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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30

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21章 . 明灯照空局


    “什么?”随行人等一齐愣住。


    “去啊。”凌无非推了那厮一把。


    那随从原是朔光手下, 对他品性有些了解,听到这般指令,只觉一头雾水, 却也只能听从指令走进这家叫做惜春阁的青楼, 好说歹说, 把那位姑娘请了出来。


    女子还在气头上,直到出门也没个好脸, 走到凌无非跟前,却怔了怔。


    风尘中人见多了欢场浪子, 一见他的模样, 便觉出不是这路人,神色也稍稍缓和了些。


    凌无非见她穿得单薄, 即刻回头解下一名折剑山庄侍从身上斗篷, 叫人给她披上, 旋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世上男子,虽多是滥情之辈, 但以正人君子自居者, 亦将来往烟花柳巷之举,视作下等。这位钧天阁的掌门,倒是大摇大摆,直接把人带回家来。


    那女子被带进卧房, 却不敢落座。


    她再怎么泼辣, 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自己不懂半点武艺, 光靠骂人可杀不出去。


    “姑娘怎么称呼?”凌无非坐在桌旁, 等着侍从将房门关上, 确认人都走远之后, 方舒了口气。


    “叫我雨燕就好……”女子仍有些发怵。


    凌无非拿出两枚金铤,放在桌上,推到雨燕面前,道:“第一件事,帮我演场戏,只要坐在这儿,什么都不用干。旁人来了,怎么胡说都行;第二件事,不可对任何人透露。”说着,便自走到一旁高柜前,从中取出一卷书册。


    是钧天阁的家传之学,天机剑。


    “啊?”雨燕听到这话傻了眼,迟疑了一会儿才拿起桌上的金铤咬了咬,又掂了掂重量,道,“这起码得有十几两啊……您专程请我回来,花这么大价钱,便是为了让我在这坐着嗑瓜子?”


    “不好吗?”凌无非回到桌旁,再次坐下,“免得回去还要迎来送往,看着不想看的人犯恶心。”


    “可是……可是这……”雨燕下意识觉得他有病,伸手探他额前温度,却被他躲开。


    “哟,还不让碰呢?”雨燕瞪大了眼,“您老该不会是……”


    “什么?”凌无非不解。


    “没,没什么。”雨燕这才松了口气,坐下身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灌了大半盏下肚,道,“反正啊,我就拿钱办事,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十几两黄金,约莫一百多贯,还什么事都不用干,光杵着就行。


    这种好事,谁不愿做呢?


    凌无非从花街带了个姑娘回来,一进来便去了卧房,如此大事,李迟迟立刻便听到了。


    可她不吃醋,也不稀罕闹腾,就是好奇得很,悄悄拉上银铃,便溜去屋后,隔窗偷瞄,见二人只是各自坐在一个角落,一个看书,一个把玩着自己的首饰,偶尔闲扯几句,不禁睁大了眼。


    “娘子……这……”银铃不明就里,疑惑问道,“他在做什么呀?”


    “不知道,关我屁事。”李迟迟转身便走。


    她虽觉得古怪,却想不出缘由,只觉得他肯定有意在躲避自己。但不必成日面对所厌恶之人,对她而言也是桩好事,是以并未声张。


    只是有些话,她不说,别人会说。那些侍卫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半个光州都听说了,钧天阁新任掌门狎伎之事。


    桑洵奉叶惊寒之命,时不时会来光州打听消息,一听闻此事,又巴巴地跑去同叶惊寒说。


    他原也不了解凌无非,只觉得像沈星遥这种成天拉着个脸,正儿八经的女子,过去竟瞧上过这么一东西,实在令人惊奇得很,谁知话才刚说完,便看见沈星遥拉开门走出来。


    桑洵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距屠魔大会已过去了一个多月,沈星遥的身体,也在逐渐康复。她得莫巡风指点,重新打通经脉梳理经络,气色越发好转,也终于能够下床走动。


    谁知一出门便听到了这种不堪入耳的事情。


    “那……沈姑娘?”桑洵尴尬笑笑,“你……听见什么了?”


    “都听见了。”沈星遥抱臂道,“你挺关心他,瞧上他了?”


    “我眼光有那么差吗?”桑洵说完见她眼神不对,赶忙呸了一口,道,“我就随便一打听,也就随便一说……你……没事吧?”


    “随你,反正同我已经没关系了。”沈星遥说完,便待转身走开。


    “星遥。”叶惊寒忽然开口,将她唤住。


    “怎么了?”沈星遥回头问道。


    “别总把事憋在心里,还是想个法子,宣泄出来的好。”叶惊寒道。


    “我真没事。”沈星遥说完,略一思索,又走了回来,对叶惊寒问道,“对了,你先前不是说,有人给你送了药吗?你可知是谁救的我?”


    “不知。”叶惊寒道,“信上字迹扭扭曲曲,像是刻意隐瞒了字迹。”


    “是怕被人发现吗?”沈星遥说完,见桑洵跑去一旁,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递给她了过来。于是接在手中展开,只见上边的墨迹都已模糊。


    “那日暴雨,没被冲走算不错了。”桑洵说道。


    “既然是送药,多半是柳叔还活着。”沈星遥说完,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道,“不对,若是他们平安无事,为何不亲自来找我……”


    叶惊寒略一蹙眉:“星遥,你看……”


    “想不明白,以后再说吧。”沈星遥将信笺丢回桑洵手里,恹恹转身。


    叶、桑二人相识一眼,只觉得她的背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地宫之外,山峦层叠,长天远阔。


    寒风吹遍山野,吹得天也停住,云也冻住。


    千里之外,江南林野,云轩一袭青衫,手执竹杖,背着江澜,一步步往林深处走去。


    江澜无力垂着头,两眼空洞无神,僵硬的躯壳内,仿佛没有灵魂。


    “姐姐,你别担心。”云轩一面往前走,一面安慰道,“我娘也曾得过这病,静养了几个月便恢复了。当时的方子还留着。你和她一样,都是被关在暗处太久,突然见了阳光,不能适应才会如此,很快就会好的。”


    “你娘……”江澜皱起眉头,“她也被人关起来过?”


    “是啊,”云轩点头道,“不过,是她与我爹成婚前的事了。她说她就是因为以前被人抓去,受了侮辱,后来嫁给我爹,被发现没了清白,才被赶出来,不得已带着我躲进山里。”


    “什么清不清白?”江澜听得糊涂,“她怎么了?”


    云轩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那些都是伤心事,她也不肯说太多,只说是被人掳去囚禁,还遭了玷污……”


    “那把他赶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你还喊他爹?”江澜怒道,“你娘是被人强掳,已受过一回苦,还要因为别人的错事,再被那臭男人谩骂羞辱?你娘怎么没打死他?”


    云轩被她这副口气吓住,脚下一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去,慌忙解释道:“我没有认他,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也从未去寻过。我只是……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个人,我娘被赶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她就是太失望了,所以才……”


    “你紧张什么?”江澜皱起眉道。


    她因双目失明瞧不见东西,只能伸手摸索,不慎抠到云轩眼角,听他痛呼,又手忙脚乱地松开手,又因这一动作幅度太大,差点从他背上跌下去。


    云轩慌了神,赶忙扔了竹竿回身接她,山中道路本就不平,一通折腾下来,两个人都没能站稳,一齐摔了下去。好在云轩反应够快,用半边身子垫住了江澜的脑袋,仰面向后倒地。


    江澜不知是什么情况,慌乱喊出声来,右脚鞋间直接卡进了石缝里,两手下意识搂住了云轩的脖子,一头栽在他怀里,头顶发髻也被撞散,满头长发披散。


    云轩赶忙搂着她坐了起来,仔细打量,生怕她又受了伤。


    江澜性子一向爽利,平日里都是英姿勃发的模样,从不示弱,而今她两眼俱盲,双瞳无光,散落的青丝凌乱地搭在肩头,惫态尽显,虚弱之状,看得云轩心疼不已。


    “我现在就是废人一个……”江澜说着,唇角泛起苦涩,“拖累那么多人……也只有你这么傻,还来管我这个累赘……”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云轩拥她入怀,道,“你怎么会是累赘?我只恨我自己,什么本事也没有,但凡我能有你师弟那样的武功,我都……”


    “说起无非……我被关押的时候,听人说……”江澜神色黯了下去,“他归顺了薛良玉,还杀了星遥,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我……我只听说……”


    “是不是真的?”江澜握紧他的手,急切追问道。


    “阿澜……”云轩小心翼翼道,“人之本性,趋利避害,你千万别因为……”


    “畜生!”江澜痛心疾首,高声骂道,“我认识他十几年,怎未看出他是这样的人!他怎么能……”


    她原就有伤在身,听到这个消息,气急攻心,当即便晕了过去。云轩焦灼不已,赶忙将她打横抱起,一步一个踉跄往林深处走去。


    他带着江澜,回到原先在此居住的小院。因许久未归,木屋里已落了灰,等到完全打扫干净,已是深夜。想到江澜还未进食,便去采摘了些蔬果,又捕了条鱼回来,做好饭菜端回房中,却瞧见江澜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怔怔坐在床上发呆。


    “姐姐……”


    “天亮了吗?”


    “天已经黑了。”云轩走到床边,将饭菜放在不远处的小桌上,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将所有鱼肉里的刺都剔得干干净净,才端到她身边,一口一口喂她吃下。


    江澜麻木地咀嚼着饭菜,含混说道:“阿轩,你说,我的眼睛真的能治好吗?”


    “能,肯定能。”尽管她看不见,云轩仍是用力点头,道,“一会儿我便去找方子,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把你治好的!”


    “那好……等我复明,你就留在这,我们……以后也见不到了。”江澜眼里泛着泪光。


    “你说什么胡话?”云轩神色慌乱,“这是……”


    “我要去杀了他。”江澜道,“欺师灭祖的东西,就算要死,我也要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姐姐……”


    “他还比你大一些,入世多年,竟也看不懂这是是非非的道理,竟也学得趋炎附势,数典忘祖。”江澜咬牙切齿,唇角没咽进去的饭粒也给漏了出来。


    “我不能这样,”云轩摇头道,“荆舵主临死前特意交代过我,说一定要照顾好你,我怎么能……”


    “那我答应你,想个聪明点的法子宰了他,再回来见你。”


    “阿澜……”


    “我意已决,你别拦着我。”江澜口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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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的没错吧,只是盟友而已


    第322章 . 月枕离恨天


    岁暮年初, 正月初八。


    沈星遥的身体已彻底复原。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调养,身子骨非但不见虚弱,反倒更胜从前。只是脸颊上多了一道伤疤, 分外醒目。


    她拿着刀来到空旷的山谷, 看着溪边悄然绽放的红梅, 两眼起初还有些怅然,却又慢慢变得澄澈空明。


    沈星遥缓缓拔刀, 使出无念刀中第一式“鉴”。


    刀意荡过溪面,掀起一阵涟漪。


    她摇了摇头, 屏息凝神, 又使出一次同样的招式。


    这一次,溪水水面分外平静, 没有任何波澜。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 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边, 举刀劈了下去。岩石受此大力,立刻裂成四块向外翻倒, 像切好的八宝饭。


    桑洵拿着梨子跟在叶惊寒身后, 走到谷口,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张大了嘴。


    叶惊寒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星遥再次回到溪边,一刀斩出。


    溪面掀起了小小的波浪。


    沈星遥露出微笑, 又是“鉴”字一式, 横斩而出。


    溪水接连炸起三簇水花, 足有一人多高。


    “我的乖乖……”桑洵忽觉两脚发软。


    他一想到自己曾和这个女人交过手, 还出言挑衅, 便觉后怕, 随即凑到叶惊寒耳边, 小声问道:“她不记仇吧?”


    “也许吧。”叶惊寒波澜不惊,“不必惊慌,我也得罪过她。”


    沈星遥再次挥刀。


    整潭溪水高溅起丈余,在空中崩裂开无数细碎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这才是张素知的刀,名曰“无念”。


    无念无情,无心无欲。她登凌绝之境,此身已无关爱恨,自是愿为苍生万民,轻舍性命。


    张素知一生孑然,早早悟了此境。沈星遥却受儿女情长所误,始终难觅当中关窍,直到如今断绝情念,方有所悟。


    她踏着溪面浮石,跳步飞纵而起,手起刀落,一招招使出无念刀中招式。


    一时之间,流云走转,山石摧崩,溪水逆行上溅,尘泥磅礴汹涌。刀身颤鸣,厉如雷霆。


    一刀破空,石破天惊。


    在她演练过刀招之后,桑洵一溜烟跑远,顷刻不见踪迹。


    真是个谁都惹不起的女人。


    “他怎么了?”沈星遥好奇看了一眼他跑开的方向,朝叶惊寒问道。


    “怕你找他报仇。”叶惊寒淡淡道。


    沈星遥摇头一笑,走到溪旁坐下。


    “现在这样,身子应是复原了,”叶惊寒道,“在山里闷了好几个月,可要出去走走?”


    “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吧?”沈星遥看着天空,忽觉一阵恍惚,“好想回去看看。”


    “哪里?”


    “昆仑山。”沈星遥莞尔。


    “你是琼山派弟子?”叶惊寒颇为讶异。


    沈星遥点点头,道:“不过很早就已脱离师门,同她们已没什么关系。”


    “难怪。”叶惊寒略一点头,若有所思。


    “什么难怪?”沈星遥不解道。


    “难怪……不似人间客。”叶惊寒微笑朝她望来。


    沈星遥见他眼色似有暧昧,立时避开他的目光,笑道:“其实……我原先下山时,也不曾想过会经历这么些事。如今看来,兴许都是历练,都是为了让我早些成长,早些学会怎么顶天立地。”


    “劫数已过,”叶惊寒温声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你。”


    沈星遥莞尔,点了点头,半晌,方道了声:“谢谢你。”


    “不必道谢,”叶惊寒道,“从前拖累你良多。这些,都是还你的。”说完,便即起身走开。


    沈星遥抬眼望向他的背影,眼中浮起一丝疑惑,沉默片刻后,她站起身来,上前两步问道:“元夕要到了。我想去看灯会,一起吗?”


    叶惊寒闻言,脚步微微一滞,半晌,方才回身,对她点头一笑,道:“好。”


    正月城镇,处处都充斥着欢欣的气息。


    世人都当沈星遥已死,她也未带刀出门,无人认得出来,乐得一身轻松,只管玩乐。


    她的模样看起来和从前并无多大区别,仍旧有说有笑,仿佛从未遭遇过那些令她痛苦之事。叶惊寒走在她身旁,心中感慨不已,心想这是怎样一个心智坚毅的女子,遭遇这般大起大落,竟也未表露出半点波澜。


    镇中小河蜿蜒。河面莲灯无数,随水漂浮。沈星遥瞧见那些簇拥在河边放灯的男男女女,眼色忽然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她也在观音庙前莲池放下灯火,发愿要与一人相守一生,共赴白头。


    不过一年功夫,便似过了千载。过去的誓言,如同烟水尘埃,早不知何时随风散尽,不留一丝痕迹。


    山河之媒,天地之誓,原来都只是说说而已。


    她眼波一动,心底隐隐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感受,却并非悲痛,也不是感伤。


    仿佛从下山至今,五年时光过得浑浑噩噩,忙忙碌碌倥偬一场,已如隔世,不知不觉便错过了什么。那遗憾不大不小,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恰是她所抓不住的。


    她忽觉肩头被人一拍,扭头一看,正对上叶惊寒微笑的面容。


    “你看那儿。”叶惊寒指着远方的灯市。


    这里的灯市,旁边还有个摊子,堆满宣纸,每个参与之人,都可以自己写个谜面挂在灯上,如果十个人都猜不出来,便能挑一盏灯带走。


    沈星遥露出微笑,踏着轻快的步子跑上前,一盏一盏翻看起别人的谜题。


    “一经用心变化大,昔日一别容未改……”沈星遥歪着头,读出纸上谜面,想了一会儿,冲摊主问道,“可是芙蓉花?”


    “姑娘猜的真准,”摊主指向另一盏灯问道,“您再看看这个。”


    “二枝横六杆,中间一条路?”沈星遥读完谜面,脸上笑意僵了片刻。


    “换一个。”叶惊寒猜到谜底是个“非”字,立刻取下手边的另一盏灯笼,递给她道。


    “不猜了。”沈星遥松开花灯走到摊前,拿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千丝绕成结,欲求而不得。


    小贩看着他写的字,点头若有所思:“这个谜面好,答案是什么?”


    “你猜猜看?”沈星遥淡淡一笑。


    叶惊寒心中默念出答案,却未说出口。


    “缘”之一字对她而言,究竟分量如何?他不得而知。


    若还在意,为何如今能够做到如此云淡风轻?但若不在意,又为何无法彻底开怀?


    这条灯谜挂上去后,引了不少人来猜,过了十几个人,才终于有人猜出答案。小贩也依照承诺,让沈星遥到一旁选灯。


    鲤鱼、龙头,莲花、芙蓉,那些彩灯样式应有尽有。沈星遥走过芙蓉灯旁,下意识摸了摸发髻,手却忽然僵住。


    她这才恍惚想起,花簪已毁,深情已断。


    那人在与她定情之初,于生辰之日送给她的黄檀木簪,而今却亲手取下,用最狠厉决绝的方式刺入她心口。


    情念不复,这芙蓉花也变回了俗物一朵,对她再也没有多余的意义。


    她选了一盏鲤鱼灯笼,提在手中,继续往街市深处走去。叶惊寒见她神思似有不定,便忙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二人还没走出几步,便嗅到一阵浓郁的芬芳,扭头一看,才发现是个香粉铺子。


    灯夕热闹,掌柜的为招揽生意,把摊子摆到了门外,各色脂粉香膏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沈星遥上前看了看,瞧见一只莲花形状的胭脂盒做得分外精致,便想买下,然而一摸腰间银囊,却愣了一愣。


    她兜里的钱,好像没有一分一毫是自己的。


    这到底算是她拿性命换了某人这两千贯的家当,还是欠钱不还?


    “回去了。”沈星遥不愿想这些复杂的问题,索性放下胭脂,扬长而去。


    上元节夜,小镇欢腾,光州亦是。


    唯有钧天阁内,一片死寂。


    李迟迟与银铃早早便去了灯市。凌无非仍旧枯坐房中,研习剑谱。


    雨燕喝着枣茶,凑到他身旁,瞥了一眼书册上的图样,摇摇头道:“太复杂了,你们习武之人真是辛苦,成天学这玩意,磨死人了。”


    “你方才之举放江湖中,便是窥私偷艺,得割舌挖眼。”凌无非冷不丁道。


    “唬人呢?”雨燕不信似的向后倾身,仔细打量他一番,一手叉腰笑道,“那妾身只能多谢凌掌门仁慈,不同我计较。”


    “我是仁慈,以至于到这当口,还要给你做托。”凌无非没有抬头,“不愿陪恩客,便拿我做幌子,倒贴钱在这里喝茶。”


    “谁让整个光州城只有你这么个大傻子?只给钱不办事,连笑都不用陪,”雨燕坐回桌旁,拿起两块不同形状的糕点,左闻闻,又闻闻,忽然蹙起眉道,“这喜玉斋的厨子还会骗人呢?同样的红豆糕,做成不同模样,竟然给一个掺水,味道都淡了。”


    凌无非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脑中电光石火,忽地想起先前在云梦山时,沈星遥唤他闻香膏之景,眼眶倏地泛红,连忙低下头去。


    “其实你的钱拿着我也不安心,不如这样吧,”雨燕想了想,道,“上回好像听你说过,琴棋书画,你一个也不精通。不如你挑一个,我教你,不收钱。”


    “好啊,那就教画吧。”凌无非随口道。


    “你想画什么?”雨燕问道。


    “画人。”


    “男的女的?”


    “我又没断袖之癖,画男人干什么?”凌无非淡淡道。


    “我的天……”雨燕掩口站起,惊诧说道,“你居然喜欢女人?”


    “你什么意思?”凌无非抬眼瞥她一眼,颇为不解。


    “哎,你可知你这样的叫什么?”雨燕搬了张凳子,坐在他跟前,拍了他胳膊一把,道,“当和尚都没有你这么清心寡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原先是在宫里当差的呢。”


    凌无非白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不对呀,”雨燕托腮冥想许久,认真说道,“你长得也算是有模有样,武功又好,外边人不是还说你是什么……什么什么剑的,总之就是很有名头,嘴皮子还这么利索,你还有追不上的姑娘啊?”


    凌无非被她说到伤心处,不觉咬牙,刻入骨髓的记忆一阵阵翻涌,生出尖刺,将他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半晌,他故作镇定,淡淡问道:“你说够了没有?”


    “不说就不说了,”雨燕眼珠一转,问道,“有道是‘象人之美,张得其肉,陆得其骨,顾得其神。’那,陆探微、曹仲达和钟繇,你最喜欢谁的画?”


    凌无非闻言一愣,茫然摇头。


    这三位画中圣手的名字,他还真是一个都不熟悉。


    “那你是什么都不懂啊。”雨燕说话毫不遮掩,“那还画个屁。”


    “这也不行吗?”凌无非沉思片刻,道,“那简单的纹样,总该可以吧?”


    雨燕听得愣了愣。适逢此时,临近的街道放起烟花。雨燕闻之露出喜色,转身跑去开窗,探出身子看烟花。


    凌无非摇头一笑,唇角泛起苦涩,回想起第一次与沈星遥在秦淮河畔看烟花的情景,心又抽搐起来。


    上元节夜,处处欢腾,就连江南的山坳里的江澜、云轩二人,也能从远方天际瞥见一点烟花的影子。


    “姐姐,”云轩拉过江澜的手,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这几日复明后,可还有哪里不适应?会不会看不清东西?”


    “不会,”江澜一摆手,望着远天烟火,长声感慨道,“多亏了你,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抓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的。”云轩看着她道,“很早以前,从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我便没打算过要离开你……”


    “什么?”江澜听到这话,不由愣神,扭头朝他望来。


    二人眼中映出彼此,给这山中寂静无趣的夜,更添了一分色彩。


    “我是说……”云轩忽觉拘谨,别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却忽然像是想到何事,拉过她的手往后屋走去,“有件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什么东西?”


    “那日我找药方的时候,踩断了一截地板,在里边发现的,是一幅画像。”云轩将她拉进屋内,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画轴,递给江澜道,“药方和这个,是放在一起的,可能是有什么关联吧……只是那画像上的人,好像是……”


    江澜一面听着他的话,一面展开画像,却在看见画中人的一瞬愣住。


    “这是……这是……阿轩,我知道你娘是什么人了!”


    第323章 . 交绝有恶声


    英雄会如期举办, 除却各大门派中人与江湖上已有所成的豪侠义士,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年轻人。


    泰山天柱峰上,人头攒动, 甚是热闹。


    凌无非环臂立于角落, 静静看着那些不知真相的年轻人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 神色木然。


    两场英雄会,相隔二十七载, 人事已非。当年一展风采的旧人,尽已殒殁, 留下几个晚辈, 都饱受薛良玉的折磨,如同行尸走肉, 不复意气。


    一名凭着高超剑术连胜三场的黄衫少年赢得比试后, 满脸兴奋走向席间, 对一众成名侠士一一拱手,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凌无非与萧楚瑜二人身上。


    “在下徐胜天, 早闻惊风冷月, 南北双剑之名,今日终于有机会见到本尊,当真风采非凡。”


    “徐胜天。这名字好啊,人定胜天, 一看就没遭过挫折, ”一旁的李迟迟不等二人开口, 便怪腔怪调发声, “我看你也是用剑之人, 手痒了吧?看着他们两个同你年纪差不多, 也想较量较量, 看看自己是不是也能在这英雄会上赚个好听的名头?”


    “夫人说话如此直接,徐某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徐胜天挠了挠头,一副憨憨的模样。


    “你还年轻,往后的路很长,不必急于出头。”萧楚瑜摇摇头,唇角落下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萧大侠此言差矣,”徐胜天神采奕奕道,“习武之人当争高远。何况当今江湖之中,南北双剑久负盛名。今日若有幸能得二位指教,也不枉这趟泰山之行。”


    凌无非听到这话,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却不说话,只是伸手略略往一侧空旷的场地指了指。


    徐胜天的模样虽算不得十分出众,却是风发爽朗,站在空地上,却好似一缕阳光。


    反观凌无非,不过弱冠年纪,已是老气横秋,眉眼间不知何时添了一抹肆意张扬的邪性,再也不是那个赤胆丹心,一往无前的意气少年。


    徐胜天拔剑出鞘,剑刃擦划过鞘沿,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啸响。


    凌无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坚则毁,锐则锉。徐少侠可曾听过‘过刚易折’的道理?”


    “我只知道,男儿无性,钝铁无钢。”徐胜天平展剑身,朝他微微低斜,行了一招剑礼。


    凌无非缓缓横剑,以剑礼还之。


    徐胜天率先出招,迅疾如电。


    却还是快不过凌无非。再密集的攻势,也穿不过啸月剑光织就的那张密网。长剑灵逸之势,叫在场诸人看得眼花缭乱,纷纷鼓掌喝彩。


    唯有何旭一人,紧锁眉头不言。


    徐胜天剑法造诣不差,毕竟十六七岁的年纪,能有这般身手,已算得上十分了得。


    此人少年心性,对上成名高手也不心畏,非要争个胜负,见凌无非只有守势却无攻势,不禁摇头道:“凌掌门,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咱们年纪相差不大,要总是这么故意相让,可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徐少侠。”凌无非闻言,悠悠开口,“说出口的话,可就收不回去了。”言罢,手底剑势陡转,蓦地多了一丝诡谲意味,三五招下来,便已将徐胜天退路封死。


    他微微摇头,反握剑柄直下,正中徐胜天右腕,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徐胜天露出一脸痛苦之色,左手捂住手骨断裂处,连连向后退开,手中长剑应声落地。


    这声音清晰响亮,空地一侧离得稍近些的观战者,都听在耳里,纷纷露出一脸诧异。


    李迟迟满脸惊惧,当场跳了起来。


    “果然……”徐胜天疼得脸色发青,却还是勉强做出笑意,“我便说,怎的这么好几场比试下来,都未见到真正的高手……到底还是我年轻气盛,冒犯了……”


    凌无非一言不发,只轻轻摇了摇头,神情始终淡漠。


    “禽兽……”李迟迟咬着牙骂道。


    徐胜天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俯身用左手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一步一个踉跄,蹒跚走远。


    凌无非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那少年人的背影,当即还剑入鞘,转身欲回到席间。


    却在此时,萧楚瑜的话音响了起来:“不忙。听闻南剑惊风,荡涤淆尘。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萧某也很想领教。”


    凌无非闻言,脚步微微一滞。


    “当年我爹退隐,凌大侠身故。惊风冷月,一直没有机会一战。”萧楚瑜朗声说完,缓缓上前一步,道,“不知凌掌门可否赏脸,让在下见识见识?”


    “哎,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胡老头抱臂倚着山岩,念念有词道,“当年凌皓风凌大侠,早已成名江湖,不曾参加那场英雄会,因此也没机会与萧大侠比剑。薛庄主寺也曾说过,一定要将他二人都叫来,好好比试一场,让大家看个酣畅淋漓。如今嘛……虽说旧人也不在,但二位后人都在此处,既然萧公子有此提议,不如二位下场切磋切磋,叫咱们这些老匹夫开个眼界,看看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薛良玉看了一眼萧楚瑜,余光瞥见到场的年轻后生也都聚拢而来,便即转向凌无非,道:“无非,你意下如何?”


    “好啊。”凌无非神色毫无异动,眉梢微挑,笑中邪性愈盛。


    “德性……”李迟迟只觉反胃,当即将脸别去一旁。


    “好好好。”薛良玉朗声而笑,“惊风冷月齐聚一堂,比武切磋。莫说你们没见过,连老夫我都没见过。也不知这南北双剑较量起来,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萧楚瑜不动声色,提剑上前。


    李迟迟嫌恶地看着凌无非的背影,似乎恨不得他死在这里。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萧公子可得好好比,有什么好本事都使出来。别叫人看了笑话。”


    萧楚瑜略一颔首,拇指轻推剑格,取碧涛出鞘。可凌无非却丝毫未动,手中啸月依旧在鞘中。


    “比剑呢凌掌门,你的剑呢?”金海愣道。


    “不是在这吗?”凌无非横剑在胸,啸月依旧还在鞘中。


    “这……以不出鞘之剑,对阵出鞘之剑?”胡老头瞪大了眼,“那即便打成平手,不也是……”


    “我怕伤人。”凌无非淡淡道。


    眼底机锋,故意流露,又立刻暗藏入眸底。


    这不可一世之态,当真激怒了萧楚瑜。


    他知自己习武迟,起步晚,处处落后于人。


    可他绝不会为一己之私,打压年轻后生,自始至终心明眼净,无愧于天地。


    萧楚瑜缓缓摇头,连剑礼都已弃了,直接挺剑刺出。


    凌无非旋身避过,旋身避过,抬剑以鞘格开碧涛锋芒,反手挑出。萧楚瑜一个飞身,稳稳落地。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纷纷鼓掌喝彩:“好!”


    凌无非瞥了一眼萧楚瑜。


    一如相见之初,站在他眼前的,始终都是那个性情敦厚,温柔和善的青年公子。若非受宿命裹挟,卷入泥流,他本可以一生安稳。


    凌无非缓缓抬剑,斜斜递出,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朝他挑去。如飞燕踏雪,惊鸿过野。


    萧楚瑜身手已今非昔比,对上这般剑式,脚步也未露虚浮之态,仍旧从容有度。两剑相交,震得风声鸣响,尘沙飞舞,衬得二人身法,更是妙绝。


    相隔二十七载,南北双剑终于聚在一处,却是在这般场面下。外人眼中,此景甚是风光,仿佛昔日英杰都已归来。可这骨子里的凄绝哀嚎,却只有身在场中的二人知道。


    更凄凉的,是他们各自不懂彼此,皆以为眼前人已迷失本性,枉送初心。


    “得罪了。”凌无非话音极轻,目光倏然变得冷厉,单手拔剑使出一记“空山”,携飞沙乱石,劈空一斩。


    萧楚瑜手中碧涛甚至还未碰上啸月剑身,便已被震退数尺之外。再一抬眼,正对上凌无非那一脸轻笑,颇具邪性。


    李迟迟再不懂武,也看得出谁高谁低,谁有胜算,心里顿时浮起一股莫大的失望。


    “南剑惊风,果然名不虚传。”胡老头抚须慨叹,“此剑中之势,如行云流水,已盖先人之威。”


    “我看不然。”何旭眼色不动,只平静摇头,“何某当年曾有幸见过凌大侠使剑。剑中意气,潇洒灵逸,颇具仙人之风。”


    说着,目光直视凌无非,正色说道:“可凌掌门的剑,诡谲杀伐,大具邪性。如此剑走偏锋,继续下去,怕是会走火入魔。”


    凌无非不以为意似的一笑,心下却震颤不休。


    何旭之言字字珠玑,直指矛头,分明一针见血。


    可如今的他,早已迷失,忘了少年赤诚,哪还找得回真正的自己?哪还练得好这剑法?


    哪里还有世家风范?哪还配得起“惊风”之名?


    薛良玉见他神色有异,正待开口,却听得一清朗的女声传来,在山壁间回响:“这话说得真好。失了本心,不过魔头一个,还算什么‘惊风剑’?”


    众人正猜想来人是谁,扭头却望见江澜穿过山岩错落的缝隙,一步步走了过来。


    齐羽瞳孔急剧一缩。


    “我来这办点事。”江澜提剑指向齐羽,道,“此人三次叛主,杀我父亲,灭我满门,我要取他性命。”


    “竟有此事?”众派人等愕然。


    江澜出自白云楼正统,她说的话,无需证据,立刻便有人信。


    “这女人疯了,分明是江楼主逝世,主动让位于二公子。”齐羽面不改色。


    江佑成天沉迷酒色,这种场合根本不会来,早就全权交代齐羽料理。如今只有他一人,众人又都向着江澜,论起理来,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英雄会只比输赢,可曾比过生死?”江澜提剑指向齐羽,道,“不如今日就来比一比?”


    “少主人真是疯了,”齐羽拔剑,“你要赌命,那可真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那可不一定。”江澜刚一开口,便已抢上。


    齐羽当然不会相让,立时拔剑迎击,两剑交击走转,激荡起尘沙飞扬。


    冬风呼号卷起狂沙,碎石平地乱走,一颗颗击打在二人小腿,留下浅浅的灰色印记。


    江澜心怀愤恨,剑剑俱为杀招,丝毫不留情。然而齐羽滥用外力提升内功,已今非昔比。纵她勤恳扎实,但根基实在有限,又怎比得过?


    二人约莫走了四五十招,齐羽身关一旋,提剑荡开江澜剑势,抬起腿来,朝她当胸一踢。


    江澜重重倒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齐羽神色如常,提剑朝她喉心刺去。凌无非见状,眉心微微一蹙,正待设法救人,却听得薛良玉朗声道:“够了,齐公子。”


    众人唏嘘不已,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凌无非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江姑娘,齐公子,想必此事之中,有些误会。有话,可以好好聊聊,不必急着动手。”薛良玉走至江澜跟前,欲扶她起身,却被她躲开。


    凌无非略一思索,上前朝江澜伸出右手。


    江澜并不领情,双手支着地面,自己爬了起来,踉跄半步站稳,直视凌无非双目,唇瓣翕合,无声问道:你真杀了她?


    凌无非唇角微挑,勾起一抹邪笑,略一颔首。


    “齐公子。”薛良玉朗声道,“江楼主父女,毕竟是你恩人,就算有误会,也不该如此。”言罢,斟了杯酒递给齐羽,示意他上前向江澜赔罪。


    齐羽懒得装,连笑都挤不出来,然而未免事态扩大,还是不情不愿端着酒盏走到江澜跟前。


    江澜抢过酒盏,看都不看,直接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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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坚则毁,锐则锉。出自《庄子·天下》 男儿无性,钝铁无钢。是谚语 我估计你们应该都发现了我基本不写刻板印象的相关用词,这里用在徐胜天身上也是意有所指的,这个人身上有点子迂腐和自以为是的傲慢,番外二有体现出来。


    第324章 . 醉困不知醒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别给我机会报仇。”江澜冷笑看着齐羽。


    她来此地,原也没想过要回去。


    到底还是违背了对云轩的承诺,将他点晕安置在林间木屋内, 自己独自前来, 复这绝不可能成功的仇。


    云轩找出的那卷画轴, 画上的不是别人,而是张素知。也就是说, 他的母亲,原本就是从玉峰山逃出来的圣女。留着恩人画像, 以此为纪念。


    圣女之子一旦冒头, 必将遭到针对。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薛良玉的眼中钉?更何况她对这世道, 早已绝望。


    家人惨死, 部下丧命, 至亲背叛,面目全非。就算她能够争取回自己本拥有的一切, 又有什么意义?


    与其一辈子躲躲藏藏, 唯唯诺诺,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你又发什么疯?”凌无非了解江澜,一见她的眼神便觉出不对, 本待拦阻, 却被她推开。


    “齐羽, 我要你大声说出来, ”江澜提剑直指齐羽, 道, “是谁把你放出暗牢?是谁授意你绑走江佑, 用我的性命逼我爹让位?又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教你做这些勾当?”


    凌无非微微蹙眉,心想江澜这是疯了。


    即便齐羽今日能说出事实又怎样?一个丧家之犬,他的话有几人能信?一旦暴露目的,让薛良玉知道她有心作对。她这个孤家寡人,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好说。


    他想着这一点,抬眼又见薛良玉眼中杀机暗露,当即上前,提剑挑开江澜刺向齐羽面门的剑势。


    “果然如此……”江澜冷笑,扭头朝他望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师姐,你不会真得了失心疯吧?”凌无非似笑非笑,“怎么见人就咬?”


    “好,好,”江澜嗤笑出声,转而将剑指向凌无非,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曾与你一较高低。今日正好有机会,我还真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变得六亲不认?是不是也迷失在这名利场里,找不回自己。”


    凌无非故意皱了皱眉,做出思索之状,良久,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向她投去轻蔑之色:“要这么说的话,我还真想起一件事来。小的时候,师姐是不是总喜欢约我比武,次次赢了,便使唤差遣我?”


    “你想说什么?”江澜怒极。


    凌无非展颜,笑得十分虚伪:“今日我若胜了,往后是不是也能随意差遣你?”


    “我若输了,人头给你。”江澜咬牙道。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凌无非嗤笑不止,“难道你把它给了我,我还能活两回不成?”


    “你不能,”江澜缓缓摇头,神色凛然,“但你脚下多一具尸首,死后下地狱,还能再深一层。”


    听到最后一句话,凌无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终于还是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胸腔内好像凭空长出一只生满尖刺的爬虫,在淋漓的血肉上蠕动,那种莫名的疼痛感,细微而又密集。


    好似要逼迫他亲手剜出那颗布满疮痍的心。


    “既然师姐要比,那就比吧。”凌无非说着,即刻拔出啸月,指向江澜。


    江澜不言,神情淡漠。


    众人瞧此一幕,俱愣了一愣。


    谁都知道他二人曾是同门,亦是秦秋寒膝下仅有的两名弟子。


    鸣风堂自借失火神隐之后,便再未对外现过身,众人都当此门派上下尽已遇难。本想着二人同出一门,当齐心协力重建旧地,却怎料背地里却有这么多嫌隙。


    人群背后,何旭默默蹙紧了眉头。


    对待萧楚瑜,凌无非且存一丝良善,直到最后一刻才拔剑出鞘。而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竟是如此决绝。


    何况他还清楚知道,江澜身手与他如今相比,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寒芒呼啸而出,青冥当空,如燕过也。


    江澜此前被齐羽囚禁暗室多日,得分舵弟兄以命相换,方逃出生天,而今听闻天下大变,旧人转性投靠奸邪,心痛不已,却没有任何法子。


    明知此行必死,竟也硬要来此,以卵击石。


    旁观人等静观此战,也俱不说话。谁都看得出来,凌无非手中剑势,招招式式,都暗藏杀意。有的猜测,他是被这女子打压过久,心中已有愤懑,又有人觉得,他本就是心狠手辣之辈,为清路障,亲缘情缘尽可断绝。


    江澜战意虽无减退,脸色却越来越凄凉。


    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有人多年相伴,却生隔阂,分道扬镳,一拍两散。


    有人素不相识,却愿两肋插刀,舍命陪君子。


    人说交契无老少,论交不必先同调。可这师姐弟二人,分明情谊深厚,却还是阴差阳错,走到如今这般,非得斗个你死我活的境地。


    江澜连受凌无非数招,不敌倒地。


    他的最后一剑,直指她眉心,去势无悔。


    一双眼底,亦有无穷杀意。


    “差不多可以了。”薛良玉忽然开口。


    啸月光影,随此声落倏然而止。此时此刻。剑尖已然划破江澜眉心油皮,渗出一滴鲜血,顺着鼻梁滑至人中。


    她眼中无惧,却有无尽的失望。


    凌无非却似对此毫不在意,不紧不慢收回剑势,朝她伸出右手,似是想扶她起身,却笑得分外油滑。


    “滚。”江澜闷声道。


    凌无非淡淡一笑,将手收回。一声长叹不敢流露,只得敛于心下。


    他心中之苦,又有谁能明了?


    “江姑娘,”薛良玉走上前来,对江澜一拱手道,“薛某人虽与白云楼少有往来,但闻贵派生变,于心难忍。若是江姑娘不嫌弃,薛某愿意助你,重夺掌门人之位。”


    “你?”江澜嗤笑一声,“我怕高攀不起。”


    凌无非冷眼听着这话,心下不自觉替她捏一把汗。


    薛良玉嘴上说得好听,把江澜安置在山居中养伤,还派了人来保护她,实则却是将她软禁。


    江澜哪里受得了这些,只恨不得和他拼个你死我活,早点分出胜负,一了百了。于是夜里,她假装熄灯睡着后,又自己爬了起来,摸黑到了门前,正待开门,却听得门外传来几声闷响。


    她愣了愣,拉开房门一看,竟瞧见萧楚瑜站在门外。


    “来不及了,他们看见我了。”萧楚瑜叹了口气,道,“赶紧走吧。”


    “不……那你……”江澜愣了愣,握紧腰间佩剑,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上再同你慢慢说。”萧楚瑜顾不得男女之别,一把拉过她的胳膊拽出房门,还没跑出多远,便听得背后传来凌无非的声音:“别走反了,那条路上都是人,你们还想跑哪去?”


    江澜大惊回头,想也不想直接拔剑出鞘,指向凌无非,道:“你待如何。”


    凌无非不言,只是看了看萧楚瑜,眼中警惕之色渐渐褪去,长舒一口气,道:“原来你真是装的。”


    “你想说什么?”萧楚瑜眼中流露戒备。


    凌无非指指身后一条小径,道:“那边有条路,直通山下,趁着薛良玉还没发现,赶紧走。”


    江澜彻底傻了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楚瑜,费了老大劲才捋清思绪,慢吞吞转向凌无非,道:“等会儿……你要放我们走?”


    “我要想拦着你,还用得着同你说这些废话吗?”


    江澜闻言一怔:“那……星遥她……”


    “她没事,你也别废话了,快走吧。”凌无非眼见下一波巡视之人又要到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硬是将二人拽去小径前,道,“我要是伤了你,师父也绝不可能放过我。什么都别问了,赶紧走!”说着,伸手在二人身后推了一把,便要转身离开。


    江澜忍不住回头:“哎,你……”


    “先别急着谢我,”凌无非头也不回道,“还得借你名头办件事,到时别怨我栽赃就行。”


    言罢,已然疾纵而去。


    浓墨般的夜,被湿糊了一般,朦朦胧胧的月,晕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一夜之间,江澜、萧楚瑜,连同齐羽同时失踪,薛良玉听闻之后,脸色当场便青了。


    英雄会后,仍有些琐事需料理,他心有顾虑,又不便在人前表露。


    凌无非名义上算是他的半个女婿,不慌不忙接下了这些琐碎,由得他先行带人离开追踪,还帮着他向山上的人隐瞒。


    泰山英雄会,令凌无非名声大噪。世人盛传,惊风剑乃当今天下第一,无人能出其右。


    又有言说,此人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纵有一身好武功,日后也必然走上歪路,祸乱江湖。


    昔日清名,今已荡然无存。浩然正气,已随斯人而逝去,唯今留于世上的,不过是个剑走偏锋,行差踏错的小魔头罢了。


    凌无非不走,李迟迟自然也走不了。二人都不愿意共处一室,是以连着三天,每日总有一人能想出争执的借口,闹得天翻地覆,摔门而走。


    这对“半路夫妻”,情比灰浅,成日矛盾不断。那些被薛良玉留下来的随从,谁也不愿待在这里多看他们脸色,都躲得远远的。唯一的一间卧房,如同闹市摊上的彩头,谁先占着便归谁,被赶出来的那个只能睡在偏屋,还得提心吊胆,睡也睡不踏实。


    而在今天,独占卧房的人是李迟迟,二人谁也不搭理谁,恨不得把王屋、太行两座山头都搬来杵在院子里,眼不见为净最好。


    这日夜色沉郁,深如焦墨。凌无非独坐院里,等到所有人都散去,方站起身来转入深山,从僻静一岩洞中拎出一人,正是齐羽。


    他被凌无非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藏了好几天,身上都窝了一股潮气,还有小虫在爬。


    “你要杀便杀,还留我这几日作甚?”齐羽冷笑,“不敢杀我?”


    “你还真会想,”凌无非嗤笑道,“只是前几日人太多,没那么多空闲与你废话罢了。”


    “我同你也有仇怨?”齐羽冷笑,“你不也是薛良玉身边的一条狗吗?”


    凌无非唇角挑起,眼色如玄铁般深寒。


    齐羽似有所悟。


    “你对她做了什么?”凌无非忽地伸手扼住他脖颈,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厉声喝问,“为何屠魔大会上,她衣衫不整?脸上身上都有伤口?”


    “你果然没有忘了她,”齐羽神色躲闪,“莫非……莫非那个女人还没死……”


    “说!”凌无非双手提起他衣领,失声嘶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齐羽怪笑出声,忽然冷下脸色,直视他道,“她害齐音受辱,我当然也要让她受千人骑,万人踏——”


    “混账!”凌无非一拳将他打翻在地,两眼血丝纵横,通红一片。


    “凡你所能想到之事,她都已遭遇。”齐羽笑得瘆人,“原来大名鼎鼎的惊风剑,竟如此贪恋儿女情长。我便是羞辱了她,又如何?”


    齐羽自知偷生无望,言语也越发肆意放纵:“非但如此,我也有份参与。也无怪乎凌大侠对她神魂颠倒,天生尤物,秀色可餐,就连在我身下求饶的模样,都是千娇百媚,叫人欲罢不能……”


    他言辞龌龊,字字诛心,听得凌无非气血直冲头顶,一拳直冲下颌,力震头顶。


    齐羽颚骨断裂,再不能言。


    浓郁的夜色下,这厮的闷哼随着一声声锤击,越发衰弱,直至消亡。


    凌无非走出岩洞时,整只右手都被鲜血包裹,一滴滴往下落。


    最后一拳,直穿肋骨,生生将齐羽心脏击碎。到了这一刻,他却忽觉浑身无力,双膝一颤,重重跪倒在地,看着满手鲜血,越发感到陌生与惶恐。


    他是谁?又做了些什么?曾经的光风霁月,又是从何时开始,已荡然无存?


    作者留言:


    人说交契无老少,论交不必先同调。化用自杜甫《徒步归行》: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


    第325章 . 挥刀斩情丝


    寒夜幽幽, 漫山松柏林立。月色穿过细密的枝条,在乱草丛生的地面投下斑驳而昏暗的光影,密密麻麻, 如同一张巨网, 死死罩着长龙般的山头。


    凌无非站在树下, 两颊没有一丝血色。连人带影都被困在这张漆黑的网里,一动也不动。


    黑沉沉的天空, 像个巨大的囚笼。曾经站在光里的那个人,如今只有躲在阴影下, 才能从荒诞的现实中暂时逃离出来, 偷偷喘息。


    他在晦暗的夜里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讥诮:“凌掌门, 别来无恙?”


    熟悉的声音, 陌生的语调。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 像是天边的曙光,照进黑暗里, 却忽然凝结成了一根尖刺, 狠狠扎进他的心窝。


    凌无非清晰感到他的心在颤抖,那种沉重却又不堪一击的跳动,仿佛随时都会颤碎。


    他木然转身,看着眼前那个站在月光底下, 身量高挑、容貌出尘的女子。哪怕穿着墨黑色的衣裳, 身周也似笼着霞光。


    沈星遥, 她回来了。只是那双眼里不再有爱意, 只有不屑一顾, 居高临下看着他, 像在看着一个在淤泥里挣扎的龌龊小人。


    “真是‘士别三日, 当刮目相看’,您这高枝才攀上几日,便已六亲不认了?”沈星遥抱刀立于月下,笑意轻蔑,眼里充满戏谑,“刺我三簪不过瘾,竟为儿时意气之争,在英雄会上对同门师姐痛下杀手。真不知道,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竟会看上这么个道貌岸然,不知廉耻的东西?”


    她的话,说到最后一个字,神情骤然冷下,笑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后悔了?”凌无非勉力挤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像极了一个无耻奸诈的阴险小人。


    “我沈星遥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沈星遥语调清冷,似已将七情六欲从身中剥离,“你要负我,我尽可离你而去,绝不打扰。但你沽名钓誉、为非作歹,我便要杀你。”言罢,抛出怀中玉尘,手握刀柄,霍然抽出。刀身影映月光,如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斜斜劈下一刀。


    刀意涌动,穿过黑暗夜色,径自将凌无非袖袂一角绞下,碾得粉碎。


    凌无非怔怔抬手,难以置信地望着袖口刀痕。


    她的身手,竟已精进至此!已可化风为刃,斩于无形。


    他又岂是她的对手?


    凌无非心下百感交集,想起当日拔簪刺向她心口那一幕,忽地释然。


    他本就打算舍了这条性命,给她搭起台阶,铺向通途。余下的路,全权交由她。


    不过阴差阳错,才苟延残喘至今,既然横竖逃不过一死,倒不如成全了她。


    沈星遥见他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忽地嗤笑出声:“不会吧?凌掌门到现在还要装呢?什么深情抵得过这名利双收,娇妻美妾?我就是个无名无分的小妖女,根本无足轻重,哪里值得你如此费心挤这两滴眼泪?”


    言语之间,嘲讽之态尽显,将他所有的隐忍付出,击得粉碎,七零八落散在心底,痛得无以复加。


    凌无非忽地想起,隔壁房里还有个李迟迟。


    那是薛良玉的眼线,若是不硬撑着打这一战,势必又得招来祸端。反正沈星遥已所向无敌,即便自己拼尽全力,也决计不是她的对手,断然伤不了她分毫。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缓慢抽出腰间啸月,指向沈星遥。


    “昨日英雄会上,凌掌门独占鳌头,享尽风光。鄙人也想看看,这天下第一的惊风剑,究竟有多强。”沈星遥言罢,身形倏然而起,横刀破空而来。


    一把玉尘在她手中,斩尘嚣,断青苍。无念八式,一招一式,依序使出,果决凛冽,全无凝滞。


    每出一式,念出招式之名,解一斥骂之言,字字声声,直戳他肺腑。


    “鉴。你处心积虑骗我下山,与你朝夕相伴,待你不猜不疑。”


    鉴字一诀,与凌无非剑底“空山”一式相撞,刀剑交击,鸣声如轰雷。


    “清。我受你三簪,九死一生,还你千般恩义。”


    凌无非心下发出剧烈震颤,提剑格挡,剑意如心意一般拖泥带水,险些脱手而出。


    “明。你待我不薄,纵使都是算计,也曾予我二载欢愉。”沈星遥眼中无情,话里却有情。


    凌无非听在耳中,一时之间,肝肠寸断。然而满腔衷肠,却无计相告。


    “诀。你薄情寡义,逐声名,换苟且。你我道本不同,不相为谋。”沈星遥双手合握刀柄,一记奇诡刀势猛然下坠。


    凌无非即刻挽剑格挡,却被震得连连退后。


    “断。你我前尘情念,至此荡然无存。莲池誓约,便作过耳之风,不再作数。”沈星遥全力一刀斩出,周遭风声立变,凛冽刺骨,冷若冰霜。


    凌无非无力回击,只得纵步闪避,眼见风中刀意,卷上他原本站立之处后方的一棵老树躯干,当场便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净。你朝三暮四,贪欢好色毁人清白,从前君子之行尽是伪装。我当你深情,你却将我玩弄于股掌。种种孽障,迷困于心,当消此业。”沈星遥跳步高跃,刀锋寒芒,竟令花树草木也为之战栗。


    凌无非错步疾闪,一连串退避之下,虽未被她刀锋所伤,衣袖上却多出好几道剐痕。


    “虚。你沽名钓誉,攀附恶人。挟冤记仇,剑指同门。桩桩件件,罪不容诛。”沈星遥所言,每一字都冷如刀、寒如铁,与手中刀意,几已合二为一,不单单碾碎凌无非一袖清白衣袂,还将他的心也磨碎在这猎猎风声里。


    “空,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诸般罪孽,就当在这刀下了断!”沈星遥一字一字念着,说完最后一句话,横刀悍然狂扫。


    无念刀意,她尽已领会,一记“空”势,迎上他剑底“危楼”。刀剑交击,铮鸣响彻天穹,光影皓然恢宏,宛如日月之辉。剑意激荡起发丝随风飘扬,如剪影一般印在月里,也深深刻入凌无非眼底。


    一刀绝尘,一刀断情,人生也好似这刀锋落处,将前尘妄念,往日欢情,通通斩碎。


    遥想当年情好,竟如隔世。


    凌无非忽觉胸口闷痛,被这一记刀意震得虎口崩裂,整个身子也向后摔出丈余,重重落地。


    他蓦地躬身,呕出一口鲜血,不待抬眼,便觉肩头剧痛。


    是她已欺身而来,一刀贯穿他肩胛。


    “出什么事了?”屋内,李迟迟唤了银铃,凑在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瞧见沈星遥的身影,吓得向后退开一大步,“她……她没有死?”


    银铃也被吓住,护着她瑟缩在门后,怯怯观望。


    “这是怎么回事……”李迟迟浑身发抖,“不是他亲手杀的人吗?难不成……难不成是鬼魂前来索命?”


    “娘子你不要吓我……”银铃吓得脸色发白。


    “可是……”李迟迟颤抖探头,看着沈星遥变幻莫测的刀招,神情越发惊惧,“她的武功……竟然这么高……”


    “凌掌门,你这本事也没多高啊。”院中,沈星遥冷眼向后抽出长刀,刀锋向下微斜,一刀贯穿凌无非肋下,“原来荡涤淆尘的惊风剑,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仰面朝天,高声痛呼。


    沈星遥冷笑一声,眼中讥色越发明晰:“真不知这英雄会上,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怎会让天下第一之名落到你这废物头上?”言罢,拔刀转刺他右腿。


    这条腿,曾在水下替她挡过一刀,又在玄灵寺内受单誉一箭断裂,经柳无相的回春妙手治愈,落下深重寒疾。


    凌无非咬紧牙关,已无力呼喊。


    “这三刀,算你还我的。”沈星遥拔出刀来,斜斩在他胸前,“还有一刀,算是我替江澜姐,替那位被你废了右手的后生剑客讨个交代。”


    一刀下去,皮肉翻起,登即涌出血水,狰狞可怖。


    “英雄会上,你为儿时意气之争,重伤同门,多年情义,一朝可断。”沈星遥弯腰凑近他耳畔,沉声道,“薄情寡义之人,不配活在这世上。”


    凌无非忽地发出古怪的笑声。


    他悲郁已极,神情难辨哭笑,只挑唇道:“原来沈大侠,真是睚眦必报。”


    他不恨不怨,却有满心留恋。


    留恋那追不回的前尘,留恋她一颦一笑,留恋旧梦中的朝朝暮暮,哪怕争执吵闹,也满怀爱意。


    至少,最后一刻,她还在他眼前。


    至少心不染尘,仍如明镜。


    也算不负父辈之恩,师门之望,不负这赤胆丹心。一腔深情,独爱一人。


    “不行,他不能死。”躲在屋内偷看的李迟迟瞧见这一幕,猛然反应过来,拉过银铃的胳膊道,“他若死了,薛良玉定会拿我问话,我也必须得说出实情。可是……可是我不想这一生都困死在这境地里。”


    “但他要是死了,娘子你不也就脱离苦海了吗?”银铃不解道。


    “可我还是他们的筹码啊,今天可以把我送给这个,明天就能把我送给别人。”李迟迟不住摇头,“只有薛良玉死了,我爹失了靠山,我才有机会……不,我要阻止她!”她像疯了似的,推开银铃,一把拉开房门狂奔出去,遥见沈星遥高举玉尘,便要劈向凌无非头顶,赶忙高喊一声“住手”,跌跌撞撞奔至二人中间,张开双臂,挡在凌无非跟前。


    作者留言:


    我特别喜欢电影《剑雨》里的一段情节,结局细雨杀转轮王,念一记招式名称,捅一剑转轮王。呼应到了电影开篇林熙蕾版细雨从李宗翰演的僧人那里学会这些招式的情节,同样这一部分后面也会有一段相呼应的剧情,凸显两个主角感情的细微变化,算是致敬我最爱的武侠电影。 这里提示一下跳章看的小伙伴们,男主唯一有那种关系的对象只有女主,没有文案诈骗,他和李之间没有任何超出距离的关系,手都没牵过。所有看起来孟浪的事都是靠制造误会假象来维持的。


    第326章 . 祸福两相依


    这一回, 轮到凌无非诧异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此人出手救他,何况她还没有半点武功,又是从哪来的胆量, 孤身一人挡在二人中间?


    李迟迟也恨极了自己, 分明恨极了这侮辱她的登徒子, 竟还要在这关键时刻,闯出来护他性命。


    “你不能杀他。”李迟迟拼命摇头, 面对沈星遥,顾虑着三人各自立场, 心中念头, 竟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你不是恨他吗?”沈星遥道,“他玷污了你, 令你颜面扫地。你竟还为他求情?”


    “可是……可是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不是吗?”李迟迟无计可施, 只能胡编乱造。


    沈星遥的身形,忽地僵住。


    沉默良久, 她又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 你不能杀他,不然我……不然我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李迟迟强忍恶心,强迫自己直视沈星遥,咬牙说道。


    沈星遥呆立半晌, 总算缓过神来。可她不敢相信, 这个李迟迟, 竟已有了眼前这男人的骨肉。


    凌无非也僵在了原地, 承认也不是, 不承认也不是。


    沈星遥面容抽搐, 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她僵硬地歪过头, 目光绕过李迟迟,望向坐在地上,一脸失魂落魄的凌无非。


    凌无非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他怕他眼中的惶恐不安,被她一眼看穿;也怕这苦心隐瞒的真相,会令她良心难安。


    “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祝愿凌掌门喜得贵子。往后阖家欢乐,前程似锦,平步青云。”沈星遥说完,本待转身,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她还刀入鞘,连鞘探入李迟迟腋下,将她挑到一边,踉跄几步,走到凌无非跟前蹲下,两眼紧盯着他惶恐不安的脸,道,“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就算今日我不杀你,来日也有天收。”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有人不做,非做虎豹豺狼。纵恶行凶,暴戾恣睢,注定家宅不宁,就算活下去,也永无安生。”言罢,即刻提气纵步,疾纵而去。一抹墨黑衣角,顷刻便遁入漆黑的夜色里。


    李迟迟见她走远,悬在喉间的那口气倏地松懈,脚下一软,当即瘫坐在地,大口喘起粗气。


    凌无非阖目苦笑:“何必?”


    李迟迟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同银铃一左一右将他搀扶回房,见他面容惨淡,一脸虚弱之相,忽然怒从中来,一把猛推出去。


    凌无非脚下不稳,重重跌坐在床沿,因伤势太重,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不必看我,我不是为了你。”李迟迟咬牙切齿。


    “你怕我死了,你无法交代,也让她没法好好杀了薛良玉。”凌无非面色沉寂,如同死灰。


    李迟迟身子一僵:“你……”


    “我没碰过你。”凌无非直视她双目,平静说道,“你自始至终,都清清白白。”


    “你说什么?”李迟迟愕然。


    凌无非伸出右手,翻转至她眼前,让她看清小指一侧的伤疤,道:“那天将你按倒,是因隔墙有耳。你用簪子划破了我的手。后来,我将你打晕,血便溅到了褥子上。”


    “你……此话当真?”李迟迟惊道。


    银铃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桌面。


    “你误会我趁人之危,我也将错就错。后面之所以会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也只是为了掩饰……我过不了良心这关,也不想伤害你。”凌无非黯然阖目,别过脸去。


    “这……”李迟迟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手足无措,半晌,方试探问道,“那……那齐羽失踪,是你……”


    “他该死,”凌无非一听到这个名字,眼底便浮现杀机,“星遥当初便是因为记挂我安危,冒死前来光州……他却落井下石,横加羞辱,对她……”他不忍再说,面容渐渐沉寂,如同死灰,无力摇了摇头。


    “那……”李迟迟愣了愣,又继续问道,“那个徐胜天,还有你师姐……”


    “徐胜天颇有天分,不能让他被薛良玉注意到,免得日后成为棋子。”凌无非道,“至于江澜……我知道,薛良玉一定不会让我刺下那一剑。”


    言罢,他长叹摇头:“要做戏,便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可是……可是你这么做……我以为……”


    “我也以为你是薛良玉的人,又怎么会把真相告诉你?”凌无非叹道,“好在你是真的怕我,没有进一步试探,否则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做。”


    李迟迟若有所悟:“也就是说,其实你根本没有杀她,而是……”


    凌无非略略点头,连这肯定的动作,都显得仓皇不安。


    “那你完了,”李迟迟下意识道,“我刚才还说怀了你的孩子,她也信了。你们之间的误会这么深,岂不是……”


    “都不重要了。”凌无非道,“我现在这副模样,已不配让她在意。”


    “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其实一直都没放弃过和薛良玉作对?”李迟迟从水里捞出巾帕拧干,递到他手中,道,“你误会我,我误会你,她也误会你……也罢,都走到这一步了,往后你想怎么做,我都配合你。”


    “多谢。”


    “如若有朝一日,你想与她和解,我也可以替你作证。”李迟迟道,“就当是补偿我先前的挑拨。”


    凌无非闻言一愣,难以置信朝她望去。


    “看什么?就你这副窝囊废的样子,老娘还看不上呢。”李迟迟转身朝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道,“自己的伤口自己管,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占我的。等日后一切尘埃落定,我要你还我自由。”


    “好……”凌无非点头,话音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虚弱。


    银铃仍有些发懵,见主子走开,便忙跟了上去。


    凌无非阖目靠墙,脑中反复回想起沈星遥刺他那几刀时所说的话,忽觉胸中气闷,无法呼吸。


    一阵酸楚推动着抑制不住的泪向外狂涌,像一片片花瓣,在眼角凋谢。


    与此同时,李迟迟与银铃二人走到院中,依稀听见屋内传出低沉压抑的哭声。


    “看来真是忍得太久了。”李迟迟冷眼说完,仰面望向天际明月。


    还是那片月光,依旧皎洁明亮。


    作者留言:


    这里提示一下跳章的小伙伴们,男主唯一有那种关系的对象只有女主,没有文案诈骗,他和李之间没有任何超出距离的关系,手都没牵过。所有看起来孟浪的事都是靠制造误会假象来维持的。 李迟迟:等一下,脑子有点乱,想到啥就问啥。


    第327章 . 吹彻玉笙寒


    幽谷寒冬, 凉风凄切。


    风卷流云涌动,云转风转,唯青天不动。


    沈星遥回到山谷后, 便郁郁寡欢, 一直坐在桌旁喝闷酒。叶惊寒见状不对, 也不多吭声,始终陪在她身旁。快到天亮时, 东方大白,她伏在桌面, 晃晃空空如也的酒壶, 懊恼放下,却仍旧握着把手不放。


    叶惊寒终于忍不住开口, 问道:“到底发生何事?你真去杀他了?”


    “杀不了。”沈星遥恹恹道。


    “为何?”叶惊寒不解, “你不忍心?”


    “他都能忍心亲手杀我。我还有什么不忍心?”沈星遥嗤笑摇头, “我刺了他三刀,还替江澜姐还了一刀。本想着, 不能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谁知……”她忽然低下头,咯咯笑出声来,眼里尽是自嘲之色。


    麻木许久的心,到了这一刻, 突然发出阵阵刺痛。


    “星遥……”叶惊寒满目担忧, “这到底是……”


    “他即将为人父, 我下不了手啊。”沈星遥的笑僵在了脸上, 神色越发低迷。


    叶惊寒猛地怔住, 良久无言。


    沈星遥一言不发, 一手扶着桌沿, 左看右看,却见桌底下的酒坛,全都已空了,一时失魂,神情越发落寞。


    叶惊寒静静望了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你介怀的,是没能杀了他,还是李迟迟怀了他的孩子?”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猛地发出坠痛,猛一抬头朝他瞪去,眼底不知何时多出数道纵横的血丝。


    “是我失言。”叶惊寒起身走开,从里屋又拎出两坛酒,放在她眼前。


    沈星遥眉心紧蹙,盯着酒坛出神,心下愤懑、不甘交织一处,烧起一团火,几欲将她胸腔撕裂。


    她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将酒壶重重掼下。


    这一举动似乎吓住了叶惊寒,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后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她,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算什么东西?”沈星遥指着远处,正是光州城的方位,眼中厌憎、痛恨纠缠不休,看得叶惊寒一哆嗦。


    “几句话就想否认过去所有的事,他是觉得我傻,还是他傻?”


    叶惊寒无言以对。


    沈星遥清晰听见了自己上下牙摩擦的声音,胸中怒意不减反增:“他要是怕了、腻了,受不了与我四处流离,奔波劳碌的苦楚,我都认了。否认过去种种,我也无怨尤,可他怎么能变成这样?”


    她顿了顿,攥紧了拳:“乖张暴戾,为所欲为,视人性命如同儿戏。”


    说完这话,她仍觉得胸中郁愤,未能全然抒发,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道:“他就是该死!死千次万次都不为过!”


    叶惊寒连连点头,显然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这种祸害,我为什么还留着他?”沈星遥摔下酒盏,恨恨说道,“要不是尝过无父无母的苦,我才不会……”


    话到此处,心头又似被何物哽住,竟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叶惊寒忽然问道。


    “何事?”沈星遥扭头问道。


    “你找他算账,要是当场杀了他也就罢了。”叶惊寒道,“但你这次留了他性命,他便知道你还活着。这个消息,你就不怕传到薛良玉耳中吗?”


    沈星遥眉心微蹙:“我原先是想着,杀了他以后,直接把那李迟迟绑来关在这里,便不会走漏风声。反正薛良玉见过玉蝉,只会认为是旧人寻仇,却不知此人是谁……”


    “所以……”


    “我再去一次就是了。”沈星遥抹去唇角残酒,正待拿刀离开,却觉腹中翻江倒海,一阵恶心,脸色倏地一变,捂着嘴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叶惊寒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搀扶。


    “我就是一想到他的脸,便觉得好恶心……”沈星遥脑中不断晃过从前与凌无非相伴时的种种画面,话到一半,又呕了起来。


    叶惊寒目光逐渐呆滞:“你该不会是……”


    “什么?”沈星遥不明就里,满脸疑惑朝他看去。


    叶惊寒这才想起坐在角落里的桑洵,扭头朝他问道:“师父人呢?”


    “他说,这几天风景好……出去玩几天。”桑洵愣道,“怎么了?”


    “冬天能有什么风景?又没下雪。”叶惊寒懊恼扶额。


    “不管这些,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沈星遥挣脱他的手,提起玉尘宝刀,转身出门。


    市集欢闹,人群喧嚷,晚街孩童追打嬉戏,一派祥和之景。


    凌无非一回到光州,便收到折剑山庄中人来信,说要他去怀州,帮助找寻一位故人。他疑心薛良玉又要对谁秋后算账,便应了此邀前去。李迟迟也一道随行。


    他二人先前便表现得关系恶劣,如今虽已达成一致,也不便表露出向好之态,是以一路北行,有外人在时,仍旧配合做戏,吵闹不休,到了怀州那日,更是大打出手。


    凌无非直接摔门而去,独自一人走上街头。


    薛良玉不知因何事耽搁,迟来一步,只是传信来说,当地一家叫做万岁春的酒楼有场宴会,将一直持续到正月末,特意嘱咐他先行去往此处,留意其中那些个大人物。


    万岁春内设有瓦肆,值此佳节,邀请了不少当地有名的花魁舞姬表演,席间观看歌舞的,也多是些小有名气的文人骚客或是商贾。


    凌无非一进此间大门,便感到格外局促。换作从前,他虽从不主动出入这种场合拈花惹草,却也不至于如此不适。


    儒家五常,君子之心,他从不曾悖逆。原先少年之心赤诚,心向阳光,遇上这些场面,设法周旋,也能应对自如。


    可如今的他因局势所迫,做足钻营之态,一步步撕毁本来面目,堕落给所有人看。这样的他,丑陋虚伪,自卑怯懦,恨不得永远躲在淤泥里,不见天日。


    没有自信,又谈何应对?


    可他还能剩下什么呢?若这寸隅丹心,也轻易毁堕,他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他百般躲闪,尽力回避着与这些女子接触,目光越过众人眺向远方,却忽然落在了站在二楼连廊间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蒙着面纱,浓妆艳抹,青白卷草纹上衫外,裹着一条织着宝相花纹的绀蓝色齐胸裙。金钗步摇,珠翠攒动,甚是晃眼。


    凌无非认得那双眼,是刻入他骨血之中,一生都不能忘怀的眼眸。也不知怎的,分明知她想取自己性命,还是鬼使神差往她所在之处跑去。


    可他到了二楼连廊,却已找不见她的身影。


    适逢台上歌姬唱起《庐江冯媪传》,唱词凄婉真切,传入他耳中,震得心神随之发颤。


    “我之夫也,明日别娶。征我筐筥刀尺祭祀旧物,以授新人。我不忍与,是有斯责……”


    凌无非恍惚了一瞬,疑心是自己看走了眼,惶惶奔下楼梯,离开人声鼎沸的大堂,沿着窄道走去后院,却在小巷里突然被人一推,摁在墙上。


    作者留言:


    《庐江冯媪传》扒拉了好半天找到的唐传奇故事。


    讲的男子丧妻再娶,因将旧物予新人,不念旧情,惹得妻子冤魂雨夜向人哭诉,也算比较应景


    我们娇娇不是那样的人哈哈哈哈,可是听到这种故事心里就是会痛。 女主没怀!!!


    第328章 . 千丝绕成结


    “是你?”凌无非心下暗喜, 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果然没有认错。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一副盛装打扮,此时此刻, 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只是她的眼里, 只有对他满满的厌恶, 一把人摁住,便从袖中抖出一把匕首, 架上他颈项。


    “很意外吗?”沈星遥淡淡扫视一眼周围,道, “你夫人呢?”


    “三句话不离她。”凌无非心中悲郁难以压抑, 说话也提不起精神,“你看上她了?”


    “我问你人在哪, ”沈星遥冷眼, “答非所问, 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


    凌无非点头,却越发觉得自己可笑:“当然信。你沈大侠要杀人, 一向不打招呼。”


    沈星遥重重一拳打在他小腹, 下手极狠,直接痛得他弯下腰去。


    凌无非恍惚生出错觉,只觉被她打中之处,五脏六腑都已移位, 然而一抬起头, 却看见沈星遥松了匕首, 弯下腰不住干呕。


    他脑中飞快晃过一个猜测, 当场愣住, 那些为了做戏而堆在脸上的怪笑骤然褪去, 转为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担忧:“你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看见你觉得恶心。”沈星遥说完,仍是干呕不止。


    凌无非下意识伸手搀扶,却被她大力甩开,撞上石墙,震得落灰簌簌,洒满他肩头。他见沈星遥扶墙呕吐之状,呆了半晌,胸腔里那颗心忽然狂跳起来:“你……你这该不会是……”


    “少废话。”沈星遥起身再次将匕首架上他脖颈,同时提膝在他小腹一撞。


    凌无非吃痛弯腰,到嘴边的话也被迫咽了回去。


    “你为何会到这儿来?”沈星遥手中匕首贴上他颈侧肌肤,划破油皮,拉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寻人。”凌无非老老实实答道。


    “下回再找你算账。”沈星遥目光掠过远方,不知发现何物,忽然收了匕首,纵步飞奔而去。


    凌无非无暇顾及,双膝一软,直接跌跪在地,浑身颤抖不止。满心满脑只剩下沈星遥方才呕吐的画面,全然无暇思考她来此目的。


    她怎么了?这般情状,莫不是……


    凌无非双手抱头,满脸痛苦叩倒在地。


    片刻之后,沈星遥在后门入口拦下了一个人。


    “袁先生,你不能进去。”


    袁愁水一脸诧异回头,一时半会没能认出眼前之人是谁。


    沈星遥不由分说,将他拉至隐蔽处,这才揭下面纱。


    “沈女侠?”袁愁水诧异不已,“你怎会到这来?就你一人吗?无非他……”


    “您还是别见他的好。”沈星遥道,“我才刚与他打过照面,恐怕来者不善,就是冲着您。”


    “这是何意?”袁愁水困惑不已。


    “世道早就变了,薛良玉重现江湖,这您应当知道吧?”沈星遥问道。


    “当然。”袁愁水点点头道,“只是有所耳闻,不算十分清楚,我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找东西,来不及打听那么多。”


    “凌无非为了讨好薛良玉,无所不用其极。”沈星遥说这话时,分外平静,仿佛在叙说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如今还与他的义女结为夫妻,一同到了怀州,也在这万岁春。”


    “你说什么?”袁愁水震惊不已,“可他不是……”


    “我怎知他在想些什么?”沈星遥嗤笑摇头,道,“我本想杀他,一路跟踪到此寻找机会。原也不知他目的何在,如今见了您才知道。这厮恐怕就是来找您麻烦的。”


    袁愁水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薛良玉害死夏敬父子,利用齐羽灭了白云楼满门,为的便是肃清旧敌。”沈星遥道,“我想,他应当也认得您。”


    袁愁水略一颔首,半晌,不觉发出一声长叹。


    “所以,就当您从没来过这儿吧。”沈星遥道,“免得惹祸上身。”


    她重新蒙上面纱,装作欢楼女子,搂着袁愁水的胳膊,与他一道从小门走出,向远方而去,直到无人处,方才松开手。


    “你等一等……”袁愁水回想着沈星遥的提醒,愈觉不是滋味,不由顿住脚步,拦住她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前见你二人相处,颇为恩爱,即便有所争执也能很快化解,怎的如今却……他为何要对你出手?你们究竟怎么了?”


    “袁先生这段时日都不曾打听过江湖上的事吗?”沈星遥好奇问道。


    “我只听说,外界有些传闻,说你滥杀无辜,还灭了红叶山庄满门。”袁愁水道,“我只信我亲眼所见,也相信沈姑娘你绝不是为非作歹的小人,也就没信那些话,后来,便不再打听了。”


    “薛良玉以他为饵设计擒我,还像模像样地办了个‘屠魔大会’。”沈星遥说着,指了指自己心口,道,“他为讨好薛良玉,不惜亲自动手,用他赠我的发簪,刺了我三簪,要取我性命。”


    “可你们先前不是已找到证据了吗?”袁愁水道,“我还以为,我做的这些事,帮不上多大忙呢。”


    “证据?早被段元恒的孙女一把火给烧了,”沈星遥惨然而笑,却忽然蹙紧眉头,眼中流露出期待的光,小心翼翼问道,“袁先生,您刚才可是说,您也在找证据?那……我能不能问问您找到了什么线索?”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袁愁水若有所思。


    怀州夜市,车水马龙,错落灯火练成一条条长龙,遍布大街小巷。


    凌无非独身一人走在街头,看着满城光华,却越发感到寒冷。


    不知是这风太凛冽,还是心太凉。


    他回到客舍,灯也不点,直接便往地上一坐。


    过了一会儿,刚用完夜宵的李迟迟推门进屋,不慎踩到他的腿,受惊尖叫一声退开,随即点灯走近,见他这般模样,只觉一头雾水:“你怎么了?见鬼了?”


    凌无非神色惘然,好半天才惶惶开口:“我又遇见她了。”


    “又动手了?”李迟迟眉心动了动。


    “不算是。”凌无非木然摇头。


    “那不就得了,”李迟迟放下灯台,忽有若悟,扭头对他道,“既然装不下去,我看你干脆坦白算了。我帮你去解释,就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我也没怀你的孩子。”


    凌无非唇瓣微微颤抖:“就怕你是假的,她是真的……”


    “什么玩意儿?”李迟迟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然而屁股一沾凳子,又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她有了?”


    “不知道,一开始见她都还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作呕……”凌无非愈觉头疼脑涨,不觉伸手,五指张开撑入发间,愈感窒息。


    “那……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李迟迟问道。


    “大概……三个多月前吧……”


    “那是差不多……”李迟迟点头,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凌无非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仰面靠着冰凉的墙面,愈感绝望:“我能有什么打算?就算现在我想回头,她会信我吗?我做过的这些事……又有哪一条,是她能够容忍的?”


    “可不都是假的吗?你若有心,也不至于……”


    “我不知道……”凌无非痛苦抱头,“我不知道……”


    “我说你这人还真是……”李迟迟忍不住踹了他一脚,道,“自己做过的事,就自己担着,躲在这儿嘟嘟哝哝算什么东西?真是懦夫。”李迟迟说完,即刻吹灭灯火,转身走出房去。


    凌无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黯然抱膝蜷身,缩在角落里呆了一夜。到了后半晚,就这么蜷缩着睡了过去,等到翌日清醒,右腿寒疾复发,胀痛不止,根本站不起来。


    李迟迟晨起推门来看,瞧见他这模样,愈觉气不打一处来。她虽嫌他窝囊,却又不得不唤来伙计,把人扶上床榻。


    “我要是有她那么好的武功,死活也得给你打断腿。”李迟迟一脸嫌恶将汤药掼在凌无非手里,烫得他差点把碗抛出去。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如果薛良玉来了看见,你要怎么解释?自己死就算了,别连累我!”李迟迟站起身来,指着他骂道,“这条路是你自己要走的,怪得了谁?我看她才可怜呢,比你可怜得多!好端端的,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你始乱终弃,现在说不准还怀了孩子。拖着个累赘,眼里始终都是你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人家还没哭呢,你倒先哭起来了。”


    凌无非闻言,端着汤药的手略一抽搐。


    “你损失了什么?风风光光,没缺胳膊没少腿,还惊风剑呢,天下第一?武功那么高,看谁都一脸嚣张,谁他娘的知道,背地里是这么个窝囊废?”李迟迟仍旧有气,对他痛骂不止,“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一点苦都受不住,像我这样天生就没选择的人,还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谁像你一样?”


    凌无非听罢,沉默了好一阵,一句话也不说,仰面一口将汤药灌入喉中,眉头也没皱一下。


    “在你眼前只有两条路,第一,等薛良玉一到怀州,就立刻杀了他,去找沈星遥求和,告诉她真相;第二,既已选择卧薪尝胆,就早些把事办妥,不管她想做何选择,你得恢复自由之身,才有更多路可选。”李迟迟道,“要是都做不到,你就活该在这自己怄死!”言罢,直接摔门而出。


    作者留言:


    女主怼桑洵:你看上他了?


    男主怼女主:你看上她了?


    相爱的两人最终都会越来越像。


    第329章 . 谁解其中味


    沈星遥将袁愁水平安送走后, 本待出城,却遇上了前来接应的叶惊寒师徒。


    一回到落脚处,莫巡风便在叶惊寒的明示暗示下, 替她把了把脉象, 随后一摆手道:“臭小子尽胡扯, 没那样的事。她就是伤势痊愈不久,便四处奔波劳碌, 心事又多,太过疲累, 这才总有不适。”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沈星遥听得一头雾水。


    叶惊寒本不想说话, 却被莫巡风点破:“这小子担心你怀了身孕,一直惴惴不安, 怕你因为此事又与凌无非藕断丝连。”


    沈星遥闻言一愣, 不解问道:“怀有身孕, 会是这种表现吗?”


    “也不全是,你别听他瞎扯。”莫巡风抚须负手起身道, “我去给你抓副药, 好好调理身子,你自己也放宽心,别总想着那些已经无关的人。只管走好自己的路,须知人在做, 天在看, 做恶之人, 迟早会有报应。”说着, 便即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叶惊寒怔怔看着他离开, 眉头紧锁, 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星遥看了看他, 指了指房门,道:“这……”


    “对不住,是我多心了。”叶惊寒赶忙斟了杯茶水推到沈星遥跟前,道:“你又见到他了?”


    “嗯。”沈星遥点头道,“还是没找到机会,怕是麻烦了。”


    “他可有见到你……”


    沈星遥略一颔首。


    “那他要是也误会了……”


    “误会就误会,反正我这条命他也不在乎,难道多一条就能让他动恻隐之心了?”沈星遥端起茶盏,嗤笑说道,“反正他总要死的,就算真有了孩子,我也不会让他们相认。”


    “听你这意思,倘若真的……你还会生下来?”叶惊寒诧异不已。


    “为何不呢?”沈星遥反问道,“反正随我姓氏,随我长大,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也用不着他。”


    叶惊寒顿时无言以对。


    可二人却不知道,这一番对话,已被檐上那道白影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一落,那道身影颓然了一瞬,便即转身,一路沿屋顶疾纵,回到客舍,不声不响进了屋。


    凌无非擅寻踪,被李迟迟一顿骂,稍稍调整心绪后,便设法找到了沈星遥所在,得知一切都是误会,心中又有遗憾,又有释然。


    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法给出一个足够说服自己鱼死网破的理由,摆脱眼下困局,释然的,是终于不用担心令她困扰。


    李迟迟见他脸色苍白,便随口问道:“找到她了?”


    “没事,一场误会。”凌无非平静道。


    “这都能起误会?”李迟迟一愣,“闹着玩的吗?”


    凌无非苦笑一声,又很快恢复如常。


    从此一切深埋心底,再无波澜。


    另一头,薛良玉也很快到了怀州。


    李迟迟旁敲侧击打听,才知白云楼上下又遭清洗,薛良玉又不知借了谁的手“斩奸除恶”,浔阳如今已成了一座死城。


    都说恶有恶报,可他们却不明白,为何薛良玉这种作恶多端,禽兽不如的东西,为何至今都能逍遥法外,未遭任何报应。


    万岁春之宴,直至正月末,薛良玉也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好在他不知晓凌无非识得袁愁水,否则必然会怀疑到他身上。


    反倒沈星遥因为与袁愁水相会,得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竟已悄然将当年脱困的圣女与圣婴人员名单搜集得七七八八,趁此良机,尽数交于沈星遥。


    她欣喜万分,心中终于又燃起希望。


    这日回到落月坞,叶惊寒忽然问她:“你还记得和枯木生一起送到我手里的那封信吗?”


    “记得。”沈星遥听他问起,眼中又多了几分疑惑道,“怎的突然提起这事?”


    “一封信,一罐药,又如此准确地知道,我到光州的目的便是为了救你。”叶惊寒道,“谁能掌握这些消息?既有如此神通,为何不自己出手?”


    “我怀疑过是柳叔,可仔细想想,他若知道这些事,没理由不现身见我。”沈星遥若有所思。


    “你可还认识其他善用毒物之人?”


    沈星遥思索片刻,脑中忽地闪过一抹灵光:“灵沨?”


    “那是何人?”


    “她同你……应当算是师兄妹了,”沈星遥若有所思,“她是纪元修的女儿,从小就在南诏,习巫蛊毒术,后来回到中原,便一直住在钧天阁……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脸色惊变,心下蓦地涌起新的猜测。


    “那便不会错了。”叶惊寒神色凝重,“我听你说起万岁春内情形便觉不对,纵他不是你的对手,若仇视你,不将你性命当一回事,要想脱身,有千百种办法。可以喊人,可以大呼,也可以趁你病发之时偷袭。何况后来薛良玉到了怀州,也不曾派出人手搜查追击。”


    “你该不会是想说……”


    “是你心里不希望是他,还是根本没往此处想?”叶惊寒问道。


    “我就是不想再信任他。”沈星遥眼波一颤,背过身去,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在他对我出手之前,不论何时我都没对他有过任何怀疑,哪怕相识之初,我对他根本不了解,也从未有过……”


    说着,她隔着衣裳,抚上心口早已愈合的伤疤,黯然说道:“我信他,所以明知会有陷阱,还是不管不顾闯入钧天阁,只为见他一面。我本可以要了薛良玉性命,却因薛良玉以他作要挟而落于人手。我如此待他……他又是怎么对待我的?”


    沈星遥仰面朝天,神色空惘:“他说这两年来对我种种都是算计,那是说谎。我怎会看不出来?从前对我的好,是真是假,怎会感受不到……可他就是要逼我走,变得面目全非,要学那薛良玉,无恶不作,混淆是非……”


    叶惊寒摇头,叹了口气道:“我无意为他置辩,甚至根本不想你们还能重归于好……但我知道,这么多疑点,你迟早能留意到。我只是担心,这次你若不顾一切杀了他,往后又发现这一切都是误会,余生将有多悔多痛,我不敢想……”


    “就算他是骗我,那李迟迟呢?”沈星遥回头,直视他双目,眼有幽怨,“他要做戏,李迟迟又怎么会配合他?那可是李温的女儿,曾百般挑拨,引我与他争执!他怎么可以为了骗取薛良玉的信任便去碰人家?纵有千百条理由,他也不能做这种事!”


    “你果然还是介怀……”


    “我就是介怀!”沈星遥声渐高亢,“我就是讨厌这个男人左右逢源,朝三暮四,我有什么错?”


    叶惊寒见她心绪不稳,本想上前安慰,却被她一把推开。


    “是我不该提起……”叶惊寒忧心忡忡道,“你也别往心上去,权当他死了吧。”


    沈星遥不予理会,转身摔门回房。任他怎么敲门,都不吭声。


    叶惊寒留也不是,却又不敢离开,只好守在门外。


    地宫之内,不辨日夜,不见阳光,仅以烛火照亮。沈星遥趴在桌旁,看着烛台上昏黄的火焰,神情越发迷惘。


    烧融的蜡沿着蜡烛外沿滴落,慢慢凝固,像极了眼泪。火焰深处,仿佛另有一个人世间,时辰还定格在很久以前的玉峰山脚。


    暖日融融,山青水碧,少年回眸一笑,和暖如春风。


    沈星遥忽觉眼眶湿润,伸手抹了一把,却直觉认为是受火光所熏,便往后挪开凳子,又被凳脚压住了裙摆。


    她冷漠低头,捏着裙摆用力一提,只听得“刺啦”一声,低头一看,裙边已然被她撕裂,被凳脚压着的那一圈,仍旧卡着,一动也不动。


    沈星遥下意识起身,想挪开凳子,却因动作太大,直接把凳子撞倒在了地上。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低头看着裂开的裙摆,摔倒的凳子,嗤笑出声。


    笑着笑着,无声落下泪来。


    沉寂许久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屋外的叶惊寒听见这一连串的动静,本想问问是怎么回事,然而迟疑良久,还是没想到该怎么开口,只能黯然离去。


    他越发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说那些话,惹得她思绪不宁,可到了第二天,沈星遥却主动敲响了他的房门。


    叶惊寒跳下床榻,飞快套上外裳来到门边,拉开房门。


    “叶大哥,”沈星遥拿起名册在他眼前晃了晃,正色说道,“我想了一夜,此事刻不容缓,还是早点启程去找人吧。免得薛良玉察觉,又从中作梗,到时受牵连的人可就多了。”


    “想了一夜?”叶惊寒脑袋像是被浆糊黏住了一般,思考变得异常缓慢,半晌,方指指她手中名册,问道。“一夜,都在想这个?”


    “嗯,”沈星遥点头,“不然呢?”


    叶惊寒哑口无言。


    她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心里完全没了底,不知道她是真的没事,还是压抑着某种情绪,不肯发作。


    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打点好一切,陪着她,按照名单上的地址,往仙游县去寻人。


    谁知到了地方,却只看到空院一座。


    沈星遥大惊,赶忙跑去邻舍询问,方知这户人家上个月便搬走了。想到上次与唐阅微寻人时的遭遇,她的心不禁悬了起来。


    “你别担心。”叶惊寒听她说过此事,虽有顾虑,却还是以安抚她为先,“薛良玉即便知道些什么,想有动作,也不至于能把所有人都找到。天南地北,那么多户人家,总有错开的时候。”


    “可如此一来,他们都很危险不是吗?”沈星遥手脚冰凉,“我不想……我娘费了那么多心力救下的人,就这么都……”


    “你往别处想想,”叶惊寒道,“在这个当口迁居,亦有可能是听到风声,避祸远走。”


    “那这风声也该有来处吧?”沈星遥道,“除非薛良玉已经……”


    “星遥,”叶惊寒按下她的手,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你心神不宁。”


    沈星遥避开他的目光:“不是薛良玉,那就只可能是……”


    听沈星遥不肯提那人的名字,叶惊寒立刻猜到是谁。他顿了半晌,方才问道:“他可知道你的计划?”


    “知道。”沈星遥道,“早先未决裂时,我同他提过。”


    “若是他将人保护起来……”


    “那就算他做了回人,没叫我继续恶心。”沈星遥说完,脚步突然停下,凝神思索良久,方抬头道,“叶大哥,我想去趟光州。”


    叶惊寒闻言,良久无声。


    “我的确是好奇,”沈星遥不自觉叹道,“可不把事情弄清楚,我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别让自己陷进去。”叶惊寒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


    县城街头,翠盖红缨,往来奔忙。沈星遥乘一骑骏马,疾驰出城。


    自伤愈后,她很快便学会了骑马。至于坐船游水,仍怀畏惧,不敢轻易尝试。


    这日薛良玉同段元恒到光州,邀约凌无非于湖畔亭中饮酒。


    段元恒看湖上行客泛舟,忽然笑道:“上回幽州宴饮,凌掌门可是说过,一条腿患有顽疾。”


    凌无非唇角微挑,却不说话。


    “我记得前两年,凌无非下太湖救人,被船工刺伤了腿,可是那时便有影响?”段元恒又道。


    “还有此事?”薛良玉眉梢一动,“所救何人?”


    “不就是那妖女吗?”凌无非轻笑,神色全无异常。


    段元恒有意重提旧事,与薛良玉一唱一和。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哦,这我倒忘了。”段元恒举杯,摇头一笑。


    凌无非摇头一笑,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李迟迟提着裙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高举巴掌,对准凌无非的脸扇去。


    凌无非后仰躲避,顺势抬手扣住她脉门,一把推开,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你干什么?”


    李迟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指着他骂道:“王八蛋,拿我的东西去讨好秦楼楚馆的姑娘,亏你做得出来!我那支如意簪呢?又在哪个女人手里?”


    “忘了。”凌无非漫不经意说完,还不忘挑一下眉,做足一副轻浮之态。


    “王八蛋!”李迟迟抓起他面前的酒盏便扔了出去。


    凌无非也不起身,只是横剑一挑,将酒盏稳稳接在剑尖,剑身微斜,使之沿剑滑下,落至中段,又向上挑起,用嘴接住,微微仰面,饮尽余酒,方拿起放下,示威一般看着李迟迟。


    李迟迟挽袖便要揍他。


    凌无非不动声色,起身按下她手腕,大力一拽,拉得李迟迟一个趔趄。


    他旋即回头,对段、薛二人一耸肩,道:“家门不幸,坏了二位兴致,抱歉。”言罢,目光转向李迟迟,立刻变得凌厉,直接拉上便走。


    远方竹林内,一双眼睛盯了此间许久,瞥见这一幕后,藏在暗影下的一双手,蓦地攥紧了拳。


    凌无非脱离薛良玉视线后,握在李迟迟腕上的手立刻便松了些许劲道,小声对她说道:“后边还有人,自己走,装得像些。”


    李迟迟一咬牙,索性豁出去冲他高喊:“你有本事就把我那些首饰都弄走!把我也送人好了!”


    “你怎知我有此意?”凌无非眉梢微挑。


    “无耻!”李迟迟狠狠一跺脚。


    二人就故意吵吵闹闹,一路穿过街道,回到家中。确认没人跟踪后,凌无非便立刻放开了李迟迟的手。


    “你手劲还真大。”李迟迟揉着手腕道,“下次别让我做这种事。”


    “他们故意试探,你也知我演戏拙劣,不好露了破绽。”凌无非言罢,便即走到桌旁,手背探得壶中茶水正温,便倒了一杯,双手递给李迟迟,诚恳说道,“对不住,这一杯茶,给您赔罪。”


    李迟迟没好气接过茶水,一口饮干,看着杯中残叶,自嘲似地笑道:“也不知这日子究竟何时是个头……哎,要是天上能降下个神仙就好了。”


    凌无非摇头苦笑,坐下身来。


    “做戏要做全套,”李迟迟放下茶盏道,“一会儿要是有人盯梢,我还得去找雨燕闹上一闹。下回记得多给人点赏钱,这么一天天的,鸡飞狗跳,谁不闹心?”


    凌无非唇角略一抽搐:“我给她的钱,都快能把惜春阁买下来了。”


    “那谁叫你大方呢?”李迟迟揶揄道,“还把大半副身家都给了自己抛弃的女人……哎,你说你要是不找她要钱,她会不会发现端倪,知道你都是装的?”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忽地一颤,蹙紧了眉头。


    第330章 . 风月不相依


    光州, 冬夜。


    沈星遥坐在城中最高那幢楼的屋顶,望着明月出神。


    月如银丸,清辉流转, 映在她眼底, 明澈如溪流。在这一泓清溪之底, 隐隐藏着一丝自嘲之色。


    晚风掠过身畔,忽地落下一道清影, 静静坐在她身旁,正是叶惊寒。一身紫檀色宝相花暗纹衣袍被风吹响, 发出丝丝颤鸣。


    “你几时来的?”沈星遥面无表情。


    “不放心你一个人, 就跟来了。”叶惊寒目光平静。


    “有何不放心?”沈星遥笑中带苦,“我已无软肋, 没人动得了我。”


    叶惊寒垂眸, 凝神思索片刻, 原就夹带着愁绪的眼眸,忧色又多了一重。良久, 抬眼望向天边明月, 眸光动了动,又朝她看去,认真望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星遥’二字, 可有何特别的含义?”


    “就是……离天玄教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远一点, 没别的了。”沈星遥笑容略显勉强。


    “他又做了什么, ”叶惊寒捕捉到她眼底不甘, , “惹得你如此不满?”


    “我想把他脑袋切开, 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沈星遥一提到凌无非, 便压抑不住眼底怒火,在这愤怒深处,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憋屈,如受到置喙的小女孩一般,不甘不愿,“就算都是伪装,他怎么能够做到如此下贱?”


    “不这么做,又如何让你放下过去?”叶惊寒平静说道。


    “那他也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沈星遥怒目视之,驳斥他道,“从前不认得他时,我是不能活吗?”


    “你越看他不惯,便越说明在意。”叶惊寒仍旧平静,“真要不在意他,早就云淡风轻。”


    沈星遥本就因瞧见白日里凌无非那不可一世的做派,窝着火气,一听这话,那团火立刻便烧了起来,狠狠剜了叶惊寒一眼,道:“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何现在又帮他说话?”


    叶惊寒微微垂眸,藏起眼中忧色,方望向她,道:“看你总因他愁眉不展,我不放心。”


    沈星遥闻言扭头,恰与他对视。


    皓然月色映在他眼底,那一抹光芒,似曾相识。沈星遥蓦地发觉,眼前的叶惊寒与那人竟有许多相似之处。


    同样心怀光明,同样温厚待人,同样曾处于黑暗,却极力伸手触摸暖阳。她恍惚了一瞬,竟将眼前人当做是他,搂过叶惊寒脖子吻了上去。


    叶惊寒惊诧睁眼,下意识想要抽离,却又不舍得这一缕芬芳,迟疑不动。


    月华洒了二人满身,皎然若雪。沈星遥游离天外的心神忽地回魂,猛然松手,一把将眼前人推开。


    叶惊寒被她推得一个踉跄,一脸愕然望着她,却不说话。


    沈星遥懵了一瞬,仓促眨了眨眼,脑中飞快搜寻对策,忽然灵机一动,一锤掌心道:“上次在仙霞岭山洞里,你提过的。”


    叶惊寒闻言一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这样,就算两清了吧?”沈星遥找到了开脱的理由,飞快起身,跳步跃下楼檐,一路疾纵远去,半步也不停留。


    朗月高悬,照着月下清影,衣袂飘飘,翻飞如蝶。


    寒夜光冷。钧天阁小院内,凌无非独自一人,抱臂倚墙,望着远方出神。


    一道清影在他身后落下,无声无息。


    沈星遥见他没反应,提刀用鞘尖在他肩头一杵。凌无非转身看了一眼,登时目露惊惧,连连向后退开。


    “上回不是听说,李夫人已有了身孕吗?怎么一个多月过去,夫人的肚子还是老样子?”沈星遥嗤笑问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挑唇角,答道:“前些日子起了冲突,下手重了些。不过,这事同你有何关系?”


    “那正好。”沈星遥脸色一沉,“无牵无挂,你可以去死了。”言罢,挽刀大力一斩。


    凌无非立时退后,垂眸瞥见落地的刀尖,在庭间石板上劈开一条清晰的裂痕,眼底惊惧错愕交织,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喊人啊,怎么不喊?”沈星遥挑了个刀花,直指他喉心,道,“今日可与上回不同。在你的地盘,想叫多少人来都行。”


    凌无非咬紧牙关,却不言语,眼看着她刀锋逼近,只得连连后退,始终不吭一声。


    沈星遥见此情形,顿时明了,却并未因此感到丝毫释然,反觉阵阵揪心。她跨步上前,刀锋依旧抵在他脖颈,压低嗓音,沉声威胁道:“你倒是喊呐!怎不告诉别人我还活着?那位薛庄主心思深沉,一定有法子帮你杀我。凌掌门就真这么喜欢被人惦记着项上人头,天天悬着心过日子?”言罢,刀锋一斜,眸底倏地浮起狠厉之色,一刀朝他面门砍去。


    凌无非仓皇闪避,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狼狈站稳身子,愕然朝她望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杀你啊。”沈星遥眼含戏谑,“一月不见,想必凌掌门武功定也有所长进。没准这一次,不会输得那么狼狈呢?”


    “你发哪门子疯,到这里杀人?”凌无非心头噎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两手不自觉攥紧了拳,发出微微的颤抖。


    “凌掌门可是觉得同我太熟了,拉不下面子?无妨,你喊不出口,我替你喊。”沈星遥胸中悲郁已极,眸底恨意陡增。说完这话,迅速还刀入鞘,转身往前院走去。


    凌无非见状大惊,一时顾不上伪装,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大力揽过她腰身,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沉声低喝:“你不要命了吗?”


    沈星遥顿觉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反手以肘向后重击他小腹,回身甩手便是一记耳光,声响清脆洪亮,连她自己都给怔住了。


    凌无非踉跄退后,反手捂住被她打红的面颊,愕然朝她望去。


    “你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随你戏弄的玩物吗?”沈星遥咬牙,愤懑愈深,拔刀挺刺而出,直点他喉心,看着刀尖划破油皮,渗出一滴鲜血,目光清冷,直视他双目,咬牙切齿道,“凌无非,你给我记住。若是有朝一日被我发现,你近日所作所为,对我有半点欺瞒。我非但要杀你,还要在你断气之前,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塞进你嘴里。让你好好尝尝,负心薄幸之人的血肉是什么滋味。”言罢,撤刀回身,纵步翻出墙外。


    凌无非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觉胸中闷痛,惊出满头冷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退后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却越发感到后怕,当即奔出后门,往街市上去,跌跌撞撞跑出很远,方缓过心神。


    大街小巷,人声鼎沸,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万千浮华,都与他无关。


    凌无非扶着矮墙,如深潭般的眼波里,落下一滴清露,泛起一圈圈涟漪散逸,冷寂数月的心湖,也似这般,渐渐掀起波涛,再也遏止不住。


    他站在原地,沉思良久,方迈开步子,往远方走去。


    夜色似墨,月影朦胧,枯黄干瘪的形状如石刻的画。街市灯火流动,随着重重叠叠的人影来来回回,涌入花街柳巷,却没有一片尘埃能够掀起他心底波澜。


    雨燕瞧见他来,当着外人之面,笑脸相迎。等关上门后,又换回寻常的模样,一面从桌下拖出椅子,一面说道:“凌掌门可是又遇上不想见的人了?咱们可说好了,画就不必再学了。我看你这人啊,画个图腾倒还勉强,画人就没天分了,还是趁早放弃吧。”


    说着,她又从角落书架上翻出一打画废的宣纸,挑出一张小像,递给他道:“这是我按着你描述和先前那几张画重新画的,你看看像不像?我想那姑娘本人,一定比这画像好看得多吧?”


    凌无非看了一眼那张小像,只见画中女子,腰佩横刀,衣如出水,秀骨清像,指尖略略一颤,缓缓放到一旁,坐下身问道:“我能在你这待一会儿吗?”


    此间人多,还算热闹,至少不会被某些人当众把脑袋给砍下来。


    “好说。”雨燕端上两盘糕点与一壶酒,坐下说道。


    凌无非双手扶额,重重叹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雨燕不解道。


    “她来了。”凌无非黯然低头。


    “她……哦……”雨燕似有所悟,“是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吧?哎?她来见你,你不应当开心吗?”


    凌无非苦笑出声,不住摇头道:“她现在满心所想,都是如何杀我……我还是别见她了。”


    “她就这么恨你?”雨燕好奇不已,“你对她做过什么?”


    凌无非自嘲似的笑笑,阖目叹道:“是我负她在先,命该如此……”


    雨燕听了这话,越发困惑:“可我看你这模样……你既然那么喜欢她,又为何要辜负她?”


    凌无非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双手无力垂在椅子两侧,轻轻摇头。


    雨燕蹙眉,思索良久,也没能厘清其中因由。她拿钱办事,从不过问其他,只知他心里有个放不下的女子,其余纠葛,一概不曾问过。


    “也是,你们这些江湖人啊,恩恩怨怨,还轮不到我来管……哎,”雨燕拿起一只梨子,若有所思道,“那……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怎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怎么认识……”凌无非举着酒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久违的暖光,“是在玉峰山脚。我想搭船过河上山,在河边遇见了她。”


    他想了想,摇头笑道:“那回见到她,便没来由生出亲切之感。如今想来,许是我的命数吧。”


    “唔……”雨燕仔细想了想,道,“那一定是你画得太难看,没能描摹出那姑娘的美。仙女一样的人,怎能画得那么寒碜?”


    凌无非一口清酒下肚,听到这话,不觉摇头叹息,唇角浮起苦笑。


    两年多前初见一幕,始终停留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散。


    雨燕削了梨子皮,放在嘴边咬了一大口,好奇心越发旺盛,含混问道:“那你能不能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


    “有勇有谋,无情无畏。”凌无非摇头,笑容惨然,“她原就是天上的神仙,我这等凡夫俗子,本也配不上。”


    “倒也不能如此自暴自弃。能在弱冠之年坐上掌门之位,成为天下第一,绝非泛泛之辈。”雨燕将心中所想如是说出,“我的确也听人说过,你歹毒无情,孤高自负。但我瞧见的却并非如此。我虽不知你们遭遇了什么,但怎么也不至于如此瞧不起自己吧?”


    凌无非苦笑摇头,双目微阖,又是一口闷酒灌入腹中。


    “想开点,说不准呐,哪天她又后悔,不想杀你了。”雨燕若无其事吃着梨子,道。


    听到这话,凌无非捏着酒盏的手,略略僵了一瞬,忽地发出一声嗤笑,眼色转瞬陷入无尽黑暗里。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苦笑摇头,眼角隐有莹光闪烁,“她恨极了我,又怎么可能原谅………”


    他说着这话,心绪颤动不止,话音未落,便自仰面饮下杯中烈酒,试图压抑下心底蠢蠢欲动的悲伤情绪。雨燕瞧着此幕,不觉摇头叹息。


    她身在风尘,看惯负心之人,从不信这世上还有真情,如今因缘际会,好巧不巧瞧见一个,一时感慨良多,心下既有同情,又有好奇。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长情之人,或许生来便注定要为情所困。


    烟花之所,庭前院后,笑语欢声一片。窗外的月光,缓慢移上房顶,也照亮了坐在瓦片上的两个身影。


    “你还真跟着他到了这来……”叶惊寒扶额锁眉,两眼一闭,又是方才与沈星遥拥吻的画面,令他越发懊恼,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沈星遥看着满城灯火,手里晃着装了两千贯的银囊,苦笑摇头,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说,我到底要不要把这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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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晏殊《玉楼春·春恨》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凌无非(吓哭):她恨我!!!她要把我凌迟啊呜呜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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