疚,为什么会让她哭成这样。
杨择栖说,“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你不原谅我,我也接受。”
范妍仰头,呼吸到新鲜空气,夹杂着他身上今人迷恋的荷尔蒙味道,“你不是不知道,我是感谢你的。”
杨择栖想起那天在车上的话,“我知道,你跟我说了。”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范妍又推开他。
她把这么久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泼辣了。
杨择栖任由她打,他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恍若隔世,是鲜活的她,像从前被惹急了转身就走。
即使过了这么久,再见面,他依然没有办法对她的喜怒哀乐坐视不理。
他看着眼前的人,“难道你过得不好。”
范妍反问,“那你过得好吗?”
杨择栖笑着,“知道你过得好,我心情好,算好吗。”
范妍所有动作停住,眼泪也停住了,“因为这样就能证明,你推开我是正确的?那你赢了,反正我们两个之间都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杨择栖笑意一下消失了,“原来芃芃是这样想我的啊。”
感情不是打牌,怎么能用输赢衡量。
“你别叫我这个名字!”这个称呼真的是只会在梦里出现,她都有点应激,
杨择栖知道,分开的时候,两个人沟通得那么好,但是回到家里,她还是无法释怀。
过去了四年,看了一圈世界回来,她还是要为他流眼泪。
答案如此明显。
杨择栖还是那个态度,“如果你还怪我当年跟你分开,那我只能把当年那些话重复一遍。”
范妍听他说这话,都想气得给他一巴掌,却被他又抱在怀里,他的眼睛埋在了范妍的颈窝处。
范妍感觉到脖子上有热流划过,灼烧着又带着一点痒,她直接愣住,随后眼泪也跟着流出来。
他的声音闷在里面。
杨择栖说,“当时我真的,我能给你的,比不上你父母给的,我怎么能让你为我放弃那些,你就当我是找借口,这么多年了,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我知道刚分开的时候,你很难熬。”
“我不知道你一个人在意大利,是怎么开的工作室,我知道你没用家里的钱,也没用我给的钱,我想那段时间一定不好过,你吃了很多苦,是不是?”
见她没回答,继续说,“我怕你跟家里吵架,自己又跑了,我以为我准备了能养你一辈子的钱,这样你可以用那个钱去读书了。”
“结果那么多银行卡你一张都没拿,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原来你真的恨我。”
杨择栖喉咙涌上一阵酸涩,“可我不后悔推开你,我只是后悔让你那么痛苦,正如你所说,我应该对你差一点,这样你走的时候就可以头也不回。”
范妍断断续续,“我就说……说了一句气话,你就给我在这里头头是道……”
杨择栖话被这一句堵在喉咙里,自己也笑自己,“对啊,怎么我在你面前,我总是这么蠢,又这么精打细算。”
总是因为她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想那么多,又因为她一个决定,到处权衡,分析利弊,生怕她吃一点亏。
“耽误你的那三年,还是要跟你说抱歉,我知道我怎么补偿,你都回不去,这是我这么多年唯一的遗憾。”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有我自己的欲望,我自私地把你推到落地窗上吓你,告诉你,发生什么我都在你前面,就想让你相信我,我可以保护好你,我就带你住到北京去。”
“我居然想带你走。”
我怎么敢这样想。
“可你不相信我,我也明白自己的确不能给你更好的,我又害怕你是一时兴起为我放弃一切。”
范妍想起这件事,恍然大悟,原来当时他是这个意思,“我有恐高症,会躯体化。”
根本做不了任何决定。
杨择栖呼吸都乱了,颤抖地说,“那天我变成了一个糟糕的人。”
“对不起,总是让你流眼泪。”
范妍连忙摇头,“那要怎样才不会让我流眼泪。”
“我以后都陪着你。”杨择栖把手放她后脑勺,深深地让她贴着自己的胸膛。
他接着说,“我现在已经处理好了我身边所有的事情,我保证,我保证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我保证你会过得比跟你父母在一起还要好,我保证可以给你更好的资源,你不用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见面,我会替你处理舆论,我可以把你放弃的,都补给你。”
“只要我有的。”
“我要是不答应呢。”范妍闭眼,两边泪水同时涌出来。
杨择栖把她当年对自己说的话搬出来,“让我偷偷跟你在一起,我保证不影响你,聚少离多我也可以接受,我们可以买个房子,我把里面装修成你喜欢的丽兹酒店的模样,你有时间你就来,我随叫随到。”
杨择栖的眼泪好像一根细线,从她的脖颈开始,渗到了她的衣服里。
范妍问,“还有呢。”
杨择栖是个不喜欢承诺的人,因为人无法预料没发生的事,这次他却说。
“我陪着你,我一辈子也不放开你。”
范妍的视线模糊得不成样子,好像一块被雨水拍打的玻璃,“我不是在做梦吧。”
杨择栖心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砸得好重,“那我们永远都不醒过来。”
“杨择栖。”范妍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她居然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她陷入了哭声里。
杨择栖的心脏像被整个揪了起来,他怎么一次又一次让她主动说这些,他说,“我早知道你是这个想法,我就应该在事成之后就去找你。”
他说,“给我个机会,让我更爱你。”
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的眼泪。
杨择栖想要保护的人回到了自己的视线里,他噩梦里的场景再也不会出现。
也许是万分之一的成功概率,无论他有没有成功,杨择栖都会把自己有的给范妍。
他不阻止她去奔赴更好的路,除非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对她负责。
范妍把脸贴在身上,眼泪刮蹭着他的衣服,他的扣子冰冰凉凉的,杨择栖手还放她后脑勺,另一个手去抽纸给她擦眼泪。
他边擦边问,声音因为流过眼泪,变得特别磁性,“是不是周一还要上课。”
范妍仰头,他手里的纸巾柔软地在脸上按了一下又一下,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她说,“我只买了来的票。”
杨择栖又给她擦鼻涕,“我等会买票,跟你一起去。”
“真的?可你不是要工作。”
杨择栖现在不是被安排的人,而是安排工作的人,他说,“没事,我想去你的地盘看看。”
“我带你去我工作室,请你吃饭。”范妍要请客。
杨择栖把她大衣扯了扯,头发捋顺,脸上也没眼泪了,收拾得很漂亮,就是她刚哭过,鼻尖眼皮都是红的,嘴唇也有点像被泡发了,看起来软乎乎的。
杨择栖看了一眼,抿了下嘴唇,也没干什么,“我请你吃饭,我追你好不。”
范妍听到追这个字,意思是两个人还没和好?只是追求状态?
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没底,“我不想那么漫长。”
杨择栖想了想,心里叹气,抓着她肩膀,让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范妍坐下来,头靠在后面,听见他说,“我这几天都跟你在一块。”
“这样最好。”范妍想起件事跟他说,“只有我妈同意我跟你在一起。”
杨择栖说,“我会让我身边的人都同意。”
“要是不同意呢。”
他只说,“相信我。”
杨择栖让人买了一班最早的飞机票,就跟范妍大摇大摆地下楼了,他牵着她的手,一点不藏着掖着,在电梯里,还会搂着她的肩膀。
吴沛跟在后面,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两人和好,自己居然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吴沛是真为两人高兴。
杨择栖知道范妍是在飞机上没休息好,她这么远就为了来找自己,连回去的机票都没买,傻乎乎的。
范妍在车后座睡觉,头枕在杨择栖的腿上,膝盖弯曲,眼睛紧闭,长眉毛,眼睛变成一条圆弧线,皮肤有点泛红,都是因为她每次擦眼泪,都用狠劲。
他环着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另一个手放在她耳朵边。
杨择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车子开得平稳,有时候摇晃,她的头发就会垂下来,拂在脸上,杨择栖就给她拨开。
她动一下,他的心也跟着动一下。
吴沛赶时间,车速有点快,到了一个红绿灯停下来,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杨择栖。
他的眼睛没从她脸上离开过,没有太激烈的腻歪,也没有冲动的亲吻,非要用一句话形容。
就是那句普遍的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最后只能放在原处,静静看着。
范妍睡了半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看见杨择栖,人还有点懵。
她没管,继续睡,伸出一个手去摸他的脸,杨择栖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到机场了,你得起来。”
范妍睁开眼睛,一下坐起来,她扑进他怀里,手环住他的腰,鼻尖又发酸。
“想你。”
杨择栖嘴唇放在她头发上,闭上了眼睛,“我不是在这。”
“不知道,就是想。”
杨择栖把门打开,然后抱着她下车,把她放地上,两个人并排往里走,吴沛看见人影消失,感慨地看着天空。
他为杨择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范妍下午六点上的飞机,加上中转时间差不多14个小时,倒时差,到佛罗伦萨是周日凌晨1点,把两个地区的时间重合,有种偷了地球时间的感觉。
这边的治安一直很一般,范妍很少订晚上才能到的机票,她挽着杨择栖出机场,门口停了辆黑色的轿车,见到杨择栖,司机特意下车把门打开。
范妍坐进去,碰到个袋子,好像是换洗的衣物,他说了,他这几天都跟自己在一起。
杨择栖问,“笑什么。”
范妍摇头,跟司机说,“去我家。”
范妍在这边换了三次住处,读研后第三套单人公寓条件就很不错了。
杨择栖推开门进去,站在门口望了一圈,是个两居室的公寓,里面东西齐全,客厅沙发上铺了个蕾丝被,一半落在地毯上,窗户左右有两个复古风铃花台风,棕色木地板,棕色皮沙发。
是她喜欢的风格。
范妍给他倒水,让他坐,杨择栖拉着她坐下,两个手捂住她冰凉的指头,来回搓动,“刚开始住得哪儿?”
“不告诉你。”范妍那段往事实在拿不出手,很狼狈。
他问,“是不是住得不好。”
“好啊。”范妍低头不去看他。
“骗人?”杨择栖想知道。
“还不就是。”范妍用手把头发放耳后,“还不就是住在一个酒店里。”
“没星的酒店?”
“应该算,有点星吧。”范妍支支吾吾,不想把自己的出丑往事告诉喜欢的人。
杨择栖看她不肯说,不问这个问题,自己回头找人打听去,“怎么会选择当导游?”
范妍这个如实回答,“我就外语好一点,画画又不能吃饱饭。”
杨择栖觉得心里好像被扔了一块石头,他开玩笑说,“要是你没遇上我,就不会跟家里吵架,也不会一个人出来了。”
他总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范妍听他这样说就不高兴,“你好烦,当时又不是你跟我能决定的,你老说这样的话,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背过身去,不喜欢听他那句“要是你没遇上我”。
杨择栖扯了下她的衣服,她甩开,又扯,又甩开,他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我放不下那件事,你跟我好好聊,我以后都不提了。”
范妍气呼呼的,“我没觉得你对不起我,要说你耽误我了,那还是我爸欠我最多,这件事就你在意,就只有你那段时间里天天哄着我,我过得好好的。”
“我对你好,又让你分开的时候不好,我不对你好,又让你那三年过得不好,我这样说,是因为这个问题经常让我想起你,现在你在我身边,让我好好问你,如果重来一次,你希望我对你好,还是不好?”
“你要把我绕晕了。”范妍真的逻辑说不过他,只能得出一句话,“我还是希望你对我好。”
她的话是解药,让他不再有心结,“这样说我就放下了。”
杨择栖又问,“怎么又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谁知道你跟我分开,有没有别人。”
杨择栖两个手抓住她肩膀,看着她,“你的佛卡我每天都带在身边,我怎么会有别人。”
范妍都快忘了佛卡这一茬了,“你怎么发现的。”
杨择栖起身,重新坐回她旁边,想好了才告诉她,“吴沛给我拿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会不会拿出来就不灵了?”
他两个手放她耳朵旁边,额头去贴她的额头,“不会的。”
“佛卡在你身上吗,我看看。”
佛卡中间都断了,怎么好拿出来给她看,“就今天没带。”
她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地闻着他身上的气味,脸颊左右蹭了两下,“因为你有我了。”
两个人在沙发上聊到凌晨两点,杨择栖让她赶紧睡觉,她还说就得通宵才好,最后还是被催着去洗澡。
范妍窝在床上,真觉得像看了场电影一样,他人呢,今晚怎么睡呢,杨择栖不会要睡沙发吧。
正迷糊着,浴室水声停了,她往旁边挪了个位置,过了好久都没动静,范妍把被子从眼睛上拿开去看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床边了,伸出一个指头在她下巴上刮了一下,“我们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
“你就是没想好。”范妍觉得。
杨择栖乐了,居然这样说,“我怎么没想好,我是不想我们又稀里糊涂地和好。”
她抱着被子,可能是太困了,说话也不过脑子,“谁知道你中间这些年有没有床伴解决生理需求,一看就情人多的是。”
“范妍。”杨择栖脸色一下沉了。
她被他这一声弄得有点怕,两个人刚重逢,由于他以前太惯着自己,她从和好那瞬间开始就毫不遮掩自己的性子,完全忽略礼貌这个词,骨子里在他面前就是放肆的。
她一下坐起来,眼眶就红了一圈,笑着说,“我刚开玩笑的,你找个酒店睡。”
空气有点凝固,这一刻两人倒有点不熟了。
杨择栖把拖鞋脱了坐床上,今天是不知道抱着她解释了多少事,他手穿过她的膝盖,让她侧坐着,好好跟她沟通。
范妍低头也不说话,身体虚虚地靠在他身上,绷得还有点紧,她听见他说,“你没安全感是不是。”
范妍揉了下眼睛,“我太久没了解你的事。”
他说,“这些年只有你一个人。”
身边就只躺过她一个人。
杨择栖生气的点在于她的不信任,“你直接问我,像我直接问你一样,你不能一棍子打死我。”
“我对别人藏着掖着,说句话拐弯抹角,我跟你难不成也这样,你遇上我恋爱也没好好谈过,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偿你。”杨择栖又补充一句,“我刚才不该那样直呼你名字,我给你道歉。”
他低下头来,“我错了。”
范妍说,“是你说你都陪着我的,你又不跟我一起。”
杨择栖不答应,“我去沙发上睡不也是陪你?”
范妍不松口,“那我也去沙发上。”
“我睡地上。”
“那我们一起打地铺。”范妍步步紧逼。
他说,“非不听。”
范妍勾住他脖子,埋头下去,“我不惹你。”
杨择栖没忍住扭头凑近,“我怕我惹你。”
他气息在她脸上,弄得人好痒,范妍缩了下脖子,笑出了声音。
杨择栖背上的手托住她脑袋,另一个手环住她的腰,吻就落了上去,范妍一下不动了,闭上眼睛,完全躺在他手臂上。
她轻轻打开牙齿,杨择栖舌尖克制地抵住她,纠缠她,交换湿热触感,浅浅地吮吸,往里去更深地安抚对方,也是安抚自己,神经清晰地感受到那抹柔软,两个人的双眼紧闭,遮挡住已经迷离的瞳孔,一个久别的吻就能让对方分不清白天黑夜。
好像下沉的船,连溺水都是一种愉悦。
他们抱得越来越紧,范妍的胳膊完全缠在他脖子上,牙齿都碰撞在一起。
两个人都无比地需要对方,两个人都差点失去对方,想到这里,他们不留缝隙地抱住彼此,范妍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那些曾经植入骨髓的亲密都被勾了出来。
她想起他原来是如何爱惜自己,她咬过他的肩膀,攀附在他脖子上留下无数不可告人的痕迹,为所欲为地占有他,嚣张跋扈地在他面前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甚至为了她抚平她的幼稚,取悦她,她在他之下发出过最悦耳动听的声音。
这刻她明白,自己为什么忘不掉他。
范妍最后是因为缺氧,不得不松开,脸颊贴着他的耳朵,气息十分不平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了,杨择栖把手从她背上抽出来,把旁边的被子给她盖上,范妍双手扯他的衣服,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杨择栖把灯关了,只留一盏小夜灯,这难得的人,难得的氛围,居然今天都拥有了,范妍还拉着他。
杨择栖躺下来,她的脸贴在他手臂上,手横他腰上,她总是想要粘着他,发自内心地喜欢他。
杨择栖都不敢纵容她这样,他低声说,“不可以。”
范妍把头往他身上靠,听到这句话后点了点头,闭着眼睛,在睡着之前,她感觉他在摸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明天杨总商业谈判娶范妍[彩虹屁]
第54章
杨择栖这些年一直都睡不安稳, 凌晨五点他伸手去摸右边床头柜的手机,结果摸到一个人。
他一下睁开眼睛,差点从床上惊坐起来, 范妍烦躁地哼了下, 往他这边靠, 热乎的身体贴着他。
杨择栖清醒了, 翻了个身, 把手从她身上拿开,静静地听她的呼吸声。
她回来了。
叫他如何敢想。
全世界就只有一个这样的人, 这些年她在外面住着,不求助父母,也不给自己打电话,独自在佛罗伦萨打拼, 看着孱弱娇矜,其实倔得很。
因为妈妈一句话,坐十四个小时的飞机, 她怎么能过去这么久, 还想着自己。
杨择栖躺平,把手背搭在了眼睛上, 过了好久, 他听见她叫她,“杨择栖。”
杨择栖捏了捏眼睛,“我在这。”
“我跟你玩个游戏, 好吗?”
他什么都答应, “好。”
“你模仿我说话。”范妍往他这边钻了钻。
杨择栖开始,“你模仿我说话。”
范妍笑,“是芃芃吗。”
杨择栖温声说, “是芃芃吗。”
“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杨择栖说得比她更动听,“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等我有时间就来陪你好不好?早点休息。”
他在她耳边,“等我有时间就来陪你好不好?早点休息。”
他耐心地亲了两下她的脸,范妍真真正正地满足嗯了一声,这次她不再含着眼泪-
春节过后,京远集团迎来一位不速之客,车牌号极其打眼,里面坐着的是最近刚掌杨家话语权的晚辈,车上下来两位助理,一人提了两个公文包,不知道是有什么大事要谈,看着像把全部身家都带上。
杨择栖下车往大楼里面去,走起路来跟带风似的,看着颇有气势,员工纷纷自动让道,回头盯着他的背影议论。
范毅行一直不肯见他,两人来回说了好几次,今天他正好有空,听听这小子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他晾了杨择栖快两个多小时,才耐下性子把手上的工作放一放,跟秘书说,“让他去会议室等。”
会议室,原本可以容纳十几个人的长桌如今只坐了两个人,还是面对面,中间隔了七八米的距离,声音小了说话都听不清。
小周和吴沛把公文包打开,把里面的文件都摆在桌上,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范毅行抬了下眼皮子,看了眼对面的杨择栖,“你这是来我这里跟我谈生意?”
杨择栖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坐得端正,态度十分好,“确实有笔大生意跟您谈。”
范毅行故意说,“我们两家公平竞争,私底下不谈让利的事。”
“您赏脸,听我说一句。”杨择栖一点脾气没有。
范毅行身体往后靠,椅背前后摇晃两下,像要听个乐子。
杨择栖说,“我想娶范妍。”
范毅行把头靠向后面,闭着眼睛笑,“她马上要拿到京远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目前没有结婚的想法。”
杨择栖语调上扬,“我跟她和好了。”
“百分之五的股份可以让她在京远参与重大决策,成为股东,享有投票表决权,别人还要恭敬地叫她一声小范总,她每天只需要轻轻松松就可以有收益。”
范毅行敲了敲桌子继续说,“跟你结婚,这百分之五的股份虽然是婚前财产,但股份所带来的收益就会变成夫妻共同财产,加上两家竞争关系,考虑到商业隐私,股东在得知你们结婚后,就不会同意她进公司,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划清界限。”
范毅行坚决说了句,“你想为了你的小情小爱,让她放弃这些收益。”
“不,我能给她更多。”杨择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向范毅行的位置。
“我会跟她签署夫妻财产约定协议,协议会表明婚前、婚后我所持有的房产、存款等,包括我在方圆集团的股份带来的收益,我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夫妻共同财产,我无任何婚前财产。”
“你……”范毅行一时顿住。
他疯了吧。
“我会办理夫妻联名账户,将我名下所持有的所有金额划入账户,一旦混同,在司法实践中很难区分出我的个人财产。”
范毅行不信他的话,反问他,“你如何保证婚后不会隐藏、变卖、转移你手里的财产。”
杨择栖像个老实人,“范总,这样做可是违法的,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范毅行差点笑出来,有钱人钻空子还少吗,他女儿怎么能拉扯得过杨择栖这种在杨家大院里赢着走出来的人。
范毅行说,“就算你们拥有夫妻共同财产,她依然没有在京远集团来得安稳。”
杨择栖早就想好了,“安稳这一点,也是我想说的,我会跟公司财务沟通,在婚前为她争取单独的女方收益权,将我股份带来的收益转到她的私人账户名下,再签订《婚内财产协议》,约定这份收益始终归她个人所有。”
范毅行抓住最重要的一点,“在我公司,我女儿拥有百分之五的股份,虽然收益没有你的多,但可以带来实权,而你能给的只有收益没有地位,所以她还是在京远更好,进京远和跟你结婚不能共存,所以你们没有可能。”
杨择栖又反驳,“她如果留在京远,又成为我的妻子,的确会让股东们担心泄漏信息,但竞争关系的本质是利益隔阂,而不是身份隔阂,如果您实在担心,可以让她二选一。”
范毅行问,“如何选?”
杨择栖看范毅行非要用谈生意的角度来衡量这件事,那他暂且把芃芃小人儿的自我意愿放一放,跟这位商人真正谈一次生意。
杨择栖说,“将我的股权也安置成夫妻共同财产,范妍成为我的妻子,就能享有方圆集团股东的权利,虽短时间内不能进入董事会或担任职务,但意见不容小觑……”
“你胡说!”范毅行拍了一下桌子。
他还想让自己女儿去他公司?
范毅行就激动了几秒钟,然后问,“她是我女儿,去你公司怎么会赢得各位股东的信任?就凭你的支持,还有一点,你说服不了方圆的股东让她进公司,你依旧无法给她更好的平台。”
他淡淡一句,“我可以说服。”
“你凭什么说服?”
杨择栖全部身家都拿出来了,“我拥有方圆集团百分之五十八的股份,我作为绝对持股人,有绝对决定权。”
绝对而非相对?
范毅行见过大场面多了,波澜不惊,“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范毅行又说,“一个好的领头人,是要把大家的利益放在一块,你因为私欲让她进公司,别人也不会信任她,所以还是在京远更好。”
杨择栖说,“进入方圆集团,享受到的权益比您给的多,她自然会成为方圆的人,您可以培养她,我也可以,相信到时候她会真正站在方圆集团这边,她会用实力让其他人都会心服口服,她会拥有实权。”
范毅行总算见识到杨择栖的厉害了,无论是跟谁说话,逻辑都是一套一套的,很会找别人话里的漏洞,除非他想让着你,否则讨不到便宜。
范毅行又问他,“你怎么保证你弟弟和妹妹不会在某天进杨家大院,你想让她面对那两个满腹心机的人,你怎么保证她不会被利用。”
杨择栖补充,“那对兄妹不会住进杨家大院,这件事我无法证明,但我可以用所有身家向您保证,婚后她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范毅行被他这简单明了的话语弄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谈生意的角度他是说不过杨择栖,他得换个说法。
范毅行又问,“你怎么说服杨政,你想让她被别人议论,受风波。”
杨择栖说,“是我求您把她嫁给我,不是她求您让我娶她,我当然会向各位表明立场,自然是我受指点,我被议论,至于我父亲,他说了不算,您别担心。”
范毅行终于站起身,把手背在身后,“她跟你结婚以后,如果有商业机密泄露,你怎么能让各位股东不怀疑到她身上,你能保证她不去看你项目文件的核心内容?”
杨择栖真被这句话差点气笑了,“我当然不会防着她,她爱我,不会害我,当然也不会有人刻意去问她。”
他大不敬地反问一句,“难不成您会去向女儿打听我公司的动向?”
范毅行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字眼,“你放肆。”
范毅行的人品谁不知道,那是板板正正,跟员工打成一片,平易近人的主。
范毅行手放桌上点了点,也没生气,“你应该知道,我现在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孩子出来帮我,他哥的事大家都听说了。”
杨择栖语气软了下来,刚才做了那么多假设,说得有来有回,其实芃芃根本都不想要,她那么喜欢美术,房间里都是画,几乎从来没有停过笔。
“您也应该知道,她真心喜欢画画。”
范毅行想了好久,“其实我也知道,现在我是强迫不了她进公司了。”
“您女儿很有能力,她在外面吃了很多苦,白手起家,自己送自己上学。”
“白手起家?”范毅行这个真不知道,“她手上不是得了你的一笔离婚补偿款?”
离婚补偿款?杨择栖看范毅行真是个实在的生意人,什么都套上一层称呼。
“她没有拿。”杨择栖低下了头。
他也没去看范毅行什么脸色,自顾自地说,“她在酒店里上夜班,白天当导游,住的是漏雨的房子,吃的是老板娘给的剩饭,穿的是十几块钱的衣服,贷款开的工作室,剪掉头发……是因为没有钱吃饭了,所以把头发卖了……”
他也是问她工作室的人才知道。
范毅行想起女儿的模样来,他喉咙有点刺痛,背过去怒斥一声,“她多此一举!”
“她渴望您真正看她一眼,不带任何安排和决策。”杨择栖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范毅行。
他真的不想范妍再跟家里吵架,不想她出来承受压力,所以自己可一定要成功。
“她不会进任何一个公司,也许你们不了解,我了解。”杨择栖的手有一点微微的颤抖。
“您一定给她用的是您的副卡,里面虽然有花不完的钱,但是她不自在,她觉得自己被监视,不然她也不会跑那么远,选在意大利留学,是因为意大利留学便宜。”
杨择栖面对的是范毅行的背影,他总觉得范毅行一点都没办法撼动,他只能多说一点,“您是个好企业家,看得长远,为孩子谋划的时候,物质居上,所以她学美术,您总是不放在心上,觉得这些跟您给的东西比不了,所以她怕你不送她去读书,才想要经济独立。”
范毅行还是没转身。
杨择栖又说,“企业家生出来的也不一定是商业奇才,您也看见了,她有天赋,她从小就喜欢美术。”
范毅行抹了把眼睛,“但你比她大了接近十岁。”
这是真的挑不出错了,非要硬找一个错。
杨择栖没想到自己栽在这上面,“我可以跟您出示我的体检报告,我身体很健康。”
范毅行停了好久,然后回头伸出手。
吴沛和小周听得入了神,这精彩的剧情,两个平时精明能干的人,这会儿都看呆了。
吴沛率先反应过来,用肩膀打了一下小周。
愣着干什么!
给杨总把体检报告弄来啊!
范毅行拿到体检报告,一页一页地仔细看,最后合上,还给杨择栖,“就是血压有点高。”
杨择栖双手接过,“最近而已。”
范毅行问他,“你手好点没。”
“好了。”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俩结婚,我不能去参加婚礼,他哥是要进公司,也不能参加,你到时候只能邀请她妈,逢年过节不用来庄园,免得落人口舌。”
成了。
吴沛在心里狠狠地欢呼一声。
杨择栖手里的体检报告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拿起来的时候拍了拍上面的灰,手却不听使唤,明明想往左结果往右了。
他平复住自己的语气,笑着说,“您放心把她交给我。”
他有能力给她更好的。
范毅行点头,他都能为范妍去打孟哲年,其实那时候自己就有点惊讶他这么豁得出去,只是觉得两人不适合在一起,所以没动摇。
现在真是没办法,女儿执意要跟他在一起,丁书真和陈君也同意,他说得也很对。
范毅行说,“我放心。”
这件事过后,杨择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他自己都无法形容,还是听吴沛在后面跟他提起来,说当时他出京远集团大门的时候,意气风发,跟个打了胜仗的少年郎一样。
非要用一个词,就是得瑟。
杨政知道这件事,气得几天几夜没合眼,股东们也有点意见,但是范毅行那边发了声明,说女儿不会进京远集团,不代表任何立场,她就是一个纯粹的小画家。
股东在桌上就拟了合同,范妍结婚后,永久失去进入京远集团的资格。
范妍知道这件事后都懒得说话,她自己现在的工作好得很。
本来她就不想去。
京远的这些还是好的,杨择栖那头才是难搞,杨政在家里气得发疯,对杨择栖第一次撕破脸,拍桌吼他,“你怎么不把杨家大院库房送给她呢!!”
陈君跟杨思坐在旁边不说话,这事是让杨择栖受到了非议。
但杨择栖就是要娶范妍,即便是付出代价,力排众议,即使全世界反对,所有人骂他,他也要坚持。
他现在羽翼丰满,在外面跟邹家又有新公司,谁能拿他怎么样。
陈君把茶杯推给杨政,然后表明立场,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雕花龙纹木盒,“你把镯子给她吧,怎么说都是杨家的规矩。”
杨政气冲冲转身出门了,院子里没人哄着他,他只能去外面那个家里。
陈君已经没什么感觉,她早就对他失望透顶,回到家里两个人也开始分房睡,本来就同床异梦这么多年,她再也不用顺着他,说话拐弯抹角,小心翼翼掂量他的心意了。
杨择栖把镯子拿上,“妈,谢谢您,谢谢您的信。”
陈君点头,她这封信只是一个牵引绳,主要是这两个人都惦记对方,“你要幸福。”
杨思准备说点什么,却看见陈君湿润的眼眶。
她就这一个儿子,这么多年坚持隐忍的唯一原因,现在他事业成功了,爱情也圆满了,不郁郁寡欢了。
陈君的好日子也要来了。
她还等着参加两人的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