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昭月明》 1、江湖少年(一) 昆仑山巅,白雪皑皑。莽莽杉林披着薄雪,与冻云一并融入惨白的天幕。天地一片苍茫,唯有峰顶一院正红楼宇,分外醒目。 后院之中,一众女弟子们围在演武场外,人群正中,一名中年女子飞掠而起,一掌击向对面身量高挑的少女。 少女闪避不及,被她掌风击中落地,因着惯性跌出老远,一身青衫裹满身碎雪,勉强支棱着坐起,猛一弯腰,呕出一大口鲜血。 中年女子翩然落地,居高临下朝那少女望来,冷然发问:“沈星遥,你还不认错?” “我不曾犯错。”少女淡然抬眼,直视中年女子,眼中毫无惧色,朗声质问:“为何要认?” “你自负嚣张,分明输了比武,却胡搅蛮缠。”中年女子一步步朝她逼近,一字一句道,“不知尊师重道,比试结果未能如愿,便称要叛出师门,威胁师长重判输赢。如此贪功好利,还敢说无错?”言罢,垫步欺身而来,一掌斜切沈星遥左肩。 沈星遥勉力支撑着身子,旋身错步,避开中年女子掌风,刚一站稳身子,又见她一掌拍来,只得匆忙闪避,却还是受了她半掌,右腿一个踉跄,接连退开三步,方稳住身形。 冷风拂面而过,垂落她鬓角几缕碎发,裹着莹白的雪籽,颤颤摇曳。 “小遥!”人群之中,另一身量纤细的女子终于按捺不住,一脸焦灼,用力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沈星遥跟前,在那中年女子跟前跪倒,“兰瑛恳请掌门饶恕星遥。不论此事因果如何,她的本意定不是为了冲撞掌门师尊。今已受您数掌,再这么下去,恐怕……” “姐姐,你退后。”沈星遥十分平静地打断她的话,将挡在跟前的少女拨到一旁。 “小遥……” “兰瑛,别说话了。”另一长辈小声提醒。 同胞姐妹,同处一门,然在师长眼中,亲疏却截然不同。 “我未输比武,只是遭人偷袭。”沈星遥的话音平稳而有力,没有丝毫波动,“掌门明知有人暗中使坏,却视若无睹,听之任之,给我冠上这‘急功近利’的无妄之罪,所为何故?” “更何况,依琼山派门规,凡脱离师门者,能在掌门手下过得百招,便可自行离去。”沈星遥继续说道,“我遵门规行事,何来要挟之说?” “沈星遥!”中年女子高声怒喝。 “洛掌门既已认定我目无尊长,贪功好利,我又怎能留在雪山,继续碍您的眼?”沈星遥语调始终平静,“星遥离开昆仑,不也是成全了您吗?” 中年女子闻言,眉心陡地沉下,脸色越发难看。 沈星遥拈指一算,唇角微扬,直视中年女子双目,眼中全无惧意:“还差十招,烦请洛掌门出手。” “冥顽不灵!”中年女子怒极,当即纵步挥掌,朝她头顶拍下…… 场外冷杉被风吹动,摇落一地雾凇,现出本来颜色。细细的枝叶根根分明,是爽朗的青翠,再大的雪,也掩盖不住…… 梦里冰雪化冻。梦外晨光熹微,暖阳入室,照得床榻上的少女睁开了眼。 沈星遥坐起身来,舒展双臂。明艳的面庞沐着灿金的光,勾勒出已褪去稚气的面庞,一双眸子依旧明净透亮。 她自脱离琼山派,已有三年光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辗转天涯,始终未让这双眼蒙上风霜。 她翻身下床,抓起一旁案头那只轻飘飘的银囊晃了晃,随手挂在腰间,转身推门下楼,走出客舍,直往城郊而去。 城外玉峰山脚,碧水环绕青山。苍岚岫烟映入水波,于青碧间浮着一丝朦胧,愈显神秘幽静。 谁又能想到,曾几何时,这座山头曾是为江湖中人所不齿的魔道天玄教的旧地? 江湖传言,十九年前,天玄教四处作乱,各大门派齐聚此处,联手将其剿灭。此战伤亡惨重,诸多大派从此凋敝,不复昔日盛景,天玄教亦从此销声匿迹。 而这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凶险之地,也变回了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山头。 此间荒僻,从早间至正午一直无人经过。沈星遥坐在河边茶棚里,听着空落落的风声,手里端的茶水渐渐由温转凉,终于远远看见有人迎面走来。 来人是个少年,身长鹤立,肤如琢玉,面颜姣美却不失俊逸,着一袭墨绿竹叶暗纹圆领窄袖长衫,用料考究,愈显挺拔颀长。 沈星遥不经意多看了两眼。 那少年觉察有人盯着自己,当即扭头望来。 斜风轻漾,拂起少女额角细碎的发丝,一双剪水瞳仁,清冷皓然,明净如月光。少年看得愣了一瞬,唇角不自觉扬起,冲她露出微笑。 他走到渡口,屈膝蹲在河边唯一的一条渡船前,向船家询问过河的价格。沈星遥见状,即刻起身付了茶钱,走上前去,恰见那少年看着船夫伸出的五根手指,露出诧异之色。 “要这么多?”少年挑眉道,“同样的路程,我从东面那条河过来时,可不是这个价。” “公子你可不能这么说话,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有坑人的道理?这条水路走起来可不容易,一会儿公子上了船,自然就知道了。” 少年闻言目露好奇,正待问话,一旁的沈星遥却先开了口:“不如我出一半,与公子同乘此船,这样可好?” “姑娘也要过河?”少年扭头,目光恰与她相对,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好奇,又夹带着些许笑意。 “正是,”沈星遥莞尔,“不知兄台可否愿意?” 少年欣然点头,起身走到船舷一侧,正待上船,却似想到何事,向旁错开半步,让沈星遥先上船。沈星遥看了看他,也不说话,然而才踏上船板,便觉脚下晃动不止,一时之间,脸色惊变。 她不识水性,却不便在外人面前露怯。这不经意间流露的谨慎被那少年看穿,于是折下右袖回腕覆盖掌心,伸手支撑在她抬起的胳膊肘关节处,柔声提醒:“当心。” 沈星遥晃晃悠悠上了船,回头冲他道了声谢。 “不必客气。”少年展颜一笑,随即折好衣袖走上了船。 沈星遥不敢在船头久待,一上船便坐进了舱内,谁知这船夫不爱干净,在船舱里堆了许多杂物,不时发出异味。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这气味,只得起身跑了出来,蹲在船头干呕。 “你看见什么了?”少年好奇不已,回声掀开舱帘看了一眼,便立刻满脸嫌弃地缩回脖子,道,“这船家也真是……” “也不全怪这些,”沈星遥苦笑摇头,“我生在北地,不习惯坐船。让兄台见笑了。” “这又没什么,”少年笑道,“也不是生在南方便个个都会撑船游水,凑巧不适应罢了。” 他说完这话,便去船舱内找了张凳子,拿到船头放下,示意她坐下。 “要是觉得头晕,最好不要逆着船行方向走动,坐下歇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少年说道。 沈星遥略一点头,随即问道:“公子可是渝州人士?该如何称呼?” “我从金陵来。”少年道,“敝姓凌,名无非。无非无是。好个闲居士。” 末了,淡淡一笑,温声问道:“姑娘你呢?” “我姓沈……”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船身突然发出剧烈的晃动。沈星遥本就站不稳身子,受此震荡,直接一头往船舷外栽去。 凌无非见状,赶忙上前搀扶。沈星遥晕晕乎乎的,也未留意到二人已离得很近,足尖都快碰到一起。 船家回头提醒道:“二位当心别落到水里,要是惊扰了鱼仙人,可就是有去无回咯!” “鱼仙人?”沈星遥闻言一愣,随即问道,“什么是鱼仙人?” “玉峰山里曾住过神仙,还带着许多有灵性的娃儿和姑娘们一道飞升。”船家道,“直到十几二十年前,来了一帮江湖人,骂他们是邪魔外道,在山里打了起来,惊扰了水里的鱼仙人。” “听说,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一条比货船还大的怪鱼从河里跳出来,吞了许多外来人和村民。哎……都是报应。” “您说的,可是十九年前各大门派围剿天玄教一事?”凌无非眉心一紧,“那这鱼仙人,你们可有谁见过?” “见过的人,不是死了便是疯了。听人说那天以后,连着半个月,河里都是血水。”船家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总之留神别摔下去。在咱们这儿,从来就没有掉下过这条河的人还能活着上岸。” 沈星遥听得满心疑惑,本还有话想问,不料脚下船体又起了震荡,晃得她头昏眼花,只能在凌无非的搀扶下,重新坐下。余光瞥见混浊幽暗的河面之下,隐隐划过一道黑迹,仿佛鱼类的背鳍,长得看不见尽头。 “看来这船家不是危言耸听。”凌无非垂眸望着那道黑迹在水中慢慢消失,若有所思道,“我还真未见过哪条河里的鱼能大得如此离谱。” 沈星遥眉心一沉,再次低头朝水中望去,还没看清水中情形,便觉脚下一震。 船头水下“轰”的一声,蓦然炸响。《 》 2、江湖少年(二) 她毫无准备,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凌无非猝不及防,仓促之下,下意识伸臂护住了她,然等回神来,又觉逾矩,眉眼倏地晃过一丝错愕。 然而“轰”的一声,船侧晃动越发剧烈,溅起高高的水花,裹着裹着咸腥的气息,转眼泼了二人满头满身。因着惯性,齐齐向后摔倒,结结实实跌坐在船板上,撞得浑身生疼。 再一抬头,二人鼻尖距离,不过咫尺之遥,连彼此呼出的气息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凌无非身子立时僵住,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星遥却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水花随之抖落,清澈的瞳底浮起一丝疑惑,映照出眼前人错愕不安的面容。 小舟另一侧,传来船家的话音:“二位当心,鱼仙人来咯!” 船家话音刚落,便从小舟一侧传来巨响。乘船的二人不约而同扭头,只瞧见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如倒流的瀑布,恍若苍龙吸水。 水柱很快退去,溅起的浪涛哗啦啦便往船上扑。沈星遥满心疑窦,愣是挣扎着来到船沿,朝水下望去。 她的目光穿过浑浊的河水,模模糊糊看见水底藏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猩红球体,形状像极了鱼类的瞳仁,躲在水深处,虎视眈眈。 沈星遥心头一悸,本能向后一缩,谁知脚下船身又被波涛掀起,向前倾斜,身体顿时不受控制,一头往河里栽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胳膊。 此时此刻,她的脸颊离水面,仅剩寸余之距,浮动的水花从她鼻尖漫过,夹带着浓浓的腥气。 水中那只猩红的鱼眼,仿佛已近在咫尺。 凌无非见她怔住,赶忙将人拉起。 沈星遥神魂甫定,抬眼一看,恰与身后的少年四目相对。 而凌无非眼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小声对她问道:“没事吧?” 沈星遥摇了摇头。 河面波澜愈加汹涌,似要将这小舟掀翻。沈星遥被晃得头昏脑涨,下意识伏低身子,拽在凌无非小臂上的手,再也不敢松开半分。 凌无非有所察觉,低头看了一眼,却抿上了唇,不再说话。 却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船底传来。沈、凌二人几乎同时扭头,刚好望见一片鱼鳍浮出水面,倏地从眼前晃过,又沉了下去。 “快,快跪下,”船家脸色惊变,“必是你们来此,触怒了鱼仙人,还不快跪下求饶,求它原谅?” 沈星遥看也不看那船家一眼,一手仍旧扶在凌无非胳膊上,另一手撩开他身后船舱舱帘,摸出一把鱼叉。 “我勒个乖乖,”船夫骇得面无人色,“你这是要干什么?使不得啊……” 凌无非见她这般,只担心她会落水,正待上前帮忙,却又看见那片鱼鳍浮出前方水面,朝船头冲来。 沈星遥当即松了扶着他的手,转身跪在船头,双手合握鱼叉,用力往水下插去。 滚滚水流下,隐约传出锐器刺破皮肉的声音,顷刻间蔓延开一片猩红。 “你们……你们……”船家怔怔指着她,骇得脸色煞白,竟说不住一句完整的话。 船身再一次发出剧烈的震荡。凌无非见状,赶忙抢上前去,扶稳沈星遥摇摇晃晃的身子,帮着她一道将沾满鲜血的鱼叉拔了出来。 那船家也顾不得其他,一长蒿戳入水中,尽力维持着船身平稳。 “还要折腾是吗?”沈星遥一咬牙,再次高举鱼叉刺入水中。 猩红的河水中,那道黑迹潜入深处,掉了个头,在沈星遥第二次出手落空之后,飞快游走。 方才还波涛汹涌的河面,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到这一刻,船上三人都被溅了满身河水,别提有狼狈。 沈星遥额前散下两缕碎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她双手脱力,头脑眩晕欲吐,当即扔了鱼叉,瘫坐船头,大口喘息起来。 “你们呐……你们这下可真是得罪鱼仙人啦!”船家皱着眉,直冲二人摇头。 “您就不必担心这些了,”凌无非冲他说道,“就算得罪,也是我们这些外乡人的事,决计碍不着您。” 说完,他又扭头看了沈星遥一眼,却见她已趴在了放在船头的矮凳上,轻阖双目,缓慢调整起呼吸。 凌无非长舒了口气,双手扶着船板,仰面望向天空,但见浮云悠悠,飞鸟掠过长空,好一派祥和之景。 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遭遇,从来没发生过一般。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颠簸,小舟终于到了对岸。 凌无非搀着沈星遥走下河岸,却听得船家在身后说道:“二位,你们已得罪了鱼仙人,可切莫再得罪山里的神明啊!” “怎么就你们这儿神仙多?我在别处便从没见过。”沈星遥说完这话,已然将凌无非扶在她胳膊上的手推到了一旁。 船家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当即撑船离去。 沈星遥扭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小舟,眉心微微一蹙,也不多说一句话,当下迈开步子,向林深处走去。 “沈姑娘?”凌无非见她身子仍有些晃悠,下意识唤了一声,眼中隐有担忧。 “就此别过吧。”沈星遥稍稍侧首,对他略一点头。一路扶着树,缓步蹒跚走远,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林间。 野径深处,老树茂密,阳光被林叶分割成无数半点,照在沈星遥衣裙上,由明转暗,又渐渐淡去。 不知不觉,夕阳已然落山。霞光散尽,倦鸟归林,一弯月牙升上中天,洒下满地银霜,一方两人高的石碑出现在了沈星遥眼前。 石碑陈旧,布满龟裂的纹路,上面的字迹也都已受损,模糊不堪,一个字也看不清。 她好奇走上前去,仔细打量那方石碑,忽觉脚下踩到一处凸起,低头一看,竟是一把断剑。 剑的成色很新,刃口锋利,一丝锈迹也没有,与这荒地里零落的其他已生锈朽烂的兵器碎片完全不同。 沈星遥本待将它丢开,却觉剑柄握在手中,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于是仔细查看剑刃,用指节比对一番,身子猛地僵了一瞬。 此剑竟是出自琼山派之手。也就是说,她师门中人,也在这山谷之中。 沈星遥大惊,右足向后退开半步,却陡地向下沉了半寸,不觉眉心一动,转身蹲下查看,才发现那下沉之处,是被荒草掩盖的一块三寸见方的石板。 她用断剑割开石板周围的野草,屈指在地面轻轻叩了几下,听见石板下方传来空旷的回声。 有密室? 沈星遥眼前一亮,立刻按动方才踩到的石板,却不知怎的,那块石板竟纹丝不动。再次叩击,听到的却是沉闷的声响。 不过顷刻工夫,下方空间,便由空心变作实心。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沈星遥不自觉抬起头来,望向远方。 —— 就在沈星遥进山以后,凌无非也从另一条小道,来到了山谷中。 他初来此地,对山中道路并不熟悉,凭着罗盘指引,正找寻着方向,却在经过一片灌木丛时,忽然听见说话声,探头看去,只瞧见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争执不休。 一旁的草地上,还躺着一名相貌清丽,昏迷不醒的少女。 少女衣饰虽无任何纹样,却也看得出考究。 而那两个男人,却是粗犷野蛮,丝毫不修边幅,瞧着倒像是附近的山民。 “是我先发现她的,就该老子先来!” “就你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多少年没见过女人了?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还能让你给抢了先?” …… 两个男人争执不下,细听言语,倒像是把这少女当成了猎物,争夺所有权。 凌无非听得直皱眉,眼见他们就要打起来,当即从一旁灌木上折下几片绿叶,扬手抛了出去。柔软绿叶受劲风激荡,化身利刃,从那两个男人与少女中间的空隙穿过,割断几丛野草后,径自扎入泥地。 “谁?”那解裤带的男子动作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胸口便挨了一掌,“哎呦”一声向后飞出,重重摔落在地。 那两个粗衣男人都被吓了一跳,再抬眼时,才发现凌无非已站在他们跟前。 “你谁呀?”那个挨了打的中年汉子爬起身来退后两步,冲他喝道,“别坏了大爷好事!” 凌无非不言,走到那少女身旁蹲下,抬手探了探那少女鼻息,确认气息平稳,方瞥了那两个男人一眼,嗤笑一声道:“倒还理直气壮,当真是上不得台面。” “臭小子,先来后到懂不懂?”中年汉子以己度人,满脑污秽,只认定凌无非与他们所怀目的相同,当即上前一步,挺直腰板,气势汹汹道,“老子先看见的,这就是老子的媳妇了,还不滚开?” “你看见了就是你的?”凌无非嗤笑出声,“那我还看见你了。要不这就把卖身契给签了,回去给我干活?” “奶奶的……”另一年轻汉子见他生得细皮嫩肉,一副不禁打的模样,没动手便先飘了,嘴里嘀咕着“滚一边去”,便待将他退开,然而下一刻便被掐中脉门,反手一拧,捏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哇呀呀”地直叫唤。一旁中年汉子见了,吓得转身就跑。 “哎哎!二叔你别……”年轻汉子吓得直冒汗,本想唤住那人,小腿却又挨了一脚,当即跪地不起。 “说吧,这姑娘是怎么回事?”凌无非沉下脸,道。 年轻汉子吓得连连磕头:“我们就是听说……最近有外人进山,出来瞎转悠了两天,看见她晕倒在山里,就想……就想……”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凌无非见他已吓破了胆,也不多问,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倒在地上的女子,忽地发现她食指与拇指间生着一层厚茧,显是习武之人才有此特征,不由蹙起了眉。旋即冷哼一声,抬腿在年轻汉子背后狠踹一脚,沉声低喝:“滚!” 他虽生得俊秀,嗓音却低沉有力。此话一出,直接吓得那年轻汉子身躯一震,当即脚底抹油溜了。 凌无非懒得多看他一眼,而是转身走到那昏迷的少女跟前,蹲身查看情形。 少女体态并不娇弱,鞋底脚尖处略微薄于后跟,显然是用惯了轻功的。既有武功在身,必然不会受那两个光棍威胁。 那么令她昏厥的,又会是谁? 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见她嘴唇干裂,便就近找了处水源,用林中阔叶取了些水来,灌入那少女口中,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未见她转醒。 他在地上坐得乏了,便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忽觉耳边擦过一阵劲风,伴随“嗖”的一声啸响,飞速袭来——《 》 3、“故人”相逢(一) 凌无非本能闪身避过,扭头一看,只瞧见月光之下,一道极细的银芒,倏地穿风而过,消失在昏暗的天色里。 “谁?”凌无非眉心陡地一沉,高声喝问。 话音落地,又是一枚银针裹着风声而来,与他擦身而过,直奔那名昏迷的少女。 凌无非当即俯身,探手一捞,在银针离她眉心仅余毫厘之际弹指将之击落。与此同时,数道黑影倏地从野草丛中窜起,如野兽一般发出嘶吼,朝二人扑了过来。 他回身接下一掌,其随即侧身屈臂,以肘重击此人胸口,将那人身子击飞出去,劲力交会之际,却觉出一丝怪异—— 这帮蒙面人筋骨松垮,体质虚弱,丝毫不像习武出身。 然而他们所用的招式,却都有模有样,一招一式中所透出的力道,也强得惊人。 凌无非旋身错步,虚晃一招,骗得其中一人欺身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跃起,扬手将那厮蒙面的方巾撕下,只见这厮气息虚浮,一身赘肉,犹如患了癔症一般,两眼空洞无神。 “这是哪儿……你谁啊?” 凌无非听到突如其来的问话,微微偏头一瞥,只见那少女不知何时已清醒过来,茫茫然坐在原地,满脸错愕。 “你们……都是什么人?”少女自顾自起身,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姑娘不知这是何处?”凌无非不解问完,旋即振臂架开一名迎面扑来的蒙面人。 少女愈加茫然,摇摇头道,“不知……你认得我吗?我叫什么名字?” 这时,一名蒙面人朝她扑了过去。少女下意识抬腿,当胸一踹,将之踢飞在地。 凌无非心下疑虑陡增。 她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正疑惑着,便听口哨声响,几名蒙面人的攻势也越发劲急,迫得他无法抽身。 少女错愕起身,旋身后跃,仰身避过一人掌击,顺势揭下那人面巾,见那厮一脸空茫之状,疑虑陡增:“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是从哪来的?” 可凌无非却似乎并未听见她的话,而是兀自喃喃:“天玄教……莫非是傀儡咒?” 被少女摘了面巾的山民两眼一直,身形扭成一个古怪的弧度,连发数掌攻她面门。 少女闪身疾退,冲凌无非大喊:“你刚刚说什么?” “先离开这,有空再同你解释。” 凌无非言罢,足尖轻点地面,凌空跃起,向后翻身,掌心向下扣在其中一人头顶,倒旋踢开数名黑衣傀儡,翻身向上一提,直接将按在手底那人扔了出去,稳稳落在地面。 却在这时,他听见身后又传来几声细碎的声响,与方才那两枚银针出处,却是截然不同的方向。然暗器已至,只得旋身闪避,几枚银针贴在他颈侧,堪堪擦边而过,又一柄飞刀已到了跟前,离他心口只余半尺, 此时再退,显然不及。 凌无非眉心一动,只得抬起左臂挡格,硬接下飞刀。身形也受这力道反冲推出,踉跄退开半步。 银针落入草丛。凌无非淡定看了一眼扎在胳膊上的飞刀,疾点伤口周围穴道,两指捏住刀柄,面无表情拔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伤口溅出几滴鲜血,正沾在他唇边。 少女见状,正待上前,却被一名傀儡悄然近身,一把扼住咽喉。 “有趣,”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反应还真够快,可惜刀中无毒。不然,你此刻已经死了。” “足下还不肯现身吗?”凌无非随手抹去唇角血迹,神色淡漠,“莫非做惯了‘鬼’,已还不了阳了?” 他说完这话,又过了一会儿,才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翩然走来。兜帽盖过头顶,刻意压低了帽檐,几乎将她整张脸孔都给盖住。 那人并不走近,只远远站着,咯咯笑道:“真可惜了一副好相貌。这桩闲事,你本不该管的。死了,该有多可惜啊?” “是吗?”凌无非轻笑回头,瞥了一眼被挟持的少女。见她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黑衣女人。 “你是谁?我失去记忆,可与你有关?” 女人冷笑不答,转向凌无非,话中多了几分妩媚:“你想救她?” “姑娘说笑了,我又不认得她。”凌无非展颜道,“她都已落在你手里。我现在动手,岂非不识趣……” 他的话,最后一个字还在嘴边,身形倏然一动,已然到了那失忆少女跟前,屈臂肘击失忆她腹部,却不过虚招,实则劲力透出,并未伤着她分毫。 后涌的气流,透劲直冲她身后那蒙面人而去。 蒙面人虽受傀儡之术掌控,不知伤痛,可到底是肉体凡胎,身受内伤,钳制在少女喉间的手也本能脱力松开。 那少女反应也极快,看准时机,立刻挣脱钳制,回身冲着那人当胸便是一掌。 黑衣女人见状,登时跃起,双手抛出两道泛着磷光的铁索,分向二人而来。 那铁索到了半空,仿佛自己有了生命,忽地蜿蜒出复杂古怪的迂回弧度,将二人的前后道路通通封死。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西南方向的草丛里一跃而出,与那女子一般从头到脚,都裹着黑色的斗篷,瞧不出是男是女。 那黑影左手指缝间夹着几根银针,右手拿着一条长鞭,在稀疏的星光底下,叫人辨不清颜色,却隐约能看得出来长鞭顶端尖锐的倒刺。 银芒飞出,长鞭近面,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瞬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截断剑,穿过夜色,与那女子手中铁索相撞,发出“铿”的一声铮鸣,声响划破夜空,震耳欲聋。 那断剑仿佛也有生命,在长鞭与铁索织就的“网”里,左右穿梭,灵巧走转,在月光照耀下,宛若灵蛇游龙,与“网”中几件软兵数次交接,很快便撕开一条生路。 少女看得一愣。凌无非却并未放过这空当,振臂激荡起劲风,将那些银针震落,随即一把拎起少女颈后衣衫,飞身跃出“网”外,稳稳落地。 “你们竟然还有帮手?”那女人吃了一惊,话音刚落,便瞧见那断剑转了方向,直逼她心口要害而来,便忙撤了招式,退出数尺开外。 那黑衣女人的同伴也收回了长鞭,足尖点地飞掠而起,疾纵向谷外深林,飞也似地消失在夜色里。 那断剑也停止向前,剑柄在上,断刃方向则向下垂下,悬在了半空中,片刻之后,倏地一动,凭空向后缩了回去。 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断剑缩回的方位。 “谁?”黑衣女人惊诧不已,当即发出一声高呼。 随着一阵轻且平稳的脚步声,一位少女从黑暗中走来,出现在三人视线之中。 “沈姑娘?”凌无非看清来人身影,不禁愕然。 沈星遥收起绕在短剑剑格处的发丝,好似没听到他的话,目光望向黑衣女人,眼底透出凌厉之色。 “你……”黑衣女人看清她的模样,身子僵了一瞬:“不……不可能……” “破了你的阵法,便是不可能?”沈星遥唇角微挑,神情颇为不屑,当即提起断剑,纵步飞身,直刺黑衣女面门。 那厮仓皇后退,踉跄避开她招式,口中道了声“该死”,再不敢恋战,转身疾纵逃远。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当中,那些被傀儡咒操控的山民也都应声倒在了地上。 沈星遥所用本就是虚招,并无穷追猛打之意,见她逃走,即刻收势,回头俯身仔细查看倒地的山民。 “为何不追?”少女不解。 “此人底细我们都不知晓,追上去,万一回不来呢?”沈星遥确认山民性命无忧,方站起身来,走到那失忆的少女跟前,眉头紧锁,问道,“阿菀,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 4、“故人”相逢(二) “你认得她?” “你认得我?” 凌无非与那少女几乎同时开口,惊诧不已。 “说什么傻话?”沈星遥不明就里,目光盯住那名失忆的少女,仔细端详片刻,终于察觉异样,“你……这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唤我什么?”少女回望她的神情,十分认真,“你认得我对不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名字都不记得,你是我什么人呀?” “阿菀。”沈星遥直视少女双目,眉心渐渐沉了下来,“你叫徐菀,是我同门不同宗的师妹……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徐菀定定点头,神色仍有些懵然。 沈星遥颇感诧异,满目狐疑转向凌无非。 “不是我……”凌无非下意识摆手,“适才……” “我没那个意思,”沈星遥摇头道,“只是想问问,你见到阿菀时,是什么样的情景?” “她……”凌无非不自觉避开她的目光,搓了搓鼻尖,解释说道,“我原是为调查天玄教之事而来,恰好撞见徐姑娘晕倒在野外,险些被山民掳走。” “掳走?”沈星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些山民,“是他们?” “那倒不是,”凌无非想了想,道,“这些山坳里的村子,大多闭锁,迂腐不自知,为求劳力充足、后继香火,常会溺毙女婴,只留下男丁。日久天长,村子里便没有女人了。” 沈星遥隐约听明白了他的话,不由嗤笑道:“这么喜欢阳刚之气,就让男人和男人成亲好了,还找什么女人?” 徐菀听不明白二人的对话,不由歪了歪头:“村里没有女人,又不打算要女人劳作,他们抓我干什么?” “他们抓你不是为了劳作,而是……”凌无非自觉许多话说出口实在龌龊,话到一半,便闭上了嘴。 “不管这些。”沈星遥摇头作罢,牵过徐菀的胳膊拉到跟前,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摇头叹道,“这下麻烦了。昆仑山距此数千里,你出现在此,绝对不是巧合。” “昆仑山?”凌无非听到这话,一时诧异,不由瞪大双眼,“二位……难道是琼山派的人?” “阿菀还是,我却不是了。”沈星遥道。 凌无非略一愣神,仔细打量二人一番,目光却不自觉在沈星遥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琼山派又是什么?”徐菀愈觉一头雾水,“那师姐你……难道是来找我的?” 沈星遥摇头,将手中断剑递了过去:“这是你的剑吧?” “剑上又没有款式,你怎么看出来的?”徐菀打量一番剑身,蓦地朝她望去,满目钦佩。 “琼山派打造的剑,薄三分,坚三分,与寻常兵器不同。”沈星遥道,“别的话,还是等离开这儿慢慢说吧。”说着,即刻挽起徐菀的手,便要离开,却像是想到何事,脚步微微一顿。 一回头,目光恰好对上凌无非充满狐疑的眼神。 “方才凌少侠可是说过,你从金陵而来?你是鸣风堂的人?” 凌无非闻言,微微一愣,眸中晃过一瞬诧异。 金陵鸣风堂,以查探江湖之中的老旧秘闻,或是奇诡之事闻名天下。江湖中人,寻人探事,皆以重金往此处投石,寻求答案。 而琼山派在昆仑山中隐逸百年,几乎不与外界往来,她竟然也知道这些? “可是……你们怎么又是认识的呢?”徐菀越听越糊涂。 “今日我与他同舟进山,一面之缘罢了。”沈星遥说完,便即拉上徐菀的手,快步走开。 凌无非立在原地,望着二人背影,略一蹙眉,沉思片刻方抬腿跟上。 深山寂夜,山脚河畔早无舟楫,附近又无桥梁,或是其他可绕行之路,是以三人寻觅一番,只能来到河畔附近的凉亭内,暂作歇息。 徐菀记忆尽失,对师门之事仍有许多疑问,出于无聊,便坐在沈星遥身旁,拉着她问起了过去的事—— 三年前,昆仑山巅,飞雪连天。 依琼山派门规,新入门的弟子都会分派到沧海、扶摇、流熙、明玉四殿之中,随各殿镇殿使习武。 在此之外,每隔七年的九月初一,朝华殿都会举行一次弟子甄选比武,由掌门亲自主持。门内所有满十二岁的弟子皆可参加比试,择当中最优之人,收入朝华殿中,由掌门亲自传道授艺。 那一年,一路过关斩将,参与最终那场比试的二人,便是分属扶摇、流熙二殿的沈星遥与徐菀。 二人所使兵器皆为长剑。点刺削斩间,携落雪飘飞,如玉屑零落。沈星遥身关一拧,避开徐菀斜挑而来的剑势,身形陡地跃起,纵步凌空,一剑斜斩而出,剑身光华流转,裹挟劲风,荡开徐菀剑招,出势如虹。 却在这时,沈星遥忽觉后腰生疼,不知受何物重击,向前一个趔趄。 徐菀措手不及,一掌已然拍出,将她击倒在地。 “沈师姐你这是……”徐菀慌了神,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身,道,“我没……” “有人偷袭。”沈星遥蹙眉转身,只瞧见身后地面不知何时多出一滩碎雪。 “是谁!”徐菀嘴角一撇,当即对着场外众人大声问道,“无耻小人,暗施手段,还不快站出……” “今年入选我朝华殿的弟子,便是阿菀了。”掌门洛寒衣走下看台,笑着走上前来,漫不经心打断了徐菀的质问。 “掌门,刚才我和阿菀比试之时,有人暗中以雪籽为镖,击我后腰。”沈星遥义正辞严道。 言罢,她松开了捂在后腰的手,看着掌心仅剩的几片“证据”逐渐因掌心温度而融化,眉心越发紧蹙。 “一上午都在参加比试,体力有所不支,也是情有可原。”洛寒衣道,“阿菀一向身强体健,这场比武能够胜出,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是这样的,掌门!”徐菀指着地上那滩碎雪,道,“刚才的事肯定有鬼,沈师姐武功一向比我好,她……” “阿菀,”洛寒衣和蔼笑道,“昆仑山上遍地都是雪,你指着地上的积雪说有人偷袭,是想说明什么?” “正是因为漫山遍野都是积雪,对方才会以雪为暗器,免得引人怀疑。”沈星遥道,“掌门这么说,到底是想包庇谁?” 瞧着场上突然生出的变故,琼山派一众弟子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流露出或多或少的困惑或是猜疑的神色。 “星遥,这次比试,你只输了一招,的确可惜,”洛寒衣神情严肃,说这话时颇有几分告诫意味,“可输了便是输了,你才十五岁,七年以后,你还有机会。”言罢,即刻拂袖转身,欲宣布散场。 “掌门,我不服。”沈星遥立在原地,定定看着洛寒衣的背影,没有大声抗议,也没有气急败坏,只是平声静气说道。 “哦?”洛寒衣微微回头,眼中已有腻烦之色,“不服什么?” “星遥自幼谨遵师尊教诲,潜心习武,从不懒散拖沓,敷衍了事。”沈星遥一步步走到洛寒衣身后站定,一字一句道,“您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抹杀了我这多年来的所有付出。没错,我这次输了,七年后能再战,可等到七年后,同样的事再重新上演,我又当如何?试问一生能有几个七年?想要让您主持一次公道,就这么难吗?” 她为人坦率直言,从不会拐弯抹角。此言一出,洛寒衣立刻便蹙起眉来,回头紧盯她双眸,质问她道:“你是在说我冤枉你?” “那么您认为呢?”沈星遥丝毫不惧与她对视。 “你既如此强词夺理,那我朝华殿也不需要像你这样的弟子。”洛寒衣说着,即刻抬高嗓音,对在场众人宣布道,“从此刻起,每七年一次的弟子甄选,将沈星遥永久除名,任何人不得擅开方便之门!”《 》 5、不速之客(一) “这不公平!”看席间的一名中年女子豁然起立,正是沈星遥如今的师尊,扶摇殿镇殿使顾晴熹。 她飞快奔入场中,仍旧未忘礼数,对洛寒衣躬身抱拳,恳切说道:“请掌门三思。” 同一殿下,沈星遥的同胞姐妹沈兰瑛也跟在她身后,飞快上前握住妹妹的手,拉至跟前。 “三思?”洛寒衣道,“一向不喜争名夺利的琼山派,如今却出了这样的弟子,也不知从哪沾上这浮躁的气性,输了一场比武便不依不饶,这般急功近利,即便真有一日赢了试炼,恐怕我朝华殿这小庙,也装不下这尊大佛。” 沈星遥听着一向令人敬重的掌门,不分青红皂白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加在她身上,起初还握紧的拳头,忽然便如泄了气似的,倏地松开。 “掌门说的,的确在理。”沈星遥缓步上前,眼色释然,显已无意争执,“既然如此,星遥便尊师重道,还您一个清静。” “你待如何?”洛寒衣怒了。 “不待如何,不过叛出师门,各循其道。”沈星遥道。 “沈星遥!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顾晴熹大声喝道。 “若我没记错,依照门规,只要能与掌门过得百招,活着走出山门,便可任意离去。”沈星遥推开姐姐的手,神色泰然,“虽说数百年来,从未有人如此为之,但我可以做第一个……” 当徐菀听到沈星遥为能脱离师门,竟真在洛寒衣手下走了百余招,携满身内伤,跌跌撞撞下山时,不由怒从中来,拍案而起,痛斥一声道:“太过分了!” 一旁闭目入定的凌无非被这话音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扭头朝二人看去,满脸讶异之色。 “掌门就这样办事的吗?不分青红皂白。”徐菀愤愤不平,“师姐,你怎么就这么下山了呢?难道不该……” “下山有什么不好?”沈星遥莞尔一笑,站起身来,舒展开双臂,长舒一口气,展望庭外夜景,道,“从此不受任何拘束,不也十分自在?” 徐菀听到这话,低头若有所思。 凌无非却不由得蹙起了眉,内心充满疑惑。 沈星遥瞥见他这副沉思的模样,随口问道:“凌少侠可是对此有何看法?” “没有没有。”凌无非下意识避开她目光,连连摆手,再次闭目入定。 君子不听墙根,不妄议是非,这些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等到翌日一早,三人便搭了船,回到市镇上。 渝州城内,街市上人声鼎沸,小贩叫卖,行客喧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我方才便想问,”凌无非搀扶着一干呕不止的沈星遥,问道,“你们师姐妹二人都在昆仑山长大,她还比你在山上多住了三年。为何方才她坐船时,却无半点不适?” “这你应当去问她,”沈星遥回头瞥了一眼停在一个卖酸枣的摊位前,正同小贩热切交谈的徐菀,无奈不已,“没准她底子就是比我好,又或……是我哪里生得不健全……总之,若无必要,我从此再也不会去那玉峰山里……分明便是找罪受。” 她干呕了一路,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已移位,再看看徐菀此刻模样,疑问与失落在她心头纠缠,搅得本就晕晕乎乎的头脑愈加混乱不堪,双腿也变得疲软起来,几乎要瘫倒下去。 这时,徐菀抱着一把酸枣跑了过来,递给沈星遥,道:“刚才那小哥说,晕船不适,吃点酸的就好了。你要不要尝尝?” “吃不下……”沈星遥挣扎着走到右侧一间空置的门店前的石阶前坐下,道,“我先歇会儿,等等再走。” 凌无非和徐菀相视一眼,先后坐在了她身旁。 “我在秦州时,听一位说书先生说过关于天玄教的传闻,”沈星遥的目光飞快从凌无非身上扫过,“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二十多年前,江湖之中各派争斗,乱象横生。有位叫做张素知的女侠横空出世,戴着一张半人半鬼的面具,随身携带一把叫做“玉尘”的横刀,云游四海,行侠仗义。”凌无非道,“此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因而引发诸多猜测,还有许多已成名的侠士上门挑战,说是只要张女侠落败,就得摘下面具,让人一睹真容。” “那后来呢?有人胜过她吗?”徐菀好奇问道。 “没有。”凌无非摇头道,“就连当今江湖人称‘天下第一刀’的鼎云堂堂主段元恒段老太爷,也曾上门挑战,以此名号为赌注,与她一战。” “他把这名号输给了张女侠,为何如今江湖中人,依旧如此唤他?”沈星遥颇为不解。 “因为张素知遁入魔道,成了天玄教的教主,为祸一方。”凌无非道,“而后不久,就在十九年前,由折剑山庄庄主薛良玉牵头,带领各大门派齐聚玉峰山将之围困。此役之后,世上再无天玄教,也再没有了张素知。” “好可惜啊……”徐菀不禁感慨,“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作恶呢?”徐菀说着,忽又一愣,追问他道,“那昨日你提到的‘傀儡咒’又是什么?” “我来渝州前,曾查阅旧籍,找到一些记载,大略是天玄教内门人驱使无辜人为自己行事的隐秘手段。又或者,是当年江湖上盛传的,以傀儡咒诱拐少女、孩童。”凌无非道,“至于具体如何使用,便不得而知了。” “那阿菀如今情形,与此可有关系?”沈星遥眉头紧锁。 “这我不知。”凌无非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说道,“天玄教行踪隐秘,少与外界往来,能找到的记载着实不多。只怕是……” 他话音忽然一滞,与身旁的师姐妹二人,不约而同觉察出身后不远处传来的异动。 “师姐,有人跟着我们很久了……”徐菀小声说道。 凌无非不动声色站起身来,独自向旁走开。 沈星遥亦缓缓起身,沿着一旁的台阶走上二楼。剩下徐菀一人,懵懵懂懂收起酸枣,快步追上,跟在她身后。 这条街两侧的铺面,只有里边用了内墙隔开,外边的走廊都是连通的。沈星遥一面前行,一面留意着对面二楼长廊中往来的行人,很快便留意到一名身穿褐色交领长衫的“老头”。 这“老头”须发皆白,脚下行走的步伐却异常稳健,身形尽管佝偻,却与他整体姿态十分不协调,仿佛是个从不同器具上,拆分下来的部件临时组装而成的一副身体,虚假而做作。 沈星遥立刻加快脚步,那“老头”也变得健步如飞。 楼下的凌无非显然也发现了这异常的动静。然而街市之中,人潮拥挤,未免落下,他只能用手拨开人群,大步追赶。那“老头”显然有所察觉,飞快跑了起来。 沈星遥也不甘示弱,提气纵步,疾走追平那“老头”的脚步,不等身后的徐菀反应过来,已然翻出栏杆之外。适逢一支戏班经过街市伶人扮着贵妃,坐在近二层楼高的步辇上。沈星遥足尖飞掠过步辇金顶,轻轻一点,借力飞身跃起,一个翻身便已跃至对面廊内。 “老头”纵步狂奔。沈星遥高喊一声“站住”,顾不得周围受惊的路人,立刻朝那“老头”追了过去。跑在街道上的凌无非见状,即刻握住一家铺面外的长幡,纵步飞身而上,紧随沈星遥之后落入走廊,拔腿疾追。 沈星遥率先追上那“老头”,一把扣在他肩头,将他扳回身道:“你是何人?为何跟踪我们?” “谁跟踪你了?小姑娘,不要乱说话,我老头子洁身自好,可不会招惹你这妖里妖气的丫头片子。” “老头”说完,一把推向沈星遥,掌中暗含内劲,朝她拍来。 沈星遥眉头一紧,正待开口,却见凌无非也追了上来。 他神情镇定,当即伸手隔开二人,护住沈星遥,对那“老头”道:“老人家,你先别急,何不看看自己是不是丢了东西?” “就算是丢了东西,你们两个年轻人,也不该像抓贼似的,莽莽撞撞,也不怕伤着我老人家。”“老头”定了定神,抚须说道。 “您怎不问丢的是什么?”凌无非眸光倏然变得凌厉。 “想来不是重要之物,送给你吧!”“老头”说完,突然攀上栏杆,直接跳了下去。 沈、凌二人大惊,连忙扶着栏杆探身朝下望去,只见那“老头”躺在地上,四肢乱摇,开始装哭耍赖:“都来评评理啊!这两个年轻人,竟将我‘老头子’推了下来,这是什么世道啊……” “无赖!”沈星遥咬牙骂道。 不知情的路人纷纷围拢而来,对着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徐菀见势不对,赶忙找了个楼梯匆匆往下赶。 “老人家,你这头发可都全白了,看这模样,应过古稀了吧?”凌无非沉下脸道,“像您这个年纪,摔下去还能手舞足蹈,身子骨可真好。” “你说什么?”“老头”还在呜哇呜哇地胡乱叫唤,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我是说,你怎么没摔死呢?”凌无非神色骤冷。 沈星遥不多置辩,一转眼便已翻出栏杆。“老头”见势不对,一溜烟爬起身来,转身就跑。就这么你追我赶,一直追出闹市之外。 随着一个转弯,沈星遥视线豁然开朗,街道也空旷许多。 然而眼前却没有那个老头。 她又追了几步,忽又停了下来,缓缓向右回头。 一个妇人站在那里,正弯腰掸去鞋面的灰尘。 在这妇人的领口,还沾着一根白色细丝。 可她的发髻齐整,一丝不苟,满头青丝,没有一根白发。 “这位夫人,”沈星遥一步步朝她走了过去,缓缓开口,问道,“您刚才可有看见一位老先生跑过去?” 妇人不言,缓缓抬头。 “退后!”凌无非一声断喝,从沈星遥身后传来。《 》 6、不速之客(二) 沈星遥听见喊声,本能回头,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白色烟尘呛得直咳嗽。凌无非无暇多顾,当即抢上前去,将她拉到一旁,待得烟尘散尽,那“妇人”已不知去了何处。 “你没事吧?”凌无非赶忙扳过她肩头查看,顺手用拇指帮她抹去一小块沾在眼下的白灰,动作倏地顿住。 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一举动,实在有些轻浮。 可沈星遥却顾不上这些,随手抹了几把的白灰,又咳了几声,才勉强睁开眼,没瞧见那跟踪之人的身影,一时懊恼不已。 “人已经逃了……”凌无非忽觉尴尬,然见她那明艳的面庞之上,沾着大大小小分布不均的白灰,虽显狼狈,却不失可爱,一时忍不住笑,只得握拳掩于鼻下作为掩饰,清了清嗓子,“沈女侠,这些江湖宵小惯用的伎俩,你恐怕还得多担待些。” “这是什么东西?我都没见过。”沈星遥眼中仍有愠色,“躲不过便用这种手段,真是无耻至极。” “一点石灰粉,用菜籽油擦擦就好。”凌无非道,“此人跟了我们一路,不会善罢甘休。这次跟踪不成,应当还会有下次。总有机会抓住他的。” 这时,后知后觉的徐菀终于追了上来。她看了看沈星遥沾了白灰的脸,连忙掏出帕子替她擦拭:“这是怎么了?没追上吗?刚才那个人呢?” “跑了。”沈星遥道。 “这就跑了?他到底什么来头?”徐菀不满道。 “想是与昨晚那两人有关,”凌无非抬眼望了望天,见日头正好,复转向二人,笑道,“饿了吧?去找点东西吃,我请。” 三人来到食肆落座,点完餐食,跑堂的伙计又端来一壶杏仁茶。 徐菀看了一眼沈星遥,又看了看凌无非,蹙眉问道:“方才那人,似乎从我们回到镇上开始,便一路尾随,肯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们的目的恐怕是你。”凌无非斟了一杯杏仁茶,推到沈星遥面前,一面斟第二杯,一面说道,“想必徐姑娘失忆前,一定看见过什么。” 说完,他又把第二杯杏仁茶推到徐菀跟前。 “对了,师姐,”徐菀端起杏仁茶,好奇问道,“你可知道我是何时离开昆仑山的吗?” “不说别的,就光是从昆仑山走到这儿来,也得花上一月工夫。”沈星遥端起杯子,思忖片刻又缓缓放下,顿了顿,继续说道,“原本发生这种事,我应当立刻通知她们来接人,或是把你送回去。但掌门对我已很是不满,这次遭遇意外的,又刚好是你,就这么回去面对她们,只怕还有旁的枝节。” “有道理。”徐菀点点头道,“万一她们觉得是你报复我呢……” “所以该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只是,你若打算回去,最好别让掌门知道你你遇见过我。”沈星遥道。 “我不想回去。”徐菀干脆说道,“我还不知究竟是天玄教找上了我,还是我招惹上了天玄教,要是给她们也惹了麻烦怎么办?何况我失去记忆,多半是因天玄教耍了手段……哎?要不然先找个医师看看?” “倒也是个办法……” 凌无非听完二人的话,略一思索,道:“若是天玄教所为……或许经卷阁内还有被我遗漏的记载,等回到金陵再找找,没准能有办法。” 他见师姐妹二人似有疑惑,便解释道:“听昨日露面那人所言,显然对旁人的死活并不在意,只想取徐姑娘的性命。我想,姑娘所遗忘的那些见闻,对我而言也是十分重要的消息,所以眼下我能够做的,便是尽力帮助二位。” 在三人交谈的工夫里,伙计已将饭菜端了上来。徐菀一面夹菜,一面把椅子向沈星遥的位置挪了挪,向她问了许多门派里的事。 除却那些门派隐秘,不可传扬之事,问及闲杂,沈星遥都一一作答。一旁的凌无非由始至终都平静听着,神色如常,波澜不惊。 由于玉峰山里的机关已被封死,几人光靠猜测也能想到,必是原本藏身在那里的人为了销毁痕迹所为,即便再次回头,也查不出任何所以然来,便只能决定先行离开渝州。 三人用过饭后,走出食肆大门,却见头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他们本以为是天气骤变,恐将下雨,便又退回了客舍,却看见客舍内外的人齐刷刷跪在了地上。 “这怎么回事?”凌无非愣道,“都中邪了吗?” 三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外,越发意识到不对劲,不过顷刻工夫,天色便由晴转阴,迅速入夜,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被一张无形巨口所吞噬。 黑暗之中,沈星遥吹亮了一只火折子,照亮三人身形。 一旁却传来一个声音:“当心鱼仙人降罪,快把火灭啦!” “鱼仙人?那是什么东西?”徐菀不解。 “可不能胡说,那可是玉峰山里的神!”那声音颤抖着回答道。 “说得头头是道,难道你们见过?”徐菀问道。 “神神叨叨的,倒不如去看看究竟是谁在捣鬼。”沈星遥容色不改,淡定如常,“真要是神明,我们刚才未跪,已经开罪过了,也不在乎多加一条。” 三人凭借着火折子这唯一的光亮,在满地跪着的人群中间穿行,往城郊而去,途中所见百姓,都低头跪倒在地,分外虔诚。沈星遥眉头紧锁,始终紧紧捏着那支火折,穿过林间,却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几乎要将三人的耳朵震聋。 “什么声音啊?神仙降罚了吗?”徐菀眉头紧锁。 “子不语,怪、力、乱、神。”凌无非淡淡说道。 沈星遥回想起昨日水上见闻,正待开口,却见眼前天空忽又亮了起来,渐渐恢复如常。 三人站在林外,面面相觑,全然想不明白这匪夷所思的天象异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星遥吹灭火折,摇了摇头,拉上徐菀便待回头,却觉鞋尖渗入一阵潮气,低头一看,却见一行血水正从林间流淌而出,被她右脚挡住,在布靴周围逐渐凝成一小滩血泊。 沈星遥眉心陡的一颤,当即拔腿朝林中奔去。徐菀见状,亦快步追了上去。 凌无非抱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歪过身子看了看这两个姑娘莽莽撞撞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这才抬起脚步。 然而映入三人眼帘的,却是一具裹着鲜血的白骨。在这白骨旁的不远处,还躺着一名衣衫破烂,近乎赤裸的少女。 凌无非立刻闭上双眼,背身回避,一声也不敢吭。 “她还有呼吸。”徐菀蹲在那少女身旁,探了探她鼻息,抬头对沈星遥道。 沈星遥没有回答,而是忙着从包袱里找出一件长度宽度都足以遮盖包裹住那少女全身的深衣,盖在她身上,这才回头,对凌无非道:“可以转过来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适才回转身来,目光定定落在那具裹着鲜血的白骨之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沈星遥看了看那白骨,道:“血还未干,尸首便已化成了骨头,这是什么道理?” “许是化尸水一类物事,说不好,又是天玄教的手笔。”凌无非若有所思,目光扫过昏迷的少女脸庞,道,“也许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简单看过,她身上没有外伤,脉象虽然微弱,却也还算平稳。”沈星遥道,“不如找个客舍,先把她安置下来,再做打算。” “是啊,”徐菀点头道,“既然遇见了,别不管她吧。” 凌无非略一点头,道:“你们抬得动她吗?” “要不你背回去?”徐菀好似分不清男女之别,随口说道。 “那不如雇辆马车吧。”凌无非扶额叹了口气。 等到那名少女在客舍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凌无非靠在客房大门一侧,不动声色看向屋内,沈、徐二人则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动静。 少女一脸茫然坐起身来,怯生生往后躲了躲。徐菀却大剌剌地凑了过去,竹筒倒豆子似地说道:“你没事吧?我们在河边捡到了你,旁边还有一具尸骨,是你的亲人吗?” 沈星遥一时没来得及捂住她的嘴,只得尴尬地放下手。 少女仍旧僵着身子,直直盯着二人,一声不吭。 凌无非见状,当即跨过门槛,走到桌旁,拿起一只空杯盏,倒了些茶水,走到床前递给那少女,和气说道:“我们没有恶意,不必害怕。” 少女的眼神,立刻戒备起来。沈星啊哟见状,即刻接过茶盏,打算递给她,却被少女一把掐住胳膊,还没来得及问话,便听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徐菀依旧十分热情:“怎么啦?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少女抽噎着点头,道:“我和我娘来渝州寻亲,到了村里,才知道他们一家都已经搬走了,谁知道路上遇见了歹人,他们要把我……把我……我不肯依从,他们就把我打晕,之后……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那具白骨……不会是你娘吧?”徐菀难以置信道。 少女听到此处,当即放声大哭。 “姑娘还有别的亲人吗?”沈星遥叹了口气,道,“如若不然,你先在这儿休息一晚,等明日再做打算?” 少女抽抽搭搭点了头,三人也不便多留,先后退出屋去。走在半道,凌无非忽地顿住脚步,扭头看向沈星遥:“沈姑娘,能不能让我看看刚才她握过你的那只手?” “有什么问题吗?”沈星遥伸出右手,不解问道。 凌无非不言,一手托着她右手指尖,一手缓缓将她袖口卷起寸余,查看被那少女掐过的手腕。只见她手腕之上,赫然显现出五道清晰的红色指印。 “她有这么大的力气吗?”徐菀凑上前来,好奇问道。 “那人有问题!”凌无非眸光一紧,当即松了她的手,转身往回奔去。《 》 7、不速之客(三) 凌无非一路头也不回,径直飞奔回那少女所在客房,大力推开房门,然放眼望去,屋内已是空空荡荡,全然没有方才那人的踪迹,唯剩半开的窗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师姐妹二人紧跟而来。徐菀瞧见此景,一时愣道:“这……人呢?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救下她时,她身上可有伤痕?”凌无非眉心紧蹙。 “只有一些灰尘与很浅的擦伤。”沈星遥道。 “看来我们都被骗了。”凌无非摇头,不觉嗤笑出声。 “为何如此笃定?”徐菀摸不着头脑。 凌无非眸色一沉:“土匪采花,难道还会以礼待人吗?” “采什么花啊?”徐菀说道,“那树林里连草都没几根,去哪采花?” 凌无非顿时语塞。 “你别说了。等会儿我和你解释。”沈星遥拉了一把徐菀,示意她少说话,旋即扭头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床铺,叹道,“或许,只是有难言之隐吧。萍水相逢,又何须对陌生人坦诚?” 长夜寂静,壁灯的光落在师姐妹二人身后,把影子拉得老长。 “师姐,”徐菀一直憋着疑问,直到回房才开口,“其实一开始我就没听懂她的话,那位姑娘想说的,是那些歹人要对她做什么?” “采什么花啊?”徐菀困惑不已,“怎么你们说话都跟打哑谜似的?” “当然是采她这朵花啊,”沈星遥无奈道,“你就算在山上呆久了,没见过,没听过,书上总该看过吧?” “可我就是……” “罢了罢了,你也不需要懂。”沈星遥拉出一张椅子坐下,道,“只要别惹上硬茬,什么都好说。” “师姐——”徐菀见她眼有颓色,眼珠一转,当即凑了过来,道,“你告诉我,在山上除了掌门,还有其他人不喜欢你吗?” “除了姐姐,大概都一样。” “你还有姐姐?”徐菀“嗖”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是。”沈星遥点头道,“她是我的同胞姐姐,叫做沈兰瑛。不过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也不必时时惦念。如今最重要的,还是你的安危。” 她一面说话,一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静夜漫长,云似飞絮,月色皎如绢纱,银辉倾斜在大地,照着万家屋宇。 凌无非立在窗边,看着被夜色笼罩的万物,回想着白日里的奇遇,眉头越发紧锁。 来到渝州还不足三日,便已发生了这么多古怪之事,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不简单。 可却没有一件事能立刻找出头绪。 想了很久,他也觉得倦了,便回到床边,躺倒睡去。许是心事太多,一夜过去,都不曾安稳入眠,半睡半醒间,似乎做了很多梦,可等到清晨,他睁开双眼,却是什么也不记得。 他便只好起身走出房门,走到楼下大堂,点了一碗汤饼,在窗边坐下。 然而还没等那碗汤饼端上来,他便对着窗外,蹙起了眉。 他看见一名锦衣华服的少年,从窗前经过,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停下脚步,欣喜笑道:“你真在这里!” “嗯……”凌无非站起身来,似乎很不愿意搭理他。 “别走啊!”少年情急之下,直接翻窗而入,一把拉住凌无非,道,“你可真让我好找,怎的跑到渝州来了?” “找我干什么?”凌无非只觉他莫名其妙,一把甩开他的手,道,“又是段老爷子的命令?让你来找我灭口?” “你说哪去了?”少年摇头道,“是爷爷寿辰要到了,下月二十五,大宴江湖群雄。你好歹也是惊风剑一脉的传人,这面子总不能不给吧?”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红封请帖,递了过去。 “下个月?”凌无非迟疑良久,方接过他手里的帖子,也不打开瞧一眼,便揣进了怀里,“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不行,爷爷交代过,务必把你带到。”段逸朗说着,又将他拉住,“天色正好,咱们这就启程。” “慢着。”凌无非再次挣脱他的手,迟疑片刻,转身走上楼梯,来到沈星遥房前,敲响了门。 沈星遥闻声开门,却见他一脸严肃,低声说道:“我遇上些麻烦,得立刻出城。你们……” “发生什么事了?”沈星遥话音刚落,目光却在他身后定住,“这位是……” 凌无非暗道不好,当即回头,却见那少年领着几名随从打扮的精壮男子立在身后,将楼梯口完全堵住。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沈星遥的目光定定落在少年脸上,忽而蹙眉问道。 几乎同一时刻,少年失声喊了出来:“怎么是你?” “一面之缘,还交过手。”沈星遥直接打断少年的话,转向凌无非,问道,“你同他们也有过节?” “‘也’?”凌无非听得更加茫然,“那倒不至于,不过你这是……” “沈女侠上回走得匆忙,今日正巧,”少年看了看沈、凌二人,微笑说道,“不如同去姑苏,爷爷他正好也想见见你。” “是要见我,还是打算教训我?”沈星遥面无表情。 “哪有这回事……” 少年话才说了一半,听到声音的徐菀便在屋里喊道:“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吵啊……” “你快穿好衣裳,一会儿跑起来利索些。”沈星遥回头,隔着门对着屋里的徐菀淡淡说道。 少年听她这么说,连忙令身旁几名随从退后几步,拱手施礼道:“沈女侠真的误会了,我爷爷虽然看重名声,却绝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小人。这次既然遇上了,就请沈女侠同行,去姑苏参加我爷爷的寿宴。” “什么寿宴?”穿好衣裳的徐菀凑了上来,看了看段逸朗同他身后的那些随从,不解问道,“这都谁啊?从哪来的?” “在下姑苏鼎云堂段逸朗,见过姑娘。”少年恭敬施礼道,“马车就在门外等候,几位随我来吧。” 沈星遥略想了想,看了看凌无非,沉声问道:“要动手吗?” 凌无非亲眼看完这么老大一出乌龙,竟一时没回过神来,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罢了,还是我同他们去吧。姑娘若不介意,大可先同徐姑娘离开。” “可我走了,你一个人要怎么对付?”沈星遥利落摇头,道,“干脆一起去吧。” “如此甚好。”段逸朗虽没看明白这几人之间的关系,但听到此处,也舒了口气,侧身让开一条道,做出“请”的手势,道,“请各位请随我来。” 凌无非跟上他的脚步。沈、徐二人亦不动声色走在队尾。还没到大堂,段逸朗又凑了过来,小声对凌无非问道:“这两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吗?” “算是吧。”凌无非迟疑片刻,道。 “那你帮我爷爷解释解释,”段逸朗道,“他对沈姑娘,决计没有恶意。” “到底什么事?”凌无非满头雾水,“你把话说清楚……” 徐菀瞧见二人交头接耳,也凑到了沈星遥耳边:“师姐,这人好奇怪,你是怎么认得他的?” 沈星遥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行人便已来到停在客舍外的一辆马车前,那车前还停着几匹良驹,显然是那几名随从的坐骑。 “你们确定不走吗?”凌无非回头看了一眼沈星遥,问道。 沈星遥轻轻一摇头。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只得无奈退后两步,示意师姐妹二人先上马车,直到看见段逸朗骑上车前领头的那匹白马,这才进了车内。 “这个段逸朗,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沈星遥见只有他一人上车,缓缓舒了口气,道。 “他一向直来直往,不擅伪装。”凌无非道,“不过,你又是如何认得他的?”《 》 8、麻烦上门(一) “这个……” 沈星遥眨了眨眼,回忆起三年前的事来。 那时她才下山不久,听闻江南风景秀丽,也想看一眼南方的青山秀水。 可她素来晕船,所往又是水乡,行至后半段道,到底还是坐了船,到达姑苏那日,刚下船便吐得分不清南北,于是立刻就近找了间客舍住下,一觉便睡到第二天午后。晨起漫步院中,听得门外人声喧哗,便走出客舍,一看究竟,这才发现,是段家设的擂台。 一个个年轻壮实的汉子,留着络腮胡,穿着半袖短衫,裤腿扎到膝间,手里还提着一把弯刀,他站在台上,对对围观的众人拱手抱拳,道,“诸位乡亲,在下李大明,自小在漠北学刀,至今未遇敌手。初来关内,听闻人称天下第一刀的段老前辈住在江南,便特地前来讨教。” 原来这李大明几次三番约战,老堂主段元恒起初也推脱了几回,然次数多了,还是不得不出面平息,因而摆下擂台,要姑苏城里的百姓亲眼见证输赢。 随着段元恒出场,擂台下叫好声一片。沈星遥对那些客套的说辞毫无兴趣,统共也没听进去几个字,直到二人开始比武,才认真看了起来,不到二十招便看出了段元恒刀中的破绽。谁知这李大明,自称打遍漠北无敌手,竟接连好几个机会都没抓住,只能勉强招架,直到输了比武。 沈星遥不由感慨:“这样也能输啊……” “段堂主刀法精湛,武艺高超,晚辈甘拜下风。”李大明落败退后,干脆利落拱手施礼,心服口服道。 “年轻人不要心浮气躁,你的日子还长,别总想着四处挑战,回去好好磨练功夫才是。”段元恒笑呵呵还礼,端的是个慈祥正派的长辈姿态。 “这么明显的破绽都看不穿,光靠磨练可没用,得换个师父了。”沈星遥顺嘴便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众人本都安安静静等待听段元恒的指点,偏巧沈星遥站在擂台边,一声随口之言,中气十足,语调清朗,几乎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即便朝她看了过来。 “好大的口气,你说谁有破绽?”候在场外的鼎云堂门人问道。 “当然是这位段前辈了,有什么问题吗?”沈星遥初出江湖,言语间丝毫不知遮掩,直来直往道。 “这位姑娘,”段元恒走到擂台边,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到她跟前,眸色显然多了几分深邃,道,“你方才可是说,老夫的刀法有破绽?” “不错。”沈星遥点头,“比如最后那一招,刀从斜下方来,看似攻其下路,实则上挑,指向胸前空门。而对方前一招,守的也是下路,这一刀看起来,将全身笼罩,对手无路可攻,只得退守提防,实则不然。刀在身前,虚招挡住的也只有下方,后边却是空的,虽是单打独斗,无需忌惮后方,但十分劲力都为攻势,不留后路,一旦对方有所保留,或是找到别的机会,再想回身守住空门,便来不及了。” “姑娘今年多大?”段元恒见她只是个小姑娘,便只当她是逞口舌之快,想博人眼球,言语依旧平静淡然,“学武不似儒家四书,只需懂得推论,便能做文章。真若有刀在手中,并不是这个理了。” “可要是理论都不懂得,与人真刀真枪相搏,又怎能险中求胜?”沈星遥反问,“您到这个岁数,能够胜过台上那位,多半靠的是数十年来所积累的内劲修为,倘若双方年纪一般,内力相当,最多也就是个平手。” “哪里来的小丫头?不知礼数!”一旁观战的段家夫人郭春馥站了起来,皱眉说道。 此时在场的不论是鼎云堂的门人,还是聚集围观的看客,都凑了上来。 “这小丫头还真有种,敢挑衅天下第一刀,不如比划比划?” “就是,段老堂主,好好教教这丫头怎么说话吧!” 沈星遥坦然而笑:“段老前辈,我还年轻,比起内家修为,我定然不如您,所以就算比试,我也未必能赢。只是我觉得,人无完人,刀法既有破绽便该承认,固步自封,只会阻碍您继续精进。” 段元恒被她说得沉下脸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春馥按下试图出头的儿子段逸朗,一步步走到沈星遥跟前:“小姑娘,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鼎云堂的堂主,当今江湖之中,刀法第一的段元恒老前辈。”沈星遥深色泰然,并无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只平静解释。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与前辈说话,应当恭谦。”郭春馥居高临下指摘道。 “可是实话实说,又有什么错呢?”沈星遥不解反问。 郭春馥皱了皱眉,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又摇了摇头,道:“既然如此——朗儿,你过来。” 段逸朗不明就里,却还是乖乖走过去了。 那年他不过十四岁,还是个孩子,站在沈星遥跟前,比她还矮一小截。 “朗儿你应当记得祖父教给你的刀法。你们年纪相仿,内家功夫差不多,不如现在就比试一场,让大家看看,究竟是段家的刀法不好,还是有些来历不明的闲人,妄自尊大,目中无人。” 郭春馥说这话的时候,两眼目不转睛,始终盯着沈星遥,似乎是希望看到她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心生胆怯,主动认错。 可沈星遥却毫不在意,非但没有认怂,反又说了一句令鼎云堂上下所有人都怒火中烧的话:“这位小公子内息不畅,差不多这个词,夫人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荒唐!”郭春馥大怒。 接下来的这场比试,凌无非都不必听沈星遥细说,便能猜到结果。 段元恒之所以七十岁还在做这鼎云堂的堂主,并非因为他贪图名利,不肯放下名位,而是这唯一的孙子段逸朗,根本接不起这重担。 段家三代单传,段元恒唯一的儿子段鸿舟在段逸朗出生后的第三年便因病撒手人寰。偏偏段逸朗就不是习武的苗子,不论怎么勤加练习,始终都没个名门之后该有的模样。 为此,段元恒日愁夜愁,也没能愁出个结果,便只好放任行之。 “后来怎么样了?”徐菀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道。 沈星遥隔着门帘望了一眼在马车外指路的段逸朗一眼,方道:“后来,我赢了比武,回到客舍。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气势汹汹来找我,一听说是鼎云堂的人,我便觉得没什么好事,从窗口跑了。” 徐菀似有所悟,点点头道:“那是该跑……那我们现在岂不是。” 凌无非听完这番话,神情渐渐变得复杂,却什么话也没说。 “凌少侠,你同段家人很熟悉吗?”一旁的徐菀按捺不住好奇问道,“这位段公子明明看起来傻乎乎的,怎么一点都不好糊弄?” “我爹在世时与段老爷子有些往来,不过泛泛之交,谈不上熟悉。”凌无非道,“不过是那位段堂主看中我的师承,想是觉得对他有些用处,才没断了来往。” “如此说来,段家人交友,不讲交情,只谈利益?”沈星遥眸光微敛,“看来我这一趟,不是添头,便是等着他们秋后算账。” “秋后算账……当不至于。”凌无非若有所思,“鼎云堂声名在外,还不至于为了几句话做出格之事。只不过……” “不过什么?”沈星遥抬眼,视线恰与他相对,秋水似的眸光看得凌无非略微愣了一愣。 “也不是……不是什么大事。”凌无非避开她的注视,尴尬地搓了搓鼻子,道,“一点私事,先前答应过段堂主,办的不妥,没令他满意……” 说完,他皱了皱眉,又忙解释道:“不过你放心,这事肯定不会牵连到你们,我自会料理。” 他说这话时,神色始终踟蹰,几度欲言又止。沈星遥看出他窘迫,立刻转移话题,道:“我也是为了阿菀才……若真遇上麻烦,我多少也能帮得上忙。就是阿菀的伤势……这失忆……也能算是受伤吗?” 她仔细思索一番,道:“阿菀身上不论内外伤势,都未伤及头部,或许,只是药物所致?可昨夜也寻医师看过,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凌无非闻言,略一摇头,忽然想是想到什么,一锤掌心,道:“我想起来了,段堂主他……罢了,他未必肯相告。” “什么未必?你想起什么?”沈星遥眼中燃起希望。 “传闻当世医中圣手,只有一人担得其名。此人叫做柳无相,人称‘鬼医’,传闻他性情乖张,行踪诡异,见过之人寥寥无几,想要找到下落,几乎无望。”说着,他顿了顿,又道,“可又有传言道,段元恒曾有一回,身受重伤,本回天无望,却机缘巧合,得柳无相救治,才得以回春。” 沈星遥闻言颔首,若有所思。 “不过,段老爷子极好颜面,这些事涉及私隐,未必肯说。”凌无非摇头道,“是我多言了,也别抱太大希望。” “但机会摆在眼前,总归要试试,”沈星遥说完,却又犯了难,皱眉说道,“可我得罪过他,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帮我?” “如今正值他七十大寿,或许送他一份厚礼,给足颜面,便能有所缓和?”凌无非迟疑说道。 “送礼?送什么?”徐菀瞪大了眼。《 》 9、麻烦上门(二) “我哪还有钱送他厚礼?”沈星遥听完这话,顿时泄了气,“自己都快饿死了……” “我有啊!”徐菀不迭说着,从腰间取下沉甸甸的银囊塞了过来。然而等沈星遥接到手中打开,却只看到里边装满了铜板。 “阿菀,”沈星遥痛定思痛,闭目深吸一口气,道,“你可知一只开元年间的越窑青瓷盏要多少钱?” 徐菀茫然摇头。 沈星遥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凌无非看了看师姐妹二人,温言说道:“贺礼之事,你们不必担心,我自会办妥。只是到底能不能找出柳无相的下落,尚未可知,说到底,你们还是得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 “可这是我和阿菀的事,”沈星遥说着,忽然有了主意,“不如这样,算我借你的。还有……如何挑选贺礼,具体开销多少,你都告诉我。我定会尽快设法还上。” “好。”凌无非欣然点头,微笑说道,“不过,你也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其实徐姑娘失去的记忆里,也有我想探寻之事。此事,也并不当全由你来出力。” “可是……” “这个往后再说,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凌无非坐直身子,岔开话头,认真问道,“段家人可知道你是琼山派门人?” “不知,”沈星遥摇头,“我早已脱离门派,独自行事,又怎会打着师门的旗号招摇过市?” “那就好,”凌无非略一颔首,沉吟片刻,道,“段堂主好排面,一向十分张扬,若是知道有琼山派门人前来赴宴会,定会大肆宣扬。只怕会对你们不利。我记得你说过,不愿让琼山派知道徐姑娘的境遇,所以……”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沈星遥莞尔。 段逸朗带人人一路快马兼程,等回到姑苏的那天,才到七月初,离寿宴还有多日。马车进了姑苏城门,一路直奔鼎云堂门前,守在门外的家仆瞧见是少主人回来,便忙进门去禀报。没多会儿,便见郭春馥搀扶着段元恒走了出来。 段元恒见了几人,目光在沈星遥身上飞快扫了一圈,目光深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郭春馥远远看了沈星遥一眼,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三载光阴荏苒,少女褪去稚嫩,初成模样,落落大方,端的是个美人儿。 一行人送上贺礼。往来客套之言,也只有凌无非一人应对自如,师姐妹俩自知不会说好话,便索性闭口不言。 “你呀你,”段元恒拍了拍凌无非的肩,眼色意味深长,“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回回寻你都不见人,难怪没空搭理老夫的事。” 凌无非回以一笑,只微微躬身行礼,却不作答。彼时段元恒已朝沈星遥望了过去:“几年不见,沈女侠可还好?” “好?是多好?”沈星遥说完这话便觉后悔,生硬一点头,道,“还好。” “三年前的事,只怪老夫没对手底下的人交代清楚。至于那柳无相——可惜,老夫实在不认得,只怕要让二位姑娘失望了。” “不妨事。”沈星遥心里早有准备,面对如此回答,未露丝毫异样。 凌无非听罢,不自觉看了看她,微微一摇头。 几人各怀心事,未再多言其他,由得段元恒安排下住处,将人领进屋去。黄昏将至,饭菜亦已备齐。 “来来来,都坐。”郭春馥颇有一家主母的风范。、 段元恒早年丧妻,是以一家大小事宜,向来都由儿媳料理。她领着客人们进屋,桌子碗筷也都准备齐全,等段元恒在正对门的位置入座后,便拉了凌无非,安排他坐在段元恒身旁,小声在他耳边道,“我家老爷子念叨你好久了,朗儿脑袋又不灵光,哄不了老爷子开心,你便坐在这儿,同他多说几句话。” “我?”凌无非微微蹙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徐菀看不懂这些门门道道,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刚好背对着门,倒也不算失礼。郭春馥见了,只愣了一愣,便将还没来得及在徐菀身旁坐下的沈星遥拉去了段元恒的另一边,道:“你怎能背着门坐呢?上回是我们家失礼在先,你能不计前嫌来给我家老爷子祝寿,可是贵客。” 随后,她又让段逸朗坐在了沈星遥身旁,道:“你们年纪都差不多,人沈姑娘年纪轻轻,武功便已有小成,你可得向人好好请教。” “段夫人过誉了。”沈星遥听不得这种虚伪的恭维话,当即回道,“我还差得远呢。” “师姐你谦虚什么?”徐菀懵然道。 “真没想到,你们会是朋友。”郭春馥靠着凌无非坐下,满面春风,用打趣的口吻道,“我要早知道这事,三年前就让朗儿上门赔礼道歉去了。” “娘,怎么又成我的错了?”段逸朗不解道,“当年硬要比武的又不是我……” “你少说两句,”郭春馥白了儿子一眼,夹了一大块羊肉到沈星遥碗里,道,“几年不见,都成大姑娘了,独身在外漂泊可不好受。” “嗯?不好受吗?”沈星遥未能听出弦外之音,只觉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凌无非却不由得一蹙眉。 “那小师妹呢?可还习惯?”郭春馥又看了一眼徐菀,问道。 “还好,习惯了。”沈星遥并未听出弦外之音,只是简单作答。 “我?”徐菀一愣,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啊,差点忘了这事。”郭春馥一拍额头,道,“看我这脑子,真不好使。沈姑娘,这几日,你就在这好好住着,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别见外。” “那可别了,”凌无非插话道,“谁在自己家里不是有话直说,有气便撒。要是在外也这样,非得被人打死不可。” “胡说八道,”郭春馥嗔怪道,“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能和你这个大老爷们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的,”沈星遥开口解围,“我在家里说话,也不怎么中听,长辈都不喜欢。一会儿要是说错了,还请郭夫人不要见怪。” 这话听得郭春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凌无非见状,即刻岔开话题,问起三年前那漠北刀客李大明前来挑战一事,郭春馥却随口打发了他,盛了满满一碗汤,递给沈星遥,继续打听道:“星遥啊,你这名字听着有些特别,是哪两个字啊?” “哪特别了?”沈星遥听她没话找话,连握筷子的动作都变得不自在了,“火树星桥,遥岑寸碧……不都是很平常的字吗?” “这星字倒是好猜,可为何第二个字,不是瑶宫之瑶?”郭春馥没话找话,继续问道。 “星辰瑶池都在天宫,超凡脱俗,高不可攀,这么好的字眼,越是俗人就越喜欢。”徐菀只觉郭春馥话多,顺嘴怼了回去,然而说完了,才发现周围突然变得安静无比,抬头看了一眼众人欲言又止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了话。 她脑子转得飞快,只愣了一瞬,立刻放下碗筷,道,“我吃饱了,能去睡会儿吗?” “你们几个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段元恒听到此处,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道,“既然徐姑娘累了,且回房歇着吧。若有何需要,尽管向下人吩咐。” 徐菀咧了咧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转身拔腿就溜。 郭春馥满脸堆笑,连忙招呼几人继续用饭。她见段逸朗正旁若无人似的给自己盛汤,索性在桌下踹了一脚。 险些被波及的凌无非立刻把腿缩了回来,看了一眼还在喝汤的沈星遥,张了张口,却还是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 郭春馥仍旧留意着沈星遥,话里话外都是要段逸朗向她请教武功之类的话,时不时还训斥儿子两声。凌无非看穿她的用意,见沈星遥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也颇为不适,十分自然地用胳膊肘杵了杵段逸朗,问道:“逸朗,你刀法真有这么差劲,还得让个外门人来指点?” “沈姑娘,”段元恒终于开口,道,“除了治好你师妹的病,往后可还有其他打算?” “打算?”沈星遥迷惑不已,“这个很重要吗?” “那就是没什么打算了。”段元恒目光依旧深邃。 “我想段堂主的意思,当是江湖儿女志在四方,”凌无非笑道,“你武功不低,几根发丝便能操控断剑,收放自如,便不想争个天下第一?” 段元恒听到这话,眉心倏地一动。 饭桌上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几人用过晚饭,走出饭堂。沈星遥小跑几步,追上已经走到小院正中的凌无非,低声说道:“我想带着阿菀,出去找个客舍住下。” “你先回房去休息,”凌无非小声回应,“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目送沈星遥走远,眉心忽地收紧,正在这时,听到身后传来郭春馥的声音:“朗儿,你同我过来,娘有话对你说。” 沈星遥回到客房,一推开门,徐菀便立刻迎了上来:“师姐,我觉得那个郭夫人不对劲,总想和你套近乎。” “不必你觉得,我也知道她话里有话。”沈星遥坐下身,道。 “师姐,我想不明白,”徐菀在她身旁坐下,道,“郭夫人对你如此热情,究竟是为何?” “兴许正如他说的,要我指点段逸朗学刀?”沈星遥若有所思,“又或是要我把我生平所学都教给他?” “这怎么行?虽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最起码的道理还知道,”徐菀道,“江湖规矩,各派武功,不可传于外人。更何况……” “更何况我早已不是琼山派的弟子,掌门没废去我这一身功力,已属宽宏大量,又怎能传于外人?” “当然,”徐菀用力点头,“那我们明天就找个理由,搬出去。” 这师姐妹二人,毕竟涉世不深,所能料想到的,与郭春馥真正的用意,实则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与此同时,郭春馥正将段逸朗拉去房里,大声训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听不出娘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郭春馥气急败坏,捏起段逸朗一只耳朵,继续说道:“人就坐在你旁边,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吗?好好的姑娘,生得貌美,心气不傲,武功还是万里挑一的好,这样的姑娘,你还想着去别处能找着吗?” “啊?”段逸朗只觉这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 10、麻烦上门(三) “你还问我什么意思?”郭春馥见他这般愚钝,只觉气不打一处来,捏着他耳朵用力往旁一甩。 她竖起食指使劲戳着段逸朗的脑袋,苦口婆心斥道,“我的小祖宗,看看你爷爷,都快七十岁了。再看看你!莫说段家刀法,就是认穴练气,你又学到了几分?连个皮毛都不算!” “想要来日接掌门派,还能在江湖之中屹立不倒。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个像她这样的姑娘,给你爷爷生个曾孙,好把咱们段家的武功传下去!” “这……原来您是这个意思?”段逸朗恍然大悟,“可您说的也太突然了。真要这么做的话,我是不是还得同沈姑娘先熟悉……不,我连她的年纪都还不知……” “你还在意年纪?别说她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天分,即便大你一轮,你也得娶她!”郭春馥翻了个白眼,道,“你爷爷都这岁数了,他还能硬朗几年?你呀,也是时候帮你爷爷分担些事了。” “可是……” “哎呦,我可真是命苦。”郭春馥坐下便开始掏帕子抹眼泪,“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唯一的儿子还是个不争气的主,上辈子我定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好好的就……” “娘,我同人家还不熟悉,”段逸朗上前道,“就这么贸然向人家姑娘提亲,会把人吓跑的。” “这不还有几日吗?她人在这儿,总归跑不了的,”郭春馥伸出手指,在他额头正中轻轻推了一下,道,“傻孩子,只要你听娘的话,为娘包你在寿宴之前,把这丫头拿下——” 时下天色已晚,听郭春馥说了一通,段逸朗也觉得倦了,于是向母亲告退,准备回房休息,然后才走出院子,却听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才看见凌无非站在他身后。 “凌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凌无非开门见山,“你真打算照她的话做?” “你偷听我和我娘说话?”段逸朗惊讶不已。 “不必偷听,适才在饭桌上,她一开口我便知是怎么回事。”凌无非双手环臂,缓步走到他跟前,“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你也听出来了?”段逸朗愈觉讶异,“原来……等等,沈姑娘该不会也听出来了吧?可别吓着她了……” “即便听不出来,也足够惊吓了。”凌无非沉下脸色,道,“你们才认识几天?就算加上三年前那一面,相识也不到一月。短短一月便要确定终身,你当真?” “我觉得,娘说的话不无道理,”段逸朗答话的神情也十分认真,“沈姑娘为人坦率,武功又高,性子也算好相处,与这样的人共度余生,日子定也安逸舒心。” “仅仅如此?”凌无非摇头,“你既对她无意,又何必如此?” “凌大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琴瑟和鸣,恩爱不疑?”段逸朗摇头,解释说道,“只要我能好好待她,不惹事生非,又有什么过不下去的?” “那只是你如此以为。”凌无非道,“你对她示好,她必然会认为是你喜欢她,若为此动了心意,你却非真心,于她又可公平?换言之,若她应允了你,他日你又遇上心仪之人,又待如何?” “这有什么?即便那般,大不了藏在心里,按下不提,只要不让她知道真相,好好待她,始终如一。一生也不过如此。”段逸朗道。 “罢了,与你说不明白。”凌无非摇头走开,不愿再与他废话。想起沈星遥方才局促的模样,思来想去,还是走去了沈星遥师姐妹二人所住的偏院,却刚好瞧见一个人影飞掠出围墙之外,立刻追了上去。 而那翻出墙外的身影,正是沈星遥。 她一路飞檐走壁,直到郊外树林方才停下。 凌无非缓慢停下脚步,停在树后,远远看见她拾起一截一尺余长的断枝作剑,在林间起舞。 昆仑山上长年飞雪,与这林中纷纷扬扬的花叶,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沈星遥以断枝为兵刃,纵跃飞舞,身法轻灵优雅,裙裾翻飞,衣袂飘扬,一招一式间,全无肃杀之气,风动花叶零落,愈显翩然灵逸。 凌无非看得呆了,蓦地想起当今江湖中的一句传言,有道是“人间英杰薛折剑,天上神仙隐昆仑。”后半句话,说的便是隐居世外的琼山派。 而这仙山而来的女子,又岂能被段氏一门的功利之心所染? 想到此处,他略一迟疑,从树后走了出来。沈星遥听见动静,收势驻步,扭头瞧见是他,不由愣道:“怎么是你?” “我并无窥探之意,你别误会,”凌无非连忙解释,“只是见你今日面对段夫人极不自在,有些不放心,才跟来看看。” “她又不在这儿,有何不放心?”沈星遥笑问。 “这……倒也是……”凌无非不免局促,低头一捏鼻子,笑了笑,心下思忖着当如何将段逸朗母子的心思告知于她。 “说起来,你也觉得不对劲吧?”沈星遥道,“段夫人的意思,我听得不是很明白,难不成是想让我教段逸朗学武?” “嗯?”凌无非听到她的“领会”,当即愣住,抬眼朝她望去,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什么?” “今日席上,她三句话不离指点。这意思,可不正是想让我坏了规矩,教段逸朗武功吗?”沈星遥神色认真,听得凌无非都差点绕了进去。 他摇了摇头,定下心神,迟疑片刻方问:“你……真这么想?” “难道还有别的意思?”沈星遥不解问道。 她自幼在与世隔绝的琼山派长大,甚少与外界接触。即便有同门师姐成年以后下山游历,带了男人回去成婚,也少与门中姐妹谈论凡俗之事,是以当然不会懂得这些世俗男女间的弯弯绕绕。 “当然有,”凌无非道,“仅是图你授他武艺这一点,便不会只是嘴上说说。想把你留在姑苏,还可以换个理由。” “换什么理由?”沈星遥歪头问道。 “这……”凌无非顿觉舌头打结,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觉得逸朗此人如何?” “你说段公子?”沈星遥歪头想了一会儿,道,“瞧着倒是挺老实,就是木讷了些。不过,性子温和,不惹人厌。” “也就是说,你觉得他还不错?”凌无非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可是……” “要说他为人如何,你不应当比我了解吗?为何如此问我?”沈星遥亦感困惑,“要不然,你同我说说?” “他……”凌无非只觉喉咙像是被浆糊堵住了一般,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里拧巴的狠,脑中晃过许多词汇,偏生不想多说半句段逸朗的好话。 沈星遥见此情形,越发不解,歪头想了片刻,朝他走近几步。 “我……”凌无非下意识与她拉开距离,踟蹰开口,“我适才听到郭夫人拉他训话,要他求娶你。” “什么?”沈星遥睁大了眼,“当真?” 凌无非点头如啄米。 “这都哪跟哪啊?”沈星遥被他的话给绕了进去,“我和他都还不熟悉,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许是因为,他武功不济,无法振兴门楣,怕段家从此绝了后吧。”凌无非无奈答道,“我也劝过他了,只是……” “听不听劝是他的事,我可不会结这种莫名其妙的亲。”沈星遥不以为意,“随他去吧。” 听到这话,凌无非才松了口气。 “可听你这么说,他们既图谋此事,我定不能久留。”沈星遥若有所思,“这寿宴到底何时开始?等那位老爷子过完寿辰,我就能走了吧?” “你现在就想走?”凌无非立时会意,略一思忖,道,“那你再多给我半日。“我还有些私事,得尽快了结。过后设法想个说辞,即便不能立刻走,也能搬出去避几日。从此刻起,不论他们找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轻易听信。” “好。”沈星遥欣然点头,“不过,他们当不至于用强吧?反正话未说破,我权当做不知情,不就好了吗?” 她神情郑重,说得十分认真。适逢一阵夜风拂过,撩起额角细碎的发丝,眸底映着月色,澄澈清透,新雪一般亮泽。 二人先后回了段家,于各自房中歇下。徐菀倒是睡得安稳,沈星遥却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到后半夜才睡着。翌日一早,刚一坐起便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才知是段元恒派人寻了位当地的名医前来,要给徐菀瞧病。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位姓胡的医师有个怪癖,瞧病的时候,不让有人在旁候着。沈星遥虽觉古怪,但见徐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便多心。她想起昨夜与凌无非在林间那番对话,又不便轻举妄动,便只好依了他们。 “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徐菀临进屋前小声嘱咐,“他们叫你做什么,表面答应便是了,不管怎么说,这鼎云堂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名门正派,还不至于伤人害命。哪怕真想娶你进门,也不可能五花大绑,硬把你塞上花轿吧?” “我倒不担心这个,”沈星遥道,“你自己当心。” “放心,”徐菀一拍胸脯,道,“我武功只是不如你,又不是打不赢别人。”说完这话,才放心大胆跟着那板着脸孔的胡医师进了门。 沈星遥看着房门紧闭,心想等也不是,便想着去向段元恒道个谢,却听院内的家仆说,段元恒一早便唤了凌无非去他屋内,似乎有事商谈,到现在也没打开房门。 一个个的,都如此神神秘秘,倒是令她更不自在了。 “沈姑娘,可找到你了。” 沈星遥听见这话,疑惑回头,见是郭春馥身边的婢女前来,不由一愣。只见那婢女像是找了她很久似的,说这话便加快步子走了过来。 “我还说呢,姑娘一大早的会去哪里。”婢女笑道,“夫人说,上回姑娘走得匆忙,不曾好好逛过姑苏城,今日特命我来相邀,打算为上回的失礼,好好补偿姑娘。” “现在就去吗?”沈星遥蹙眉。 “当然了。”婢女盈盈笑道,“不打紧的,徐姑娘在府上有人照看,一会儿早些回来便是了。” 沈星遥心有顾虑,然转念一想,那郭春馥不会武,段逸朗的身手也十分稀松,自己这身武功,也无须惧怕何事,便跟着去了。先是逛了虎丘山的剑池,又去了许多先前不曾到过之处,只觉江南风光,甚是养眼。而此途中,郭春馥母子对昨日之事,也只字未提,渐渐也令她松了戒心,想着自己多半思虑过度,也便不再想这事了。 待到午时将近,母子二人领她上了马车,去往一处叫做“流云渡”的酒家。 沈星遥惦记着徐菀的情形,一路又是在马车里,并未留意到这流云渡,竟是临水而建,等到穿过内里一条富丽堂皇的长廊,上至二楼雅间坐下,脚下木板忽地晃动起来,才后知后觉跑去窗边张望,这才发觉,已然置身画舫之上。 “怎么会在船上?”沈星遥脸色立变,“你们……” “流云渡的雅间,都在这画舫之上,”郭春馥起身,缓缓走到她身旁,挽起她的手道,“都到了姑苏,不游太湖,岂非白来一趟?” “可你们怎么知道……”沈星遥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却不便表露,于是不动声色,缓慢挣脱她的手,将窗边珠帘都卷了起来,窗扇也推开到最大,好让湖上的风都能吹进屋里。 “尝尝这个,”段逸朗盛了一碗赤豆圆子推到沈星遥跟前,“流云渡有几道名菜,旁的酒家都比不上,这赤豆圆子,便是其中最不可错过的一样。” 沈星遥拿起汤匙,看着碗里被鲜红的汤汁浸润的糯米丸子,迟疑片刻,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丸子一入口中,那绵密的甜味,只让她本就晕眩的头脑,更觉得粘稠沉重。 她强压下作呕的冲动咽下丸子,随即丢下汤匙,借口想看湖上风景,匆匆推门而出,走去外围长廊。郭春馥见状,立刻对段逸朗使了个眼色,让他跟出去查看。《 》 11、水上偷袭(一) 段元恒的屋里,数年以来所用,都是同一种香,从未变过。白烟缭绕升腾,不断变幻形状,散发出特有的木质香料气息,颇具安神之效。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好。”凌无非神色坦然,大大方方道,“请恕晚辈直言,当初是您亲自开的金口,让我地北天南给您找来这个人,如今却又反口,要我再把人给送回去。不知段堂主您到底是瞧不起她是个女子,还是嫌弃这姑娘身份低微,配不上您段家的名声?” “鸿儿年少无知,惹下这风流债,老夫本想着替他收拾残局,奈何这小姑娘实在上不得台面,”段元恒面目平静,眸色沉而冷淡,“你是守诺之人,既然早就答应了帮我办妥此事,便该好生料理残局,而不是让老夫下不了台。” “我答应什么了?我只答应帮您找人,如今人找到了,此事便算了了,剩下的事,段堂主不会不认账了吧?”凌无非愈觉好笑,“何况那姑娘的性子,也十分执拗,此番若是见不到您,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这孩子,怎么半点也没学到你父亲的稳重?”段元恒目光深邃,脸上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来是从小便被送了出去,未能学得半点家风。在长辈面前,说话也如此咄咄逼人。” “话要说到这个份上,那便不必谈了。”凌无非道,“你我之间既无契约,此事便就此作罢。人我自会平安送回,就不劳您操心了。” “当然是她原本该在的地方。”凌无非道。 “改日我真得去趟金陵,问问秦掌门,究竟是怎样的调教,能让你如此目中无人,放肆到这种地步。”段元恒说着,立刻上前拉开房门。凌无非见状,则故意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先行。 段元恒淡淡瞥了他一眼,眸中怒意顷刻消了,转为平淡:“今日天色好,馥儿说要带沈姑娘去游湖,本该喊上你同去的。” “游湖?”凌无非闻言大惊,“就她们两个?” “朗儿当然也在,”段元恒道,“既然来了,便是客人,自然不好怠慢。” “可星遥她……”凌无非想起沈星遥晕船之状,顿觉不妙,也不过多解释,即刻奔出门去,匆匆丢下一句“我去找他们”,背影便已消失在了院里。 沈星遥不傻,怎会答应随郭春馥母子游湖?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然问过院中数人,所得答案都无区别,只得离开鼎云堂,直奔太湖方向而去。 正是晴日,风暖烟浮,太湖水面波光荡漾,正是极好的风光。 可对于沈星遥而言,多在船上滞留一刻,便多一分煎熬。 段逸朗得了母亲授意,十分关切地跟在她身后,见她扶栏远望,始终愁眉不展,便即问道:“沈姑娘可是觉得,方才的菜色不合味口?不然便把菜先撤了,换些姑娘爱吃的来?” “不必麻烦,我没胃口。”沈星遥脸色略有些泛白,十分生硬地避开段逸朗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湖岸,眉心又蹙紧了几分。 她一心想下船,却没有其他主意。奈何段逸朗还在身边,自以为关切地对她大献殷勤。 “我看昨日姑娘来时,气色便已不佳。本以为这些都是礼数,却不想反倒约束了姑娘。”段逸朗道,“其实,你若不喜欢这些,大可以拒绝我娘的。” “你进去吧。”沈星遥忍不住皱眉,“现在还说那么多干什么……” “这……”段逸朗不免尴尬,略一踟蹰,即刻回身嘱咐跟在身后的侍从进屋倒茶。沈星遥见他还杵着不走,愈觉头晕目眩,只恨不得一脚把他踹进水里,沉默片刻,只得朝他问道,“我想回岸上去。怎么这船,反倒越开越远了?” 段逸朗听到这话,不觉一愣。沈星遥懒得多言,扶着廊边木栏朝船头走去,却忽觉周遭一样,当即扫视一番,竟见近旁的船工们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直勾勾地朝她走了过来。 沈星遥本能退后,段逸朗却后知后觉,还在接过门边侍从端来的茶水,打算递给她。 “快跑!”沈星遥冲他大喊。 说完这话,她还没来得及抬腿,便看见离他最近的那个船工轮起一根船桨,朝她双膝横扫而来。 沈星遥当即翻身闪避,由于晕船的缘故,动作比起寻常迟缓了些许,脚下画舫也因船工离开了原本的位置而偏离方向,猛地发出震荡。 她一时没能站稳,踉跄跌了一步。段逸朗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惊变:“这怎么回事?” 沈星遥瞥见船工呆滞的眼神,立时想起上回在玉峰山交手的山民,当即蹙紧了眉。然而眼下船工们蜂拥而至,她来不及解释,只能见招拆招,连连闪避。 顷刻之间,画舫上下三层,已然乱作一团,所有船工通通罢了手中的活,一股脑冲向楼上的沈星遥等人。 这些船工个个身强体健,若还清醒着,不懂那些高深的武学招式,倒还好对付些,然而眼下受人操控,身法进退自如,即便是有些武功傍身的段逸朗,也被他们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随行侍从见状,连忙冲出舱门帮助自家公子解围,留下几个本事高些的,保护着郭春馥。唯独沈星遥一人,左右无援。 她本就被这船晃得晕头转向,再好的武功也只能使出六成上下,应对颇为吃力。段逸朗虽有心相帮,奈何武功不济,只能躲在侍从身后,好不容易走到她跟前,却未留意一名船工已悄然而至,掏出匕首,朝他空门大露的背后一刀扎了下去。 沈星遥眼疾手快,当即上前一步,朝那名船工当胸踹了一脚。这一脚力道充沛,直踹得那名船工向后跌飞出去,径自撞断栏杆,一头栽入太湖水中,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别在这添乱……”沈星遥话到一半,再次低头干呕起来。晕船之症越发严重 一时之间,眼前纷纷扑来的船工都似长了分身一般,叫她头晕眼花,混乱之中,不知挨了何人一掌,重重撞上身后木栏,顿觉一阵剧痛从背后传遍全身。 这一幕,刚好被赶到岸边的凌无非瞧见。 沈星遥身陷苦战,全未察觉此景,救下段逸朗后,便被数名船工逼至栏杆断口处,因船身颠簸,一招闪避不慎,半只脚踏空,当即头朝下方,直直栽入水中。她不识水性,越是挣扎,便越是往水下沉。 浑浑噩噩间,只觉腰身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给拖住,一把拉上水面。 沈星遥满脸是水,一时睁不开眼,又恐再次沉入水中,只得搂紧来人脖子,咳出呛入喉咙的湖水,又抹了把脸,这才抬眼,瞧清来人面目,不由愣住:“你……你怎么来了?” 凌无非不及解释,扭头瞥了一眼画舫上的情形,见混乱之中,郭春馥与段逸朗的身影已难分辨,栏边不断掉下人影,便知求助无门,只得摇了摇头,便待送她游回岸边。 岂知就在这时,水下晃过数道黑影。沈星遥隐约瞥见,连忙唤他“当心水下”,说完这话,右足踝便被人拉住,几乎同一时刻,一名船工自水下跃起,当头挥起竹蒿,劈头盖脸朝二人砸了下来。 凌无非不由分说,立刻护住沈星遥沉入水中。 沈星遥亦全力蹬足,挣脱了那只不知从何处伸来握在她足踝的手,却也因此消耗了体力,气息不足,张口呛入湖水,意识又模糊了许多。 沈姑娘? 混沌之中,凌无非本能张口欲唤,却被一口浑浊的湖水把话噎了回去,见她闭目晕厥,已将男女之防抛之脑后,一把拥她入怀。与此同时,三名受控的船工从不同方向飞快游来。凌无非怀抱沈星遥,勉力腾出右手夺了一人手中长蒿,反手一记剑诀,横扫而出,破开湖水阻力,先后击中两人,然而怀中之人,份量却陡地增重了几分。 他这才想起沈星遥已被困在水中多时,气息衰微,犹疑再三,不得已俯下身去,以口相就,向她渡了口气。 沈星遥似乎隐隐有所觉察,却已无力推开。 凌无非察觉身后又有人来,即刻回头推出手中长蒿将之击退,死死护着沈星遥,奋力游上水面。 迷迷糊糊之中,沈星遥只觉眼皮之外亮起了光,却觉浑身乏力,难以睁眼。凌无非见她这般,一时慌了神,连忙唤道:“星遥!星遥!能听见我说话吗?千万别睡,快醒醒!” 沈星遥隐约听见他急切的呼唤,拼命提起意识,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睁开双眼,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凌无非,却觉喉中苦水翻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再不懂得世俗之事,也明确知晓,男女之间,这般肌肤相亲意味着什么。 凌无非眼有疚色,略一低头算是施礼:“事从权宜,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沈星遥张了张口,只得摇头作罢,然而这时,她却看见水中再次浮起一团黑影。《 》 12、水上偷袭(二) 她来不及开口,慌忙之中只得仓促拉了凌无非一把,却还是迟了半步。 待他回过神来,右腿外侧已传来剧痛,不过眨眼工夫,一抹鲜红血色,便已浮出水面。 凌无非紧咬牙关,一脚踢开船工,浮上水面的血光,亦被沈星遥瞧见,当即变了脸色:“你受伤了!” “不妨事。”凌无非说着,目光瞥向已飘远的画舫,见一支传信烟火正窜上天际,便即松了口气,拥过沈星遥肩头,道,“跟我来,别再回船上去了。” “可他们不会有事吗?”沈星遥问道。 “那些人的目标是你,不是段家母子。只要你不在船上,便没有危险。”凌无非说着,强忍伤口剧痛,拥着她向数丈开外的湖心亭游去。流动的湖水里好似长了刀子,一波接一波剐着他的伤口,令他每一寸前行都十分艰难。 沈星遥显有察觉,却帮不上他任何,只能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游至亭前,他的脸色已开始微微泛白,却还是托举着沈星遥双臂,让她先行爬上漫水的台阶。 她站稳脚步,即刻回身搀扶他,小心翼翼将他扶至亭内石桌旁坐下,自己则侧膝靠坐在离石凳最近的一级台阶上在怀中翻找一番,掏出白玉瓷瓶盛的金疮药,打开查看,确认瓶内干爽,并未被水打湿,方松了口气。 得了传信烟火通知的鼎云堂门人,也都到了湖边。一同跟来的,还有慌慌张张的徐菀。她与沈星遥一般,不会游水,偏偏附近的船家又因为这湖上的打斗躲得远远的,便只好在岸边站着,跳起来远远向二人挥手。 “这下怎么办?”沈星遥一面将他伤口附近衣物撕开一道小口,敷上伤药,一面问道,“你受了伤,还能游回去吗?” “倒不至于如此狼狈,”凌无非温言宽慰,“段家是体面人,就算对此有所疑惑,也还不至于把事做绝。等收拾完那些船工,应当便会过来接应。” “可你这伤……”沈星遥看着他几乎被鲜血染红的右腿,疚意陡生,“抱歉,是我拖累了你。” “怎么这么说?”凌无非不由笑道,“是我把你们带来姑苏,总不能出了岔子。行走江湖,几时免得了与人交手?一点小伤而已,别放心上。”言罢,两指并拢,飞快封住伤口附近几处大穴。 “你怎么会想到来这儿?不是在与段堂主议事吗?”沈星遥问道。 “他那些闲事我可管不了,还是另寻高明吧。”凌无非摇头,眸中飞快掠过一丝鄙夷之色,“我与他起了争执,走出门才知道你被郭夫人带到了这来。我记得你晕船,放不下心,便过来看看。” “若早知道是游湖,我定已拒了。”沈星遥摇头,无奈叹道,“那些八面玲珑的心思,我这点阅历,还不知得花上多久才能看明白。” “那是他们心思太多,不能怨你。何况吃亏的何止是你,我不也被那段堂主摆了一道吗?”凌无非微笑道。 “他摆你什么?” 凌无非一时语塞:“这个嘛……” “不便说就别说了。”沈星遥看出他的迟疑,摇头说道,“反正吃一堑长一智,往后不管别人同我说什么,都不会再轻易信了。” “这些名门正派,人脉广阔,遍布天下,若未落魄,或是怀有别的企图,怎么都不至于要求一个后生晚辈替他们办事。”凌无非说着,亦不自觉叹了口气,“也罢,下回不吃亏就是了。”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看沈星遥,瞧见一滴水珠顺着她额头正中滑下,停在鼻尖,悬了好半天也未落下,一时竟不知自己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下意识弯起五指,翻过手背靠近她鼻尖,用食指关节轻轻一点那颗水珠。 晶莹剔透的小水珠,立刻融入他手背未干的水迹,消失不见。 沈星遥有所察觉,不解抬眼,恰与他对视。二人眸中皆有好奇之色,恍惚一瞬,仿佛凝固了时间。 一阵清风拂过,吹落二人下颌悬垂的水珠。凌无非恍惚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不妥,连忙收回手,别开目光,故作镇静清了清嗓子。 鼎云堂派来增援的部下收拾完残局,随后才发现坐在湖心亭的二人,于是立刻找了条船来接。凌无非在来人的搀扶下上了船,回身望向沈星遥,见她目光有所迟疑,不由展颜,朝她伸出右手,温声说道:“上船吧,有我在。” 沈星遥抬眼,目光恰与他相对,回想起方才在水中被他所救情形,心中漾起一阵暖意,当即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走上小舟,坐在他身旁。 经历方才那一战,她只觉疲惫不堪,自然而然便将头靠在了靠在身旁人肩上,阖目养神。凌无非察觉她这一动作,垂眸望了一眼,用极轻柔的动作将她鬓边歪斜的木簪扶正,什么话也没说。 “怎么弄成这样?”等回到岸边,段元恒看着一身狼狈的众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那些船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受何人指使?” “回掌门,人都已擒住,只是不知为何昏了过去。”一旁的侍从拱手回禀。 “带回去问话!”段元恒怒极,目光转向沈星遥,停留片刻,道,“沈姑娘上回来姑苏,是三年前吧?” 沈星遥平视他双目,平静不言。 “这些船工多是姑苏本地人,姑娘又怎会与他们结怨?”段元恒眸光深邃,显然意有所指。 “我也很想知道。”沈星遥道。 “那么,敢问沈姑娘,究竟师从何处?”段元恒上前半步,问道。 “先师已逝,并无侠名在外。”沈星遥说这话时,脑中都是母亲沈月君的影子。 段元恒听了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凌无非看出不妙,连忙将沈星遥拉至身后护住,对段元恒道:“我家义妹自小怕水,应是吓着了。段堂主也不必太过惊慌,既然公子与夫人并未受伤,便不必再追究了。” “义妹?”段元恒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他右腿伤口上,点点头道,“难怪为了她,连性命都不顾。我看你这伤口不浅,还是回去让胡医师看看吧。” “不必了。”凌无非道,“未免这些仇家再给鼎云堂带来麻烦,我们兄妹几个,这就找家客舍住下,便无需劳您费心了。” “这还了得?”段元恒的口气不容置辩,当即便对一旁的随从道,“好好护送凌少侠回去,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言罢,当即拂袖转身,大步走开。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未多吭声。沈星遥虽受了内伤,但还能够正常走动,不由分说便拉过凌无非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头。 凌无非受宠若惊,下意识看了她一眼,不知怎的赶到一阵前所未用局促,耳根飞快掠过一抹红。 他不便说话,只得匆忙别开脸去。 所幸场面混乱,在场众人,连同沈星遥在内,都未察觉这微小的举动。回到鼎云堂后,段元恒立刻安排了门人,将二人送回各自房中,碰巧胡医师也还在府上,便请她去为凌无非查看伤势。府上家仆同婢女们也备下热水,将沈星遥接了去。 沈星遥沐浴更衣后,想起凌无非的伤,立刻赶去探望,走到门外,还未来得及敲门,便瞧见段逸朗从里边把门拉开。二人四目相对,场面忽然变得尴尬起来。《 》 13、陈年旧案(一) “沈姑娘……”段逸朗自觉心虚,不自觉别开目光,话音也变得低沉无力,“今日之事……”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不关你的事。”沈星遥淡然如常,“他伤势如何?” “还好,伤口不算太深,未及筋骨,已经服过药了。”段逸朗说着,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实在对不住,今日之行,本是为补偿三年前的过失,却没想到,反让你受了惊吓。” 沈星遥略一摇头:“我去看看他。”言罢,即刻从他身侧绕开,走进屋内。段逸朗踟蹰望着她转身,暗自叹息一声,方关门离开。 凌无非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靠在床头坐着,腰身往下都盖着被褥,回头望见是她,便即笑道:“你怎么来了?受了伤,不歇一会儿吗?” “已经好多了。”沈星遥摇头,“我过来时,听府上的人说,那些船工已经醒了,可他们不管问什么,一律都答不出。” “与那天在玉峰山的情形一模一样。”凌无非道,“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他们的目标本应是徐姑娘,为何这次会找上你?” “发疯的只有船工,而不是在那条船上的所有人。我想应当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沈星遥若有所思,“又或许,对方从一开始就认为,我和阿菀都会上那条船。” 凌无非听罢,微微蹙眉,陷入思考。 “我仔细想过,阿菀留在这里还是太危险了。也不知现在问她,还肯不肯回去。” “可你不是说,你与洛掌门有误会?”凌无非一愣。 “我姐姐也在山上,请她联络苏师伯派人来接,应当不成问题。”沈星遥想了想道,“我也会同阿菀和姐姐说,若有机会想起什么,定会给金陵送去书信,告知于你。” “告诉我?”凌无非不觉展颜,“我都快忘了这事了……” 他忽一蹙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疑惑问道:“那么如此一来,你一个人,往后做何打算?” “一切照旧。我也想试探试探,倘若阿菀不在我身边,那些人还会不会再次出现。” “可如此一来,你的处境会很危险。”凌无非目露忧色,“还是不要独自行动的好。” “我这几年来都是一个人,不始终好好的吗?”沈星遥莞尔,“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凌无非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好了,”沈星遥眼中笑意依旧,“你还有伤,便不打扰你了。此事终归不能我一人做主,还得回去问问阿菀。”言罢,简单嘱咐几句,便推门而出。 凌无非看着沈星遥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底蓦地腾起一丝落寞,却想不明白,这落寞从何而来。 然而等沈星遥回到房内,将这些想法对徐菀说完,却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 “我回昆仑山?那么你呢?”徐菀断然否决她的提议,“除非你能同我一起回去。否则我一人抽身,便是置你于危险之中,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 “可那些人是冲你来的。”沈星遥耐心劝说,“你回去了,她们未必还会继续纠缠我。” “可今日在船上,那些人所针对的的确确只有你,”徐菀强硬反对,“如今所设想的一切都只能是猜测,倘若我回去了,他们还是不放过你,又该怎么办?你可想过后果?” 就在二人争执之时,房门被人敲响。徐菀上前开门,却看见凌无非一手扶着墙立在门外。 “你伤口还没愈合便下地走路,不怕落下病根吗?”沈星遥见状一愣,“有急事。” “刚才听你说要徐姑娘回昆仑山,才突然想到,这几日来,我们似乎都遗漏了一件事,”凌无非道,“昆仑与玉峰山,相去甚远,琼山派世代与外隔绝,即便与外界有所连,也断然不会让一个年轻的弟子单独出山办事。” “我起初也这么想过,可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沈星遥若有所悟。 “这里没有线索,但昆仑山上或许会有。”凌无非道,“而且,正是因为此事极为隐蔽,徐姑娘才会独自一人下山,去往渝州。我想……在徐姑娘失忆以前,应当不愿让长辈或是其它同门得知此事,如今失忆而归。琼山派势必也会寻根究底,往后事态发展,恐怕未必是她所愿。” “是我疏忽了,”沈星遥如梦初醒,“也就是说,真相可能就在阿菀自己身上?真要这么说的话……还是得联络姐姐,让她去阿菀房中找找有何线索?” 说着,她蹙了蹙眉,摇摇头道:“不对,阿菀同姐姐师承不同,要让姐姐去她屋里,还得找个由头才行。” “这个简单,信我来写,就说让她到我房间找点东西,这总不会有人多问。”徐菀显然对这个提议更为赞同。 沈星遥点头,正待出门去借纸笔,才猛然想起,凌无非一直都顶着剧痛的伤腿在门外站着,便即上前搀扶。徐菀则出门去借纸笔。 凌无非由于一直靠着左腿支撑,贴墙而立,一个姿势站得久了,难免有些僵硬,被她搀过胳膊,脚下骤然收力,身子顿时不受控制,向前倾斜栽倒。 沈星遥与他面对着面,这一个踉跄,令她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将人搀稳,再抬眼时,才发觉两人鼻尖已几乎快要碰在一起,甚至能够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二人脑中几乎同时闪过午间在太湖水下,凌无非为救险些溺水的沈星遥,以口相就渡气时的情形。湖水冰凉,体温几不可察,但唇瓣柔软的触感,却真实得很。 “进屋坐吧。”沈星遥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将他扶至屋内的椅子上坐下。 “你也不必太过着急,”凌无非避开她的目光,道,“离寿宴还有几日,可以先留在姑苏等消息。” 说着,他想了一会儿,又道:“还有件事。” “但说无妨。” “等段堂主审问过那些船工,定会过来找你问话,我去玉峰山旧址调查天玄教一事,还望你能保守秘密,切勿向他透露。” “我心里有数。”沈星遥点头,“设法敷衍过去就好。还有……我们真得尽快找个理由搬出去。” 话音刚落,门声吱呀响起,原是徐菀借了纸笔回来,与二人商议,仔细斟酌字句,直到黄昏才把书信写完,这才放心把信交给沈星遥。 “这信要怎么送回去?”徐菀不解道。 “我自有办法,”沈星遥道,“只管把信送出去,剩下的就看姐姐怎么做了。” 说着,又转向凌无非,笑道:“我正要出门,便扶你回房去吧。” “那就多谢了。”凌无非扶着桌子,艰难站起身来。 沈星遥小心翼翼,搀扶凌无非走出房门,穿过小院,看着身旁飞过的小虫,不觉感叹道:“昆仑山上可比这冷清多了,真希望姐姐也能下山看看。” “我记得你曾隐约提过,那是你的同胞姐姐?”凌无非好奇问道。 沈星遥点头:“我比她小几岁。姐姐性子比我温和,向来与世无争。三年前,我与掌门争执,叛出师门,依照门规,要与掌门过得百招,才能出得了山门。当年我才十五岁,有哪里会是掌门的对手?百招之后,已是遍体鳞伤,全是靠着姐姐陪伴,我才能平安无事走下昆仑山。” “也就是说,三年前的那件事,让你冒死也要离开师门,”凌无非道,“如此说来,洛掌门对你成见不浅。” “说来也奇怪,”沈星遥摇头笑道,“许是我的性子太执拗了,掌门一直不喜欢我,却对姐姐照顾有加。幸好我也的确更喜欢山下的生活。” “为什么?”凌无非饶有兴味问道,“不觉得繁琐的人情往来,比不上昆仑山里的日子清静吗?” “昆仑山是清静,可就是太清静了,才让人觉得无趣。”沈星遥莞尔,“人间有四季,昆仑山却只有冬天。春夏秋季,鸟兽虫鸣,甚至是枯萎的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卷起的声音,在我十五岁以前,都从未听过。我甚至想过,倘若有朝一日,我还要会回到昆仑山上,一定要带些山下的小玩意儿回去。最好能有声响,时不时敲一敲,听一听,才不会觉得无趣。” 凌无非闻言,恍然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身旁的少女,见她展目望向远方蝴蝶飞舞时那专注的模样,忽觉此刻风光,一派静好。 春风夏雨,秋日风霜,这些在俗世中人看来最寻常不过的四季寒暑,原来也会成为她留恋红尘的理由。《 》 14、陈年旧案(二) 这日天朗气清,浮云悠悠,与这家名为霁月楼的客舍名字,倒是十分相宜。 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站在窗口,看着窗前结伴飞过的鸟雀,分外闲适。 “我听鼎云堂的人说,”沈星遥长舒一口气,微笑问道,“今早离开府上之前,你同老堂主起了争执?你同他说了什么?” “我对他说,你是我义妹,可他的儿媳与孙子却没安好心,要打你的主意,把你骗上游船,惹来这么一出幺蛾子,让你险些丢了性命。”凌无非展颜笑道,“他听我这么说,也不便多阻拦。我想,至少在这以后,段逸朗都不会再主动攀扯你了。” “你说我是你的……义妹?”沈星遥唇角一弯,“原来你年纪比我大吗?” “这倒不知,”凌无非摇头,“你是哪年哪月的生辰?” “丁卯年,三月十八。”沈星遥道,“今年乙酉……算起来,刚满十八不久。” “三月十八……”凌无非不禁摇头而笑,“那我这谎可撒得太草率了。” “哦?”沈星遥疑惑望了他一眼,“照这么说来……” “我是五月的生辰,与你同年。” “那你得叫我姐姐了。”沈星遥噗嗤一笑,“不过也无妨,管他兄妹还是姐弟,只要能骗过段家人就行。” 凌无非闻言展颜,扭头远眺窗外,感慨道:“想是琼山派与世隔绝,不受红尘琐事烦心,心境开阔,自显豁达年少。” 时近白露,秋风愈多,门外老树的叶子也渐渐枯黄。 凌无非腿伤稍好了一些,勉强能够下地走动。然而房中憋闷,光线也不算太好,长久呆着只觉气闷,是以这日午后,他便一人出了房门,来到楼下大堂,叫了壶茶,坐在窗边透气。 窗外街头,人来人往,甚是喧闹。凌无非无所事事看着街头熙攘的人潮,忽觉伤口一阵抽搐,不由蹙紧了眉,待得这阵疼痛过去,方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饮了一口,还没等到他将茶盏放下,便听得一阵脚步声靠近。 他疑惑地放下茶盏,抬眼一望,只见一名捏着折扇,男装打扮的少年女子在他跟前不远处站定,看清来人模样,原本轻松的神情不由得添了几分严肃:“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还不知你会如何图谋害我。”少女一开口,眼底便有杀意涌起,拇指轻推手中折扇扇骨,倏地展开扇面,直将此物做了兵器,冲凌无非面门招呼过来。 凌无非侧身疾闪,左足蓦地发力从地面蹬起,一个后翻落地。他右腿有伤,落地之时,身形略有摇晃,向后错步一个踉跄,适才站稳,不等反应过来,又是一扇近面,即刻抬手扣住少女脉门,反手推了出去。 “你还打算编多少话来骗我?”少女被他推得两脚打颤,连退数步适才站稳,当即破口大骂,“问你一次不说,两次不说,只会骗我等在金陵,却什么消息也不给我。我倒不明白了,你周旋在我与他们之间,是不是能拿什么好处?” 少女言罢,提气纵步踏过桌面,跃至凌无非跟前,劲风扫过桌面杯盏,噼里啪啦碎落了一地。 她将扇面一合,将之当做匕首一般刺出。凌无非左足向后滑开一大步,仰面避让,同时伸手夺她折扇,不想右腿伤口再次发作,蓦地蔓延开剧痛忽觉右腿伤口剧痛,脚下立觉不支,险些站不稳。只得以左手支地,以之为轴心旋身滑出扇骨劲风所笼范围,放缓慢稳住身形。 “此事非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凌无非道,“他不愿接纳你,我已尽力劝说,可惜——”他无奈摇头,眼中流露惋惜之色。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少女怒极,展开折扇,飞身抛出,直逼凌无非面门。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二楼回廊围栏处飞身而下,一手稳稳接下那把折扇,腾空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凌无非身旁,正是沈星遥。 那少女显然不曾想到他有帮手,见此情形,一时错愕。凌无非也愣了一愣,回过神后,即刻拱手施礼:“多谢。” 沈星遥迅速打量一眼那少女,将折扇一合,缓缓走到她跟前,道:“敢问这位姑娘,可是与他有过节?怎的如此大动肝火?” “你怎么看出我是女的?”少女一惊。 “你这声音、身段、步伐、举止,到底哪里像是男人?”沈星遥疑惑问道。 “你……你给我让开!”少女怒极,猛一跺脚道,“不关你的事!” 沈星遥脚下一动不动。 “你到底让不让开?”少女说着,劈手便要从她手里夺走扇子,却连她衣袖也摸不着。 “你……”少女气急败坏,“你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来头?敢管我段家的事?” “你也姓段?”沈星遥一愣。 “姓段怎么着?”少女骂道,“你要不是段家人,就给我滚开!” “行了,段苍云,你有完没完?”凌无非见她这般气势嚣张,下意识担心沈星遥在她手里吃亏,强忍右腿巨痛跨出一步,伸臂隔开二人,直视段苍云道,“此前答应你的事,我的确办不到。不过段姑娘请放心,虽说段老爷子不能接纳你,但你从何处来,我也定会将你平安送回,绝不再让姑娘苦等。” “你是不是和谁串通一气,故意蒙我呢?我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骗子!”段苍云气得涨红了脸,“好,既然你不管,我就自己去问他们!看看到底是不是你从中捣鬼!”言罢,即刻转身。 然她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气鼓鼓回头走到沈星遥跟前,理直气壮伸出手,道:“扇子还我!” 沈星遥只觉满头雾水,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看了看她,这才将扇子递了回去,眼见她一把夺抢回折扇夺门而去,十分纳闷地回头,看向凌无非道:“她这到底是……” 话未说完,她便瞥见了凌无非右腿伤处隐隐渗出的鲜红血迹,即刻上前搀扶,道:“伤口裂开了。我看你这几日,还是不要随便走动的好。” “怎么没同徐姑娘在一起?”凌无非问道。 “她昨夜又问了我许多,一直聊到五更才睡,这会儿还在休息。”沈星遥说着,便即搀扶他上楼,回到房中坐下。 “刚才那个姑娘,似乎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还说你‘骗子’。你骗她什么了吗?” “这个……”凌无非目露难色,“其实……也算是我自己倒霉吧。” “何解?”沈星遥问道。 “她是段鸿舟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段鸿舟……好耳熟的名字……哦——”沈星遥默念着他说的名字,猛地想起,点点头道,“就是段逸朗的父亲吧?他不是早就已经过世了吗?” “去年,段堂主突然找到我,要我帮他寻人。说是段鸿舟早年间行事风流,在外处处留情。段堂主还说,逸朗资质不够。若将鼎云堂掌门之位传到他的手里,门楣必将没落。” “他说问我能不能帮着查探,看段鸿舟是否还有其他子嗣流落在外,倘若真的有,便将人带回姑苏认祖归宗。”凌无非说着,顿了顿道,“我本不愿插手这些闲事,便回去与师父商议,师父说,我可先找到对方下落,但不必着急与他们说明,等到确认过段堂主的意思,再行定夺。如此而来,既不算怠慢,也不至给自己惹上麻烦。” “莫非,段堂主又反悔了?”沈星遥不解道。 “与段鸿舟有旧情之人,多已嫁为人妇。只有一位姓何的女子,死守清白,带着段苍云,四处流浪讨生活,在我找到她们之前,便已撒手人寰。只留下这位段苍云姑娘。” “也就是说,他先让你找人,找到了却又不肯承认,要你帮他打发。这是闹着玩儿吗?”沈星遥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说有其他缘由,不得承认这个孩子?” “那位何姓女子一生困苦,又受人迫害,沦为暗娼。”凌无非愁眉不展,“按段元恒的说法,是觉得这个孙女身份上不得台面,可倒更像是推诿的说辞,至于真实意图如何,我看不出来。” “真是好古怪的人啊。这种前后不一的做法,他也不是第一次了吧?”沈星遥沉下眉头,道,“反倒害得别人为了帮他,惹得一身麻烦。” 她像是想明白何事,忽而恍然道:“莫非这就是你之前对我说过的‘私事’?” 凌无非略一颔首,无奈摇头道:“我总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只是……” “这段姑娘的确可怜,来来去去,不过空欢喜一场,苦了前半辈子,往后还不知该怎么办……”沈星遥不由叹了口气,忽又蹙眉道,“可我觉得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要打发这位段姑娘,也该由段堂主亲自出面,怎么能事事都让你来代劳呢?你同段家非亲非故,凭什么为他们招惹这种祸事?” “眼下这般,也由不得我了。”凌无非摇头道,“看她这般架势,必会找上鼎云堂去,只不过……” “我倒是觉得,如此对你反倒是好事。”沈星遥若有所思。 凌无非听罢,垂眸不言,似在思索何事。沈星遥见状,也不多扰,即刻退出房门。 天色渐晚,子时将至,楼下伙计正待打烊,却迎面碰上前来探病的段元恒。此人极重名位排场,是以当地百姓几乎都认得他,于是很快便将他领去了凌无非房前。 凌无非心知躲不过,坦然将人迎入屋内。 “腿伤好些了吗?”段元恒一进门便露出关切的神情,“早让你好好在府上呆着,别到处乱跑。看你这蹒跚的姿态,伤势怎不见好,反似又加重了些?” “您放心,瘸不了。”凌无非在床沿坐下,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段堂主还有空到这儿来?” “既已到了这份上,你便不必装了。”段元恒道,“虽不知那丫头是如何自己找过来的,但基于对令尊的信任,老夫便权当这一切,是她自己擅自做主,与你全无关系。” “段堂主这是何意?”凌无非听出弦外之音,不由嗤笑出声。 “你想太多了。”段元恒故作失望之态,重重叹了口气,“我只是听人说,那姑娘已经进了城。不过,这终归只是我段家家事,也不好再劳烦你。老夫自会打算。” “再好不过。”凌无非看也不看他一眼,对于这张老脸,已觉乏味至极。 “那便不多扰了。”段元恒说着这话,目光不自觉移向他伤腿,语重心长道,“年轻人,病了就该好好歇着,别总是到处乱跑,要只是落下病根,倒还算其次,倘若是为了多管闲事,酿成大祸,就该悔不当初了。” 凌无非听出他话里有话,唇角不经意似的勾起一抹轻笑:“段堂主教诲,晚辈自当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好好歇着。老夫告辞。”段元恒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三下,起身退出屋外。 窗前明月黯淡,冷光融入晦色,越发漆黑。 凌无非沉默良久,一手按在床头,缓慢站起了身,强忍右腿剧痛,扶着墙壁一步步朝门口走去,就在右腿刚刚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却听见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打算去哪?” 他一时愕然,扭头望去,却见沈星遥立在门外不远处,双手环臂,背倚着墙面,静静朝他望来,不由诧异:“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本已睡了,后来却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起来看看,”沈星遥波澜不惊,一面说着,一面走到凌无非跟前停下,“段堂主是不是来过?你该不会想到鼎云堂去吧?” “我是觉得……” “你是不是觉得段姑娘是你找来的,她遇上危险,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不管?”沈星遥问道,“虽然你也告诉过我,鼎云堂少说也是名门正派,不至于做出杀人灭口之事。可我看那老爷子,实在不像是个正派的人。你既担心,不妨我替你去看看?” “你去?”凌无非愣道,“可这是我惹的麻烦……” “你因我受伤,我帮你走这一趟,就当还你人情,也不为过。”沈星遥莞尔道,“我看你这腿,伤上加伤,恐怕再折腾不起了。还是不要勉强自己的好。难不成,你要我一直欠着你的钱,连带这一条腿的人情,往后再也还不上吗?” 凌无非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 原以为这姑娘直来直往,当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性子,却不想如此细腻,将他的事都记在心上。更不会想到,前几日在段家连客套话都接不上来的她,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凌无非沉默良久,方摇了摇头,无奈开口说:“我也不知这一时半会儿,段姑娘会藏在城中何处,不过姑苏是鼎云堂的地盘,段老爷子若想找她下落,定比我们更快。” “我看那姑娘是沉不住气的。”沈星遥思索片刻,道,“这样吧,你就安心留在这儿休息。我直接到鼎云堂附近盯着,留意段堂主的动向,如何?” “多谢……”凌无非仍有顾虑,见沈星遥转身要走,踟蹰片刻,又忙将她唤住,“星遥!”《 》 15、请君入瓮(一) 沈星遥困惑回头。 “不论到时你看见何事,都不要轻易出手,更要小心留意乔装打扮,或是遮起面容,切莫暴露自己的身份,免得因此招来祸端。” “好。”沈星遥点头应允,便即转身走开。凌无非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眉心渐渐蹙紧,眸底透出隐隐忧色。 —— 夜色寂静,到了三更天,鼎云堂内最后一班巡视的守卫陆续撤退,偌大的庭院,无风无月也无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星遥翻过院墙,纵步飞身落在庭内一株靠墙的古樟枝头,缓慢蹲下,静静观望着鼎云堂里的动静。 眼下虽已入秋,樟木却不落叶,仍旧青葱。在黑夜的笼罩下,繁茂的枝叶完好地遮挡住她的身形。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那间原本黑着灯的屋子里忽然亮起灯光,伴随着“吱呀”一声响,门扇被人从里面拉开。段元恒双手负后,一步步走到庭院正中,对着眼前黑夜所笼罩的庭院,朗声说道:“出来吧,不必藏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蹙,正疑心段元恒已发现了自己,却见一个人影从假山背后走了出来,不由屏住了呼吸。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黑衣,头戴幕篱,纱帘几乎盖过了腰,然脚步沉滞,显然武功不高,定睛细看,与白日所见的那位叫做段苍云的少女颇为相似。 段元恒见了那人,缓缓向前迈出一步,不紧不慢道:“既都来了,何必遮遮掩掩?” “你不是不想看见我吗?”段苍云说话的口气依旧十分嚣张,“既然嫌我丢了段家的颜面,那我这张脸也不重要了,又有什么好看的?” 沈星遥捏了捏鼻根,只觉这女子不论何时,说话的口吻都十分尖锐,实在听着头疼。 “年纪轻轻,倒是伶牙俐齿,”段元恒舒了口气,道,“比朗儿中用些。” “你约我深夜来此,有何目的?”段苍云又问。 “云儿,”段元恒语重心长道,“你是我段家的儿女,我是你的祖父,不过恳请见你一面,也算非分?” “你说什么?你想见我?”段苍云身形一滞,“那么此前为何那姓凌的却告诉我,你不肯与我相认?” “竟有此事?”段元恒断然否决,“老夫几时说过这种胡话?” 一旁树上的沈星遥听见这话,不由睁大了眼。 “我亲耳听他所说,难道还会有错?”段苍云疑心陡起,“还让我在金陵等了那么久……” “你所说的这些,老夫全然不知。”段元恒摆出一副沉痛的姿态,重重摇头道,“我与他父亲,素有来往,也算得上世交,竟不想他会做出这样的事……若非你回道姑苏,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让我们祖孙相认。” 段苍云惊诧不已,当即上前一步,抬高嗓音问道:“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血浓于水,我是你的祖父,又怎会骗你?”段元恒道,“如今你就在我的宅邸之中,若老夫当真不愿认你,只需命人随便将你打发离开便是,又何必同你说这些?” “原来如此……”段苍云摘下头顶幕篱,狠狠摔在地上,大声痛骂道,“该死,那姓凌的狗东西,生得一副斯文模样,谁知道却是这种坑蒙拐骗的败类!这笔账,我一定要同他算算清楚!”说着,她转身就要走,却被段元恒一把拉住。 “我的傻丫头,你既已回来,便不必再生枝节。兴许他这么做,是有别的难言之隐,或是还有什么误会在里头,大可不必……” “祖父,您恐怕不知他是如何骗我的吧?”段苍云愤怒不已,“屡次给我希望,却又令我失望!这人必然还藏着什么龌龊心思,尚未付诸行动,不行,若就这样相认,息事宁人,他一定还会想出别的手段来离间我们!您就再等我几日,等这祸害闭上了嘴,我再回来见您。” “他是惊风剑之子,又在鸣风堂门下,名声在外,你拿什么同他抗衡?万一他反咬一口,再污蔑你别有用心,可如何是好?”段元恒假意劝道,“你听祖父的话,等明日我带你见了逸朗,咱们一家团圆,老夫还可以亲自出面替你……” “听您这么一说,便更不妥当了,”段苍云此刻已完全落入了段元恒用言语编织的圈套,“真等到那个时候,他哪里还会认账呢?这等无耻败类,我一定要亲自教训他才行!”言罢,一把甩开段元恒的手,即刻飞身翻出院外。 段元恒却不挪步,藏在阴影之下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冷意。 沈星遥看完这一出大戏,不由摇头,心想段苍云竟比自己还要好骗,不由心生怜悯。她一直等到段元恒离开,方回到客舍,思忖再三,还是敲响了凌无非的房门。 屋里的人许是因有心事,睡得并不沉,听见敲门声响,便即前来开门。 沈星遥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客舍,快步跨过门槛,反手合上房门,正色说道:“你有麻烦了。” 凌无非不明就里,然在听完沈星遥的述说后,不由愣住:“他竟这么说?” “我看那个段苍云,过不了多久就会找上门来。不管到时你们谁赢谁输,谁生谁死,他都有说辞。”沈星遥若有所思,“我虽想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但却有种直觉——段元恒想对付的,恐怕并不是段苍云,而是利用此事来对付你。” “可我实在想不到,我与他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 沈星遥摇了摇头,只觉脑子里被这些恩怨是非搅和得一团糟,越发体会到江湖险恶。 “不过——”凌无非沉吟片刻,“你为何会信我?” “嗯?”沈星遥歪头,表示不解。 “此事当中细节,全凭我这一张嘴说。你本非局中之人,全作旁观。为何在我与段永恒之间,你会选择相信我?” “真正的良善与苦心,绝不会挂在嘴上。”沈星遥坦然直视他双目,神情笃定,“我缺的只是阅历,又不是头脑。要连这点是非都分辨不出,哪还活得到现在?” “多谢。”凌无非略一颔首为礼,缓缓舒了口气,却不自觉避开她的目光。 他心怀坦荡,本不该如此局促,可不知怎的,却不敢正视沈星遥的目光,仿佛被人窥破了什么企图一般。 “白日我与段苍云交手,她那点武功,对你倒是构不成威胁。”沈星遥道,“不过我看段元恒那么有把握,莫非还有后手?” “他想做的事,定会竭尽全力设法促成。”凌无非摇摇头,道,“这姑苏城,恐怕已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那我们现在就走?”沈星遥说完,忽又蹙起眉来,垂眸瞥了一眼他的腿,道,“可你现在这样,还方便走动吗?” 凌无非迟疑片刻,扶桌缓慢起身,却觉右腿伤口周围剧痛不止,顷刻蔓延全身,顿觉脱力,重重跌坐回原位。 沈星遥见状,不动声色起身走了过来,拉过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头,缓慢搀扶而起,抬眼却望见昏暗的门口,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影。 来人身形消瘦而颀长,虽看不清容貌,仅凭身段,也瞧着有些许陌生,然而却在这时,天空突然响起惊雷,伴随着一道陡然亮起的闪电,门口的那个人影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瞬的景象,着实惊呆了二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看见了?”凌无非怔怔望了沈星遥一眼。 沈星遥轻轻点头。 “不会是见鬼了吧……” “小心为上。”沈星遥说着,即刻扶着他走出客房,见走廊空空,并无其他外人,这才松了口气。随后便唤了徐菀起床,趁着天色还未亮起,连夜离开了客舍。 过了五更,天边泛起了蒙蒙的白,三人赶了很远的路,在郊外无人处暂且坐下歇脚。 凌无非坐在火堆旁,单手扶着几已麻木的右腿,蹙眉不语。 “你流了好多血。”徐菀说着,从怀里掏出许多瓶瓶罐罐,摆在了沈星遥跟前,道,“师姐,这些药物应当是我从山上带出来的,你认得吗?有没有用得上的?” 沈星遥拿起她推过来的几只小瓷瓶罐,从中挑出两个一只蓝瓷罐和一只白玉葫芦瓶,递给凌无非道:“白瓶内服,蓝罐外敷,能止血止痛。” “多谢。”凌无非接过她手中瓶罐,依她所言,服下白玉葫芦瓶内丹丸。 “那这几个剩下的瓶子,里头装的又是什么?”徐菀问道。 “红罐子里是解毒的药粉,对付常见的蛇毒都有效果,青绿瓶子里装的是护心丹,服下丹药之后与人交手,即便受致命之伤,你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护住心脉,事后再服用那只褐色葫芦里的黑丸,便能保住性命。”沈星遥道。 “这么灵光?”徐菀愣道。 “我当年下山时用过,的确有效。”沈星遥道。 “那我可得好好收起来。”徐菀说着,便即拾起那些瓶瓶罐罐收回怀中,一面收拾,一面说道,“如今天色已晚,咱们出不了城门,等到明日,他们会不会还有别的手段?” “或许吧。”凌无非微微蹙眉,思忖片刻,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抬眼望向沈星遥,问道:“若让你与段苍云交手,有几成把握胜她?” “十成。”沈星遥若有所悟,“你想怎么做?”《 》 16、请君入瓮(二) 翌日清晨,霁月楼的伙计才刚刚大门,便瞧见一名穿着男装的少年女子大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这位客官,”小伙计迎上前道,“请问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什么破店?你这地方是能住人的吗?”段苍云脾气不好,又揣着心事,几乎见人就骂,“你不是新来的吧,昨天没看见我进店吗?” “这……”小伙计半辈子没见过脾气如此冲的人,一时被她噎得不敢出声,“见过……自然见过,姑娘那么好的身手,谁会记不住呢……” “见过就好。”段苍云一昂头,道,“昨天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个臭男人,住的哪间房?我要找他。” “可是姑娘……” “姑什么姑啊?他是你大舅吗?这么护着。”段苍云一翻白眼,道,“赶紧带路!” 伙计自知惹不起她,只得无奈叹了口气,将她领去客房,然见房门虚掩,不由愣了愣。段苍云按捺不住,抬腿便把门给踹了开来,却发现当中空无一人。 “人呢?”段苍云怒极,“人丢了都不知道吗?你们怎么办的事?” “这……”小伙计有口难言,“咱们这是客舍,又不是监牢,怎能管得了客人的去留……”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巴掌,吓得连连后退,捂着脸,结结巴巴道:“客……客官……”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段苍云气得直跺脚,“一问答半天,时辰都被你给浪费了!他不是还有同伙吗?那个帮他打架的女人呢?” 小伙计一听她这口气, 小伙计缩着脖子不敢动弹,远远指了指同层楼的另一间房。 段苍云将房门踹开,果不其然,又是空无一人。 “你给我等着,我迟早来找你算账!”段苍云怒目圆瞪,看向伙计的眼里顿时起了杀意,转身奔下楼梯,眨眼便跑出了客舍。 段苍云气急,当即转身下楼,跑出客舍,正愁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追,却忽然感到肩头一疼,伸手一摸,才发觉肩上多了一个灰色印子,当即回身张望,脚下碰巧踢到一颗小石子,低头草草看了一眼,正与她肩头的灰印形状吻合。 “谁啊?”她没好气骂着,兔子一般跳转身来,左看右看,见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从右侧巷口缩了回去,便立刻追了过去。然而还没等瞧清里边是何情形,后颈便被重重切了一掌,当即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这么好骗?”沈星遥从她背后绕至前方,低头看着已不省人事的段苍云,不自觉摇头感慨,“连我的当都能上,往后还怎么行走江湖啊?” 她找出事先准备好的板车和木箱把人藏了起来。沈星遥此刻穿着粗使人的衣裳,给脸上抹了几把墙灰,头上还裹着粗布头巾,推着这板车走街串巷,丝毫未引起旁人注目。 等她出了闹市,便卸下伪装,又在一旁的溪水边洗了把脸,这才打开箱子,见段苍云正迷迷糊糊想要睁开双眼,又再一次将她打晕扛了起来,朝着昨夜几人落脚的山洞走去。 凌无非与徐菀二人,早已在其中等候。 “就是她吗?”徐菀一见师姐进洞,立刻上前帮忙,掐了段苍云的人中好半天,才把人给弄醒。 段苍云缓缓正眼,一瞧见凌无非的脸,便觉怒火中烧,只待跳将起来与他斗个你死我活,然而刚一坐起,便被沈星遥点住周身大穴,再也动弹不得。 “又是你这贱人!你是他姘头吗,这么拼命帮他?”段苍云破口大骂。 “嘴里这么不干不净,也是那姓段的老头教你的?”徐菀凑过脑袋,仔细打量她一番,忍不住皱了皱眉。 段苍云瞪圆了眼,恶狠狠看着一旁的凌无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段姑娘,有话可以好好说。”沈星遥淡淡开口,“你与那位段堂主不过只见了一面,怎的就如此断定我们是恶人?” “你怎么知道我见了爷爷?”段苍云大惊,“好啊!你们跟踪我!” 凌无非实在不想总让旁人替自己出头,见沈星遥还要开口,即刻伸手拦下,摇摇头道:“段姑娘,我也是不得已,采用这种方式把你请来。到了现在这步境地,你能不能冷静下来,和我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为何要与你这种无耻败类说那么多?”段苍云仍旧骂道,“你阻止我和爷爷相认,你就不是个好东西!” “那么段姑娘如何认定,是我从中作梗?你们祖孙不得相认,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凌无非坦然直视,心平气和问道。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你这人一看就一肚子坏水,就是个江湖败类!”段苍云道,“爷爷都已经告诉我了,他一直等着见我,盼着见我,都是因为你,三番四次阻挠,这才害得我现在才回来!” “段姑娘,你有手有脚,要来早就能来。”沈星遥忍不住摇头,“他若真想阻止你,就会直接把你关起来,何必还用这种迂回的手段,吃力而不讨好?” “你还想关我?你凭什么关我?贱人!都是贱人!”段苍云若非穴道受制,只怕真能大闹起来,一番言语侮辱,污言秽语,将眼前三人全都骂了进去,“你们现在不就关了我吗?把我绑在这里,一定是想威胁祖父,无耻!下作!你们简直就是……” “这怎么还说不通了呢?”徐菀仰面望天,“世上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明明昨日段元恒才来过客舍,对凌公子与你,完全是两套截然不同的说辞啊。怎么被人卖了,还能帮着数钱呢?” “你是他的人,当然帮他说话!”段苍云瞪眼道。 “什么我的人他的人?我是我自己!”徐菀显然看不惯这段苍云无时不刻撒泼的做派,已然攥紧了拳头,“都什么人啊这是……” “也就是说,段姑娘如今只相信段堂主说的话?”沈星遥若有所思。 “他是我爷爷,我当然相信他!难不成相信你们这群畜生?” “你不怕他骗你吗?” “他是我亲祖父,为何要骗我?”段苍云道。 “你爹还是你亲爹呢,”凌无非忍不住开口,“不也负了你们母女一辈子吗?” “那是因为我爹死了!他要是活着,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你当真?”凌无非眉头倏地一沉,“从他过世到现在,统共不到五年。中间十几年光阴,都徘徊于各色不同女子身旁,甚至有些姑娘,年纪与你如今一般大,他几曾想过你们母女?” “那又如何?不是你亲口告诉我,如今流落在外的段家子孙只有我一个吗?男人只有爱一个女人,才会只和她生孩子!”段苍云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一时惊住,老半天才开口:“这话谁教你的?” “我娘告诉我的。”段苍云骄傲昂头,“没话说了吧?” 凌无非听得直想发笑,良久,方摇摇头道:“看来你真是不了解男人。” 对段苍云而言,她从小到大,所见所学,都是她母亲一人的言行,与母亲眼中认定的世界,那个一生一世,眼里都只有段鸿舟的女人,对女儿所灌输的,自然都是段家人的好话。 大概这也正是段苍云为何一见段元恒,便对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的缘故。 “我看你还是自己在这呆着吧。”凌无非只觉胸闷气短,缓慢起身扶着墙面,拖着受伤的右腿,一步一个踉跄往山洞外走。 沈星遥见状,略一迟疑,抬腿跟了上去,却见他在洞外坐了下来盯着远方某处出身,似有心事。 “无非,”沈星遥在他身旁坐下,问道,“你在同她置气?” “怎么可能。”凌无非摇头一笑,“只是没能想到……事情会到如此无稽可笑的地步。” “她既已认定段元恒是家人,你是外人,当然看什么都是你的错。”沈星遥道。 凌无非听罢,略一思索,忽然扭头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微笑说道:“说实话,你让我有些意外。” “我?为何?” “当初在渝州,我听闻你从昆仑山而来,又亲眼你被人偷袭,便一直以为,你对江湖中这些尔虞我诈、人情世故都一窍不通。可这几日以来,对于经历的一切,你所做的判断,大多准确无误。理智也胜过于我。”凌无非道,“在你面前,我甚至有种错觉,许多时候,我不得不仰仗你,才能成事。” “会吗?”沈星遥不觉笑道,“那一定是错觉。”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说这个了,段苍云之事,你可有打算?” “办法有很多,只是没有任何一条能让她全身而退。我可以骗她,同她说的确是我故意隐瞒,目的是为了保护段逸朗在鼎云堂的地位,又或是说我收受了段夫人的什么好处。” “总之,随意想个法子,就能将这祸事转嫁到段家人头上,再让他们自己窝里斗。可段元恒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撇清她与段家的关系,若将此事闹大,她的性命必然保不住。” “如此说来,这段姑娘是活不成了。”沈星遥摇头叹道,“想不到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真动起私心来,还真是杀人不见血。” “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我当初太相信段元恒,才会导致如此。”凌无非一面说着,一面扶着身旁的岩石缓缓站直身子,“既然如此,我也没把握说服她,可惜……” 他话到一半,却忽地顿住,转向沈星遥,蹙眉说道,“且慢,既然段元恒可以做戏,我们又为何不能?” 与此同时,山洞之内,段苍云又揪着徐菀掰扯起来,如同吃了炸药,仍旧是方才那一番车轱辘话来回说个不停,徐菀起初还同她争,到了后来,耳朵几乎都快起茧子,越发受不了这胡搅蛮缠,便待摩拳擦掌,再把她给打晕过去。 就在这时,凌无非的话音传了过来:“既然是我蓄意破坏你们祖孙相认,那么段堂主为何不亲自前来问责。他是一派掌门,比起你这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女,所说的话显然更有分量。” 凌无非扶着洞内石壁,一步步走到二人跟前,道:“说到底,还是碍于你的身份,不便公之于众,连替你讨说法都免了。到了这个地步,你依旧认定,他是真心想要让你认祖归宗吗?” “你休想挑拨,是我不让他来的。”段苍云昂起头道。 “你不让他出面,他便什么也不做?”凌无非嗤笑道,“是他打不过你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 凌无非一言不发,脚步已然到她身后,顺势一掌切上她颈侧穴位,当即将她击晕。 “好!”徐菀当下弹跳起身,直呼痛快,“终于让她闭嘴了,可吵死我了……不过接下来,你们预备怎么办呢?” “把护心丹借我用用。”沈星遥伸手道。《 》 17、请君入瓮(三) 等段苍云醒时,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城郊一处破庙之内。她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周身已被五花大绑,捆上了一圈圈厚实的麻绳。 她放眼四周,见破庙内空无一人,不免讶异,然透过半开的窗扇,却隐约看见几个人影,定睛细瞧,正是凌无非与沈星遥、徐菀三人。 段苍云动了动身子,膝盖忽然像是硌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发现是一些散落的碎瓦,再抬头看,屋顶果然有些许破漏,想来地上的这些瓦片,都是从破洞上方掉下来的。她心念一动,小心翼翼侧过身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捡起一块稍大些的碎瓦片,开始割动身上的麻绳。 与此同时,破庙外的对话声也传了进来。 “接下来的事,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这是沈星遥的声音。 段苍云满心疑窦,又怕弄出太大的动静,于是加快速度,费力在绳索上割出个小口,把绳结弄松,又挪了挪身子,令自己离破庙门口又近了几分。 “我们现在走了,留下你一个人,能顾得过来吗?”这是徐菀的声音。 “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凌无非道,“等我伤势好些,离开姑苏,自会把她放了。” “可就怕你的伤还没有养好,又闹出别的幺蛾子。这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啊。”徐菀感慨道。 “可是阿菀,师命难违,你我不能再耽搁了。”沈星遥的口吻不容置喙,转而对凌无非道,“事出紧急,还请凌少侠容量。此间之事,只有你多担待了。” “无妨,”凌无非话音沉稳,一如既往温和,“还请二位替我向令师问安。” 话音落地,脚步声渐行渐远,段苍云使劲凑近了听,却觉手边一松,刚好割断了绳子。她大喜过望,正待挣脱,却见凌无非已折返回到破庙。 由于双腿的绳子还没完全解开,她只能拉紧背后绳结,假装成仍被绑着的模样,恶狠狠盯住他。 凌无非对此习以为常,只平静走到一摞干草前坐下,脚步略显蹒跚。 “几时醒的?”他淡淡说着,目光已然瞥见一旁带血的瓦片,“绑不住便绑不住,没什么可装的。” “你是不是想杀我灭口?”段苍云警惕问道,“还有两个人呢?” “一会儿就回来。” 段苍云心想:你骗人! 她显然更相信自己偷听到的话,直觉以为,凌无非是忧心自己落单以后,难以应付局面才故意如此说。 “好啊!回来我也不怕,”段苍云颇为自信道,“我告诉你,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那你倒是说说,我的目的是什么?”凌无非心平气和问道。 “你想……”段苍云眼珠转得飞快,“我猜,你肯定是想让我爷爷着急,又或者……看在段嘉如此重视我的份上,想拿我和爷爷做交易!” “他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绑个大活人去换?”凌无非满脸莫名其妙,“还有你,你觉得,你的价值,能抵得上鼎云堂的百年基业吗?” “是血脉!你懂什么?”段苍云急道,“我是段家血脉,就凭这一点,爷爷都会不惜一切来救我!何况他是天下第一刀!江湖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的身上,自然有你想要的东西。” “哦?”凌无非哑然失笑,“原来你也如此在意这个名号?看来从这一点上,你与他倒是十分默契。” “我可是他亲孙女!”段苍云竟将他这番嘲讽当作了夸奖,“我是鼎云堂的人,自然比你们这些江湖败类拿得出手,才不要听你在这胡言乱语呢……” 凌无非默默听完,摇头说道:“我不必胡言乱语,你也不必多花心思来听,只是姑娘如此喜欢这名号,就得多花些心思,好好习武,不然这名头就算传得下来,也未必守得住。” “用不着你费心!”段苍云瞪着他道。 “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姑娘如此相信名号,为何不肯相信在下?”凌无非淡淡道,“身处鸣风堂下,受门规制约,断然不会做出那些下作勾当。” “那只能说明你马上就要被清理门户!或是你师门庸碌,没发现出了你这么个败类!”段苍云对他偏见已深,无论凌无非说什么,都撼动不了内心已有的成见。 凌无非听罢此言,只觉对这女子叹为观止,于是不再多言,甚至辩驳,都已不屑。 可段苍云却不依不饶:“我可告诉你,你要这么帮助我,一定没有好结果!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免得爷爷找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就兜着走吧。”凌无非淡然阖目,在一旁的草垛上盘膝入定,“只要度量够大,便没什么都不走的。倒是段姑娘你,只怕给的再少,都兜不住——” “你是不是骂我呢?”段苍云吹胡子瞪眼。 凌无非不言,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你说话呀!哑巴了吗?”段苍云再度骂道。 凌无非听着她尖锐的话音,忍不住蹙紧了眉,半晌,微微睁眼,冷眼打量一番她的打扮,随口说道:“我看姑娘往后,还是不要做男装打扮了。” “关你屁事!”段苍云骂道,“我就喜欢扮成男人,做什么事不方便?” “可只要你一开口,这声音便露了馅。”凌无非平静说道,“即便有你说的那些好处,又有何用呢?”言罢,再次阖目入定,任她如何谩骂,也不再开口。 段苍云骂得口干舌燥,终于闭上嘴。眼珠一转,偷眼瞄了瞄他,悄悄松了手头绳结,小心翼翼低头去解脚上的绳子。 偏巧这时,他睁眼看了过来。段苍云却浑然不觉,还在低头解着脚上的绳子,等她终于解开,抬眼却发现凌无非已走到了自己跟前,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周身大穴便被他制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你要干什么?”段苍云怒道。 凌无非不言,只是两指死死掐住她两腮,强行扳起下颌,迫使她张嘴,将一粒白色药丸塞入她口中,并强迫咽下。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段苍云又急又气。 “你愿意当做什么,它便是什么。”凌无非说着,俯身解开她身上穴道,缓步折回原位坐下。 段苍云一时气急,起身便要走,却听得他道:“如果还不想死,就别走出这扇门。” “混账东西,你是不是给我下了毒?”段苍云气呼呼回身,盯着凌无非恶狠狠骂道,“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无耻之人?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想让你有三长两短的人,不是我。”凌无非气定神闲。 “怎么就不是你了?”段苍云咬牙切齿,“你用绳子捆我,点我穴道,还让人把我绑去山里,现在倒好,还给我下了毒!你快点把解药交出来!” “不到将死之时,你还用不上它。”凌无非依旧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看你是不想活……咦?”段苍云伸手一摸腰间才发觉随身携带的那把作为武器的折扇不见了,这时,她又听到了扇叶展开震动的声音,再抬眼时,才发觉那把扇子不知何时已到了凌无非的手里。 “你你你……你好不要脸啊!竟然还敢偷我东西?”段苍云气急,伸手便要去夺,却被凌无非轻而易举避让开来,一时刹不住脚,险些摔个大马趴。 “我说段姑娘,那个当真是让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凌无非摇头感慨,“虑事不得周全,却能硬靠一张嘴自圆其说;武功低微,无法自保,仍能处处理直气壮,惹事生非,你是生怕自己活得太长,耽搁地府招魂吗?” “你给我等着!”段苍云气急败坏转身,颇为不甘地回到原位坐下。 凌无非波澜不惊,淡然一合折扇,随手将之放在身旁。 段苍云则咬着唇角,始终盯着那把折扇,不肯挪开眼睛,半晌,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唰”的一声红了耳根,不自觉低下头去。 凌无非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一只油纸包,扔到她怀中。段苍云接过,打开一看,见其中躺着三个馒头,不由看了一眼凌无非,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拿起一个馒头,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这才嗫嚅问道:“你怎么不吃?” “不饿。” “我看你就是不敢!”段苍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只让我一个人吃,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下毒?” 凌无非听到这话,瞥了她一眼,却不回答。 “你不敢吃,那我……我也不吃了!”段苍云说着,便把装着馒头的油纸铺平,放在了一旁。 凌无非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仍旧静坐入定调理着气息。段苍云见他不吭声,心里小九九一个接一个不停,却怎么也翻腾不起来,过了好半天,实在饿得坐不下去,这才红着脸,慢吞吞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现在又不怕我下毒了?”凌无非余光瞥见,漫不经心道。 “反正都已经吃过你给的药了,多吃几口,也没什么大不了。”段苍云大口吃着馒头,含混答道。 凌无非懒得多理会。 段苍云拿起第二个馒头的时候,偷偷瞄了凌无非两眼,小声嘀咕道:“模样还挺俊的,就是为人龌龊,不干什么好事。” “我已经忍你很久了。”凌无非忍无可忍,“从你来到姑苏城起,便一直在骂我。不是自诩名门正派的孙女吗?就不知道给自己积点口德?” “骂你还错了吗?”段苍云冷哼一声,霍然起身,大声说道,“就你这样的,我还想打呢!” “你是不是有病啊?”凌无非越发觉得眼前这女子令人匪夷所思。 “我看你就是不像好人!怎么样了?”段苍云显已心虚,话也说得吞吞吐吐,“反正……反正……” 她琢磨许久,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反正……要是我骂错了人,也一定会补偿的。” “那就不必了,我可受不起。”凌无非白眼几乎都快翻上天去,“只要你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便谢天谢地。” “你以为我想看见你吗?不是你让那个女人把我抓来的吗?”段苍云一跺脚道。 “她不动手抓你,你便不来找我麻烦了?”凌无非反问。 “我……”段苍云一时语塞,只得坐了回去。 她心里窝火,馒头也吃不下了,便随手扔在了一边。凌无非也不愿与她多说什么。直到夜幕降临,星子挂满天空,破庙内的光线也变得越来越暗。 凌无非吹燃火折,点亮了神龛前唯一的烛台。 “难不成还要在这里过夜吗?”段苍云站了起来,“就我和你?” “不必,”凌无非回身望了一眼敞开的庙门,目光骤冷,“有人要来了。”《 》 18、故人非昨(一) “你说什么?谁要来啊?”段苍云话音刚落,便听得地面震颤,脚步声雷动。 凌无非不动声色俯身,拾起被他放在地上的折扇。旋即便听得屋顶上方传来巨响,随着瓦片纷纷坠落,十数黑衣人分别从上方和破庙大门蜂拥而至,前拥后堵,将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疾步上前,对段苍云一拱手道:“二姑娘,你没事吧?” “你这么唤我,难道……”段苍云惊诧不已,“是爷爷他……” “没错,是掌门让我们来救你的,”那人说着,眼色忽地多了几分森寒,转向凌无非道,“此子贼心不死,留着也是祸害,二姑娘还不明白吗?” “不明白什么?”段苍云仍未反应过来。 凌无非唇角微挑,轻笑不言。昏黄的烛光照亮他双眸,瞳底光彩清亮如水,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二姑娘有所不知,此人谋害堂主之心,蓄谋已久,不除恐有大患。”领头人道。 “可是……” 凌无非不予理会,一展折扇扇叶,掌心暗中运劲,但见扇骨折叠处震开一道道裂纹。 领头之人见状,瞳孔遽然一缩,提气欺身上前便待夺取折扇。凌无非手中动作微滞,似乎迟了一步,不过眨眼功夫,折扇便已到了对方手里,合叶作剑,径直刺入他心口,同时翻转腰间佩刀,以刀鞘猛击他右腿伤口。 凌无非一时吃痛,当即向前栽倒,右膝重重磕在地面。 他露出自嘲似的笑,双手死死握住还未完全刺入胸中的那柄折扇,对那领头人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段堂主今日,是想一箭双雕吗?” 领头人一言不发,拔出插在他心口的折扇,随手扔在地上,反手拔刀指向段苍云喉心。 “你干什么?”段苍云大惊。 “段姑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凌无非冷笑不止,“真是好大一盘棋,段堂主这一局,下得着实是妙。” “你们叽叽咕咕的,到底想说什么?”段苍云脸色惊变,根本听不明白他的话,“还不快给我说清楚?” “二姑娘,”领头人道,“这可不能怪我,都是掌门的意思。” “什么‘怪你’‘怪他’?你们为何要杀我?”段苍云脸色煞白。 “掌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认你,可你不依不饶,竟然主动找上门来。未免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总该有个了结。如今你杀了惊风剑,对外,我们鼎云堂,总得给个交代。”领头人道。 “胡说八道!不是你动的手吗?”段苍云脸色惨白。 “二姑娘说笑了,那把扇子,不是您的东西吗?”领头人冷冷道。 段苍云听得一愣,呆立原地半晌,方品出他话里的意思,唇瓣颤动,顿时失了血色:“你们……你们……” “现在你该明白了?”凌无非扶着伤口,一手支着石台,艰难站直身子,嗤笑说道,“所谓血浓于水,不过是引你入局的借口罢了。” “你……你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段苍云眼底泛红,几乎快哭出来。 “我早提醒过你,是你不信。”凌无非说着,眸中不经意似的掠过一丝狡黠。几乎同一时刻,屋顶上方再次传来巨响,无数碎石破瓦随之纷纷坠地。 众人见状不迭退开。唯有凌无非一人神色从容,缓步退至神龛旁站定。 沈星遥一手押着段逸朗,纵步落在人丛间。 “好你个妖女,竟敢对公子下手!”领头那人怒道。 “张统领,这女人白日不是已经出城了吗?”另一人诧异问道。 “怪只能怪你们跟得太远,没看清楚。”沈星遥眉梢一扬,转向凌无非道,“光对这位段姑娘说明利害又有何用?倒不如让鼎云堂正儿八经的子孙看看清楚,自家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免得咱们将来,都过不太平。” “放肆!”领头人破口大骂。 “张盛,你告诉我!”段逸朗震惊不已,展目扫视一番四周,对那领头人问道,“你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说来话长,公子。”张盛皱眉摇头,“这不是您该管的事。” “我不该管那该谁管?当真是爷爷让你们这么做,非要置他们于死地吗?”段逸朗大声质问。 “公子……” “你到底说不说!” “这姑娘是……是少主人当年在外留下的骨肉。可这不是我们要杀她,是……” “那他们呢?”段逸朗指着凌无非,道,“这和他们又有何关系?” “人是我找回来的,要想彻底斩早除根,所有知情之人,自然要除得干干净净。”凌无非面无表情道。 “可她是我妹妹,怎么能说杀就杀?”段逸朗只觉难以置信,“就算不能让人知道我爹当年的事,她也是我们段家的血脉不是吗?” 张盛沉敛目光,郑重其事摇了摇头:“公子,掌门这么做是为了你好。还请不要插手此事。” “你连我也要灭口吗?”段逸朗难以置信问道。 “属下不敢。”张盛当即跪了下来。 “我要见爷爷,我要当面问清此事,你们谁也不许拦我!”段逸朗大声道,“若非要杀人,那就从我开始,今日所见,一个活口都别留下,也包括我!” “公子你何苦为了外人……” “他们也是我的朋友!不滥杀无辜,更是为了道义!”段逸朗正气凛然。沈星遥看在眼里,忽觉肃然起敬。 凌无非听完这番话,长长舒了口气,然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一时之间体力不支,忽觉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当即向前栽倒。 “无非!”沈星遥快步上前将他搀稳,往他口中塞入一颗黑色护心丹。 段苍云瞧见此景,若有所悟:“姓凌的,你先前给我喂的丹药……” “那是救你性命的,”沈星遥道,“万一我没能及时赶回,你也受了伤,此药可保你不死。” 段苍云遭逢大变,已然六神无主,这话听得模模糊糊,始终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张盛,你敢还拿刀指着他们?”段逸朗大喝一声。 张盛却未听令,眉心陡地一沉,当即喝令道:“听我命令,不可伤了公子。其余人等,一个不留!” “我看你们谁敢!”段逸朗大怒。 “看来段公子的话没什么分量,”沈星遥说着,松了搀着凌无非的手,转而扣住段逸朗脖颈,道,“反正我无门无派,就算与人结仇也连累不到旁人,不如就用段公子你做人质,来换我们平安离开,如何?” 段逸朗大惊:“沈姑娘,你……” 到了这时,段苍云已然乱了方寸,她手足无措,不住退后,自说自话:“怎么会这样……我不过是想回家……怎么会这样……”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张盛给近旁一名下属使了个眼色。谁知那厮才跨出一步,便被沈星遥劈手夺了佩刀,直接架上段逸朗脖颈。 “非得闹出人命才肯回去通报吗?”沈星遥神色泰然,“若真害得你们公子丢了性命,回去见到段堂主,又打算如何交代?” 张盛听罢,气得咬牙。 不知不觉,月已爬上梢头。双方僵持许久,渐渐都开始乏了。凌无非因伤势太重,只能背靠神龛静静等待,又过了许久,众人终于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正是徐菀。 “凌少侠,段堂主请你出去一趟。” “爷爷也来了?”段逸朗一愣,“我也要见他!” “你就不必去了,段公子,”沈星遥道,“我们一共就四个人,还有一位受了伤,鼎云堂派了这么多人来,真要打起来,我们可支撑不住。” 凌无非一言不发,不让任何人搀扶,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走出破庙大门。 段元恒立于不远处的一丛树荫之下,双肩微颓,仿佛顷刻间又老了几岁。 凌无非略一踟蹰,定了定神,这才走了过去,在他跟前站定,淡淡开口:“段堂主。” “不必说了,你到底要如何?” “我只要此事平息,我等各自分道扬镳,再不追究。从今往后,一切尘埃落定。” 段元恒听罢,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凌无非打算转身离开,方唤住他道:“你去过玉峰山。” “是。” 听到这话,凌无非眉心倏地一紧,心下豁然开朗,好似明白了什么。 “好。”段元恒微微颔首,别有深意道,“世间之事,瞬息万变。有人生,便注定有人要死。早已尘埃落定之事,便该让它永远埋在土里,不要过问。”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既然你要息事宁人,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不肯承认苍云,是因为什么?她如何看待此事?朗儿又是如何作想。” “自然是觉得,您瞧不上她。”凌无非平静回道,“事实便是如此。” “那就都滚!”段元恒倏然震怒,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滚得远远的,滚得干干净净。从此再也不许出现在老夫跟前。” “我不是您的信使。”凌无非这次总算记得不再给人当枪使,而是直截了当说道,“这话,当由您去亲自去说。” 段元恒的身形,显而易见的一滞,旋即双手负后,从树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冷冷瞥了他一眼,缓缓点点头道:“你很好。” 言罢,大步流星走进破庙。 远远的,凌无非仿佛听见里边传出了哭声,没过多久,便瞧见段苍云跑了出来,泣不成声地回头看了一眼破庙,转而朝他望来。 凌无非神色淡漠,并未理会。只任由她扬长而去。又过了一会儿,鼎云堂的人也都退出了破庙,风风火火离去。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蓦地栽倒,快要倒地的一刻,却见一道清影翩然而至,两手勾住他腋下,将他稳稳搀住。 凌无非不由愣住,懵然抬眼,怔怔与她相视。瞬息风起,树顶上方的枝叶被吹开一条细缝,漏下稀疏的月光,刚好照在她脸上。许是因为生平头一回撒谎,又许是因她来回奔忙,额间不知何时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两颊隐有红晕,衬得玉一般的面容,愈显倾城。 他不觉看得呆了,脑中竟是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19、故人非昨(二) “怎么?”沈星遥疑惑问道,“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我……”凌无非这才意识到失礼,连忙避开她的目光,本待站直身子,偏偏力不从心,踩到一块石头,又是一个趔趄。 树静风止,二人头顶上方,被风吹散的枝叶再次合拢,投下新的阴影,掩盖了树下某人局促的面色。周遭重归宁谧,只有偶尔几声稀稀拉拉的虫鸣。 “走吧。”沈星遥说道。 凌无非耳畔如闻仙音,一瞬迟疑,即刻跟上了她。 三人本为寿宴来到姑苏,却莫名因鼎云堂的缘故,惹来一身麻烦,直到现在才算告一段落。 凌无非时乖运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实在经不住颠簸,是以与师姐妹二人离开姑苏后,就近寻了个小镇落脚,将养了些时日,等到伤势有所好转,才继续上路。 这日到了镇江,沈星遥终于收到了沈兰瑛的回信。她站在桥头,将书信展开一看,却不由得蹙起了眉。 徐菀的房里,竟无任何一件可疑之物,哪怕是一根针,一支笔,都再寻常不过,与天玄教或玉峰山,更无任何关联。 而在信件末尾,还有一句奇怪的话,正是沈兰瑛的叮嘱—— “立刻离开,断断不可回头。” 这嘱咐说得突兀,仿佛大难临头,不得不避一般。沈星遥不解其意,却也只能依照信中所示,回客舍告知二人,立刻启程。 她是无家之人,为求稳妥,只能带同徐菀跟随凌无非暂往金陵而去,行了半日有余,已然到了城门前。 徐菀闻到后巷里飘出的糕饼香味,说是可以备下作为干粮,一溜烟便蹿了去,留下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坐在原位等候。 “你不同她去吗?”凌无非问道。 “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稳,”沈星遥单手托腮,凝神思索道,“姐姐的信里,似乎有话想说,却偏偏不明示。” 她说着这话,目光无意识环顾四周,倏然瞥见不远的街口,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她的同门师姐妹,其中个头高而矫健的,叫做朱碧,另一个圆脸少女,则叫做林双双。 “你看,那边有两个姑娘。”沈星遥眸光陡地一沉,迅速拉了凌无非一把,目光指向城门处,“能不能帮我拦住她们?” “谁?”凌无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等想起问她来人是谁。一旁的沈星遥已松开了他,转身往卖糕团的巷子里跑去。 朱碧眼尖,远远便瞧见了她,当即高喊一声“沈星遥你给我站住”,立刻朝她奔来。 凌无非虽还在云里雾里,却还是站起了身,拦下朱碧去路。 “你是何人?”朱碧眉心骤紧,“让开!” 言语之际,后边的林双双也追了上来,到了二人近前,刚一抬眼,正好对上凌无非的目光,一时之间,竟变得结巴起来,“你……你是谁啊……” 林双双习武不精,又不聪明,从小一门心思都在挤兑沈星遥身上。而今头一回下山,忽然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与一个男人目光对视,还是个难得一见的俊俏男人,脸立刻便红了。 “烦请少侠让路。”朱碧咬紧牙关,连剑带鞘横在跟前,“若还要与我姐妹二人针锋相对,便别怪我得罪了。” 凌无非轻轻一摇头,脚步纹丝未动。 “你……”朱碧怒极,连剑带鞘横扫而出。凌无非见状侧身避让,反手扣住剑鞘往回一推,震得朱碧退开两步,方勉强站定。 她愕然抬眼,震惊不已:“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拦我的路?”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凌无非略一低头以表失礼,“抱歉。” 朱碧自然不会接受这莫名其妙的道歉,当即挺剑刺了出去。 与此同时,沈星遥亦赶至徐菀身旁,一把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师姐?”徐菀一愣,“你也要买糕饼?” “不是糕饼,是我的师姐,朱碧,奉师命找我来了。”沈星遥回想起兰瑛信中嘱托,这才恍然大悟,沉眉说道,“我虽不知缘由,但她们如今就在巷子口外,还有师妹双双,与她一块儿来的。你毕竟忘了从前的事,一会儿照面,可千万不要漏了底。” “都是同门,她们还会害你不成?” “自然不会,可谁又知道,事情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模样?”沈星遥说着,不自觉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 “师姐放心,我一定见机行事。”徐菀回握住她的手,俏皮一笑,“我与她们不是同宗,素日往来想必也不多。瞒这一时,应当不难。” 沈星遥略一颔首,顺手接过铺面内师傅递来的糕饼,拉上徐菀便往回走,只瞧见朱碧满目焦灼撤回剑势,远远冲二人大喝一声:“给我站住!” “这便是朱师姐。”沈星遥小声告诉徐菀。 “那另一个就是林师妹了?”徐菀点头,“好。” 沈星遥放下心来,松开徐菀的手走上前去,低头看了一眼凌无非胸口伤处隐隐渗出的血迹,忙道,“你伤口又裂开了。” “不打紧。”凌无非见他回头,不禁愣道,“怎么又回来了?” “你以为我会走吗?”沈星遥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感激还是解释,心想这还真是个痴人,竟然不问缘由,便肯为她断后。 她略一摇头,转向朱碧问道:“师姐为何会到这儿来?” “自然是师尊有交代。”朱碧正色说道。 “如此说来,姐姐与我通信,也都被你们知道了?”沈星遥听罢摇头,不觉一笑,“难怪——” “这不是徐师姐吗?”林双双凑过脑袋,一脸疑惑,“怎么你也在这,还有沈师姐和……” 她说着这话,目光落在凌无非身上,不觉皱起眉头:“这人到底谁啊?” “不必多问,”沈星遥截断她话头,“你们到底来这干什么?” “师尊有命,让我前来请你回山。”朱碧说道,“至于双双,她一直缠着我,我也没空解释,只能带着她一起。” “我早非琼山派弟子,就算要我回去,也该是在三年前,而不是现在。”沈星遥断然摇头,“师尊的好意我已心领,烦请师姐转告,星遥今生今世,断不会再踏入琼山派山门。” 言罢,转身便走,不想朱碧却在此时抢上,一把扣向她脉门。 沈星遥旋身一转,反手便将她的手拍了出去。 “你别给脸不要脸!师尊要不是下山一趟,听说了什么事,定不会下这等命令。”林双双气得跳脚,“你肯定是在外头闯了祸事,要找你算账呢!” “哦?那换你下山,是不是得闯更大的祸?”沈星遥反问。 “你……你别瞧不起人!”林双双涨红了脸。 沈星遥也不多言,径自便待走开。朱碧见此情形,即刻喊道:“你便是回去又如何?难道师尊还会害你?” “那师尊的授意,掌门可知道?” 朱碧一时无言。 沈星遥摇头一笑,脚下大步迈开。徐菀自是跟着,一步不落。倒是一旁的凌无非,敲着这师姐妹几人之间,似乎还藏着难言之隐,脚步不禁一顿,回头看向二人。 “你怎就如此倔强?”朱碧忍不住开口,“当年若非你意气用事,哪能闹到这个地步?输了一场比武而已,你到底想闹成什么样才能舒心。” 徐菀听到此处,再也忍受不住,大声质问:“比武有失公允,还不让人说了吗?”《 》 20、故人非昨(三) “怎么徐师姐你也向着她了?”林双双道,“当年比武,她输给你还当众赖账,下不来台便叛出师门,这种想赢想疯了的人,哪值得你为她……” “到底还是同门,林姑娘说话,怎会如此刻薄?”一侧旁观许久的凌无非忽然开口,问得林双双当场愣住。 “你一个外人,有何立场质疑我琼山派行事?”朱碧正在气头上,听见外人插嘴,便如火上浇油,当即护住师妹,冲他质问道。 “我是外人不假,可沈姑娘在你们眼里,又算是什么?”凌无非淡然回道,“若真当是同门论处,又何须苦苦相逼?置她于不义?” “沈星遥!”林双双显已气急,“你到底从哪找来这么个帮手,在这磕牙料嘴处处挑事,信不信我回禀掌门,让你……” “让我如何?再像当年一般,差点死在她手里?”沈星遥莞尔一笑,眸底深处光华走转,一幕幕却是当年之事——她依照门规,在洛寒衣手底走了百招,连中数掌,呕得满地鲜血,几可算是九死一生,任凭沈兰瑛如何哭喊阻拦,都无济于事。 那日漫天白雪遍落她一身,满口清白无用,彻底断了她与师门的情分。 沈星遥藏在袖里的手缓缓攥紧,又倏地松开,释然摇头一笑:“罢了,到此为止吧。” 朱碧不再多言,即刻按剑刺将而来。 闹市喧嚣忽止,周围人群听见铮声,纷纷退散,徐菀本欲相帮,却被沈星遥一手拨到一旁,再回头时,眼前人影纵跃,一记飞踢,朱碧剑已脱手,飞至半空打了个旋,转瞬倒插入地,剑身犹自颤摇,嗡鸣不止。 “闹够了吗?这么喜欢动手,非得分个你死我活,才算了结?”沈星遥眉心骤沉,显已怒了。 林双双一把抱住朱碧,做起鬼脸冲她狠狠吐了个舌头。 凌无非余光瞥见四散的人潮,眉心略微一动,即刻上前按下沈星遥的手,冲她轻轻一摇头。沈星遥一时错愕,却听他朗声道:“朱姑娘一直坚持让星遥回去,只是因为令师的一句吩咐吗?” “当然。”朱碧说道。 “那么扶摇殿的镇殿使,可否做得了洛掌门的主?”凌无非又问。 朱碧顿生警觉:“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凌无非平静问道,“倘若星遥回去,又遭驱逐,或是其他惩罚,你们的师父又可有应对的后招?” 不等朱碧回答,他又接着发问:“即便没有任何惩罚,勉强让她回去,继续遭受冷遇。她所受的委屈,又由谁来承担?” 朱碧听了这话,神色一凝,几乎下意识扭头,与身旁的林双双相视一眼,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纠缠这么久,话也说不清楚,难道真让师姐跟着你们回去受委屈吗?”徐菀亦按捺不住怒意,大声质问二人,“当年遭遇不公的又不是你们,若是易地而处,这种滋味,你们可又受得?” 朱碧低头无言。凌无非见状,继续说道:“今日星遥在此,若是碍于旧时情分,当真答应回头,看在旁人眼里,更是被迫承认,当年叛出师门种种,都是她无理取闹。三年隐忍坚持,从此便成虚妄。如此这般,往后她在师门,又如何抬得起头?” “掌门不会不讲道理,此事回去,自有商议之处,何况阿菀也在,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当年就该说清。而今时过境迁,她又如何自证清白?”凌无非道,“你二人与她年岁一般,日夜相处,尚且不信她为人,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掌门?” “此事说穿,不过是你担心办事不利,受到责罚,才会如此咄咄逼人。你想成全自己,又有谁来成全她?” 他字字珠玑,说得朱碧毫无还嘴余地。坐在一旁的沈星遥听完这话,心下一时感怀,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你不要以为把我师姐说成坏人,就能混淆视听。”林双双撇了撇嘴,拉过怔怔不言的朱碧,嗫嚅说道,“师姐你不要听他们胡言乱语,我们才不是那种……” “不必说了,”朱碧面色沉重,缓缓看向沈星遥,道,“星遥,他所说的这些,你都认同吗?” “言尽于此,不必多说。”沈星遥神色如常。 “既然你也这般看我,我无话可说。”朱碧重重叹了口气,道,“只是师尊如此用意,我只担心……也罢,从此山高水远,各自珍重罢。” 她说着这话,越发无力,拂袖转身便走,连头也不回。林双双见了拔腿狂追,早没了半点置气的心思。 “走吧。”沈星遥心中顾虑被凌无非方才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虽怀感激,却也算不上有多么好受。沉默良久,快步行至巷口,远远看着一双师姐妹的背影,怅然停下脚步。 “师姐,你在想什么?”徐菀上前问道。 “说不上来。”沈星遥缓缓摇头,“师尊突然如此,必有她的缘由。我这三年以来从未招惹过何人何事,总不可能出在我这一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们说不出口的,这是当年苦心设计,逐我下山的真正理由——” 此番推论,气头上的朱碧、林双双二人无一人听见,匆促之间已然走出老远。 可在前头的朱碧,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一把拉住林双双:“遭了!” “刚才我们是不是都没问过,那个一直在旁边插话的男人究竟是谁?” 林双双尚未回神,被她问得一愣。 “一个全不相干之人,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离间我等同门,能是什么好东西?”朱碧眸光骤紧,“他跟着星遥阿菀,只怕另有什么目的。” “那……”林双双的思绪显然跟不上她,只得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再折回去,打也是输,说也说不过,又能怎么办?” “既不可正面交锋,只能暗中跟上。”朱碧略一思索,似是下了决心一般,“我们回去,继续跟上他们,看看此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还是算了吧。”林双双显有芥蒂,“就算旁人要害她,我俩加起来,也不是沈星遥的对手,能帮得上什么呀?” “你就这么厌恶她吗?”朱碧困惑不解,“适才我在劝说她时,你这嘴也停不下来,总是刺她,是不是根本不想让她同我们回去?” “我没有……”林双双心虚地低下了头,“只是觉得,她不在师门,眼里边清净多了……当初她还在扶摇殿的时候,就处处压你一头,现在好不容易走了,扶摇殿里武功才能最高的,同辈弟子里只有你了,这有什么不好吗?非得让她回去,接着压你一头吗?” “林双双!”朱碧听罢大怒,喝道,“我竟不知,你抱有如此私心!只因你技不如人,便要将所有本事高于你的通通驱逐是吗?要是人人都如你这么想,琼山派早就完了!”言罢,一把甩开她,兀自离开。 “师姐……师姐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双双这才慌了神,踏着小碎步,赶忙追了上去。《 》 21、情思暗生(一) 天色入夜,梢头弦月如弓。 郊野荷塘水畔,空地升起篝火。沈星遥怀抱一把柴火,俯身放在火旁,余光掠过荷塘,看着疏冷光下,一池谢去的花叶,似也被勾起心底伤怀,轻声叹了口气。 “师姐,”徐菀笨拙尝试地添了几次柴火,都不得法,只好把这苦差事都丢给了一旁的凌无非,转向沈星遥道,“你说,朱师姐她们就这么回去,再同旁人一说,我也在这,会不会又惹旁人非议?万一掌门也……” “那就看林双双打算怎么胡说八道了。”沈星遥不以为然,“她那张嘴,可伶俐得很。” “你的那位林师妹,看起来对你成见颇深。”凌无非打趣问道,“她小时候挨过你的揍?” “不记得了,”沈星遥道,“她武功不好,不会主动对人出手。” “难道是记恨你不指点她?” “朱师姐教过她不止一次,从未起效。”沈星遥说着,思索片刻,忽然睁大双眼,站起身来,一抱拳道,“对啊!我刚才怎么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徐菀两眼茫然。一旁的凌无非也愣了一愣。 “师尊应当很清楚,就算是朱师姐和林双双两个人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又怎会只派她们两人来找我?”沈星遥转念一想,“除非……” “令师尊,应当了解你的品性。”凌无非若有所思,“她当知道,你若铁了心不肯回去,那位朱姑娘无论如何也拿你没辙。” “管他那么多呢,等后头的人来了再说呗。再要不……躲着她们走总行了。”徐菀说着,忽又犹疑,“不过这一路去江南,沿途总总得找客舍下榻,总会露形迹的。” 沈星遥闻言,不禁蹙紧了眉。 “如果没记错,适才我并未对她们报过姓名,未必会被盯上。”凌无非说着,略一思索,道,“我倒是想到一个去处,可以让你们暂避风头。” “哪儿?”师姐妹二人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襄州。”凌无非道,“那有我父亲留下的老宅,平日只有几个负责打点的老仆役,没有其他人。” “那便多谢了。”沈星遥道。 “不必言谢,”凌无非笑道,“我也正好打算抽空回去一趟,找些东西。” 于是三人连夜启程,避开大路,直奔襄州而去。等朱碧那头沿着足印寻来,已然人去楼空,等到这会儿,朱碧适才后悔没能问清凌无非的身份,以致毫无头绪,只能扑个空。 襄州凌家的老宅虽然多年没有主人家居住,却仍旧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役留在其中打理。凌无非作为此间的少主人,时常也会从金陵回来探望,在月钱方面也从未亏待过几人。 凌无非口中的那位老管家姓王,在这已住了几十个年头,见少主人归来,立刻迎上前来:“公子不是前些日子还说过,要出远门办事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带来两位客人,”凌无非伸手指向沈、徐二人,道,“烦请王管家给她们安排两间客房住下。” “我们住一起就好了,不必这么麻烦。”沈星遥道。 “不麻烦,不麻烦,”王管家笑脸相迎,“既然是公子的朋友,便请进屋说话。” “你们先去吧,”凌无非对沈星遥笑了笑,道,“我去找件东西,一会儿就过来。”言罢,便即绕过三人,穿过侧门走去后院。 他在西侧的藏书阁前停下,正待伸手推门,却忽地一愣。他瞧见门外的锁虽卡在锁孔上,却并未扣紧,似乎已有人打开过。 凌无非微微蹙眉,随即回头对不远处正打扫庭院的小厮问道:“阿良,我不在这儿的时候,这藏书阁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啊,”那个叫阿良的小厮摇头道,“王管家交代过,说是您吩咐的,任何人都不要进这藏书阁,咱们就算是打扫,也都只是擦擦门上的灰,从不会进去。” “知道了。”凌无非略一点头,随即拿下门上的锁,推门走进屋内,来到第三排书架正中的位置。 他将手伸到第三层摆放书册的位置,指尖忽然一滞,随即低头仔细查看摆放在这一排的书册名目,忽地促紧眉头,口中小声嘀咕:“难道是我记错了?” 随后,他沿着书架,一排排,一层层翻找起来,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本空白标题的书册,拿在手中翻找起来,却发现其中有几页,不知被哪里来的墨迹染黑,什么内容也看不到。 他左手不自觉攥紧了拳,拿着书册的右手,则重重把那本空白标题的书册拍在了书架上。 凌无非隐约嗅到屋内有股怪味,却来不及多想,径自便绕过书架走出藏书阁大门,见阿良正提着扫帚往院门走,便即上前将他唤住,道:“阿良,你等等!” “公子可有吩咐?”阿良回过头来。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可有人来过,或是……你们可有听到过不同寻常的声响?”凌无非问道。 “这……还真没有,要不公子您再去问问别人?”阿良挠头,困惑说道。 “好,你去忙吧。”凌无非只得转身走开。 他来到厢房一头,见王管家正命人打扫,于是上前询问,才知道这会儿沈星遥同徐菀二人还在前厅等候,随即对王管家道: “王叔,一会儿收拾完这里,你帮我办件事。召集所有人询问,看这几日可有谁到过藏书阁附近,可曾听到过什么异常的响动,不论有没有,都派个机敏些、身手好些的人去趟姑苏打听,看看鼎云堂那位段堂主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向。” “我立刻去办,”王管家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公子。” “有人偷偷来过这里,还去了藏书阁。”凌无非道,“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不过,等我回金陵后,你便立刻带着家里这些人,先搬出去躲一阵子。我担心,有人已经盯上了这里,会对你们不利。” “好,那公子您也多加小心。”王管家郑重点头。 凌无非略一颔首,又交代了些事,方去往前厅,一推开门,便看见那师姐妹二人,一个坐在椅子上,左右打量着屋中陈设,另一个则百般聊赖似的趴在案几上,手指绕着冒着腾腾热气茶碗边缘,一圈又一圈地划着。 “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星遥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好像很不高兴啊?丢东西了?”徐菀也察觉到他神色的异常,便即问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这里也不安全了。”凌无非道,“我爹有一本闲来记录风物的手记,放在藏书阁里,之前我只是草草看过,隐约记得,上面有关于玉峰山天玄教旧址那块石碑的记录,刚才本想找出来拿给你们看看,却发现其中有几页已被人涂黑。” “可找出是谁干的了吗?”沈星遥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上面写了些什么?” “我检查过,门锁被人动过,手记摆放的位置也与先前不同,至于是谁动的手脚,便不得而知了,”凌无非正色道,“至于上面的内容,我只记得有个身段窄长,方脸方眼的图腾,还有几行关于天玄教来历的记载,别的便记不清了。” “会不会是很重要的讯息?”徐菀站起身,道。 “本来我以为不重要,可如今看来,是有用的。”凌无非道,“其他东西我都已带去了金陵,那本手记还留在这里,只是因为那是本游记,父亲的东西,能不移动的,我便想着,还是放在原位的好,谁知便出了这样的事。”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赶紧走?”徐菀说道,“不是说,这里可能也不安全了吗?”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只是让你们舟车劳顿,实在惭愧。”凌无非眼睑微垂,暗叹一声,道。 “这没什么,是我们麻烦了你才对。”沈星遥走上前,道,“那么,几时再启程呢?” “快到正午了,用过饭再说吧。”凌无非说着,正待转身,却被沈星遥唤住。 “无非,”沈星遥走到他跟前停下,直视他双目,认真道,“其实,我一直有些话想问你。”《 》 22、情思暗生(二) 她还来不及把话说完,便听到门外传来王管家的声音:“公子,两位姑娘,午膳已经备好,请随我去用饭吧。” “别担心,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告诉你。”凌无非温声说完,便瞧见王管家走了进来。 三人同王管家来到饭厅,用过饭后,已是午时过半。徐菀也拍着嘴巴打起了哈欠。沈星遥见状,正待开口说话,却听得院外传来高呼:“公子!不好了!后院走水了!” 凌无非闻声大惊,连忙循声赶了过去,只见藏书阁的上空火光若隐若现,冒出滚滚浓烟,便忙令院中随从小厮取水救火,王管家也跟着忙碌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沈星遥追上前来,看着滚滚浓烟,眉头紧锁,不解问道,“你方才不是去过藏书阁吗?倘若有外人在,怎么躲得过你的眼睛?” 凌无非凝神深思,忽地反应过来,一击掌道:“是硫磺!有人在藏书阁里放了火药。” 然而说完这话,转念一想,他却又犹豫了:“可即便提前安置了火药,又是如何引燃的?” “要么便是有内鬼,再要不然,便是机关了。”徐菀猜测道。 “只能是机关,”王管家听见这话,当即发话道,“留在府上的都是早些年就在此的家仆,或是他们的后人,从未招过新人。即便是有什么谋划,也早就该动手了。何况刚才起火时,所有人都在别院听从讯问,藏书阁里,应当没有别人。”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时候着火,兴许真是有什么机关。”沈星遥若有所思,“只是不知,此人究竟是想焚烧里边的书卷,还是有害人之心……” “王管家,”凌无非顿感无力,道,“就按我之前说的,你们都搬出去吧,回乡休养也好,遣散也罢,都别留在这了。” “可是公子,为何突然有人要对付我们呢?”王管家不解道。 “因为……”凌无非略一迟疑,半晌,方长出一口气,道,“我想调查父亲的死因。” “那公子先前提到鼎云堂……” “他不久前问过我,是不是去过……”凌无非话到一半,却欲言又止,摇摇头道,“唉,罢了,你便照我说的做吧。” “我来帮你。”沈星遥说着,便从地上捡起一只小厮端来的木盆,正待走去院子角落的水缸舀水,却被凌无非拦下。 “我来吧。”凌无非从她手中拿下木盆,道。 满院的人忙碌了大半日,终于将大火扑灭,再看天色,已是黄昏时分。到了此时,一干人等身上皆裹了一层灰,模样好不狼狈。 凌无非见众人都已倦了,便不动声色,独自走到废墟前,拨开满地残骸翻找,沾得满手炭灰,却一无所获。 “就算真有人在此布置机关,被这场火一烧,也剩不了什么了。”沈星遥走到他身旁蹲下,说道,“今日听你对王管家说的话,你这一趟出门,其实是为了调查你父亲的死?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吗?” 凌无非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一众东倒西歪躺在地上休息的小厮,叹了口气道:“我父亲凌皓风,江湖人称‘惊风剑’,在我十岁那年,突然失踪,最后找回来的只有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 他顿了顿,又道,“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死的,随身的佩剑也消失无踪。” “既然佩剑不在,人也面目全非,你们又是如何断定那是他的尸首?”沈星遥问道。 “我同师父查看过那具尸首身上的伤疤,还有手上的茧,应当是他无疑。”凌无非眼睑微垂,黯然说道。 “既是父子,朝夕相对,失踪之前,也该有些预兆才对。”沈星遥问道,“难道在那之前,你都没发现过异常吗?” “我从小便被他送去鸣风堂,跟随师父。出事以后,我也十分懊悔,便一直记挂着此事,这几年有了精力,才着手开始调查。” “那……你娘呢?”沈星遥又问。 “我从记事起,便未见过母亲,”凌无非道,“听我爹说,她原是家中一位婢女,只可惜身子不好,生下我后便故去了。不过……” “不过江湖之中,时有谣传,说我们家公子是白家娘子与老主人的私生子。”王管家走近二人,听到这番谈话,不由插嘴道,“公子,这种闲话,你可不能信啊。” “这我当然知道。”凌无非略一点头。 “白家娘子?那又是谁?”沈星遥道。 “钧天阁,白落英白女侠。”凌无非道,“她曾与我父亲有婚约。” “什么婚约?”沈星遥目露疑惑。 琼山派向来不与世俗中人为伍,自然也不会指导教养门中女弟子礼教为何物。凌无非见她不懂,便解释道:“这你有所不知,有些江湖名门,世代交好的两家,尚在腹中之时,便会定下婚约,除非同为男孩或同为女孩,才不必履行此事。” “这都没生下来,便要被父母决定与何人共度余生?”沈星遥摇头,颇为不解,“我想不明白。” 凌无非道:“白女侠与我父亲都不满意这桩婚事,一直以来,都以兄弟相称,至于我娘,她从小与我爹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可碍于之前的婚约,屡受阻碍。据说,后来还是由白女侠亲自出面解除婚约,我爹娘才得以修成正果。” “既然这样,那些谣传你身世之人,未免太龌龊了,”沈星遥道,“三人之间分明坦坦荡荡,却被这般恶意猜测,传这谣言之人,舌头真该挨刀子。” “我也是这么想,”凌无非说到此处,唇角微微扬起,道“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了。” “是我不该多问,令你伤心了。”沈星遥站起身来,道,“我想,事情既已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姐妹也不便再多叨扰,不如……” “你要走吗?”凌无非心下一惊,连忙起身问道。 “你还有这么多事要料理,我和阿菀,的确不宜再麻烦你了。”沈星遥说着,便欲转身。 “可我还有些东西想要给你看看,”凌无非连忙按下她的手,道,“只是都被我带去了金陵,你若真的着急要走,我可以立刻同你们启程。” “你是说……” “要治好许姑娘的失忆,只有寻根究底,才有机会。”凌无非道。 “可你现在要是走了,这里怎么办?”沈星遥问道。 “藏书阁已毁,埋下火药之人的目标,显然不是他们,”凌无非飞快扫了一眼庭内众人,道,“接下来的事,也有管家安排,你不必担心。” “这……”沈星遥本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徐菀凑了上来,一面挠着胳膊,一面问道,“师姐,就算要走,也得先把身上洗干净啊。忙了一整天,这又是汗,又是满身灰的……好脏啊。” “这个好办。”凌无非微微一笑,随即转向王管家,唤了一声。 “我这就吩咐下去。”王管家应声走开,还叫走了几位婢女。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凌无非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废墟,忽觉面颊发痒,便随手抹了一把,摊开掌心一看,却是黑漆漆一片,沾满了厚重的灰尘与烧焦的木屑。 他摇头一笑,这才感到一丝倦意,便唤小厮备了热水,在房中清洗整理干净。 却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门外传来了王管家的声音:“公子可睡下了?” 凌无非即刻上前开门,只见王管家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站在门外,便即问道:“她们没说要走了?” “那位徐姑娘说累了,想休息一晚再走,沈姑娘便依了她,”王管家呵呵笑道,“想来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凌无非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桌旁坐下。 “我从前还以为,公子会带回襄州的姑娘,会是江家少主,”王管家一面进屋,一面说道,“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位姑娘。” “你想太多了,”凌无非道,“江澜只是我师姐,我同她也绝不可能……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子总不至于对我这把老骨头也扭扭捏捏,不肯言明吧?”王管家乐呵呵道,“沈姑娘一说要走,您那紧张的模样,除了十几年前秦掌门要带您回金陵,同家主告别的时候,我可再没见过第三回。” 凌无非闻言,一时懵住,过了片刻,忽然睁大双眼:“您是说……”说这话时,他的神情仍有些恍惚,显然还未完全回过神来。 他又懵懵懂懂想了许久,方有所悟:“听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是有点……那……” 凌无非神情忽然多出几分局促,一把握住王管家的手,直视他双目,认真问道:“那么王叔……我……我该怎么做,才不会显得唐突?” “哦?”王管家听罢一愣,随后朗声笑了出来,“这姑娘家的心思,我也不算十分明白,不过我还记得,家主打算给夫人解除奴籍之前,曾送过她一支珠钗。若是公子知道沈姑娘喜欢什么东西,投其所好,或许便有机会,把想说的话都告诉她。”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蹙起了眉。 夜色静谧,院子里安安静静,连声虫鸣也不曾响起。 沈星遥想起近期经历的种种,满心疑窦想不透彻,越是想着,便越是精神,便翻身下床走到院里,然而没走出几步,又看到临院里负责守卫的小厮正来回巡视,未免惊动他们,她仔细想了想,便索性翻出院墙,到外边找地方清静。 她离开宅邸,来到一片空地,找到一处凉亭,正待歇息之时,却忽然听到耳畔传来利器破空的声响。 沈星遥觉察劲风,当即一跃而起,旋身闪避,同时,伸手两指夹住那凌空而来的暗器,却发现是一枚狭长而尖锐的石块。 她眉心一紧,回头一看,只瞧见一个人影从一棵老树后走了出来。 此人的打扮可以说是异常奇特,他身上裹着一块黑布,从头到尾一直裹到腰下,两条腿上也裹着深色的布条,更奇怪的是,从黑布凹凸不平的褶皱纹路,便能看出此人在这块黑布底下还穿了衣裳。 既然是有准备的偷袭,怎会装扮得如此草率? “什么人?”沈星遥眉心一紧。 那人并不答话,径自便扑了上来,挥掌做刃,朝她颈侧而来。沈星遥翻掌隔开,与之缠斗在了一处,约莫斗了三五个回合,却又听闻一声怪响,当即扭头去看,却见方才这人藏身的老树底下又多了一人——一个浑身黑衣,穿着斗篷的人,与当初在玉峰山刁难徐菀的女子,打扮一模一样,却一动不动。 沈星遥心下大惊,然而眼前那蒙面人却趁她不备,一连几掌俱是死手。 她为速战速决,朝着那人当胸拍出一掌。那蒙面人竟也不躲闪,中掌之后,便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斜斜飞而出,撞上一块棱角锋锐的岩石,当即倒地,不省人事。 到了此刻,树下那人也还是保持着一开始的姿态,全无动作。 “你到底是谁?”沈星遥缓步逼近树下那身穿斗篷之人,问道。 恰在此时,一阵风吹了过来,将那人头顶的兜帽掀开,露出真容。沈星遥看清来人面目,身形猛然一滞,一时惊呼出声:“双双?” 沈星遥心下蓦地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连忙跑到另一名蒙面人跟前,一把撕下那块蒙住她头脸的黑布。 果然是朱碧! “师姐!”沈星遥连忙试探二人鼻息,确认尚有呼吸之后,脚下忽的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到底是谁?背地里使这些阴损招数,究竟想干什么?”她对着苍茫夜色,高声呼喊,却只能听到冰冷的风声。 哪里还有其他人? —— 翌日一早,凌无非还未睁眼,便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等他披衣起身开门,还没看清眼前是谁,便听见徐菀劈头盖脸焦灼的问话:“你见过我师姐吗?” “你说星遥?”凌无非大惊,“她怎么了?”《 》 23-30 第23章 . 擦肩而过 “我一早醒来就没看见她, ”徐菀两手叉腰,左顾右盼一阵,边想边琢磨道, “昨晚又没交代过我什么, 才一会儿的工夫, 能去哪儿呢……” “你别着急,我同你去看看。”凌无非说着, 即刻系紧领口布扣,便待与她前去寻人, 人刚一挪步, 便听家中人来报,说是沈星遥回来了, 非不肯进门, 只托他来唤徐菀, 让她立刻收拾行装。 凌无非不解其意,只得与徐菀同去了前门外, 只瞧见沈星遥立于石阶之下, 神色略带仓促,连句话都来不及解释,拉上徐菀便要走。 “师姐?”徐菀极力挣脱,强行拽住她站定, “这到底是怎么了?” 言语间, 院里的凌无非也已追了上来。 “对不住了, 凌少侠。”沈星遥回身施礼, 神色凝重, “朱师姐她……” “出什么事了?” “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她们现下就在临街的客舍住着, 你要同去看看吗?”沈星遥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 心下虽仍有疑惑,却未多问,而是跟着二人去往城中客舍,一路上听着沈星遥对徐菀说出昨夜所发生之事,越发蹙紧了眉。 朱、林二人就在今日一早,先后恢复了精神,却偏偏一个都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仿佛梦游似的。 三人一同来到客舍,林双双早已去了朱碧房中,坐在床沿,一见沈星遥,便瞪起眼,一脸不悦对沈星遥道:“你怎么又把这人带来了?” “既然要走,总该把事说个明白。”沈星遥淡淡道。 “奇怪了,你们只是忘了昨晚的事吗?”徐菀疑惑嘀咕,“与我倒不一样,只不过……就连你们找来,都费了不少功夫,怎么反是不相干的,都追得这么紧……” 林双双把嘴一撇:“什么相不相干,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必管这些。”沈星遥未多理会,即刻转向徐菀,道:“事态发展至此,已非你我所能控制,如今又将朱师姐和双双牵扯进来,即便我不想回去,怕也拖不住了。” “你这就改主意了?”徐菀诧异道,“可你现下处境,当真不怕掌门问责?且我师尊那头,还有……” “眼下已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先前的事,是我太不周全了。”沈星遥自责不已,“若是早就把你送回去,也不会闹到这般地步。” “哦——”林双双仿佛发现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指着沈星遥道,“原来都是你在从中作梗,等我回去告诉师尊,看她怎么罚你!” “够了,双双!”朱碧大声喝止。屋外旁观的凌无非亦已听不下去,却又无从插话,一时心中烦郁,只得走开。 “哎,怎么你们不管到哪,都带着这么个人。”林双双听见脚步,扭头一瞥,“他到底是谁啊?” 沈星遥听到这话,目光转向门外,略一迟疑,即刻抬腿走了出去。 林双双探头欲看,却被朱碧一把拽了回去,一番追问之下,徐菀那头自也瞒不下去,只得将在玉峰山偶遇沈星遥,以及之后几次遭遇被蛊惑的船工以及山民追杀之事,悉数托出,除却姑苏一番琐事,再无更多隐瞒。 “什么?”林双双颇为震惊,“你已不记得我们了?那也得归功沈师姐,把之前的事都告诉了我。”徐菀忍不住别开了脸,“反倒是你们,净会添乱。” “可你就不怕她蒙你吗?”林双双仍不服气,“当年比武便耍赖,如今更是……” “好了都别吵了!”朱碧怒喝一声,“双双你也别捣乱,都在说正事,收起你那些私心。其他的事,等回去再说。” 三人争论之际,沈星遥亦已走到凌无非身后,见他双手环臂,远眺天井之外高高矗立的老树,似有心事一般,也不出声叨扰,只是看向同一处,久久的沉默,竟是出奇默契。 “你们打算何时启程?”静立良久,凌无非忽然开口,话音沉闷无力。 “你是因为……之前的约定,我有所违背,所以不高兴吗?”沈星遥听出他话中怏然,并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凌无非闻言一愣,蓦地回头:“什么约定?” “阿菀受伤的缘由,还有,那天在玉峰山里,没能查清的种种消息。” “我没有……”凌无非下意识反驳,然而话一出口,又觉唐突,即刻收回话茬,摇摇头道,“我不是想说这个,只是你的处境……此番妥协,日后又当如何自处,你可有考量?” “她们只是不喜欢我,但还不至于迫害,”沈星遥不自觉展颜,“你担心我?” “自然。”凌无非语速倏然快了许多,“但到底是你们的家事,我无从置喙,只是你跟着她们,身边无人照应,我担心……罢了——” 他无奈叹息,摇头截断话头,继续说道:“总而言之,好好照顾自己。若有机缘,尽量设法保全自己,从无关之事里脱身,别与她们纠缠。” “好。”沈星遥不觉莞尔,“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只不过就算要回去,也得等朱师姐先养好伤。你家中才起了场火,是不是也得先照顾好自己,再考虑为别人打算?” 凌无非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他无奈一笑,又道:“也罢,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不过客舍人多眼杂,我家中也还有空房,不如……” “我不能再打扰了,”沈星遥道,“事已至此,尽少连累旁人才好,免得又出什么岔子,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可是……”凌无非踟躇良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千言万语封缄于喉,绕怀良久,只剩一声问候,“也罢。此去昆仑,山高路远,你要多加保重。” 沈星遥莞尔一笑,坦然与他相视,郑重一点头。 凌无非再无旁的话可唠叨,别时一步三回头,埋藏心里的话酝酿许久,仍不知当如何出口。离开客舍,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从怀中翻出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料。 质地晶莹透亮,白如截肪,是前些年他从市集搜罗而来。由于一直不知该如何雕刻,便随身带着,想着有万一有了好的点子,不管人在何处都方便些。 他看着手中那块玉料,稍加思索,便拿着它离开客舍,来到市集,逛了许多家铺子,才找到一家雕工精细,令他满意的老师傅。 老师傅本打算打发学徒接待,然而看见那块玉料,混浊的瞳孔却忽然泛起了光,当即便接了过来,仔细端详许久,方点点头,道:“这可是块上好的料子,细腻温润,公子这是要卖,还是打算拿它做些什么?” 凌无非沉吟片刻开口:“我想用它雕一串铃铛,无须太过厚重,只要能有声响便足够。” “这块玉料宽而薄,不如雕作两串一双,讨个吉利,公子觉得如何?”老师傅乐呵呵笑道。 凌无非答非所问:“那我何时能来取?” “公子既然急着要,那小老儿这就开工,明日过了申时便来取吧。” 凌无非没有回到家中,而是又去了客舍。此刻已是黄昏,他向伙计打听沈星遥所在的客房位置,却听说人已出门去了,思前想后,便只好回家,然而走到门口,却看见沈星遥等在那里。 “你怎么来了?”凌无非连自己都未察觉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快步走到她跟前。 “你去哪了?”沈星遥看了一眼他的右腿,道,“伤口不疼吗?” “已经好多了。”凌无非道,“你何时来的?怎不进去坐坐?” “没多久。”沈星遥略一摇头,抬眸一瞬,恰好与他对视,望见他眼中欢欣,不免露出疑惑,“你……很愿意看见我吗?” “这是什么话?”凌无非笑问。 “没什么。”沈星遥摇了摇头,“只是忽然想起,上回送去段家的贺礼,是你替我置办。此番回山,一来一去,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回转,所以,想来请你写个借据,来日好还给你。” “上回的事都泡汤了。还因我的缘故,差点连累你们,怎么还好再管你要钱?”凌无非摇头笑道,“罢了,这就算我自己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那怎么能行?一码归一码,”沈星遥道,“我虽没多少身家,但欠你人情,总归不好。” 凌无非只是摇头,未及推却,她却又开口:“不如这样,我先记着此事,等回去找我姐姐取了银钱再来还你,若我脱不开身,也会托人替我跑这一趟。” “可是……” “就这么说定了,有借有还,你不许不收。”沈星遥没给他推辞的机会,不等他回答,便已转身走远。 凌无非怅立在原地,一时无言,夕阳暖光里,少女背影渐远,逐渐收拢一线,渐渐消失。他也仍未回神,直到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公子?” 长天斜晖渐殁,舒天光暗,沉入一片晦色。银钩似的月牙钩来了夜,久久地挂着,又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划走一片暮色,天边浮上光晕,日头便又升了起来。 许是近两日都有些劳累,直到巳时过半,沈星遥才醒来,等她拉开房门下楼,打算找伙计点些吃食,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星遥,是你吗?” “师尊?”沈星遥愕然回头,果然看见顾晴熹从客舍大门走了进来,在她身后不远处站定。 “你还肯这般叫我,倒是不曾忘本。”顾晴熹轻叹一声,“阿碧和双儿可来过?” 沈星遥略一点头,即刻领了她去朱碧房中,林双双与徐菀二人都在屋内,听见脚步,一时都回过头来。 林双双一见师父,便本能缩了缩脖子。朱碧也惊讶不已:“师尊您怎么……” “我听说双儿跟你下了山,就知道要坏事。”顾晴熹摇头说道,“好在只是僵持,没真的打起来。” “师尊——”林双双忸怩一撇嘴,却不敢多言其他。 “我已答应回去了,师尊不必责怪。”沈星遥不愿多话,只简单将这两日发生之事告知于她。 顾晴熹听罢前因后果,神色越发凝重,沉默片刻,即刻问朱碧道:“你现下行动可还方便?” “尚能走动,不碍什么事。” “那就立刻启程,一刻都不要耽搁。”顾晴熹道。 “有这么急吗?”徐菀诧异不已,“就算是那些人再找过来,也都是冲着我的,当不会再连累到师姐们……” “你也知道后有追兵,还要磨磨蹭蹭,是不想回去见你师尊吗?”顾晴熹面色一沉,眼色颇具威严,“简直是不要命了。” “可我……” “不妨事。”朱碧瞧出事态严峻,即刻翻身下榻,站起身道,“我们这就动身。” 顾晴熹不再说话,而径自拉开房门便走。 沈星遥无奈摇头,大步跟上了她,然至门前,忽然想起道别,下意识便往凌家老宅的方向望了一眼。 适逢顾晴熹回眸,望见她此局,眸色微敛:“你在看什么?” “有位朋友,这一路帮了我和阿菀许多,我想临行之前,是否应当向他道个别。”沈星遥平声静气道。 “不相干之人,何须恁些瓜葛?”顾晴熹显有不悦,“走。” “也罢,”沈星遥略一颔首,眸间不经意掠过一抹怅然,“从今往后,当也不会再见了。” 天井风动,疏忽飘下一片黄叶,落于栏杆。沈星遥从旁经过,袖口不经意一带,一叶枯黄又起,无声坠入墙角阴影,转瞬足迹碾过,湮灭无痕。 她到底还是没忘了礼数,走出大门前,脚步略微凝滞,又退了回来,唤了店中伙计代为转告,这才放心离去。徐菀始终跟在她身旁,小声问了几句门中事宜,确认自己失忆之事还没露馅,这才放心离开。 约莫到了酉时,凌无非才匆匆来到客舍。他为了能早点拿到雕刻好的玉石,一早便去见了那位老师傅,坐在一旁,一直等到玉料琢成,才匆忙赶来。 恰好这时,柜台前坐着的那个伙计去了后厨,没打上照面。是以他也不知沈星遥等人已离开之事,而是径自去了沈星遥房前,敲了敲门,却无半点回应。 他蹙了蹙眉,又去其它几人房门前敲了敲,然而连着几间屋子,都是空的。 凌无非心下一沉,连忙拉住伙计询问,问了几人都不知晓是何情形,又跑下楼去找靠近大门处柜台前值守的伙计询问。 那伙计先是懵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方想起沈星遥的嘱咐,忙道:“今早又来了位客官,也是个女的,我听那几位姑娘开口,都管她叫做‘师父’,那人来的时候,着急忙慌的,拉着她们说了好些话,没多逗留便走了。我这瞧着应当还是挺着急的。” 凌无非听罢,微微蹙眉,捏着白玉铃铛的手,指尖微微向内掐了掐,半晌,不觉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可笑自己几度犹豫,来回踟蹰,终究还是错过。 黄昏的暖光铺在客舍门前,随着夕阳落下,缓缓蔓延进来,又逐渐黯淡,直到被夜色吞没。凌无非收回了目光,转身拖着疲惫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客舍大门。 —— 昆仑仙山,高接天穹,山势雄奇壮阔,千里冰封如同白练,纷纷飘扬的雪霰在日光下幻出异彩,甚是瑰丽。 回到山上,顾晴熹并未领几人去见洛寒衣,而是立刻回了扶摇殿,并嘱咐沈星遥暂且不要出门。沈星遥并未在意这些,而是径自去了西面一间房前,伸手叩响了门。 第24章 . 擦肩而过(二) “没多大事, 你还是先去见苏师姑吧。”沈星遥径直走开,似有心事一般,径直奔向沈兰瑛房前, 敲响了门。 屋内脚步匆促, 门开一瞬, 露出少女错愕的脸孔,眼神交汇刹那, 恍惚回神,一把抱住了她。 “好妹妹, 你怎么会……”沈兰瑛话到一半, 语调急转直下,连忙松开了她, 上下打量道,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可是山下又遇到什么麻烦, 还是……” “阿菀的事,恐怕有些严重, ”沈星遥道, “朱师姐奉师命寻我,还为此事受伤。我怕一直拖延,再出意外,所以才——” “可你就这样回来……万一掌门问责, 该如何是好?”沈兰瑛道。 “依照门规, 连累同门受伤, 应是罚三日禁闭, ”沈星遥道, “即便算作外人, 也是杖逐出门, 这些我都受得。” “那怎么能行?”沈兰瑛握住她的手,道,“我原当师尊只是想让你与诸位同门和解,却未想到,她竟会亲自下山寻你。至于阿菀的事,信中所言,我并无隐瞒,她的房里,的确没有任何线索。” “可琼山派远离尘嚣,素与其他江湖门派无所瓜葛,更遑论这早已覆灭的天玄教?”沈星遥蹙眉深思,“阿菀从前,甚至都没下过昆仑山,又怎会无缘无故,独自跑去玉峰山?” “可惜她都忘了,不然……” 沈星遥眉头紧锁,正思索着,却看见顾晴熹推门进屋,神情严肃:“星遥,掌门让你去大殿见她。” “我也去!”沈兰瑛赶忙起身。 顾晴熹看了看姐妹二人,似有若无叹了口气,随即转身走出门去。沈星遥见状起身,一旁的沈兰瑛也立刻跟上,一步也不落。 “对了,”沈星遥对沈兰瑛小声说道,“姐姐,你身上还有钱吗?” “有,你要这个做什么?”沈兰瑛不解。 “此前在山下,为了旁的缘故,金陵鸣风堂的凌无非凌少侠,曾出钱替我置办过一份寿礼,又不肯写借据。我如今这般,想必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所以,想让你帮我个忙,尽快把这钱给还上。” “这都好说,”沈兰瑛道,“我只是担心……” 沈星遥轻轻回握她手,莞尔微笑摇头,这才转身走开。沈兰瑛放心不下,再三思忖还是追了出去。 姐妹俩跟着顾晴熹,一路走去大殿。洛寒衣一身素衫,阖目正襟危坐,听见脚步声近,这才缓慢睁眼。 沈星遥看见她的一瞬,目光沉凝片刻,适才躬身施礼。 “跪下。”洛寒衣道。 沈星遥纹丝不动。 “我让你跪下。”洛寒衣再度开口,见她久久不动,按在扶手上的五指倏地屈紧,赫然站起身来。 顾晴熹见状脸色立变:“掌门息怒!” 沈星遥却无动容。 “我已非琼山弟子,并无跪您的理由。”她直视洛寒衣,神色一如既往平静。 “是吗?那好。”洛寒衣转身走到侧旁木架上,取下一根长逾三尺,小腿粗细的铁杖。 顾晴熹身形一僵:“掌门师姐,您这是……” “掌门,星遥此番并未造成死伤,即便是杖逐,也当是竹杖驱出,而不是弑师杀人才该请出的铁杖啊!”沈兰瑛脸色大变,当即跪下身来。 “不敬师长,不尊同门,这些年来,你们还嫌她不够荒唐?”洛寒衣冷眼望着沈星遥,道,“身怀我琼山派武学,四处惹事生非,这一身武功,也该给她废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别过脸去。 “你笑什么?”洛寒衣问道。 “我离开师门,完全依照门规而行,这三年来也从未打着琼山派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沈星遥道,“可我坦坦荡荡,掌门您却屡屡刻意针对,这难道不好笑吗?” 洛寒衣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而是瞥了一眼顾晴熹。 顾晴熹神色凝重,重重叹了口气,竟丝毫未出言反驳。 “掌门,您不是不知,这铁杖一旦打下去,星遥她势必筋断骨折,别说再也使不出武功,只怕这辈子都再离不开旁人照应,沦为废人。”沈兰瑛深深叩首,话里满带哭腔,“还请掌门三思,切莫用此大刑” 沈星遥看了沈兰瑛一眼,眉心微蹙,当即弯腰将她拖拽起身,平声静气道:“当年我便说过,留在这里,也是碍了掌门的眼,如今看来,果然还是如此。” “星遥!”沈兰瑛急得落下泪来,“你别再说了。” “我只想知道为何。” 沈星遥直视洛寒衣,道:“自母亲离世起,许多事便与从前不同。除去师尊、长姐,旁人如何看我,并不在星遥自己,全看掌门如何示下。难道掌门觉得,我在山中这些年来,处处遭人针对,只是巧合而已?” “放肆!”顾晴熹怒斥她道,“不得无礼!” 几人在大殿内对峙的这会儿,流熙殿主厅之内,苏棠音正将一沓图纸重重拍在徐菀跟前,怒斥她道:“我竟不知你在背地筹谋三年,就策划了这么些事,好在我几个月前便发现拿走,若被掌门看见,你可知她会如何处置你?” “这是……去天玄教旧址的图纸?”徐菀仔细打量一番那些纸张,不解问道,“那我为何要特意去玉峰山呢?” “为什么?我怎知道你是为什么?”苏棠音怒极,“你的这些主意,个个都是死路一条,也不与人商议,便贸然下山……你……你可真是枉费我一番苦心!” “这算是哪门子苦心?”徐菀困惑摇头,“不过听您这话的意思,我去玉峰山,难道还是为了沈师姐?莫非……” 她一个激灵,蓦地明白过来:“难道师姐的来历,与天玄教……不,她是沈尊使的女儿,又岂会与那等邪魔外道扯上关系?” “不论有关无关,都用不着你插手!”苏棠音扬手将那些图纸通通丢入火盆,直到亲眼看着它们化为灰烬,方长舒了口气。 却在这时,殿内一唤孙秀芝的弟子慌张跑来:“不好了,师尊,我看到掌门请出了镇山铁杖,这是要把沈师姐活活打死啊……” “你说什么?”徐菀、苏棠音二人同时惊呼出声。 “怎么掌门不责罚我,倒把一切都算在了沈师姐头上?”徐菀说着便想冲出门去,却被苏棠音一掌切中后颈,当场晕了过去。 孙秀芝一时怔住,苏棠音却已开口:“好好看着她,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言罢,即刻夺门而出。 而此同时,大殿之内,洛寒衣手执铁杖,一步步跨下石阶,阶下顾晴熹却晃了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沈兰瑛心神一颤,猛地拉了一把沈星遥,一心挡在前方回护,偏生内力不及,推不动她半步,只得冲洛寒衣道: “娘亲当年离世前,特地嘱咐于我,说要善待小妹,还要将她教过我的一切,尽数传授给她,不得私藏。且长姐如母,而今她犯了错,亦是兰瑛之过。既然掌门一定要罚,那就请允许我代她受过,哪怕,只是分担也好——” 沈星遥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已绕开她的身子,走到洛寒衣跟前,坦然直视,眼中无畏无惧,“掌门要打要罚,只冲我一人便是。但您若不明言,这种种针对从何而来,今日便是打断我手脚,我也断不会跪。” “掌门若不明言,为何处处针对于我,今日便是把我压在昆仑山下,星遥也断不会跪。” “孽障!” 洛寒衣当庭震怒。一声怒吼之下,顾晴熹如梦初醒,愕然望向二人,眼中迟疑之色褪淡,仿佛下了决心,大步上前,一把拉开还欲拦阻的沈兰瑛,一声低吼:“别闹!” “师父!”沈兰瑛高呼,“连您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沈星遥眼睑微垂,静听身畔动静,唇角倏地挑起,冷然嗤笑出声:“不过如此。” “你说什么?”洛寒衣眼中怒意更盛。 “没什么。”沈星遥眸色沉凝,一如往常,“不过是笑我自己,昆仑山如此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洛寒衣勃然大怒,挥动铁杖便要打向她背后,然这一杖才到半路,便已戛然止住,再进不得半分。 她愕然抬首,眼前却已多了一人,正是闻讯赶来的苏棠音。然她多年功力一杖未至,劲风便已先到,纵沈星遥已及时闪避,仍旧未能避免被那劲风扫过肩头,一个趔趄退后,险些站不稳脚步。 洛寒衣眉心一沉:“你不好好管教徒儿,来这作甚?” “我若不来,只怕你这一杖下去,日后追悔莫及。” 苏棠音说着,已然反手夺下铁杖。几乎同一时刻,沈兰瑛亦挣脱束缚,飞奔上前,一把抱住沈星遥。顾晴熹仍欲阻拦,然一抬眸,却正对上苏棠音冰冷的目光:“就连你这个做师尊的,也分不清是非吗?” “我……”顾晴熹瞳孔急遽一缩,仿佛被何物刺痛一般,飞快避开她的目光。 “我看你也不必说了,”苏棠音神情傲慢,“这孩子当年若不是唤了阿月一声娘亲,如今也轮不到你来管教,既然管也管不了,护也护不住,就别舔着脸自称是人家师尊。” “阿月走的那日,你是如何答应的她,说日后必当好好教导星遥长大成人。至于掌门——”苏棠音转向洛寒衣,“你是真要亲眼看她丧命,才肯罢休吗?” 她话里有话,沈星遥在一旁听见,不觉蹙了蹙眉,正思忖着,苏棠音的目光已看了过来,目光深邃难测,良久,尽化作一声叹息:“你这丫头,也不知哪来这么硬的骨头,同阿月还真是一模一样?” “苏师姑?” “既想不通错处,便去禁地思过,何时学得会低头,便何时出来。”苏棠音扔下铁杖,一声轰然掷地,震得整个大殿都为之抖了三抖。 洛寒衣闻言阖目,缓慢背过身去,沉默良久,轻轻一点头。 沈星遥愈感疑惑,然再望向苏棠音时,却见她也转过了身,一时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开口,却闻脚步声近,回头一看,只瞧见几名师妹已在苏棠音令下围拢而来,将押她去禁地。 “不必,”沈星遥略一拂手,挡开几人,“我自己会走。” “小遥!”沈兰瑛拔腿便追,直跟着一行人奔出大殿,大步抢至人前,握住沈星遥的手,眼波如水颤动,激起无数涟漪,“你是什么性子我最了解,这一入禁地,今生今世都别想出来。既已脱离师门,又何苦回来?” 沈星遥转目与她相视,听完这话,只轻轻一摇头,唇角拂过笑意,却是分外的平静。 她的脑中,仍旧翻来覆去想着几位师长方才的话,只越发觉得洛寒衣所行之无常,似在隐瞒何事,偏又想不明白。 身后同门催促,她也不得不走。几度回眸望来,殿前沈兰瑛的身影,亦已没于风雪之中。殊不知雪帘之后,那一双泪眼,早已朦胧。 沈兰瑛追了几步停下,抹去眼角泪痕,忽似想到何事,转身直奔流熙殿而去,到了院里,没走多远便听见“咚咚”的锤门声,夹着孙秀芝的话音: “师姐,你就消停些好不好。此事我们做不了主,你私自下山已经犯了错,万一跑去惹恼了掌门,她连你一块打可怎么办?” “那也是我担着,你怕什么?”徐菀高声嚷道,“她不分青红皂白,可不就是为那天玄教之事?沈师姐这身麻烦,定与此脱不开干系,我得设法告诉她,不然……” “当我求你了徐师姐。这事掌门师尊她们定也知情,今日如此为之,定有她们的道理,你就别……哎?兰瑛姐姐,你怎么也来了?沈师姐她……” “苏师姑下令,关入禁地思过,若不认错……” “不认错如何?”前方偏屋震颤不休的门忽停了,里边传出徐菀的声音。 “若不认错,便永远别想出来。” “当真是我师尊说的?”徐菀话声愕然,“那岂不是……” “你且休管,我有话问你。”沈兰瑛定了定神,眼中颤动的波澜渐趋平静,“方才你所说的天玄教,可就是信中说过,令你失忆的那些恶人?” “失忆?”孙秀芝闻言大惊,“怎么一点都看不出……” “想必是小遥早有所料,教过她如何应对。”沈兰瑛略一踌躇,颜色越发笃定,似已有了盘算,又冲门内问道,“小遥还对我说,她欠了人钱财,可有这一回事?” “这怎么能算她欠的呢?”徐菀错愕不已,“明明是为了寻访神医,治疗我的伤势,她才……” “也就是说,那位来自金陵鸣风堂的凌少侠,的确存在了?”沈兰瑛略一咬唇,继续问道,“此人为人如何,这一路来,可曾帮过你们?” “那是自然。” “我明白了。”沈兰瑛神色了然,言罢即刻走开,半步不停。 孙秀芝听得云里雾里,被锁在屋里的徐菀,更是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小声嘀咕道:“什么‘明白了’?明白什么?她这又是想干嘛……” 沈兰瑛顾不得这许多,径直回到房中,收拾细软,装了满满一钱袋的金银,心下思忖:能替她置办贺礼,必然是笔不小的钱财,豪掷千金,又不求她立刻归还,交情定然不浅。 而今沈星遥这般处境,同门上下皆已没了指望,与其劝得洛寒衣收手,倒不如去请外人,反倒有一线希望。 她下定了决心,即刻背起行装退出殿外,眼见前门之外仍有喧哗,似是师姐妹们对于今日之事,仍在议论纷纷,只得转了方向,从后门而出,一路小心避开各殿姐妹,直到山门之外。 可就在她松了口气时,却听见身后传来朱碧的声音:“兰瑛?你也要逃吗?” 沈兰瑛心头一紧,反手按剑转身,眼中敌意不言而喻。 “你放心,没有别人看见。”朱碧软下口吻,一脸歉意说道,“是我想的太简单,不曾料到掌门如此坚决,我……” “别说这些无用的话。”沈兰瑛冷了脸色,“事已至此,你别多生事端就好。”她仍有顾虑,按在剑柄的手略一迟疑,脚下错开半步,却见朱碧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一摇头。 “你尽管下山,我就当不知道。还有……尽量拖住师尊,不让她们发现——” “你?”沈兰瑛一时错愕,然听后方脚步声动,眸光倏地一凝,即刻背转身去,飞纵掠下山道,转瞬消失无踪。 作者留言: 这本写的早,有些师伯师父之类的称呼我已经看不惯了,会一章章改,可能有遗漏,发现了可以提醒我~ 第25章 . 雪山来客 秦淮水岸迢迢, 远远接着无云的天,青碧的影连着皎白的云。横贯金陵城下的风,丝丝缕缕, 哪怕入了秋, 也依旧暖着。 鸣风堂地处闹市, 门外街坊人潮穿梭来回,甚是热闹。 凌无非自经卷阁门内退出, 拖着渐乏的步子回转房内,不经意一瞥, 瞧见书桌一侧的方木小盒, 不自觉伸出手往桌中央推了推,免得自己何时不留神给撞了。 然而一碰到那盒子, 却又忍不住打开盒盖, 看着里边那一双系在一起的白玉铃铛, 神思一晃,又想起沈星遥说过的话来—— “不如这样, 我先记着此事, 等回去找我姐姐取了银钱再来还你,若我脱不开身,也会托人替我跑这一趟。” “就这么说定了,有借有还, 你不许不收。” 少女柔婉话音犹在耳畔, 凌无非回想起来, 心下忽感庆幸。 钱财身外之物, 他并不在意, 但若没有这个承诺, 往后天南地北, 山高路遥,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只是不知下次见面,再送出这白玉铃铛,会不会又迟了? 正想着,房门却突然被人叩响。凌无非下意识问了一声“谁”,随后便听到一个爽朗利落的女声:“是我,江澜。”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木盒转身开门。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年女子就在门外,也瞧见他,便冲他肩头拍了一下:“躲屋里干什么呢,又被哪家姑娘盯梢了不成?” “你这嘴里就没个正经话。我又不是金子,还能被谁盯着不放?”凌无非嗤声摇头,一挑眉道,“倒是你,家里的事了结了?” “还没完呢,”江澜说着叹了口气,大步踱入屋内,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只要我二叔还能喘气,那些破事就没完。别提我了,刚还听师父说,那姓段的设局阴你是怎么回事?得逞了吗?”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早过去了。”凌无非一想起鼎云堂那档子事,便觉头疼,大手一挥,即刻移开目光。 江澜见他这般,啧啧两声,忽然压低嗓音,神神秘秘说道:“我看你最近就是水逆,还是少出门为妙。” “你这么一说,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凌无非听了这话,一点头道,“今日过了午时,倒是来不及了。明日得空,倒是真该去庙里拜一拜。” “这就对喽——”江澜说着,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手却碰到了书桌上的那个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木盒,随即看了一眼,好奇探过头去,“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东西……噫!还想瞒着我呢,这是哪个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 “你得了吧。”凌无非顺手合上木盒,往旁一推。江澜眼前却亮了起来,跳起身问道:“是谁家姑娘?” “你这一天天的瞎打听,话怎么这么多?”凌无非眉梢一挑,顺口埋汰她道,“一边去。” “这都不肯说?那定是个绝代佳人……不,定不光是漂亮,要不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就你这心高气傲的脾性,哪会如此上心?” 凌无非双手环臂倚桌而立,听了这话,不觉干笑两声:“所以,这不就完璧归赵了吗?” “你还真被人给踹了?”江澜满眼不可思议盯住了他,忽然眉头一皱,摇头困惑道,“我这师弟模样也不赖啊,怎么就……” “根本就没机会送出去,哪来拒绝一说?”凌无非无奈摇头,叹了口气道,“可惜天高路远,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 “哦?那她究竟是……” 江澜好奇心大盛,正待问个究竟,忽听得门响,正是门人传信,说是有位姓沈的姑娘上门,指明要见凌无非。 “姓沈?”凌无非眼前一亮,即刻随那人出去。江澜自是跟着,然到前院一看,只瞧见一名弱质纤纤、相貌端庄的白衣少女等在那儿,并不是沈星遥。 “是她?”江澜小声问道。 “我没见过她。”凌无非也疑惑得很,略一沉吟,方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你是来寻我的?” “是你?”沈兰瑛眸光一动,凝眉打量他一番,似乎松了口气,一番踟蹰,这才走上前来,递出一只锦盒,道,“我是替我妹妹前来,替她把贺礼的钱还给公子。” “我早与她说过,前去姑苏赴宴,本就是我有所求,贺礼之事,不当由她承担。”凌无非摇头,他觉出沈兰瑛眼底藏有忧色,便即问道,“姑娘看起来心绪不宁,可是与星遥有关?” “她……只怕不能亲自来了。”沈兰瑛言语间,始终留意他神情变化,窥见当中忧色,这才下定决心,坦言说道, “还请少侠相助,莫让她在昆仑山中困守一生。若能救她出来,便是要我赔了性命,也无怨无悔。”言罢,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腰去,再抬眼时,眼中已有莹光闪烁。 “使不得,大好性命,怎么说死就死的?”江澜即刻上前搀扶。一旁凌无非听罢此言,眉心骤紧:“她怎么样了?可是有人为难?” “少侠既然认得阿菀,想必对当年之事也略知一二。”沈兰瑛咽下泪水,略微平稳心绪,方继续说道, “我家小妹生性倔强,哪里受得了那等屈辱?当年叛出师门,已是九死一生,而今回到山中,又受掌门指摘,认定是她拖累了阿菀,非要严惩,甚至请出门中铁杖,差点就要……” “什么?”凌无非闻言大惊,“她受伤了吗?” “千钧一发,还是苏师姑赶来,阻止掌门。这才免了刑责。可还是……” “还是什么?” “山中一众掌门长老,不问前因后果,皆一口咬定她罪孽深重,只要小妹一日不认,便一日不可走出禁地。”沈兰瑛说着,愈感揪心,“可她的性子,我又何尝不知?小遥从小到大,便从未向人低过头。可她不服软,便要永囚禁地,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出来了!” “我早该知道……”凌无非蓦地攥紧了拳,心下尽是懊悔,只恨不得回到数月之前,把人拦在客栈,早早避开这一难,一时心绪浮动,倏而想起何事,赶忙问道,“如此说来,她眼下应当还在禁地守法。你是他长姐,山中又无其他人照应,只留她在昆仑,岂非更加危险?” “我……”沈兰瑛脚步一颤,无力摇头说道,“可我就算留在山上,又能做得了什么?我毕竟还是琼山弟子,面对师长之命,实难违抗。凡有半点机会,又怎会想到来寻外人…… “姑娘这可言重了,哪有什么‘外人’‘内人’?咱们行走江湖,都是义字当先,路见不平之事,哪怕素不相识,又何尝不能出手,尽绵薄之力呢?” “我去禀明师父,这就同你启程。”凌无非当即立断,说着便待转身,却被江澜一把拽了回来:“给我等会儿?” “你又怎么了?”凌无非只觉摸不着头脑。 “别想一出就是一出,你去要人,打算用什么名头?”江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真是不长记性,才被人摆了一道,又要冲动行事。” “那不知师姐有何妙计,说来听听?”凌无非挑眉问道。 “师父不是说过,咱们鸣风堂虽非名门大派,却行的是为各门各派寻路探事的活,也当齐聚天下贤能之士嘛?”江澜说道,“趁他还没出门办事,赶紧去要一份文书,让师父他老人家用掌门的名义,把人要过来。” “倒是我疏忽了。”凌无非恍然大悟。 沈兰瑛听到此处,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当即便待施礼道谢,却被江澜拦住。她见凌无非转身,即刻回头补了一句:“既是以师门之名,你一个人去也不妥当,同师父说说,再加我一个,也好给你壮个胆。” “知道了。”凌无非头也不回,即刻回转屋内取了那对铃铛,方折转后院去寻恩师。江澜这头,也将沈兰瑛请入前厅,换人端水倒茶,补上先前未尽的地主之谊。 沈兰瑛也终于想起还未问她名字,少女挑眉一笑,悠然说道:“江澜洄洑啮山根,山裂岩开石室存。这顶头二字,便是我的姓名。你千里迢迢来此,哪怕违背师命,也要救你妹妹,往后长居昆仑,日子可未必好过。” 沈兰瑛听闻此言,不觉一愣。 “江南浔阳城里,尽是我江家地界。往后落魄,大可带你妹妹去那寻我——” 屋外朗日高照。凌无非取了铃铛,径直穿过回廊绕去后院演武场,那里是新入门的少年弟子习武之处,而他师父秦秋寒,几乎日日都会来此,查看弟子习武精进如何。 鸣风堂下除掌门所属的乾字阁外,还分有坤字阁与玄字阁,分属两名长老门下,操练教习都不归属秦秋寒亲自管理。他的亲传弟子只有两位,一个是江澜,另一个便是凌无非。 江澜出身江南名门,父亲江毓是浔阳白云楼的主人,与“惊风剑”凌皓风一般,都与秦秋寒有着过命的交情。江澜虽入门迟,由于年纪稍长凌无非两岁,所以还是算作他的师姐。 凌无非六岁便被父亲送来金陵拜师学艺,在此之前,他已将凌家家传的剑谱背得滚瓜烂熟,然而只过了四年,凌皓风便忽然失踪,家人多方寻找,才找回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从那以后,凌无非便长住在了鸣风堂,秦秋寒于他,既是师父,也如父亲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将他养育成人。 秦秋寒眼角余光瞥见凌无非走来,便即笑道:“如此心事重重,可是遇上了麻烦?” “师父,我想……” “适才我听阿煊提起,说是有位姑娘哭哭啼啼来这寻你。”秦秋寒一面看着场中弟子操练,一面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风花雪月之事,为师插不了手。只是你爹说过,当年诸多旧事缠身,未能顾及于你,却也疏于照料,若因年少寂寞,放任风流,可非君子所行。” “您误会了,她不是……”凌无非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 秦秋寒却已回了头:“哦?不是什么?” 凌无非定了定神,认真说道:“前些日子,我在玉峰山脚遇见一位姑娘,机缘巧合同赴姑苏之行,也算有些交情。如今她被召回师门,遇上些麻烦,这位姑娘,是替她来报信的。” “哦?”秦秋寒见他神色略有躲闪,忽而了然,“所以那位遇上麻烦的姑娘,才是你的心上人?” “师父……” “好吧,好吧,你只管去便是了,为师不多过问,这还不行吗?” “只怕……”凌无非摇头,收敛容色,认真说道,“还得请师父您,再多帮我一个忙——” 日轮辗转中天,渐行西下。前院厅中二人,各自倚门而立,数着日晷轮转,静候回音,不多一会儿,便闻脚步声响,一前一后出门,正瞧见廊上师徒二人身影行来,即刻迎上前去。 “师父!”江澜大步跨下台阶,走至廊前,却见秦秋寒的目光,已然落在沈兰瑛身上,一瞬迟疑方道,“我刚听非儿说,姑娘可是姓沈。” “正是。”此话问得突兀,沈兰瑛听着不免疑惑,却见秦秋寒打量她一番,踟蹰片刻,方继续问道:“可是随的母亲姓氏?” 沈兰瑛略一点头,愈感诧异。 “令堂可是沈月君?你的父亲,姓杨,名作少寰,我可有说错?”秦秋寒一双沧桑眼底,转瞬流过万种思绪,尽都化作感慨, “真是缘分,缘分呐……昔年杨兄与我兄弟几人渡头阔别,岂知从那以后,却是阴阳相隔。而今再见故人之女,眉眼言谈,犹见旧人风范,当真岁月如梭,星霜难换。” 他说着一摇头,确似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不知令堂如今,可还好么?” “原来秦掌门认得我爹娘?”沈兰瑛又惊又喜,一时错步退开,躬身行了一礼,“伯父在上,请受兰瑛一拜。” “不必拘礼。老夫当年,其实并不曾见过你母亲,只是杨兄待她情厚,我从旁听闻,也实在歆羡。” “只是……母亲早在多年前,便已撒手人寰了。”沈兰瑛想起悲伤往事,一时凄然。江澜在一旁,听完这一番话,愈感惊奇:“是突然之间,怎么突然成了旧相识?老弟——你也知道?” 凌无非见她望来,只摇了摇头:“巧合罢了。” “宿命相连,原是天意使然。”秦秋寒道,“我即刻便写文书,交于你等前去昆仑。只是有一点,你等须得记住。” “既以鸣风堂之名,便要尽力避免与洛掌门起冲突,更不可肆意伤人,听明白了吗?” “那是自然。”江澜抢先答道。 秦秋寒复望一眼凌无非,抚须长叹一声:“如今我倒真想见见那位小沈姑娘,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我的好徒儿如此执迷。”言罢,神情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他忽地便想起二十几年前的一幕。那日,他与凌皓风、江毓,还有另一位也曾在江湖中闯下侠名的杨少寰,在秦淮河畔相聚畅饮,期间杨少寰兴致勃勃提起,说是自己在不久前遇见了一位姑娘。 几人闻之兴起,纷纷问他,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令他如此心驰神往。 杨少寰却只说了四个字——见之忘俗。 “见之忘俗。”听完秦秋寒的话,凌无非忽然说道。 作者留言: “见之忘俗”出自《红楼梦》,我实在找不到替代词,架空小说,多多包涵。 第26章 . 雪山来客(二) 昆仑山里终年覆雪, 山顶冻土,更有数尺之厚。 琼山派后院深处,一道铁门高高耸立, 直穿云底, 后方三面冰冷的石墙, 圈禁出一方狭小的天地。这便是所谓的“禁地”。 沈星遥跪坐其中,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在墙面刻画出一个个小人,小人所用招式, 一个个连贯起来, 便是一套完整的剑谱。 琼山派武学多且繁杂,各位长老与镇殿使所擅之处, 都各有不同。 苏棠音内功深厚, 拳、掌功夫甚至在于洛寒衣之上;明玉殿李相容则擅使飞刀, 指力惊人;顾晴熹与沈月君一般,擅长使剑, 然而自沈月君去后, 便几乎不曾动用过此兵器。 至于沧海殿镇殿使温忆游,此人仿佛一直活在传说之中,许多年前便已外出云游,殿内事物, 多由掌门代为照管。因而有此先例, 二十余年前。沈月君亦携同门, 下山周游, 眼前这套剑谱, 便是她此行所带回来的。 可惜沈月君英年早逝, 长女兰瑛性情又过于柔和, 与这套刚烈的剑法极不匹配,以至于沈星遥跟着姐姐一路研习此剑谱,也学得磕磕巴巴,始终不得其法。而今被关在此处,刚好静下心来,用心研学。 禁地昏暗,昼夜难辨,沈星遥也不知在当中度过了多少时日,粗略算来,也有数月之久。这日以指代剑演练过剑谱,忽觉倦了,便靠在墙边休息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里的光焕发出生机怏然的色彩,有叽叽喳喳的鸟儿,漫山遍野的桃花,春风秋雨,夏月冬霜。 恍惚之间,她仿佛置身水中,眼前忽地游过一条身形巨大,通体漆黑的怪鱼。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遥!” 沈星遥一个激灵,当即惊醒,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小遥!小遥你还在里边吗?” “姐姐?”她当即起身,奔至大铁门前,听着沈兰瑛急切的声音,疑惑问道,“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救你出去!”沈兰瑛道,“可我找不到钥匙,听旁人说,似乎是由掌门随身携带。你那日来时,可曾留意过?” 沈星遥不禁摇头,却忘了门外的人并看不见:“我……一直有些心事,尚未明了,不曾留意于此。” 眼前冰冷的铁门,外边已然覆上一层薄雪,伸指触及,立觉寒凉。沈星遥背手抚过,回想三载历练,不觉苦笑:“你还是回去吧,这里太冷了。到底是我一人之过,不便连累了你。” “哪来连累不连累的?你我姐妹二人本是一体,不论有何责罚,都当一同承担才是。” “你别胡来!”沈星遥连忙喝止,“我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掌门待你不差,又何故为我忤逆了她?更何况……” “小妹,”沈兰瑛的话音忽然沉了几分,隔着厚重的铁门,清晰传入她耳中,“你可知我为何今日才来?” 沈星遥闻言,眉心一动。 “你要相信我,最迟不过明日,定会有人救你出去——” 她下山走了一趟金陵,此番来回,自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只是到底是她请来的外人,今早上山途中,凌无非无江澜二人与她合计,只觉她日后仍在山中长居,不便太过直接顶撞掌门,是以分头行事,这才有了如此一出。 与此同时,江澜与凌无非二人,亦已敲响了琼山派的山门。 琼山派久在世外,从不与各门派往来,这突然的来客,实在叫守山的弟子摸不清头脑。听闻二人求见掌门,几名少女也觉疑惑,面面相觑一番,只得入院通禀,叫二人在前厅静候。 江澜双手环臂,看着其中一名少女一溜小跑而去的身影,若有所思:“我看这一趟来,还是有些冒失了。琼山派避世而居,寻常人可找不过来,要说无人引路,谁会信啊?” “都到这一步了,见机行事。”凌无非心下亦觉不安,却已无路可退。 山中严寒,门厅窗扉扇扇紧锁,隔着半透明纸,片片落雪飘飞,撒盐般散逸。守山弟子也依着礼数,给二人端来热茶。 现冲的散茶尚未入味,一叶清茶轻旋,在茶碗边激散一圈圈涟漪。虽只是片刻等候,不过茶凉的工夫,在凌无非眼里,都已十分漫长,仿佛片刻光景,周遭倏忽便已过了千年。 终于门声响起,他手中的茶还未动过,便即放了下来,站起了身。然而走进门的,仍是那名通禀的弟子,满眼疑惑,又打量了二人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掌门有令,请二位随我来。” 他说完这话,便即领着二人走出前厅。 昆仑山中寒凉,便是院里回廊,也都设了暗管,流通暖碳,给这疏冷的雪境之中,平添一丝温暖。天地一片寂色,惟此院中一抹红,已是雪山之巅,唯一的亮色。 大殿之内,洛寒衣已在等候,瞧见二人之时,脸色也不曾改,一如既往淡漠。少年恭敬施礼,先后抬头,却见对面之人身形一转,已然安坐下来。 “鸣风堂……好久远的名字。”洛寒衣接过身旁弟子递来的茶,浅饮一口,淡淡说道,“我与山外众派并无瓜葛,也从不过问江湖中事,怎的突然上门,是何缘故?” “晚生不才,奉掌门之命,来向贵派讨要一人。”凌无非再度施礼,平静眼波之中,俨然浮现锋芒。 “哦?你说什么?”洛寒衣眼睑微动,居高临下朝他看来。 “晚生凌无非,想向洛掌门讨一个人。”凌无非抬眸直视,并无半分怯意。 “好新鲜的说辞,”洛寒衣轻笑出声,“原是不相干的人,却来找我要人。不过这也无妨,只要她自己愿意,我琼山派上下,俱是来去自由,无一人会拦她。” “可这个人,早已不是琼山弟子。”凌无非眉心微微一沉。 “那二位到此,可就走错门了。”洛寒衣放低茶盏,眼中已有愠意,“就请哪里来的,回哪儿去吧。” “洛掌门这般,是非要晚生直言,才可放人?”凌无非坦然直视,话中机锋已无掩藏,“贵派三年前已出逐的弟子沈星遥,如今可还在山中?” 原本清寂的大殿,一声茶碗裂响惊乱众人思绪,两旁弟子纷纷退避,看着纷飞的瓷屑,不由得偷瞄起这两位激怒掌门的不速之客,皆不敢言语。 “滚。”洛寒衣那口茶仿佛还含在口里,说这话时,两腮微微颤动,显然压着怒火。 江澜终于忍不住开口:“洛掌门,这可就是您的不是了。” 本不愿起冲突的凌无非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转,朝她看了过来。 “您连琼山派弟子来去都放任不管,为何还要锁着个外人,不让人见呢?”江澜继续说道。 “她差点害死我门下弟子,我没将她打到筋断骨折,只是关上几年禁闭,已是宽宏大量。你们两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竟还想让我放她走?” “可她不曾动手,何来加害之说?”凌无非眉心越发紧蹙,依旧不惧威压,与洛寒衣对视,“哪怕伯仁之过,也不至于要用一生偿还。” “伯仁之过?”洛寒衣轻笑出声,“你也知道,这是伯仁之过?看来她在山下三年,还真是干了不少大事。” 她说着起身,周遭顿起肃杀。 江澜下意识退后一步,抬眼直视她,脱口而出道:“洛掌门,您这是不讲道理啊——” 第27章 . 寒山深雪 “你们走吧。”洛寒衣拂袖转身, 道,“那丫头桀骜不驯。放她出去,定成祸患, 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洛掌门,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 平声静气道,“星遥在昆仑山十几年, 心性如何,您必定比我们更为了解。如今说出这样的话, 便不怕寒了她的心吗?” 琼山派已许久没有外人来, 各殿弟子听闻有人到访,还是为了一个早已背叛师门的弟子, 与掌门起了冲突, 纷纷赶来大殿门外, 瞧这热闹,这其中字也包括扶摇殿内门人。 顾晴熹远远听见人声嘈杂, 稍加思索, 忽然明白过来,眼见朱碧正往外走,立刻拂手拦下:“你去哪?” “师尊?” “上回我问你兰瑛去了何处。你对我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 可是知道些什么?” “我只是, 不忍看见星遥如此。”朱碧并未回答, 略一沉吟, 反问她道, “难道你想亲眼看着她被掌门打成废人?” “荒唐!”顾晴熹震怒不已, “掌门如此做, 自有她的用意,你们哪里懂得?” “您不肯说,我自然不懂。到底同门一场,谁能忍心见她如此?”朱碧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视顾晴熹双目,道,“她虽固执,却非大奸大恶之徒,为何要遭如此对待?” “你简直就是……”顾晴熹盛怒之下扬手,然而这一巴掌却怎么也扇不下去,焦灼良久,终而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夺路而去。 躲在角落里的林双双默不作声看完这一幕,这才跑了过来,搂过朱碧的胳膊。 “你几时来的?” 林双双低头抿嘴,却不做声,沉默良久,方嗫嚅道:“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吧。” “你不讨厌她了?”朱碧诧异。 “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至于想要了她的命啊。”林双双吐了吐舌头,飞快低下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适时前院大殿人群骚动,一众弟子奉命赶来,纷纷围拢,迅速包围了两位“不速之客”。 朱碧拉着林双双赶来,远远望了一眼,瞧见凌无非时,倏然露出诧异:“竟然是他?” “死不悔改,便休怪我无情。”洛寒衣一声令下,众弟子已然欺上。 凌无非旋身避开一击,仍旧守着礼数,未有出手之意,直视洛寒衣,朗声说道:“我等既已到了此处,未见其人,又岂会轻易打道回府?即便掌门不肯放人,让我见她一面,只当全了礼数,又有何不可?” “世俗礼法,于我琼山派并无约束。”洛寒衣全然不为所动,当即下令道,“送客!” 拦在师姐弟二人跟前的弟子听到指令,直欲上前赶人,却听凌无非高喊一声:“且慢!” “你还有什么话说?”洛寒衣眸光一紧。 “洛掌门方才所说,世俗礼法对贵派上下门人全无约束,可是真的?”凌无非道。 “当然。”洛寒衣道。 “那么身为琼山派的弟子,也就不必尊师重道,友善对待同门了。”凌无非道,“既然如此,沈星遥何错之有?” “你放肆!”一长老大声斥道,“你一个外人,如何有资格评断我琼山派之事?” “琼山派门人行事,于礼法之外。她已不是我门下弟子,又怎能算在其中?”洛寒衣不紧不慢道。 “她既不是琼山派门人,便是自由之身,”凌无非高举文书,气定神闲,朗声说道,“只要她肯点头,我鸣风堂前来向掌门要人,便是名正言顺。若掌门不允,大可兵戎相见。” “你……”洛寒衣气结,当即怒喝,“简直不识好歹!” “洛掌门请慎言。”凌无非不假辞色,就连话中音调,也未放低半分,“三年之前,星遥依照门规参与试炼,因遭偷袭失利,讨要公道。此举是‘好’是‘歹’?” “您身为一派之尊,对门下弟子诉求视而不见,反而一味偏听偏信,息事宁人,对蒙冤一方施以重压。又是‘好’是‘歹’?” “星遥不堪羞辱,不得已叛出师门,流落江湖,今不计前嫌救下昔日同门,一路扶持相护,这又是‘好’是‘歹’?此番路途艰险,为免伤及无辜。她甘冒风险,回山请罪,您却不问情由,苦苦相逼,如此究竟是‘好’,还是‘歹’?” 他这一连串问话,几乎未留间隙,字字珠玑,问得洛寒衣哑口无言。众目睽睽之下,一派掌门之尊,竟去被点了穴似的,僵立当场,直过半晌后,方缓缓开口,话中怒意,已无从遮掩:“你……你的胡搅蛮缠,简直放肆!” “何必非得闹到这般地步?”江澜无奈叹息,“您就是看不惯沈姑娘的行事作风,不喜欢她又如何?今日由她而去,不反倒消了您的顾虑,免得留在这继续碍您的眼吗?咱们在这的人除了您,也都长了嘴呢。真要争个昏天黑地,也没什么结果。” 众人围里旁观,听到这话,各个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江澜也转了身,看向一众年轻弟子,言辞恳切: “你们到底同门一场,又都是女子,长居在这苦寒山中,本该相互扶持,而今见她受辱,纵无兔死狐悲之感,也不当如此淡薄,她到底还是你们的师姐妹啊,又何曾害过你们?” 此番言语落地,众人相视唏嘘。洛寒衣眼中愠容,竟一层层消退下去,静立良久无言,忽而背身,冷然拂袖,沉声说道:“年轻人,念你们不曾闯出祸事,早些下山去罢。我琼山派之事,无需你等插手。” 凌无非听见这话,只轻轻一摇头,尽管知道她看不见,脚下却依旧未动半分。二人被驱逐出大殿,至此已在风中站了小半个时辰,鞋内渗了雪水,越发冰冷,就连口中呼吸出的气息,都成了一团团的白雾。 “你不肯走,便是冻死在这,也与我琼山派毫无干系。”洛寒衣道,“江南风和日丽。哪比得上此地苦寒,可别落了寒疾,悔憾终身。”言罢,当即拂袖而去。 大殿的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江澜看得一愣,当即回头道:“这就算完了?还以为她会出手,怎么就……” 凌无非未理会她的话,回身转向众人,恭恭敬敬拱手,恳切问道:“凌某初来乍到,不识禁地所在,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我见星遥一面。” 各殿长老闻言相视一番,无奈摇了摇头,领着各自下弟子逐一退散,无一理会,只剩下朱碧与林双双二人。 “你们别乱跑啊,外人私闯禁地,可是会……”林双双见他走近,下意识回避退后,却被朱碧握住了手。 “我可以带你们去,只是门已上锁,唯一的钥匙还在掌门手中,你们救不了她。”朱碧说着,憾然转身。 “兰瑛姑娘不是早就去了吗?她也没想到法子?”江澜拉上师弟,快步跟随,“我这来的路上,可是听说,你们掌门平日并不专断,唯独对那星遥姑娘横加干涉,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情由,所以才……” “师尊应该知道些什么。”朱碧闷声开口,“只是,她什么也不肯说。” 朱碧说到此事,这才想起方才大殿乱成一片时,旁的长老尊使都已到场,偏生顾晴熹与苏棠音未曾露面,想起恩师先前质问她后,快步离去之状,忽有所悟,即刻加快脚步,冲身后二人招手:“快走!怕是要出事了——” 山风依旧凛冽,琼山派后院禁地,周遭无人看守,唯有风声莽莽,发出阵阵嘶吼,震得人心颤。 沈兰瑛不知何时已折转他处,铁门之外空空荡荡,只听得霏霏雪声。沈星遥独坐狭间,盘膝入定,忽又听见脚步,缓缓睁开了眼。 “星遥。”顾晴熹的话音响在门外。 “师尊怎么突然来了?”沈星遥站起了身,缓步踱至门边。 “今日山中来了外人,你可知晓?”顾晴熹问道。 “外人?” “据说是鸣风堂的弟子,一男一女,与你年纪一般。”顾晴熹似听出她话中疑惑,眉心倏地一沉,“你不知道?” 沈星遥不言,似乎想起方才沈兰瑛离开之前,那不寻常的一句交代—— “你要相信我,最迟不过明日,定会有人救你出去!” “是姐姐?”沈星遥恍然大悟,“难不成……” “所以今日来的,便是你当初离开襄州之前,不及告别之人?” 此番问话,门内之人却若未闻,只觉得恍惚。不过一面之缘,萍水交情,纵使兰瑛去过江南,又如何请得他们来此相助。 且这另外一位,又是何人? “我当真不知,你竟如此厌憎此地。”顾晴熹扼腕长叹,“掌门苦心,你不明白,我又何尝不知?” “她的苦心,便是要我承认从未做过这事吗?”沈星遥百般不解,“那我不知也罢。” “沈星遥!” “事已至此,师尊觉得我当如何?”抬眼望着冰冷的铁门,平声静气问道,“难道就此了断,或是废了手脚,从此困守山中?只因掌门不喜,我便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了吗?” “你简直就是……” “是您迂腐,是您懦弱,但我没有。”沈星遥坦然答之,“我就是不知道‘死心’二字怎么写,也不知那莫须有的罪名,我如何担得起。总之我已困在此处,您愿如何便如何,我又哪还做得了主?” “冥顽不灵!”顾晴熹话中已有愠意,“你这性情,就算真得了自由。往后江湖风浪,尔虞我诈之中,又能如何保全?” 沈星遥闻言不语。脑中思绪流转,回想起的尽是这些年来,在昆仑山里度过的岁月。数载光阴,人心浮沉,处处透着莫名的敌意,细数当中冲突,不知怎的,忽地便想起数月前在玉峰山的种种见闻来,心弦一颤,心中浮起一个猜测。 “发生这么多事,您和掌门虽有不同,却都惯将种种罪名加诸于我。若无旁的用意,难不成——阿菀之所以下山,缘起便是三年前那场比武?” “你住口!” 沈星遥瞳孔倏张:“当真……” 顾晴熹目露不忍,缓缓合上双目。沈星遥却攥紧了拳,死死扣住铁门,嗓音显然高了几度:“还请师尊相告,此事背后,究竟有何隐情?” “倘若……”顾晴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一字一句说道, “你若肯自断经脉,就此立誓,再不踏出昆仑山半步,我便将这背后缘由,通通告诉你。” 第28章 . 若解相思 “您凭什么让她这么做?”一个清朗的男声自不远处传来。沈星遥闻言, 只觉心底蓦地绷起一根弦,不知被从何处伸来的手,重重一拨。 顾晴熹蓦然回首, 眼见自己的两个徒儿正带着“外人”快步赶来, 眉心陡地一沉, 当即飞身而起,纵步拍出一掌。朱碧等人本能闪身, 不过瞬息工夫,那裹挟凌厉劲风的一掌, 便已到了凌无非胸前。 少年愕然一瞬, 已然无暇退避,几乎下意识翻掌还击, 两相掌风交接, 激起劲风吹雪, 纷乱击面。凌无非自觉吃力,脚下紧贴冻土, 震退尺余之外, 适才勉力站定。 脚下冻土震颤,连带铁门上的细雪,霏霏而落。 “师尊!”朱碧惊诧抢至,赶忙拦住顾晴熹道, “您这是做什么?”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顾晴熹怒道。 “贵掌门都不管了, 您就别多心了吧。”江澜说着这话, 已然到了铁门前, 托起铁锁仔细端详, “构造如此精密, 怕是砸不开吧?” 凌无非眉心骤紧, 扭头看向顾晴熹。 “不必白费力气,掌门若不松口,你们谁也打不开这扇门。”顾晴熹微微蹙眉,目光飞快将眼前这两张陌生的脸孔打量了一番,道,“原来你们二位,便是她在山外的朋友。” “掌门闭门谢客,倒是不管他们了。”林双双小声嘟哝,“既然师尊您都到了,何必……” “这还没你说话的份。”顾晴熹说着转身,看向眼前两张陌生的脸孔。琼山派门下素来只收女徒,是以凌无非的出现,在这一众女子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我听阿碧说过山下发生的事。”顾晴熹打量他的眼神充满探究意味,“为何玉峰山之行,会有你的介入?怎的如此巧合,我门中两个弟子,都能在那遇得上你?” “尊使不信这是巧合。晚辈自也无话可说。”凌无非直面她满眼怀疑,缓缓摇头,神色坦然无惧。 却在这时,细雪覆盖的铁门背后,传出他最熟悉不过的声音:“凌无非?真的是你?” “你……还好吗?”他沉吟良久,实在想不到旁的话,一声简单的问候,话出口时微微一颤,如有千钧之沉。 “无妨,你的伤可好了?”沈丹青的话音依旧柔和,宛若一缕春风。 “早复原了。”凌无非道,“听兰瑛姑娘说,你差点受罚,实在放心不下,便向师父求了文书,以鸣风堂的名义招揽你入门,好带你离开。” “你们……”沈星遥不觉阖目,心下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顾晴熹默然旁观许久,无奈摇头,轻叹一声道:“既然掌门都未计较,你们为何不走?” “师尊,您没看见日那个情形,”朱碧上前几步,道,“各殿姐妹,窃窃私语,都在猜测星遥是不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才会落得如此处境。到此田地,若再僵持不下,往后又该如何收场?” “那又究竟因为何事,有话不能直说?”沈星遥话音虽低,却字字有力,“师尊打算何时回答,我方才问您的话。” “只怕我说出来,会害了你。”顾晴熹面无表情。 凌无非瞧见她的神情,略一凝眉,低眸思忖片刻,方缓缓开口:“我在来的路上,曾听兰瑛姑娘说,徐菀虽未记起往事,却从她师尊口中得知,月前玉峰山之行,缘起便是当年胜之不武的那场比试。” “当真?”沈星遥愕然瞠目,“所以她寻去天玄教旧址,原是为了我?师尊,我到底是……” 顾晴熹并不答话,眼中仍有顾虑。却在这时,雪中又响起一个声音:“果然,还是瞒不住了。” 随着脚步声近,苏棠音的身影浮现眼前。顾晴熹瞧见,忽地怔住,久久未得回神。 林双双见江澜似在发呆,即刻凑到她身后小声道:“这就是阿菀的师尊。” “当年若非温师妹贪恋凡尘,不肯接任掌门,定不会令此事闹到这般境地。”苏棠音缓步站定,直面顾晴熹道,“你与寒衣一个多疑,一个怕事,若是当年试炼,不曾从中作梗,又如何会演变到今日这个地步?” “从中作梗?”沈星遥眉心骤紧,“谁从中作梗?” “还能有谁?不就是掌门自己?”苏棠音不觉扶额,“早知今日,便是令你拜入朝华殿下,又能如何?” 门外众人闻言皆惊,俱朝苏棠音望来。字字句句,隔着冰冷厚重的铁门,传入沈星遥耳中,恍若惊雷一般炸响。 她过了许久才回神,然而抬眸所见,仍旧只有那方沉重的冷铁。 “原来……原来当年种种,尽是掌门亲手为我设下的困局。难怪我躲不掉那一击,难怪,我心心念念想要的公道,从来都不存在。”沈星遥话音近乎飘渺,阖目唏嘘,呼出团团白雾,转瞬弥散风中,尽成叹息。 “这样很有趣吗?”凌无非眼中愠色已难克制,“贵派掌门如此行事,想必当年在场之人,诸多都已瞧见。如此公然施压,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当成魔教余孽,如此为之,有何不妥?”苏棠音的话如一记轰雷,再次镇住众人,“当年阿月的夫婿,已经过世数年,她从山下带回来的孩子,显非己出。只是她偏瞒着,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孩子。若非掌门派人调查,得知她曾在各大门派联手剿灭天玄教时,身处玉峰山内,且与魔教勾连,与众派为敌。” “你说什么?”沈星遥话音已然开始颤抖。 “天玄教以傀儡术四处掳掠少女孩童,并把他们养在门中,可在十九年前那场围剿之后,这些女子孩童都不知所踪。”苏棠音道,“所以你以为,你会是谁?” 沈星遥耳畔嗡鸣,险些站不住脚,一个趔趄撞上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凌无非闻得此声,连忙上前:“星遥,你没事吧?” 苏棠音重重叹了口气:“你是同辈弟子之中,最具天分的一个。锋芒太胜,迟早会被人盯上,听闻当年名动江湖的天下第一刀客张素知,便是天玄教中出逃的圣女。即便是她那般,武学、名声皆已登峰造极之人,也摆脱不了这般命运,回归天玄教中执掌门派。有这般先例在前,掌门又如何能够放心?” “我只相信万物可变,唯独信念不可。”沈星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旁人如何我不知晓,但我,绝不会是她所想的那种人。” 她咬了咬牙,好容易稳住心神,方再度开口:“所以师尊此前,不顾我的意愿,无论如何也要迫我回山,只是因为听闻天玄教近日里,已有复苏迹象,这才极力阻拦我与外界往来。” “你能明白就好。”顾晴熹话音沉闷,显也郁结在心。 “你的路要怎么走,旁人无法置喙。但若今日放你离开昆仑,日后当真应了此劫,为祸一方。纵使琼山派不招惹江湖是非,也定会斩了你项上人头,清理门户。” 沈星遥闻言,张了张口,却已无力回话,身形贴着铁门缓缓滑坐在地,周遭始终未能侵体的寒气,一瞬尽数包裹而来,刺骨的冰冷,仿若要将她撕碎。 “好了,如今尘埃落定,你也知道了真相。我这就去告诉掌门,至于她肯不肯放你,便都看造化了。”苏棠音言罢,转身欲走,余光瞥见守在门前的凌无非,忽又停住,回头打量他一眼,点点头道,“好小子,你还站在这里。” “尊使有何指教?”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苏棠音道,“江湖是非纷杂,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弟子,不是最介怀与那邪魔外道扯上关系吗?” “事情未查清楚之前,我自会替她隐瞒。”凌无非神色笃定,一字一句道,“此一时彼一时,昔人旧事早已过眼。即便当年那些前辈之间有何瓜葛,也与我们无关。” “哦?”苏棠音眉梢一动,“也就是说,她在你们眼中,绝非异类。” “沈星遥便是沈星遥,不论外界给她冠上什么身份,她始终是她自己。魔教遗孤也好,正道子弟也罢。不过虚名浮利,又如何改变得了她?” 沈星遥枯坐门内,听到这一番话,一时动容,片刻晃神,又听见了苏棠音的声音。 “你把话说得如此漂亮,若只是今时今日,为达成目的,便是我等看错了你。”苏棠音语调之中虽有叹服之意,却未尽做砌词夸赞,反倒多留了心眼,提醒门内的她, “不过也罢,她自己的事,自然有所决断,定不会叫人愚弄了她,还不讨还代价。” 沈星遥眼波微颤,再听门外动静,苏棠音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顾晴熹一声长叹,憾然开口:“到底还是瞒不住,遥儿,往后江湖艰险,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要当心。” 门内的人依旧沉浸在得知身世的巨大震撼中,久久未能回神。半晌,忽然听见凌无非的声音:“星遥,你没事吧?” 沈星遥张了张口,无力摇头,想到旁人都看不见,瞬时垮了肩头,斜靠铁门,好令当中凉意,刺入肺腑,早早令她清醒。 “我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些?”凌无非在门前俯身蹲下,隔着冰冷的铁门,恰与她此刻同高,“抱歉,令你伤神了。” “不会再有什么比现在更糟了。”沈星遥苦笑出声,摇头说道,“是你让我知道,还有别的路可走。我该说声谢才是。” “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林双双凑过脑袋,道,“凌少侠,你和你的师姐,难道要一直呆在这里吗?” “我就在这,哪也不去。”凌无非一手扶上铁门,垂眸看着那碗口大小,冰冰冷冷的铁锁,眉心渐沉。 江澜不比他这般嘴硬,脖子一缩,便即跟着朱碧等人离去,说要借她们的屋子取暖。顾晴熹亦奔赴大殿查看情形,只留凌无非一人,半蹲在那道铁门前。 遍天风雪洋洋洒洒,恍若飞絮,四下静默无声,唯见天际惨白,雪色纷扬,落了门外人满身。 凌无非微微一缩脖颈,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沈星遥隐约听见,不由问道:“你不冷吗?” “只是一会儿,没有大碍。”凌无非道,“她们苦心隐瞒之事,都已悉数相告,不论再想做什么都已无用。只差洛掌门点头,用不了多久。” “只是如此?”沈星遥心头掠过一抹怅然,然话出口,却觉不妥,笑着一摇头道,“只是这点小事,累得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对了,刚才那位与你同来的姑娘,她是……” “只是我师姐。”凌无非道,“此行前来借了师门之名,须得有人同行。” “真好,”沈星遥不觉感慨,“同门之谊,可为君一念远赴千里。而我在此多年,却连恩师都待我有所忌惮。” “世上人那么多,此中所见,未必是全部。”凌无非温声宽慰,“此后天下之大,处处是家,何愁没有真心待你之人?” “你便笃定,掌门会放我走?”沈星遥强颜欢笑,“怕是要落空了。” 凌无非依旧坦然:“她不放人,我便不走。” 门内之人听了这话,一时愕然:“不走?就在这儿?”说着仰头望去,所见却是空冷的屋顶,铁铸的梁外,是一眼无际的苍茫天地,白蒙蒙一片连着雪,雪又连着山,银白如洗。天与地,更比心要明净。 凌无非缓缓回头,远望天地山色,定了定神,回身直视高耸的铁门,一字一句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山上冷清,喜欢山下的四季。春有莺歌燕舞,夏有蛙声蝉鸣,秋有落叶纷飞,都是昆仑山上听不到的声音。你本不属于这里,四野凄清,毫无生机。在这禁地之内,不知还要关到什么时候,何其孤苦?”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下一颤,当即透过门缝朝外望去,依稀望见他从怀中掏出那白玉铃铛,继续说道:“那时听你说要回去,便寻人雕了这白玉铃铛,迎风吹过,便会响动。有这铃铛与你做伴,在山上便不会觉得冷清……只是如今,隔着这扇门,我甚至无法把它交给你。” 门内的她听见这话,心头倏忽一震,然而一张开口,却觉鼻尖发酸,眼底盈盈泛起湿润,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不合时宜,”凌无非微微低头,想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可我不愿见你如此。倘若此后余生,你都只能在这扇门后度过,我纵救不了你,也会留在这里。” “至少,还可以陪着你。” 作者留言: 终于……终于表白了o(╥﹏╥)o 第29章 . 若解相思(二) 说完这话, 他愈觉心跳得厉害,连贯周围经脉,隐隐发出颤响, 一直延伸到耳边。 “我竟不知, 相识不过数月, 竟能让你待我如此……”沈星遥笑中带苦,一双眼里却不自觉流露出欣慰。 “星遥, ”凌无非鼓足勇气,认真说道, “我不想令你只身犯险, 只想尽我所能护你周全。起初是我不曾察觉,如今想来, 从在渝州第一回 见你开始, 你对我而言, 所存在的意义,便与旁人都不同了。” 沈星遥听着这话, 唇瓣微微动了动, 只觉周遭风声渐微,隐隐约约,好似可以听见他的呼吸随着语调多了一丝局促与不安。 她欣然而笑,将手掌侧了过来, 顺着两侧铁门之间狭小的缝隙, 缓缓向外探去。凌无非见状, 似有所悟, 从另一头也将手伸了进来。二人指尖相触, 虽都冰凉无比, 却流淌出莫名的暖意。 “凌无非, 我……很感激你能待我如此,”沈星遥莞尔,笑容充满欣慰,“只是如今前途未卜,我不能许你什么,若是有缘……” “亦既觏止,我心则夷。”凌无非坦然道。 沈星遥闻言,唇角扬起欣然笑意。她满心欢喜,听着风吹过那白玉铃铛的轻灵声响,纵使身处严寒禁地,心底却是一派光风霁月,日朗天青。 与此同时,沈兰瑛正襟跪于大殿。面前是洛寒衣冷着脸色,居高临下盯住了她。 “你是说,那两个人是你带回来的?”洛寒衣道,“你也愿意领一切责罚?” “只要掌门能够饶恕小妹,弟子愿领责罚。” “好。”洛寒衣从屋角木架上取下竹杖,走到沈兰瑛跟前,高举竹杖,沉声喝问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受罚?” “是。”沈兰瑛说着,深深拜倒。 然而这一拜后,那条竹杖却未落在她身上,反随着清脆的一声落了地。沈兰瑛闻声愕然,起身抬头,却见苏棠音门也不敲,径直走了进来。 “你们还是说了?”洛寒衣仿佛早有所料,眼中光点缓缓熄灭,看向跟在苏棠音身后进门的顾晴熹。 “事已至此,天命难违。”苏棠音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们过来,是想让我放人?” 此番对话说得囫囵,一旁跪坐的沈兰瑛听在耳中,只觉云里雾里,然而不等回身,顾晴熹已到她身前,扶她站起了身,摇头说道:“你也是痴傻,本无关你之事,何故伤及自身。” “我不明白,”沈兰瑛如坠云里雾里,“你们说的是什么?此事背后,还有何隐情?” “都是后话。”苏棠音说着,再度看向洛寒衣,“所以掌门师妹,这‘魔教余孽’,究竟是要杀,还是要放?” 沈兰瑛听闻此言,瞳孔急遽一缩。再回神时,唯一开启禁地的钥匙,已然到了苏棠音手中。她懵懵懂懂,跟随二人走出殿外,却见顾晴熹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时回头望去,眼中疑色,又更添了一重。 “师尊?” “还有一件东西,须得交给她。”顾晴熹说着走开,步履匆匆。沈兰瑛也得了苏棠音授意,独自拿着钥匙,直奔禁地而去。 苏棠音不紧不慢跟上,重回禁地,却觉周遭冷清的很,门前只有凌无非一人,仍旧蹲在原地,陪着里边的沈星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怎么只有你在这?江姑娘她……”沈兰瑛愣了一愣,即刻上前递出手中之物。 凌无非看着那枚做工精巧的钥匙,忽而愣住:“就这么容易拿到了?” 沈星遥亦觉疑惑,然等回过神来,眼前门已大开,瞧见瘦了一圈的沈兰瑛,眸底瞬间湿润,即刻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沈兰瑛莫名怅惘,“刚才苏师姑说,她说……” “你我之间,并无血缘。”沈星遥说出这话,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半,“对不住,都是我连累你了……” 沈兰瑛怔立当场,再抬头时,面前人已松开怀抱。头顶飘曳的雪花,随着风声渐低,越发稀疏,点滴落在二人鼻尖,转瞬融化。 沈星遥收敛容色,眼中不舍淡去,缓缓松开了手。苏棠音远远看着,一时倒成了多余,索性不动不言,恍若风中一尊冰雕。 “你……往后都不会再回来了?”沈兰瑛忽觉二人之间像是多了一道无形的隔阂,心蓦地揪紧,然而跟前人却已退开,轻轻点了点头。 “你我本无缘分,全靠娘亲垂怜,才有这些年的机缘。你为我跑这一趟,是我亏欠你的。”沈星遥心下百感交集,却已无力多说其他,“此去别后,各自珍重。我……若有机缘,这份恩情,我定会偿还。” 沈兰瑛只顾摇头,一时泪眼朦胧,说不出任何话。再抬眼时,却见顾晴熹与江澜二人,一前一后折转,恩师手中还托着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盒,似乎装了什么。 “你拿着它。”顾晴熹走到沈星遥跟前停下,将那只锦盒递到她眼前,“这是阿月留给你的信物,遵照指引,许能找到故人。” 沈星遥疑惑接过,打开一看,却见当中躺着一枚瓦钮鸡血石朱文方印,上边刻着“长幸”二字。 “是吉语章,长幸,当是祝福之意。”沈星遥道,“这枚印章能代表什么?” “阿月说,这是一位叫唐阅微的女侠送给她的,”顾晴熹道,“你若找到此人,多半能够打听到你的身世。” 沈兰瑛在旁听着,越发茫然。未及言语,又见一旁久未开口的苏棠音走上前来,对沈星遥道:“既然要走了,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可是阿菀之事?”沈星遥思绪回温,眼神逐渐明净,“我会揪出害她之人,还她公道。” “不,对她如今而言,忘了一切,反是好事。”苏棠音道,“我要你一生一世,都莫再与她有任何牵扯。”苏棠音道。 沈星遥闻言一愣,然而转念一想,立刻便明白过来。 天玄教旧址的一切,本与徐菀无关,如果她记得,反是莫大的危险。 才停了一会儿的雪,到了这时又下了起来。 沈星遥临走之前,又随顾晴熹往后山去了一趟,对着皓白天地,跪地拜了三拜。一旁江澜、凌无非二人看不明白,正想问一问旁人,却听顾晴熹道:“琼山派门人,自天地中来,往天地中去,死后无碑无墓,来去随风。她这是在与阿月拜别。” 二人闻言,若有所悟。凌无非回过神来,正瞧见沈星遥起身,即刻上前搀扶,指尖无意相触,皆感一阵冰凉。 “你……”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目光错愕交汇,都愣了一愣。 “冷吗?”沈星遥抿了抿嘴,轻声问道。 “是该下山去了。”江澜抄起了手,暗自叹了口气,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多余。 远天浮云悠悠,人在山巅,不过小小一点,出了山门,步步渐渐行远,转瞬融入雪景,消失不见。 沈星遥直到山腰,方回头望了一眼,看向琼山派所在,一幢幢高大楼宇,尽已被层叠的山峦所淹没。 “她是真想跟你走啊。”江澜不由感慨,“适才你不回头,她追了许久,那么长的山路,一来一回,都不知跑了多少趟,你……真的忍心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为我做的够多了。”沈星遥话声虚浮,只剩气音,“拉拉扯扯这么些年,也该结束了。我不能连累她。” 雪山道路崎岖,寸步难行,所幸山脚的镇子离得还算近,三人刚过黄昏,便已在镇上找到住处下榻,暂时落脚。 沈星遥守在禁地数月,人也瘦了一圈,加上白日一番折腾,听了不少令她难以接受的消息,虽抵过了严寒,身子却仍有些虚。于是一番商议,索性与江澜同住,以便彼此照应。 夜间窗外升起弦月,江澜点了炭盆,推到桌底,搓着双手用脚勾出椅子坐下,看着一旁托腮发呆的沈星遥,无声叹了口气,起身斟了杯茶水,轻轻推到她跟前。 “我……”沈星遥一时错愕,连忙坐起,“我没事的。” “还说没事,都写脸上了。”江澜摇头道,“苏尊使说的那些话,的确冲击太大,叫人难以接受。不过这也不是你的错,说到底,陈年旧事,即便提前知晓,当时年幼,你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坦然接受。兴许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沈星遥闻言摇头,平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想,往后应当何去何从。那枚印章来处,只有一个名字,查起来定不容易,所以……” “鸣风堂以寻人探事为生,你跟我们回去,找到人是迟早的事,有何可担心的?” “回去?”沈星遥眼中仍有错愕,“我还要同你们去金陵吗?” “你该不会打算一个人走吧?”江澜颇为震惊,猛一倾身向后,打量起她,“某些人可巴巴盼着呢,千辛万苦跑这一趟,命都快搭进去。若再落了空,此后一蹶不振,可怎么办才好。” “你这说的也太严重了。”沈星遥听出她话里调侃,不禁莞尔。江澜满意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道:“这才对嘛。你要一直都不开心,我们看了也会发愁的。” 沈星遥微笑颔首,才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便听敲门声响,紧随之后,便是凌无非的声音:“我让人熬了姜汤,都喝一点吧,免得受寒。” “还是师弟周到。”江澜笑嘻嘻起身看门,见凌无非手里端着两碗姜汤站在门外,便待接过,却被他躲开。 江澜立时会意,当即回头揽过沈星遥双肩,轻轻推到门前,站在她后面,冲着门外之人,洋洋得意一挑眉。 “你……”沈星遥不知怎的,忽感一阵拘谨,“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凌无非只是摇头,展颜递上姜汤:“先喝了它吧。” 江澜等她接过,方大剌剌接了另一碗,三两口便一饮而尽,随即放下汤碗,往外探头望了望,道:“今日夜色不错,我去走走,一会儿你先歇着,不用等我。”言罢,人已跨出门去,眨眼不见了身影。只留下沈、凌二人,四目相对。 沈星遥拖着温热的汤碗,侧身将他让入屋内,却不说话,只回到桌边坐下。凌无非亦在一旁入座,顺手带上了门。 “还有一件东西,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凌无非说着,自怀中掏出了那两串由红绳系在一起的白玉铃铛,递给沈星遥。一双铃铛映在昏黄灯光下,玉质愈显清透,恍若凝脂。 “我……”沈丹青看着躺在他掌心里的玉铃铛,一时犹豫,“恐为身世所累,就算是姐姐要来,我也不能应允。而你这份情意,实在贵重,我不能辜负,却也不能害了你。” “你别忘了,天玄教那些旧事,与我也息息相关。”凌无非眉目舒展,笑颜一如往常,爽朗意气,“既已同舟,何来连累一说?” “可若我的出身,会令你蒙羞呢?”沈星遥歪头笑问,不似拒绝,倒更像是考验。 凌无非坦然直视她的眼,摇头笑道:“身外之名,有何要紧?”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星遥莞尔一笑,低头仔仔细细解开铃铛上的绳结,取下其中一串铃铛,递给他道,“往后这就是你我的信物,见到铃铛,如见彼此。我也会记住你今天的话,若有违背,来日铃碎,方是你我断念之时——” 作者留言: 亦既觏止,我心则夷。出自《诗经·草虫》 释义:如果我已见着他,如果我已偎着他,我的心中平静了。 嘴炮王者凌无非,遥遥还是太单纯了。 第30章 . 大梦经年 夏末的雨淅淅沥沥, 金陵城里,行人匆匆来去,仓促的脚步踏过水洼, 溅得一地湿淋。 凌无非等一行三人立在鸣风堂大门口的屋檐下, 一旁负责迎接的几名少年弟子, 也一一收起了手中的伞。 “掌门早上还说,门中又要添一位师姐, 就是这位姑娘吗?”其中一名青衫少年说着看向沈星遥,不觉感慨, “真是天仙似的, 师兄,你们到底打哪认识的?” 凌无非摇头一笑, 拉过沈星遥的手, 一同走进大门。 秦秋寒早在前厅等候, 一见三人便迎了上来。 他仔细打量一番沈星遥,微微蹙了蹙眉, 道:“原以为, 两位沈姑娘相貌应当有些许相似,如今一看,却全然不同,想必星遥你是像了令堂更多些。” “这倒没有, ”沈星遥摇摇头道, “我与我娘并不相像, 何况……我与他们之间, 并无血缘。” “哦?”秦秋寒一愣, 又看了一眼凌无非, 道, “早先你对我说过此事吗?” “我此前也不知情,”凌无非摇摇头道,“还是这回上山才知道。” “师父别急,我来同你说。”江澜上前几步,将此行见闻一一相告。 秦秋寒听罢,微微一愣,思索良久,方缓步退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才开口道:“想不到,竟会是如此……” “其实我此行而来,正是想对秦掌门说明,虽说此前为了帮我,以您亲笔文书相邀,但我如今身世不明,又与魔教相关,着实不便拖累贵派。所以……”沈星遥道。 “话不可如此说,一切都只是猜测,切莫妄下定论,即便你真是天玄教中血脉,只要本心向善,便无需惧怕。” 秦秋寒倒是开明,对沈星遥的身世,竟全无介怀之心:“不过这位唐女侠的名字,我的确不曾听过,恐怕还得费些工夫,仔细查一查。” “连师父您都不知道的消息,我们得从何查起?”江澜一愣,问道。 “当年薛庄主统领江湖,我与他之间,几乎没有往来,也不曾参与围剿。”秦秋寒道,“如今一切要从头查起,是不大容易。” “我手中倒是有些许关于天玄教的记载,一会儿拿给你看看。”凌无非一手扶在沈星遥肩头,道,“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也都累了,不如先休息几天,再从长计议。” 秦秋寒给沈星遥安排的屋子,同江澜在同一院里,与凌无非的住处隔着一个空院,那个空院,也是一直以来秦秋寒给二人传授指导武艺的教习之所,安静而不偏僻。 院子里的假山,用的都是太湖石,形状各异,姿态万千。石色多为白,有皱、漏、瘦、透之美,假山下的池塘养着锦鲤,白红相见,养得十分肥美。 沈星遥梳洗更衣,在房中歇下,忽然听见敲门声响,便即起身开门,只见凌无非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一本简易装订的册子,朝她递来。 “这是什么?”沈星遥一愣,从他手中接过册子翻看,才发现当中都是他从各路书籍中抄录下的文字,笔触苍劲流丽,如走龙蛇。 “我知道你心急。这些是到目前为止,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天玄教的记载,应无疏漏。”凌无非道。 “我看这里面提到十九年前,各大门派侠士联手围剿天玄教,其中并没有提到那位唐女侠的名字,琼山派也未参与其中。” 沈星遥放下册子,继续说道:“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上回在襄州听你说的那些话,可是表明你爹的死也与天玄教有关?你一直以来追查的这些,都是为了这件事吧?” 凌无非略一点头,随即拉过她的手,走到桌旁坐下,道:“起初只觉你我萍水相逢,不便透露太多,如今情形不同,有些事,我是该早点告诉你。” 他顿了顿,又道:“我曾在父亲房中找到一些残缺的书信,似乎都指向当年那场围剿。可你也知道,与天玄教一战相关之人,多半战死当场,侥幸活下来的,也都下落不明。” “刚才秦掌门提到了折剑山庄。他们的庄主,是不是当年那位召集各派高手,一齐围剿天玄教的薛良玉?” “不错,”凌无非道,“当年江湖各派意见不一,还是他从中调停。各派掌门执事,俱以他为尊,无一人不服。” “一呼百应,此人应当是位大侠。”沈星遥若有所思。 “那时发起此事的,不仅有折剑山庄,还有钧天阁、玉华门,我父亲也有参与。” “那这两个门派……” “玉华门掌门岳震涛早在那一战中身故,薛良玉亦不知所踪,至于钧天阁……”凌无非道,“当年的少主人,便是与我父亲有过婚约的那位白女侠。” “我听人说,白女侠毕生夙愿,是与曾经的‘天下第一刀’张素知一战。那次围剿到了最后,是她独身一人追上了张素知。”沈星遥道,“这些陈年旧事,你爹没对你提过吗?” 凌无非摇头,略一沉默,对她:“你可要看看我找到的那些书信?” 沈星遥点了点头。 二人一同走出房门,恰好望见江澜背着行囊拉开房门。她一见沈星遥,立刻跳起来招了招手,快步走上前来。 “星遥妹子,你在这住得可还习惯?”江澜问道。 “很好,”沈星遥莞尔,好奇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家里又出事了。”凌无非瞥了一眼她背后的包袱,问道。 “是啊,”江澜无奈摇头,两肩微颓,“我爹这病才刚好,二叔那边,便又不消停了。刚接到爹的传信,说是让我回去一趟。我这就去同师父说一声,等下回有空,再回金陵看他老人家。” “一路当心,别被江明的人给暗算了。” “少咒我。”江澜指着凌无非的鼻子,翻了个白眼。 “好——”凌无非摊开双手,道,“江女侠这一路必能一帆风顺,等到了浔阳,所有麻烦也能迎刃而解,就不必如此头疼了。” “借你吉言。”江澜将正向下滑的包袱又往上背了背,又笑咪咪望着沈星遥,道,“你就安心在这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提。等我在浔阳站稳了脚跟,便请你去城里转转。”言罢,转身大步走开,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回廊转角。 沈星遥跟随凌无非回到房中,站在一旁看着他从角落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册。 由于那些书信都只有残片,不便收纳,因此被他夹在了一本老旧诗集内,平日都压在箱底。 凌无非将夹在书页中的残片一张张递给沈星遥,挨个解释道:“这张说的,是他们约定围剿的日期,以及哪些门派将会参与其中……这一张末尾的落款并未完全毁去,白字之下还有个草头,应是白女侠所写。” “除了你爹,其他人的字迹,你都是怎么辨认的?”沈星遥随口问道。 “我认得我爹的字迹,有白女侠落款的那张残片,也可用来对照。至于薛庄主,他的墨宝四处流传,字迹再好辨认不过。” “那么这些书信,是否都是写给令尊的?倘若都是他自己的信件,却为何要销毁?难道是有何事想要隐瞒?” “我也这么想过,所以才会把这些残缺的信件都带回来,想着是否能从中找到些眉目。”凌无非说着,手中书册已翻找过半,他又翻了几页,从中拿出一张有好几行字的残片递了过去,道,“这封书信,与其他几张字迹都不相同,我也不知是谁。” 沈星遥接过残片,读出上头的文字,“当初约定……深入虎穴之中,已难回头……豁出性命,换得……这是谁写的?又是在说谁豁出性命?” 沈星遥读到一半,身子忽然一僵:“等等……这字迹……” “你认得?”凌无非一愣。 沈星遥顾不上回答他的话,而是从怀中找出一只锦囊打开,锦囊之内,是一张折得很小,已有些泛黄的纸笺,小心翼翼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两相对照,横钩竖折,笔锋完全相同,分明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这是……”凌无非一愣。 “是我娘留下的东西,”沈星遥道,“琼山派门内,本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说法,弟子老去,所有遗物都会集中焚烧,一件不留。” “我那时年幼,还十分依赖她,所以在那些长辈前来收拾遗物前,曾偷偷溜去房中,想找件东西带在身上留作念想。找来找去,便找到了她抄录的这首诗。” “后来……因为走得匆忙,沾了落雪,回到房中,雪水融化,大半字迹都毁了,只留下这一句。” “这是白乐天写给元微之的诗,”凌无非蹙眉道,“纪念亡故挚友,得是怎般深情厚谊,才会用这句诗?” 沈星遥看了看那残缺的信件,又看了看手里的诗句,忽然明白过来:“信上说,深入虎穴,豁出性命,莫不是说的就是我娘的这位好友?” “如此说来,当年之事,沈尊使亦有参与?”凌无非眉头紧锁。 “我娘从小长在,这位朋友,当也是她下山游历后才认得,可是……倘若此人早已故去,她应不会留下印章,让我来寻。”沈星遥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当年与我母亲交好的,除了唐女侠,还有其他人?” 凌无非闻言,略一凝神,尚在思忖,忽然敲门声响,旋即听见秦秋寒的声音: “非儿,把门打开。”《 》 30-40 第31章 . 抽丝剥茧 “师父?” 凌无非疑惑不已, 然而打开房门,却见秦秋寒一脸严肃,看了看他身旁的沈星遥, 复回转望他:“为师找到一件东西, 许对你们寻人之事, 会有帮助。” 二人相视一眼,只觉得他有话未说完。旋即跟随秦秋寒到书房, 见他从桌下拿出一卷薄册,递了过来。 那本书页边角已有些许翻卷, 显已有些年头, 封面写着“英雄会名录”五个大字。沈星遥接过打开,随意翻了几页, 手中动作忽的停了下来。 眼前泛黄的书页上, 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目, 正是沈月君。 “是我娘?”沈星遥愣道,“那这封页的‘英雄会’所指的是……” “二十余年前, 薛良玉曾出面牵头, 于泰山天烛峰顶举行过一场比武,名做‘少年英雄会’。”秦秋寒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此番盛事, 只为切磋, 而非竞擂, 设八大武场, 各路英雄侠士各显神通, 大展所能。” “所以, 我娘也在其中?”沈星遥微微蹙眉, 不解其意。 “你再往后看看。” 沈星遥困惑低头,接着往后翻了一页,只瞧见上面记载的一众姓名之中,有一个单独的“唐”字,后边还空了一格。再往后看,竟又发现多处空缺,有的少了姓氏,有的缺了名字,有的有姓有名,却在中间空了一字,越往后看,残缺的姓名便又多几个。 “彼时的薛良玉,尚是无名小卒,他借折剑山庄之名办此英雄会,正是为了结交朋友。是以参与之人,多也是些初出茅庐游方侠客。” 秦秋寒说着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人里,除去少数几个事后扬名立万,大多都已销声匿迹,而这名册,也只是英雄会后,各路人士收集而来的残本,并不齐全。” “您是想告诉我,这场英雄会,我娘去过,名录上亦有唐姓之人,”沈星遥眸光一亮,“也就是说,这个残缺的姓名,很可能就是我现在要找的那位前辈?” “也就是说,她极有可能是在这英雄会上结识的那位唐女侠?” 秦秋寒缓缓点头:“可惜名动江湖的薛折剑,今已不知所踪,如若不然,此人手中或许还能有些线索。” “我曾听过这个名字。”沈星遥略一颔首,似有所思,“江湖盛传‘人间英杰薛折剑,天上神仙隐昆仑’,都说薛庄主一腔侠肝义胆,天下人人称颂,可自天玄教一战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也甚少有人提起此战,可是如此?” “折剑山庄经天玄教一役,折损过半,从此一蹶不振。一说薛良玉因此引咎退隐,又有一说,他也在此战中身负重伤,不治而亡。”秦秋寒道,“折剑山庄没了掌门人,庄内下属或弟子,也都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一座空宅。” “其他门派也不比这好多少。世人都说,天玄教里,都是真正的妖魔鬼怪,杀人嗜血,摄人心魄,可谓无恶不作。因此对各门派而言,那段过往,只能算是屈辱,加之薛良玉这般一呼百应的人物也折在里头,谁还敢妄自尊大,重提旧事?” 沈星遥听罢点头,不觉陷入沉思。 “可是师父,我怎么听人说过……”凌无非一面听着秦秋寒的话,一面翻开那本名册,手指停在第三页的正中,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道,“果然有她。” 沈星遥低头一看,眉心微微动了动,道:“张素知?” “不错,天玄教的圣女,亦是后来的掌门人。”秦秋寒眉心微蹙。 “还有这个名字,似乎我也在哪听过——”沈星遥说着,轻轻按下凌无非的手,指着那一页末尾的“萧辰”二字,道。 “‘冷月剑’萧辰?”凌无非不觉一愣,“就是师父您说过的那位……” “不错,正是那位与你爹齐名的‘冷月剑’。”秦秋寒看着凌无非,淡淡说道,“此人当年寒鸦渡一战,惊绝天下,可惜后来便隐退江湖,无人知他踪迹。” “不论如何,这总算是条线索,”沈星遥握紧名册,思索片刻,对秦秋寒问道,“不知掌门可否把这名册借我抄录一份,好做寻人之用。” “当然可以。”秦秋寒点头笑道。 “那便多谢了。”沈星遥拱手谢过,便即转身走开。凌无非本待与她一同离开书房,却见秦秋寒对他招了招手,似是示意他留步,便只好停了下来。 秦秋寒不言,等到沈星遥走远,适才关上房门,回头说道:“你去玉峰山那日,如何认得这位姑娘?” “山脚乘船,一同渡江。”凌无非不解回道,“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觉得巧合。”秦秋寒略略摆手,“无妨,你陪她追查便是。只是涉及天玄教旧事,为师不得不提醒你一声,倘若此女身份,当真有异,你要好生掂量。” “师父。”凌无非从至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不免心生讶异,“怎么连您也这么说,她这般性情,又怎么会是……” “世事难料。你未经当年之事,又怎知其状惨烈?”秦秋寒不禁感慨,“我虽未参与其中,却也有所耳闻。天玄教故地,种种怪象频生,光怪陆离。世有神魔之说,却传得玄乎,不可尽信。” “所以……” “所以你该知道,武功再高,也敌不过人心难测,所谓‘侠义’,也不只是挂在嘴边说说而已。”秦秋寒说着摇头,沉声感慨, “英雄会上,张素知一战成名,从那以后,云游四海,行侠仗义,所传皆为佳话。且当年段元恒败在她手中之后,原已气息奄奄,是由她引见,得鬼医柳无相救治,方得回春,益寿延年。” “原来是这样。”凌无非恍然大悟,“难怪段元恒一直不肯透露鬼医去向,原是为了保全颜面。” “小人之心,你总算看得清楚。当年是他挑衅在先,张素知既已胜之,即便再不理会,也不算有失道义,可她却愿做这个人情,以德报怨,当是何等襟怀?” 话到一半,秦秋寒的语调急转直下:“那位张女侠,如此侠肝义胆,到底还是挣不脱宿命,做回天玄教手里的刀。”秦秋寒说着,不觉抬眼,看向沈星遥走开的方向,“未经世事雕琢,才是最难预料。” “你呀,”他长叹一声,拍拍凌无非的肩,语重心长道,“若为一时心气,真把自己搭了进去,那才真是大大的不值当——” 第32章 . 抽丝剥茧(二) 秋末冬初, 黄叶凋尽。鸣风堂大门前的两棵银杏,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立在飒飒寒风中。 在这万木凋零时节, 院里的几株垂丝海棠却开得娇艳。粉嫩的花瓣在寒风中发出微微的颤抖, 层层叠叠, 翻涌如浪。 秋末冬初,尤其在这清晨时分, 更是寒意透骨。鸣风堂内门人多半还在闭门大睡,唯有沈星遥穿着单薄的夏衫, 在庭中练功。 她身法轻灵, 掌风却迅捷,在这如浪涌一般的花树前, 翻飞跃动, 轻盈的衣衫如花间蝶舞, 灵动翻飞。 却在这时,沈星遥忽地察觉, 似乎有人在一旁瞧她, 便以余光向旁一瞥,见凌无非正立在院墙下,微笑朝她望来。 “无非?”沈星遥瞧见了他,手中招式一收, 眼珠一转, 唇角扬起, 笑道, “陪我过两招。”言罢, 掌心上扬, 身形倏然而至。 凌无非微微一笑, 足尖垫步上前,出掌相迎。二人不为搏斗,也不为较量,只是简单过招对练,自不会全力相搏,你来我往间,尽显身法精妙。 沈星遥一掌斜切而来,手背腕骨贴上凌无非掌风,被他顺势握住,于是足下凌虚一点,借力翻越而起巧妙借力脱出,却见他掌心上滑,转而扣上肘弯,向怀中一带。 凌无非唇角微挑,正得以凑到她脸颊边,想说些什么,却见她眉梢上扬,身子忽地下坠,双足贴地前伸,凭借惯性连带着整个身子向外滑出,再一旋身,却已绕到他背后,掌心贴着他的脖颈,中指指尖正按在喉心之上。 “凌少侠,”沈星遥莞尔一笑,“你输了。” “甘拜下风。”凌无非微笑,“名册抄完了?” “抄了一夜,但凡是完整的名字,我都记下了。”沈星遥说着,忽然盯住他,眨了眨眼,道,“你很特别。” “哦?”凌无非唇角微挑,“哪里特别?” “我下山的这几年,游走各地,时常看人比武。”沈星遥道,“以我所见,凡是男人比武输给女人,多半不会服气,都要叫嚷着再比一次。要么被人打到爬不起来,要么便一口咬定是对方使诈。” “那也太差劲了,”凌无非摇头嗤笑,“我要是那种人,你也瞧不上。” “可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沈星遥道,“像你这般轻描淡写揭过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凌无非笑而不言,拉过她的手走到一旁石桌边坐下,道:“想听实话吗?” “当然。”沈星遥双手交叠搭在石桌桌面,凑到他跟前,目不转睛盯着他道。 “世俗礼教,论及天地纲常,皆以男子为尊,便是孔夫子开私学收徒,口称‘有教无类’,也将女子排除在外。这世上的男人,从小听着这些话,自然以为自己事事都比女人强,又怎么会愿意输给女子?”凌无非道。 “你也这么想吗?”沈星遥问道。 “当年不懂事的时候,虽不会刻意去想去说,也从不觉得这些话荒唐。”凌无非道,“不过后来见得多了,吃多了亏,也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不要白日做梦,别以为身为男子便会有无数好处从天而降,”凌无非摇头一笑道,“这还得多谢我那位好师姐,刚来金陵那几年,没少交过手……” “她武功比你高?”沈星遥歪头问道。 “曾经是吧,”凌无非道,“如今……应当相差不大。不过,好些年没比过了。” 说完,他顿了顿,侧过身来坐直,直视她双目,认真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我能胜过你。” “为何?” “你强于我,是你天资优越,这般情形之下,还能瞧得上我,便是我高攀了你,感恩戴德尚且不及。”凌无非笑道,“只是人外有人,我不想有朝一日见你遇上不敌之人,我却无力施以援手。那等滋味,定无比煎熬。” “只是因为这些?” “都是实话实说。习武之人,当然追求至高武学,总会希望自己更强一些。但各人天分不同。到了一定年纪便止步不前,无所精进,也只能怨自己,而不是去怪旁人。” “其实说到底,好胜之心,人皆有之,”沈星遥细想一番他的话,略一颔首,道,“倘若心里分明想要争胜,为了讨好却硬说没有,反倒令人生厌。” “那么,你又是怎么想的?”凌无非笑问 “我只想比你强。”沈星遥莞尔,“我想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只有这样,才能不受任何人约束。从小我娘便教我,我想做何事,做成何事,只要能令我欢喜,又不伤及无辜,并尽可去做,不必总想着旁人喜不喜欢。” “这才是你,”凌无非笑道,“我便知道你会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沈星遥不解。 她虽收了他的信物,算是定情,但对男女之情,不过一知半解,又怎会知道,当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对方的好处时,她的好强,不服输的气性,都会成为对方的骄傲。 “不说这些。”凌无非展颜道,“如你所说,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眼下也是时候去找名册上的那些人了。” “话虽如此,可我对如今江湖上的那些人和事,了解都不多,要找更多线索,还得靠你。”沈星遥说着,便从怀中掏出抄录好的名册,递给他道,“你看看这些名字,我们应当从谁查起?” 凌无非接过名册翻开,细细查看,一面翻阅,一面说道:“师父说的没错,这其中有太多人,早已退隐,真要一个一个去寻,恐怕与大海捞针无异……” 话到一半,他翻书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一个名字,道:“这个人我倒是听过。” “谁?”沈星遥凑了上去。 凌无非指着其中一个叫做“陆靖玄”的名字道:“此人被人称作‘玉面郎’,在江湖上早已有些名气……” 说着,凌无非却又摇了摇头,道:“说这些也无用了,传闻他也曾参与过十九年前的围剿,在那之后便销声匿迹,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那岂不是……” “不好说。”凌无非摇了摇头,却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你怎么了?”沈星遥好奇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凌无非捏了捏鼻子,避开她的目光。 “不知这位‘玉面郎’武功如何,同那位薛庄主可相熟?”沈星遥问道,“既已有了名号,为何还要去这英雄会?” “各有各的说法。听闻他十几岁时,便已因相貌出众闻名天下,兴许只是想证明自己。毕竟有太多人说他不过空有一副好皮囊,身手不过花拳绣腿,根本不配与其他高手齐名。” “相貌如何,与他的武功有何关系?”沈星遥听着只觉困惑。 “这个……”凌无非一时语塞,思索许久,方道,“大意便是,在大多人眼里,容貌生得好,武功未必好,即便真的练就绝世身手,遇上水平相当之人,哪怕胜了,旁人所关注的,也绝不会是他的武功。” “胡说八道,如此说来,岂非你永远也成不了这些人眼中的高手?”沈星遥下意识说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一瞬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半晌,方朝她看去,懵然说道:“那我……姑且当你是在夸我?” “这不重要,”沈星遥想了想。道,“这个说法,我好像在哪听过……对了,就是那回在秦州听人说起围剿天玄教那段往事,听人提起过,白女侠便是受美貌所累,从未被人承认过她的本事。” “所以说,张素知‘天下第一’的名号,的确得来不易。” 凌无非说着,忽地想起秦秋寒先前的话来,目光不禁落在沈星遥身上。 她低头认真翻看名册。晨曦的阳光落了她满身,沿着她的眉眼鼻尖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听我爹说,白女侠当年追上张素知后,亲手将她面具打落。她说,张素知不仅武学天下第一,容貌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凌无非脑中,秦秋寒的话音一直挥之不散。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疑虑越发深重,一时忍不住道:“星遥,你有没有想过……” “凌师兄!”偏偏在这时候,郑峰的话音远远传来,将他心头本已呼之欲出的猜测打断。 二人不约而同回头,瞧着郑峰穿过回廊,小跑至二人跟前,道:“凌师兄,外面来了个人,指名要见你,说是想请你替他查一件事。” “找我?”凌无非略微一愣,“可曾报过姓名?” “是位年轻公子,大概比你年纪再大几岁,”郑峰挠挠头,“旁的我们问了,他也不说,非得见了你才肯道来。不如,你先去看看?” 第33章 . 落地兄弟 前厅门外, 一着月白衣衫的年轻男子背门而立。男子面如冠玉,身量清瘦高挑,端的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他看见瞧见凌无非后, 先是打量一番, 迟疑片刻, 方才迎上,恭恭敬敬一施礼, 方才问道:“敢问足下,可是我要找的凌少侠?” 凌无非并未立刻回答, 只觉此人颜色藏着, 莫名的焦灼,略一沉吟, 方才点头, 将他请入厅中。 “真是唐突了。”男子微微攥拳, 惴惴不安跨过门槛,接过他递去的茶水, 却放在了一旁, 几度欲言又止。 凌无非见他这般,也不催促,过了好一会儿方道:“要不然,你先别急, 坐下好好歇一会儿, 再慢慢说也无妨。” “在下萧楚瑜, ”男子缓缓开口, “想请凌少侠替我查一件事, 寻一个人。” “既是如此, 便请萧公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凌无非直视他双目, 平静问道,“生人到访,依照惯例,应先求见掌门,再行指派门人行事。可你初来乍到,却指名要我出面,可是有何缘故?” “那是因为,凌兄家声渊远,乃是惊风剑之后。”萧楚瑜说着,忽然退开两步,恭恭敬敬对他躬身施礼道,“先父萧辰,曾与令尊齐名,人称‘冷月剑’。” “什么?”凌无非愕然起身,惊讶不已。 “先父退隐江湖多年,本该平静度日,却在不久前横死,而我受他庇佑,从未涉足江湖中,对他的过往,知之甚少。”萧楚瑜遗憾摇头,长声叹了口气, “我一路辗转,打听至此,得知鸣风堂擅寻江湖秘闻,奇人轶事,且襄州惊风剑的后人亦在此处,便特意来寻。好在凌少侠愿意出面相见,听我托付此事,没有白白走这一遭” “抬举了。”凌无非凝神听他说完,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改变,“家父剑术,我只不过学得皮毛,实在不敢托大。即有要事来询,便请萧兄详说,你想让我查找何事,寻找何人?” “她叫陈玉涵,乃是家父养女,与我一同长大。三个月前,不知为何突然失踪,不知去向。”萧楚瑜说着,神色忽然凝重,“我与家人分散寻找,一直未得她下落。可是后来……父亲他也失踪了。” “哦?可你方才却说,遭了‘横祸’。”凌无非敛容收色,打量他的眼神,不由多了一丝探究意味。 “不错,横死野地,如何不算‘横祸’?”萧楚瑜深深阖目,话音已有颤抖,“我只寻回父亲头颅,回到家中,一家上下,连同仆役扫洒,无一活口。连同带路找到父亲尸身的管家,也当我之面,吞金自尽。” “他为何自尽,可是受人威胁?”凌无非听出话中古怪,一时陷入思索。 天玄教余孽如今已有复苏之兆,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曾参与英雄会的冷月剑萧辰,亦横死他乡。 世上岂会有这般巧合? “如此深仇大恨,竟要灭你满门。若非陈年旧怨,怎会下如此狠手?”凌无非若有所思,“只是令尊退隐前的经历,萧兄你,似乎全然不知?” “我娘在世时,曾提过只言片语,说我父亲过去,并不好与人结怨,反而常做些仗义疏财的善举。且这些年来隐居在外,他亦常施善举,帮助他人。”萧楚瑜摇头长叹,“我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样的人如此恨他,血洗我家满门,反倒是我……若非有那管家引路,寻回父亲头颅,只怕我也……” “那这便是疑点了,那位吞金自尽的管家,想必知道不少吧?”凌无非道,“那么后来,萧兄也再未见到那位陈姑娘了?” 萧楚瑜沉敛眸光,缓缓摇了摇头。 凌无非瞥了一眼他脚下那双已被磨薄了鞋底,鞋头还有几处破烂的靴子,忽然问道:“你从哪来?” “齐州。”萧楚瑜道。 “哦?”凌无非道,“七百多里长路,萧兄你是走来的?” “我自知势单力薄,背负这身仇怨,不宜引人注目,所以一路散尽家财,几乎是徒步而行。” “好吧——”凌无非说着起身,淡淡说道,“此事我先记下了。萧兄下榻何处,不妨先告诉我,待我禀明师父,说清原委,再去回你消息。” “就在城东周家客舍。”萧楚瑜拱手施礼,“那么聘金……” “不急,”凌无非摆摆手道,“我看此事蹊跷,一时也难找到眉目,还是等有了线索再说吧。” 萧楚瑜闻言,不觉沉下了眉,良久,方一拱手,对他施礼道:“既是这般,萧某先行谢过。” “不必客气。”凌无非拱手还礼。 萧楚瑜略一颔首,正待转身,却被凌无非唤住。 “且慢,”凌无非道,“差点忘了,萧兄身手如何,独自居住,可有危险?” “先父有心避世,并未授我武艺。”萧楚瑜眉眼情态,显有踟蹰之色,“不过一时半刻,当还算安全。” “那我会尽快赶去,免得再出意外。”凌无非说着,目送他走出大堂,眼看他背影消失的那一刻,眸中笑意转瞬褪尽,平添一丝疑云。 他似想到何事,飞快回转后院,见沈星遥仍坐在石桌前翻看名册与那些有关天玄教的记载,便即快步上前,唤了她一声。 沈星遥回眸望他,见他目有喜色,不觉莞尔,“怎么了?” “你可还记得,上回在这名册上看过那位萧辰萧大侠的名字?”凌无非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搭在名册一角,直视她道,“刚才来的那位,便是萧家的公子。” “哦,有这么巧?” “萧辰退隐多年,一直安好。却在不久之前突遭横祸,一家老小横死,只剩这位萧公子。”凌无非道,“而这萧公子,偏偏不会武功,却能从齐州,一直走到这来。” 沈星遥听罢,沉吟片刻,问道:“你觉得他撒谎了?” “许是半真半假。在这当中必定有所隐瞒。”凌无非道,“他指名让我帮他寻人,凭的便是昔年与我父亲并立的‘南北双剑’名号。你说,我应当信他,还是不信?” “侠之大者,当以义字而立天下。”沈星遥若有所思,“若是这位萧大侠人如其名,必是遭遇仇家追杀,才落得如此。你阅历深厚,想必知道看人面相,分辨善恶,倘他闪烁其词,只是为求自保,倒也不至于完全不可相信。” “我想此事若成,于你之事当有助益。”凌无非认真说道,“且此事发生,就在天玄教复苏前后,两者之间,未准有所关联。” “那……”沈星遥略加思索,一点头道,“我同你一起。” 一日光景流散,黄昏转眼而至。漫天流霞之下,灿金倒泻而下,随着秦淮河水缓缓流淌,影映残阳,甚为瑰丽。 萧楚瑜独坐客舍外的花榭内,望着蜿蜒的流水出神。 他手里握着一只绣了兰草的荷包。荷包上的图案,绣线断断续续,崎岖不平,手艺拙劣,却已被他抚摸得发亮,显然十分珍视此物。 “萧兄。”凌无非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萧楚瑜仍旧出神,并未听到这声音,直至人已到了背后停下,适才有所察觉,起身回头望来,眼色显而易见,愣了一愣:“怎的……这才不到一日,已议妥了?” “你不是着急寻人吗?”凌无非在亭内另一侧的座椅上坐下,余光瞥见他手里的荷包,道,“这,是那位陈姑娘送你的吧?” “手艺不精,见笑了。”萧楚瑜略一颔首,道。 “香囊玉佩,都是贴身之物,自以情意为重,旁的都是添头。”凌无非道,“说起来,令尊不承授你武艺,想必那位陈姑娘,也是一样了?” 萧楚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不知道。” 凌无非不觉一愣。 萧楚瑜叹了一声,起身背对着他,远眺凉亭外随着天色一同黯淡的秦淮河水,道:“她虽不会武,却也令人捉摸不透。” “我虽不明白,”凌无非说着,也站起身来,走到萧楚瑜身旁,直视他道,“却也知道,如今对萧兄而言,最重要的心事,应是立刻便能见到陈姑娘。” 萧楚瑜听到这话,眉心略微一沉,半晌,方转头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问道:“你想说什么?” “萧兄只需知道,我只办你需要我查的事,”凌无非唇角一弯,气定神闲道,“其他的事,即便我听到了,看到了,或是猜到了,都可以装作不知情。”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不知如此,能否打消萧兄的顾虑?” 第34章 . 落地兄弟(二) 风过花榭, 吹得漏窗之下菊枝摇漾。 萧楚瑜听闻此言,久久方才回神,自嘲似地一笑:“原是我多心了。” “萧兄为何如此说话?” 萧楚瑜仍是摇头, 话音跟着低沉了几分:“我本想着, 世上本无平白而来的交情。且你阅历匪浅, 所见之人甚多,未必会将我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旋即转过身来, 面对凌无非,略一欠身以礼, 郑重道了一声, “抱歉。” “不必如此。”凌无非顺势扶起他,展颜笑道, “这世上没有那么非黑即白, 也没那么多我非管不可的闲事。你有你的分寸, 我自有我的。既有难言之隐,又何必打破沙锅问到底?” 萧楚瑜却只笑了笑, 沉吟良久道:“不过如今看来, 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说。” “说回正题。”凌无非道,“据我所知,当年萧大侠退隐之时,风头正盛。就连家父那时, 也曾想请薛庄主引见, 亲眼见识一番‘冷月剑’的风采。可惜阴差阳错, 没能等到那日, 令尊便已归隐, 终究还是错过了。” “世人都说, 薛折剑广交天下好友, 原来这些朋友,彼此之间,反倒不认得。”萧楚瑜不由感慨,“也是一桩憾事,再不能平了。” “这些都是后话。”凌无非道,“日前师父曾找出一卷名册,记录当年参与折剑山庄所办英雄会之人,当中有位刀客,名唤陈光霁,曾与令尊交好。乙丑年七月,也就是二十年前,这位陈大侠突发急病而亡,也刚好是在那年,令尊也退出江湖,从此封剑归山。” “陈光霁……他姓陈?莫非……”萧楚瑜瞳孔倏张,“难怪父亲从不肯提玉涵的身世,莫非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这就不好说了。”凌无非摊手说道,“不过这位陈大侠,的确有位妻室,只是一直隐姓埋名,不曾在人前露过脸。不过你方才说,萧前辈从未提及此事,但既然你们彼此都知道,她非萧家亲生女儿,怎的她自己也不好奇?” “自然问过。”萧楚瑜叹道,“可父亲只说,她是故人之女,自当抚育成人,旁的都未提及。” “那这‘突发疾病’,只怕还有说法。”凌无非说着,兀自走到石桌旁坐下,道,“传言皆靠耳闻,非是亲眼所见,便做不得数。倘使此事背后,牵涉其他恩仇,那么今日变故,便有迹可循了。” “也就是说,若能查出陈光霁的死因,便能找到我家中灭门之祸的源头?”萧楚瑜眼中本已燃起希望,转瞬又熄灭,摇摇头道,“可这些也不过是推断,那陈光霁既是死于急病,多半有人看见,难道这也能做假?” “世上有些毒物,无色无味,可杀人于无形。表面看来,却与患病无异。”凌无非若有所思。 “还有这等事?”萧楚瑜听得入神,本待坐下的身躯,微微一凝。 “萧兄未见过之事,只怕还不少。”凌无非收敛容色,认真说道,“往后继续追查下去,只会更为诡谲。你心里,可得有个准备。” 萧楚瑜垂眸凝神,细细沉思片刻,郑重一点头。 “所以,萧兄你的身手,究竟如何?”凌无非道,“想必这些年来,但也不曾对外人透露,甚至连令尊都不知情。” “你猜到了?”萧楚瑜一时愕然。 “贵府那位吞金自尽的管家,两头通风报信,绝不可能对个中详由毫不知情。他与令尊一前一后赔上性命,定是因为此事背后牵涉甚广,让你知晓,只会有害无益。且你一家上下都未幸免,独剩你一人,这一路来,又走得如此平顺,”凌无非倾身凑钱,目光凝重,直直盯住了他,“所以在萧兄看来,这意味着什么?” “请说。”萧楚瑜缓缓坐下,神色越发不安。 “你对他们,尚不成威胁。又或是那位陈姑娘还在他们手里,至少,还能用来胁迫于你。”凌无非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 萧楚瑜听了这话,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良久,终于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件重担:“不错,却是如你所言,我并非全不会武,但从齐州到此一路,确也无人找上过我。” “所以……” “不过,我这一点本事,的确也不够看。”萧楚瑜摇头道,“其实此前对你所言,虽有隐瞒,却无半句虚假。父亲正是铁了心肠,不肯令我再涉足江湖,从未传授过我任何武功。反是母亲留有余地,找了些许空闲,零星教了我些保命的手段,也让我瞒着父亲,甚至玉涵。” “可她不会使剑,不过是万千寻常武人其中之一,所以能教我的,也是少之又少,不及父亲之万一。” 萧楚瑜说着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仅听你这些推论,便能看得出此事不简单。来人武功再高,想必父亲此前出手,也曾给予重创,若他们只是在休整,只待必要之时,顺带取我性命,可还说得通。” 凌无非听了这话,仔细一想,点头说道:“倒也不是没这可能。” 萧楚瑜沉默许久,眸光微微沉凝,忽而郑重起身。凌无非抬眼瞥见,自也不好意思再一个人坐着,便也站了起来。 “还有一事,一直难以启齿。”萧楚瑜微微躬身,道,“我一心欲见凌兄,其实还有一个缘由。” “但说无妨。” “萧某此身,到底还背负着冷月剑后人的名号,不懂剑术,只怕说不过去。”萧楚瑜道,“可我见识浅薄,所知剑中高手,除却父亲之外,便只余令尊一人。可我也知道,令尊早已不在人世。” 凌无非似有所悟:“所以你是要……不可,断断不可。” “哦?”萧楚瑜不免意外,“这是为何?” “此事乃为大忌,萧兄可能不知。”凌无非认真说道,“不同派系,切磋倒是常见。可在常人眼里,惊风、冷月二者并立,说是对手也好,劲敌也罢,且你我年岁相当,甚至你还长我几岁。我若要帮你,便必得见着剑谱内容,岂非成了窥私窃技?” “还有这样一说?”萧楚瑜摇头苦笑,“那便再无门路了。” “要在家学之上有所精进,到底还是得靠自己。”凌无非认真想了想,道,“我虽跟着我爹学过几年剑法,但那时年幼,所知也不过皮毛,哪有资格指点他人?” “英雄不论出身。”萧楚瑜道,“你自有侠名在外,无论如何也强于我。” “你别急着夸我。”凌无非一摆手道,“我说的可都是正经话。你看我孑然一身,连把趁手的剑都没有,就该知我这些年来,从未与人动过剑术。就连我自己,都还缺个师父呢。” “如此说来……”萧楚瑜一时错愕,“其实你我原来,都差不多吗?” “半斤八两,所以指点一说,根本够不上格。倒不如抓一把米缝个枕头,做场梦来得实在。” “那看来真是我多想了。”萧楚瑜摇头苦笑,“罢了,还是说回方才的话。我在临行之前,曾仔细看过一家人身上致命的伤口,一侧刃深,一侧刃浅。瞧不出来人使的是刀还是剑。尽管混沌,但或许是条线索。” 凌无非认真听完,点了点头:“若只是一人留下的痕迹,身手之高,可见一斑。刀兵既见双刃,那必然是剑,只是刻意留下不同伤口,混淆视听罢了。” “所以,要查清此事,当从哪里开始?” 第35章 . 月露星斜 酉时过半, 天已完全入夜。 用过晚饭后,鸣风堂里几个年轻弟子一如往常般,聚在一块斗酒比武。见着沈星瑶独自一人, 未免她孤单, 便也拉了去。 酒桌上的比武, 比不得平日大张旗鼓设擂真刀真枪的比试,而是围着一张大桌, 以筷子作为兵器,比划招式, 输的便要喝酒。 “筷子掉了, 喝酒!”适才那局胜出的红衣少女拿了只酒杯,斟满一盏, 推到对面的郑峰跟前, 道, “这回江师姐不在,我倒要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那不成。你能保证斗到最后, 你能一局也不输吗?”站在郑峰身旁的一名圆脸少年说着, 一把拉过身旁一名由始至终都没说过几句话的高挑少年,道,“苏采薇,你可别忘了, 我们宋师弟还没出手呢, 他可是玄字阁里武功最高的, 一会儿你们几个应战, 可得留神, 别把自己喝趴了。” “那就来呀, 谁怕谁?”一旁一名身段娇小的蓝衫少女吐了吐舌头, 道。 宋翊闻言瞥了那圆脸少年一眼,摇头一言不发——他是玄字阁下封麒长老手底最为得意的弟子,素日寡言少语,最不爱参与这些,奈何奉师命在身,不得不照看这位喜好惹是生非又没什么本事的师兄,才被硬拖着到了这来。 “来来来,咱们赌把大的,”被那圆脸少年指着一旁盛满酒的白瓷酒壶道,“一杯杯的喝,那得比到什么时候?不如这样,下一回合的输家,直接喝掉这一整壶如何?” “好哇,”苏采薇拍案而起,道,“方才不敢加注,这会儿倒来劲了,来就来,当我怕你不成?” “有必要吗?”宋翊余光从那圆脸少年身上扫过,颇为无奈。 “我说,师弟,”圆脸少年一手搭在宋翊肩头,嘿嘿笑道,“平日里你就是太低调了,从不参与这些事,你看看,我们这么多师兄弟姐妹聚在这里,难得你在一回,别扫兴嘛!”他说着这话,拼命对他使眼色。 “少废话,来来来。”苏采薇拿起筷子在桌面一戳,道,“别磨蹭。” 宋翊无奈,只得上场。 “你可别故意让我,”苏采薇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中的筷子,道,“我若真不如你,输了不丢脸,可要是胜之不武,那才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宋翊点头,食指在筷子正中向上一拨,以之为剑,挺刺而出。苏采薇见招拆招,斜过筷子格挡,随后手腕一翻,往上挑起,借力斜斜劈出。宋翊也当仁不让,向下翻转筷子,化解她这一招。二人你来我往,约莫过了二三十招,也未分胜负。 沈星遥抱臂坐在一旁看着,始终不吭一声,忽然,她见苏采薇的筷子向下一沉,似乎想压住宋翊当下递来的刺招,不由摇头叹了一声:“输了。” “谁输了?”旁边的蓝衫少女话音刚落,便听到“呀”的一声。一众人忙扭头去看,却瞧见苏采薇的那根筷子竟从中间拦腰断裂,噼里啪啦落在桌面。 “输了!”圆脸少年跳起来道,“喝酒喝酒!” “这……”苏采薇怔怔看了看躺在桌面的那两截筷子,摇头长叹一声,正待抓过酒壶,却被宋翊按住了胳膊,道,“不必如此。” “哇,宋师弟,当着大家的面这么怜香惜玉,不好吧?”圆脸少年再次起哄。 “别想太多。”宋翊瞥了他一眼,神情略显不屑,“方才一战,我不过是占了文斗的便宜。师姐精通三式阵法,真若以明刀明枪相斗,我也未必是对手。” “不妨事,既然答应就得做到,这点酒,我还输得起。”苏采薇毫不领情,一把抓过酒壶提起,对着壶嘴饮尽当中酒水,随后抹了一把嘴,掼下瓷壶,道,“这壶我用过了,一会儿你们再有人输,是不是得对着坛子喝?” “还有谁能赢得过宋师弟?”圆脸少年叉腰道,“苏采薇,你别给自己下套。” 那身段娇小的蓝衫少女瞥了他一眼,随即凑到沈星遥身边,道:“沈姐姐,你方才是怎么看出苏师姐会输的?” “他方才那一招,便是料到了你会如此还击,看得出来,所使的劲,本就是向上的,你正面迎击,最好的结果便是鱼死网破,不会有半点胜算。”沈星遥认真答道。 “沈女侠,”那圆脸少年清了清嗓子,上前几步,道,“比武不能光靠嘴说,看得出输赢,能顶什么用?” “你要同我比?”沈星遥笑问。 “哎,那可不好意思,”圆脸少年摆摆手道,“你才来这几天啊,我们怎么能欺负你呢?” “刘烜你不也是光靠嘴说吗?”苏采薇冲那圆脸少年道,“有本事来比啊!” “苏采薇,宋师弟还没下场呢,”刘烜说道,“瞎起什么哄?” “我同你们师承不同,路数也不同,方才又看过了你们的招式,真要出手,应是你们吃亏。”沈星遥道,“还是算了吧。” “别啊,”蓝衫少女挽着她胳膊道,“你是江师姐和凌师兄的朋友,身手定不会差,别信这刘烜吹牛。别人我不敢说,但就他,决计不是你的对手。” “你真以为我是怕输吗?”沈星遥莞尔。 “差不多得了。”宋翊拉开刘烜说道,“你还真想把所有人都灌醉不成?” “怕什么?”刘烜说道,“醉了大不了回房睡一觉,又不是在荒郊野岭。各位平日里也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能喝瘫了?” “说得轻巧,那你上,”苏采薇道,“就和宋师弟比!” “不好吧?要比也是同你们坤字阁比,我和他都是一个师父教的,这么比有什么意思?”刘烜说道。 “这样吧。”沈星遥终于听不下去了,随手拿起一支筷子,对刘烜道,“我就同你过一招,只要你还能拿稳筷子,我便认输。” 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的酒坛,继续说道:“输了,便喝一整坛。” “那你可别后悔。”刘烜胸有成竹拿起筷子,还没等开始便率先刺了出去,谁知眼前却忽地闪过一道木筷破空划出的虚影,手中筷子也应声飞了出去,直直插入墙壁。 等他回过神来,沈星遥手里的筷子,正明晃晃指着他空无一物的手。 众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向那根扎入墙体的木筷,一片哗然。 “这……这你不能耍赖啊,”刘烜说道,“我还没准备好呢!” “是吗?”沈星遥轻笑,“适才不是你先出手的吗?” “没有没有,只是行礼而已,”刘烜说道,“正式比剑,不都应该先行礼吗?” “那是真刀真枪的比试才这么做,”苏采薇白了他一眼道,“谁拿筷子给你行礼?” “谁说用筷子就不许行礼了?”刘烜说着,又转向沈星遥道,“要不咱们真刀真枪比一招,总比这纸上谈兵好。” “这么想比试,我陪你啊。”刘烜话音未落,便听到凌无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凌师兄?”宋翊扭头望向门外,只见凌无非正推开房门,走入堂中。 “一下午都不见人,这会儿却来了,”刘烜愣道,“凌师兄,你平日里不是都不同我们斗酒的吗?” “那是我不擅饮酒,不代表比武胜不过你。”凌无非言语间,已然走到沈星遥身旁,从她手里接过筷子,在手中打了个转,冲她一笑,道,“别理他。这小子只会煽风点火、吹牛皮,真要动起手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凌师兄,你好歹给我点面子。”刘烜不免变得局促起来。 “给你什么面子?她都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更何况你?”凌无非不觉笑出声来,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道,“回去好好练功,心气这么高,身手也得匹配得上才行。” “就是,”苏采薇对着刘烜狠狠翻了个白眼,撇撇嘴道,“仗着自己年长几岁就在这指手画脚,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凌无非没再理会那吵吵嚷嚷的几人,而是牵过沈星遥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小声同她说道:“别管他们了,我有话对你说。走吧。”说着,便揽着她一同走出门去。 “你看你看!”蓝衫少女拉了一把苏采薇,指了指二人背影,小声说道,“我就说凌师兄待她不同一般,看,我没说错吧?” 适才还在斗嘴的几个少年少女见状,也都不约而同聚了过来,一面瞥向门外,一面小声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我从前还以为,他同江师姐会有戏呢!原来和别的男人也一样,都喜欢这样温婉大方的漂亮姑娘。” “她还温婉?你都没看到,刚才打掉阿烜筷子的时候,她眼里都有杀气!” “那是阿烜嘴太碎了,讨打。” “我看呐,她和江澜没什么差别,就是话少些,人更狠些。别是凌无非他从小就被江澜揍惯了,就喜欢这副德性,只是瞧着人更漂亮,比江澜多几分女人味罢了。” “去去去,人家再挨打也比你强……” 一众少年人乐此不疲聊着,没一会儿便把方才的不快都抛在了脑后。此时此刻,凌无非已同沈星遥走到了后院,沐浴着月光,在回廊一侧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早知道下午出门还是应当带着你,”凌无非摇头笑道,“那个刘烜,最爱逞口舌之快,便是我白日对你说的那类人了。” “像他这样的,多揍几顿就老实了。”沈星遥莞尔,“这样也不错啊。从前在昆仑山,我也并非一直都独来独往,采薇的性子……同江澜姐有些相似,又不完全相像,很好相处。” 说完,她便向前凑了凑,注视他双目,道:“刚才出来的时候,你听到他们几个说的话了吗?” “当然。”凌无非道,“人还没走远,便说那么大声,谁听不到?” “我都听到好几回了,”沈星遥唇角微挑,“为何他们总是提到你和江澜姐……” “鸣风堂分乾、坤、玄三阁,坤、玄二阁为长老主持,乾字阁的弟子则师承掌门。”凌无非道,“我师父不喜欢收徒,所以座下只有我同江澜两人,而且江澜性子豪爽。小时候,也没谁懂得男女之别,所以经常呆在一起,不是比武练功,便是偷溜出门,走街串巷,到处闯祸。” 沈星遥单手托腮,听他说完这些,不自觉点点头道:“青梅竹马,的确惹人羡慕。听起来,你们的确从小就十分亲密,为何就没有……” “正是因为从小便混在一起,太过熟悉,才更不可能产生男女之情,”凌无非一摆手道,“我把她当做大哥,她将我看做姐妹,怎么可能会有别的想法?” “原来如此,”沈星遥点点头,道。 “不说这个了,”凌无非道,“我去找过萧楚瑜,又问出些其他的事。我觉得,那位叫做陈玉涵的姑娘,身世恐怕真的与陈光霁有关。” “所以接下来,你们打算去陈光霁的老宅?”沈星遥道,“可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会有线索吗?” “萧楚瑜说,齐州宅院已毁,何况他已离开了几个月,那躲在暗中的凶手,若是真有心抹杀这些线索,现在回去也是一无所获。倒不如先去他们暂时想不到的地方看看,兴许还能查出些什么。”凌无非道,“至于你的事,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不如等明日一早他来了……” “不,就你们两个去吧。”沈星遥道,“既然他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便没必要大张旗鼓。” “你有什么想法?”凌无非问道。 “我在想……敌暗我明,这么做,对我们几个也太不利了,”沈星遥若有所思,“还不如什么都别说,明里,对方只知你们二人在追查陈玉涵的下落,如果打算出手灭口,派来的一定是刚好能对付你们两个的人,我再暗中跟着,反而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凌无非听罢恍然,点了点头:“那你也小心,我们眼下的敌人,可不止这一个。” “放心,我有防备。”沈星遥笑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却忽然发现她脚下的绣鞋磨破了好几处缝线,显已十分破旧,便拉过她的手,道:“这鞋太旧了,我带你去买双新的。” “可我哪有钱啊?”沈星遥被他这一拉,不免有些错愕。 “开什么玩笑?”凌无非一面拉着她往外走,一面说道,“我既然把你从琼山派带了出来,自然要管好你的吃穿住行,哪会让你出钱?” “这怎么行?”沈星遥道,“之前已欠过你一次,总不能一直靠着你……”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被身旁人一把揽住腰身,打横抱了起来,后边的话也都跟着噎了回去。 凌无非歪过头看了一眼她脚下鞋底,见已薄得不能再薄,冲她挑眉一笑,道:“我看沈女侠你根骨精奇,武功不凡,将来必有发达之日。就让小弟我先帮你渡过眼下难关。至于其他的,都等日后再算。”言罢,便这么抱着她,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作者留言: 副cp人物上线,不过感情线到中后期才会开展。 第36章 . 波诡云谲 冬至已过, 北地小城天寒地冻,适逢日行南至,往北复返, 白昼倒是一日比一日长了起来。 至日天降大雪, 抵近城门的有福客舍, 人流异常的多。往来行客为避风雪,匆匆推门入内, 也不急着点单或办,一个个都往角落里钻, 拥着炭盆烤火, 直到伙计来问,方随意点两碗散茶应付。 年轻的小伙计折算着单子, 许是想着又吃了亏, 嘴里嘟囔着小气, 背身走开,却忽听见门响, 刚一回头, 便瞥见一双蹬着淡青长靴的脚跨过门槛,站定便是一声:“小二,来壶紫笋。” 少年话声清朗,眉目生得端丽, 若不细看, 直叫人以为是个姑娘。在他身后, 紧跟进来另一个年轻男子, 同样身量高大, 亦是眉清目秀, 一副读书人模样, 背后还背着一只狭长的包袱。 “哎呦客官,您是会喝茶的。”伙计喜笑颜开,当即便迎了上去,领着二人进店,硬是从边边角角的位置里找出一张小桌,请二人坐下,口中招呼道,“咱们永济县虽是小地方,但也不缺好茶。这‘顾渚紫笋’乃是贡茶,小店存货不多,得去找找,还请二位先坐下歇歇,稍等一会儿。” 点茶的少年略一点头,放下几张散钱,算是定金。伙计乐呵呵收了,即刻走开置备,脚步快得都快飘起来。 “凌兄来过临清?”同桌佩剑的男子和声问道,“也知道这里喝什么茶。” “只是路过,不曾逗留。”凌无非回应道,“外边下雪,天太凉了。还是先坐下暖暖身子,再去陈家吧。” 萧楚瑜轻轻一点头,垂眸望向脚下火盆里跃动的星子,无声长叹。 “你刚才不是说,令尊祖籍也在临清?”凌无非垂手烤火,随口问了一声,“莫非就是因为如此,才与陈大侠熟识交好?” “人在漂泊,总会怀念家乡音容。”萧楚瑜道,“这些年来父亲多处迁居,始终未离河南、河北两道,想来也是因为思乡之情。” “如此频繁迁徙,你便一点都没怀疑过,当中用意?”凌无非好奇问道。 “如今想来,定是为了躲避仇家。” 言语间,刚才那名伙计端壶前来,腾腾热气之中,却无半点茶香。年轻伙计身后,还跟着一名年岁更长的中年人,系着围兜,显也是后厨里忙的。 “就是这二位吧?”中年人示意伙计给二人斟满了杯,赔着笑脸说道,“这小孩办事毛手毛脚,叫二位见笑了。客官说要紫笋,那顾渚的贡茶,年年出产进来,大批都往长安去,店里备下的存货,客人点的不多,潮了,便喝不得了。如今只剩阳羡的紫笋,还有些许,您看要不要……” “都行,”凌无非点头一笑,“看您方便。” “哎,好嘞。”中年男子说着,背过脸去,冲一旁的年轻伙计额上来了一下,便去推搡他去后厨备茶,随后便要跟上。 凌无非不经意一瞥,忽似想到何事,即刻伸手招呼:“大叔,我能不能向你打听一些事。” “好说好说,”中年男子转身折回,才一站定,掌心便已多了一枚碎金,一时愕然,“哟,使不得,公子您也太……” “不妨事,我就是想问问,城里像您这般年纪的人,可曾听说过‘陈光霁’这名字?” “听过,是那位大侠吧?”中年人喜滋滋地收起赏钱,一面回话道,“早二十几年前就回乡来了,正是乙丑年初,还带着新娶的娘子。不过说来也怪,按说像他这样的人,在外头混得风光,应当衣锦还乡才是,可那年他回来时,却颇为低调,几乎都未声张,只将老宅重新修盖便住了下来。” “那后来呢?”萧楚瑜追问。 “也就半年多的工夫,便又匆匆走了。那时他夫人都还大着肚子,连夜奔逃,要多急有多急。”中年男子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跑江湖的,说起来个个都是英雄,威名赫赫,私底下却不知结了多少仇,东逃西窜,过得比狗都不如。” 他说完这话,一面看他摇头,竟让人无话再问,便即退了下去。凌无非沉吟片刻,转向萧楚瑜道:“陈姑娘生辰是几月?” “乙丑年十一月初二。” “对得上。”凌无非道,“没有哪个女子会傻到嫁给一个快死的病秧子,如此匆忙出走,必是躲避仇家。只不过……” “还有什么不对吗?”萧楚瑜不解。 “那寻仇之人,当年便未伤及陈姑娘。不过后生晚辈,又非高手,何必着意针对她?”凌无非道,“如今找到你们下落,要么斩草除根,要么,用你威胁令尊,不比这迂回之法好得多?” “迂回?”萧楚瑜眉心一紧,“那就是说,他们另有目的?” “我先去问问那宅子方向,等入夜找个机会,再去看看。”凌无非说着起身走开,留下萧楚瑜独坐,眼中不安之色,比起来时更甚。 等过了傍晚,屋外的风雪便停了。店里歇脚的、蹭坐的,也渐渐都散了去。二人订好客房,便从后院绕走,取侧门而出,涉过近膝深雪,直奔目的所在。 陈家老宅位于县城西面,不算偏僻。但到了这个时节,就算是正当午,街上也没多少行人,更别说夜里。积雪在夜幕的笼罩下,一片灰茫茫,沉浸在北风的呜咽声里,仿佛随时哪个角落,都能窜出一张鬼脸来。 一代名侠,英年早逝。正如南北双剑,惊风冷月,这般江湖中人曾津津乐道的传奇,如今也皆已枉死,着实令人唏嘘。 天玄教一役,仿佛成了旧时光里,分割江湖态势那段盛极年光的刀刃,青锋斩下,前半段是豪侠辈出的鼎盛岁月,后半段却渐趋平庸,再无传奇。也不知这之后的一年又一年,世人反复听到那些随着故梦渐老的奇闻,有没有过厌倦? 想是由于相似的出身经历,让两个少年人心底生出同样的伤怀,不自觉相视一眼,一前一后,默不作声跨入小院。 “这有刀痕。”凌无非走到窗前,左手举着一只火折子,照亮窗角,那里赫然有一条陷进去的痕迹,只是经过风霜摧残,已然抚平了许多,痕迹下陷最深处,亦瞧不出锋刃钝利。 萧楚瑜走上前看了看,随后转身推门。随着吱呀一声,门扉开启,浓重的尘埃气息也随之铺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凌无非转身上前查看,借着手中微弱的火光,勉强看清屋内情形——除却灰尘与蛛网,满地都是倒塌碎裂的家什桌椅,还有纷乱的木屑。 “倒不像有交手的痕迹,只是一味的打砸。”凌无非双手抱臂,若有所思,“确实找来此时,原本这儿的人都已迁走了。” “这一家人,若是逃出生天,又岂会有后来的事?”萧楚瑜眉心骤紧。 凌无非缓缓摇头,忽觉黑暗之中,一道人影闪过,回眸一瞥,却觉劲风袭来,分明是根极细的银针,堪堪擦过耳际,呲的一声钉入后方残损的门框之内。 萧楚瑜见状一惊,即刻退开:“谁?” “来的还真是时候。”凌无非说着,大步走上院中空地,环顾周围一圈,朗声高呼,“既已亮了兵刃,又何必躲躲藏藏?” 话音刚落,一道清影落下,适逢云雾散开,月色洒了满院,遍地白雪影映清光,将那人影照亮,是个手执长鞭的紫衣少女,目色冷峻,尽显杀意。 “你认得她吗?”凌无非看向萧楚瑜。 萧楚瑜摇了摇头。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少女抬手,指向凌无非,道,“有人要我杀了你。” “那还废什么话?” 凌无非说着这话,眸光骤然冷下,少女凌空纵跃,陡地挥鞭,径直扫向他下盘。 凌无非纵步腾身,一个后翻落地。萧楚瑜本待上前相助,却被那狂卷而来的鞭势逼退。 “滚开,”少女冷哼道,“下个才是你。” 但见赤光闪烁,长鞭应声而动,如巨蟒探头一般,速如电闪,直指凌无非腰间。凌无非这才看清,那长鞭上附着一根根倒刺,如鳞片一般,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粼光。 这少女所使的这条长鞭,约莫一丈多长,游走如龙蛇飞舞,大开大合间,恍若在她周身划出一张巨网,令人难以近身。 凌无非手无寸铁,若是徒手去碰这长满倒刺的长鞭,恐怕皮肉都要被它划烂。 他瞥见庭院一侧廊内额木柱,忽然便有了主意,当即提气跳步,跃入回廊。少女只当他要逃,纵步疾追,手中长鞭大力一挥。凌无非唇角一挑,闪身推至柱后。 长鞭惯性不止,在那柱身绕了一圈,倒刺也扎进了这因年久失修而日渐松软的木质里,一时竟没能收回。 趁着大好时机,凌无非足尖在廊侧扶手上一点,跳步跃出,一掌拍向少女右肩。 少女见状咬牙,猛力抽鞭,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根被长鞭缠住的木柱,顷刻断裂倒下,上方屋顶也随之坍塌。 凌无非尚不及近她身旁,便瞥见这一幕,未免被紧追而来的鞭势所伤,只得顺势向前一滚,落在远处。他站起身来,随手拍落两肩白雪,却见那少女的鞭子忽然转了方向,攻向萧楚瑜,即刻高喊:“闪开!” 萧楚瑜虽侧身疾闪,却还是被鞭梢扫到身后包袱,只听得“刺啦”一声,布面碎裂,露出其中的宝剑来。 眼见那少女的鞭梢即将卷上宝剑,他即刻旋身,伸手握住剑柄,一声铮鸣响起,三尺青峰倾泻而出,剑鞘也被那长鞭勾住,甩了出去,径自插入雪地。 少女冷哼一声,继而抢上。萧楚瑜来不及多想,当即扬手将剑掷向凌无非:“接着!” 凌无非眉心一紧,即刻飞身接剑,少女鞭意回旋,登即打了个照面。一时之间,雪影流虹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鞭为软兵,宝剑坚硬,本是柔物克刚,那少女当占兵刃优势,然而这“冷月剑”到了凌无非手中,却蓦地多了一丝清逸之气。 萧楚瑜看得明白,眼前这少年人所使出的剑法,正是当年闻名江湖的“惊风剑”,剑势轻盈,更重身法,飘逸如飞鸿落羽,不似冷月剑偏重招式,一挽一刺、一劈一斩,皆是凝重稳健,落地有声。 原来所谓半斤八两,不过是他自谦的托词,若是这等身法,都只算是皮毛,那他萧楚瑜那点见不得人的本事,岂非成了小孩玩闹? 那柄名为“碧涛”的长剑,到得凌无非手里,一撩一旋,尽显流光溢彩。不似凌皓风那把苍凛,以玄铁为心,远重寻常宝剑,以至凌无非平素练剑,皆取重者而用,今有碧涛在手,反将惊风剑中轻盈之势发挥到了极致。 不过一条长鞭,又如何奈何得了他? 少女见势不对,转身欲走。凌无非见状,当即挽剑缠上鞭梢,反手一卷,借势拉近。这一连串动作迅捷,那少女还不及反应,便一个趔趄,被这惯性拉去他跟前,再抬头时,项上已多了一片寒光。 “我与姑娘素不相识,当无仇怨一说。”凌无非缓步上前,平声静气问道,“你究竟受何人指派?” 少女冷眼不言,忽地脸色一变,呕出一口黑血。凌无非始料未及,立时便松了手,那少女也倒下身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凌无非大惊,即刻上前查看,却见那少女面色焦黑,气息全无,显已服毒身亡。 “怎会如此?”萧楚瑜走上前来,惊诧不已。 “应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凌无非道,“失手被擒,只能一死。” “她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们?”萧楚瑜眉头深锁。 “先看看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一个女声传来,“我来搜,你们不方便。” 萧楚瑜诧异回头,只见一道清影自月下走近,分明是个与二人年纪相当的少女,一袭雪青衣衫,身量高挑,步伐稳健,显是高手。 “她是……” “这个改日再说。”沈星遥俯身在那少女身上翻找一番,摸出一块铜牌,头也不抬递给二人。 凌无非接过铜牌,翻过来一看,直接上边赫然刻着三个大字: “落月坞?” 第37章 . 波诡云谲(二) “落月坞?”萧楚瑜闻言蹙眉, “那是什么地方?” “一帮穷凶极恶的刺客,受人雇佣行事,只看谁出的价高, 是非善恶, 从不在考量之内。”凌无非说着, 忽似想到什么,转向萧楚瑜, “她适才对你说什么?下一个是你?” “莫非……她与父亲之死有何关联?”萧楚瑜立刻警觉。 “兵器不同,你家中之事, 应当不是此人所为。”沈星遥说着起身, “不过既已雇了刺客,便会有下一个。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霎时寒风吹过, 拂落楣檐细雪, 飘飘曳曳坠落, 沾上少女眉间。 沈星遥顺手拈去,抬头一瞥无垠夜空, 摇头说道:“天太冷了。既无其他线索, 还是先掩埋了她,早些回去吧。” 她说着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女子尸首,眉眼稚嫩, 不过十六七岁模样, 实在年轻。不觉流露惋惜之色。 此女前来, 虽行杀人之举, 未能成功, 反倒赔了性命, 如今这般瞧着, 也确实可怜。沈星遥轻叹一声,解下外袍,裹了她尸身,打横抱起,在那荒宅角落寻了个无风之处,就地挖掘起来。 凌无非见她此举,主动上前帮手,萧楚瑜却沉了眉,摇头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会儿你也同我们回客舍吧。夜里风大,总不便露宿在外。”凌无非从墙边找来一把铁铲,对沈星遥道。 “可都这个时辰了,哪还匀得出客房?”沈星遥俯身整理尸身仪容,随口回应。 “那……”凌无非一时犹疑,似有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沈星遥听出顿音,回眸一看,噗哧笑出声来:“我早定好了住处,离你们不远,放心。” “哦……”凌无非怔怔点头,纷乱思绪收拢,神情一时还有些呆。 萧楚瑜从旁瞧见,隐约看出门道,上前问道:“所以这位姑娘,其实就是……” “我叫沈星遥,无门无派。与当年那些事,也算有些渊源。” 一番交谈之间,几人挖好坑洞,好生掩埋了那女子尸首,拍去身上落雪,便待离开。 临行之前,凌无非眸光一动,忽然大步上前,拉住了沈星遥,从怀中掏出银囊,抓出一大把飞钱便待给她,却犹豫了片刻,又从里边抽出一张,自己收进怀里,剩下的都一股脑放回银囊,尽数塞给沈星遥。 “你又给我钱,”沈星遥噗嗤笑道,“一来二去,我要几时才还得清?” “都什么交情了,还说还不还的,生不生分?管他多少,往后都是你的。”凌无非按过她右手五指扣紧银囊,道,“好生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萧楚瑜直到此时,方看明白二人关系,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歆羡。 夜色愈深,肆意流窜的风声也呼啸得越发厉害。二人回到客舍,店里早已打烊,门厅灯火俱已熄灭,黑洞洞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凌无非回了客房,适才发现那间窗绊磨损得厉害,总也关不严,整夜漏风不说,还总发出响声。横竖睡不着觉,索性盘膝入定,调息静养一夜,翌日寅时便起了身,下楼来到大堂,却见萧楚瑜独自一人坐在最醒目的那张桌旁,不禁一愣:“起这么早?” 萧楚瑜抬头望见是他,淡淡说道:“你不也一样吗?” “我没睡。” “我一直在想昨晚发生的事,也睡不安稳。”萧楚瑜道,“玉涵失踪,父亲之死,到底是因为什么?” “甲子年末,张素知接管天玄教。从那时起,从那以后,不少曾参与过少年英雄会之人,陆续失去音信,或身死、或退隐,甚至平白无故销声匿迹。”凌无非若有所思,“当中缘由无人知晓,如今看来,两者之间,或许不乏关联。” “我听过这个名字。”萧楚瑜锁紧眉头,“照你所言,今日之事,也有天玄教的手笔?” “这我可不敢说,”凌无非双手环臂,在他面前坐下,若有所思道,“不过近几个月来,他们确有复苏之象。许是当年所剩残余,重新聚集,或有卷土重来之意。” “那这些人从前做过什么,为何会被江湖中人称作‘魔教’?” “烧杀抢夺,四处掳掠,传言当年他们还抓了不少女子孩童,关在玉峰山旧地。至于用来做什么,便不知道了。” “如此说来,的确罪大恶极。”萧楚瑜愁容始终未散。 “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凌无非忽然开口,“不知令堂如何称呼,授你武功之时,可曾透露过当年之事?”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萧楚瑜不解。 “我们在找一个人。”凌无非道,“应是当年参与过英雄会的前辈,名叫唐阅微。” “听你如此一说,母亲似乎提过那场英雄会,”萧楚瑜认真回忆一番,缓缓回道,“她与先父似乎就是在那时相识,至于其他旧友,倒是不曾说过。” “她叫容怀璧,不知你可听过这个名字。”萧楚瑜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我想,既已到了此地,离齐州也不算远,若你不介意,或许可以与我一同回去,查验一番家中留下的那些痕迹,兴许能有其他线索。” 凌无非欣然点头,算是答允。 临清与齐州毗邻,沿途还有几个县城,二人途径济河镇,正值大雪封道,于是就近寻了客舍下榻。 凌无非长居江南,虽是习武之身,也扛不住连日的严寒,接连几夜都未睡好,于是午间向店家讨了厚实点的被褥回房休息,养精蓄锐。萧楚瑜一人无所事事,兀自踱着脚步,便到了客舍门前,望着屋檐外的风雪出神。 二十年来未起的波澜,终于还是击碎了他原本的安宁。每每回想近日变故,便觉心中绞痛难忍,唯有被这冷冽的风吹着,才能勉强冷静。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萧楚瑜舒缓心绪,便自打算回屋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喝:“喂!” 他疑惑回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精瘦高挑的少年人立在雪中,冷冷问道:“永济县怎么走?” “往西。”萧楚瑜只觉此人言语间毫无礼貌,只淡淡回了一声,然而转身之际,脚步倏地一僵,蓦然回首问道,“你去永济县作甚?” 话音刚落,他便觉身后劲风猛至,于是立刻回头,却见那少年手握一柄匕首,直直刺向他胸口,侧闪显已不及,只能往后疾退,却仍未避免被刺穿衣衫。 正是严冬,客舍大门紧闭,萧楚瑜退无可退,紧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胸前肌肤已然被那少年的匕首划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蹬着白缎软靴的脚刚好踢中少年右腕,迫得他退开。 少年退后几步,稳稳站住,抬眼却望见一道清影盈盈落地,正是沈星遥。 “你就是陈玉涵?”少年默然。 “你不必知道,”沈星遥道,“你也是落月坞的人?” “是又如何,”少年扔下匕首,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道,“你们杀了幽素,我要替她报仇!” “幽素?是谁?”沈星遥一时疑惑,话音未落,少年的剑便已刺来。于是一把拨开碍事的萧楚瑜,抬腿便是一脚,径直踢向少年手腕,转而一记横旋,避开锋芒。 不过眨眼功夫,二人便已过了十余招,沈星遥虽无兵刃,身手却显然高出这少年许多,走转挪腾间,分明游刃有余。而那少年却是杀红了眼,满目仇恨的光,几已经将他吞没一招一式皆用尽全力,足有翻山倒海之势。 沈星遥到底不曾与人生死相搏,即便武功在他之上,亦不免错失了不少拿下他的良机,几个回合下来,不免生出不耐烦,冲那少年问道:“话别只说一半,你口中的幽素,究竟是什么人?” “永济县里,是你们害死了她!” 少年说着,双手握剑,全力一击横扫,一旁萧楚瑜受劲风波及,一时踉跄急退,好不容易站定,眼波一晃,蓦地回神,连忙冲他喊道:“那位姑娘是自尽,并非我们所害。” “你们不死,她还活得了吗?”少年按剑,纵力下劈。沈星遥早有防备,侧身一个疾闪,已然按住少年脉门。 “这是她最后一单任务。”少年两眼充满血丝,“只要杀了你们,我就可以带她离开,再也不做落月坞的狗。”说完,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抽出被沈星遥钳制的手,朝她当头劈下。 “冥顽不灵。”沈星遥眸光一紧,便待夺下他的剑,忽感胸前一痛,低眸望去,刚好瞧见一枚拇指大的雪球落地。 再抬眼时,已见黑影闪过,一名身着苍色劲装之人一把打落少年的剑,一手拎起他来,平地腾身而起,翻上屋顶,一路纵步疾驰而去。 “站住!”沈星遥毫不犹豫便追。 一连串之事,不过瞬息功夫。萧楚瑜见状错愕,不及唤她回来,便觉胸前伤口隐隐作痛。一番思量,即刻转身冲进客舍,直奔凌无非房外,咚咚擂响了门:“凌兄!快起来,出大事了!” 凌无非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听见门响,还当是在做梦,好半天回过神来,这才披衣下榻,拉开房门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说完这话,便瞧见了萧楚瑜胸前的伤口,不禁瞪大双眼,道:“你这是……” “不好了,沈姑娘她……” 凌无非一听见这字眼,惺忪的睡眼立时清醒,不等他说完,便已夺路而去—— 作者留言: 我现在重修前面的文段发现第一卷 的初版男主讲话一股子装x味。 感谢你们这么爱我,包容着这个油腻的装x犯把文追完…… 改改以后总算有了热血少年内味,男孩子,就是要美貌可爱好调戏,才讨女人喜欢。 第38章 . 险象环生 城郊野地, 风吹雪花席地翻卷,一条条窜上青天,恍若苍龙吸水, 遽然撕裂了天, 碎成一条条的, 鬼气森森,如入归墟。 穿着苍色劲装的青年男子停下脚步, 一把掼下手中少年。 少年本在挣扎,一时猝不及防, 背后重重砸在地上, 几乎同一时刻,不顾周身剧痛弹跳起身, 冲那青年男子怒骂:“叶惊寒,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蠢货。”被唤作叶惊寒的男子冷然说着, 连头也不回,反手一记顶肘, 正中少年胸口, 将他击飞数尺之外。 少年咚地坠地,猛一弯腰,呕出一大口血。 “是自己滚回去,还是让我杀了你?”叶惊寒看也不看他一眼, “贪恋儿女情长, 自讨苦吃。” 少年嗤笑起身, 拔出怀中匕首踉跄朝他走来, 然而未及近身, 便被他横扫一腿踢倒在地, 手里的匕首也被击飞, 落在远处。 “呵呵……哈哈哈哈……”少年不怒反笑,抬手一把抹去唇角血污,“狗东西……”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下颌便挨了叶惊寒重重一脚,整个身子也由于惯性所致,仰面转了个圈又落在地上,半边身子都陷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还要试吗?”叶惊寒神色不改,“除了找死,你还真是一无是处。” 这次少年没再还口,方才这一摔太重,眼前昏花一片,仿佛整个头盖都被人掀了个底朝天,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才艰难挤出几个字:“你、你才是……” 叶惊寒冷眼一瞥,话音远比冰天雪地更为寒凉:“你当真以为,幽素此行得手,你们便能彻底抽身,自在逍遥?简直可笑。” “老子要你管?”少年暴跳如雷,声嘶力竭喊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在积雪里越陷越深,根本站不起来,可即便如此,那张嘴仍不停,高声谩骂他道,“老子可不像你!为了养活一个疯娘,心甘情愿在那方无名跟前当一条狗!” 听到“疯娘”二字,叶惊寒脸色骤变,当即抽出腰间所佩的环首刀,回身指向那少年,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我说,”少年发出怪笑,艰难抬起脑袋,两眼直勾勾盯着他越发沉冷的脸色,一字一顿道,“你,该再吠大声点。不然,怕他听不见——” 一声尖锐的讽刺,当场便在跟前人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周遭顿起肃杀,叶惊寒的刀,转眼便已至他眉前。 却在此时,一颗雪球倏忽而来,裹挟风雪回旋,正中他右手脉门。 叶惊寒退开一步,抬眼却瞥见一抹穿着雪青衣衫的身影走近,正是沈星遥。 “先别急着灭口。”沈星遥道,“我还有话要问。” “你到底从哪来?非要管这闲事?”陷在雪地里的少年额前青筋暴起,怒吼道。 叶惊寒身形倏然而动。沈星遥不动声色,足尖挑起地上匕首,接在手中,格下刀势,又向后一绕,直取他手腕。 她不知此人深浅,起初几招,尽为试探,当中几招,故意迟了半分,好套他招式。然而叶惊寒却似看穿,即刻退开半步,虚晃一刀,转而左掌一番,自截然相反方向朝她袭来。 沈星遥立时察觉,即刻旋身闪避,冷然盯住了她。 二人交手之际那个已被叶惊寒打得半死的少年人,也趁着这一会儿的工夫,慢慢缓过劲来,挣扎脱出雪地束缚,忽而跃起,横腿扫她下盘。 沈星遥一时不防,当即跳步而起横旋避开,叶惊寒的刀却已刺出,直取她喉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软剑横空而出,格下叶惊寒手中环首刀,一记横扫之势,激荡开去。 叶惊寒略微一愣,然而瞧清来人面目后,却只是轻笑一声:“是你?” 几乎同一时刻,沈星遥亦已抬腿,一脚踢开那偷袭的少年。她最恨此事,下手全未留情,以致少年不防,即刻倒飞出去,猛地撞上一块岩石,当场昏死在地。 “两年不见,凌少侠长高了。”叶惊寒收刀,神情淡漠,语气却隐隐夹杂着一丝嘲讽。 “看来阁下还挺关心我,”凌无非冷然回道,“我该谢谢你吗?” 他说完这话,又瞥了一眼倒地的少年,道:“他又是谁?” “玕琪为情所困,私自行事。我这就杀了他。”叶惊寒说着,便即提刀走向躺在一旁雪地里,已然不省人事的少年。 “慢着!”沈星遥本欲上前阻止,却被凌无非一把揽回身旁,当即回头,“你这是……” “别追了,旁的话,就算杀了他们也问不出来。”凌无非小声嘱咐完她,再次看向叶惊寒,“你要如何与我无关。但我在此,你便休想伤她分毫。” 言罢,不由分说拉过沈星遥的手,转身便走。 叶惊寒没有理会,像拎鸡崽似的提着玕琪,大步走远。 “你知道此人来历?可是落月坞门人?”沈星遥越发疑惑,几度打算回头都被凌无非阻止,索性停下脚步,一把扣住他的手,按在原地,“你再不把话说清楚,便别怪我不客气。” “生气了?”凌无非愣了一瞬,瞥见她眼中蕴意,立刻回神,忙解释道,“不是我想掌控你,只是此人……唉,也罢。” 他顿了一顿,两手扳过她肩头,直视她的眼,认真解释道:“两年前我与他打过交道,那是师父让我去寻一个人,谁知到了地方才知道,那也是落月坞刺杀的目标。” “所以,”沈星遥若有所思,“与你对上的人,便是这叶惊寒?” “是,”凌无非认真一点头,“我与他僵持多日,那人也不配合,谁都未能得手。但不知为何,他却突然休战,就此离去。” “是打不过?” “不,他身手在我之上。”凌无非沉敛目光,“不过有心嘲讽,故意相让,想令我难堪。我那时年少气盛,本想追上讨个说法,却还是输了。” “有病。”沈星遥不禁蹙眉。 “你武功在我之上,要胜他不难。但你不曾杀过人,与他这般刀口舔血上的亡命之徒全然不同,真到搏命之时,必然要吃亏。” “那再加你一个,还不够吗?”沈星遥不解。 “可要如何确保,眼前所见,便是他们派来的全部人手?”凌无非与她相视,一字一句道,“别忘了,客舍里还有个萧楚瑜。” 沈星遥听到此处,适才恍然大悟。与他赶回客舍,天已过了黄昏。 小镇客店打烊得早,店内伙计也都已歇下,唯留萧楚瑜一人等在大堂里。 他一瞧见二人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打量一番问道:“你们没事吧?刚才那两人去了何处?是什么身份?” “同之前那位姑娘一样。”凌无非道。 “此前一路平顺,从未有过袭击,而今却是接二连三……”萧楚瑜五指屈起,神色显有不安,“那我们如今的处境,岂不危险?” “对了,”沈星遥忽然说道,“那个玕琪,刚才问了我一句话,似乎是把我当成了陈姑娘。他为什么会说这个?” “莫非,他们不止要杀我,还要杀了玉涵?”萧楚瑜瞳孔急剧一缩,“这么说她已经脱身了?她在哪儿?” “你先别急,此事还有蹊跷。”沈星遥凝神思索道,“若只是针对你们二人,早在你去金陵的路上便可动人。总不至于那么大的帮派,半点腾不出人手来料理你们的事。” “且先前那个女子,先要杀的是我。”凌无非若有所思,“叫一个人来杀两个人,又非门中响当当的高手,这可真是敷衍——” “他们到底想要如何……”萧楚瑜阖目长叹,“若只想要我性命,何必留到现在。陈年旧事,我俱不知情,如此迂回折磨,又是为了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看此情形,还是先回金陵找些帮手更妥。至于齐州,还是改日再去吧。” 萧楚瑜略一点头,叹道:“只能如此了。” “你还有伤,早点休息。”凌无非说完,见沈星遥转身,赶忙拉住她道,“你都写了真身,也不必在暗中继续跟了。且如今大敌当前,你我分散行事,反而更加危险。就住在这吧。” “可这时辰都打烊了,我去哪找伙计再要一间房?” “你去我房里睡,”凌无非说着,见她脸色变了,赶忙一指萧楚瑜,解释道,“我同他住一间。也免得有人夜里行刺,照应不过来。” 说完,他方转向萧楚瑜:“萧兄可有意见?” 作者留言: 凌无非的人设前期是热血洋溢的意气少年,情绪大体稳定但会为了保护女主着急担心,整体是阳光向上的积极好少年。 男主是真纯洁,特殊情况下也绝不占女主便宜。 不存在不制造机会什么的,这俩从认识到初吻,间隔时间稍微长一点,后面进展就特别快了,我比较喜欢尊重人有礼貌的男主,如果这会儿亲都没亲过就住一起简直就是耍流氓。 初吻在44章,舌吻在六十多章。 等不及的朋友可以直接跳到129 第39章 . 前途生疑 夜色渐深。凌无非收拾好东西来到萧楚瑜房中, 恰好看见他将换下的沾着血水的纱布折叠整齐,丢进角落的簸箕里。 “那个玕琪,我不曾交手。他身手如何?”凌无非一面放下行李, 一面问道。 “至少, 杀我不成问题。”萧楚瑜话音低沉, “若非沈姑娘出手,我已是个死人。” 他神色凝重, 说完这话,长声叹了口气:“我不能这样下去, 总是仰赖他人保护, 即便捱过此劫,往后风浪, 又将如何应对?” “欲速则不达。”凌无非道, “要求精进, 一时也难见效,即便学不了剑, 也能另寻门路, 再拜一位师长,另学一门功夫傍身。” “那,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萧楚瑜无奈叹息,“那日我见你出手, 不知是否家学, 却已是我此生所不能及, 我到这个年纪, 再想从头开始, 又何其艰难……” “约莫半年。”此话问得突然, 凌无非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答完方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难怪,”萧楚瑜摇头笑道,“总见你们彼此那么客气。” “你这是……话里有话?”凌无非听懂话中之意,不禁一笑, “相识未久,行事各有冲动,有没有默契,旁人都看得出来。”萧楚瑜感慨说道,“你别误会,只是羡慕罢了。这样好的女子,天上地下难寻,若能长长久久,何尝不是佳话。” “承你吉言。”凌无非唇角微挑,笑了笑道,“不过,你说这么多,是不是想起陈姑娘了” 萧楚瑜憾然垂首,深深叹了口气。 “你想开一点,说不定哪天,就把她找回来了。”凌无非温言宽慰,“毕竟从眼下这局势看,至少她还活着。” “这么多年,我早习惯了她在身边。”萧楚瑜道,“突然离去,似乎连自己都不完整了。”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思。 “她性情柔顺,总是依偎在我身边,喊我一声‘大哥’。平日遇上何事,也都依赖于我。事发之前,父亲本已开始为我们筹备婚事……” 萧楚瑜神色逐渐黯然:“而今一切化为乌有,而我偏偏什么都做不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无能……”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不必妄自菲薄。”凌无非道,“家师人脉广博,你若真想拜师,等这趟回去,我可以帮你问问师父,可有合适的去处。” “习武乃是长久之事,不可一蹴而就,你到底还有家学渊源,天赋所在,资质当然不会差。” “那岂非又要麻烦你?”萧楚瑜坐直身子,蓦地朝他望来,“你这一路走来,沿途打点一切,护我平安周全,却分文不取。萍水相逢,若说只为先人英名,我实在……” “那萧兄大可放心,来日自有托付之处。”凌无非展颜一笑,话音刚落,却闻敲门声响,而后便是沈星遥的声音:“凌无非,你睡了吗?” “没……”凌无非一听见沈星遥的声音,两眼便立刻亮了起来,当即起身快步走去门边,拉开房门,见沈星遥站在门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心立刻提了起来,忙问,“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有些事想不明白,”沈星遥道,“能陪我说说话吗。” “求之不得。”凌无非唇角一扬,即刻跨出门槛,回身对萧楚瑜使了个眼色,见他点头,方关门走出房外,同沈星遥穿过走廊,在楼梯前站定,温声问道,“可是为了白日之事?” 沈星遥略一摇头,缓步蹲下台阶,身影行入暗处。凌无非即刻跟上,却听她道:“你为萧公子之事如此上心,可是为了帮我?” “算是吧。”凌无非道,“可也不全是。” 沈星遥疑惑回头,满带疑惑的眸子刚好撞入他视线。 “我爹当年横死,我一路追查,才到玉峰山下。两者之间,本就有些关联。”凌无非见她鬓边垂落一缕乱发,即刻伸手一拂,别过她耳后。 眼前人似有拘谨,微微一偏头,避开他的注视。 “这世上人情往来,本就没那么单纯。我想尽我所能,帮了你们,顺带也是为我自己。”他温声道,“只是,你总把这些情分视作人情,压在心上,我也会不安。” “我说不上来。”沈星遥就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自离开昆仑,我一直反复回想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总觉面对眼前局面,有心无力。你如此待我,好得太过突然,总让我不知能够做些什么,平复这些动荡。” 凌无非似有所悟,轻挪长椅,在她身旁坐下,稍稍靠近她些许,柔声问道:“你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吗?” 沈星遥被他说中心事,蓦地抬眼,又很快低下了头。 “你从前遭遇的那些,或许很容易让你这么认为。可是旁人如何评断,都只是他们眼中的你,而非你自己。” 他把话音压得极低,尽可能柔缓,声声娓娓入耳,如春风沁脾,“你看你我才认识多久,而今不在一处,我便总是记挂。你救我,帮我,还不止一回,就算撇开这些,我也还是想见你,只是这样,都还不能算是你的好吗?” 沈星遥噗嗤一笑,抬眸望他,略一歪头问道:“你很会哄人开心。这些话,在你心里盘算多久了?” “想到便说了,也没什么哄不哄的。”凌无非略一耸肩,拿过桌上的灯,吹亮火折点燃,微光照亮昏暗的影子,也让眼前少女眼中,更多了一抹光亮。 “许是这俗世,我从未好好看过,不知天地之大,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沈星遥莞尔一笑,略一倾身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道,“那从今往后,浩大山河,就请你陪我看了。” 凌无非闻言,会心一笑,即刻环拥过她。沈星遥亦不言语,安心靠在他怀中,唇角漾起微笑。 作者留言: 目前修文进度到此,剧情台词有微调,总体基调不变,主要有以前有些台词写的太二了…… 第40章 . 雪夜张弓 严冬雪夜, 风声哀嚎。宀 在这个荒冷孤寂的偏僻小村里,只有一盏屋子还亮着灯。 叶惊寒将手里五花大绑的玕琪扔在地上,推开了眼前那扇陈旧笨重的木门。 呼啸的寒风顺着大开的门扇灌入空荡荡的门厅。就在这时, 里屋传出来一声凄厉的女子哭嚎:“杀千刀的, 你还知道回来!” 玕琪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猛地一个哆嗦。 叶惊寒面无表情,将玕琪拖进门来, 回身重重关上大门。 “你干什么?想杀人灭口?”玕琪脸色惨白。 “杀人灭口,你便活不到现在。”叶惊寒掷刀于地, 转身走到方才发出声音的里屋门外。 玕琪这才留意到, 那扇破旧的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锁, 而锁的钥匙, 正在叶惊寒的手里, 一点一点,打开了门。 他不免疑惑, 见他进了屋去, 神思微微一晃,忽又听得一声凄厉的嘶吼,差点冲开他天灵盖。 是非之地,他急切想要逃离, 见那环首刀就躺在一旁, 便忙挪了过去, 在那凄惨叫声的折磨之下, 一点一点割开绳索, 飞快爬起身来, 本待逃走, 却又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眯眼望去,只见屋里摆着一张木床和两张桌子,桌子上都是做好的丰盛饭菜,却一口没动。 叶惊寒一动不动地站在木床对角的墙根下,任由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啃咬捶打。 那女人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眉梢眼角也有不少皱纹,显然已有些年纪,她的两眼空洞无神,对叶惊寒的态度却异常凶狠,抓起他的手不由分说便用力咬下,不一会儿,两道血迹便从她齿缝间汩汩流出,一滴滴落在地上。 玕琪瞧着此景,不由瞪大了双眼。 “夜深了,您早些休息吧。”叶惊寒对那女人说道。 “唔……”女人对他的话不予理会,而是继续撕咬他的手。 玕琪隐约听到“刺”的一声,随即便瞧见那女人抬起头来,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吐出一团裹着污血的白肉。 “嘶……”玕琪顿感一阵恶寒。 “啊——”女人再次尖叫起来,这一次却没有打人,而是扑倒在地上,惨叫着哭嚎出声。 叶惊寒似乎对这一切早已习惯,不动声色走到门边,大力拉开被玕琪扒着的那扇门。 玕琪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可也正是因为这动静,那女人忽然朝他看了过来。 她的眼神十分古怪,像是躲在洞里,伺机偷食的老鼠,尖锐而紧张,甚至还有一丝凶狠。 玕琪本能退后一步:“你要干什么?” 女人麻利地爬起身子,朝他扑了过来。 玕琪还没来得及躲闪,便见叶惊寒一掌切在女人颈后,将她击晕在地。 他木讷地看着叶惊寒把那女人抱起,安放在木床上,又收拾好屋内一切物事,将饭食拿去倒光洗好,这才一步步走到门厅,看着坐在椅子上独自包扎伤口的叶惊寒,问道:“她就是你娘?” “你不是早就打听到了这事吗?”叶惊寒眼皮也不抬,“多此一问。” “不曾亲见,实在渗人……”玕琪犹有后怕,“她怎么疯的?” “和你一样。”叶惊寒低头自行包扎伤口,动作麻利得仿佛寻常。 “和我一样?”玕琪嗤笑道,“我可没有如此疯癫。” “一样为情所困,忘乎所以。”叶惊寒淡然说着,包扎好伤口,缓慢起身。 玕琪本能跳开一步:“你待如何?” 叶惊寒不言,自袖中抖出一张短笺,丢到他眼前。 玕琪打开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杀我的密令?” “方无名本想派无常官人杀了你和幽素,但写完密令,又想到了更好的主意。”叶惊寒道,“派你们其中一人,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此生死相隔,便再也生不出事端。” “难怪……难怪幽素会愿意……”玕琪眼角泛红,可很快又反应过来,紧盯他道,“不,若是这般,密令怎会在你手里?” “你再看看。” 玕琪后知后觉,仔细查看纸笺,这才发现右下角烧灼过的焦痕。 “烧个东西都做不利索,还被人给拿了去。”玕琪想明白因果,不觉嗤笑,“可你,不该是他最信任的人吗?” “他若信任我,怎会将我最不愿为人所知之事当做笑话,传得落月坞上下,人尽皆知?”叶惊寒嗤笑一声,鄙夷说道。 “你不想让人知道,还带我来这作甚?”玕琪说着,一把撕毁密令,掷在地上。 “蠢货。”叶惊寒似不忍观,眼睑微微一合,“此次行刺,是受何人委托?怎会招惹上鸣风堂的人?” “我怎么知……”玕琪下意识推诿,却看见他俯身拾起了方才丢在地上的刀,立时后退一步,道,“我不知是谁,就连方无名都不知。要杀的,也不止那个鸣风堂弟子,还有一个姓萧的。” “姓萧?”叶惊寒道,“也是鸣风堂的人?” “不,只是听说,那人委托鸣风堂办事。”玕琪说道,“听说雇主还交代了,若是有个叫陈玉涵的女人出来阻挠,便一并杀了,不要留活口。” “他倒是什么人都肯杀。”叶惊寒说着,正待放下刀,却忽然蹙紧眉,道,“幽素失败,他没再派别人去?” 玕琪摇头:“这次定金,他只收了一半。还向那雇主挑明,若此事不成,便请另寻高明,此后再无下文。” “好手段。”叶惊寒眸色冷冽一如往常,“许是他知道,要杀的人,还有另一重身份。” 玕琪满眼疑惑。 “惊风冷月,昔年不曾相识,而今二人之子却能汇聚一处,倒还真是巧合。”叶惊寒沉默片刻,忽然嗤笑出声,“有意思。” “你说什么?”玕琪只觉莫名其妙。 “想活命吗?”叶惊寒不答反问。 “当然想。”玕琪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我还要报仇!” “怎么报仇?” “你都告诉了我仇人是谁,我自然要……”玕琪说到一半,不禁咬牙,“可我……怎么杀得了方无名?” “静待时机。”叶惊寒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道,“想要留住项上人头,就得舍掉别的东西。” 玕琪闻言,霍然抬眼,视线交汇,仿佛意识到何事,狠命一咬牙。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小屋上空,久久缭绕不绝。 风雪连日未歇,走在路上,能瞧见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大雪覆盖的深山老林,没有砍柴的樵夫,也没有捕食的野兽,只有裹着冰冷白雪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时不时抖落一抹琼霜。 叶惊寒抱着一只狭长的盒子,穿过黑暗的山洞,走到一扇石门前。 “义父。”他面对石门,淡淡说道,“是我。” 话音落地,不一会儿,石门便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在打开的石门后方,一名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叶惊寒缓缓上前,将手里的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盒盖,只见里边躺着一条人的胳膊,已然僵硬。 “你的消息很灵通,”戴面具的男子道,“我的人还没到,你便已把他杀了。” “这不是义父您教我的吗?”叶惊寒淡淡道,“我能办好的事,不必麻烦外人。” “你的忠心我自然明白,”方无名瞥了一眼装着胳膊的盒子,道,“可你如何证明,这是玕琪的臂膀?” “不能。”叶惊寒直截了当道,“您也可以不信。” 方无名闻言,片刻沉默,忽然仰起头来,哈哈大笑:“好,就冲你这番话,义父信你。” 幽微光下,一双鹰隼般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过,笑声回荡四壁,震得脚下泥土微微跳动,似有幽灵从中穿梭。 叶惊寒唇角微挑,配合着他的笑,却不言语。 “很好,”不知过了多久,方无名适才开口,“你有你的主意,他死了,很好。” “过奖。” “我要一条臂膀无用,你且扔了,喂狗。” “把这东西扔了。”方无名再次背过身去。 叶惊寒俯身,正待端起盒子,却忽然感到一阵劲风疾至。然而他却不闪不动,只是站在原地,哪怕方无名的右手已然屈指掐紧他的咽喉。 时间点滴流逝,扼在他咽喉间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倒越掐越紧,直到他眼前昏花,气息已如游丝—— 如救命之水一般的空气,又如鱼贯一般,纷纷涌入他鼻喉。 叶惊寒骤然跌跪在地,紧紧捂着喉咙,连声咳嗽。 方无名却已背过了身: “去吧,事都交给你办,我也放心得多。” 作者留言: 目前修文进度到此,剧情台词有微调,总体基调不变,主要有以前有些台词写的太二了……《 》 40-50 第41章 . 乱雨红尘中 北地的冬天连日飘雪。江南却不同。 到了年尾, 金陵城里的风也变得萧索,夹着潮湿的寒气,却并未下雪。 这日一早, 秦秋寒便接到弟子来报, 原来是有人以重金委托, 要鸣风堂派人送一件东西去齐州。 来人是个壮汉,五大三粗的模样, 说话却吞吞吐吐。 那壮汉对秦秋寒说,要委托的东西眼下就在城西一座空宅子里, 非要他亲自去取。 秦秋寒听了这话, 立觉其中有鬼,于是唤上苏采薇, 让她拉上几名弟子一同前去, 等到了壮汉所说的宅子内, 才发现里边摆着的,竟然是一口棺材! “这便是你要送的东西?”秦秋寒说完, 当即对苏采薇等人使了个眼色。 众弟子得令, 一拥而上,一招便把那壮汉制服,押在地上。 “秦掌门饶命!饶命啊!我就是个杀猪的!”那壮汉慌了神,大声喊道, “是有人……有人托我办这事的。” “何人托你办事?”秦秋寒神色冷峻, “我在这里, 只看到你一个人。” “是昨日!”壮汉哆哆嗦嗦道, “昨日有个人来找我, 给了我一笔钱, 让我替他去找您……” “哦?你可看清了那人长什么模样?”秦秋寒面无表情问道。 “那人蒙着脸, 又是大晚上的,谁知道是什么人啊!”壮汉着急辩解道,“您可以去问,我家就在前边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我当真只是个杀猪的!” “那么是男是女你总知道吧?”苏采薇问道。 “不……不记得了……他还拿着剑……我……我哪注意得到这些……”壮汉急得快要哭出来。 “采薇,”秦秋寒道,“这样吧,让他们几个带着这个屠户回他家中一趟,若能确认身份便放了他。你回去传书给无非,问问他几时能回来。” “是。”苏采薇点头领命。其他弟子们也都依照他的吩咐押着那名屠户离开。 秦秋寒转身走到棺木旁,翻掌大力掀开棺盖,同时退开一步。 然而抬眼一看,棺中并无机关暗器,而是躺着一名双目紧闭的黄衫少女。 秦秋寒即刻伸手探她鼻息,发现她还活着,又探了探脉门,略一思索,在她人中位置掐了掐。 少女悠悠转醒,睁开双眼瞧见生人,当即面露惊恐,大呼一声缩去棺木一角,满脸惶恐望着秦秋寒。 “姑娘……” “你是谁啊?为何要抓我?” “姑娘别急。”秦秋寒刚一开口,还没来得解释,便听到那少女尖叫出声。 “你别过来!” “姑娘别怕,”秦秋寒温声说道,“只是一场误会,害你的贼人都已经走了。” “我凭什么信你?”少女疯狂摇头,“你不要靠近我……” “这……”秦秋寒本想着,那蒙面人委托屠户所传的话,是要将棺木送去齐州,因此她的身份,多半与萧楚瑜有关。 只是他没能想到,这小姑娘戒心如此之重,完全无法与她沟通。一时之间,只能叹了口气,退到一旁,等着苏采薇回转。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师父”。 正是凌无非的声音。 秦秋寒回头望了一眼,只瞧见自己的小徒儿跨过门槛,小跑进了屋子。 凌无非站稳脚步,瞧见那少女,不禁一愣,问道:“这是谁?” “你几时回来的?”秦秋寒问道。 “您前脚出门,我后脚便到了。”凌无非老老实实答道,“听他们说有人委托您派人送东西去齐州,就跟来看看。” “那你看见采薇了吗?”秦秋寒又问。 “看见了。她说您正要找我,我就让她先回去了。”凌无非点头道。 “那萧公子可曾随你一同前来?”秦秋寒道。 “就在门外。”凌无非看了一眼那坐在棺材里的少女,这才恍然大悟,“您是说……我这就去叫他来。”言罢,即刻转身出门。 等在门外的沈、萧二人见了他,还没来得及上前问话,便见他拍了拍萧楚瑜的肩膀,道:“快进去看看,里面那位是不是你的陈姑娘。” “你说什么?”萧楚瑜大惊。 他很快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入屋内。沈星遥与凌无非相视一眼,也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坐在棺木里的少女一看见萧楚瑜,便站起身来,盈着满眼的泪,朝他唤道:“大哥?” 萧楚瑜又惊又喜,眼底转瞬泛了红,隐隐有莹光闪烁。他快步奔上前去,将陈玉涵从中抱了出来。 陈玉涵双脚落地,立刻便扑入他怀中,再抬头时,已然泪流满面。 凌无非瞧着此景,微微歪头想了一会儿,随即扭头望向秦秋寒,迟疑问道:“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去再说吧。”秦秋寒叹了口气,走上前道,“萧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其他的话,还是等回去再说吧。” 陈玉涵怯怯往萧楚瑜怀里缩了缩,小声问道:“大哥……他们……他们都是什么人?” “都是朋友,别怕。”萧楚瑜说完,搂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就走吧。”凌无非往大门方向略一歪头,等到秦秋寒与萧楚瑜兄妹一一出门,这才拉着沈星遥的手跟了上去。 “你不觉得古怪吗?”沈星遥疑惑不已,小声对凌无非道,“是什么人把她送过来的?若真是杀害萧大侠的刺客在背后操控,为何要放了陈玉涵?” “说不准……”凌无非略一思索,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除了要杀他们的人,另外还有一方势力,与萧大侠有交情,也在暗中帮助他们。许是不想暴露身份,就用这个法子,把陈姑娘送回来。” “既然胸怀坦荡,那又为何要躲在暗处?”沈星遥显然不接受这个猜测。 “我都是胡说八道,你别想太多。”凌无非牵过沈星遥的手,道,“先回去吧。” 一行人回到鸣风堂,在大厅坐下。刚好那几名奉命去调查壮汉身份的弟子也都回到门内,将结果禀报。 那个壮汉,果然只是金陵城里的一个普通屠户,与他所交代的事,毫无出入。 秦秋寒听完后,遣了弟子沏茶招待,随后便关上厅门,将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悉数对几人道来。 陈玉涵听后,大惊失色望向萧楚瑜,道:“这……我还在想,为何突然天气变得这么冷,我到底睡了多久?” “睡?”沈星遥眉心一蹙,好奇问道,“所以说,这些日子陈姑娘你一直都在沉睡,什么都不知道吗?” 陈玉涵听到这话,回头看了看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出了这么大事,你一点都没察觉?”凌无非见她这般,不禁陷入思索。 “什么大事?”陈玉涵茫然问道。 “父亲不在了。”萧楚瑜黯然道,“全家上下,只剩你我二人。” “什么?”陈玉涵豁然起立,回身望着他道,“发生什么事了?” 萧楚瑜抬眼望着她,神色忧伤:“你突然失踪,父亲前去寻你,遭遇不测……” “怎么会这样呢……”陈玉涵捂着嘴,泪水扑簌簌落下,身子也重重跌坐回椅子上,似乎极力想克制抽泣声。 可她的哭声,还是被屋内的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陈姑娘还请节哀。”秦秋寒目光深邃,“发生这种事,我们也无能为力。若不是萧公子找来金陵,甚至没有人知道萧大侠这些年来下落何在。” “既然这样,那些人又怎么会找到我父亲?”萧楚瑜摇头,越发不解。 “这都过了好几个月了,陈姑娘你睡了这么久,应当还很虚弱。”沈星遥道,“还是先别想这些烦心事,先去洗漱打点,吃些东西吧。”她心思细腻,留意到了陈玉涵略显苍白的脸色,便即说道。 “说得不错,还是先休息吧。我这就吩咐下去,给陈姑娘安排住处。”秦秋寒说完起身,又看了看凌无非,道,“非儿,萧公子与陈姑娘失散数月,想来还有很多话要说,我这还缺人手,你们一起来吧。”说着,又看了一眼沈星遥。 凌无非立刻会意,朝沈星遥使了个眼色,便一齐起身,跟着秦秋寒走出大厅,穿过一侧小门来到相邻的庭院,这才停下。 秦秋寒双手负后,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大厅方向,随即叹了口气,对凌、沈二人道:“此事还需多加留意,我看不简单。” “掌门也觉得不对劲吗?”沈星遥问道。 秦秋寒略一颔首。 第42章 . 疑多人不怪 凌无非沉敛眸光, 淡淡说道:“倘若真有人救了陈玉涵,又有心想帮我们找到真相,就该留下与绑匪有关的线索, 可那个屠户, 甚至不知委托人是男是女。”凌无非道。 秦秋寒眉心微蹙:“除非……他们已达到了目的。” “绝不可能, ”凌无非摇头,正色说道, “我和萧楚瑜在临清寻找线索时,不止一次遇到追杀。很显然, 他们一定要斩草除根才肯罢休。” “哦?”秦秋寒略一思索, 道,“那你们可查到了什么?” 凌无非摇摇头, 两手一摊。 “能找到的,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线索, 起不了多大作用。”沈星遥接过话茬,道。 “总而言之, 小心为上。”秦秋寒嘱咐道, “尤其星遥,你江湖经验甚浅,切莫着了他人的道。” 沈星遥点了点头。她看着秦秋寒转身走远,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忽然转过身来, 握住凌无非的手, 直视他双目, 道:“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何事?”凌无非下意识瞟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 心跳骤然加速。 “那天你在客舍休息的时候, 玕琪来杀萧楚瑜。在我现身之后, 他问过我一句话。”沈星遥道。 “他问你什么?”凌无非眼角余光仍旧看着她的手。 “他问我是不是陈玉涵。” 凌无非眉心一紧。 “我想,有没有可能,陈玉涵她……是自己逃走的?”沈星遥眨了眨眼,问道,“不然,玕琪为何会这么问呢?” 凌无非听完这话,神色越发凝重,良久,方道:“师父所知甚少,仅从眼前所见便能看出端倪。我想,这位陈姑娘不会简单。” 说完,他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道:“可我答应过萧楚瑜,不会过多介入此事……只能看他自己怎么做了。” “可你不担心他会有危险吗?” “这都快到年关了,外边人多眼杂,混乱得很。”凌无非思索片刻,道,“不如我去请示师父,问问能不能把他们留下,别再回客舍住,这样即便有情况,也能及时察觉。” “那你去吧,我也想去看看陈姑娘。不管怎样,遭遇了这些变故,多个人关心总是好的。” 凌无非欣然点头,二人在院中分开,一个去了秦秋寒那头,另一个则往后院而去。鸣风堂门中沐浴有专门的澡堂,都是独立的单间,分在两院,一院供给男子,另一院供给女子。 沈星遥还没走到澡堂,便在院外遇见了苏采薇。苏采薇左手端着一只放着女子衣物的托盘,右手则拿了个苹果,才啃一口,便看见了沈星遥,不由愣道:“星遥姐,你怎么来了?” “我就是来看看。”沈星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衣物,道,“这是要拿给陈姑娘的吗?” 苏采薇点点头,道:“她刚进去不久,我正打算把衣裳给她送去呢。” “不如我去送吧。” “好好好,就在右边第三间。”苏采薇忙不迭把托盘交给沈星遥,道,“我还想去后厨找点吃的,饿死我了。”言罢,立刻转身跑开。 沈星遥笑了笑,端着苏采薇转交给她衣物来到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谁?”屋里传出陈玉涵警觉的声音。 “是我,沈星遥。”沈星遥道,“采薇给你准备了换洗的衣裳,让我送来。” 屋内的人并未立刻回话,紧随而来的,是“扑通”的入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星遥才听到陈玉涵开口。 “你进来吧。” 沈星遥一言不发,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放下衣物后,不经意似的瞥了一眼身后的屏风,只见陈玉涵缩在浴桶一侧,脖子以下全都泡在水中,只有脑袋露在外头,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屏风外的她。 “衣裳我放下了,这就走。”沈星遥不改容色,转身跨过门槛,反手合上房门。向前走出两步,又以极轻的动作返回,靠在门边,透过缝隙朝内看,只见陈玉涵缓缓坐直身子,两肩与胳膊也都露出水面。 那本该洁白无暇的双臂,竟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 沈星遥权当什么都没看见,直接转身离开。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几人同桌而坐。沈星遥听着凌无非有一搭没一搭同二人闲聊,满脑子都是陈玉涵那两条伤痕累累的胳膊,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按下了心底疑问,什么话也没说。 萧楚瑜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以为是因为自己同陈玉涵的缘故导致她被冷落,便即问道:“沈姑娘可是有话想说?” 沈星遥不擅撒谎,听见这话,不由愣了愣。凌无非见状,本想帮她解围,却听她自己开了口。 “没什么,”沈星遥两眼瞥向别处,强压下心虚,道,“只是看到陈姑娘,想到自己也在外漂泊多年,得秦掌门收留,方得栖身之所,心生感慨罢了。” “我记得无非提过,你们正在找一位姓唐的女侠?”萧楚瑜道,“你们为何会对当年的事感兴趣?” “实不相瞒,”凌无非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查一些陈年旧事,后来机缘巧合,通过一枚印章找到了线索。” 沈星遥听到这话,立时会意,悄悄掏出那枚鸡血石朱文方印,塞在他垂在桌面下的左手手心。 凌无非微微一笑,将手里的印章放在了桌面上。 萧楚瑜拿过印章看了一眼,惊道:“此章,应是出自松荫居士之手。” “松荫居士?”沈星遥一愣。 “听说此人是位女侠,但除去武学,更爱刻章,自称印第一,武第二。”萧楚瑜道。 “大哥,你是说这和义父那枚闲章,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陈玉涵伸手压下萧楚瑜的衣袖,望着那枚印章,道。 萧楚瑜点了点头,略一思索,从怀中掏出一枚白文方印,递给凌无非。凌无非接过印章,翻过来一看,只见印上刻着“万象无来去”五个字。 “是鸠罗摩什的诗,‘既得出长罗,住此无所住。若能映斯照,万象无来去。’”沈星遥道,“可是有所隐喻?” “或许是吧,”萧楚瑜道,“我曾见过父亲看着这枚印章,自言自语,说是自己当年看走了眼,信错了人。” 陈玉涵看了看他惘然的眼神,目光略一躲闪,缓缓将手缩了回去。 “借言以会意,意尽无会处。”凌无非若有所思,“这位松荫居士与唐阅微,应当是同一个人。看这印文,应是想通过这枚闲章传递什么消息,只是那时萧大侠并未察觉。” “如此说来,萧大侠的死也与十九年前那一战有所关联?”沈星遥道。 凌无非看了看她,略一思索,岔开话题,对陈玉涵问道:“对了,陈姑娘可知道自己的身世?” “大哥同我说了,说……我父亲的名字,应是叫做陈光霁。”陈玉涵咬了咬唇,两眼朝下方看去,似在逃避。 “可惜萧大侠已不在人世,若能早些联络上,或许还能知道更多。”凌无非感慨道。 沈星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玉涵,见她目光空惘,似有心事一般,不禁蹙了蹙眉。 饭后,萧楚瑜去送陈玉涵回房歇息。沈星遥则与凌无非沿着回廊漫步,来到了隔壁空置的园林里。 “星遥,”凌无非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对她招了招手,道,“倘若把你换作陈玉涵,沈尊使换作萧大侠,你会如何?” “当然是极力找寻凶手下落,为她报仇。”沈星遥倚墙抱臂,道。 “那若知道凶手是谁,你武功又远不及他,又会怎么做?”凌无非又问。 “杀母之仇,不论通过任何手段,我都定要达成目的。”沈星遥道。 “那你觉不觉得,陈姑娘对萧大侠遇害之事,全无好奇?”凌无非道。 “非但不好奇,甚至不恨仇人。”沈星遥道,“而且昏睡多日,身体应当十分虚弱,可她却精力充沛。” 说完,她眉心一紧,走到石桌旁,欺身凑到凌无非跟前,问道:“我们几个旁人,都能看出这么多疑点,为何萧公子却看不出来。” 她的神情十分认真,全然未察觉二人的脸已靠得极近,鼻尖距离,还不到半寸,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察觉。 凌无非怔怔望着她,不自觉屏住呼吸,片刻后回过神来,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朝别处看去。 “你在想什么?”沈星遥疑惑道。 “没什么。”凌无非伸手掩鼻,佯作镇定清了清嗓子,道,“这种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该发现的,他迟早会有察觉……” 第43章 . 一夜鱼龙舞 年关将至, 鸣风堂上下弟子,有家的都回了家中过年,剩下的多是自幼便被收养在门派里的孤儿, 早将这当做了自己的家, 在这传统佳节, 纷纷陪同师长置办起了年货。 凌无非往年此时都会返回襄州家中,只是今年宅院遇火, 便留在了金陵。恰好就在前几日,他接到王管家寄来的书信, 见信上说已安顿好一切, 便彻底放下心来。 陈玉涵在金陵住了些日子,起初还有些怕生, 除了萧楚瑜几乎不与其他人来往, 等后来苏采薇等人去找她找得多了, 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备。 廿五那日,凌无非一早便被秦秋寒唤去帮忙, 到了巳时过半, 终于空闲下来。他回头经过前院时,恰好望见萧楚瑜一人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底下,望着远处,似有心事一般。 凌无非想了想, 便即走上前, 冲他打了声招呼, 道:“在想什么呢?” 萧楚瑜回过神来, 回头见是他, 摇头笑道:“没什么, 只是突然想起, 往年这个时候,父亲都在身边,家中上下,也是像这般忙碌热闹。” “触景伤情,在所难免。”凌无非说完,放眼环视四周一圈,又问道,“怎么没看见陈姑娘?” “今日一早,苏姑娘便喊了她和沈姑娘出门去了。”萧楚瑜道。 “难怪今日一直没看见星遥。”凌无非说着,便道,“反正眼下也无事可做,不如出去走走?” “好。”萧楚瑜点头。 二人走出大门,沿着官道往市集方向走去。萧楚瑜看了看街头来来往往的行人,淡淡笑道:“这些年来,我虽一直跟随父亲东奔西走,却从未到过江南。都说江南春好,美不胜收,真是可惜,我来的这个时辰不对,没能看见最好的风景。” “那你可以在这多住几个月,等到明年开春,便能看见了。”凌无非道,“不过,你接下来还有其他打算吗?” “前几日玉涵也在问我,往后作何打算。我对她说,还是想继续查清究竟是何人害了父亲,可她却担心我身手不济,继续追查下去会有危险。”萧楚瑜说着,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的担忧没错,可我也的确不甘心,不想家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离去。” “寻访名师之事,今早我问过师父了,他指了条门路。” “哦?”萧楚瑜眼前一亮。 “师父说,他有位朋友叫韦行一,剑术造诣不在惊风、冷月之下,只是他习武不为行侠扬名,只为自娱,当称得上是位世外高人。”凌无非道,“师父让我问问你的意思,若是愿意,正好趁着正月里,带上礼物前去拜访,请他收你为徒,授你剑术。” “那,这位韦前辈喜欢什么?”萧楚瑜认真问道。 “这倒不用操心。既是高人,便不会在意那些俗物。只消提上两坛好酒,再带上令尊那把宝剑,大大方方报上来历便是。”凌无非道。 “你是说,把碧涛作为礼物?” “也不能这么说。”凌无非道,“有道是英雄惜英雄,师父说,韦前辈好酒惜才,见了碧涛,必然不忍冷月剑威名就此衰落,给他说明来历,当会答应帮你。”凌无非道,“各派武学,相同兵刃用法,都有相同之处,你学会了他的剑术,再习冷月剑谱,必有所得。” “若真能如此,萧某感激不尽。”萧楚瑜拱手道谢,“再三麻烦你们,如此大的人情,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得上。”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别担心这么多了。”凌无非展颜道。 他话音刚落,右腿却被重重撞了一下,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一名男孩一个趔趄向后摔坐在地上。 “阿昭?”凌无非看见那孩子的脸,赶忙俯身将人扶了起来。 这小孩已有五六岁大,也不哭闹,站起来后自己拍了拍屁股,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道,“对不起……凌大哥……” “认识的?”萧楚瑜瞧见此景,不由问道。 “附近街坊里的孩子。”凌无非笑了笑,又转向那小孩,道,“没摔疼吧?这么着急要去哪呢?” 小孩看了看他,道:“大头跟我说,东街那里有个老爷爷,带了一大筐鞭炮,一见小孩就给,我也想去……” “那就快去吧。”凌无非笑了笑,道,“好好看路,别再摔了。” 小孩听到这话,一溜烟便跑远了。 凌无非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这么大的孩子,家里人放心让他自己出去玩?”萧楚瑜好奇问道。 “都是街坊邻里,只要别跑太远,能遇见的都是熟人。”凌无非笑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往家里后院水井丢了个炮仗,想看能不能把井水炸出来,被我爹知道了,差点没把我打死。还是出去玩好些,祸害不到自家人。” 萧楚瑜听了这话,不禁摇头笑道:“十三岁那年,我娘过世,刚好是在腊月里。父亲虽然伤心,可见我一直哭,也没别的法子,便去买了好多烟花,在院子里放,那之后的好几天,家里的井水都有硝石味。” “难怪很少听你提起令堂,原来……”凌无非话到一半,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击掌道,“城南清平坊的市集里有家烟花铺子,为了吸引客人,每年腊月里,天一黑便会在河边放烟花,一会儿我带你去,没准还能碰上星遥她们。” “金陵城这么大,你能知道她们在哪?”萧楚瑜一愣,道。 “那边市集热闹,什么东西都有,采薇带她们四处游玩,沿着秦淮河向下,多半会经过那里。”凌无非唇角微挑,坏笑道,“大过年的,难道你不想多陪陪陈姑娘吗?” “你啊……”萧楚瑜摇头笑笑,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有说有笑,穿过拥挤的人潮。脚边时不时还有拿着鞭炮到处乱蹿的孩童经过。鞭炮声响,欢笑声不绝于耳,真是难得的安逸光景。 待到华灯初上,街市非但没有变得冷清,反而更热闹了些。道旁的屋檐下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暖光照亮了整座城。 苏采薇一手挽着陈玉涵走在最前边,在二人身后不远处,沈星遥同其中一名身段娇小的蓝衫少女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地逛着。 “好香啊。”沈星遥忽然嗅到一阵香粉气息,不知不觉便停在了一处脂粉摊前,拿起一盒芙蓉香膏,凑到鼻尖闻了闻。 “姑娘好眼光,这芙蓉花味的香膏,可是这整条街里最正宗的。”小贩见她如此,立刻推销起来,一旁的蓝衫少女却“咦”了一声。 “沈姐姐,原来你也喜欢胭脂水粉啊?”少女说道,“我还以为你同采薇师姐一样,只爱舞刀弄枪呢?” “我原来住的地方,什么花也没有。”沈星遥一面挑选香膏,一面笑道,“只要是花的香味,我都喜欢。” “也包括石楠花吗?”少女眉心一蹙。 “那个不行,”沈星遥连忙摆手,“难闻得很,根本不是香味。” “那我就放心了。”少女一面抚着胸口,一面说道。 “宁缨!”苏采薇停在不远处的糖画摊前,跳起来向着沈星遥身旁的那名蓝衫少女招手道,“你要不要这个?” “沈姐姐,糖画!”宁缨见沈星遥已买完了香膏,便拉着她往苏采薇所在的方向小跑过去。 等到前边那个带着孩子的少妇买完糖画,苏采薇便率先凑了上去,看着画板右侧的转盘,对那小贩道:“老板,我能不能不转?大不了多加几文钱,你给我画个大的。” “不行不行,”小贩摆手道,“别人都是自己转的,我独卖你个不一样的,人家见了怎么办?总不能把这转盘当摆设吧?” “是不是转到什么画,就只能买什么?”沈星遥看了看转盘上那十几个不同的图案,指着一只小桃子,道,“那要是转着这个,不是亏大了吗?” “你们不是有这么多人嘛?”小贩道,“都快过年了,我也不占你们便宜,你们每个人都转一次,从里边挑个最大的,我给你们都画一个。” “那好,说话算数。”苏采薇说完便推了一把指针,谁知转了三圈以后,指针还真就停在了那个小桃子上。 “这……”苏采薇一拍大腿道,“手气真差,玉涵你试试?” “我……都随便啊。”陈玉涵笑了笑,便依她的话转了一把,指针最后停留之处,竟是整个转盘上最大的那只凤凰。 “那我们是不是不用转了?”宁缨喜笑颜开,“老板,这可是你答应好的呀。” “这个……”小贩一摊手道,“好吧,那就……” “反正已经选好了是凤凰,那么不管再转几次,结果都不算数对吗?”沈星遥下山以来,还没玩过这糖画的转盘,一时起了玩心,便伸手推了一把指针,谁知也同苏采薇一样,不偏不倚指中了那个最小的桃子。 小贩一摆手,道:“算了算了,既然都答应了,我给你们一人画一只凤凰。”说着,便用铁勺舀起了一勺金黄色的麦芽糖。 苏采薇早看腻了这画画的过程,便四处张望起来,谁知一眼便瞧见了正从不人群中走来的凌无非与萧楚瑜二人,便待伸手打招呼。 凌无非伸出食指,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只好闭上了嘴。 等他走到几人身后,小贩已经画好了两只凤凰,第一只给了陈玉涵,第二只则刚好递到沈星遥眼前。 沈星遥接过糖画,一低头却看见一只握着一把灰色线香的手从她肩头绕了过来,伸到她眼前。 她即刻回头,正好看见凌无非笑眯眯立在身后,不禁喜道:“你怎么也来这了?手里这是什么?礼佛的香吗?” “当然不是,”凌无非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摊位上,随即拉过她的手,道,“跟我来。” 苏采薇看了二人一眼,摇了摇头,见小贩朝他递来第三只凤凰,便指了指还空着手的宁缨,又转向陈玉涵。 萧楚瑜拿着一只面人,走到陈玉涵跟前,递给她道:“前些日子,凌兄替我找到了陈叔父的画像,刚才路过捏面人的摊子,便让他们照着特征捏了一个。你从小就不曾见过双亲,加上父亲也已不在人世……我想,往后你能有它陪着,也许能好受些。” 陈玉涵起初接过面人时,还有些犹豫,等听他说完这些话,眼中不知不觉盈满了泪光,一下子便扑到了他的怀里。 苏采薇叹了口气,看着这两人走远,只觉得即将到手的凤凰糖画,也没了滋味,可钱也付了,画也画了,便只能接了过来,同一旁的宁缨面面相觑,道:“一人带走一个,这是什么意思?” 宁缨撇着嘴,摇摇头道:“能怎么办呢,谁让他们找到这来了?我们师姐妹两个呀,最好继续留下逛街,千万别跟着他们,否则还不知道谁更多余呢。” “我多余?哼,”苏采薇一口咬掉凤凰糖画的脑袋,道,“我才不要同男人逛夜市,叽叽喳喳的,麻烦死了。” “是是是,”宁缨笑着挽起她的手,道,“那我们姐妹两个一起玩,不理他们。”说完,便继续同她在集市上闲逛起来。 作者留言: 记住倒数第二段苏采薇这句话,她会后悔的。 第44章 . 吹落星如雨 在以糖画起首, 摊位往东的方向,还有两名从鸣风堂来的少年。 一个是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的刘烜;另一个则是双手环臂, 缓步慢行的宋翊。 刘烜此人, 眼高手低, 好吹牛却不肯用心习武,同门的女弟子都不喜欢他, 而其他几个同样出自玄字堂的男弟子,这个时候都已回家过年去了, 只剩下一个宋翊, 被他硬拖出门来。 二人并未并排而行。宋翊走在后头,看着满街乱窜的刘烜, 不禁摇头道:“你既然什么都不买, 为何每经过一个摊子, 都要和他们讨价还价?” “你懂什么?万一能捡便宜呢?”刘烜说完,便凑到了一个糕饼摊前。 宋翊懒得看他, 目光转向前方, 却刚好瞥见苏采薇拉着宁缨走到一个糖葫芦摊前,不觉愣道:“苏采薇?” “谁?苏采薇?”刘烜一听这名字,便忙拽着宋翊的胳膊,便要往回走, “快走快走。那丫头一天天凶神恶煞的, 哪里像个女人……” “你自己回去吧。”宋翊侧身躲过他的拉扯, 道。 “哎!我是你师兄!”刘烜瞪起眼睛看他。 “你是怕她们吧?”宋翊目露鄙夷。 “放屁!”刘烜瞪着他道,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怕她们……她们?还有谁?”说着, 便立刻扭头, 瞧见宁缨后, 方长舒了口气。 “原来是宁师妹。”刘烜笑容颇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用极其别扭做作的走姿迎上前道,“真是巧啊。” “哟,刘哥。”苏采薇说着,狠狠剜了他一眼,当即别过脸去。 “你们怎么在这啊?” “随便逛逛,”刘烜摊开手道,“你们呢?” “随便逛逛,跟你不一样。”苏采薇勾紧宁缨的胳膊,道,“既然都这么熟了,就该知道好狗不挡道,快让路吧。” “你什么意思?”刘烜不悦。 “没什么意思啊,”苏采薇道,“这里人太多了,你还站这么近,拦着我的路了。” 刘烜指着身旁一对刚刚走过去的母女,道:“没有路?她们是怎么过去的?” “谁呀?我怎么没看到?”苏采薇翻着白眼,道,“哎呀,听不懂人话,真麻烦。” “苏采薇,我可还大你两岁,”刘烜不满道,“你怎么……” “哎呀,只有墓里挖出来的古董才比年纪呢,”苏采薇不慌不忙,刻意拿捏出古怪的腔调,道,“我都不知道,你哪年下葬的?” “你……”刘烜气得冒烟,回头瞥了一眼宋翊,以眼神示意,想让他帮腔。 谁知宋翊却不动声色,当即伸手拽着他后襟衣领,往后一拽。 “多谢宋师弟。”苏采薇笑着说完,便即拉着宁缨向前走开。 “阿翊你……”刘烜瞪圆了眼。 宋翊摇了摇头,淡淡说了声“丢人”,便径自走开。刘烜也只好跺了跺脚,快步追上。 集市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来到桥上,将手中那一把形似线香之物在她眼前摊开,道:“这是梁家的烟花铺子前几日才上的新货,销路极好。我今日去,刚好买到这最后半捆。” 说完,便捏着她的右手食指与拇指,拿起一支,掏出火折吹亮,点燃烟花一端。只见那烟花燃烧了一会儿,顶端忽地窜出火花,炸开一颗颗星子似的光,被风吹散,落在河面,渐渐熄灭。 “好漂亮!”沈星遥露出欣喜的笑。她拿着那支烟花上下晃动,看着火光的残影转瞬即逝,点点星光溅落,璀璨如银河。 凌无非侧过身靠着桥边石栏,眼底影映出烟花星子般的光芒,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微笑。 “没了。”沈星遥将熄灭的烟花杆子递给他,用牙叼着凤凰糖画,将他手里剩下的那些烟花都拿了过来。凌无非见她这模样,只觉分外可爱,便将那剩下的半只凤凰糖画接了过去。 “这个太甜了,”沈星遥一面用火折点亮烟花,一面说道,“早知道就要那个桃子了。” 凌无非笑了笑,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只凤凰,便即咬了一口。沈星遥恰好扭头望见,不由愣了愣。 “还剩这么多,不吃多浪费。”凌无非咽下口中的麦芽糖,对她解释道。 沈星遥抿了抿嘴,看着烟花炸开的星子落在水面,蓦地想起当初自己跌入太湖水中,他为她度气时的情形来。 她想了想,随即问道:“哎,我问你,当初在姑苏,我同段夫人他们出去游湖,你应当不知道我会落水,怎么就那么紧张跑出来找我?” “你不是晕船吗?”凌无非笑道。 “我又不傻,如果他们主动邀我上船,我也不会答应,”沈星遥道,“怎么好像……你能预知我会遇到危险一样,火急火燎去找我?” “当时真没想那么多。”凌无非若无其事一般吃着手里的糖画,仍旧笑道,“好在我去了,若是没去,你的处境便危险了。” “你明知我不是问这个。”沈星遥佯装不喜,伸手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凌无非却故意不答,扶着胸口被她锤了一拳的位置,装出吃痛的的神情。 “我没用力,你少骗我!”沈星遥笑着上前,一把将他拉到身旁,道,“回答我,那时我同你也没什么关系,干嘛那么在乎我的安危?” “这重要吗?”凌无非笑道,“你不是都已经答应我了?” “那是两码事,”沈星遥撇了撇嘴,将他推开,“看在你能逗我开心的份上,这事就算了。” “什么事就算了?”凌无非笑问。 沈星遥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天在水里,你可没经过我允许。” “可我是为了救你啊。”凌无非不禁笑出声来,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 “结果都一样,你得还我。”沈星遥说着,忽地踮起脚来,在他唇边轻轻一啄。 凌无非不禁睁大了双眼。 本以为她是害羞,却不想会有这般举动。 未经世俗教化的她,全无娇羞扭捏之态,如此坦率直接,反倒令他愣了一愣。 凌无非很快回过神来,当即弯腰俯身,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上她的唇。 少女温软的唇瓣上,还残留着麦芽糖甜丝丝的气息。 就在这时,伴随着“嗖”的一声响见远天炸开一束花炮。在这声响之后,无数烟火升空,一声声、一束束,将整个夜空点亮。 与此同时,走在河岸边的萧楚瑜与陈玉涵二人,也看见了这漫天的烟火。 “和从前在齐州一样。”萧楚瑜抬头望着绚烂的烟火,感慨说道,“只是那里要到除夕当天,才会有此盛景。” “大哥……”陈玉涵倚在他怀中,抬眼望着他,道,“假如……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怎么样?” “说什么傻话?”萧楚瑜拥紧她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哪怕我骗了你?” 陈玉涵问这话时,身后突然想起鞭炮声。萧楚瑜没能听清她的话,便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陈玉涵摇了摇头,“随口一说,算了。” 第45章 . 苦海远无边 待到烟花散尽, 已是戌时过半。 凌无非陪着沈星遥,放完手里那一小束烟火,牵着她走下石桥, 沿着河岸大路往回走, 一面走, 一面说道:“等过了除夕,师父会领萧楚瑜他们去栖霞山拜师学艺, 齐州那头的事,便算告一段落了。” “你有没有问过秦掌门, 关于松荫居士的事情?”沈星遥问道。 “师父说, 他的确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凌无非道,“但也不知晓她的具体下落。” “那这一切, 岂不是又回到原点了?”沈星遥微微蹙眉, 略显惆怅。 “倒也不尽然, ”凌无非道,“我总觉得, 从去玉峰山那一趟开始, 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包括萧大侠的死,都有所关联。” “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渝州救过的那个行为古怪的姑娘?”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 “我刚才好像看见她了。”沈星遥道。 “什么?”凌无非脚步一滞。 “只是一晃而过, 或许是我看错了。”沈星遥摇摇头, 道。 凌无非听罢摇头, 长长叹了口气。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沈星遥说着, 便挽起他的胳膊, 硬拖着往前走了几步, 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有些人已明摆着会来找麻烦,安安静静等着他们出现,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一愣,随即认真看了她一眼,回想起她初下山时的迷惘情态,两相对比,蓦地发觉,她是如此豁达。 深夜,忽然降下一场骤雨,直到翌日一早才停,街坊里的洼地的积水也涨到了半尺高。 里正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去清理,却发现洼地里躺着一个女人,翻过身子一看,才发现是坊里的寡妇水荷。她口鼻里进了水,已然奄奄一息,人们瞧着不妙,便忙把人抬去病坊救治。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水荷悠悠转醒,守在一旁的邻居大娘见状,正待凑过去查看情形,却被她双手死死拽住了胳膊。 “你见过我家昭儿吗?”水荷双唇颤抖,豆大的眼泪扑簌簌落下。 “怎么啦?”大娘不明就里。 水荷见她没有回答,当下一骨碌爬了起来,赤着脚跑下床榻,径自开门跑去大街上,逢人便拦,问来问去,都是同样的几句话—— “你见过我家昭儿吗?” “我家昭儿去哪了?” “你有没有见到我家昭儿?” 这些被她拦住问话的人里,有的是街坊,认得她,也认得她的孩子,还有的只是过路的行客,压根听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水荷托着疲惫的身躯,问了一路,终于体力不支,向前栽倒下去,刚好撞在迎面走来的陈玉涵怀中。 “哎呀!”陈玉涵下意识后退一步。 一旁的苏采薇见状,连忙将她扶稳,定睛一瞧,不由愣道:“哎?这不是贺大姐吗?” “你认识她?”陈玉涵问道。 “是安平坊的贺大姐,就在鸣风堂附近。”苏采薇俯身搀扶水荷起身,见她已昏厥过去,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道,“得先把人送回家去。” 陈玉涵点了点头,便陪着苏采薇去了安平坊,这才从邻里口中得知,水荷的儿子贺昭昨天黄昏独自出门后便再未回过家,这做娘的慌了神,便挨家挨户一个个问过去,直到早上被人发现躺在坊内的水洼里,不省人事。 二人等到看见邻家大娘端了粥汤陪护,方才回转,走到鸣风堂门外,正好瞧见门口停着两辆满载屠苏酒的太平车,几名弟子正在旁边卸货,把车上的屠苏酒一坛坛搬下车。 苏采薇本待上前帮忙,一抬手却感到微微发酸,便多揉了几下。刘烜瞧见此景,当即嗤笑道:“不会吧?一到干活的时候,苏师妹就没力气了?” “她方才抱着安平坊的贺大姐走了一条街,许是累了。”陈玉涵帮忙解释道。 “你抱贺大姐做什么?就算人家寡妇要改嫁,也该找个男人,你还真不把自己当成姑娘了?”刘烜继续嘲笑道。 “姓刘的,你再给我放屁,我现在就把你脑袋拧下来!”苏采薇瞪眼道。 “拧下来?太累了,”凌无非站在第二辆车的车尾,一面把手里的酒坛放在地上,一面笑道,“应该去后院找把刀,更方便些。” “哎,师兄你别拆我台啊……”刘烜尴尬不已。 “采薇,你方才说贺大娘怎么了?”一旁的宋翊问道。 “她儿子不见了,”苏采薇道,“听说,找了一个晚上。” “几时不见的?”凌无非眉心一蹙,笑容顿时都收了起来,“我昨天午后还见过他。” “你见过啊?可我怎么听说,人是傍晚丢的?”苏采薇愣道。 “那就是回去过呗。”刘烜漫不经心道,“人家儿子丢了,关你们什么事?” “话不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是街坊,碰到这种事,总该关心一下吧?”苏采薇走到凌无非跟前,问道,“师兄,昨天你看见阿昭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说是去东街玩,”凌无非想了想,道,“对了,他对我说,有个老人家在东街那里,给小孩子发鞭炮。” “东街?我刚从那回来,没看见这么号人啊。”苏采薇道。 “可能只是昨天的事。”凌无非说完,眉心却倏地一沉,“好像是不太对劲。” “会不会是你们想多了?”宋翊淡淡道,“一起去的孩子应当还有不少,只是单单这一个不见了,应当同那老者没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出安平坊的时候,还遇到了大头,”苏采薇道,“大头说,昨天是和贺昭一起回来的,不过那老头发鞭炮,有个条件,就是拿走鞭炮的孩子,必须告诉他,自己的生辰。” “莫名其妙,又不是送生辰礼。”刘烜翻了个白眼。 “我也是这么想,而且大头也说了,以前从没见过那个老头,而且满口官话,不像本地人。”苏采薇道。 凌无非刚好从太平车里端起一坛酒,听到这话,又缓缓放了下来,想了想道:“他可有说过,那老人家昨天是在东街何处陪那些孩子玩?” “小孩子哪记得这种事,就说闻到了汤饼的香味,”苏采薇摇摇头,道,“可东街有三家汤饼铺,离得也不近。” “我去看看。”凌无非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我也去!”苏采薇连忙跟上。 陈玉涵愣了愣,本想拉住她,可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宋翊和刘烜相视一眼,都未开口说话,而是自顾自继续搬酒。陈玉涵也不再说话,而是低头上前帮着卸货。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等到搬下来的酒都提进了院里,宋翊见陈玉涵一个姑娘家转身走向最大的那只酒坛,即刻上前拦了下来,道:“陈姑娘,你先进去吧,这些事我同刘师兄来做就够了。” 陈玉涵看了看他,像是突然想起何事一般,默默退后两步,正待转身回到院里,却听见了沈星遥的声音:“玉涵,原来你在这儿啊!” 陈玉涵闻声扭头,只见沈星遥跨过门槛向她走来,盈盈笑道:“萧公子说,前几日他在东市的羽衣坊给你定了几身衣裳,让我陪你去试试。” “那他呢?”陈玉涵问道。 “他说,衣裳好不好看,合不合身,他看得未必准,所以想让我陪你。”沈星遥展颜。 陈玉涵点了点头,小跑几步,同她一道走远。 第46章 . 欲雨风萧萧 另一头, 凌无非与苏采薇二人寻遍整条东街,都没能找到人们口中那个发鞭炮的老者。 “你觉不觉得今日有些冷清?”凌无非展目望向街道尽头,“平日里这个时辰, 这条街上到处都是小孩, 可今天却一个也没有。” “好像还真是……”苏采薇左右张望一番, 忽见眼前飞来一物,当即接在手里, 仔细一看,是只崭新的藤球。 “对不住对不住……”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小跑过来, 把藤球拿走, 道,“踢得高了些, 姐姐你没事吧?” “你站住。”苏采薇一把拉住少年, 冲他问道, “这条街上没有小孩子的吗?都像你这么大?” “姐姐别说了,”少年向后躲了两步, 道, “昨天有两个弟弟失踪,家里大人都不让出来了,我还是溜出来的呢。” “不止贺昭一个?”凌无非眉心一紧,“是谁家的孩子?”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少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我们是鸣风堂的人。”苏采薇取下腰间的黄梨木牌给少年看了看, 解释道, “没有恶意。” “鸣风堂?那你们可要给崔叔叔他们做主啊!”少年说道, “崔大婶在家哭了一天, 眼睛都快瞎了。” “几时的事?”凌无非追问道。 “就昨天傍晚, 好像是……在院子里玩炮仗, 一开始还很响, 后来就听不见声了。崔叔他们跑过去一看,没瞧见人,以为掉井里了。后来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少年说道。 “那……还有一个呢?”苏采薇问道。 “是鞋庄陶掌柜的小儿子,也是在店里玩着玩着就不见了。”少年说道,“昨天不是来了个老爷爷吗?给这里的孩子都送了鞭炮,陶家小弟弟年纪小,家里不给火,就自己坐在地上把红纸撕开来,倒出里面的硝石粉末当沙子玩。” “你见过那个老人家?”凌无非问道。 “我去了,可他嫌我们太大,不给我们玩。”少年说道,“说要八岁以下才行,我看他就是扯淡,鞭炮这种东西,哪里是两三岁的小孩子可以玩的,还要人家把生辰和家里住哪都告诉他。我拦了崔家弟弟好久,他还是说了,就为了换几个鞭炮回家。” “这两个孩子,年纪不一样?”苏采薇问道。 “不一样,”少年摇头道,“崔家的那个七岁半,陶掌柜的儿子三岁都不到,不过巧得很,他们生辰都是同一天。” “同一天?”凌无非上前一步,问道,“初几?” 少年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好像是二月十九。” “你知道贺昭的生辰吗?”凌无非转向苏采薇,道。 “好像……也是在二月。”苏采薇犹犹豫豫道。 “你们在说谁啊?”少年好奇问道。 “没什么。你先回去吧,我们……试着找找看。”苏采薇对那少年道。 “那我踢球去了。”少年说完,立刻抱着藤球跑来。 “三个人,”苏采薇惊奇不已,“这个二月十九的生辰,有什么特殊的吗?” 凌无非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可从安平坊到这有段路程。就算是那个老头把人拐走的,又是怎么做到同时带走三个孩子,还神不知鬼不觉的?”苏采薇只觉百思不得其解。 “再去别处问问,恐怕失踪的不止这几个。”凌无非说着,便朝着街口走去。 二人到街口,穿过拐角的人群走向另一条街,身后不远处的羽衣坊内,里屋的门帘则刚好打开。沈星遥陪着陈玉涵,一先一后走到大堂里的铜镜前。 “刚刚好。”陈玉涵低头打量身上穿着的橙色衣裙,又转了个圈,照了照背后,“他竟然记得我的身量尺寸……” “你们青梅竹马,彼此都很熟悉,这种事,他应当记住的。”沈星遥笑道。 陈玉涵咬了咬唇,略一颔首,却迅速低下了头。 “怎么了?”沈星遥不解道,“他给你定了衣裳,你不高兴吗?” “我……没有不高兴,”陈玉涵想了想,道,“只是没想到,义父刚刚去世,他还能记挂着我的事……” “逝者已去,活着的人该做的是铭记,而不是消沉。” “你也经历过吗?”陈玉涵问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 “可我……”陈玉涵摇头苦笑,“罢了,是该听你的,不要消沉。” “里边还有一套,再试试吧。”沈星遥笑道。 陈玉涵点了点头,在镜子前理了理衣襟,忽然说道:“对啊,过年,不是都应当做新衣裳吗?你呢?不需要吗?” “不用了,”沈星遥笑道,“我身上的衣裳鞋袜都是新的,屋里还有许多,用不上。”她说完这话,便即掀开里屋门帘,唤陈玉涵进去,却忽然感到有些异样,似乎有人跟踪一般。 沈星遥眉心一沉,顿觉古怪,便走出门想看个究竟,然而这时,身后忽觉风至,当即旋身闪避,瞥见一片碎瓦落在地上,立刻警觉起来,飞身攀上屋顶,却见不远处跳起一道人影,疾纵开去。 “什么人?”沈星遥本欲追上,可想起陈玉涵还在铺子里,只得作罢。 她回到羽衣坊,见陈玉涵不在大堂,便到里屋的门帘外唤了两声她的名字,却听不见回应。 沈星遥微微蹙眉,掀帘走了进去,却只看见她换下的衣裳放在里边,人却不在,于是赶忙退出里屋,来到大堂。 就在这时,陈玉涵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星遥!你跑哪去了?” 沈星遥即刻回头,见陈玉涵急匆匆走进店内,便忙迎了上去,问道:“你没事吧?” “我哪会有事?”陈玉涵笑道,“我见你突然跑出去,就跟去看看,哪知一会儿就没影了。” 沈星遥点了点头,见她仍旧穿着刚才那身衣裳,便问道:“你没试衣裳吗?” “身量对了,应当不会有问题,我去收拾一下,现在就回去吧。”陈玉涵笑着说完,便即进屋收拾,换好原先的衣裳,让掌柜打包后,拎在手里,同沈星遥一齐走出大门。 “旁边那条巷子,是不是有近路可走?”陈玉涵指了指西边的小巷,问道。 “我们不长住在这,那些巷子也不熟悉,还是走大路吧。”沈星遥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走到巷口看了一眼。 也就是趁这一转眼的功夫,陈玉涵的手已伸到她颈后,重重一切。 沈星遥顿觉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与此同时,陈玉涵抢上前两步,将她身子搀稳,小心翼翼扶进巷子里,靠着墙边放下。 “对不住了……”陈玉涵眸底浮起郁色,缓缓站起身道,“本以为我回到他身边,一切麻烦就能迎刃而解,却没想到,还是让自己陷入两难之境……” 言罢,她转身要走,却忽然听到一声锐气破空声,当即脸色一沉,旋身伸手,从离沈星遥耳际只有寸余处接下那枚从小巷深处飞出的一枚短镖,冷冷道:“当着我的面,也要滥杀无辜吗?” “你狠不下心,迟早会让他们知道真相。”一名穿着黑衣的中年男子从巷子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我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陈玉涵扬手朝他抛出短镖。 男子侧身闪避,唇角微挑:“斩草不除根,便不怕后患无穷吗?” “即便有一日被大哥知道真相,要亲手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 “愚蠢!”中年男子冷哼道。 “是我蠢!”陈玉涵攥紧了拳,道,“所以才会被你们利用,踏上这不归路!我早该想到你们之间有私怨,我也不过是颗棋子罢了!” “那又如何?”男子嘿嘿冷笑,“动手的人,难道不是你吗?”言罢,仍旧嘿嘿笑着,转身扬长而去。 陈玉涵回身瞥了一眼靠在墙边,仍旧昏睡的沈星遥,将心一横,加快脚步朝着男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子里。一双蹬着黑色翘头履的脚走进巷内,停在沈星遥跟前。 来人剑眉星目,身长鹤立,正是叶惊寒。 “你说得不错,”玕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跟着这帮人,必有收获。” 他断了一臂,大伤处愈,脸色显得十分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夜里窥伺猎物的鹰。 叶惊寒缓缓蹲下身,仔细打量起眼前昏迷不醒的沈星遥,冷哼一声,道:“那个陈玉涵,倒是人不可貌相,下手还真不轻。” “你在打什么主意?” 玕琪冷眼道。 “你说,自己的女人就在眼前,却为了外人的事,同她擦肩而过,以致她遭人暗算,差点丢了性命。这种人,他配不配?”叶惊寒神色波澜不惊。 玕琪听罢冷笑:“叶惊寒,我本以为你是个冷面无情之人,却不想这么容易便动了情。” “动情谈不上,只是这女人有趣的紧,看着分明不傻,却对人全无防范之心,这么简单便着了人的道。”叶惊寒说着,便即俯身将沈星遥打横抱起,瞥了一眼玕琪,道,“再不去追,人可要丢了。” 第47章 . 凄凄寒云绕 黄昏来临, 晚霞千里,一望无际。 凌无非与苏采薇二人走在回往鸣风堂的路上,皆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一夜之间丢了这么多孩子, 这可不是小事情, ”苏采薇眉头深锁, 百思不得其解,“安平坊里一个, 东街两个,再加上后边问到的那些, 十几个孩子啊……对方得有多少人, 才能悄无声息把他们带走?” “这些孩子不论岁数,生辰都在同一个日子。”凌无非说着, 脚步忽然顿住。 他蓦地想起, 沈星遥曾说过, 在秦州见过一个孩子独自出走,联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 隐隐约约, 似有所悟。 于是顾不上同苏采薇多说,当即抬足狂奔,回到鸣风堂院内,直奔沈星遥房中而去。 可无论他怎么敲门, 都没有回应。直到宁缨经过, 顺口问了一声, 适才得知她白日与陈玉涵去了羽衣坊。 他心觉古怪, 越发感到不安, 索性去街上寻找, 才走到羽衣坊门外, 便听到里边传出掌柜的话音:“您是问那两位姑娘?不是上午就回去了吗?” “她们可有说过,要去何处?”这话音分外熟悉,正是出自萧楚瑜之口。 “那我可不知道……” 凌无非眉心一紧,当即掀帘走进铺子,对掌柜问道,“她们离开之前,可有异样之处?” 掌柜听到这没来由的问话,不由一愣:“这位客官又是……” 萧楚瑜见状,道:“他与我所问的,是同一件事。” “这……”掌柜了想了想,道,“好像是……那位个子高的姑娘出去过一趟……哦不不不,她们都出去过,不过都是单独出去,个子高些的先出去,个子矮些的后出去,等等,不对……不对不对……” “您慢慢想,别着急,”凌无非表面虽还平静,内心却已掀起万丈波涛,“把您白天看到的情形,仔细对我说一遍。” 掌柜的点了点头,低头回想了半天,才慢慢开口:“一开始,那个姑娘来,说是要取定好的衣裳……” 临近年关,羽衣坊内生意兴隆,每日来来往往的客人极多。好在沈星遥与陈玉涵二人相貌都很是出挑,令掌柜的记忆深刻,是以他慢慢想着,渐渐将二人进店前后发生的事都回忆了起来,并说与凌无非听。 “……后来,那个先出去的姑娘回来了没一会儿,后出去的姑娘也回来了,先回来的那个姑娘就问她有没有事。这当然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再后来,她们便都回去了。” 掌柜的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又道:“这夜市还没完全打烊呢,没准是两位姑娘看着年前热闹,去别处逛了,不如您再找找?” “多谢。”凌无非无心与他闲扯,说完这话,立刻对萧楚瑜使了个眼色,与他一先一后走出店铺大门。 萧楚瑜先开了口:“你怎么看?” “我猜是有人跟踪。”凌无非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所以星遥出门查看归来,会问陈姑娘‘有没有事’。” 萧楚瑜既焦急又无措:“那玉涵她……” “不好说。”凌无非略一思索,方才问道,“话说回来,陈姑娘回来以后,可有何处与从前不同?” “的确是有,”萧楚瑜一点头,认真说道,“她变得谨小慎微,戒心很重,许是之前被人绑走,吓着了。”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凌无非不住锤着掌心,来回踱步道,“以星遥的身手,即便遇上难以对付的高手,脱身也不难。只怕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也就是说,来人非同小可?”萧楚瑜道,“会不会是落月坞的杀手?” “叶惊寒的本事虽高,却擒不住她。”凌无非越是说着,神色越发凝重,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对方用了些手段,”凌无非道,“星遥涉世不深,阅历不足,难免遭人暗算。” 萧楚瑜脸色大变,话音顿时失去了平衡:“如此说来,玉涵岂非……” “至少可以确认,对方的目的不是杀人。”凌无非道,“否则动静太大,早就被人看见了。” “那我不明白,”萧楚瑜道,“若是当初绑走玉涵的人所为,他们分明能够亲自动手,又为何要雇落月坞行事?” 凌无非听罢蹙眉,摇头不言。半晌,方开口道:“我先送你回去。在我找到她们之前,你最好不要一个人离开鸣风堂。” 太阳落山以后,天色便完全黑了下来。 荒芜了许久的破庙里,燃着一堆篝火。叶惊寒坐在火堆旁,余光淡淡扫了一眼躺在一侧的沈星遥,默不作声将手里的枯枝折成一段段,丢进火堆。 树枝在篝火中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沈星遥嗅着隐隐约约的灰尘气息,轻咳了几声,缓缓睁开双眼。 她余光瞥见叶惊寒,立刻站起身来,退后半步,警惕问道:“怎么是你?玉涵呢?” “不在这里。”叶惊寒不紧不慢道。 “我昏倒以后的事,你应当都看到了。”沈星遥冷下脸色,问道,“玉涵去了何处?” 叶惊寒听到这话,手中动作略略一顿,随即抬眼朝她望去,淡淡道:“原来你不傻。” “我对她不设防,只是因为我和她之间没有利益牵扯。”沈星遥冷冷道,“不过,你就不一样了——” 最后一句话,她加重了口气,盯住叶惊寒的眸子,一字一句问道:“足下把我绑来这里,究竟有何目的?” “你觉得呢?”叶惊寒似笑非笑。 “有病。”沈星遥翻了个白眼,直接从他身旁绕开往门外走去。 “你要走了?”叶惊寒继续俯身拾起新柴,拨弄着火中燃烧的枯枝,饶有兴味道。 “就这么走了,还怎么追踪陈玉涵?”沈星遥话音清冷,“你若是觉得戏耍人很好玩,不妨多试几次。” “你喜欢?” “常来常往,我才能找到机会杀了你。”沈星遥嗤之以鼻。 “我以为,你不会杀人。”叶惊寒波澜不惊。 “那只是现在,以后可未必。” 沈星遥站在破庙门前,迎着风伸出一只手,闭目感受着风向。 郊野风物,大多相似,能够辨认方向的,只有树冠、树桩年轮或是风向。 她自小在山中长大,昆仑山巅长年积雪覆盖,寸草不生,因此对她而言,最为了解的便是风,除却朝向,甚至是温度,当中微末的区别,她都能够感知得到。 江南冬夜,刺骨的风裹挟着细密的水汽,一丝丝钻进她的袖口与衣领。 叶惊寒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眉心渐渐沉了下去。 陷入沉思的沈星遥,对此全然不觉。 “躲不过便用这种手段,真是无耻至极。” “你说我下山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下山到现在,没有一件事能找到确切的线索,什么都毫无头绪,对恩怨过往,人情世故,都一无所知,空有这一身武功,却什么事办不成,你说这有什么用?” “在山上生活了那么多年,如今却没有一样本事能用得上,觉得自己没用……” 连日以来,一幕幕吃亏上当的情形,在她脑中回溯。良久,沈星遥方缓缓睁眼,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忽然苦笑出声,摇了摇头。 殊不知与此同时,凌无非也在金陵城内搜寻着她的下落。 他虽看着还算冷静,内心却压着一团火,几欲疯癫。 他曾在琼山派禁地亲口对她承诺,此生必将竭尽所能护她周全,如今却因为一时的擦肩,与她失之交臂。 内疚、悔恨与担忧交杂一处,堆积在心头,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临近年关,东街的铺子还未入夜便陆续关了门,羽衣坊也不例外。 凌无非在铺子的屋顶上找到了沈星遥的鞋印——她脚上的白缎软靴,鞋底刻有兰花图案,从足印可辨认。 毕竟寻常人也不会闲着没事上房顶。 他大致猜出了白日二人离开铺子前的情形,可过了这大半日的工夫,街头人来人往,即便有什么痕迹,也都已被掩盖。 凌无非几乎不抱希望走进一旁的巷子里,却发现角落里的一堆干草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着光泽,俯身仔细查看,才发现草垛里躺着一颗银珠子,隐约有些眼熟,似乎是从饰物上掉下来的零碎。 沈星遥行走江湖,除了最简单的银簪、木簪,几乎不戴任何首饰。 不是沈星遥的,难道是从陈玉涵的首饰上掉下来的? 他虽心细,却也守礼,怎么也不至于一直盯着女子的脸看。一时之间也无其他法子,只能先把这珠子带回去,问问萧楚瑜。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一阵夹杂着芙蓉花香的冷风从他鼻尖拂过,这气息,与沈星遥身上的香膏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凌无非瞳孔急剧一缩,立刻俯身在刚才捡到银珠子的干草堆内翻找起来,果然找到一盒芙蓉香膏,正是沈星遥之物。 两个外地来的女子,难道不走大路,专挑小巷来走?尤其是在这巷道交错纵横的金陵城。 着实有些稀奇。 隆冬长夜漫漫,临近早晨的风,更是冰冷刺骨。 凌无非循着蛛丝马迹,终于找来了北郊的破庙前。 然而破庙之内,却空无一人。他往冻得冰凉的掌心呵了几口气,随即俯身蹲在篝火烧过的残枝前,闭目轻嗅,再次闻到了那熟悉的芙蓉花香,于是在这附近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一番,竟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露在泥土外的半只银囊。 银囊的另一半被埋在泥中,上边盖着新土,看得出是有人刻意掩埋。 而这只银囊,正是不久前在正是不久之前他在永济县交给沈星遥的那一只。 就在这只银囊上方的墙面,最靠近地面的位置,还有一处石刻的星星痕迹,一共三颗,刚好组成“沈”字偏旁的形状。 凌无非略一思索,将那只银囊捏在手里,只觉得其中似乎装了什么东西,于是打开一看,却见里边躺着一枚黄绿相间,将枯未枯的树叶。 他觉出有异,起身扫视四周,值此严冬,附近的几棵树都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哪里还有叶子? 也就是说,是她刻意将树叶装入银囊之内,意有所指。 凌无非垂眸瞥了一眼墙根的星星,继而恍然,心头大石也随之落下,唇角微微上挑:“长心眼了。”言罢,便站起身来,沿着她标记所指的方向找去。 今日又是个艳阳天,日光拂照,蒸得风中的湿气也淡了些许,不再寒凉刺骨。 张盛领着三名小厮,停在了鸣风堂门前。守门的弟子认出几人来处,便忙去向秦秋寒禀报。 秦秋寒听闻是鼎云堂来人,顿感不妙,立刻出门查看,不等开口,便听得张盛用极冲的口气对他道:“秦掌门,还请让你的好徒儿尽快把人交出来,免得动干戈。” “这是哪里的话?说笑了。”秦秋寒道,“鸣风堂内弟子,一向与贵派无甚往来,怎会结怨?” “那么段苍云呢?那个冒充鼎云堂门人,招摇撞骗的女人,”张盛说道,“她盗取我派秘籍,扬言就在金陵等着我等来取,秦掌门不会想要偏私吧?” “既然你也说了那是个骗子,又怎么会说实话?”秦秋寒不慌不忙,呵呵笑道,“诸位尽可放心,若我这真藏了你们所说的那个人,老夫可以倒缚双手,亲自到姑苏上门请罪。” “好!这可是你说的。”张盛说道,“那就让那姓凌的出来对峙!” “对什么峙?”凌无非的话音从几人身后传来。 张盛闻声回头,当即蹙眉道,“果然有胆量,倒是能装。” “我装什么了?”凌无非因为沈星遥失踪之事,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话更是冒火,没好气道,“你又跑来这找什么晦气?” “把段苍云交出来。”张盛昂头直视他道,“别耍花样。” “我管你要找谁,我没见过她。”凌无非没好气道,“滚!” “她偷取我派秘籍,藏身于此。”张盛说道,“那女人无家可归,说早已投奔了你。” “她说你就信?”凌无非颇为轻蔑地打量张盛一番,嗤笑道,“你是不长心眼,还是脑袋缺根筋?我要说你是条狗,你还能吠两声吗?” “你说什么?”张盛怒目圆瞪,上前一步,气势汹汹道。 “我说的人话,你听不懂吗?”凌无非怒极,“我再说一遍,人不在我这里,带着你的人赶紧给我滚!烦请告诉你们堂主,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无端上门挑衅,我的忍耐也有限度!” “姓凌的,但凡让我知道,那段苍云……” “还有,你也记住,哪天要是见到了那个段苍云,帮我告诉她,让她永远别在我眼前出现,我和她不熟,听懂了吗?” “好,你记住你说过的话!”张盛不肯示弱,指着他道,“别让我抓到把柄。”言罢,不情不愿一挥手,这才带着同行的几个随从大步离去。 “无非,”秦秋寒微微蹙眉,正色问道,“你哪来这么大脾气?” “星遥不见了。”凌无非见张盛走远,语调适才缓和。 “不见了?”秦秋寒一愣,“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具体情形,昨日陈姑娘与她一同出门,直到夜里都不见回来。”凌无非说着,从怀中掏出那颗在巷子里捡到的东西,递给秦秋寒道,“您能帮我把这个交给萧楚瑜吗?应当是陈姑娘的。请您帮我告诉他,陈姑娘眼下应当没有性命之忧,她们的下落我也有了眉目,这就去把人给找回来。” 作者留言: 凌无非:帮我说一声,我去找我女朋友了,顺便帮老萧找找,找不到他的我也没办法,主要得把我女朋友找回来…… 第48章 . 地迥鹰犬疾 小村茶棚四面漏风, 可前后路途崎岖蜿蜒,都望不到尽头,因此过往的行客, 还是会在这里坐下来, 喝上一杯热茶再继续前行。 “木先生。”陈玉涵走到茶棚外, 看见那名坐在里边喝茶的中年男子,当即沉下面色, 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停了下来。 “陈姑娘怎么一直跟着我?”那个叫做被木先生的男子头也不抬道。 “不跟着你, 谁知你又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陈玉涵说着, 在他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小二,给这位姑娘煮一壶薄荷, 消消火。”木水鱼不紧不慢道。 “大冬天的, 谁要薄荷?”茶棚伙计听到这话, 不由愣了愣,回头问道。 “我什么也不用喝。”陈玉涵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 “忙你自己的去!” 伙计一听这话, 立刻缩起脖子,灰溜溜走开。 “这又是何必呢?”木水鱼淡淡笑道,“陈姑娘果然火气不小。” “你已经利用完了我,却阴魂不散, 还雇杀手害我大哥, 难道要我给你奉茶谢罪吗?”陈玉涵道。 “陈姑娘此言差矣, 那萧辰可是你自己亲手杀的, 我可什么都没做。”木水鱼眼色深邃, 全然看不出内里究竟藏着什么, “怎么如今却怨起我来了?” 陈玉涵听罢, 双手攥紧了拳,却不说话。 “我这可都是在帮你,”木水鱼道,“如今木已成舟,再想顾及儿女情长,可是会出人命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萧辰杀我父亲,我杀了他便够了,”陈玉涵道,“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我,却害死了他们一家上下,又对大哥和帮助他的凌少侠穷追猛打,还敢说这都是因为我?” “当然了。”木水鱼笑道。 “我总有一天会查清你的身份,给我等着!”陈玉涵道。 “怎么查清?就这么一直跟着我吗?”木水鱼哈哈大笑,“到底还是年轻,真是天真得可以。” 陈玉涵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木水鱼不再说话,继续自顾自喝着茶。等他喝完起身,陈玉涵也跟着站了起来,却见他不付茶钱,径自便走。 “给钱啊!”小伙计拦不住他,只能拉着陈玉涵不放。 “混账东西!给他茶钱!”陈玉涵冲着木水鱼的背影骂道。 木水鱼却只是哈哈大笑,仍旧一个人往前走。 陈玉涵气愤不已,只好丢了几枚铜板给那伙计,快步追了出去。 山间路长,数里地内无村无店,加上木水鱼刻意走得很慢,是以到了夜里,仍旧看不见下一个城镇的影子。 陈玉涵刻意同木水鱼保持着距离,见他拾柴生火,自己也找了些柴火,寻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空地坐下。然而此处不避风,怎么也生不起火。 她懊恼不已,当下丢了柴火站起身来。 “果然是娇生惯养,”木水鱼不冷不热道,“可需要老夫帮忙?” “你少说话!”陈玉涵没好气道。 她走到木水鱼附近,看了看他跟前燃得正旺的篝火,见他是用细枝引火,若有所悟,便待转身去寻,却忽觉头昏脑涨,不由伸手去揉,然而下一刻,眼前却是一黑,向后栽倒在地,顿时失了直觉。 木水鱼森然一笑,微微挽袖,露出一只白瓷小瓶,另一只手掏出藏在怀里的塞子盖上,两手捏着鼻子,喷出两团小纸,正好落在火中,顷刻便燃烧殆尽。 他收起药瓶,又从怀中拿出一只木盒打开。木盒正中,躺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药丸。 “到底还是不肯听话,还是先生说得对,该给你尝尝这个。”木水鱼说着,便即站起身来,走到陈玉涵身旁蹲下,正待掰开她的嘴,却忽然听到林间传来一声戾啸,抬眼一看,却见一枚淡蓝色的传信烟火直窜上夜空,炸开一朵散着幽光的蓝花。 木水鱼收药起身,转身便走,却见眼前多了一人,独臂,蒙面,手中提着一把长刀。 “呵呵,”木水鱼冷笑着收起药盒,对眼前的蒙面人道,“你就这一只手,能行吗?” “试试?”蒙着面的玕琪,眼底充满杀机。 “候白。”木水鱼镇定自若,对着夜色里的树林说道,“让你盯梢,却让外人跟来,是不想活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便从近旁的树上跃下,走到木水鱼身旁,拱手弯腰道:“是我没盯紧。” “那还不快去拦住他?”木水鱼说完,便转身走向陈玉涵。那个叫做候白的年轻人则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刺向玕琪。 玕琪毫不示弱,挥刀接招。 木水鱼仿佛看不见二人的打斗,而是自顾自走到陈玉涵跟前,把人扛上肩头,转身便走。 玕琪见状,当即踢起一颗石子,直击木水鱼后心。木水鱼不慌不忙,轻撩衣摆,轻而易举便将那石子甩飞出去。 石子闷声落地,玕琪蹙眉,弯腰避过候白横扫而来的一剑,闪至他身后,纵步一跃,横刀截向木水鱼去路。 “爹!当心。”候白纵步追来,在木水鱼跟前又与玕琪斗在了一处。 木水鱼皱了皱眉,眼里露出不屑,仍旧扛着陈玉涵,绕开二人前行,却忽然见得眼前寒光一闪,竟是一柄环首刀穿风而来,径自钉入他身侧一棵老树躯干中,锋刃与他脖颈齐平,仅有寸余的空隙。 这厮双瞳急剧一缩,向后退开两步,却见一名头戴黑色幕篱之人正从夜色中朝他走来。 “原来还有帮手。”木水鱼干笑两声,翻掌上前。来人横肘格下他掌风,右手拔下钉在树干里的环首刀,斜扫他眉心,却被他躲了过去。 “现在才来?”玕琪回身瞥他,却愣了愣,“怎么你……”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木水鱼与叶惊寒过招时,挂着陈玉涵那一侧的肩头忽地一空。一只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一把扣住陈玉涵的胳膊,向后拉了过去,又稳稳接在怀中。 木水鱼大惊,回头瞥了一眼,才发现这出手之人,正是在城中被陈玉涵打晕的沈星遥。 “你最好别把她弄醒。”叶惊寒看着正低头查看陈玉涵情形的沈星遥道,“否则,他们只怕会多个帮手。” “不必你教。”沈星遥没等他说到“否”字,已然并指点上陈玉涵头顶百会,足以令她再多睡上不少时辰。 木水鱼哈哈大笑,忽然换了招式,向前接连拍出数掌,招式狠毒老辣,与适才所用路数全然不同。 叶惊寒一见,登时撤了攻势,改为防守。沈星遥瞧出异样,当即起身上前,却不想候白却忽然跳了过来,拦在二人之间。 不过一转眼的工夫,那木水鱼便瞅准时机,纵步逃远。候白则因这舍身一挡,被沈星遥一掌掀翻在地,未及起身,脖子上便已多了两把刀,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真是条好狗,”玕琪解下蒙面的方巾,道,“你刚才喊那人什么?他是你爹?” “一个姓木,一个却姓候,长得也不像。”沈星遥将陈玉涵安放在树下,忽然若有所悟,抬头问道,“岳父岳母、公公婆婆,也可以唤作爹娘吧?” 叶惊寒摘下幕篱,略一颔首。 候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并不说话。 “不想开口,有的是办法。”玕琪收刀俯身,却听叶惊寒唤了一句他的名字,便蹙眉回头,不解望了他一眼。 叶惊寒目光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以眼神示意玕琪把人带去树后逼供,显是不想让沈星遥瞧见。 沈星遥并未留意到此,而是小心翼翼打量着陈玉涵的情形,未及缕清思绪,便听到树后传来一声惨叫。 “这是那候白的声音?”沈星遥微微蹙眉。 树后的惨呼声越发凄厉,时高时低,渐渐沙哑,又慢慢转为低沉短促喘气,直到一片死寂。 玕琪冷着脸走了回来,道:“什么也不肯说,咬舌自尽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微微蹙眉,起身走去查看。玕琪本欲拦阻,却见叶惊寒摇了摇头。二人一齐走到树后,只见沈星遥僵直着身子站在草地里,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地上的候白的尸体。 这厮上半身的衣裳早被利刃划破,身上数处青紫,两条胳膊关节都被卸了下来,好死不活地耷拉着,两眼大睁朝天,神情扭曲,显然生前遭受了不小的痛苦,外伤虽不明显,但这副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叶惊寒走到她身旁,淡淡说道:“世间残酷之事甚多,远比这可怕。” 沈星遥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深吸一口气,方扭头对对他道:“没什么,头一次见,好奇罢了。”言罢,便即绕开他的身子走开。 “她是不是在怀疑,我们也会用这种法子对她?”玕琪看了看叶惊寒,问道。 “不像,”叶惊寒道,“以她的武功,若真如此作想,刚才便出手了。” 二人回到树前,恰好看见沈星遥正俯身拨弄着篝火,顺势还往其中添了把柴。 玕琪若无其事一般走到篝火旁坐下,伸出仅剩的右手,烤火取暖。 “你们为何会做这行当?”沈星遥突然发问,“因为别无选择?” “我早就不想做这些了,”玕琪说道,“可惜脱不了身。不过,他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说完,还抬头望了一眼叶惊寒。 叶惊寒不言,在一旁拾了些合用的柴火,递向沈星遥,见她不接,方开口道:“给。” “自己动手。”沈星遥面无表情。 叶惊寒摇头一笑,便坐在了篝火旁,将手里的枯枝一根根添入其中。 篝火越燃越旺,蔓延开难得的暖意。 天寒地冻,唯此一隅,尚余温风。 “照这么说,是陈玉涵受人蛊惑,杀了萧辰,”沈星遥听完玕琪转述,凝眉说道,“可是萧辰当年,为何要杀陈光霁呢?” “那些名门正派,各个自诩侠义之士,背地里是什么德性,可不好说。”玕琪冷笑道,“否则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一个个鼎盛不过三两年,便死的死,残的残,没有一个能落得好结果?” “要是这样的话,萧辰又为何要将陈玉涵抚养长大?”沈星遥眉心越发紧促。 “这便是他自己的事了。”玕琪冷哼道。 叶惊寒回头,盯着陈玉涵的脸看了很久,方道:“交友不慎,遭人利用。这世上的确有侠肝义胆之人,只可惜,都活不长。” “你这话,意有所指?”沈星遥略微抬眸,问道。 “只是猜测,不敢妄断,毕竟有些人早该死了,掀不起这风浪。”叶惊寒说完,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起身走了开去。 沈星遥虽有困惑,却未再追问,而是看了看玕琪,问道:“你的手臂呢?” “断腕求生。”玕琪翻了个白眼,道。 沈星遥见他无意继续多说,便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往火中添柴。 “你知道幽素葬在哪吗?”玕琪看了看她,忽然问道。 沈星遥点了点头:“改天找找纸笔,给你画张图。就在永济县里。” “我们这种人,天生地养,埋在哪里都一样,”玕琪勉强笑了笑,显得神情僵硬无比,“我只是……想同她死在一处罢了。” “你们感情很好吧?”沈星遥道,“不然也不会枉顾性命为她报仇。” 玕琪尴尬笑笑:“在那种地方……情爱不过虚妄,是我太傻,以为真的有机会能全身而退……” “你现在处境,和当初比又如何?”沈星遥抬眼望他,认真问道。 “差不了多少,不过至少不用担心算计。”玕琪说着,不自觉瞥了一眼站在远处,背对着二人的叶惊寒,随即压低嗓音,道,“只是我实在看不穿,这人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若是同你无关,倒也不必想太多。”沈星遥道,“谁都有自己不可说的过去。” “那你呢?”玕琪问道,“你们这些人,活在阳光下,倒是没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 “我需要遮掩的事,到目前为止,还一概不知。”沈星遥见火已燃得足够旺,便停下了添柴的手。 玕琪没能听明白她的话,只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沈星遥与生人同行,即便是入睡以后也十分警觉,但她并不十分畏寒,加上这一路走来,都没好好休息过,因此到了后半夜便渐渐睡得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到肩头被人轻轻拍了几下,于是睁开双眼,却看见凌无非蹲在跟前,冲她微笑。 她疑心自己是在做梦,正待开口,却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在另一棵树下熟睡的玕琪。 天刚蒙蒙亮。沈星遥这才发觉叶惊寒不知去了何处,便即站起身来,将一旁的陈玉涵打横抱起,同凌无非一道离开了这片林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叶惊寒拿着几个不知从什么动物洞里找来的山果归来,见沈星遥与陈玉涵不见踪迹,大致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解开玕琪身上穴道,放下山果,淡淡说道:“被人偷袭也未察觉,你再这样,迟早被人杀了,也不会知道凶手是谁。” 玕琪左右看了看,大惊道:“她把人带走了?” “应当是了。”叶惊寒朝沈星遥躺过的那棵树下瞥了一眼,淡淡道,“那就随她去吧。” “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玕琪急切追问。 “昨天那个木先生,也只是颗棋子罢了。”叶惊寒道,“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 第49章 . 朝云无觅处 山洞里, 陈玉涵被安放在石壁边,依旧昏睡着。 “原来被你捡到了。”沈星遥从凌无非手里接过芙蓉香膏闻了闻,心满意足地揣回怀里。 “幸好, 你们不是被人绑走的。”凌无非长舒一口气, 道, “你是怎么找到那片叶子,还放在荷包里的?” “又不是所有树在冬天都会枯萎, 总有办法。” 凌无非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道:“可接下来的事就麻烦了。陈玉涵杀了萧辰, 这种话要怎么告诉萧楚瑜?他能接受得了吗?” “只能看她自己想怎么说,”沈星遥道, “从眼下所知情形看来, 事情没这么简单。” “可杀人却是事实。”凌无非神情凝重, “是就这样带回去,还是给她解穴?” “有没有办法能让她只开口说话, 却跑不了?”沈星遥问道。 “少剂量的蒙汗药可以让人暂时脱力, 却保持清醒。”凌无非道,“不过这种手法太下三滥了,不妥。” “那就绑着她?”沈星遥想了想,道, “这样吧, 等进了城镇, 我与她同住同行, 夜里盯着她, 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二人带着陈玉涵回转金陵方向, 每每等她将醒, 都立刻封她头顶百会,直到行至最近的镇子,雇了辆马车,把人塞进车里,才将她穴道解开。 陈玉涵昏睡太久,起初还有些昏昏沉沉,经过马车一颠簸,稍稍清醒了些许,抬眼一看沈、凌二人,却不由愣住:“你们……” “不用装了,都知道了。”沈星遥道,“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对你大哥说吧。” “知道什么……”陈玉涵唇瓣颤抖。 “你说呢?”沈星遥面无表情。 “你……”陈玉涵往角落里缩了缩,道,“我听不懂。” “敢做不敢当。”沈星遥摇头,无奈说道,“你可以同他解释,除了萧大侠以外,你并未杀害其他人。他自然会去找那人的麻烦,未必将这一切都怪在你头上。” “你说得倒轻松,要是他杀了你爹娘,你还能让他坐在这里吗?”陈玉涵这话,直指一旁的凌无非,直听得他一头雾水。 “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凌无非从她醒来起便未发一言,突然被这么一说,只觉莫名其妙。 “我不知道,”沈星遥道,“但我是我,萧公子是萧公子,想法未必能等同。”沈星遥道。 “那你们就送我回去,让他杀了我。”陈玉涵道,“可我不想就这样死,那个木水鱼的身份未明,要是他们继续加害大哥的话……” “陈姑娘,”凌无非按下沈星遥的手,平静开口,道,“以你对萧兄的了解,这种事情,倘若通过旁人之口让他知晓,结果会如何?” “就不能什么也不说吗?”陈玉涵目光空洞。 “什么也不说,此事还能收场吗?”凌无非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当初是你自己雇来那个屠户,把棺材送给我师父的吧?” 陈玉涵听罢咬唇,良久,方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那个木先生,在很多年前就找到过我,偷偷教我武功。” “也许是义父迁居得太勤,他不一定每次都能找过来,有时候,也要等很长的时间,甚至是一两年……直到三年前,我们定居齐州。” “木水鱼再次找到我,对我说义父其实是个伪君子,是他亲手杀了我父亲陈光霁,让我成了孤儿。” “我不敢相信,便去试探义父。我问他,我爹和我娘是怎样的人,他们又是怎么死的?义父说是他的过错,是他对不起我。这话虽没有说得太明白,我却听得懂,就是那个意思……而后我找到木水鱼,木水鱼说,他也认识我爹,也懂得我爹的武功,还把这些教给了我,我偷偷跟着他苦练三年,终于学成,听他建议,设局单独与义父相见。” “我逼问义父,问是不是他害死了我爹娘,义父说,我爹的确是他亲手所杀,还劝我不要相信木水鱼的话,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我哪里肯信?我问他为何要害死我爹娘,他却不说话了,什么也没告诉我,拿起剑就要自尽,我出手拦他,拉扯之间,就……就……” “是误杀?”凌无非眉心一蹙。 “不全然是……木水鱼激将,我的确也动了杀心。”陈玉涵眼睫低垂,两滴泪水沁出眼角,沿着鼻翼缓缓滑了下来。 “萧大侠为何会杀陈光霁?这些话他自己不说,那个木水鱼也会有套说辞吧?”沈星遥问道。 “他只是说,名利相争,义父做过的恶事自己应当清楚……”陈玉涵道。 “可他至死也不肯告诉你,”凌无非道,“通常在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该说的话,都不会隐瞒。除非他为了守住更大的秘密,一心求死。” “有什么秘密,非要如此?”陈玉涵不解。 凌无非摇头,道:“或许是因为,一旦把真相说出来,便会令你们置身更大的险境中。” “你说他是为了保护我?”陈玉涵失声高喊,眼中俱是难以置信之色。 “只是猜测。”凌无非道,“‘木水鱼’三字,应是化名,你知道他真正的姓名吗?” “我记得当时的情形……义父看到木水鱼时,十分惊讶,说原来你没死,后来……后来就被我的话打断了,也没能说出他的名字。”陈玉涵道。 “那他身上,可有何特征?”凌无非认真问道。 “他两侧琵琶骨上都有陈年的伤疤,胸前还有一道十字疤痕。”陈玉涵道。 “什么?”凌无非听到这话,突然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他是谁?”陈玉涵惊道。 “不应该啊……他不是早就死了吗……”凌无非只觉难以置信,“你刚才是不是还说,他懂得你爹的武功?‘木水鱼’……取偏旁而用,多半是他了。” 沈星遥与陈玉涵听了这话,下意识相视一眼,眸中多了几分疑惑。 “如果我没猜错,此人姓李名温,常年流窜各大门派盗取秘籍,偷学武功,数次杀人犯禁,残害侠义之士。”凌无非道,“二十三年前,折剑山庄庄主薛良玉昭告江湖,说是已捉拿到了此人,召集各大门派齐聚幽州,当众将此人处死,还斩下了他的头颅。” “头都没了,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沈星遥若有所思,“难不成还有人易容成他的模样,把他给换了下来?” “很有可能,只是想不到这种小人,竟也有人愿意为他抵命……”凌无非慨叹不已。 “那么李温想报复的人,不应当是薛良玉吗?”沈星遥道,“怎会找到萧辰头上?” “陈姑娘可方便告诉我,你的生辰是哪一天?”凌无非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十一月二十。”陈玉涵困惑不已,着实想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话。 “令尊在乙丑年七月便已亡故,那时离你生辰还有四个月,”凌无非正色说道,“若萧辰有心害人,为何当时不斩草除根,而是让你们母女活了下来?” “就不能是我母亲逃了吗?”陈玉涵问道。 “令堂恐怕并非江湖中人,否则多少会有人提起。”凌无非道,“陈光霁与萧辰曾有比武,输赢未分,当是平手。从在永济县查到的线索来看,陈光霁与他夫人应当始终都在一处,如果萧辰要杀人,陈光霁拼死抵挡,她当也跑不远,更不可能只靠她自己苟活四月有余。” “这……”陈玉涵一时无言以对。 “难道你认为李温还会保护她?”凌无非道。 “当然不是,可你凭什么认定,萧辰便是好人?”陈玉涵问道。 “他若存了坏心,你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凌无非反问。 陈玉涵哑口无言。 “更大的险境……会是什么?”沈星遥想着凌无非方才的话,若有所思,“上回找到玉涵时,叶惊寒说过几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他说了什么?”凌无非问道。 “‘交友不慎,遭人利用。这世上的确有侠肝义胆之人,只可惜,都活不长。’还有便是‘毕竟有些人早该死了,掀不起这风浪。’” “这绝不可能是说李温。”凌无非摇头道,“除非还有人指使。” “会不会是这样?”沈星遥推测道,“有人用替身换下了李温,然后利用他的本事,为自己卖命?‘木水鱼’这个名字,除了‘李’字的‘木’和‘温’字的‘水’,第三个字的意思,会不会就是‘漏网之鱼’?” 凌无非听到此处,眉心不由一紧。 “萧辰临死之前,面对的只有你和李温两个人,对吗?”沈星遥见陈玉涵点头,便继续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他即使没有十足把握对付你和李温二人,但拼尽全力,最多不过鱼死网破。若是能说服你,事后告知真相,让你不偏帮任何一边,他也有足够的能耐脱身,再设法告诉你一切。” “我倒是认为,他怕的未必是李温,而是李温背后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护得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真正想害你们的人,总有其他法子达到目的。所以便用自己的性命了结一切,埋藏真相,也好让你和萧公子能平安活下去。至于不授你二人武艺,或许只是不想让你们再被卷入那些江湖是非。” 陈玉涵听完这话,不禁沉默。 “总而言之,”凌无非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该怎么做,你应当有自己的主意,你们的事,外人不便多说什么,只能由你自己处理。只是,别再只是丢下烂摊子自己跑了。” 陈玉涵听罢,阖目不言,似在冥想。 她没再动逃跑的心思,竟也真同二人回了金陵。进城以后,路过街市,陈玉涵听着吆喝声,扭头望见街边贩卖的泥人,忽然便看得呆了,蓦地落下泪来。 “玉涵……”沈星遥走到她身旁,却听她忽然开口,“为何?” “什么为何?” “为何你们明知是我杀了义父,却全无愤慨,还愿意帮我隐瞒?”陈玉涵问道。 “我们只想知道真相,真正的真相。”凌无非道,“在一切浮出水面之前,不便轻举妄动。” “我只是想到,经过这段日子,大哥应当已经将你们视作很好的朋友,”陈玉涵眼神空洞,木然说道,“若是有朝一日知道,我们都在欺骗他……怕是会疯了。” 沈、凌二人听罢,只是相视一眼,却不说话。 “我决定了,我要告诉他,”陈玉涵回头,面对二人说道,“此事必须有个结果,我不能让他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只我一人骗他,他最多只恨我一人。可要是你们连同我一起骗他,被他知道了,他会不信任任何人……到那时候,他的处境得有多危险……”她说着说着,不觉潸然泪下。 “你真的决定了吗?”沈星遥于心不忍,“若有需要,我们可以帮你解释。” 陈玉涵摇摇头道:“你们本是局外人,不便偏帮一方,尤其我还是错的那个……请你们成全我,我会料理好的。” “既然如此……”凌无非点点头道,“好吧。” 陈玉涵勉强笑了笑,抬眼望向天空,道:“这么来回一折腾,都到上元节了……早知结果都是如此,我还跑什么呢?” 三人回到鸣风堂,陈玉涵率先跨过门槛,也没同守门的弟子招呼,便径自走进院里,却刚好看见站在正厅外的秦秋寒与萧楚瑜。 “大哥……”陈玉涵不免茫然。 萧楚瑜一见是她,黯然的眼底忽然便有了光,当即飞奔上前将她拥入怀中,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匆忙松手,拉着她上下打量一番,急切问道:“你没受伤吧?到底发生何事……” “大哥你别急,我没事……”陈玉涵忍住眼泪,拉着他道,“虚惊一场罢了,一会儿入夜,陪我去逛灯会吧。” “好,可是……”萧楚瑜不免茫然,“这都半个多月了,怎么会……” “真的没事。”陈玉涵微微仰面,将眼泪咽了回去。 一旁的秦秋寒将此景看在眼里,似有所悟,对萧楚瑜笑道:“既然人已回来了,萧公子便可放心了。在外边呆了半个月,想必也已疲倦。有什么话,还是回院子里坐下慢慢说吧。” 陈玉涵点头,便即拉着萧楚瑜走了开去。 秦秋寒目送二人走远,这才扭头去看分明怀揣心事的沈、凌二人,便另外指了个方向,将二人带去书房,听完一切经过,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我记得师父您早就看出来陈姑娘不对劲,”凌无非道,“所以说……” “她刚出现时,表现得十分胆怯,也似乎离不开萧公子的保护。”秦秋寒道,“可后来,萧公子提到萧辰已死,她却分外坚强,不哭不闹,这不像是同一人会做出来的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只是谁也没能想到,真相竟是如此……对了,非儿你方才提到李温……可有真正见到此人?” “我见过他,也确实看见他使出过两套路数截然不同的掌法,只是我对各大门派了解太少,看不出是出自哪一家。”沈星遥道。 “可要是这么说,你们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秦秋寒点头,若有所思道,“这几日,附近孩子失踪的事,也有了些眉目,还有几个孩子,也是二月十九的生辰,那天夜里,突然像是失了魂一般往外走,还好家里人发现得及时,给拦了回来。” 凌无非眉头一皱:“难道真与天玄教有关?” 秦秋寒略一颔首,叹了口气,道:“我已向各派去了信函,看看他们怎么说吧。眼下最重要的是萧公子那边。陈姑娘有何打算?” “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感情,未必会真动起手来。”沈星遥若有所思,“他们不是说要去逛灯会吗?若是在外边发生口角,萧公子不会一去不回吧?” “一会儿我找几个人去守着几处街市入口,应当不会有意外。”秦秋寒说着,忽然抬头看了看凌无非,指了指他,道,“你是不是也该带星遥去逛逛灯会?大过年的,何必为了旁人的事,让自己也不高兴?” “这种事情,就不劳师父您操心了。”凌无非说完,转向沈星遥,微微一笑,随即便拉着她的手走出书房。 第50章 . 暗尘随马去 元夕, 满街花灯错落,明如白昼。城南市集卖糖画的摊子改卖起了汤圆,还摆了几张小桌在街边。各式馅料应有尽有, 吸引着往来路人, 熙熙攘攘挤在摊前, 好生热闹。 “好热闹啊,同齐州那会儿一样。”陈玉涵挽着萧楚瑜的手, 走了过去,“我听采薇说, 汤圆同元宵不一样, 我也想尝尝。” 萧楚瑜欣然颔首,见一旁空出两个座位, 便让她先坐下, 自己则去排队, 端回两只碗。碗中汤圆色彩缤纷,显然每种馅料都要了些。 陈玉涵噗嗤笑出声来, 掩口小声问道:“人家没骂你吗?每个都不一样, 数都数不过来了。” 萧楚瑜摇头微笑,舀起一枚汤圆递到她嘴边,看她笑着咬下一口,温声问道:“喜欢吗?” 陈玉涵笑而不答, 拿过他手中汤匙, 转而喂给他道:“你也尝尝。” 远处灯会, 人头灯光交错, 攒动如龙。陈玉涵的目光很快便被吸引过去, 拉了拉萧楚瑜的手, 道:“适才走来听人说, 今日那边彩头可不小。一会儿去看看?” “好。” 晚风拂过花灯悬丝,一片葳蕤摇曳。灯下木牌摇晃敲击,发出噼里啪啦的颤响。陈玉涵挽着萧楚瑜的手,走到一排灯前,随手翻开一块木牌,念出上边的谜面:“回眸一笑百媚生?成语……可是眉目传情?” “对啦!”摊前伙计连声称赞,随手又取了一枚,对她问道,“姑娘再猜猜这个?” 萧楚瑜瞥见木牌上的文字,顺口念了出来:“夫人何处去。” 陈玉涵脸色悄无声息地僵了一瞬。 “莫非,是个‘二’字?”萧楚瑜全未留意她的变化。 伙计连声称赞不止,眼见另一侧又有客来,转头前去迎接。陈玉涵瞥见他走开,强作镇定,随手翻开另一块木牌,却见谜面写着“心如刀刺”。 她暗自苦笑。 就连这些灯谜,都要与她作对吗? 哪怕她只求这一夕的安生,都成了奢望? 东风初起,秦淮河上笙歌不断,十里灯火通明,唯独照不到天边南飞的孤雁身影。 同样愁眉不展的,还有身处东街市集的沈星遥与凌无非。为了避免与陈玉涵和萧楚瑜相遇,二人特地选了另一去处,却还是因为这桩心事,无心玩乐,只是漫无目的走在满街灯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沈星遥仰天感慨,“这场梦,真的快要醒了。” “我倒是觉得,她不会这么快把话说出来。”凌无非若有所思,“至少,会在灯会结束后。” “早说晚说都一样。”沈星遥摇头,忽像是想到何事,驻步转身,抬眸直视他双眼,正色问道,“其实你本没想逼她这么做,对不对?” “如今情形,若任由她离去,对谁都不会好,”凌无非亦停了下来,定定注视她道,“为了你的安全,我一定得接你回来。但此中真相,倘若全由你我转告,既对不起陈玉涵,也会伤害萧楚瑜。且放任行之,陈玉涵仍然受制,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再受李温利用。” “所以,结果只能如此了吗?”沈星遥不禁叹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长居山里,远离纷扰也不错,虽说冷清了些,但也少了许多没来由的祸端。” “你想回昆仑山了?” “那倒没有,”沈星遥摇头,“只是在想,前路艰险未知,若是往后你我之间,也出现隔阂,或是碰上比这更大的麻烦,又该怎么做?” “我不会做那种事。”凌无非温言宽慰,“将心比心,至少你我之间,一切都能坦诚。” “那我问你,若我真是魔教遗后,你会如何?”沈星遥直视他双目,认真问道。 “那就看你想怎么做了。”凌无非毫不躲避与她对视,道,“你本心向善,绝不可能作恶。即便有人中伤你,我也会替你讨回公道。” “那倒不必,我自己做得到。”沈星遥唇角一弯,道,“也罢。承诺虽好,但前路迢迢,谁也无法妄言未来如何。你的心意,我都会记着。即便他日真的背道而驰,我也不怨你。” 凌无非听她这般说,只轻轻摇了摇头,却刚好瞧见河边有孔明灯卖,便即拉过她,走上前去买了两盏,将其中一盏灯递给沈星遥,道:“你有何心愿,都可以写下来,没准哪天便成真了。” “那我得想想……”沈星遥从摊主手里接过笔,道,“不如就写‘愿今生所愿皆能如愿,所想皆可成真,平安顺遂,永无憾事’,如何?” 凌无非点头望她,什么话也没说。 “那你呢?”沈星遥问道。 “我?”凌无非笑道,“我没那么多念想,说得少了怕不够,说得多了,又怕都是空想,不如……就愿你这一生,都不会身不由己,不受恩怨纷扰,不受俗世之苦,平安喜乐,安乐无忧。” “全都是我?”沈星遥莞尔,“那你自己呢?” “我向来过得平顺,无须这些。”凌无非眼中笑意犹在,一如既往温柔。 河上画舫响起凤箫声。一盏盏孔明灯在河岸两侧的行人瞩目下缓缓升空,飞向天际,渐渐散成无数光点,倒影映在河面,也映入人们眼底。 “好漂亮啊……”远在城南的陈玉涵遥遥看着漫天灯辉,眼底不觉盈满泪光。 “你若喜欢,我们也去放灯吧。”萧楚瑜对她笑道。 陈玉涵却摇摇头,一头扑入他怀中,低声抽泣起来。 萧楚瑜低头望着她,眼里浮起担忧:“你今日有些古怪,是不是有心事?” 陈玉涵不言,抬头认真端详着他的眉目,忽地踮起脚来,吻上他的唇。 萧楚瑜一时错愕,正沉醉在这轻吻中,却被一声孩童欢叫打破了暧昧—— “有人放烟花啦!” 旋即花炮声起,一声一声响彻天穹,交杂着鼎沸的人声,就连面对面的两个人,也听不清楚对方说的话。 “对不起。”陈玉涵两眼含泪,直视萧楚瑜双目,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萧楚瑜往她所在的位置凑近了些,大声问道。 “义父是我害死的——”陈玉涵双手作掌,屈指呈喇叭状,贴在嘴边,大声喊了出来。 萧楚瑜的笑容蓦地僵在脸上。 陈玉涵再也按捺不住,霎时泪如泉涌。 萧楚瑜唇齿微微颤抖:“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陈玉涵放下手,摇头苦笑,眼泪依旧止不住下落:“是我……亲手杀了义父。” 萧楚瑜虽没能听清她的话,却隐约从唇形动作看了出来。 路人皆沉浸在这节日的喜悦氛围里,没有一个人留意到他们。直到夜市将尽,火冷灯稀。 萧楚瑜终于回过神来,失魂落魄转过身去,背影颓然。 “大哥……”陈玉涵上前一步,却被他伸手拦在身后。 萧楚瑜阖目深吸一口气,回以她的,是异常的沉默。 陈玉涵咬咬牙,道:“我没有骗你。是义父告诉我,我爹是被他所害,所以我才……” “怎么可能?”萧楚瑜的话,音调虽不高亢,却字字揪心。 “是他亲口所言,绝无虚假……我,我本来也……”陈玉涵痛定思痛,一咬牙道,“总而言之,是我杀了他。为人子女,我不能只顾儿女私情……” “那宅子里那么多条人命呢?”萧楚瑜眼底的光一缕缕散尽,仿佛丧失了最后的期盼。 “全都是我,除了你……我不忍心。”陈玉涵说着违心之言,几乎快把嘴唇咬破。 “好……好……”萧楚瑜话音颤抖不止,仿佛随时都会破碎,良久,绝望闭目,嗤笑出声,笑里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哭腔,极其刺耳。 二十年的相依相伴,本以为眼前之人,已是余生唯一,却不想如今这孤苦伶仃的处境,正是拜她所赐。 陈玉涵瞳底凝满泪水,盈盈倒映出眼前人的面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河面,激起涟漪散逸,涣散开的光影重新堆积,照出的却是孤寂寂的夜空。 夜色已深,人潮散尽,秦淮河上,画舫尽已归去,唯余满河清静,寂如眼波。 坐在河堤的凌无非扭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的沈星遥,长长舒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沈星遥缓缓睁眼,瞥见身上盖着他的衣裳,这才想起,她原是坐在这里看烟火,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坐直身子,摸了摸凌无非的手,只觉一阵冰凉,便忙将氅衣递过去道:“穿上吧,别着凉。” 二人相携起身,分外默契地往回走。回到院里问过旁人方知,,萧、陈二人早已归来。虽说背后真相,无人透露给旁人听,门中来来往往的弟子,仍旧从中看出了古怪,却只当做二人起了争执,并未深想。 沈星遥回房途中,顺道支走了旁人。凌无非虽有无奈,却也只能回去休息,正穿过回廊,忽然听见萧楚瑜唤他:“回来了?” 凌无非无声回望,瞧见对方立在月门下的身影,暗自叹了一声,缓步迎上。 “有些话,能不能问问你?”萧楚瑜语调平静,眼底却似压抑着什么。 “当然。” “她说的话,都是真的?”萧楚瑜眼中隐隐含着一丝隐秘的期盼,似欲从他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她说了什么?”凌无非道。 “她说,她为父报仇,所以灭了我家满门。” “什么?”凌无非颇感压抑,愣了片刻,释然似地舒了口气,道,“那你便听她的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萧楚瑜眉心一紧,“你们到底碰上了什么?” “有些话,我不便多说。”凌无非略一摇头,转身欲走。 萧楚瑜哪肯甘心,当即上前伸手取他右肩,却被他轻而易举躲闪开去。 一时之间,愤怒、悲伤、羞愧、震惊一齐涌上心头,令他心头郁结,竟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凌无非未料及此景,赶忙会身搀扶却被他躲开,只得唤来路过的师弟们帮忙,七手八脚把人扶回房内。得知消息的陈玉涵也飞快赶了过来,却被站在门前的凌无非拦下。 他疑惑问道:“你为何要把所有罪责揽下来?背后真相如何,你就不想知道吗?” “可……可我所想的是……”陈玉涵一时语塞。 沈星遥比她早来一步,已然从凌无非口中了解了前因后果,见陈玉涵这般,不由得摇头,略一思索,按下凌无非挡在她跟前的手,温声问道:“玉涵,你是不是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他早做决断?” 陈玉涵黯然低头,仓促一点。 “可他亲眼见过李温雇来的杀手,”凌无非不由扶额,暗自感慨她的冲动,“而且玕琪行刺时还问过星遥,说她是不是你,这显然同你没有关系。” “我……我忘了这些。”陈玉涵一时情急,落下泪来,“可我能怎么办呢?若被他知道还有李温从中作梗,那我岂非成了帮凶……” 沈星遥不觉摇头,暗自叹息这越发闹大,难以收场的事态,却偏偏什么忙也帮不上。 所幸亲秋寒及时赶到,听罢这些话,略一沉默,快步走上前道:“陈姑娘,我倒是觉得,你现在最好不要见他。” “前辈可有办法?”陈玉涵眼泪汪汪。 亲秋寒略一颔首:“只不过,陈姑娘得先回去。再有何事,老夫自会命人知会姑娘一声。” 陈玉涵绝望点头,依依不舍隔着房门,看着屋内未熄的灯火,黯然垂泪。 作者留言: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出自宋·姜夔《鹧鸪天》 架空文,莫纠结朝代。 我现在回头看,真的觉得这些男性角色都好一般 除了男主,基本都是什么都没付出就得到了爱情《 》 50-60 第51章 . 离愁载不动 秦秋寒目送她走远, 这才扭头去看凌无非,伸手指了指他,道:“你呀!年纪太轻, 办事真不牢靠。” 凌无非自知有愧, 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那……我们也回去了?”沈星遥说完这话, 一把拽过凌无非的胳膊,快速走开。 秦秋寒看着二人飞快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随即转身推门进屋。 屋内的萧楚瑜刚好转醒,正缓缓坐起身来…… 秦秋寒一言不发, 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 走到床边递上。 萧楚瑜接过茶水却不喝,而是低着头, 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秋寒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缓缓说道:“我年轻的时候, 曾遇见过这样一件事——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侠士,喜欢上了一位姑娘, 那位姑娘也喜欢他。可那位姑娘却毫不犹豫嫁给了他的结义大哥, 成了他的大嫂。” “这位侠士不知是怎么回事,跑去质问那位姑娘,还为此同他的结义大哥大闹一场。又过了些时日,他的大哥告诉他, 那位姑娘罹患重病, 不治身亡, 让他前去, 一同送她出殡, 就在姑娘出殡的当天, 他的大哥拔剑, 刺向了他。” 萧楚瑜闻言,一时愕然:“那……此事结果如何?” “结果,他们痛痛快快打了一场,生死搏斗,大哥输了。”秦秋寒道,“他委托我查清此事,才知道原来那位姑娘与他大哥有世仇,起初是想通过他接近仇人,好为死去的爹娘报仇,却不想对他动了真情。可姑娘还是惦记着家仇,恰好那位大哥也喜欢她,便顺势嫁了。” “成婚过后,因所爱之人这一闹,姑娘一时心急,只好舍弃之前的筹谋,提前复仇,也因此暴露丢了性命。而那位所谓的大哥,原也是个唯利是图之辈,接近那位侠士,目的并不单纯。加上这一连串发生的事,也对他动了杀心,这才会有出殡那日的刀兵相见。” 萧楚瑜低头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前辈对我说这些,可是想告诉我,玉涵待我心意是真,杀我父亲也不假,所以我应当……” 秦秋寒摇了摇头:“老夫只是想说,世间种种仇怨,若都要以生死做决断,结果必然不会尽如人意。” “秦掌门……” “世人皆有私心,你想怎么做都不为过。”秦秋寒道,“但在下决定之前,一定得知道因果始末,而不是糊里糊涂,便把任何一方推上绝路。” “您是说我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事?”萧楚瑜一时激动,便欲翻身下床,却被秦秋寒按住,只能说道,“秦掌门,发生这么多事,都与我有关,为何连您也遮遮掩掩不愿明言?” “其实不论是我还是非儿,所知都不多。不过从现在所知情形来看,陈姑娘应是受人蛊惑,误杀了令尊。”秦秋寒道,“当年有个叫做李温的匪徒,盗尽各派武学,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活了下来……” 秦秋寒整措言辞,将事情始末对萧楚瑜娓娓道来,等到说完这些,已然过了寅时。 萧楚瑜越听越觉心惊。但说到底,陈玉涵亲手杀死萧辰已成事实,这一道坎,他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颤声说道:“既是如此,玉涵便该问清事实再做决断,怎能轻易杀了我爹?” “对峙之时,李温也在当场。令尊宁死也不肯说出真相,在萧公子看来,是为如何?”秦秋寒反问。 萧楚瑜一时无言,惶惶摇头,越发不安。 “当然是因为这个秘密不能轻易让你们知道,一旦处理不当,便要引来杀身之祸。” 萧楚瑜的身子发出剧烈的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多想无益,萧公子还是早些歇息吧。”秦秋寒说完这话,扭头透过半开的窗,见天色将明,便即起身告辞,留下萧楚瑜一人,呆呆望着角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殊不知,凌无非也一夜未眠。他心下不安,胡思乱想了一夜,眼见天色大亮,便索性爬了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忽然听见有人低声喊“师兄”,于是扭头一看,却见苏采薇站在远门外朝他招手,便好奇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 “有件事……昨天你们都忙着,也不好说。刚才去见掌门,才知道他昨夜没睡,这会儿已歇下了,想想……也只能问你了。”苏采薇道。 这话听得凌无非只觉云里雾里,见她神秘兮兮走开,便只好跟上,直到她房前。 凌无非一进门便傻了眼,只因房里躺着的那个姑娘不是别人,竟是段苍云! “她怎么在这?你捡回来的?”凌无非好似被人戳了刀子,大惊退开,问道。 “她伤得不轻,我想着先把人救回来再……”苏采薇比划着手势说道,“而且她是翻墙进来摔在院子里的,是个人都不能不管,对吧?” “你让她留下,这麻烦可就大了。”凌无非懊恼不已。 “为何?是因为上次张盛……” 凌无非摇了摇头,上前探了探段苍云鼻息,见她气息奄奄的模样,只得叹了口气,道:“此时把人扔出去,便算是杀人了……罢了罢了,等她伤好了再赶走吧。免得带来麻烦。”言罢,直接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啊?”苏采薇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便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凌无非走到院里,想想昨日发生的事,又想到上回张盛前来要人时所说的话,便越发感到心烦。他穿过回廊,没走多远却看见陈玉涵坐在假山下的池塘边发呆。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此时前去打搅也只会给她徒增烦恼,便转身走了。谁知到了前院,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弟!去哪呢?” 这声音,不是江澜还会是谁? 凌无非愕然回头,还没看清是何情形,来人便已蹿到他跟前,在他胸前重重一拍,推得他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稳。 江澜见他这般情状,不由一愣,问道:“怎么没精打采的?被人揍了?” 凌无非满脸嫌弃推开她的手,道:“这正月还没过,怎么就回来了?” “还不是因为师父的信函。”江澜晃了晃手中的信笺,道,“还真被你们说中了,天玄教果真还有余孽?” “只是猜测,尚未有定论。”凌无非道。 江澜“哦”了一声,若有所悟点了点头:“那师父呢?他在哪。” “还在休息。”凌无非在长廊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道,“最近发生了些事。他一夜未睡,还是晚些再去见他吧。” “这我倒是听说了,”江澜道,“冷月剑的后人在这里?” 凌无非点了点头。 “那你又是为何事发愁?”江澜歪头问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凌无非想了想,整理一番思绪,方将近日发生之事悉数相告。 江澜听罢恍然,道:“青梅竹马杀了自己父亲,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听说。可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你烦什么?” 凌无非懒得搭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澜点头,若有所思:“不过那个段苍云,成天吵吵闹闹,确实有些聒噪。不过你也没招惹她吧?受了伤还往这跑,难不成……她看上你了?” “千万别!”凌无非唯恐避之不及,“最好有多远走多远,我可惹不起她。” “这事不好办呐,”江澜感慨道,“段元恒本就想对你不利,要是真的容留她在这,只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凌无非扶额,摇头长叹。 江澜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抬眼望向院门,见沈星遥站在花圃前,立刻跳起身来招了招手。 “江澜姐?你回来了?”沈星遥一面说着,一面走上前来。 “你是不是瘦了?”江澜往后退了两步,认真打量她一番,道,“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你喜欢吃什么?我带你去,城里那个珍馐阁的手艺可是一绝……” 凌无非诧异抬眼望向江澜,疑心她是不是在暗讽自己没有善待沈星遥。 “可能是前些日子出门在外,没休息好。”沈星遥冲江澜一笑,随即转向凌无非,道,“我刚才看见萧公子去找玉涵了。” 凌无非一愣。 “我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他的模样,看起来倒是很平和,当不是去吵架的。”沈星遥说完,又回头同江澜聊了起来。 “你身上这是芙蓉香吧?”江澜托起她肩头青丝,嗅了嗅道,“想不到你喜欢这些?江州有家香料铺,制香手艺数一数二,下回我给你带一盒他们那儿最有名的‘神仙醉’……” 凌无非一手支着下颌,手肘靠在回廊外侧的栏杆上,静静看着二人,一言不发。 “对了,老弟,”江澜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对凌无非问道,“段苍云的事,还是问问师父怎么办吧。” “段苍云?”沈星遥一愣,随即朝凌无非望来,好奇问道“怎么突然提到她?” 凌无非顿觉头皮发麻,有些心虚地开口道:“就是……不久前张盛来这要人,说段苍云偷了东西,自称已投奔了鸣风堂,被我和师父赶走了。” “但昨天夜里,她真的翻墙进来,满身是伤,还被采薇捡回了房里。” “什么?”沈星遥诧异不已,“她那么讨厌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凌无非满脸无辜朝她望来,“我也是今早才知道。刚见到她的时候,人还没醒,就算是去问师父,恐怕也……” “师父肯定不会让我们把人扔出去。何况她也没干什么穷凶恶极的事。”江澜说道,“不过她这事也有些古怪,不是说好了从此断绝关系,不再相见吗?张盛他……” “她的事……”凌无非为难道,“我们就别插手了吧?麻烦。” “我倒是觉得,等人醒了再问问看。”沈星遥若有所思,“也说不准,此事又是段元恒设的局。” 凌无非无奈叹了口气,不再吭声。 与此同时,客房那头,萧楚瑜停在门前,缓缓叩响了陈玉涵的房门。 陈玉涵开门见是他,本能退后了一步,便要将门合上,却见他紧按门扉一侧,不肯松开,便只能作罢。 “我现在只想知道,父亲退隐之前究竟发生过何事?”萧楚瑜没有看她,目光始终在门栓处游离,“事已至此,最重要的便是知道李温背后的主使是谁,至于其他……便罢了吧。” 言罢,他转身欲走,却被陈玉涵一声“大哥”唤住。 “我不会再到处乱跑,”陈玉涵眼中含泪,“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推脱,若真是我冤枉了义父,我自会以死谢罪,不必你来动手。” 萧楚瑜听到这话,身形忽地一僵。 等他回过头,陈玉涵已然将门合上。 他听着门栓推动的声音,眼色忽地怅然,心下不知名的某个角落,蓦地便空了。 萧楚瑜失魂落魄走出院子,却看见凌无非站在眼前,拱手抱拳,躬身对他行了个礼。 “抱歉,”凌无非道,“前些天离开金陵,正是因为李温的出现。在我找到她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此事原貌。” 萧楚瑜点头,并不言语。 “我那时所想的,是不能让这件事无法收场,给你们造成这么多误会猜忌,请你原谅。”凌无非神情恳切,“今日来见你,便是想说,这件事不应再算作是委托,你我之间也不必有任何金钱往来。是我毁了你最后的期望,这个结果,不该是你想看到的。但剩下的事,我会尽全力助你找出真相,揪出幕后黑手。” “其实……”萧楚瑜摇头苦笑,“玉涵身上早有疑点,是我困于儿女私情,没能及时发现而已。能够走到今日,还是得多谢你。只是……我不知道这背后牵涉,究竟有多深,万一连累你性命有损,或是……” “金陵儿童失踪之事便已说明,天玄教已有复苏之态,他们门派之中有些奇异术法,与常规手段不同,若是这些人插手,李温被人替换,活到现在,也不是不可能。”凌无非认真说道,“此事也与我息息相关,你不必分得太清楚。” “那……就多谢了。”萧楚瑜双手抱拳,深深躬身施礼。 作者留言: 非非在这件事上就是以自己对象的利益为先,算是间接坑了一下萧楚瑜和陈玉涵了 事有轻重缓急,肯定得先顾及自个儿女盆友的 第52章 . 纷繁俗世间 段苍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是去年正月的最后一天。惊蛰将至, 时不时便会下雨,地上也总是湿漉漉的。 她踩着一地的泥水回到家中那个残败不堪的瓦房门外,却看见一名少年站在眼前。 少年身长鹤立, 着一身华青色交领长衫, 腰间宫绦末梢悬着一枚白玉螭龙佩, 眸如皓月,清隽如画中人般, 一看便不是这乡野间的人。 “足下可是姓段,名苍云?”少年拱手笑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段苍云本能退后一步。 “受人所托, 特来寻姑娘你。”少年道。 “胡说八道, 谁说我是女……” “那便改称你为‘段公子’可好?”少年笑道,“在下凌无非, 从金陵来。”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段苍云撇撇嘴道。 “这个, 暂时还不便明说, ”凌无非道,“不过, 姑娘难道不想见见自己的家人吗?” “我的家人?”段苍云捂嘴惊呼, “难道是我爹……” “抱歉,段大侠早年已患病离世。”凌无非道,“恐怕见不到了。” “那……那又是谁……”段苍云话到一半,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高喊, “小瘪三, 一时没看住你, 原来是逃回来了!” 段苍云大惊转身, 见几个壮汉抄着棍子朝她跑来, 挽起袖子便要上前, 却不想踩到石头, 反而向前栽倒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凌无非见此情形,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托在她臂肘间,将她搀稳,随即上前伸手拦下那几名壮汉,笑道:“何必非要动手?有话可以慢慢说。” “你是什么东西?让开!”一名壮汉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关你屁事!”说着,举起棍子便要打他,小腿却挨了重重一脚,当即滑倒跪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打得好!”段苍云跳起来拍手叫好。 “说吧,欠了多少钱,我替她还。”凌无非道。 “你别信他们!”段苍云道,“我娘下葬时,借了他们东家几个丧葬费,我早就还了,是他们问我要利息,我才不给的!” “奶奶的,你借了半贯,还了半年,还不给利息,当我们东家捐给你的?”另一壮汉对凌无非方才那一脚心生畏惧,挪腾着退了两步,道。 “哦?借的几分利?”凌无非问道。 “三……三十分。”那退后的壮汉嗫嚅道,“你……你能替她还几分。” “三十分?”凌无非嗤笑道,“那可真是抢钱了。这样吧,我还六分给你,这事便算完了,可否?” “六分就想走?你也太……”那汉子话说道一半,见凌无非脸色一沉,当场吓得跳了起来,退后几步,远远伸出一只手,道,“六分……就六分……你你……你拿来。” 凌无非微微一笑,随手拿了张小面额的飞钱放在他手里,随后对段苍云使了个眼色,道:“段公子,走吗?” 段苍云这才回过神来,怔怔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一场新雨过后,梦里情景,已然变成了鸣风堂的后院。 “你是不是在耍我?”段苍云望着低眉沉思的凌无非,一掌拍在院中石桌上,“答应我的事,你根本就办不到,故意拖延这么久,是不是在骗我?” “还请段姑娘稍安勿躁。”凌无非长叹一口气,道,“的确是我思虑不周,才会导致如此局面,你再等我一个月,我会给你答复……” 流光非转,段苍云愕然发觉,自己已然身处于姑苏城的破庙里,张盛从她眼前跑过劈手自凌无非手中夺下折扇,合起单股,做刀剑一般,刺入凌无非心口,同时翻转腰间佩刀,以刀鞘猛击他右腿伤口。 段苍云蓦地嗅到一阵血腥味,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口中高喊:“不要——” 她这才发现,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梦而已。 段苍云曾在鸣风堂暂住,这里房间格局,大致相同。她想起自己昨天翻墙而入的情形,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在何处,于是翻身下床,却因腿伤吃痛,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你没事吧?”正在屋角收拾的苏采薇转过头来,怔怔问道,“怎么自己下来了?” “我……”段苍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新换的衣裳,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你……别着急啊,伤还没好呢,别乱跑。”苏采薇说着,便拉开房门道,“这都申时了,你定也饿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言罢,便走了出去。 段苍云愣了愣,沉默片刻,咬了咬唇,便自己低头穿上鞋子,一瘸一拐走出房门。 凌无非昨夜一晚未眠。正巧江澜拉着沈星遥去街市看行游到此的春喜班上演的傀儡戏。他一个人呆着也是呆着,倒不如好好休息一阵。是以在午前同萧楚瑜见了一面之后,便回房睡下,这会儿才刚醒来不久,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段苍云还记得凌无非的住处,凭着记忆便找了过去,到了院中,正好望见他背对着院门站在树下,似乎是在想什么事。那身长鹤立的背影,恍若隔世之感,令初见时的情形又浮现在她眼前。段苍云想着自己连日以来所受的委屈,一时悲从中来,当即唤了一声:“凌大哥!” 凌无非起初还没听出是谁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她,身子不觉一僵,本能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充满警惕,应付似的问道:“伤好了?” 段苍云摇摇头,便要上前抱他,凌无非一见情形不对,连忙后退,却忘了身后障碍,后脑勺冷不丁便撞上门外圆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反手揉了揉后脑勺。 “你没事吧?”段苍云赶忙上前。 凌无非一时顾不上脑袋疼,不迭闪到一旁。 “你躲着我?”段苍云撅起了嘴。 “不然怎么着?”凌无非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还得跪下来叫你奶奶?” “凌无非,你好没有良心!”段苍云不满道,“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你便这么对我?” “你确定是来找我,而不是特地来给我找麻烦的?”凌无非听着她的话,愈觉可笑,“前些天张盛才来过。听他的意思,是你拿了鼎云堂的东西,还说已经来这投奔了我?我什么时候允许过你留在这?” “那我能怎么样嘛?”段苍云不服气道,“总不能让他觉得我好欺负!再说了,上次在姑苏,你还不是豁出性命救了我……” “我说段大小姐,我豁出性命,那是为了救我自己!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想到什么便都当做事实。到底是哪个天才把你教成这样,张冠李戴,颠倒黑白?” “你……”段苍云气得涨红了脸,却忽然露出痛苦的神情,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凌无非见她胸口衣衫隐隐有血渗出,猜出是伤口裂开,无奈摇头道:“哪来的回哪去吧,别再来烦我。”说着,便要转身回房。 “我就是气不过嘛!”段苍云道,“我本来就是段家人,段家的东西也该有我一份,哪里知道他会对我赶尽杀绝?” “你这不就是给你活路不要,非得自己找死吗?”凌无非回过头,难以置信望着她道,“所以现在是你惹了大祸,还想拉我垫背?”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段苍云一跺脚道,“人家受了伤,好不容易才找来这,你却……好!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我走好了!”说完,便头也不回跑开。许是她跑得太急,到了院门口时,还向前一个趔趄,险些跌一跤。 凌无非探头望了一眼,见她路都走不稳,不由蹙起眉来,心想她虽蠢钝自负,却不曾作恶,眼下又受了重伤,就这么跑出去,哪怕只是遇上寻常毛贼,也未必能够应付。 他仔细思忖一阵,最终还是让理智战胜了厌烦,便翻墙追了出去,远远跟在后头观察她的情形。 段苍云一瘸一拐从后门离开,走在街上还在左顾右盼。 凌无非唯恐被她瞧见了不好收场,于是每每在她回头时,都立刻退入身旁巷道之内,等她不再看了,方抬足跟上。 由于她实在伤得不轻,走过半条街后,便因疼痛难忍在路边坐了下来,嗅着旁边包子摊上热腾腾的香气直咽口水。 卖包子的老汉见她实在可怜,便送了她两个包子。段苍云连声谢也没说,接在手里便大口啃了起来。凌无非远远瞧见此景,不禁摇头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段苍云吃完包子,随手抹了把嘴,便再次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一条窄巷。 作者留言: 段苍云对男主的兴趣不会超过一个月,本文所有除女主以外,对男主感兴趣的女性角色,都不是纯粹的恋爱脑,更多的还是利益纠葛。我不喜欢雌竞,但偏爱雄竞思维调转性别的对待喜欢的人的方式,比如把男主当成战利品抢来抢去,不伤害也不针对女主,然而,段苍云没有那个智商…… 第53章 . 天地正霜风 黄昏已至, 霜风凄寒。段苍云穿着单薄的衣衫坐在稻草堆里,蜷缩起身子,双手抱紧双膝, 冻得瑟瑟发抖。 正是用晚饭的时辰, 几个乞丐讨了吃食钻进巷里, 为了占着这冬日里仅有的一丝温暖地,都挤在了干草垛上。 段苍云受了伤, 本就没多大力气,被这些又脏又臭的乞丐一挤, 顿时火上心头, 站起身对那几个男乞丐骂道:“你们要不要脸?没看见我是女人吗?就这么没皮没脸往上蹭,打的什么主意?” “你这小姑娘真有趣, 新来的吧?”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乞丐看了她一眼, 嗤笑道, “还怕被人占便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登时变了脸色, 就要上前动手, 却看见那几个乞丐陆续都站起身来,围在她跟前。 “要干嘛?”段苍云强装镇定,心里却已开始发憷,可嘴上还是不肯示弱, 摆出要与他们过两招的姿态。 几个乞丐交换一番眼色, 领头那个当先跨出一个大步走到她跟前, 挥拳便要揍她。 然而他的拳头伸到一半, 却被人扣住了脉门。乞丐们一愣, 这才发现段苍云跟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正是凌无非。 在这一块地界, 鸣风堂的弟子来来往往,大多人都认得模样,虽叫不上名字,却也知道不好惹,于是一个个骂骂咧咧便走了开去。 段苍云一见是他,也愣住了。偏巧这时吹过一阵冷风,冻得她缩起了脖子。 凌无非无奈摇头,便即解下氅衣,望她身旁随手一扔,却落在了地上。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捡起衣服便朝他丢了回去,“刚才还赶我走,现在又来找我,把我当什么了?” “不识好歹。”凌无非说完,随手卷起衣裳便往巷外走。 “你给我站住!”段苍云当即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骂道,“我早就说你是个伪君子,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我就不该信你,还特地跑来这儿,你就是个混蛋……” “段苍云你别得寸进……”凌无非回过身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后膝却被一辆突然经过的板车向前一撞。 段苍云本就在追赶他,一时之间也没能刹住脚,整个人撞了上来,将他向后扑倒,刚好摔在那辆板车上。 段苍云直接便跌在他怀里,抬眼一看,才发现他的脸就在眼前,二人面部相距不过咫尺,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还不快起来!”凌无非蹙眉喝道。 “我……”段苍云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一声惊呼,“你们在干什么?” 二人几乎同时扭头,正瞧见江澜同沈星遥二人站在路口,满脸诧异看着他们二人,方才那声惊呼,便是江澜发出的。 “起来起来……”饶是江澜反应足够快,连忙小跑上前,将段苍云一把拉了起来。 凌无非见沈星遥转身就走,连忙起身追上,一把将她拉住:“星遥!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刚才只是……” “好啊!我就说你怎么一见我就躲,原来是因为她!”段苍云见此情形,好死不死一跺脚喊了一句。 “你……”沈星遥本就吃醋,听了她这话更觉来气,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即甩开凌无非的手,头也不回往前走去。 凌无非当然是紧追不舍。段苍云本也想追,却被江澜一把抱住拖了回来:“你就别去添乱了,伤口都裂开了,还这么暴躁。” “你不要管我!我要去问清楚!”段苍云被她抱着悬空起来,仍旧不停挣扎,手舞足蹈地要冲出去。 江澜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两手食指在她腰间交叠,紧紧勾在一起,一丝一毫也不松动。 推板车的汉子捡起地上的货物,见碎了一坛酒,又见凌无非已跑远,便对江澜说道:“这酒钱你可得赔!” “自己到我荷包里拿。”江澜唯恐松了手便制服不了段苍云,只能对那年轻汉子道,“要是嫌麻烦便把荷包拿走,够买你两车了。” “这……”推车的汉子想着男女有别,加上段苍云一直在眼前大呼小叫,也不敢多惹,便念叨着“算了算了”,推着板车灰溜溜走开。 另一头,凌无非追了半条街才好不容易拦下沈星遥,温言恳求道:“星遥,你能不能听我说?刚才那都是误会,只是因为……” “你不是说她是个大麻烦吗?果真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对人大呼小叫,我还以为是我哪里招了她呢。” 沈星遥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回头指着方才走来的方向,道:“我便不明白了,她原本不应该是在鸣风堂里养伤的吗?怎么就闹到了大街上?你们刚才那是什么姿态?就算我不懂世俗礼法,也知道寻常男女都不会如此亲近。你想要解释?那我现在听你解释,我倒是想知道,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是怎么同你跑出这么远的?” 凌无非稍稍松了口气,便认真解释道:“她傍晚来找我,我不愿管她,起了争执。她便跑了出来,我看她浑身是伤,不放心便跟出来看看……” “你不放心她?”沈星遥当即蹙紧了眉,“你都对她避之不及了,还不放心她?还特地追了那么远的路?” 她一时气结,便抚了抚胸口,深吸了几口气,免得争执起来声音太大,失了分寸。 凌无非恍惚回过味来,才发现自己的话又引发了新的误会,愣是想不明白怎么如此简单的事会被他越描越黑,便忙补充道:“不是不放心她,只是她受了伤,倘若遇上张盛再找来,岂不是……” “你担心她遇上张盛,就不怕你们一起碰到张盛,对他也解释不清吗?”沈星遥气愤不已,“是你同鼎云堂的人说,人不在你这儿,现在你又巴巴把人接回去,往后人家再找上门来,又当怎么应对?” “我没打算应对他,”凌无非见解释不清,越发感到晕头转向,“等他找来之前我自会把人赶走,何必给自己惹那么大麻烦?” “那她现在自己愿意走,不是刚好顺了你的意吗?”沈星遥道。 “这怎会一样?她现在……”凌无非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就像是个一脚踩进自己挖的陷阱当中的猎人,便忙平复心绪,继续解释道,“我是厌烦她,也不想与她有过多牵扯,只是……” “那你今日对她的不放心,和当初在姑苏赶去太湖救我那次,又有什么区别?”沈星遥直视他双目,认真问道。 她素来讲理,便是两度在师门遭遇冤枉,对待一味排斥她的洛寒衣,也始终都能做到平心静气,可此时此刻,面对凌无非,却只觉得有一肚子委屈无处说道,纵还勉强保持着平日的语调,眼里的幽怨与愤怒,却是不言而喻。 “当然有区别!”凌无非还是头一次面对她这般情态,一时乱了阵脚,见她想走,便忙上前将她挡住,拉过她的手,柔声说道,“我去找她,只是不想因为她再出意外带来新的麻烦,上回在姑苏救你,却是害怕失去你。” “星遥,请你相信我,虽说最初与你相识之时,因不够了解,对你有些隐瞒,但从襄州大火那天以后,我便再也没有欺瞒过你任何事。今天的事,是我处置不够妥当,惹你伤心了,对不起。” 沈星遥盯住他的眸子看了一会儿,见他目光恳切,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她仔细想想,叹了口气道:“也对,这种时候放她独自离去,确有不妥。”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即便等她伤愈才离开,被鼎云堂的人所知晓,也终究是个隐患。不如这样,我们找个人问问她,看她到底是不是从姑苏带走了什么东西,要真是窃取门派机要,便尽早让她送回去。你手头总该有些证据,能够证明段元恒的确与她有些血缘关系,只要事情没有闹得太大,段元恒应当也不至于非要杀她而后快。” 凌无非听罢,认真思索片刻,迟疑说道:“就怕她的性子,对谁都不肯好好说话。” “她总归是个女孩子,门里姑娘那么多,总有擅于沟通之人吧?”沈星遥道。 “那就只有江澜了。” 第54章 . 只恐花深里 段苍云躺在客房里的床上, 悠悠转醒。 她坐起身来,看见江澜坐在床边啃着苹果,才回想起来, 自己先前因伤口崩裂, 在她怀里挣扎时突然昏迷, 后边的事,便都不知道了。 “好点了吗?”江澜说道, “你胸口背后都是刀伤,都成这样了还敢到处乱跑, 胆子真大。” “关你什么事?”段苍云四下张望一番, 见屋中再无第三人的身影,便冲她问道, “凌大哥呢?” “你先前不是很讨厌他嘛?”江澜咬了一大口手里的苹果, 边嚼边道, “怎么现在又叫这么亲近?你属黄鳝的?”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瞪眼问道。 “没什么意思,开开玩笑, 你别总是这么一本正经, 累不累啊?”江澜打趣似的一笑。 “真不知道有哪里好笑。”段苍云翻了个白眼道。 “不好笑不好笑,”江澜知道眼前是个硬茬,便没继续把话说下去,而是倒了杯水地给她, 道, “这都戌时过半了, 不如你先歇一晚上, 等明日再聊?” “我同你没什么好聊的。”段苍云别过脸去。 “那你想同谁聊?”江澜说道, “这大晚上的, 我总不好叫我师弟到你这来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多不方便。” “不是才戌时过半吗?这么早就睡……”段苍云小声嘀咕。 “戌时过半,又不是申时?你当人人是夜猫子吗?”江澜对她这无处不在的呛词感到十分无奈,“段姑娘,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说我属黄鳝的是你,说我夜猫子的也是你!我说你什么了?”段苍云坐直身子,瞪着他道。 “行!我的错。”江澜双手合十,对她弯腰鞠了一躬,道,“段姑娘,要不,你还是先歇着吧。” “我睡不着,我要见凌大哥!”段苍云撇撇嘴道。 “可是他……” “我不管,我要他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段苍云道,“上回在姑苏见到他们,举止还没有今日这么亲近,怎么现在就因为她不高兴,把我丢在街上?” “这……为什么要对你解释啊?”江澜顿时目瞪口呆。 “为什么不该对我解释?那女人上次就一直算计我,又是把我打晕,又是封我穴道,凭什么就对她那么好,对我却冷冷淡淡?还要赶我走?”段苍云撇嘴道。 “那……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对你?”江澜呆呆问道。 “他当然得……”段苍云说着,想了想又低下了头,“至少……至少不能待她那么百依百顺,让我看了不痛快……” “那他这么做的依据又是……” “要什么依据?我先认识他的,他不应当偏袒我吗?”段苍云大声说道。 “这个……我认识他比你更早。”江澜说道,“这能代表什么?” “可他听你的话,对你比对我好多了……”段苍云抱着被褥嘟哝道。 “那不就得了嘛,我是他师姐。”江澜说道。 “你是她师姐,那个女人又是他什么人?”段苍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那是……”江澜本想说“那是他喜欢的姑娘”,可又怕把实话说出来后,局面更为僵化,只能叹了口气道,“那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答应了帮我,就得帮到底。”段苍云咬咬唇道,“既然不能让我家人认我,就得让我有家可归。” “把你嫁出去是吧?”江澜一击掌道,“这好办,金陵最不缺的就是媒婆,我去给你找个最好的,都不用劳烦他了。” “谁要你找媒婆了?答应我的事做不到,他就得负责!” “怎么负责?”江澜问道。 “他是个男人,你说怎么负责!”段苍云红着眼道。 话说到这份上,莫说在她眼前的是江澜,就算来个傻子也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江澜沉默良久,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说服她,便只好摇了摇头,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凌无非就站在门外石阶旁等候,把方才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江澜关门后便走下台阶,坐在院里用以装饰的假山石上,对他问道,“怎么办?你惹的祸。” 凌无非无言以对,只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痛悔当初不该招惹上这麻烦。 “她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如若真是拿了什么,恐怕也藏了起来。不过你不出面,她肯定不会说实话,”江澜说道,“难怪师父说让我们自行料理此事。可要是你真亲自去问她,她可能从此就赖上你了。” “罢了,她的事我管不了了。”凌无非思索良久,走上台阶,道,“我去同她把话说清楚。她的事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管。大不了我便先回襄州,即便鼎云堂真要找麻烦,也不会给你们带来祸端。”言罢,便即上前敲门。 “谁啊?”屋内传来段苍云没好气的声音。 “我。”凌无非淡淡道。 “你……”段苍云先是欣喜,然而口气很快就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话,我就进屋了。”凌无非说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段苍云见了他,立刻别过脸去:“现在才来找我,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很有诚意,想对你说几句话,”凌无非对此人厌烦已极,反倒不气不恼,变得心平气和,“江澜检查过你的伤势,最多一个月便能行动自如。等伤好了就自己走吧。你的事我不会再管,也从未给过你确切的承诺。当初我也只是告诉你,会尽快给你答复。” “上回在姑苏,答案你已经看到了,段元恒不会认你,我也帮不了你。这件事从头至尾,我也不曾收受你任何钱财,我不欠你的,也不必对你做任何补偿。你和段家的恩怨,要怎么收场,是你自己的事,要是还不怕死,继续惹祸上身,也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你……真的这么绝情?”段苍云怔怔回过头来,望着他道。 “不是绝情,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受人之托,从未掺杂过任何感情,更不想跟在你身后收拾残局。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没这个闲心同你拉拉扯扯。”凌无非说完,便转身跨过门槛,“还有,你别总觉得旁人亏欠你,亏欠你的是段家,轮不到我头上。”言罢,便即头也不回走开。 段苍云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长夜漫漫,唯有她一人,无心入眠。 日出拂晓,晨间的雾气逐渐消散,阳光洒落大地,投下暖意。 段苍云站在房门前的台阶下,呆呆望着院门,一见江澜端着汤药走来,便忙小跑上前,挡在她跟前。 “你能走了?”江澜打量她一番,道,“还是多歇着吧,别又像昨天那样晕过去。” 段苍云一瞪眼,张口就想回怼,可她却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道:“你们鸣风堂,是不是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又不是打手刺客,违背道义不做,伤人害命不做。”江澜走到一旁石桌上放下汤药,道。 “你们帮我做件事,我就离开。”段苍云说这话时,表情分外别扭,左顾右盼,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真的呀?”江澜目露喜色,“什么事?你说。” “我不要你帮我办,让他过来。”段苍云道。 “他?谁呀?”江澜明知故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段苍云小声嘀咕。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江澜两手一摊,故作糊涂。 “就是凌无非!这件事我就要他去做!”段苍云大声道。 “行,我现在就去替你转达,不过他要是不来,我也没办法。”江澜说着便转身走开,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走了回来,对段苍云道,“他说,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告诉他,他没兴趣。” “怎么可能!我自己去找他!”段苍云说着便跑开。 江澜唯恐又出乱子,便忙跟了上去,正好看见段苍云迎面撞上刚从屋内走出来的凌无非,不由张大了嘴,屏住呼吸。却见凌无非什么也没说,只是理了理前襟衣衫,绕开段苍云向外走去。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段苍云转身就追,却在台阶上滑了一跤,向前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眼见凌无非越走越远,便冲他大声喊道,“你帮我把我拿来的东西还回去,这件事不就了结了吗?” “自己还。”凌无非头也不回。 “让我去还,那不就是要我送死吗?”段苍云在江澜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爬起身来,高声喊道,“我拿走的根本就不是属于段家的东西!还不知道他们从哪偷来的呢!” 听到这话,凌无非方停下脚步,蹙眉回头,望了她一眼,道:“你刚才说什么?” “东西我就埋在后院外面,我带你们去找。”段苍云一撇嘴,道。 凌无非略一沉默,又看了一眼江澜,二人相视点头,达成一致,便同段苍云往鸣风堂后门走去。三人走出后门,来到角落里一棵老树后,段苍云指着脚下一处明显有过翻新痕迹的泥地,道:“就在那里。” “自己动手。”凌无非向后退开几步。 “你就是不肯信我!”段苍云瞪了他一眼,愤愤上前蹲下,从泥地里挖出一只油纸包,泄恨似的往他怀里一丢。 第55章 . 玉华山门开 “我来我来。”江澜见师弟脸色也不好看, 便忙抢过那个油纸包打开,才发现里边是一本封皮没有标题的册子,里面都是大大小小的图画。 画中内容, 是个拿刀的小人, 招式凌乱毫无衔接章法, 像极了零零散散的笔记,有些还有注释, 甚至是心得。 “从图上看的确不像段家刀法。”凌无非道,“不过有些招式很是精妙, 出其不意, 不像是段元恒能想出来的。” “你从哪拿来的?”江澜望向段苍云,小声问道。 “我爷爷房里, ”段苍云不情不愿道, “我想偷学段家刀法……不对, 不是偷学,本来就该是我的!可好像拿错了, 我还以为, 这是他新研究出的东西……” “先回去再说吧。”凌无非接过江澜递过来的刀谱,转身从后门走了回去。 “他怎么这样!”段苍云指着他走开的方向,不满道。 “怎么这样?你心里没数吗?”江澜哭笑不得。 凌无非拿了刀谱,便径自去到沈星遥房前叩门。过了片刻, 沈星遥开门走了出来, 一见是他, 便问道:“都解决了?” “算是吧, ”凌无非递上刀谱, 道, “你要不要看看?这就是她从鼎云堂偷出来的东西。” “我看了, 也未必能看得明白,”沈星遥一面接过翻开,一面问道,“这是段家刀法吗?” “恐怕不是。”凌无非摇头,却见沈星遥翻阅的速度突然变慢,双眼也突然睁得老大,露出惊异之色,便即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乱七八糟……这是他从哪抄来的?你确定这是刀谱?”沈星遥抬头望他,蹙眉问道。 “何意?”凌无非觉出异常,眉心一紧。 “这里面招式抄得很乱,顺序都是颠倒的,而且残缺不全。”沈星遥说着,便走到不远处的树下,拾起一截枯枝,对他道,“我来给你演示一遍完整的招式。”言罢,扬手将刀谱丢到他怀中,以枯枝代刀,在树下起舞。 凌无非也将那书册打开,将她的动作同当中图画一一对应而上,有些甚至图画上还有偏差,但重新再看她的顺序,整个篇章却是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清逸却不失凌厉,堪称一绝。 沈星遥演练完刀招,收势站定,老树梢头最嫩的那片新叶微微一歪,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正掉在她的肩头。 “我从前也看不明白,为何娘亲交给我的这套剑法,却是更重劈砍,几乎没有刺招。”沈星遥道,“今天我才知道,这原来是套刀法。” “也就是说,这本是琼山派的武学,却被段元恒抄了去?”凌无非举起刀谱,问道。 “这并非琼山派的武功。”沈星遥摇头道,“这刀法,我娘只教我我和姐姐,她说姐姐练得不好,后来就不教了,可那时我又太小,她便让我自己把招式背下来,说等我长大以后,再慢慢钻研。” “从墨迹上来看,这记录虽有些念头,但应当是在沈尊使回琼山派以后。”凌无非道,“她后来下过山吗?” “从十八年前回到琼山派,她就没再下过山,直到我五岁那年她去世。”沈星遥道。 “若是如此,多半便是段元恒窃取了沈尊使的刀法,”凌无非微微蹙眉,困惑道,“可分明是刀法,为何却对你们姐妹说是剑法?她有这种本事,照理来说也该在段元恒之上,为何当年在江湖中,不曾留下传说?” “不明白,这事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沈星遥道,“不过段元恒偷来的东西,被段苍云拿走,想必段元恒是不会放过她的,可昨天她这么大闹一通,很多人都看见了,鼎云堂应当很快也会得知消息。” “倒也没那么严重,”凌无非道,“这刀谱的来历只有你看得出来。段元恒不知道你的身份,这件事对他而言,只是丢了一件较为紧要之物,还回去便是了,大多人都只会以为,这是他新钻研出的刀法,不敢贸取,也不会声张。” “可我也姓沈啊,他做贼心虚,便不会怀疑我吗?”沈星遥道。 “他应当会觉得,沈尊使的女儿姓杨,而不是姓沈。”凌无非认真道,“你说你姓沈,他也会觉得你父亲一定姓沈,而不会怀疑到沈尊使头上。” “为何?子随母姓不可取?”沈星遥想起他提过的俗世男尊女卑之风,略有所悟。 “随母姓当然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在他这种自负之人眼里,绝不可能存在罢了。”凌无非道,“你我这是知道真相,思路放开才会有所顾虑。可在他这个对你身世一无所知的人眼中,根本联想不到此处。” 沈星遥点了点头。 “此事关系重大,还是得告诉师父,”凌无非略一思索,问道,“你可要同我去?” “当然。”沈星遥道,“段元恒这窃贼,我总有一日要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凌无非微微颔首,便牵着她的手一同去见秦秋寒,将刀谱之事禀报。秦秋寒闻言大惊,半晌,方转向沈星遥,对她问道:“他方才所说都是真的?那刀谱原是沈尊使之物?” “应是如此,”沈星遥点头道,“您即便不相信我,也该相信杨大侠的眼光,他是您的朋友,我义母是他的妻子,他们品性如何,您心中当有定夺。”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若真如此,事情便麻烦了。”秦秋寒背过身,道,“段苍云将段元恒窃取之物偷走,不论是否交还,段元恒始终是要杀她灭口的,除非……” “除非什么?”沈星遥问道。 “除非能让段家认了这个孙女,”秦秋寒道,“但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得等一等。” “段元恒要是认了段苍云,杀她岂非更容易?”凌无非不解道。 “这不一样,”秦秋寒摇头,“这些大派最重名声,失散多年的孙女,认回来后便无故身亡,多少也会惹人猜忌,段元恒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也就是说,既要让他们当众相认,又不能让段苍云留在他身边?”沈星遥若有所悟。 “这恐怕很难。”凌无非摇头。 “哎,不难,主要是你不乐意。”秦秋寒打趣道。 “师父……”凌无非胸中像是憋着一股气,想发作却又不能。 “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当真。”秦秋寒笑道,“眼下刚好有个机会,我给你看件东西。”说着,他便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只信封,递给凌无非。 “这是……”凌无非打开信件查看,不由一愣,“玉华门要选拔掌门?” “这是今早送来的。玉华门将在四月初九公开举办比武大典,门下所有年轻弟子共同参与选拔,拔得头筹之人,便是下一任掌门。” 秦秋寒道:“十九年来,玉华门掌门之位一直空缺,三位长老探讨多次都没能有结果。这次也是因为收到我发去的书信,见天玄教有复苏之事,便干脆把这事提上了日程,顺道也能召集各路英雄齐聚一堂,一是为掌门甄选一事做见证,二也是为了探讨如何清剿天玄教余孽,救回那些孩子。”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他们本也往襄州去了信,不过那头已经没人了,过些日子,应当会把给你的那张请帖也送到这来。为师现在顾虑的,是应当如何安置萧公子,此时让他在各大门派眼前抛头露面,到底会不会带来隐患……” “可要杀害萧公子的人,不是应当还在暗中吗?”沈星遥道,“他毕竟是冷月剑的后人,让所有人都认识他,总会多些人愿意关照才对。” “话虽如此,可萧公子的身手……”秦秋寒想了想,道,“这样吧,眼下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我先送他去拜访韦兄,你们留在这,看好段苍云,别让她到处乱跑,后边的事,只能再从长计议。” “也只能如此了。”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 二人离开书房,走到院门口时,沈星遥忽然开口问道:“你同段苍云都说了什么?” 凌无非被她问住,不觉一愣,却见她笑道:“我有点好奇,到底是谁把她说服的,能让她愿意把东西交出来。” “算不上说服,”凌无非道,“昨天师姐同她交涉许久也没有结果,我只好去告诉她,让她不管有事还是没事,都别来烦我,欠她的是段元恒不是我,我没义务帮她做这做那。原本我也没抱希望,想着把人打发走便罢了,谁知今天早上她竟然自己把东西交出来了,就埋在后门外的树下。” “她自己把东西交出来?”沈星遥不免困惑,“为何呢?” “我也不知道,”凌无非茫然摇头,“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虽不了解她,但若是我,交出偷来的东西,应当便是在表达诚意,”沈星遥道,“她或许是真的想留下。” 凌无非听罢,不由蹙紧了眉。 第56章 . 剑出江南道 到了午后, 街上行人渐稀。 一名衣着朴素的少年背着一个粗布包袱,走到鸣风堂大门外,停下了脚步。 郑峰见了他, 只觉此人有几分眼熟, 不由问道:“哎……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谁……” “我是齐羽啊!白云楼主身边的护卫。”少年开口道, “我家少主可在里边?” “哦……”郑峰恍然点头,“原来是从浔阳来的。江师姐她……应当还在演武场里。昨晚斗酒刘烜使诈, 江师姐放话说,玄字阁下弟子没一个是她对手。今日要是有谁能赢了她, 她就帮那人打一个月的水。” “这像是少主的作风。”齐羽点头道, “那我这就去找她。” 与此同时,后院演武场上, 江澜提剑站在场中, 看着眼前扶着摔疼的屁股, 摆着手连连退开的青衫少年,得意笑道:“下一个是谁?” “哎, ”坐在台下的刘烜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宋翊, 道,“你去呀,不能丢了玄字阁的脸。师父还在旁边看着呢?” “我不去。”宋翊漠然道。 “你怎么这样呢?咱们可是师兄弟,荣辱与共, ”刘烜使出三寸不烂之舌, 试图劝说他出手, “再说了……” “自己惹的祸, 自己收场。”宋翊始终沉着眉心, 道。 玄字阁长老封麒负手立在回廊内, 远远看着这些年轻人在场上比武, 露出会心的笑意。 这种场面平日并不多见。鸣凤堂内后生,最出色的便是秦秋寒手下的两名弟子。凌无非向来自在散漫,遇上不满之事,多半当场便会出言噎得人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江澜愿意出手,磋磨磋磨这些师弟师妹的锐气,不论结果如何,对这些年轻人而言,只会有益无害。 蹲坐在另一侧石阶前的凌无非饶有兴味看了看场上局势,旋即扭头对一旁认真观摩的沈星遥道:“你看,他又开始找替死鬼了。” “这个刘烜,难道看不出来所有人都不喜欢他?”沈星遥不解道,“换做别人,性子早该改了,他竟然还能这么厚着脸皮,成天惹事生非。” “那就只能怪封师叔太惯着他,怕他死在别人手上,到现在都不让他出门办事。”凌无非摇头,随口打趣道。 “我来!”在台下坐着,一字排开的那些玄字阁子弟中,站起了一名身段娇小的少女,她名叫鄢蕊,从小便被封麒收养在门中,今年才刚刚十五岁。 鄢蕊走到场中,在江澜跟前站定,莞尔笑道:“江师姐你别误会,我可不是给刘师兄出头。我也知道自己武功不好,一定赢不了江师姐。可是今日难得有机会能和师姐切磋,我想试试。”言罢,一咧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你小心点,我们不用兵器。”江澜向来体贴女孩子,见她这么一笑,便更是不忍心对她下重手,于是回身走向兵器架,把剑放了回去。 谁知这个时候,刘烜却对鄢蕊努了努嘴,示意她趁机出手,好一击制胜。 “你在干什么?刘烜!”宋翊离他最近,一眼瞥见他这神情,立刻大声喝止。 江澜闻声转头,瞧见这一幕,不由嗤笑一声,指着刘烜,漫不经心道:“你呀,给我等着。” 说完这话,她才转向鄢蕊,道:“师妹,我可出手了!” “好!”鄢蕊点点头,向她微微施礼,随即飞身出招。 嫣蕊实在年轻,又天生体格瘦小,行止气劲难免逊色。江澜虽未故意让着她,却也特意留意着她的方位步伐,免得出手过重,将她误伤。 “江师姐你不用顾虑,我不怕受伤,”嫣蕊笑道,“我想知道自己还差多远,这样,才有余地进步啊!” “那你可要吃苦头了。”江澜言罢,气势忽地凌厉许多,横腿扫向她下盘。嫣蕊一时躲闪不及,登时向后跌倒在地。 “哎……”沈星遥不自觉站起身来,却见江澜已快步上前将人扶起,关切问道,“没事吧蕊儿?” “没事,”嫣蕊笑容依旧绚烂,“我现在知道自己差在哪了。” 说完这话,她站直身子,一面退下比武场地,一面对封麒招手道:“师父!下回您再多教教我身法,我可不想以后出门办事,老被人打趴在地上。” “好。”封麒会心一笑,点点头道。 “这……就没人了?”刘烜左顾右盼,将那些师兄弟姐妹都看了一遍,这才发现今日这么一通比下来,除了自己和宋翊二人,都已与江澜比试过,只好讪笑着望向宋翊。 宋翊仍旧不为所动,淡然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起来吧,”江澜对刘烜勾了勾手指,“也该到你了。” “这……嘿嘿嘿……”刘烜心虚不已,只能不情不愿站了起来,拖着龟爬一般的缓慢步伐走出几步。刚巧这个时候,蹲了半天的凌无非忽觉腿酸,便缓缓站起身来锤了锤腿。 刘烜瞧见此景,忽然来了主意,冲他喊道:“凌师兄!” “干嘛?”凌无非轻笑一声,“不会是要我替你吧?” “那怎么会,”刘烜摆摆手,舔着脸道,“我是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是不是……能帮我说说情?要不这事就算了……” “昨晚文斗你就使诈,今天还想跑?”江澜咬咬牙,冷哼一声,道,“快点过来,别磨蹭,我都快打累了。” “说情就算了,别一会儿连我也跟着挨揍。”凌无非笑道,“自己答应过的话,早点兑现才是。” 刘烜无奈,目光不自觉投向了沈星遥。沈星遥见状,立刻将脸别到一旁。 “过来!”江澜不耐烦喝道。 “阿烜!”封麒蹙眉低喝,“别磨磨蹭蹭的,输了便输了。你非要做个言而无信之人,叫大家看笑话吗?” “我……”刘烜见师父发话,心知这顿打是逃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还没站稳脚步,便被江澜当胸踹了一脚,向后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嫣蕊本还在同封麒说话,听到这声音,立刻回头看了过来,见此情形,不由愣了愣。 “听说刚才你还教蕊儿偷袭?”江澜一脚踏在刘烜胸前,道,“你知道诸位师兄弟姐妹看不惯你这做派有多久了吗?” “师姐……有话好说……”刘烜咳了两声,抱拳哀求道。 “封长老舍不得让你出去历练,我就只好替他教教你,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江澜放下脚,道,“继续,站起来接着打。” 刘烜扶着地面,艰难爬起身来。江澜面无表情看着他起身,口中说道:“先稳步伐,手脚齐到,出招要实,别东倒西歪,不知在打什么东西。” 刘烜被她说得脸一红,忽然憋了鼓劲,一拳斜勾打出。然而这一招才挥出一半,脉门便被江澜扣住,丝毫动弹不得。 “你平时都学了些什么?”江澜眉心一沉,道,“这么点力气,是在弹棉花吗?”言罢,扬手向上猛推一把,侧身翻掌斜拍,正中他右肩,将刘烜当场掀翻在地。 刘烜惨呼一声。这一倒,他便不想再站起来了,横竖是要挨打,越是能扛,挨的打便更多,于是索性躺着装晕。 “不打了不打了,真没意思。”江澜故意如此说着,却只是面对着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脚步越跺越轻,假装已走开很远。 刘烜听到这里,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查看情形,还没来得及瞧清楚,便被江澜拎着衣襟,一把提了起来,摔过肩头,扔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还装死?”江澜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踹了他一脚,道,“起来!” 封麒静静看着这一幕,缓缓点了点头。 他是长老,平日里对弟子关怀更多于授艺,一直便觉得刘烜这孩子心浮气躁,自以为是,可言辞教导再多,未予历练,终归也是流于表面,对他全无帮助,反倒让他整日觉得只需耍耍嘴皮子便是天下第一,惹得同门嫌弃。 反倒是江澜,一向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真到了这该严肃的时候,竟也一点都不含糊,真不愧是一方门派的少主人,未来可期。 “师姐……师姐你便饶了我吧,”刘烜抱着脑袋躺在地上,唉声唉气叫唤道,“大不了……大不了下次我见着您就躲……” “见我你能躲,见了别人呢?”江澜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道,“那也行,打不过,就多学学躲的本事。起来,咱们比轻功。” “这……”刘烜不情不愿道,“这就不必了吧……” “难道要我扶你吗?”江澜不耐烦道。 “不……不用不用……”刘烜赶忙爬了起来,“比……比轻功,怎么比啊?” “无非!”江澜扭头望向凌无非,道,“你拿件东西,放到这院子里最高的地方,然后回来告诉我放在何处,我和刘烜同去,看谁先把东西拿回来。” “好啊,”凌无非展颜,“那就放在东面的经卷楼顶。不过,得找个方便拿取的东西,这里可有什么合适的?” “就用我的簪子吧!”嫣蕊从头上取下木簪,小跑上前,递给凌无非道,“这木簪中间裂了很久,也该换了,就算弄丢也没关系,拿来给师兄师姐比试,最合适不过。” 凌无非点头一笑,接过木簪,便即飞身攀上屋顶,朝东面纵步而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回转而来,轻松跃下,稳稳落在地面。 “这就成了?”刘烜瞪大了眼。 “怎么,不信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凌无非朝远方的经卷楼楼顶努努嘴,道,“你伤得也不轻,最好先行一步,免得一会儿输了,又说你负伤前行,有失公允。” “这……不……”刘烜心思被他看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封长老,要不您去经卷楼下守着?”江澜对封麒问道。 “阿烜,你说呢?”封麒望向刘烜,眼色别有深意。 “别别别,我认输就是了,”刘烜退后两步道,“从今天起,我一定好好习武,以后也不插科打诨,耍小聪明……我……江师姐你就放过我吧!” “哦?这可是你说的。”江澜唇角微挑,“那就算啦。” “算了?”嫣蕊一愣,道,“那我的簪子呢?” 凌无非微微一笑,便即走到她跟前,翻手展开,只见那支木簪好端端躺在他手心。 “咦?”嫣蕊接过簪子,仔细查看,看到簪身裂痕,不禁点头道,“真是那支簪子。” “早知他比不了,不必动真格。”凌无非笑着走开,回到沈星遥身旁站定。 “知我者,师弟也。”江澜在他肩头拍了拍,随即竖起了大拇指。 刘烜哪还好意思说话,只能灰溜溜回到座位,刚坐稳屁股,便见宋翊递过来一只青瓷小瓶。 “金疮药?”刘烜一愣。 “治内伤的。”宋翊摇头叹气,“你果然是没受过伤,门里有些什么药物都不认得。” “这……”刘烜愈觉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一声“少主”从院门口传了过来。众人闻声回头,正瞧见齐羽从门后走了出来。 “这是你爹的贴身护卫吧?”凌无非对江澜问道。 “你来这干什么?”江澜蹙眉,“我爹找我?” “不是……”齐羽看了看演武场上的一干人等,欲言又止。 “都退下吧。”封麒摆摆手道。玄字阁里一众弟子见他发话,便都陆续离开了演武场,只剩下江澜他们几人。 “出什么事了?”江澜问道,“这又没有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真的没有,只是……我路过这儿,便来看看。”齐羽说着便转身要走,却被江澜一把拉了回来。 “说实话!”江澜蹙眉喝道。 “就是……就是老主人他……突患疾病,所以我才……”齐羽为难说道,“他说他还撑得住,想让少主人你放心……” “放心个屁,我现在就回去。”江澜甩开他的手,便要去马厩牵马。 “用不用我送你?”凌无非在她身后问道。 “用不着,师父交代了,要你好生看着段苍云,别到处乱跑。”江澜一面走,一面说着,连头也不回。 她走出侧门,来到马厩,迁出两匹快马,将其中一条缰绳塞到齐羽手里,见他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道:“你也别顾虑太多,我会回去照顾爹爹,其他的事,都往后放一放。”言罢便即翻身上马。 齐羽跟在她身后上马。一路出了城门,见她往西南方向行去,便冲她喊道:“少主,换条路吧。” “换什么换?就这条路最快。”江澜没有理会。一心赶路的她,全然未能察觉身后的齐羽越来越难看的面色。 黄昏余霞散尽,天色渐晚。 凌无非站在院中,想着齐羽来时的情形,越发感到不对劲。 他仔细想了想,正犹豫要不要追上看看,然而一回头,却看到沈星遥朝他走来。 “饭也没有好好吃,可是在想江澜姐的事?”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不对劲,自家主人生病,应当很着急。我刚问了郑峰,说那个齐羽在午时过后没多久便来了,却是快到未时才露面。”沈星遥道。 “如此说来……” “只过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去追还来得及。”沈星遥莞尔,点头说道。 第57章 . 春风拂月渡 江家主仆二人, 马不停蹄地行了几个时辰的路,已然到了深夜。然而四下仍是野地,不见村落。 江澜口渴已极, 便打马停下, 走到河边, 掬水洗了把脸,又喝了几抔, 这才起身回头,却不见了齐羽的踪迹。 “齐羽!”江澜一面上前牵起缰绳, 一面左右张望, 寻找齐羽的身影,却忽然听到一阵尖锐的声响从耳边擦过。 她松开缰绳, 向后疾退, 定睛一看, 恰见一枚短箭擦过马儿鼻尖,径自钉入一旁老树的躯干内。 马儿受了惊, 当即后退几步, 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谁?”江澜高喊一声,却见黑暗之中,接连蹿出数道人影,将她团团围住, 不禁嗤笑道, “谁啊?同我来这套?一个个还蒙着脸, 怎么, 是得了麻风, 见不得光吗?”言罢, 反手取下腰间佩剑, 挺刺而出。 这些蒙面人来势汹汹,身手也不弱,路数瞧着极野,既不像从金陵而来,也不似浔阳那头白云楼里的功夫。 江澜与他们斗了几个回合,仍旧未见齐羽出现,心中隐隐觉出异样,便问道:“你们几个,可是从浔阳来的?刚才与我同行的那个人呢?是你们绑了他,还是……” “话还不少。”领头的蒙面人冷笑道,“你便放心去吧,这里可没有你的帮手!” “哦?”江澜立刻会意,当下冷哼一声,道,“都这么说了,我要能放心,不成了傻子?”言罢,手中剑势又多了几分凌厉。 这帮人的目的,显然是要取她性命。江澜知道问不出什么,手下便也不再留情。 她想着自己势单力薄,以一敌多极易落于下风,便尽可能以脱身为先,于是一面抵挡着从四面八方砍来的兵器,一面尝试靠近自己骑来的那匹马。 谁曾想,这意图却被那领头人看穿,一刀个开她剑势后,振臂射出一枚短箭,正中那匹马的屁股。 马儿吃痛,抬起蹄子便要踢人。江澜见势不妙,便待抢上前去,却忽觉右肩传来剧痛,低头一看,却见肩头已被一柄窄而狭长的薄刀刺穿,刀锋透骨而出。 再抬头时,马儿已然扬长而去。 “王八蛋!”江澜大骂一声,身关一拧,强忍着疼痛疾退数步,令那薄刀脱离身体,随即将剑换至左手,向前横扫开去,一连逼退数人。 面对多个高手,她本就势单力薄,难以应付,加上右肩受伤,左手也不是惯常用剑的手,是以才过了七八招,右臂便又多了几道伤口,深可见骨。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江澜咬紧牙关,被迫退至河边,眼见脱身不得,一心只想死个明白,当即纵步一跃,去揭那领头之人的面纱,与此同时,离她最近的那个蒙面人也抢上前来,一剑刺出,刚好刺中她右胸。 她的手也刚好触及那人脸上方巾,于是想也不想,一把扯了下来。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面貌,胸前便又挨了一掌,当即向后栽倒下去,重重跌入水中。 江澜水性本不差,奈何左臂与右肩都有刀口,难以使劲,虽尽力拍水游离险境,却因失血过多,意识越发模糊,直到昏厥过去。 由于天色太晚,那些蒙面人不知水下情形,一个个推搡半天,都不肯下水去寻,却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人声传了过来,领头那人耳力了得,一下子便听出了凌无非的声音。 “都这么晚了,也没看见有人露宿的痕迹,恐怕是一直都在赶路。” “如此说来,江州那头情形不对?”沈星遥道,“怎么偏偏是在这时候……” 被扯掉面巾的那人听到这番对话,蹙眉想了想,便即对随行之人一挥手,道:“别惹麻烦,先走!”言罢,便带着一队人马,迅速撤退。 “那边好像有声音。”沈星遥久居山中,对一些极容易被风声掩盖的碎响极为敏锐。 她不会骑马,与凌无非同在一骑之上,听见这声响,便推了推他,随后赶去河边,瞧见一地狼藉,便忙下了马,掏出火折吹亮,往地上一照,瞧见好几摊血迹,便对凌无非招手,道,“你快过来看,这里有血!” 凌无非蹙眉,即刻下马上前查看,见那血迹一直延伸到河边,不由大惊:“落水了?” “这里……怎么两匹马的去向不同?”沈星遥将火折移向马蹄印延伸开去的方向,道,“还有很多足印……他们被人围住了?” “江澜水性很好,那个齐羽也不会差到哪去。”凌无非回身与她一同查看马蹄,摇头说道,“只有几个足印像是她的,其他……都像是围困她的人。” “所以说……齐羽没有帮她?他不是江楼主的贴身护卫吗?”沈星遥惊道。 “难说。”凌无非摇头,“只能沿着河水流向去找,但愿她平安无事……”说着,便拉着沈星遥,往河水下游方向寻去。 长夜无尽,星斗高悬,二人沿着河岸寻了一路,都未找见江澜的踪迹。凌无非越寻越觉渺茫,心中绝望不已,直到筋疲力竭,方瘫坐在草地上,不住喘息。 “怎么会这样呢……白天还是意气风发,夜里便遇上这样的事。”沈星遥跪坐在河边,低头嗅了嗅,道,“刚才沿途过来都有血腥味,可到这里便淡了。” “河水都是活的,一个人的血,就算流干了又能有多少?”凌无非摇头叹道,“找不到的。”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跟着她。”沈星遥懊恼不已。 “谁能想到,江楼主的贴身护卫也能是个叛徒。”凌无非闭目,深吸一口气道。 “可就这样放弃了吗?”沈星遥眉头紧锁,“就没有别的办法?” 凌无非摇摇头,道:“往好了想,不管是死了还是昏厥,都会浮到水面上来。” “死……这也算是往好了想?”沈星瞪大了眼睛。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等天亮。”凌无非满面愁云不散,却偏偏无计可施。 沈星遥咬咬牙,却不肯死心,又沿着来时的路重新查看了一遍,来回折腾半天,仍旧没有结果。她疲惫至极,背靠着一棵老树树干,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色,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林间缭绕的云雾,在日头初升时散开。黎明的晓光照亮天地,红光入水,映得水色也如天光一般,耀眼灼目。微凉的风一阵阵吹来,穿林打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就在这沙沙声里,隐隐传来一阵歌谣,是再寻常不过的山间小调。歌声清朗悠扬,越发清晰,响彻林樾。 哼着歌谣的少年背着柴刀,走到河边,正待解下腰间竹筒取水,却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趴着个人,于是走近把那人翻了过来,才发现是个女子,眉目娟秀,左臂、右肩与胸口都受了刀伤,染红了大半边衣衫。他下意识退了两步,想了想还是蹲下身去探她鼻息,隐约觉得还有些气息,便取下柴刀插在腰间,将她背了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林深处走去。 山回路转,周遭忽然又起了雾。少年居住的小木屋在一片云雾笼罩下,蓦地便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他把女子背回房里,安放在木床上,见她衣衫湿透,便又探了探她额头,不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衣裳都湿了,迟早要染风寒,一会儿发起热来更是麻烦……可我要是给她换衣裳,岂非坏了她名节?这可怎么办……”他伸手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还是从屋角的箱子里翻出一套女子的衣裳放在床边,又找出一罐金疮药和两卷纱布,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对那昏迷的女子道,“对不起啊姑娘,事从权宜,你的性命要紧。你若在意名节,我也一定会负责到底的。”说完这话,又犹豫了片刻,这才伸手解开她腋下衣带。 这女子自然便是江澜。她昨夜负伤落水,拼着仅存的气力游出一段路,又在水中昏迷,渐渐浮上水面漂流。由于河水宽阔,才会与沿河寻人的沈、凌二人失之交臂,快到清晨才被流水冲上另一边的河岸。她从小就爱到处乱窜,又一直习武,身子骨很是结实,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也没因伤或是受寒而发热,只是睡了很长时间,直到傍晚才转醒。 江澜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艰难坐起,扫视了一眼昏暗的木屋,目光不觉转向窗外。山间的黄昏,天光与云堆叠,晚霞聚不到一处,被浓云分割成一条条,一片片,由深到浅蔓延,直到天尽头,又氤氲开来,散成一片昏黑。 屋后的炊烟不知何时飘了过来。江澜不自觉吸了吸鼻子,腹里馋虫也闹腾了起来:“好香啊!” “你醒啦!”端着饭菜的少年经过床前,两眼与她对视,立刻发出欣喜的光,随即小跑上前推门,走进屋来,将饭菜端到床前,腼腆笑道,“我看姐姐衣着不俗,应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这山里没什么好吃的,只能请你将就了。” “衣着?”江澜这才回过味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粗布麻衫,又抬眼问道,“是你给我换了衣裳?”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连忙放下饭菜,双手合十连连躬身致歉,“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可你衣裳都湿了,而且,伤口也需要包扎,只好找了一身我娘年轻时候的衣裳换给你。我真的没有冒犯之意,实在是……” “我没怪你,你别这么害怕。”江澜笑道,“事从权宜,换谁都会这么做的。我还得谢谢你救了我呢。” “可是……我看过了姐姐的身子,一定要负责任的。”少年小声道。 “这样啊?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江澜腹中饥饿,也顾不得礼数,顺手便端起了饭菜。 “真的吗?”少年道。 “不……我开玩笑的,”江澜见他如此认真,扒了一口饭后,连忙腾出拿筷子的手摇了摇,咀嚼着饭粒,含混说道,“这种事情,我又不在意,看一眼还能少块肉不成?” 说完,她咽下嘴里的饭,对少年问道:“你一口一个姐姐,看起来年纪是比我小些,今年几岁了?” “再过小半年,就满十七了。”少年认真道,“姐姐要是不喜欢我这么叫,我也可以改口的。我叫云轩,姐姐你呢?” “十七岁?那么,你是乙巳年生?”江澜若有所思,“比我师弟还小两岁,是该叫声姐姐。” “那……我就不改口了?”云轩笑道。 “随你,”江澜笑道,“我姓江,单名一个澜字。往后我便唤你阿轩,如何?” 第58章 . 初生不怕虎 云轩不由看得有些呆了,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不妥,连忙别开目光。 江澜性情一贯豪爽, 不爱红妆, 从不打扮。可她已故的母亲当年也是浔阳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 这美貌也遗传给了她几分,虽算不得倾城绝艳, 也是小有姿色。 只是她向来雷厉风行的做派,让身边熟识之人或多或少都会忽视她外在容色。 唯有眼前这个少年, 初遇便是见着受伤昏迷的她, 第一眼留意到的,也是她身为女儿身的容颜之美, 而非侠情仗义。所怀心境, 自然与其他认识她的男子都有所不同。 一桌粗茶淡饭, 眨眼间便被饥饿的江澜一扫而空,这风卷残云般的架势, 令云轩目瞪口呆。 他自幼住在山野间, 除了母亲,江澜便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女子。可他母亲偏偏是个柔弱女子,此等反差,也令他着实长了见识。 “姐姐还饿吗?”云轩下意识问道。 “还行, ”江澜说着, 一面递上空碗, 一面问道, “你是不是还没吃呢?” “灶屋里还有饭菜, 我去热热就行。”云轩说道, “我先去把碗筷洗了, 姐姐你身上有伤,千万不要乱动,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就是了。”说玩这话,便将碗盘都端出门去。 江澜扭头看着他关上房门,眨了眨眼,不觉陷入思考。 她想着这少年眼神纯净,为人善良,玩笑话也能立刻当成真的,这般天真,实在是不可多得。 可自己身陷阴谋,还在遭人追杀,若一直呆在此处,恐怕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于是一番斟酌之后,便决定离开。 她本想留些钱财下来作为报答,然而在换下的衣裳和腰间一通翻找,却发现银囊不翼而飞,想是落水后给丢了,其他行李也都挂在马背上,通通遗失。 江澜仔细想了想,只好从一堆随身之物中翻出一块墨玉蟠龙腰佩放在床头,抱起换下的旧衣,小心退出木屋,确认四下无人后,方转身走远。 云轩对此全然未觉,等收拾好一切,回到屋内,发现空无一人,不由蹙起眉来,心中想道:“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到处乱跑?不行,我得把她找回来。”想到这里,他正要出门,却看见她放在床头的那块玉佩,以为是她不慎遗落之物,便拿了起来,追出门去。 云轩沿着山林的路走了好一阵,也没看见有人,便径自往最近的泾县方向找了去,在临近市镇的路口,每遇上一个行人,便拦下询问,手里始终捏着那块墨玉腰佩。 “真的没见过吗?”云轩对路人比划道,“个头同我差不多……不,可能比我要高一些。” “没见过。”被他拦着问话的中年人摆了摆手,便即转身走开。云轩失望不已,叹了口气,抬眼见迎面又走来一个妇人,正欲上前询问,却忽然被人扣住右手脉门抬了起来。 云轩大惊,回头却见自己捏在右手的那枚墨玉蟠龙腰佩被眼前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衣少年夺走,拿在手中翻看,便即怒道:“你为何抢我东西?” “这是你的东西?”少年轻笑道,“恐怕,是从别人手里拿来的吧?玉佩的主人在哪?” 不必说,云轩眼前的这名“不速之客”正是从金陵城追来,找寻江澜一日未果的凌无非。 “这种蟠龙墨玉并不少见,你怎么确定就是江澜姐的?”一旁的沈星遥走上前来,从他手中接过那块墨玉查看。 “墨玉配紫绳,除了她还有谁干得出来?”凌无非说着,不由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云轩挣扎着想要挣脱凌无非掐在他脉门的手,道,“放开我!” “这位公子不像是坏人,”沈星遥打量他一番,若有所思,“不过,你怎么会有江澜的东西?” “你们找她干什么?”云轩眉心紧促,眸中充满敌意,“我凭什么告诉你们。” “你不说实话,就走不了。”凌无非淡淡道,“我看你到处拉着人打听她的下落,总得知道,你是什么来历吧?” “你问我什么来历?”云轩冷笑,“那你呢?” “她是我师姐。”凌无非淡淡道。 “你说是便是了?”云轩道,“难以信服。” 凌无非摇了摇头,从腰间取下一枚黄梨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道,“那这上面的几个字你总该认得,她身上是不是也有这样一块腰牌?” “鸣风堂……”云轩认真看了看那腰牌,读出上面的字,眉心动了动,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东西……” “那就对了。”凌无非松开扣在他脉门的手,道,“现在能说实话了?” “我也只是看到她受伤,便带回去救治,后来她醒了,便悄悄走了。”云轩愁眉不展,道,“可她伤得很重,我担心……” “伤得很重?伤在哪?”凌无非眉心一紧。 “肩膀、胳膊,还有胸口都有伤,虽然都上了药,可是也没这么快复原啊……”云轩目光焦灼,充满担忧。 “等等,”凌无非回过味来,见他转身要走,忙拦下他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给她疗伤?那岂不是……”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云轩一把推开他的手,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总之我自己做的事,会负责到底的。”说着,便朝着不远处的卖扇子的摊位跑去。 “哎你……”凌无非一时没来得及拉住他,不禁摇了摇头,回身对沈星遥问道,“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管他呢,找人要紧。”沈星遥说着,便即拉着他跟了上去。 云轩自顾自在前面走着,一连问了几个人也没有结果。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沈、凌二人,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她被人追杀,会不会根本就不打算往镇上走?”沈星遥想了想,转向凌无非问道。 “若真是按这位小兄弟所说的,她受了伤,更该来这才对,”凌无非道,“荒郊野岭,道路偏僻难行,追杀她的人下手会比在城镇里容易得多。她只有一个人,应当不会如此冒险。” “可她受了伤,不会走得比我快。”云轩说完,忽然瞪大眼睛,道,“坏了,我怎么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凌无非眉头一蹙。 “我家外面便是树林,不熟悉那儿的人,很容易便迷路了。”云轩说道,“我只想着要追上她,便走了最快的那条路,可她不知道啊……会不会,现在她还在林子里?” 第59章 . 云沉腥风动 月光穿过林叶, 照在草地上,像极了一片黑幕被刺穿了星星点点的缝隙,透出光来。 江澜迷茫地在林中穿行, 忽然听到熟悉的呼唤声:“江澜姐!你在哪里?” “是星遥?”江澜眼前一亮, 连忙循着话音来处跑了过去, 拨开丛丛荒草,果然看见沈星遥等三人正在密林中四处寻找。 只是她不曾料想到, 凌无非与沈星遥还会碰上云轩。 “姐姐!”云轩飞奔过来,搀扶着她的手, 道, “想不到你真的在这里!” “呃……我也没想到,这里的路这么难走。”江澜尴尬地笑笑, 抬眼刚好见凌无非环抱双臂, 无奈冲她摇了摇头, 便冲他努努嘴道,“怎么你们会来?齐羽回去报信了?” “这我倒要问你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齐羽呢?”凌无非微微蹙眉。 “你这么问我……不对啊, ”江澜一个激灵,道,“齐羽有古怪,我遇上那些蒙面人之前, 就没看见他, 不知去了哪里。” “那你也真是心大, ”凌无非道, “你加上他一共就两个人, 这也能走丢?” “我这不是一回头就……哎?该不会是他……臭小子!肯定有问题。”江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你伤在哪了?”沈星遥上前查看, 隔着衣裳摸到她身上几处纱布, 不由皱起眉头,“这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你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都蒙着脸,他们的武功路数,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江澜说道,“不过既然能找上齐羽,多半和浔阳那边有关。” “所以,江楼主是真的病了吗?”凌无非眉心越发紧蹙。 “不知道啊,我得尽快回去看看。”江澜说完,又“咦”了一声,指了指云轩,对凌无非问道,“你们怎么会碰上他的?” 凌无非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那块墨玉蟠龙佩丢到她怀中。 “这玉佩……不都长一样吗?”江澜困惑道。 “除了你,还有几个人会给它配上紫色的绳结?”凌无非道。 “怎么了?不好看吗?”江澜不解。 “姐姐,你急着出门,更要留意随身之物,别再弄丢了。”云轩认真道。 “我不是弄丢了它,只是……”江澜说着,又转向凌无非,问道,“你身上带了钱吗?借我点。” 凌无非不言语,当即取下腰间银囊,上前递给江澜。江澜接过银囊打开,随便掏了两张飞钱,塞给云轩。 “姐姐这是干什么?”云轩不悦,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你救我性命,又把你娘的衣裳给了我。我急着赶路,无以为报,这钱你就收下吧。”江澜一本正经说道。 “不好,”云轩摇头,蹙眉说道,“我救姐姐不是为了钱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江澜只觉过意不去,仍旧推搡:“可是……” “行了,你们两个。”凌无非在一旁看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忙让二人打住,道,“这衣裳既是人家的,我便同你去泾县买身新的,换下还回去便是了。再这么让下去,天都要亮了。” “这样也好。”江澜点头,又看了一眼云轩,却见他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于是四人一齐离开树林,在泾县落脚,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镇子里的成衣铺。 泾县是小地方,卖成衣的铺子也就这么一家,款式也很少,面料做工都算不得优良。云轩见几人都围在那些稀奇古怪的衣裳边打量,神色逐渐暗淡,缓缓退到铺子外。 一想到等买完衣裳便要分离,他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却又说不上是为何。可就在这时,忽然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拖入后巷之中。 “唔……晤……”云轩受人钳制,无法呼喊出声,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眼前围着三五个黑衣人,捂住自己嘴的那个,看衣袖,也与他们是同样的打扮。 这群人里,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右腮还有一道寸余长的伤疤,看起来凶神恶煞,极不好惹。 “老大,”那捂住云轩嘴的黑衣人道,“这小子碍事得很,要不要直接杀了。” 大胡子托腮想了一会儿,摇头说道:“不行。前天那姓江的丫头就孤身一人,好对付得很。可如今那姓凌的小子也来了,还带了个姑娘……我瞧着,也是个练家子,她是什么身手,咱们可都不知哇。” “老大的意思是……” “保险起见,咱们别跟他们硬碰硬,就把这小崽子当人质,同他们交换。”大胡子说道,“现在是白天,这里人多,不好太过招摇,先带回去再说。”言罢,便一挥手,让手下将云轩打晕,从小巷另一头离开。 与此同时,在成衣铺里,江澜盯着一套桃红配草绿的衣裙看了半天,想了想,道:“也就这个还算得上能过眼,要不试试这个?” “你确定?”凌无非露出异样的眼神。 “江澜姐,你不如试试这个?”沈星遥从铺子角落里找出一套衣裳,上身是雪青色的衫子,下裙则是月白色的,配色素雅大气,面料虽然粗糙,却也算得上耐看。 “这个好。”江澜接过她手里的衣裳,道,“你来帮我一下。” 二人说着,便去里屋试起了衣裳。凌无非环视四周,见只剩下自己一人,方才察觉云轩不知去了何处,便即退出铺子,前后左右都查看一番,渐渐蹙紧了眉。他想了想,立刻转身回到成衣铺里,刚好看见沈、江二人先后从里屋走出来。 “云轩不见了。”凌无非道,“我想,应当不是他自己离开的。” “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江澜大惊,连忙跑出门去。 凌无非见状,掏出钱放在柜台前,与沈星遥一同追了出去。 “怎么也不说一声呢?跑到哪里去了?”江澜绕着成衣铺来回走了好几圈,都没能发现云轩的身影。 “我看他似乎并不想同你分开,照理而言,不会不告而别。”凌无非道,“想杀你的人,恐怕就在这附近。” “可他们要杀的是我,抓云轩干什么?”江澜回身问道。 “他们有多少个人?”沈星遥问道。 “大概……十几个吧,身手都还不错。”江澜边想边道。 “我找过了,附近没有血迹,”凌无非道,“他们应当没有杀人,可能只是觉得,现在出手杀人,没有十足把握,所以想用云轩做人质。” “他们是白痴吗?”江澜说道,“我才认识云轩几天?他们凭什么就能断定,我会愿意用命去换他的安全?” “可你会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所杀吗?”凌无非反问。 江澜被他问住,半晌,方摇了摇头。 “泾县不大,那些人挟持着人质,又要隐藏行踪,想必不会去百姓家里投宿,”沈星遥想了想道,“既然有十几个人,这镇子里能藏住他们的地方,想必也不多,我们找找看吧。” 江、凌二人闻言,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今日的天从一大早开始便是阴沉的,到了午时干脆便下起了雨。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云轩被人五花大绑,口中还塞了一大团碎布,丢在一间荒废的小破屋里,过了一会儿,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一把拎着他后颈衣襟提出门外,走到相邻的那间屋子里。 这里,是座荒废已久的宅院,门前只有一条狭窄泥泞的小路,鲜少有人经过。 大胡子坐在小屋正中,对一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当即会意,提起盛满水的木桶,大力往云轩身上一泼。 云轩受凉惊醒,一见那几人,立刻挣扎起来。 “老实点!”一旁的黑衣人狠狠在他背后狠狠踹了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大胡子摇摇手指,立刻便有手下上前,将塞在云轩嘴里的布团拿了出来。 “你们从哪来的?想干什么?”云轩怒骂道,“快点放了我!” “放了你?”大胡子嗤笑道,“那你倒是说说,与那姓凌的同来的女子是什么来历?” “我怎么会知道?”云轩冷冷道,“这些你该去问他们,而不是来问我!” “哟,嘴倒是很硬。”大胡子缓缓起身,一步步踱到云轩跟前,居高临下朝下望。云轩也抬起头来,不解其意。 “给他松绑。”大胡子说道。 “松绑?”他手下的黑衣人皆是一愣,“这,不好吧……” “量他也跑不了。”大胡子道。 一名手下听了他的话,将信将疑解开了绑在云轩身上的绳索,腿上的却不曾给他解开。云轩双手扶在地面,试图站起身来,却听得大胡子冷哼一声,目光骤然充满杀机,一脚踩上他左手手掌,后跟上抬,用力碾压下去。 只听得指骨纷纷发出断裂之响,云轩亦发出一声惨呼,几欲昏死过去。 “再不说实话,连你右手也给废了。”大胡子移开脚,冷眼看着云轩已然血肉模糊的左手,道。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云轩有气无力,眼神却依旧倔强。 大胡子冷笑,正待踩他右手,却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男声:“他就是个过路的人,何必为难?” 大胡子闻声放下脚,扭头瞥了一眼门口,见齐羽站在那里,便嗤笑道:“我还以为,你小子怕死跑了。” “我姐姐在你们手里,我能跑到哪去?”齐羽跨过门槛,走到云轩身旁,俯身查看他左手伤势,不禁摇头感慨,“可怜,这手怕是废了。” 作者留言: 爱写点小虐恋,不爱虐女,偏爱虐男 第60章 . 落云多霭霭 云轩痛极, 精力全部集中在呼吸上,根本无暇理会他。 “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个女人,看起来同凌家少侠关系匪浅, 当是他的女人。”齐羽一面托起云轩的手, 擦拭脏污, 一面说道,“至于身手如何, 我看不出来。” “哦?你又知道?”大胡子冷笑道,“一个女人能有多大本事?都到这会儿了, 你还口口声声还喊那姓凌的一声‘少侠’, 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呐!” “他是惊风剑传人,出身江湖世家, 自然比你们这些乌合之众好得多。”齐羽说着, 便即搀起云轩, 一手搭在自己肩上,拉过一张椅子让他坐下, 道, “好好的人质,就这么杀了,便不怕你们家二爷交代的事落空吗?” “少他娘的叫什么‘二爷’,我家主子才是白云楼真真正正的掌门人。”大胡子一拍胸脯, 道, “你都在给咱们办事了, 也该改口了。” “改口?”齐羽冷笑, “楼主要是知道江明长年在外养了你们这么一帮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们也活不到现在。” “你也别在这摆谱。江澜已离开金陵, 你也没多大用处了, 等我回去禀告主人,看你怎么吃不了兜着走!” 大胡子说完便走出屋子,留了一大帮手下在门前看守。 齐羽并未理会这些。他见屋角还有一桶清水,便上前提了过来,替云轩清洗伤口,还抹上了药膏。 由始至终,云轩都未曾开口,只是默默吸着凉气,试图用这无声的抗议消化所有痛苦。 “你不会武功,怎还如此胆大?”齐羽淡淡说道,“这里都是很危险的人,也包括江澜。你该离她远远的。” “……不用你管……”因伤口剧痛,云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十分艰难。 齐羽听罢,沉默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放晴后的黄昏,晚霞遍天。江澜等一行人顺着歹徒留下的泥泞足迹,终于找到了这间荒废的宅院。 门外是一片广袤的竹林,林间荒草丛生,足有一人高。沈星遥走在最前边,拨开一从乱草,微微探头,只瞧见一名黑衣人守在宅院外。 “是他们吗?”沈星遥指了指那黑衣人,对江澜问道。 江澜点头,露出惊讶的神色:“星遥,真没想到你追踪的本事这么厉害。那间铺子外边,几乎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你是怎么发现的?” “昆仑山终年落雪,即便有人走过,足迹也很容易被新雪掩盖。而且那里没有树木花草,难以辨别方向,必须对地形方位,或是有人烟的方向有足够的了解,才能保证自己不会突然有一天便不明不白死在雪地里。”沈星遥话音平静,目光始终都在打量眼前的宅子。 “他们有多少人?”凌无非微微蹙眉,“只派一个人守门,会不会太草率了?” “等入夜我进去看看。”沈星遥道,“昨晚是朔月,今夜的月光也不会太亮。不容易被他们发现。” “还是我去吧。”凌无非道,“太危险。” “可我轻功比你好,身段也比你轻巧,更易探清当中虚实。”沈星遥莞尔,“放心吧,这又不是在水上,不会出岔子。” “那你当心些。”凌无非略一沉默,顾虑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落西沉,天色越来越暗。沈星遥绕过那个守卫,轻而易举便潜进了宅子里。凌无非同江澜二人仍旧留在竹林中,远远观望着。 “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门口就一个人,抓来问问就知道里边是什么情形了。”江澜看着门口那个守卫,若有所思道。 “他要是骗你呢?你怎么辨别?”凌无非挑眉笑问,“我说你这两天是怎么了?平时脑袋还挺灵光的,怎么突然就不够用了?” “我还是第一次连累别人,心里慌了。”江澜一改平时嬉笑做派,坦然说道,“也就是嘴上说说,不会真那么做的。” 凌无非听罢笑笑,没再接话。 “你说……其实这事也就跟我有关,顶多让你这个师弟来给我做帮手,至于云轩和星遥……尤其是云轩,怎么偏偏就害了他……”江澜懊恼不已。 “再怎么过意不去,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凌无非笑道,“顶多……江少主你不是对各地美食了如指掌么?等事情过去了,便用这个做犒劳,如何?” “那好说,最好打发的就是你,”江澜唇角微挑,“希望云轩别出事才好……” 二人说这话的时候,沈星遥已然到了院子里。她藏身在黑暗的角落,远远打量着当中情形。这宅子不大,统共只有两间院子,废弃的房屋,也只有三间亮着灯。 她见其中一间屋子门前守了好几个人,便绕到后方,悄然跃上屋顶,挪开一片瓦,朝屋里望去。只瞧见云轩坐在一张椅子上,歪头靠着椅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左手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露在袖外,隐隐透出殷红的血点。 他受伤了?沈星遥心下一惊,正想下去看个究竟,却听到门前传来对话声。 “自己不吃东西,却留给他?你还真是个大善人。” “我不像你们。”这个冷冰冰的回应,似乎是齐羽的声音。 “就怕人家还会以为,你在这里面下了毒呢。”那嘲讽之人的笑声分外刺耳。 “随他怎么想。” 话音落地,房门便开了,沈星遥借着吱吱呀呀的门声遮掩,合上瓦片,只露出一条极难察觉的细缝,向下查看。 齐羽托着一只装了馒头的油纸包,放在云轩身旁的小方桌上,淡淡道:“伤口再痛也得吃东西,别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你同他们是一路的。”云轩气息虚弱,“拿走吧,我不敢吃。” 齐羽不言,拿起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碎吞下。 “这是怎么回事?”沈星遥瞧见此间情形,心下如是想道。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齐羽怎会与这些刺客呆在一处,更加想不明白,他既与一帮刺客为伍,又怎会对云轩大发善心? 沈星遥不再逗留,转身跃下房顶,又查看了一番另外两间房的情形,这才顺着来时的路回到竹林。 “大概……十五六个……也差不多。”江澜听完沈星遥对院内情形的描述,掰着手指数了数,道,“应当就是那天行刺的几个,加上齐羽。” 说完,她蹙了蹙眉,又问:“你说云轩受伤了,伤得重吗?” “不知道,他气息虚浮,看起来没什么气力,也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挨饿。”沈星遥道,“难为他了。” “你同这些人交过手,”凌无非对江澜道,“他们本事如何?” “除了领头那人……我要是没受伤,大概能对付六七个,”江澜若有所思,“可现在这伤势,顶多五个……也没什么把握。” “你能对付七个,那我也可以。”凌无非想了想,道,“应当够了。” “你能拿得下齐羽吗?”沈星遥望向江澜,问道,“我不了解他的底细,临敌经验又少。万一他使手段,我怕拦不住他。” “那没问题。”江澜点头,道,“我来对付他。” “那就没问题了。”沈星遥略一点头,道。 “不,还有个问题。”江澜蹙眉,道,“我们还要回浔阳,不可能一路上都同这些人纠缠。” 凌无非闻言会意,缓缓点头,道:“看来今日得破戒了。” “什么破戒?”沈星遥不明就里。 “杀人。”江澜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 》 60-70 第61章 . 绝薪止沸汤 门前的那个守卫站得太久, 到了夜里忽然内急,便跑去墙角下方便。可他还没来得及解开裤带,脖子上便多了一只手, 无声无息, 用力一拧。 这厮脑袋一歪, 当场毙命倒在地上。 沈星遥看着他倒下,本能退开一步。 凌无非看了她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行凶”的右手,神情复杂。 “你们走往江湖那么多年, 从未遇过今日这种事吗?”沈星遥问道。 “如非必要, 多半也不至于要人性命。”凌无非感慨道,“不过, 你……” “性命受到胁迫, 不得已罢了。”沈星遥点头, “我心里有数。” 说完这话,她俯下身去, 从那死去的黑衣人腰间取下佩刀看了看, 道:“这刀能用,可以拿来试试那套刀法。” 寒鸦飞过小院上空,发出沙哑的鸣叫。天边的最后一抹蓝也融入了黑暗。 两名在院中来回巡视的黑衣人走到角落,忽觉劲风猛至。其中一名眯缝眼先听出异样, 立刻回头闪避。另一人反应稍慢了些, 后心中了凌无非全力一掌, 当即便口喷鲜血, 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眯缝眼看清来人, 立刻高喊一声, 招来同伴将他团团围住。 右侧屋里的大胡子听见动静, 出门见此情形,便立刻转身奔向隔壁屋子,打算将云轩押来,却不想还没跑出两步,头顶便挨了一记重击,将他打得头晕目眩,连退数步方勉强站稳。 沈星遥一击打中他头顶,当即向后翻身一跃,稳稳落在这厮跟前。 “我就说,怎会只来一个?”大胡子眼角余光淡淡从凌无非身上扫过,眼神充满蔑视,“凌少侠,听闻你是江家那丫头的师弟,想来本事还不如她。我这几个手下,与你单打独斗兴许不是对手,但若联起手来,呵呵——” “既然如此,那便试试吧。”凌无非说完,已然旋身纵步,避开贴地卷来的四柄长刀。 鸣风堂的武学典籍,多而繁杂。祖师玉蛟蓉立派伊始,以“七星图”为名,将自己一生武学尽数编录其中。 相传玉蛟蓉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在这《七星图》中,包含着七套功夫,分为拳、掌、腿、刀、剑、枪、棍七卷。 只是鸣风堂历来收徒,着力培养之才,向来重智谋,轻武学。更何况如玉蛟蓉这般的高手,当可算得上是举世难寻,因此多年下来,门派虽已名声在外,却无一人能将《七星图》尽数学通。 即便偶有收得可造之才,也无良师可授其此技,因此《七星图》便一直封存在经卷楼内最底层的密室之内,只有些零零散散的摹本在后世弟子间代代相传。 因此,不论是江澜还是凌无非,在鸣风堂里这些年,所学到的武功,都算不得十分高深,更多则是来源于各自家中父母传授。 也正是因为这般,幼年二人比武,凌无非才会总是输给江澜,后续精进,全靠他刻苦钻研父亲留下的剑谱,以及秦秋寒时有时无的指点,直到前几年才追赶上来,与她不相上下。 “你没空管他了。”沈星遥提刀指向大胡子,道,“胜了我再说吧。” 大胡子的随身兵器,是一柄古制长刀,厚脊刃锋,颇为厉害。 沈星遥手里的那把刀,是他手下之物,做工比之逊色了许多,然而到了她手中,招式流利轻巧,下落稳准有力,很快便弥补了不足,甚至令人觉得,哪怕在她手里的是块废铁,也能化腐朽为神奇,成为举世无双的兵器。 “这是什么刀法?”大胡子瞪大双眼,却只觉眼前那柄弯刀,前后招式练成一线,融会贯通之下,来势去向竟都已瞧不明朗,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得“叮铃哐啷”的声响,自己手里的刀,便只剩下了半截。 “乖乖,竟真是个高手?”大胡子目瞪口呆,忽觉肩头如有千斤之重。 原来是沈星遥已将那弯刀翻转过来,刀背向下,压在这厮肩头。 大胡子千想万想,也料不到眼前这如仙女般的年轻小姑娘,能有这般本事,身子也不听使唤坠下,受劲风压迫,双膝重重跪地,一阵钻心疼痛从膝间出发,传遍全身,显是膑骨碎了。 “只留这个活口是吗?”沈星遥望了一眼凌无非,说完这话,随即撤刀背后,跨步上前,一拳重击大胡子小腹,令他口喷鲜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管这叫留活口?”凌无非眉梢微挑,似乎有些震惊。 “还有气息,死不了。”沈星遥道,“他要还能多几分动弹的力气与我纠缠,我怎么帮你?” 凌无非无言以对。 此刻他左、后、前三方受敌,但见各种不同兵器呼啸而来,当即跳步起身,连出三脚,正中三人脉门。 白光先后闪过,一刀一剑随之震落在地,另一人手腕功夫较稳,只抖了抖,便再次挥动短刀劈来。 凌无非见状,唇角微微上挑,旋身反手弹指点中刀身,向后仰面,横腿一扫,两股力道,同时迫得那人闪身。恰好此事右侧一人举着一根三节棍扑了上来,棍间锁扣,刚好卡上短刀刀尖,纠缠到了一处。 那刀剑齐齐脱手的两名黑衣人倒也不怕,一个换了拳劲攻来,另一人则倒地向他下盘铲去。 凌无非旋身一跃,飘飞的衣摆亦蕴了劲风,剐得前一人的拳头生疼,那倒地铲他的小子,裤腿也随着烈烈风声撕开一条口,身子斜飘出去,落了个空,还没来得及起身,喉心便挨了凌无非大力一拳,当场骨节崩裂,呕血身亡。 沈星遥跃入人群,挥刀横扫,迫得四五个人退后,随即退到凌无非身旁,道:“死了两个,倒了一个,还剩十二个人,一人一半。”随即倒转弯刀,以刀柄直击一人右肩,登时将他肩骨击碎。 “你上回在金陵与我比试,是不是没使出全力?”凌无非见此一幕,大为震惊。 “没有刻意保留,只是一直没试过这套刀法的威力。”沈星遥盈盈一笑,一手压在那名被她击碎肩骨的黑衣人头顶,翻身跃起,横腿连扫数人面颊,一连踢飞五人,随即翻身落地,头也不回,将手中弯刀反手捣入那黑衣人胸口,将他心口捅穿,又拔了出来。 凌无非一面应对剩余那几人,一面留意她这边的动静,心里除了震惊,只有满满的钦佩。他想着自己还要在这战局中周旋,借力打力,她却轻轻松松便了结了一人,剩下那几个,显然也花不了她许多功夫,这等造诣,岂是自己能比得上的?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你别过来……”一名黑衣人露了怯,连连向后退开。 沈星遥不言,即刻挥刀抹过他脖颈,了结此人性命。被她踢倒在地的另外四个人也都爬了起来,一个个都没能与她过上几招,不是被抹了脖子,便是被她手里的弯刀刺穿胸口,甚至没来得及叫唤一声。 她回头望向凌无非,见他立在一片横七竖八的尸首正中,精白色的衣摆,尽已被血染红。 “云轩被关在哪儿?”凌无非蹙眉,“怎不见齐羽?” 沈星遥瞥了一眼那名躺在地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大胡子,转身跑向关着云轩的屋子,大力推开屋门,却见其中空无一人,只有一扇窗被打开,窗棂还在风中摇摇晃晃。 “这就得看江澜的了。”凌无非捡起地上的绳子,走到那大胡子身旁,将人捆了起来。 作者留言: 又是非非被女朋友吓哭的一天 第62章 . 意气素霓生 原来, 齐羽在察觉屋外动静后,便透过门缝朝外观望,见沈星遥身手不凡, 便知自己若走出门去, 定难脱身。 于是他解开云轩脚上的绳子, 将人从窗口带出,试图走后门离开。谁知到了门外, 还没走几步,便看见了江澜。 “你从小就被我爹收养, 甚至可以算是他的半个儿子, ”江澜横剑指向他,道, “别人怎样都好, 可唯独你不行!最没有资格背叛我爹的人, 就是你!” “我有我的苦衷……”齐羽眼神躲闪,退后两步, 突然伸手扼上云轩脖颈。 “你想干什么?”江澜怒斥一声, 转而又担心起云轩的处境来,“云轩,你手怎么了?要不要紧?” “你不必管我,别让他跑了。”云轩被扼着咽喉, 吐息艰难, 却还是强忍伤痛, 对她说道。 江澜看着云轩惨白的脸, 已然猜出不妙, 手底本欲呼之而出的剑势, 也凝滞在了半空。 “你别过来……”齐羽咬紧牙根, 道,“我不能不听他们的话……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老主人。那些人……那些人我可以不管他们死活。但你的性命,我一定要取!” “早知你是这种东西,当初我爹就不该收留你!”江澜痛骂道。 “少主人,你真的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吗?”齐羽眼眶泛红,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 “我想看见你死!”江澜怒不可遏。 “别再说这些废话,”齐羽言语之间,还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仿佛简单的几个字,便能耗尽他所有的力气,显然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的口。 “你把他放了。”江澜缓缓放下剑,收回鞘内,一步步朝他靠近。 “姐姐你别听他的!”云轩情急之下,一脚踩在齐羽脚面,却见齐羽不动声色,重重一拳回击在他小腹,迫得他吃痛松开。 “齐羽!你别乱来!”江澜大惊。 齐羽不言,反手拔剑,便要刺向江澜心口。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背后却重重挨了一脚,扼在云轩喉心的手也蓦地松开,向前踉跄两步才勉强站定。 与此同时,江澜亦飞扑上前,一把拉开云轩,在身后护住。 “说吧,想怎么死?”沈星遥提刀直指齐羽喉心。 齐羽惨然而笑。 “别忙!我想知道他为何会背叛我爹。”江澜上前一步,道,“还有,我爹到底是不是病了?” “那些都是幌子,把你骗出来才是目的。”齐羽阖目苦笑,“少主,我只求您一件事,我死之后,帮我从江明手里,救下我姐姐。”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江澜一愣。 “您还记得,我是如何被老主人收养的吗?”齐羽轻笑摇头,“我爹好赌,打死了我娘,把我和姐姐分别卖了出去。我被卖到浔阳做苦工,姐姐则被卖去洪州一位员外府上做丫鬟。”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前几年我便回去找过她,才知道她因为做了那家公子的通房,在那公子成婚后,被他善妒的夫人发卖。几番辗转……最后进了青楼,沦落风尘。” “这……后来如何了?”江澜心下一颤。 “后来?后来我想方设法打算赎她出来,却晚了一步……让她成了江明手里的人质。”齐羽说着,眼里已闪烁起泪光。 “你怎么不早说呢?早点告诉我爹,或者对我说,我可以帮你救人啊!”江澜只觉恨铁不成钢。 “她是风尘女子,若传扬出去,江明定还有别的法子利用此事给你们泼脏水。”齐羽道。 “为何?”沈星遥不懂世俗礼法,更不会以常人断事思维评判女子名节,不由对他发问,“诸般过往,说来倒去都是有人迫害她至此,怎么反倒要她来承受污名?” “事实不是如此吗?残花败柳,难登大雅之堂。”齐羽对她的问话感到诧异不已,全然听不明白。 “做通房也好,进勾栏也罢,无非是男人贪图女色,堂而皇之行欺凌之事。这就算作不清白?那男人才是这腌臜源头,都杀了也就没这事了。”沈星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不站在她这一边,反而嫌弃她,这是什么道理?” “你……”齐羽被她这话噎得愣住,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说得没错,是你先看不起你姐姐,才会惹出这些事来。”江澜说道。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齐羽连忙分辨,“我若瞧不起她,为何还要想方设法救她?” “世俗之见,害人害己。”云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拉了拉江澜的衣袖,道,“姐姐,我觉得他不算坏人。今日那些人把我捉来,百般刁难,若非他帮我说话,恐怕我这一双手都要废了。” “废了?什么意思?”江澜脸色大变。 “就是……没什么。”云轩摇摇头,道,“你师弟没来吗?他在哪?” “还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头领。”沈星遥道。 “回去看看。”江澜道。说完,她便搀着云轩往宅院后门走去。沈星遥也押着齐羽跟上她的脚步。 四人回到院中,只见凌无非正蹲在那大胡子旁边。他一见几人回来,便站起身道:“你们再不回来,恐怕他就死了。” “说好留活口,怎么下手这么重?”江澜望向凌无非,诧异道。 “这个……”凌无非不禁蹙眉,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是我打伤了他,”沈星遥道,“比起其他那些人,这个最难对付。不封住他的行动,我怕会坏事。” “你们留下他也没用。”齐羽说道,“我知道他们的来历。” “是吗?”江澜问道,“我知道他们是江明的人,可是……” “没用的,”齐羽说道,“这些人,都是江明几十年来从各地搜罗聚集的悍匪,个个身上都背着人命债,有的被官府通缉,有的临上刑场被设计换下,可以说早就该是死人。江明对他们,有再造之恩。他们什么也不会说的。”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他们的确也没什么价值。”江澜低头看了看那大胡子,道,“也的确该死。” “那你呢?”凌无非打量他一番,眸光颇显得意味深长,“你为何会同这些人沆瀣一气?” “为了救他姐姐。”沈星遥道。 “他有姐姐?”凌无非一愣,随即转向江澜。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江澜说道,“齐羽有个姐姐,原是卖给别人做通房,后面又被那家主母卖去青楼。他找到人后,还没来得及给她赎身,便被江明利用来害我。” “两度发卖?”凌无非震惊不已,“那还真是不把她当人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先把齐羽的姐姐救出来,再去料理江明那个混蛋。”江澜说道。 “姐姐,我想……”云轩握着江澜的手,本想说点什么,却忽觉眼前一黑,向后倒下身去。 江澜眼疾手快,连忙将他接在怀里,却听得齐羽道:“他左手手骨都被那悍匪踩碎,怕是已废了。” “你说什么?”江澜面色惊变,抓起他的手看了看,身子隐隐发出颤抖。 “来时的路上有间病坊,不知还有没有关门。”凌无非上前俯身,将云轩打横抱起,转身走向大门。 如今真相既已说出口,齐羽即便逃走也没有多大意义,是以几人不再押着他,只是封了几处穴道,一起来到病坊。 病坊虽已打烊,里边的人听见敲门声,仍旧开了门,几个伙计见到他们身上都带着血,一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愣着干嘛?救人啊!”江澜喝道。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帮着几人将云轩抬进里屋,放在床上。 借着病坊的灯光,江澜这才看清云轩惨白的脸色。听完齐羽的讲述后,她只觉得心下不自觉发出颤抖。 江澜万万料想不到,眼前这少年生得文文弱弱,竟有这般胆气,仅为了自己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过客,便能如此。 沈星遥看着老医师一点点拆开缠在云轩手上的纱布,忽觉于心不忍,缓缓退出门去。凌无非见了,不动声色转身,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外。 峨眉月如钩,悬于九天,宁静而脆弱。 沈星遥抬眼,望着弯月,渐渐出神。 “在想什么?”凌无非柔声问道。 “我本以为,今晚做了这些事,心情会有震荡,应当很难平静。”沈星遥说着,回头望向他道,“可是并没有。” 凌无非静静望着她,微微一笑。 “我突然发现,从动手杀人的那一刻开始,突然便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了。” “这怎么说?”凌无非笑问。 “从前我可以坦坦荡荡告诉所有人,说我此生行得正、坐得端,从不伤人害命,从不损人利己。可以后呢?我该怎么说?”沈星遥目光平静,眼中似有一泓秋水缓缓流淌,“我学会了拿刀,懂得了杀人的技法,手起刀落,竟然没有一丝犹豫。人命何其珍贵?到我手里,却脆弱得像一张纸,一碰就碎。” 凌无非听罢,仍旧微笑,缓缓摇了摇头。 “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沈星遥认真问道,“今晚对你而言,也与从前不同,不是吗?” 凌无非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望着月亮,说道:“我从着手调查父亲的死因那一刻起,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手刃仇人。我以为那会是我第一次杀人,可如今,却不可能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想,大概这世上每一件事,都不会如人心中所想的那么顺利。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能够一生都做个好人,一生奉行最初确立的那个原则,但真到了那一刻,才知道根本没有绝对的原则。”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想想也是,有几个人能确保自己可以做个圣人?都不过是被这世道推着向前,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沈星遥走到他身旁蹲下,侧身靠在他肩头,一言不发。 “你好像变了些,又好像没变。”凌无非认真盯着她的面庞看了一会儿,微微笑道,“不过这样的你,更让人喜欢。” 沈星遥感受到了这目光里的热切,下意识扭头望他,目光刚好与他对视。 凉夜如水,一阵清风吹过。沈星遥这才想起病坊里的几人,便忙转身跑了回去。 凌无非愣了愣,随即起身回到病坊,刚进里屋,便见江澜对沈星遥与齐羽说道:“事到如今,我只能把他带回浔阳。” “不怕再连累他?”齐羽蹙眉。 “我会保护好他,”江澜说道,“他是受我所累才会如此,我要给他找最好的医师,直到治好他这只手为止。” “可要是治不好呢?”凌无非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那就看他想要什么。”江澜说道,“他要想过平静的生活,我就帮他找个清净的地方安置,他要想成亲,我就帮他寻一门好亲事。不管需要什么,我都会尽力给他。” 听完这话,凌无非下意识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云轩,道:“也许,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第63章 . 世事多变化 幽深的地下密室, 一名穿着黑色劲装的疤脸壮汉一路狂奔,跑进最深处的石室之内,跪在地上。在他面前, 一名身着蜀锦襕衫、背对着他的中年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个都不剩……”壮汉说道, “属下看得很清楚, 就是那个齐羽……可能也跑了。” “到底还是分隔多年,这姐弟之情, 也没多管用。”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道, “早些把人料理干净, 没有用了。” “主人放心,这赎身的钱, 咱们也有法子拿回来。”壮汉起身退出石室, 沿着走廊往外走, 来到一处回字形走廊前,旋转墙上的机关。最右侧的那扇石门, 应声缓缓开启。 就在石门开启的那一瞬间, 石室内嘈杂的声音也传了出来——酒坛碎裂、桌椅摩擦,还有女人的惨叫,和男人猥琐中夹杂着得意的笑声。 女人被撕得粉碎的衣裳被随意丢弃在一地破碎的酒坛间,身体一览无余。一个胡子拉碴, 满脸刀疤的男人将她按倒在一张老旧的木桌上, 下半身悬在桌外, 即便踮着脚尖也无法着地。 她遭受着难以名状的羞辱, 惨叫, 求饶, 都无济于事, 只能换来一众围观之人的嘲笑。 “弄完了没?”坐在角落里的一名醉醺醺的粗衣大汉站起身来,东倒西歪地走到桌前,冲那正在凌辱那女子的汉子道,“快点,别耽误了时辰。” “耽误什么呀?”一旁有人嘿嘿笑道,“真以为主人会把这贱人还给那个小子嘛?别是因为自己没排上,心急了吧?” 聚集在这间石室里的男人们听到这话,发出哄堂大笑,笑声刺耳又猥琐。 “狗屁!”醋意大汉揪着那女人的长发,提起她的脑袋,迫使这个可怜的女人看着自己,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非但没能引起他的同情,反倒激发出他的邪念,迎着女人的面,也加入了其中。 女人眼底涌出恨意,索性一口咬了下去。 “奶奶的!你敢咬老子!”粗衣汉子暴跳如雷,一把撂起那女人的脑袋,抬膝朝她下颌猛地撞去。一个弱女子,又哪里经受得住这些?顿时便昏厥倒地。 后边那个施暴的汉子正值兴头,被他这么一搅和,立刻怒了,当即挥拳猛击粗衣汉子小腹,见他倒地,方弯腰提起裤子。 “你们弄完了没?”门口的疤脸壮汉一步步走到那两名正肆意宣泄的歹徒跟前,面无表情道,“主子说了,得把这女人给料理了。” “兄弟们还没玩完呢。”粗衣汉子一脸不甘爬起身来,狠狠朝着那名倒在地上,已然昏厥的女人啐了一口,“一个破鞋也敢这么嚣张,要不是主子有命,非弄死你不可!” “赌坊的周老四说,过几天有条船去东瀛,这贱妇你们也玩够了,也让那些倭人耍耍。”疤脸壮汉说完,便随手捡起一件不知是谁脱在一旁,充满腥臭汗气的麻布衣裳,将那女人随意一裹,扛上肩头走出门去。 这可怜的女人,自然便是齐羽的姐姐。她叫齐音,原本被父亲卖去做通房时,便吃了不少苦头,那员外家的公子有怪癖,又不敢折腾夫人,便总是拿她发泄。后来夫人见丈夫总是叫她伺候,发了脾气,做主将她卖到最下等的风尘之所,多年以来受尽苦楚。直到前些日子,有人打着齐羽的名号,把她从青楼里赎了出来,她还满心欢喜,以为从此便能脱离苦海,却不想才离狼窝,又入虎口,根本没机会见到所谓的齐羽,便被丢到这些龌龊男人的手里看管,开始新一轮的噩梦,甚至比之前那些年月里所经受的痛苦,还要屈辱百倍。 疤脸壮汉扛着齐音离开地宫,上了一辆马车,随后驾着马车从郊外驶入宿松县内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个赌场。他用麻袋套着齐音下车,扛着她走了进去,穿过人群来到后院。后院里坐着一个独眼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一名已被揍得气息奄奄,满身是血的瘦小男人,对身旁两名拿棍子的手下摆了摆手,道:“扔井里。” 两名手下听命扔了棍子,一人提手,一人提脚,把那瘦子从后院角落里的井口直接掼了下去,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龌龊事。 疤脸汉子走到独眼男人跟前,将麻袋里的齐音倒在地上,道:“这个怎样?” 独眼男人吸了吸鼻子,眉头一皱,又往齐音身上凑了凑,道:“这一身骚气,别是得了花柳病吧?” “她没病,”疤脸壮汉道,“就是被兄弟几个玩了几天,没洗干净。” “是吗?”独眼男人勾勾手指,把那两个手下招呼过来,冷眼一瞥齐音,道,“给我检查检查。” 两名手下会意,当即蹲下扯去齐音身上本就破烂的衣裳,像屠户宰猪似的摸了一遍,回道:“没病。” 独眼男人啧啧两声,低头打量一番齐音,伸出三个手指,对那疤脸壮汉道:“这个数。” “太少。”疤脸壮汉面无表情。 独眼男人嗤笑一声:“你们玩过的破鞋给我,这还算多了。” “那不卖了。”疤脸壮汉说着,便要把齐音塞回麻袋。 齐音弱质纤纤,手无缚鸡之力,自被那粗衣汉子打晕之后,便一直没醒过来,被这一番折腾,才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却已没有力气挣扎。 “那再加一贯。”独眼男人动也不动,狡黠的目光从齐音身上掠过,“烂货而已,能值几个钱?” “成交。”疤脸壮汉道。 “带下去,洗干净。”独眼男人吩咐完下属,慵懒地往椅背上一躺,漫不经心道,“老规矩,前边拿钱走人。” 疤脸壮汉一言不发,转身走出院子。 他拿到钱后,便出门坐上马车,驾车离开小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转了好几个大弯,到了官道上,还没走出多远,便瞧见一个小男孩追着一只小鸭走到了大街正中。这厮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匪徒,又怎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让路?于是大喝一声,反让马儿加快速度前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人群之中飞掠而出,拦在了马车前,两手抓紧缰绳,极力回拉,熟练地让它渐渐停下了步子。 “奶奶的?你他娘的谁?”疤脸壮汉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指着来人骂道。 拦车之人回身淡淡瞥了他一眼,却是一身长鹤立的清俊少年,眉眼温润,隐隐透着一丝秀气,正是凌无非。 他们也是才到宿松,刚好从此路过。 “没看见前面有人吗?”凌无非见他生得凶神恶煞,颇具戾气,也懒得与他多说废话,见那男孩已追着小鸭跑远,便待转身走开。 “抓住他!”尚在人群中的齐羽远远瞥见了那疤脸壮汉的容貌。隐约感到面熟,便忙冲凌无非喊道。 凌无非立时会意,当即欺身上前便要擒那疤脸壮汉。疤脸壮汉也瞥见了发话的齐羽,心知不妙,便要上车离开,却已被凌无非扣住双手脉门,从座位上拽了下来。 这厮哪肯束手就擒,向后勾腿便往凌无非两腿间踹去。凌无非身法显快于他,已先一步侧身躲开,想着这厮用招歹毒,心生厌恶,当即横腿踢他后腰。只听得“咔嚓”一声响起,疤脸汉子腰间便凹下去一块,登即跪倒在地。马儿也因此受了惊,扬蹄狂奔而去。 江澜等同行之人纷纷奔上前来,除了不会武功的云轩,皆上前协助,七手八脚将那疤脸壮汉制住。 “姐姐,”云轩扭头,见不少路人围了上来,聚在远处,议论纷纷,便凑到江澜耳边,道,“这里好像不太方便。” “先带走。”凌无非抬手疾点那疤脸壮汉几处大穴,令他晕厥过去,扛了起来。 “他身上怎么有股怪味?”沈星遥蹙眉道。 凌无非不言,抬手放在鼻尖嗅了嗅,只觉被一股扑鼻而来的酸气熏得直作呕。 第64章 . 舍身套群狼 几人将这厮带回客舍看管起来。 凌无非素来喜净, 着实受不了身上这酸臭气,便向店家要了热水,沐浴更衣后方才前来。他一推开门, 便见江澜端着一盆水朝外走, 便问道:“这是干什么?” “洗手。”江澜耸了耸肩, 把水递给一旁的伙计,让他端走, 方回到屋内。 凌无非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刚好瞧见那已苏醒过来的疤脸汉子瘫倒在地上, 恶狠狠看着他们几人, 口中骂道:“他娘的,快放了老子!” “你倒是告诉我们, 齐音在哪?”江澜从角落里找出一根不知从什么家具上卸下的木腿, 吊儿郎当走到那汉子跟前, 指着他道,“你已经断了一根肋骨, 还想再断几根吗?” “你说那娘儿们?”壮汉嗤笑, “我哪知道。” 沈星遥看了看凌无非,又看看江澜手中的棍子,眉心微微一动。 江澜冷哼一声,扬手举起木棍, 重重锤在那疤脸壮汉大腿上, 疼得他惨叫出声。 “说不说!”江澜瞪大双眼。 “一个破鞋, 你们找她干什么?”壮汉嘿嘿笑道。 “你骂她什么?”齐羽怒不可遏, 对他当胸便是一脚。 疤脸壮汉仍旧讪笑, 道:“今天落在你们手里, 老子肯定是活不成了, 可也不能让你们如意不是?那娘儿们骚得很,兄弟们玩完就卖了,送给倭人弄弄。你们迟了一步,怕是再也见不到……” 他的“到”字才刚刚发音,下颌便挨了凌无非一脚,当即两眼发花,昏死过去。 凌无非踹完这脚,不由得露出鄙夷的神色,低头看了看这厮,忍不住踮脚在地上擦了擦鞋尖,浑身都跟着泛起恶心。 “他刚才说什么?卖给倭人?”沈星遥看了看身旁几人,问道。 “从前听说过这种事,很多地方都有。通常是固定的几个地痞贼头,同倭人或是波斯商人交易,把中原的女人卖去做倡伎。”江澜沉下脸色,道。 “那你知道是谁吗?”沈星遥眉头紧蹙。 “我要知道是谁,早就把这些败类给铲除了。”江澜说着,不觉攥紧了拳,抬眼却见齐羽瘫坐在了地上。 “等我一会儿。”江澜说完,把棍子交给沈星遥,转身唤伙计端来盆凉水,接过盆后,便用腿把门踢上,奔到那疤脸壮汉跟前,将一整盆水朝他脸上泼了下去。 沈星遥虽不如他们了解讯问之道,却还是下意识把手里的木棍指向了那厮脖颈间。 那壮汉被泼了一身水,起先还在发懵,见了棍子,又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嘿嘿笑道:“还要问呐?晚啦!” “你快说!我姐姐到底在哪里!”齐羽上前,一把揪住那厮衣领,大声喝问。 “你这墙头草倒戈还挺快,”疤脸壮汉露出猥琐的笑,狠狠朝他脸上啐了一口,“有种打死我呀?奶奶的,真以为我什么都说呀?” “你先前不是还说过,这帮人嘴里没有实话吗?”凌无非在齐羽背后拍了拍,上前从沈星遥手中拿过木棍,对准那疤脸壮汉天灵盖比划一番,道,“这样一棍下去,未免太便宜了你。” “你他娘的还想折磨老子?”疤脸壮汉瞪着他道。 “想太多了,”凌无非淡淡道,“客舍人多,现在杀了你,会吓着别人。” “原来不止是看着不男不女,做起事来也像个女人,婆婆妈妈,拖拖拉拉。”疤脸壮汉讪笑着嘲讽。 凌无非嗤笑摇头:“你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吗?我长这副模样,从小到大,这种话可听得多了。你再多说两句也无妨,还真能让我少块肉不成?” “奶奶的,”疤脸汉子见他油盐不进,不由抬高嗓音,骂道,“老子在骂你不像男人!” “要是男人都得像你这样,做女人倒是很不错,起码干干净净,还有个人样。”凌无非仍旧不恼,抱臂淡淡道,“你还会不会骂别的?说来听听。” 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反倒令这满嘴粗话的匪徒愣了愣,随即便破口大骂,言辞越发不堪入耳。 除了凌无非与江澜外,其余三人听了都先后流露出愤怒之色,齐羽甚至想上前打他,却被凌无非伸手拦了下来。 疤脸汉子本就有伤,骂了一会儿也觉累了,低下头来大口喘着粗气。 齐羽站在一旁,两眼已然布满血丝,变得通红。他死死攥着拳头,忍了许久,方才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你到底说不说?” 疤脸汉子吹着口哨,故意装作没听到这话。 江澜见状,着实忍耐到了极限,当即从凌无非手里抢过棍子,硬生生戳在他大腿伤处。 这厮憋得满脸通红,半晌,竟然笑了:“老子在牢里受的刑,比这可多得多了,就凭你们几个,还想让我开口?” “说的也是,”凌无非面无表情,“像你这种败类,还是早些死了好。”言罢,转身走出屋外。 沈星遥见状,微微蹙眉,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却见他扶着栏杆望向远处,两眼出神,不知在想何事。 “我想,正如齐羽说的,这种人打死也不会开口的。”沈星遥走到他身旁,叹了口气道,“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就让线索这么断了?” “有,”凌无非道,“但不能那么做。” “什么办法?”沈星遥眼前一亮。 凌无非摇头,闭口不言。 “你告诉我!”齐羽这时刚好跟了出来,一听到这话,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到他跟前问道,“就算要赴汤蹈火,我也愿意!” “你办不到。”凌无非淡淡道。 “你们在打哑谜吗?”云轩靠在门边,不解问道。 “这些歹人买卖女子的源头,肯定不止一个齐音,”最后一个走出门的江澜说道,“坑蒙拐骗也好,大街上随便找个人打晕也罢,反正只要是个落单的女人,只要表现得足够弱小,就能吸引他们的注意。” “江澜!”凌无非回头,沉声喝止,显然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知道你舍不得她。我去就是了。”江澜眼角余光从沈星遥身上扫过,摇头说道,“这又不是浔阳,未必每个人都认得我。” “可宿松县靠近江州,已属白云楼势力范畴之内,”沈星遥立刻听懂了他们所谓的“办法”是什么,当即接过话头,道,“你之前不是说过,那些行刺你的匪徒,在这之前你都从来没有见过。可他们却认得你。你拿什么保证其他同伙便不认得你,还能傻乎乎送上门来?” “你别管这个。”凌无非眼神坚定,握住沈星遥的手,道,“我不能让你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冒险。” “可我不是齐音,我能自保。”沈星遥推开他的手,道。 “你从未同这些人打过交道,又非天生弱质,很容易就会被看穿。他们的手段可多得很,光武功好有何用?”凌无非直视她双目,断然否决她的提议,“不要插手。” “与其让你去冒险,还不如我乔装改扮。”江澜说道,“原本这事能更简单些,宿松县外还有白云楼的分舵,只是刚好这段时日正在肃清其中江明的眼线,贸然去找他们也不合适。” “可要是他们把你认出来,结果还不是一样?”沈星遥望着她道,“何况你的伤才好了多少?谁又能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呢?” 凌无非不言,只是死死握住沈星遥的手。 “无非。”沈星遥转向凌无非,与他四目相对,认真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可你刚才也听见了那混账说的话,齐音在被卖给倭人之前已经遭受过一次侮辱。我也是女子,虽不曾体会,也能明白她受了怎样的苦,你让我怎么能够坐视不理?” “可要是人已经被送走多日,船都出发了,你还能做什么?他甚至没说是哪天发生的事!万一已经迟了呢?”凌无非说着,越发控制不住逐渐高亢的嗓音,“就算还赶得上,你能坐船吗?真被送到船上,你还有能力自保吗!” “他们卖了齐音,定然是觉得她已经没用了,”沈星遥目光恳切,“我们从泾县赶到这里,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不会比他们传递消息慢到哪去,说不准人才刚刚送到人贩手里。这是最后的机会,就让我去试试,好吗?”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咚”的一声,三人扭头去看,却见齐羽已跪在了地上。 “我……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话,是我先背叛了白云楼,背叛了少主。是我罪该万死,是我忘恩负义……可我姐她又做错了什么?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她……”齐羽两眼通红,言语间,已然泪流满面。 凌无非咬了咬牙,却不出声。 “我帮你。”沈星遥联想到齐音处境,便觉于心不忍,“不论如何,我会尽力一试。” “你可知你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凌无非身形垮了下来,语气也变得颓然,“受伤只是小事,寻常迷药也许对你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可你要找人,要探听消息,便必须故作柔弱,不管遭遇何事都无法反抗……那可是一群地痞流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 “不管怎样,既然答应了,还是让我去吧。”沈星遥回握他的手,道,“我会随机应变。” 听到这话,凌无非顿时便泄了气,半晌,方望向齐羽,沉下脸色,一字一句说道:“倘若她这一去有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若她真出了意外……你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无话可说。”齐羽黯然道。 第65章 . 只身入敌营 熙熙攘攘的街头, 如沸水一般喧腾。 沈星遥着一身粗麻素衣站在街头,手里挽着一个粗布包袱,脸上还抹了几道灰痕。 “这位大婶, ”她故意做出一副迷茫的模样, 拿着一张潦草的图纸, 走到一个卖饼的摊前询问道,“您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走吗?” “哟, 宁乐坊啊?早就拆了。”买饼的妇人说道,“你找这里做什么呀?” “我们镇上闹了水灾, 家里人都没了, ”沈星遥压着嗓子,话音分外柔弱, “也就这儿还有户远房亲戚, 只能过来投奔。” “那可不巧了, ”热心肠的妇人叹了口气道,“宁乐坊本就是住着外地迁来的人, 大概……拆了有七八年了, 天知道那的人都搬到什么地方去了。”说着,便给她递了张饼。 “你这小姑娘家家的,一路逃难过来,吃了不少苦头吧?”妇人说道, “大婶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你从这往东走, 第二个路口往左拐, 再走二里, 就是原先的宁乐坊, 不过那儿的人还在不在, 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大婶,”沈星遥将妇人递饼的手推回去,道,“我身上没钱了,您这饼我不能要,我再找找看吧……谢谢您了。”说完,便挽着包袱,一步步蹒跚着走开。 她要装扮的是个逃难之人,一个小姑娘千里逃难,必定鞋底磨穿,脚心起泡,自然要装作走不稳路的模样。沈星遥走了一会儿,在路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伸手揉揉脚踝,眼睛故意望着东边假装要去的方向,露出一脸期盼。 她生性直率坦荡,从未演过戏,今日还是头一回,心下忐忑得很,却只能强作镇定,生怕被人瞧出破绽。 “能装作轻易被骗去最好,如此容易得手,他们反而不会动用别的手段。”沈星遥认真回想了一遍凌无非地叮咛嘱咐,“切莫急于求成,若不能得手,尽力求个脱身便可,万不可轻举妄动。” 想到此处,她站起身来,依照方才的戏码又问了几个路人,就在走到路口的时候,被吊儿郎当的男子拦住了去路。 “小姑娘是来寻亲的?”男子唇角飞快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我有个朋友,从前就住在宁乐坊,那的人他全都认得。你可要同我去见他?” “是真的吗?”沈星遥故作欣喜,问道,“那他可认识一户姓黄的人家?” “认得认得,肯定认得,等见了他你就知道了。”男子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眸中飞快掠过一丝狡诈的光。 “那……”沈星遥抿了抿唇,极力做出无辜的姿态,心下别扭得不得了,“这位大哥,你能不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见到他?” 她还不到十九,因常年清心寡欲之故,眼中全然没有被世道磨砺过的沧桑,收敛眼底韧劲,更显柔弱质朴。 那男子打量她一番,道:“一时半会儿想要见他,恐怕不太容易。再说,你一外来人,总得给点好处,才能让我信你不是?” “可我……身上已经快没有钱了。”沈星遥从怀里摸出几个已磨损了边缘的铜板,摊开在掌心,缓缓递上,“这是我最后的盘缠,您看……” “行吧行吧,就当做善事。”男子一把夺走她手心里的铜板,看也不看便揣入怀里,道,“我先带你去见我大哥,给你安排个住处,你好生等着就行。” “好。”沈星遥点头,盈盈一笑,内心深处却直想翻白眼。 敢情这些地痞流氓,就是这样诓骗外来女子,拐去当做货物一样贩来贩去,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这些龌龊货色,真是死千次万次,都不足以谢罪。 她心下防备着,表面却丝毫未流露出来,跟在这男子身后穿过大大小小的街巷,直到一处赌坊外。 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星遥,道:“就是这儿了。”说完,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包袱抢了过去。 “哎!你这是干什么?”沈星遥故意流露出怯意。 “帮你保管,”男子拎着包袱,道,“这儿人多眼杂,你同我走后门进去。” “我……”沈星遥心下想着,这厮都抢包袱了,自己若是再装作轻信他的模样,岂非立刻便被看穿,便只好说道,“我包袱里只有几件衣裳,没有值钱的东西。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只要你同我走,我就把包袱还你。”男子不由分说,拽起她的手便走。然而沈星遥是习武之人,下盘何其稳当,这突如其来的一拽,令她也没能防备,差点露出破绽,见那男子疑惑回头,当下灵机一动,装作崴脚的模样跌坐下去,发出“哎呀”一声。 男子没有理会她,继续拽着她往前走。沈星遥也故意放松步履,一步步踉跄着跟随他前行,直到被拖入赌坊后门,一把掀翻在地上。 沈星遥扑倒在黄泥地上,掌心蹭到砂土,被膈得生疼。她痛呼一声想要站起身来,却被揪住发髻按倒在地。 “别他娘的乱动!” 男子的话音刚落,沈星遥便看见眼前多出几双男人的脚来。 “老大,又抓到一个,”男子从包袱里翻出路引看了一眼,递给那个独眼男人,道,“太岗村逃难的。” “逃难的?”独眼男人低头打量她一番,道,“把她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另外两人听了,即刻上来掰起她下颌,强迫她仰头给那独眼男人瞧。 “这个……”独眼男人看清沈星遥眉目,眼前忽地一亮。 江南的水土养人,漂亮的女人多不胜数,但大多柔婉秀美,像沈星遥这样骨相略显硬朗的,极为少见。这般容颜倾绝、丰神秀骨,看得那独眼男人垂涎不已,讪笑问道:“小美人,今年几岁啦?怎的自己一个人来寻亲呐?” 沈星遥生生把“关你何事”几个字给咽了回去,咬着唇,将脸别到一旁。 “哟,还挺倔强,”独眼男人说着,便伸手去挑她下巴。沈星遥一时受惊,本能便想挣脱束缚一掌将他拍飞,却只能强行忍住,向后缩了缩身子,脑中想起凌无非试图劝阻她时所说的话,隐约明白过来,不觉咬紧了唇。 她心里顿时没了底气,只想着破罐子破摔,若是这独眼男人真的对她动手动脚,也只好挑明身份,强行闯进院去。 碰巧在她说完这话以后,一个混混急匆匆跑了进来,在那独眼男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就会给我惹麻烦,去去去。”独眼男人目露厌恶,一摆手道,“先关起来再说。” 沈星遥故作慌乱,挣扎一番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对我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一旁一个混混说完这话,便把她扛了起来,带去里院一间屋子前,打开门扔了进去。 屋子里阴暗潮湿,一个人也没有。 “这妮子看着挺机灵,别让她坏事。”另一个混混拿着一只盛了水的大碗走过来,掐着她两腮强行灌了下去。 沈星遥被呛得连连咳嗽,还没顺过气来,便听到房门被摔上的声响,还有落锁的声音。 刚才那两人喂给她的水里加了蒙汗药,对寻常人而言,剂量已足够让她们睡着。 但沈星遥到底是习武的身子,至多感到头晕,还不至于完全使不上劲。她站起身来,打量了一番关押她的这间屋子,除了角落里堆着几把干草和柴火,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她略一沉默,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传信烟火,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沈星遥用自己做饵引这些杂碎上钩,必然要得到有用的线索才行,否则这时放出信号,对方完全有时间把人转移,到时即便江澜等人来了,也只能扑一场空,什么也找不到。 她蹲在门边,透过缝隙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这里是赌坊的后院,并不与正庭直接相通,但这整座宅院也算不上太大,有时还能听见前头传来吵闹打骂的声音。 直到夜里,周围才完全安静下来。沈星遥感到体力渐渐恢复,便即纵步约上房梁,小心翼翼挪开屋顶上方的几片瓦,向上探出头去,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白天来那丫头,你们看好没有?”这是那个独眼男人的声音。 “给她喝了蒙汗药,估摸还睡着呢。” “看看去。”独眼男人道。 沈星遥眉心一紧,只能合上瓦片,跳回地面躺下,假装昏睡。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门口传来响动,紧跟着便感到有人正朝她靠近。 她想到白日里那独眼男人不规矩的手,在察觉那人蹲下身后,故意翻了个身,面朝墙根躺着,以免他又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举动。谁知那人的手竟贴到了她的腰上,试图顺着衣间缝隙往里探寻。 她暗道一声“该死”,只想着立刻找把刀来,将这厮的手给剁了。随即一横心,又翻身转了回来,将他手掌连腕一起下压,迫得他不得不缩回手去。 “奶奶的,个头这么高,还真是挺沉的。”独眼男人抖了抖手,道,“算了,这种贱货,迟早也得换成银两,只要有了钱,老子什么样的女人摸不着?”说完,便带着同来的手下离开了屋子。 沈星遥听到脚步声远去,立刻坐起身来,狠狠瞪了一眼房门方向,小声骂道:“真是恶心!”言罢,便再次跳上了房梁,挪开瓦片。 她用这法子上了屋顶,又从后方跳下,往小院更深处走去,沿途借老树枝叶藏身,穿过夜里空荡荡的院落,直到一间大屋房顶。 沈星遥透过瓦片缝隙朝下望去,只见这间屋子里躺着十几个女人,大概都被灌了蒙汗药,睡在地上。 她回想着齐羽对齐音面容的描述,用目光在其中搜寻,只觉得有好几个人都符合。就在她打算潜入屋内仔细察看的时候,却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便只能埋下头,伏在屋顶上,尽力隐藏好身形。 “老大,桂爷怎么说来就来啊?”一名小混混紧跟着独眼男人的脚步,道。 “码头那艘货船突然改了时辰,今晚就得把这些娘儿们送过去。”独眼男人加快脚步,走到大屋门前,道,“快快快,开门,把人抬出去。” “那白天那个小娘儿们怎么办?” “你个憨货,那么好的货色,送给倭人玩?到哪不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快快快,都抬走!” 沈星遥听见下方一片嘈杂,便继续透过瓦片缝隙朝下查看,只见那些女人都被装进一个个巷子里,抬了出去。 “他们要把这些人带去哪儿?”沈星遥蹙眉想道。 她还无法确定这些人里是否便有齐音,当着这些混混的面,也不便放出信号。便只好等那些人把被拐来的女子都装上了车后,循着车辙痕迹跟上,一路在墙根下留好标记。 沈星遥急着把赌坊的位置讯息传达出去,却苦于没有机会发出烟信,便只好独自跟着车队走上夜路,沿途以树木屋顶为遮掩,直到一座老旧的大宅前。 “来,把人抬进去。”独眼男人指挥道。 一帮混混在独眼男人的指挥下,将箱子卸下,在门前一字摆开。过了片刻,宅子里也走出来十几个人,把箱子抬了进去。令沈星遥感到意外的是,那独眼男人一面说要和这里的人谈价钱,却始终只敢在宅院外徘徊,他的手下们,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 沈星遥略一沉默,悄然沿着房顶进了宅邸。 不出一会儿,她便瞧出了这院子的古怪之处。 照理来说,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依仗偏门发财的□□中人,长住之处都会打扫干净。然而此地人手虽多,大部分屋子门前都挂着蜘蛛网,显然无人居住。 庭院里的树叶也都枯萎了,满地落叶灰尘堆积,唯有最深处的一间房里亮着灯。 屋子里站着一个人,清瘦颀长,银白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侧,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完全看不出多大年纪。 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手下人将那些姑娘们一个个从巷子里抬出来,安放在地上,从桌上拿起一只瓷盘,瓷盘里盛着不知名的蓝色液体,右手从袖内掏出一根细针。 沈星遥看不明白此人意图,不由蹙了蹙眉。 她看得出来,这银发人与门外混混不同,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银发人挨个走到那些女人身边,每靠近一人,便取一根新针,在那些女人的指尖轻轻一刺,再用针尖沾的血水,点在盛着蓝水的盘中,当走到最后那个女人跟前,将她的血点入盘中时,神奇的事发生了——一整盘蓝色液体,忽然变成了透明色,瞧着与清水无异。 沈星遥远远望着此景,不由瞪大了双眼。 “可净冥池水。把她留下。”银发人发出苍老的话音,“其他人装回箱子,运上船。这次的价钱,可加一倍给周老四,让他继续办事。” 屋内手下听命,转身走去院外与那独眼人交涉。沈星遥想了想,还是跟了过去。 独眼男人见钱眼开,一时乐开了花:“我就说这次的货更新鲜,你们大人果然有眼光。” 沈星遥蹙眉凝神,回想着方才所见情形,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感到身后传来异样,当即起身回头,却见那银发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屋顶上。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沈星遥的脸庞。银发人瞧清她的面目,瞳孔骤然紧缩:“是你……”随即飞身而起,振袖挥掌。 那人身法极快,沈星遥根本来不及反应,离他便只剩了不到三尺的距离,更古怪的是,他这一掌尚未打在她身上,沈星遥便觉心口一疼,才知此人竟能以掌力推风,隔空出掌。这本事,对她来说,实在是望尘莫及。 于是她强忍胸口疼痛,飞身纵步跃下地面,刚好与那独眼男人打了个照面。 “啥玩意儿?”独眼男人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擒在手里,反手卸脱关节,踢了出去,恰好挡住银发人紧接而来的一掌。 但见鲜血喷溅,独眼男人当场毙命,如同秋日落叶一般坠落在地。沈星遥也趁此机会,疾纵逃开,消失在了那银发人的视野中。 她一路狂奔,却觉心口中掌处越发闷痛,脸色也越来越苦。回到客舍后,一把拉住迎上前来接应的凌无非,不等他开口便道:“快,让江澜找人去码头,再晚便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她便觉眼前一黑,向前栽倒在他怀中。凌无非稳稳接住她的身子,神情错愕不已。 不过几个地痞流氓,竟能把她伤成这样? 第66章 . 棋步差一着 客房里亮着灯。沈星遥躺在灯下的卧榻上, 脸上血色全无,双目紧闭。 凌无非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双手, 抵在下颌, 目不转睛望着她, 一双眼里布满血丝,双唇紧闭, 黯淡的眼底了无平日意气风发的光彩。 他依稀能够感受到沈星遥手腕间微弱的脉搏,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虚弱下来。 “真是怪事。”江澜端着热水进门, 口中嘀咕道, “想不到小小的宿松县里,还有这种高手, 招式如此老辣, 好在只受了一掌, 不然的话……” 凌无非闭目深吸一口气,回头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我在城外联络上了父亲的部下, 梁先生的人赶到码头时, 船还没开走。”江澜一面拧干毛巾,一面说道,“不过那些被找回的女子之中,并没有齐音。” 说完, 她便走到床前, 正待给沈星遥擦脸, 却见凌无非伸手过来, 把毛巾接了去, 便继续说道:“按照星遥留下的标记, 他们也找到了赌坊, 那里到处都是地痞流氓和那些赌鬼的尸首,倒是没看见有女人,也不知是不是被转移去了别处。” “说不好,齐音并未落到这些人手里,而是由其他混混接手,卖去了别处。又或是时辰上有差异。”凌无非小心用巾帕擦拭着沈星遥苍白的脸,有气无力说道。 “这件事真的很古怪,我同梁先生商量过了,在城里也安排分舵据点,继续留意此事。”江澜搬了张凳子在他身旁坐下,道。 “要实在找不到,也只能作罢。”凌无非递回巾帕,道,“打伤星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此事恐怕另有玄机。” “可那艘船真是去东瀛的,船上接应的人贩子也都交代了。原先抓的那个人,口供也对得上。”江澜说道,“还有更怪的事呢。星遥所留的印记,一头指向赌坊,另一头是个老宅,里面连个鬼影都没有,一看就是多年不曾住过人了。门口还死了一群混混,包括那个周老四。你说,这会不会真的闹鬼?” “鬼神之说,想想也就罢了,不要当真。”凌无非叹道,“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不想让她牵扯进去,偏偏还闹得如此……事到如今,不能再让星遥去冒险了。今晚如此凶险,继续与他们硬碰硬,实在难以想象结果会如何。” “你这么想也对,”江澜点头道,“父亲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应。不如等星遥醒来,伤势好转一些,你们便回金陵去吧。” 凌无非略一点头,却忽然蹙起眉来。 他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从身后靠近。 “齐羽?”江澜回头看清来人面目,不由一愣。 江澜不解回头,却见齐羽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 齐羽走到床前看了看,问道:“她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还活着。”凌无非一见他便觉心中窝火,根本不愿正眼看他。 “等她醒来,我能不能问她几句话?姐姐下落不明,我实在是……” “要是她也不知道呢?”凌无非道,“你最好别再打扰她。” “这种话,不是你说了便算吧?”齐羽眉心微沉。 此言一出,置身局外的江澜,立刻就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嗅出了火药味。 “你现在着急也无用,她伤成这样,还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江澜说道,“你也别着急,该说的话总会说的,又不是故意瞒着你。” 齐羽略一沉默,道:“我只是想亲口问问她……” “说够了吗?”凌无非打断他的话,道,“你还要她怎样才满意?跪地求她,让她再冒一次险?” 齐羽眉心一紧:“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她没尝过人心险恶,所以活该为你卖命?”凌无非冷眼瞥他,目光凌厉犹如冰锥,“这次遇上高手,幸亏她命大,只是受了内伤。如今好不容易脱险,你也别再来添麻烦。若非你起初对江家隐瞒实情,事情也不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自己惹的祸,与她又何干?” “你从一开始便这么说过,”齐羽攥紧了拳,道,“她是你的女人,当然由你说了算。百般推诿,不就是担心她万一失节,会坏了你的名声吗?” “你说什么?”凌无非听到这话,顿觉怒火中烧,差点站起来。 然而念及沈星遥仍在昏迷且需要休养,他只能强忍怒意,压低嗓音道,“她本与你的事毫不相干,却心怀侠义,舍身试探,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你不说声谢也就罢了,还想得寸进尺在这羞辱她?我便没见过像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东西!” “行了行了,别吵了。”江澜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多大一件事怎就非说不明白了?都少说两句,别没完没了。” “也对,毕竟身处险境的是我姐姐,与你们无关。”齐羽阴沉着脸,显然也被方才的话所激怒。 “快出去!”江澜见凌无非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便忙推了齐羽一把,道,“瞎说什么呢?真要不在乎她的死活,我们又怎么会忙到现在?” “你倒是很护着他?”凌无非看了一眼江澜,嗤笑摇头。 “有吗?我倒是想帮你,可你要是和他打起来,三个齐羽都不是你的对手,你用得着我帮吗?” 凌无非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桌台跳动的烛火倒映在他眼里,随着眼波一丝丝颤动。 良久,他沙哑着开口,低声说道:“四年前我受人之托,为了拿到一件东西,曾去过一个小县城里的青楼寻人。那天我经过后院,听到柴房里传出惨叫,走近一看才知道,屋里关了好几个姑娘,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因为不肯接客,被锁起来调教,手段极其下作。” “我看不惯,便故意在邻院惹出动静,声东击西支开那些人,打碎门锁把人放走,其他的人,都跑得很快,只有一个小姑娘,被打伤了腿,一瘸一拐走出门来,便要跪下谢我,被我拦住,救了出去。” “那件事以后,还不到一年,我在临近的镇子办事,碰到一个乞丐。她伸手讨钱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心手背都长满了脓疮,本想多给些钱让她治病,谁知她一看见我的脸,转身就跑,我觉得古怪,拦下一看,才发现是当初那个被打伤了腿的姑娘。” “那她……可是家中遭遇了变故?”江澜好奇问道。 “她告诉我,第一次进青楼,是被她爹所卖,可她逃走以后,因为无家可归,只能再回去找她爹。”凌无非说着,眉心越发紧蹙,“第二次被卖,再没有人能够救她逃走,由于年纪小,相貌也不出众,她只能被迫频繁接待客人,直到患了花柳。” “我的天,这是什么杀千刀的爹?”江澜的心立刻被揪紧,“后来怎么样了?” “起初发病时,老鸨会用烙铁烧去她身上的脓疮,后来病情恶化,再也无法接客,便被赶了出来。她告诉我,在我那次把她救走前,便已被锁了十几天,受过无数欺辱。即便是逃回家以后,夜里做梦所见到的,也都是那些天里受苦的情景。即便没有遭遇后来的事,也很难释怀。” 他顿了顿,转向江澜,眸中血丝清晰可见,道:“事情一旦发生,便不可更改,所有的痛苦,都可能伴随一生,成为不可抹去的阴霾。” 江澜听到此处,不由锁紧眉头。 凌无非长叹一声,话音又低沉了几分:“那天,我想送她去病坊,却没有一个医师愿意收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病入膏肓,不治而亡。倘若星遥真遭遇何事,不必她出手,我也定会将伤害过她的人碎尸万段,可这改变不了她遭遇过的屈辱。有些事,一旦经历了,哪怕她自己不在意,世人看她的眼光也会成为烙印。日后所有的痛苦,都只能由她自己承受。她又何其无辜?凭什么要为了不相干之人遭遇这些?” “那……” 说完这话,他冷眼一瞥一旁一动不动的齐羽,又道:“有些人,满口仁义亲情,却从不顾及他人处境。到底还是个俗人,毕竟连自己同胞姐姐受尽屈辱也能视作上不得台面的事,这样的人,配不上这么大的恩惠。” “你不必在这指桑骂槐,我承诺过的事,必然都能做到。”齐羽说道,“你若想消气,等找到我姐姐,这条性命必会全权交予你处置。” “若是找不到呢?”凌无非沉下脸道。 齐羽咬了咬牙,没再与他置辩,拂袖便走。 “老弟,我发现你最近很不对劲。”江澜一手搭在凌无非肩头,若有所思道,“原以为你行事作风比我要冷静,如今看来,真要是遇上你所在乎的人,你也不比我好多少。” 凌无非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你说得也有道理,周老四那帮人,根本不问拐来的女人都叫什么名字,要,在他手上辗转失踪的人口又有多少……这一回,真的希望渺茫啊……” 凌无非长叹一声,俯身看了看沈星遥,见她眉头紧锁,露出痛苦的神情,不免焦灼道:“梁先生不是去请医师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我去看看。”江澜站起身来,刚一回头,便看见一名白发白须,年逾古稀的老者走到门前,不由喜道,“梁先生!” “这位是鲁医师,”老者说着,便将一名驼背的中年男子请了进来,“病人就在里面,还请先生看看,大概多久能醒来。” 鲁医师点了点头,蹒跚走到床前给沈星遥诊脉,过了一会儿,却摇摇头道:“怪,怪事。” “还请先生明说。”凌无非只觉心都悬了起来。 “她的脉象虽然微弱,体征却很平稳,照理说,也该醒过来了。”鲁医师道。 “也就是说,她确无性命之忧?”江澜问道。 “不错,”鲁医师道,“我去开些调理的方子,你们按时给她喂下即可。”说着,便转身走去桌旁研起了磨。 “我来帮您。”凌无非快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墨条。 “看她这个样子……怎么像是在做噩梦?”江澜望着沈星遥的脸,若有所思。 她的话的确没错,此时的沈星遥,正真真切切陷在梦境之中,无法自拔。她看见自己置身于玉峰山的深谷中,眼前万物在周遭都放大了数倍,一切都是那么浩瀚,反衬得她无比渺小。 沈月君搀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穿过一地尸首走出深谷,来到飘满尸首的河边,只见水上翻滚起巨浪,散发出腥臭的气息,一条浑身长满尖刺的巨大怪鱼随之冲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水上漂浮的尸首,大快朵颐。 披头散发的女人缓缓伸出了手,垂落在两侧脸颊边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星遥看见那张面孔,不由大吃一惊。 那面容像极了她,只是深邃的眼底满载尘世的风霜,女人眼底映出怪鱼的身体,与滔天的巨浪,下一刻便被翻涌的河水所淹没。 紧跟着,周遭一切便陷入了无边了黑暗。 “不为世人所容,你甘心吗?”沈月君颤抖的话音穿破黑暗,在她耳边响起。 “即便我当初就能知道结果会是如此,也定会义无反顾。”这个回答的声音,是沈星遥从未听过的,可不知怎的,她却觉得这个话音已十分熟悉,仿佛在很多年前便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沉稳、睿智,背后的襟怀,必也广博。 一片混沌之中,沈星遥缓缓伸出了手,可眼前所看到的那只“手”,却浑圆短小,分明是婴孩的臂膀。 以这婴孩般的手掌为中心,周围的黑暗也渐渐褪去,换作雪景,那是昆仑山里一年四季都有的景象,孩童掌心向上,接下一片片白雪,又看着它们在掌中融化,发出咯咯的笑声。 一张纸笺在风雪中零落,盖在婴孩的手掌上,字迹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沈星遥终于睁开了眼,这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梦里虚幻的景象,而是眼中忧色重重的凌无非。 “虚怀千秋功盖世,一片丹心无人知……”沈星遥不自觉念出了梦里那张纸笺上的字。 “你说什么?”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由一愣。 沈星遥缓缓摇头,抚着胸口试图起身,却觉浑身虚脱无力。 她若有所悟,侧过脸来打量四周的情形,此刻已是深夜,屋子里只有她与凌无非两人,烛火在有形的空气中昏昏跳动,时不时揉碎一抹清波。 “你总算醒了。”凌无非长舒一口气,道,“好险。” 沈星遥见他满脸憔悴,正待说些什么,却忽觉胸口闷痛,侧身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你怎么了?”凌无非连忙将她扶稳,柔声道,“你身子虚得很,要多休息。” “找到齐音了吗?”沈星遥问道。 “那些送到码头的女人都被救了下来,你帮了大忙。”凌无非道。 “也就是说,还没找到齐音是吗?”沈星遥眉头紧锁,“有几个人?” “听江澜说,好像是……十二个。”凌无非想了想,道。 “不对,有十三个人,”沈星遥道,“他们被送到一个老宅子里,接应的是个白发老者……不,我不知道他的年纪,他从里面挑选了一个,带到别处去了,没准就是齐音。”说着,便要挣扎起身,却被凌无非将肩头按下,被迫躺回原先的姿势。 “我知道你说的是何处,可那间宅子里没有别人,所有接头的混混也都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操心了。”凌无非蹙眉,直视她双目,正色说道。 “可是……” “你已经做了很多,足够了。”凌无非道,“打伤你的人,就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个怪人?” 沈星遥略一点头:“嗯。” “此人深不可测,继续深入调查,恐怕便无法像这次一样脱身了。”凌无非无奈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往后的事,还是随缘吧。” “那……齐羽一定很伤心吧?”沈星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很伤心?”凌无非紧盯她双眸,一字一句道。 沈星遥蓦地一愣。 “你为救他人于水火,将自己置身险境,可我偏偏帮不了你什么。”凌无非道,“我不是想要拦你,只是想告诉你,对齐羽而言,骨肉分离的确痛苦,可若是为了成全他,令我失去你,我也不会比他如今好过。” “无非……”沈星遥听到这话,不免动容。 “我也不想让你对此事遗憾,只是我如今所能,实在做不到……对不起,星遥,我向你承诺,在这件事以后,不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再阻拦你,也会竭尽所能做到更多,不论武学、心境,都不会拘泥止步于眼下这般……请你原谅我。”凌无非言罢,阖目长叹,摇了摇头,再也没说更多的话。 沈星遥认真凝望他良久,缓缓伸手,轻抚他面颊,柔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也不会再鲁莽了。” 凌无非仍旧闭目,回握她抚摸他面颊的那只手,摇了摇头,眼角隐隐渗出半颗泪珠,却始终悬挂在原处,不曾落下。 第67章 . 入我相思门 清晨, 朝阳初升,暖光穿过半开的房门照进客房,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影。 凌无非端着汤药, 推门而入, 走到床边矮凳旁坐下, 扶着沈星遥坐起身来,舀起一勺吹凉, 递到沈星遥嘴边。 沈星遥喝下汤药,只觉味苦, 却不得不强忍着咽下, 眉心蹙成一团。 凌无非瞧见她这神情,不自觉放下汤匙, 温声关切问道:“苦吗?” “良药苦口, ”沈星遥莞尔, “师父常说,人生来便是要受苦的。苦是磨炼, 不经苦楚, 哪得栋梁?” 凌无非听罢,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认同这话。 “可我娘却告诉我, 旁人要做什么, 她管不着。但我来这世上一遭, 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何事能让我欢喜, 便选择什么, 莫吃亏、莫吃苦, 只要不伤人害人, 旁人怎么议论,都不必管。” 凌无非又舀起一勺吹凉,送到她嘴边,道:“其实你师父的为人之道,我一直无法认同。总觉得……她一心认定只要妥协迁就、听从安排,便能令一切向好。可这么做的结果,却往往事与愿违。” “随性而为,固然畅快,”沈星遥喝下汤药,略一思索,道,“或许,对师父而言,周详的人生才最完美吧。” “那你呢?”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笑着问道,“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沈星遥笑了笑,道,“我虽不认可师父的想法,但至少对她而言,她的一生,谨言慎行,依照自己所遵循的一切,始终过得平稳安逸。这已经是她所想要的,最完美的人生了,倒也无可厚非。”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至于我,我想做什么,也只能由自己决定,旁人做不得主。” 说完,她看了看凌无非,忽然坐直身子,朝他凑了过去,唇角一弯,双目与他对视,道:“何况现在,不只是我自己,我也想看你欢喜。” 凌无非听罢,不自觉展颜。 他放下汤匙,摸了摸药碗外壁,觉察温度退了稍许,便微微起身,挪了挪脚下的矮凳,靠近床头,道:“药不烫了,快点喝了吧。”言罢,便即揽她入怀,托起药碗递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喂她服下剩余的药,却没留意到碗底落了几片药渣,随着汤药一起入口。 “咳……”沈星遥被药渣呛到,当即捂着嘴咳嗽起来。 “怎么了?”凌无非顿时紧张起来,赶忙拍了拍她后背,一手托起她下颌,仔细观察情形,眉心也蹙成了一团。 沈星遥见他这般模样,咳着咳着便笑了出来,一面摇头,一面抱住他的胳膊,弯下腰重重咳了几声,这才稳住气息,又靠在他怀里歇了好一会儿,方笑着开口:“我初下山那三年,一直独来独往,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后来遇上你,也就只当是多交了个信得过的朋友,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缘分。” “你不喜欢这样?”凌无非略微一愣。 “喜欢。”沈星遥展颜道,“有你在我身边,很好。” “是吗?”凌无非舒了口气,扶着她坐直身子,道,“你这说话少一半,听得我提心吊胆。还好,没被你嫌弃。” 沈星遥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又很快收敛笑意,拍拍他手背,道:“说正事吧。虽说齐羽反叛之事算是过去了,但我还是觉得古怪。我在那间老宅子里看见那个怪人用银针从每个女子身上都取了一滴血,滴在盛了蓝色药水的盘子里。” “那些没被选中的女子,血水滴进去都毫无反应,只有被带走的那一个——她的血,让那一整盘的水都变清了。临了,那个怪人还说了一句话:‘可净冥池水’。” “你可知道,这‘冥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些人又是从哪来的?天玄教当年,不也四处掳掠女子吗?会不会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其实就是……” “很有可能,可是,”凌无非蹙了蹙眉,摇摇头道,“没有确切的证据,那些人的踪迹也无处可寻,光是猜测,还远远不够。” “现在回想起来,玉峰山那里更像是一个被弃置的据点,那里埋藏的线索,多半只是冰山一角。”沈星遥若有所思。 凌无非略一沉默,忽然问道:“对了,昨晚你醒时所念的那句诗,又是什么意思?” “诗?”沈星遥仔细回想许久,才隐约想起梦中情形,犹犹豫豫道,“好像是梦里看见的……也许是胡诌的,又或许在多年以前见过……这我真记不清了。” 说着,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昨天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我看见我娘……是义母,扶着一个相貌与我极其相似的女子,站在玉峰山下的那条河边,说了很多我听不明白的话。”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只是梦而已,不必太过在意。”凌无非随手将空碗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道。 到了午后,江澜前来客舍探望。沈星遥也主动将前日探查所见悉数告知,无一处隐瞒。江澜得知,直呼怪事,对如今结果虽有遗憾,却也不得不接受。 随即双方道别。沈、凌二人收拾行装之后,便即启程离开,往金陵而去。 由于沈星遥内伤未愈,二人便放慢了脚程。等过了几日,她的身体渐渐恢复,方加快行进。这日在城郊,忽然天降大雨。二人找了许久,方在一条小河边发现一间废弃的茅屋,便赶忙躲进其中避雨。 此刻二人衣衫皆被雨水浸透。虽是初春时节,但沈星遥向来不畏寒,早已换了夏季穿的对襟衫子,眼下被雨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透出些许肌肤的颜色。 凌无非无意瞥见,忽觉此时与她面对面,颇有冒犯意味,便忙背过身去,却在转身之际,忽然瞥见她右侧肩头似有烧灼伤痕,不由一愣,便指着自己右肩同一位置,对她问道:“你这的伤……是怎么回事?” “伤?”沈星遥困惑不解,低头瞥了一眼,瞧见那伤疤,也愣了一愣,“没印象,从前都没见过有这伤口。” 凌无非不免诧异:“你也不知道?难道是在宿松县遇见的那个怪人……” “也许是吧。”沈星遥无心避他,下意识掀开右肩衣衫仔细察看,瞥见那道如同灼烧过的伤疤痕迹,不禁蹙眉道,“我只是受了那人一掌,没有伤口啊……” “是吗?”凌无非背过身道,“也许是无意被何物烫过,未曾注意吧?” “昆仑山那么冷,遇上灼热之物,必然能够察觉。”沈星遥仔细端详伤口,摇摇头道,“至于下山之后……更是没有印象。” “是吗?”凌无非略一点头,陷入思索,却还是背对着她。 “你干嘛这么说话?”沈星遥合上衣衫,见他这般局促举动,不免好奇,便即上前去拉他的手,却被他挣脱。 “我去找些柴火,你在这等我。”凌无非找到借口,立刻跑出茅屋,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雨帘中。 沈星遥不明就里,只好摇摇头,从屋角找到一只蒲团,掸了掸灰,坐下身来。 她看不懂凌无非这般非同寻常的反应,心下越发觉得古怪,可在这时,头脑忽感一阵眩晕,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一只惨白枯瘦的手从门口伸了进来,缓缓探向她脖颈,却被另一只手用力拍开。 “你认错人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女人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她不是张素知。” 枯骨般的手主人也站直了身子,骷髅一般的形貌,几乎被披散下的银白长发完全盖住,愈显诡异。 “早在半年前我便发现了她。”女人说道,“我自有打算,不必你来插手。” “这个打算,要等多久才能不再只是‘打算’?”银发怪人冷笑。 “做好你的事,我才是教主,”女人说道,“不该问的话,就别多问。” 银发怪人听完这话,嘿嘿冷笑了两声,如鬼魅一般,飘也似地离开屋子。 等凌无非回到茅屋,见沈星遥躺在地上,便忙扔下手中柴火,将她抱了起来,探过鼻息,确信无异常后,又掐了掐人中,见她悠悠转醒,方长舒了口气。 “你这是怎么了?”他扶着沈星遥坐起,见她一脸懵懂之色,不禁目露狐疑,“有谁来过这儿吗?” “没有吧?”沈星遥摇头,道,“只是突然觉得头很晕,不知怎么便睡了过去。” “多半是伤没好全,还是小心为妙。” 沈星遥摇了摇头,往他怀里又靠近了几分。凌无非只觉得自己扶在她腰间的手,隔着薄透的衣衫,已依稀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身子不由一僵。 “你今天怎么这么古怪?”沈星遥伸手探他额头温度,却被他向后躲开。 “没什么。”凌无非扶着她坐稳,转身拾起那些被他扔在地上的木柴,堆在她跟前,小心生起篝火。谁知这些木柴在雨里受了潮,一碰火便腾起黑烟,顺着风向,直往沈星遥脸上窜去。 凌无非大惊,本能拉了她一把。 沈星遥是习武之人,反应原本就快,她正向后躲避,又被这一拉,直接便失了平衡,向旁栽倒,直接便跌在凌无非怀里。 凌无非想到自己今日为避免心乱神迷,几番逃避与她肢体相触,却还是避不开这种尴尬局面,便索性放弃挣扎。谁知如此想后,反倒变得清心寡欲,身体也跟着松弛下来。 沈星遥近距离看着他这古古怪怪的模样,越发困惑,再次伸手探了探他额间温度,问道:“你没事吧?” 凌无非摇头一笑,拉过她的手凑到火堆旁取暖,温声说道:“小心着凉。” 沈星遥将信将疑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星遥,”凌无非看了看她,忽然开口,“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沈星遥还是头一次听到他问这种问题,不由一愣。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方道:“从没想过,也看不穿。” 第68章 . 知我相思苦 沈星遥还是头一次听到他问这种问题, 不由一愣。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方道:“从没想过,也看不穿。” 凌无非万万料想不到她会给出这种回答, 不禁笑道:“你都看不穿我的脾性, 便敢如此信任我?” “这有什么冲突吗?”沈星遥扭头望他, 不解道,“只要对我没有恶意, 不就好了?” “那你便不担心我会算计、拿捏你?”凌无非笑问。 “我有何值得你算计之处吗?”沈星遥不解。 “没有吗?”凌无非笑道,“你还记不记得, 刚到姑苏时, 我对你说过的话?” “刚到姑苏的时候……”沈星遥一手托着下颌,仔细回想道, “你是说……段夫人撺掇段逸朗向我示好之事?” 凌无非略一点头, 道:“那时你一直看不明白他们母子的心思, 我也只好把话直接说与你听,你在这方面的心思, 似乎一直以来就很迟钝。” “说得有理, ”沈星遥略一颔首,若有所悟,可想了想,又蹙起眉道, “可是, 你对我的心意, 已经说得很直接了。我没必要再多猜测什么。” 凌无非听罢, 不禁扶额。 果然还是没听明白。 他握着沈星遥的手, 凝神思索良久, 又缓缓松开, 随后,叹了口气,道:“你被人带去赌坊时,那些地痞流氓对你动手动脚,定会觉得厌恶吧?” “当然了。” “那你可知道他们那么做,是想对你做什么?”凌无非又问。 “当然知道,我又不傻。”沈星遥扑哧笑出声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这些你都明白,那么近在眼前的危险,你也感觉不到吗?”凌无非无奈已极,摇头苦笑,“适才你进门以后,当着我面便敢解开衣裳查看伤疤,还真把我当成圣人了?” 沈星遥恍然大悟,下意识将胳膊挡在胸前,点了点头。然而过了一会儿,却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凌无非摇头,一脸哭笑不得。 “笑你还是那么坦诚,什么都告诉我。”沈星遥莞尔。 凌无非摇头一笑,不再说话。 “我倒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明白,我还记得,三年前我刚下山的时候……” 二人说起从前旧事,侃侃而谈,不知不觉天色便晚了。可屋外的雨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显然只能在这茅屋里过夜。他们围着火堆坐了许久,衣裳头发渐渐干透,举止也越发亲昵。 沈星遥久坐感到后腰僵硬,便侧身躺在凌无非半屈的腿间,听着火堆里升腾的星子在空气中爆炸的细微声响,忽然想起前几日的那场梦,缓缓伸出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手还冷吗?”凌无非伸手碰了碰她掌心,却未觉出有何异样。 “你还记得我从梦里醒来提过的诗句吗?”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稍加回想,略一颔首,道:“应是‘虚怀千秋功盖世,一片丹心无人知’。” “这是夸人的,也非出自名家之笔。”沈星遥道,“一定是在哪里看过……” “难道是在昆仑山?”凌无非略一蹙眉。 “梦里看见这句诗的时候,周遭也是雪景,多半是了。”沈星遥道,“而且下山也是这几年的事,若是在此期间见过,应当不至于忘记。” “那琼山派之中,可有人擅长此道?”凌无非问道。 “读书写字,大家都会。”沈星遥摇头,若有所思,“写诗……我娘倒是会,可是,她写这么一句,又是在说谁呢?”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凌无非眉心微蹙。 “此人既已身死,必然不是唐阅微,除非……对了!”沈星遥坐起身来,道,“是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与我容貌相似的女子,应当就是我的母亲。我还看见我娘问她:‘不为世人所容,你甘心吗?’” “那,她怎么回答?” “她说即便当初知道结果,也定会义无反顾,可这个人又是谁呢?也曾身陷天玄教之中吗?” “不为世人所容……”凌无非眉心一沉,道,“星遥,你可曾想过,那个人会是……” “你说张素知?”沈星遥身形微微一滞。 “只是猜测,不要瞎想。”凌无非摇了摇头,神情虽还镇定,心却悬了起来。 倘若沈星遥真是张素知之女,比起寻常圣婴流落江湖的身份,显然危险得多。 从“天下第一刀”这万人瞻仰的高位上跌落泥沼,沦为妖女,这个张素知,显然不是普通人。而她当年所面对的腥风血雨,也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若是被人知晓她还有后人在这世上,江湖之中,岂非又要掀起滔天巨浪? “可是,”沈星遥仔细想了想,道,“从目前所能找到的种种证据看来,这个可能最大。” 她说这话的模样,认真而平静,显然是不知道这一身份意味着什么。 “星遥,”凌无非拿起放在身旁烧火的粗木棍,拨弄了一会儿火堆里的柴,又放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相视,郑重说道,“倘若事实真是如此,若非情势所逼,决计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为何?她是她,我是我,就算有因果,难道还能报在我的身上?”沈星遥显然无法理解他的话。 “这些江湖门派,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对于出身最为讲究。张素知不是一般人,而是世人眼中搅弄风云的大魔头,”凌无非道,“倘若你真是她的女儿,受腹诽嘲弄是小,最麻烦的,是会有别有用心之人,会千方百计取你性命,好让自己扬名立万。” “我不曾作恶,杀我也能扬名立万?”沈星遥陷入沉思,“可是……可是如果我梦里的那个人,真是张素知……从诗句内容来看,她绝不可能是个恶人,反而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若是如此,为人子女,难道不应当竭尽所能,为她洗雪沉冤吗?” 凌无非听罢,一时哑然。 良久,他方长叹一口气,摇摇头道:“话虽如此,只是……罢了,若是日后真的到了那一步……只能见机行事。” “莫非连你也觉得……” “没有。”凌无非摇头,坦然说道,“天玄教覆灭时,我尚未出生。没亲眼见过的事,绝不可能妄下定论。只是……” “只是什么?” “前些日子,师父说过几句话,我觉得很对。”凌无非充满疑惑的眼神,渐渐变得笃定,“张素知在英雄会上一战成名后,四处行侠仗义,所传出的都是佳话。而且段元恒主动挑衅,在她手中落败,还是靠她引见,得以受鬼医柳无相救治。愿为小人做人情,如此胸怀,怎会是个魔头?” “你说秦掌门?”沈星遥一惊,“所以说,你们早就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为何不早告诉我?” 凌无非摇了摇头,直视她双目,认真说道:“你心性赤诚,未尝过世间险恶,我不想让你为了不确定之事受到伤害。” “且不说这些,”沈星遥摇头,道,“要是真相真如你我今日猜测,纵使眼前有刀山火海,我也不能舍了子女之本,对过往之事不管不顾。” “我会帮你。”凌无非握住她的手,低头望着眼前跳动的火焰,眼神恍惚了一瞬,又重新变得坚定。 第69章 . 风回雨初晴 宁谧的午后, 陈设简陋的小木屋里,一名披头散发,焦黄脸色,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 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了眼。 “老秦啊, 来就来吧,怎么还带个毛头小子?难道是你那个小徒弟?”中年男子瞥见他身后模样恭谦的萧楚瑜, 蹙了蹙眉,道, “不对, 那小子从小就鬼灵精,这个呆了点, 模样也不像女娃。不是他, 不是他。” “前些日子不是给你说过吗?”秦秋寒摇摇头, 打趣说道,“莫不是书信也被你当做下酒菜给蘸着吃了?” “开个玩笑罢了, ”中年男子睁开醉眼, 大略打量一番萧楚瑜,道,“你是叫……萧什么来着?” “晚辈萧楚瑜,见过前辈。”萧楚瑜施礼道。 “前辈?你叫我前辈?哈哈哈哈, ”韦行一指了指萧楚瑜, 笑得直拍大腿, “你这孩子, 一点都不好玩, 看见年纪大的就喊‘前辈’, 看见年轻丫头就喊‘姑娘’。一板一眼, 来来去去都是些客套话,也不知道多说几句别的。老秦啊,要不这小子还是你来教,把你那小徒弟给我换过来,我看他比起这小子,可有趣多了。” “这……”萧楚瑜听到这话,不禁一愣,一时没能明白过来自己是否因出言不慎得罪了这位酒仙,便忙躬身行礼,道,“是在下不懂这里的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嘿嘿哈哈哈,你看他还当真了,好玩好玩。”韦行一笑得更欢了,当即坐直身子,望向二人带来的几只酒坛,嗅了嗅,指着秦秋寒道,“有好东西也不拿出来。你这是在刁难我。” “事出有因,想必韦兄能够体谅。”秦秋寒在他跟前坐下,道,“那么,我所说之事,你可考虑过了?” “你别唬我,说他是萧辰的儿子,总得有证明呐。”韦行一道。 萧楚瑜听到这话,连忙取下腰间佩剑,俯身双手递上。 “好剑,真是好剑……”前一刻还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指尖一碰到碧涛剑身,眼神立刻变得明亮起来,“想不到冷月剑的儿子,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也罢,看在这把剑的份上,小徒弟我便收下了。” “那就多谢韦兄了。”秦秋寒拱手笑道。 萧楚瑜眉心微蹙,怀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韦行一。 “拜师嘛,礼数不能少。”韦行一说着,便对萧楚瑜招招手,道,“来来来,茶就不必敬了,你给我倒杯酒。” 萧楚瑜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取酒开封,替他斟上满满一碗,递了上去,道:“弟子萧楚瑜,给师父敬酒。” 韦行一端起酒碗,一口饮尽,随即一拍大腿,大喊一声:“好。”言罢,他拿起碧涛递回给萧楚瑜,却在半途打了个旋,陡然拔剑出鞘,挺刺而出。 萧楚瑜大惊不已,本能跃起疾退,却还是晚了一步,被那长剑架上脖颈。 “不错,反应不算太慢。”韦行一笑眯眯收剑入鞘,将碧涛抛回他手中。 正是二月天,江南春好。 金陵城里风月依旧,春寒料峭,满城绿意却已盎然。 清晨时分,细雨忽至,打湿一地青砖,初开的桃花、杏花淋过春雨,色泽愈显清透明亮。 雨停后,城南搭起一方戏台,唱起傀儡戏来。这戏台靠近城门,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进城,碰巧路过多看了一眼,正听得台上人唱道:“西海龙女,你擅离职守,令富贵村遭受大旱,村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死伤无数,你可知罪?” “又是那出戏?”沈星遥眉心一动。 “你看过?”凌无非问道。 沈星遥点点头道:“上回与江澜姐出门,看的便是这个。”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故事说的是西海龙女渡劫,暂任清水河龙王,庇佑乡里。忽然有一日,一条蟒蛇精席卷村子,龙女化为原形,与之争斗,将蟒精杀死。蟒精化为烟尘的刹那,一个无知村民闯入斗法之所,窥得龙女真身,便把她当做了劫掠村子的妖精,将‘妖龙作祟’的谣言传开,并聚集一众村民筹集资金请来修道之人除妖。” “那道人见钱眼开,虽知龙女本是仙身,亦作法将她重创。龙女悲愤不已,离开清水河,从那以后,这个村子便再未下过雨,耕地龟裂、庄稼枯萎。天帝因此责罚龙女,说她不守职责,要降罪于她。” “龙女心灰意冷,回到村子,看见哀鸿遍地,又生怜悯之心,最终,身化甘霖,化解大旱,救活那些死去的村民,龙女也因此神形俱灭。可村民活过来后,仍旧不知此番渡过大劫乃是龙女恩泽,只当是妖龙终于伏法,还建起庙宇供奉天帝。” “到这就完了?”凌无非好奇问道,“后面呢?” “完了,到这就结束了。”沈星遥点头道,“上回看时,江澜还问那耍傀儡的,说为何龙女一生仁义,却不得好死,即便真要让她牺牲,也该叫村民知道她的功绩。” “那他们怎么回答?”凌无非好奇道。 “他们说‘村民不知道’,还说这是卖戏折的人说的话,这故事的结尾,即便他们想改,也改不得。” “这不就只是个故事吗,为何村民不能知道?”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说,他们也曾问过,可那人就是说,村民不知道,不论再过多少年,也都不会知道。”沈星遥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写的戏文,这么执拗。” “可照江澜的性子,应当追问下去才是。”凌无非笑道。 “那天人太多了,我们就没多问。”沈星遥道,“要不今天去问问?我也很好奇,为何村民就是不知道呢?” 凌无非欣然点头,牵着她的手,拨开人群来到最前边。此时一出戏正到高潮,伶人操控着一条龙形木偶“飞”上戏台上空,上演龙女降下甘霖,又烟消云散的戏码。 另一伶人正从后台退下,走到一处摊位前,那里坐着一位裹着方巾的中年书生,正是这戏班的班主。 沈星遥见了,立刻走了过去。 “班主,这不是上次那位姑娘吗?”那个伶人认出了沈星遥,对班主说道。 “姑娘,你可别再问我为何村民不知道了。”班主摆摆手,却忽然愣了愣,又道,“不对,上回是同你来的另一位姑娘问的,怎的这次不来?” “吴班主,上回我姐姐本想问你,这戏文是何人所写,你却忙别的事去了,”沈星遥道,“这次,我是来替她问的。” “何人所写……叫什么来着……”班主挠挠头,将一旁的戏折拿起来,递给她道,“这后面有她的印,你自己看。” 沈星遥好奇接了过来,随意翻了几页,正翻到龙女几度受难辗转,又对村中旱灾于心不忍,舍生取义前内心挣扎的情节,不禁摇了摇头。 她忽地想起梦中的诗,下意识便道:“虚怀千秋功盖世,一片丹心无人知。” “你咋也知道这话?”班主问道,“那写戏文的人也这么说。” 凌无非一听这话,眸光倏地一紧,立刻拉过沈星遥手里的戏折,翻到最后一页,只见落款处是一枚朱文方印,“松荫居士”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沈星遥大惊,当即拉过班主衣袖问道,“这戏折从哪来的?卖它的人又在何处?” “哎哎,姑娘你可不能这样,”班主被她突如其来的急迫态度吓住,连忙挣脱她的手,道,“这……这我哪说得清楚,那是个四处云游的刀客,年纪……同我差不多大。这戏折是她自己所写,给每个见路过的戏班都送了一本,我也是瞧着大伙儿都爱看,才留下的。” “那您上回见她,是在何处?”沈星遥眉头紧锁。 “都是年前的事了,她好像说过要往山南道去……大概是商州地界吧?”班主说完,自己似乎也不确定这答案,不禁问道,“小姑娘,你找这个人做什么?这出戏你要喜欢,折子送给你也成啊。” “我……”沈星遥一时无言,不禁抬眼望向凌无非,道,“你说,这故事会不会意有所指?” “走。”凌无非将她手中戏折拿了过来,放回摊位,握紧她的手,快步走开。 沈星遥被他牵着,浑浑噩噩走到街道正中,却忽然停下脚步,一把将他拉住,道:“我要去商州!” 她眼神坚定,显然已下了决心。 “上回出门走得急,没带行李,处处不便。”凌无非点点头,道,“我身上钱也不多了,先回去取些,收拾好东西我们再走。” “你要同我去?” “这话说的,难道不管你吗?”凌无非笑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 她早习惯了独来独往,突然身边多了一人,事事照应,相随相伴,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可这样的安全感,又让她分外安心。 二人回到鸣风堂,听闻秦秋寒也才回金陵不久,商议权衡,还是决定将如今的种种推断与出行目的禀告于他。毕竟沈星遥如今寄身鸣风堂,她的身世,也与鸣风堂的名声息息相关。 书房里,秦秋寒听完二人讲述,沉默良久,方长长叹了口气,对凌无非道:“其实星遥初来金陵时,我便有此猜想,如今看来,恐怕八九不离十。” “可要真是这样,她往后的路就更难走了。”凌无非说着,不自觉望了一眼身旁的沈星遥。 秦秋寒摇头而笑,道:“当年我一直设法让自己置身事外,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却还是卷了进来。不忙,倘若这是事实,天玄教之祸,背后必有隐情。鸣风堂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这世间有太多被隐藏的真相,若不能解开,我还做什么掌门呢?”说着,便即回身,从角落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放在凌无非跟前。 “打开看看。”秦秋寒道。 凌无非不解其意,当即打开木匣,却见其中躺着一柄长剑,剑柄手握处镀了一圈白,通体银色,明净如玉,剑鞘全无雕饰,却自有一番意蕴。 “此剑名唤‘啸月’,是为师前些年偶然得来,据说此剑在铸造之法上,有所改良,比寻常的剑稍重些许。”秦秋寒道,“苍凛至今不知所踪,这些年来,也从未见你找到过趁手的兵器。我不擅剑术,此剑于我也无太大用处。既然前路艰险,多有障碍,为师也帮不了你太多,这把‘啸月’从今天起便是你的了。” “谢师父厚爱。”凌无非感激不已,当即躬身拱手道,“这份心意,徒儿必不会辜负。” “你懂得事理就好。”秦秋寒说完,拍了拍他肩头,转身走到沈星遥跟前,道,“老夫这还有些话,想对你说。” “掌门但说无妨。” “我这徒儿的性子我了解,一旦决定做什么,任谁也拦不住。他既心系于你,我也相信,这份执着必定值得。我作为师长,也该多为你们二人考虑。” 秦秋寒说着,顿了顿,又道:“你长居雪山,心性纯良,不知这俗世之人问物断事,最爱讲究血脉。我信那张素知是一代豪杰,可世人不信,他们非但不信,还对她恨之入骨,对一切与她有关之人,都会设法除之而后快。就好比段元恒,‘天下第一刀’之名,始终来得不光彩,加上他与无非亦有过节,若知道你是张素知的女儿,定会借此生事。” “我并非要你夹着尾巴做人,也并非要你向世人妥协,只是,若你证实自己真是张素知的女儿,除了段元恒,还会有千千万万人加害于你,阻你成事。你的目的既然是要查明真相,便更该在一切大白之前藏好自己的身份,否则这些阻碍,只会令你再次踏上她的老路。” “多谢掌门提醒。”沈星遥感激不已,拱手躬身,恭恭敬敬施礼道,“我一定小心谨慎,绝不鲁莽行事。” “好了,话就说这么多,你们既急着去商州,便早些收拾东西去吧。”秦秋寒说完,转身将匣中啸月取出,交给凌无非。 可瞧见二人转身后,他又忽然开口,唤了一声:“非儿。” 凌无非闻声回头,瞥见他眉宇之间重重忧虑之色,迟疑问道:“师父您……” “为师曾问过你,这位沈姑娘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你可还记得是如何回答我的?”秦秋寒问道。 “是……‘见之忘俗’?”凌无非略一迟疑,道。 “不错,这也是当年少寰当年提起沈尊使时说过的话。”秦秋寒心下感慨万千道,“在他说完那四个字后,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凌二人听罢此言,不禁相视一眼,皆是无言。 很显然,这对少年男女,还处在意气风发的热血年纪,无知无畏,尚难料想接下来将遇见的会是何事,更是从未想过可能到来的生离死别。 未经凌寒彻骨,又怎会知道愁情滋味? 第70章 . 前路未可知 凌无非回到房中收拾行装,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细听,只当是沈星遥来找他,便随口问道:“收拾好了?” 可他问完以后, 却没能听到回应, 于是转头去看, 一时愣住。 站在他眼前的,竟然是段苍云。 “你把我当谁呢?”段苍云很是不满, 当即翻了个白眼,道, “又要去哪儿啊?” “你又不是我祖宗, 管那么多干什么?”凌无非懒得理她,而是回身继续整理行装, “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还想怎么样?” “我天天在这待着, 都快憋死了!”段苍云上前拽过他的手摇了摇,道, “你要出门的话, 带我一起出去玩嘛!” “你这人是不是耳朵有毛病?”凌无非用力甩开她的手,退开两步,瞪着她道,“怎么还赖上了?” “那……那我也知道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段苍云撇撇嘴, 稍稍收敛了些, 低头嘀咕道, “我这不是……想同你和解吗?” “不必和解, 哪凉快哪呆着去。”凌无非说着便要去拿包袱, 却不想却被她抢先抓在手里, 双手扬起散开,将所有东西都洒在了地上。 “你什么意思?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就这么对我?”段苍云趾高气昂说着,一脚踩在一件衣裳前襟处,印下一个鞋印,挑衅似的对他瞪起眼睛。 凌无非安安静静看着她发完疯,极力平复心下渐渐升腾的火气,不声不响拾起被她踩过的衣裳,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扬手抛了出去。 这还没完,身后又传来段苍云兴奋的喊声:“这把剑好漂亮啊!” “你别乱动!”凌无非见她拿起啸月,便即上前一把夺了回来。 段苍云因这拉扯,脚下踉跄,险些栽倒,站稳后便立刻大骂:“你有病吧!” “我看你才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凌无非放下啸月,上前抓着她的胳膊一把拎了起来,走到门口推了出去,摔上房门,扣紧门栓,这才转身蹲下收拾那一地杂乱。 “喂!”段苍云用力拍门,大声喊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来找你说话,你居然还……”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苏采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我的姑奶奶!还真跑这来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奉命关照段苍云起居。虽说秦秋寒交代过这丫头性子跳脱,得多加留意,却又不便像看押犯人似的,一天十二个时辰紧紧盯着。加上前些日子,段苍云也较为安分,是以苏采薇也放松了戒备,这才有此一幕。 她赶忙上前拉回段苍云,却被狠狠推了一把。 “你烦不烦啊?我又没同你说话!”段苍云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说段姑娘,别人对你彬彬有礼,可不意味着我不会打你。”苏采薇说着,便开始摩拳擦掌,“你走不走?” “不走,你给我让开!”段苍云理直气壮道,“别打扰我。” “你……” 然而苏采薇还没把话说完,段苍云的脖子上,便多出一把匕首来。 段苍云诧异扭头,却刚好撞上陈玉涵冷冰冰的目光。 “他们对你客气,我可不会。”陈玉涵漠然道,“我不是鸣风堂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连自己义父都能杀,对待你这样的小角色,更不会留情。我劝你最好听她的话,乖乖回房。不然我就动手了。” “你怎么……”段苍云本不信她的话,然而反驳的话还没说完,颈上便觉疼痛,方知是陈玉涵手里的匕首,又朝她脖颈近了一步,于是不敢造次,只能乖乖跟着苏采薇离开。 陈玉涵跟在二人身后,直到段苍云进了屋,看着苏采薇锁上房门,才长舒了口气。 “还是你有本事。”苏采薇对陈玉涵竖起大拇指。 “我在这里白吃白住,总该帮你们做点什么。”陈玉涵垂眸,摇头黯然道。 “早知对待这种人只需用强,就不那么好声好气对她说话了。”苏采薇双手叉腰,摇摇头道。 “她这性子很麻烦,我来看着她吧。”陈玉涵道。 陈玉涵话才说完,便听见屋内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你别乱丢东西!打坏了要赔的!”苏采薇隔着门高喊。 陈玉涵略一沉默,本想打开门锁进屋看看,却发现里边的门闩已被段苍云推上了。 “你们不要进来!从现在开始,谁也别来找我,我也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东西都不吃!”段苍云狂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那怎么行……”苏采薇话未说完,便被陈玉涵伸手捂住了嘴。 “那你就这么呆着吧。”陈玉涵淡淡道。 可她二人怎么也没能想到,段苍云所说的绝食竟然并非气话,自沈、凌二人离开后,她一连几日前去送饭,都被拒之门外。屋里的段苍云也似铁了心一般,连窗都紧紧关着。 这日午后她又端来饭菜,见陈玉涵正贴在门透过门缝前往里看,便也凑上去看了一眼,却见段苍云瘫软着身子躺在地上,似已晕了过去,不由啧啧两声道:“她到底想干嘛?” “可能……希望你们都能答应她的无理要求吧。”陈玉涵迟疑道,“你说……她到底想要什么?” “所有人都顺着她?”苏采薇想了想,不禁摇头,退回到院子里,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得让她吃东西。” “她自己不想活,别人也没办法。”陈玉涵淡淡道。 “可掌门之前不是这么交代的,谁想得到,是这种人……”苏采薇只觉头疼不已,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着藕色衣衫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不由唤了声,“师父?” 来人正是坤字阁长老石凤漩,她见近几日苏采薇练功总是心不在焉,便猜到是与秦秋寒交代的任务有关,便亲自前来查看。 “师父您来得正好,那位段姑娘她……”苏采薇赶忙迎上去,道。 “我问过掌门了,”石凤漩淡淡道,“你找个人,把门撬开,给她灌点水保住性命,等天色晚一些,就把她扔到大街上去。” “扔出去?可掌门不是说过,鼎云堂的人一直在找她,要是落在那些人手里……”苏采薇不免迟疑。 “就是要让她落在那些人手里,才会知道害怕,便不至于成天在此颐指气使,要所有人都按她的心意来。”石凤漩道。 “可要真是那样的话,不是也给我们自己惹麻烦吗?”苏采薇困惑不已。 石凤漩摇摇头,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苏采薇听了恍然大悟,重重一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饿得迷迷糊糊的段苍云忽然隐约感到自己被人灌了几大口凉水。她试图睁开双眼,却觉眼皮软塌没有力气,只觉得自己在浑浑噩噩中被人抬了起来,又不知过了多久,又被重重丢在地上。 段苍云费了好大劲,才缓过几分气力。她勉强睁开双眼,却发现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自己亦置身于一条空荡荡的小巷内,放眼望去,道路尽头也是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是哪啊?”她懵懵懂懂站起身来,愈发感到慌乱,起初还疑心这是做梦,然而还没走出两步,便因虚脱摔倒,疼痛传遍全身的一刹,才意识到眼前所见都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呢?”段苍云话里带着哭腔,恐惧已极,被抛弃的无力感将她重重包裹,一时之间,她已不知自己应当何去何从,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原来你在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小巷尽头传了过来,语调之中,暗藏杀机。 “枉我们找你这么久,原来真在金陵。” 两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一先一后从小巷另一端的阴影下走出来,一步步逼近段苍云。 “你们是什么人?别过来啊!”段苍云几次试图起身都以失败告终,只能挪腾着后退,却还是被其中一人拎起胳膊反扣在后,压在墙面上。 “少废话,偷了东西,还想全身而退?”钳制住她的那个蒙面人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扎入墙面,道,“交出来。” 这声音是个女子,故意压低了嗓音,段苍云若能仔细听一听,当也能觉出几分熟悉,可她早已慌了,哪里还想得到那么多,一时间口不择言,道:“你们是鼎云堂来的?东西又不是为我偷的,早就被鸣风堂的人给拿走了,你去问他们要啊!” “是吗?那你就去死吧!”那人登时怒了,拔刀便要刺她脖颈,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石子破空而来,将那人手中短刀击飞落地。 另一蒙面人本能拉了那蒙面女子一把,护在身后。 “秦掌门!”段苍云瞧清来人面目后,本欲奔上前去,却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她猛然抬眼,只见秦秋寒纵步上前,双手一齐出掌,分别攻向那两名蒙面人。三人很快便缠斗在了一处,转眼间便过了十余招。 段苍云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甚至不知三人斗了多久。她突然听到对方一人道:“既然秦掌门执意袒护,我等便只好回禀堂主,看他如何定夺。” 她闻声抬眼,刚好瞧见那二人纵步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秦……秦掌门……”段苍云缩成一团坐在墙角,不知所措。 “现在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了?”秦秋寒沉下脸色,道。 “知……知道了……”段苍云心虚不已。 此时此刻,另一头的两名蒙面人走出小巷,又转了几个弯,来到鸣风堂后门,方各自解下面巾,其中一个便是苏采薇,另一人则是宋翊。 “气死我了,她居然还出卖我们。”苏采薇双手叉腰,道,“你说,我们凭什么帮她?她有什么用啊?成天就知道撒泼、闯祸,净会给人添麻烦,我就不明白了,掌门帮她干什么?” “不是听说她从鼎云堂偷来的刀谱疑似段堂主偷学他人武功吗?”宋翊微微蹙眉。 “是啊,可是他们也不肯说明那刀谱来历,只知与星遥有关。”苏采薇道,“神神秘秘也就算了,还要我们扮刺客。” “也许今日过后,那位段姑娘能消停些时日,也不算坏事。”宋翊道。 “说到底,还不是凌师兄惹的祸?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招惹这么个玩意,真是气死我了……” 宋翊听罢,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说了这么多,我怎么觉得你是向着他们的?”苏采薇忽然抬眼问道。 “有吗?”宋翊摇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总要设法解决,总是由着她那么胡闹,也不管用。” “这就叫做……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苏采薇来回踱步,若有所思道,“不过,我还真是生平头一遭见到这种人,实在是大开眼界……” 宋翊缓缓摇头,却不说话。 “对了,我看你平日话也不多,怎么今日师父找你同我假扮刺客,立刻就同意了?”苏采薇忽然又问。 “我没想太多。”宋翊道。 “明知是做戏,掌门出手的时候,你却还顾着我,看来从前是我小看你了,”苏采薇展颜道,“总是同刘烜混在一起,我还以为近墨者黑呢。” “过奖。”宋翊神色平静。 “别那么客气,”苏采薇在他胸口一拍,双手叉腰道,“都是师兄弟姐妹,互相照顾也是应该的,改天请你吃饭。”说着,便踏着欢快的步子,跨过门槛走进院去。 宋翊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完全想不明白她为何一开始还一肚子不满,却突然变得如此高兴,只好摇摇头,也回了院里。《 》 70-80 第71章 . 旅途遇怪人 金陵与商州两地, 相距千里。沈、凌二人沿途顺着那些云游戏班所给的零星线索到达目的地,二月已近尾声。 他们在城中的一间客舍暂时落脚。商州地处北方,这里的人甚少见到如凌无非这般精致秀气的少年, 便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正值傍晚, 二人坐在一楼食肆间用饭, 凌无非觉出异状,回头扫视一眼堂中众人, 等到点完餐食,伙计退下之后, 便对沈星遥问道:“他们在看你吗?” “应当是在看你吧。”沈星遥莞尔一笑, “这里的男人大多皮肤粗糙,形貌硬朗, 你与他们太不一样了。” “是吗?”凌无非摇头一笑, 道, “这我倒没留意。” “上回我看那贼人骂你时,你回敬他说, 那些话从小就听人说, 是故意噎他,还是真的?”沈星遥歪头问道。 “这个,还真有,”凌无非淡淡笑道, “世人眼光大抵如此, 一开始或许是盲从, 时间一长便成了真理。不过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们爱说便说, 同我没多大关系。” “所以你一贯都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性子吗?” 沈星遥说完, 不自觉叹了口气, 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和秦掌门告诉我的话。我的确是不懂,世情人心能有多大的力量……可回想过去在昆仑山的日子,掌门一人之见,便能令我与大多同门都格格不入,倘若我的身世,真如此前猜想,我将面对的,又会是什么?” “不要为了旁人眼光忘了自己,受人掌控,一世活得像个傀儡,又有什么意思?” 凌无非淡淡一笑,扭头见跑堂的伙计已端了饭菜上桌,便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到她碗中。 “别想那么多了,既已走到了这一步,往后再多凶险,我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说着,他扭头唤住正要退下的伙计,问道,“小二,劳烦问一句,商州城里可有傀儡班子唱戏?” “哟,那可不巧了,”伙计说道,“上个月来过一只班子,在这唱了半个多月,前几天刚走。” “是吗?”凌无非眼珠一转,继续问道,“他们平日里都演什么?” “那可多了,状元登科、狐妖托生、观音送子,神仙鬼怪也有,民间传说也有,不知客官喜欢听什么?”伙计凑上前来,问道。 “可有一出戏,唱的是龙女下凡,却被村民当成妖龙赶走,又化作甘霖拯救村里旱灾的故事?”沈星遥问道。 “好像是有,”伙计回想一番,道,“不过一开始没唱,临走的几天才唱的,每天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出戏,看得人都乏了。” “临走的几天?”凌无非眉心微蹙,“那你可见过戏班子里出现过外人?” “这还真没留意,谁会天天盯着这个?”小伙计摇头道,“客官要是想听,不如出城看看,兴许还能追上。” “他们往哪去了?”沈星遥追问。 “好像是……西北方向。”小伙计犹犹豫豫说着,似乎自己也不确定。 “多谢。”凌无非略一颔首,示意他退下,随即转向沈星遥,问道,“要去看看吗?” “碰碰运气。”沈星遥点头。 夜里,二人走在城外荒僻的小路上,周遭空寂寂的,没有半点声响。 就在二人走出一段路后,却突然看见前面原本空无一人的道路口,突然多出个鬼影来。 仔细一看,却不是鬼影,而是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生得高大,模样却十分落拓,发间夹着银丝,额前也有几道明显的皱纹。他的衣裳已经十分陈旧,衣缘翻起毛边,仿佛已穿了很多年没换新。 凌无非隐约嗅到一股杀机,下意识伸手护住沈星遥,示意她别再上前。 中年男子眉梢一挑,当即抽出腰间佩剑,飞身挺刺而来。 凌无非横剑招架,啸月剑鞘与那来势汹汹的剑锋交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男子收势,错步退后,锋锐的眸光飞快扫过啸月剑身,唇角微微上挑,发出一声冷哼。 “敢问足下尊姓大名,为何要拦我等去路?”凌无非挑眉问道。 男子不言,振臂出剑,寒冽青锋映着月色,似银蛇飞舞。 凌无非见此人毫不讲理,当即将啸月竖直向下掼入足下泥地立住,向上拔剑出鞘。霜刃光华流转,气势如虹,行云流水一般对上男子剑招,旗鼓相当,丝毫不显逊色。 对方瞧着他一个年轻后生,身手便如此了得,眸间不禁流露出诧异,约莫过了十余招,向后错开一步站定,横剑格下凌无非剑势,道:“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剑法便如此了得,想必师承名家。你叫什么名字?” “足下似乎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凌无非淡淡说着,右手微微一抬,稳住剑势,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你这小子,倒问起我来了。”男子摇头嗤笑道,“还真是目无尊长。” “既是尊长,便该以身作则,而不是仗着阅历在小辈面前倚老卖老。”凌无非淡然如常,丝毫不受他的话所激。 “伶牙俐齿,不错。”男子朗声大笑,“方才的事,想来是场误会。你们两个为何要找松荫居士?”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中生疑,当即走上前问道:“敢问前辈是哪一路高人,为何要拦我们去路?” “不知是敌是友,当然要拦。”男子收起剑道,“松荫居士,是我的女人。” “是吗?”沈星遥并不相信他的话,便故意试探道,“既是如此,那您一定知道她身在何处了?” “这可就是为难我了。”男子说道,“就算知道,为何要告诉你们?” “明人不说暗话,您若愿意坦诚,我们也愿意说实话,不然的话,还请让路。”沈星遥道。 “嚯,好大的口气。”男子居高临下一般打量一眼沈星遥,道,“就凭你这个小丫头?” 凌无非一听这话,不由蹙起眉头。 适才他与中年男子过招,几乎可以算是平手,虽能看出此人未尽全力,但也不至于悬殊过大。因此,若是沈星遥出手,要胜这男子,并不算太难。 可这人居然如此大言不惭发出挑衅,莫不是因为看她是个女子,便全然不放在眼里? “前辈要是想动手,光靠嘴上说可不行,”沈星遥道,“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真是怕了你了,”男子摇头笑笑,道,“算了,不与你个小丫头计较,我姓顾,叫做顾旻。你们要找的松荫居士,的确是我的女人。只是闹了点误会,不知跑去了哪里。” “是吗?”沈星遥听他满嘴大话,不觉轻笑道,“空口无凭,我们为何要信你?” “等找到了她,你们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顾旻扛起剑,道,“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心思多,什么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说着,便待转身走开。 沈星遥扭头,与凌无非对视一眼,随即怀着试试的心思,上前一步,道:“前辈既然与松荫居士熟识,那么一定认得沈月君了?” “沈月君?”顾旻听罢,脚步一滞,回头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女儿。”沈星遥道。 “你是沈月君的女儿?你叫杨什么?”顾旻又问。 “我不姓杨,我姓沈。”沈星遥微微蹙眉,道。 “果然呐,那姓杨的就是夫纲不振,连生个孩子都随女人姓……”顾旻啧啧两声,“看你年纪不会超过十八,看来当年那一战,也不像阿微说得那般凶险。” “先母的确平安回到了昆仑山,”沈星遥淡淡道,“不过,前些年已去世了。” “那她与我置什么气……”顾旻小声嘀咕,眼神颇有不满。二人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却看得出是在抱怨。 “既然是误会,大可不必这么剑拔弩张。”凌无非转身拿回剑鞘,收回长剑,道,“能在这里遇上您,想必我们所找的方向没错。那位松荫居士,可是在这山南道一代?” “这我哪知道?都找了快二十年了。”顾旻一摆手,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身道,“不谈这事,你们找她干什么?” “找了这么多年……”沈星遥瞪大双眼,“这也能叫‘一点误会’?” “这你就不懂了,”顾旻比划着手指道,“她非要去送死,我便只好绑了她关起来,等到玉峰山那一战结束,再把她放出来,谁知她竟为了这个要与我决裂。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这么说来,您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沈星遥眉心一紧。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顾旻拉下脸来。 “实不相瞒,我娘回到昆仑山时,已是一身伤病,没几年便去世了。”沈星遥道,“我下山来,便是为了打听当年发生的事。” “等会儿,你说沈月君死了?那你爹总活着吧?他没告诉你?”顾旻满面狐疑。 “实不相瞒,在我娘回到昆仑山前,父亲便已过世。”沈星遥道。 “什么?杨少寰死了?”顾旻瞪大双眼,“那你今年几岁?” “未满十九。”沈星遥道。 顾旻闻言恍然,好半天才捋清思绪,微微颔首道:“倒也差不多……还是个遗腹子……” “废话真不少……”凌无非暗自感慨,扶额轻叹。 “要说这杨少寰,我还真是不懂他怀的什么心思,也没有个男人该有的样子。孩子都有了,非得为了媳妇一句话便陪着去送死。”顾旻说着,便对凌无非招招手,道,“过来坐下,我说给你们听。” 说完这话,他忽然“咦”了一声,盯着凌无非瞧了一会儿,道:“原来不是个小姑娘,怎么……琼山派如今也收男徒弟了?” “这事可以先不提。”凌无非只觉得此人着实欠揍,句句话都能踩在他人逆鳞之上。 然而这种想法,作为晚生后辈,又不便表露,只好一笑而过,云淡风轻一般拉着沈星遥的手走到他跟前坐下,道:“现在可以说了?” 第72章 . 天曦路将明 “这得从何说起?让我想想……”顾旻仰面望天, 思忖良久,方开口道,“大概在二十一年前, 我在扬州游历, 撞上阅微当街抓贼。” “一个女人, 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在街上大喊大叫, 但凡是个过路的男人,都得多看她一眼。我不止看了她, 还帮她抓住了那个贼。” 说完, 他嘿嘿一笑,接着说道:“不是我吹啊, 这是当年的我真可算是一表人才。从那以后, 她就跟着我了。可她又说, 要去渝州,我不想与她争执, 便陪着去了。” 前言不搭后语。沈星遥听到此处, 在心下说道。此人既然说是唐阅微纠缠他,他又怎么可能放下身段追随她去渝州? “我记得,她与沈月君,还有一个女人, 真是感情深厚, 不管干什么都要在一块儿。”顾旻想了想, 道。 “那您知道她的名字吗?” “说出来你大概会怕, ”顾旻整整衣襟, 说道, “就是当年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张素知。” 沈星遥听到此处, 眉心微微一沉。 “她和沈月君分道赶去渝州,是为了办一件大事——借天象之便,向天玄教众证明,张素知就是天命所归之人,从而让她坐上教主之位,掌握天玄教。” “天玄教的恶行想必你们都知道,劫掠妇女孩童,祸害四方,多少人因为他们此等行径家破人亡……我听阅微说过,也是机缘巧合,她们曾救下过一个从玉峰山里逃出来的圣女,于是张素知顶替了她的身份,混了进去,在此之前,还与这些名门正派通了气,打算里应外合,救出那些被他们祸害的姑娘和孩子,还世间安宁。” “可从天玄教里逃出来的人,他们自己不认得吗?”沈星遥问道,“这要如何顶替?” “那我可说不明白,”顾旻摇头道,“他们这个圣女,倒也不全是从外边抓来的,有些似乎是从小在教中养大,说是什么……转世圣君之女?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是转世圣君?”沈星遥不解问道。 “都是这些邪魔外道瞎编乱造的玩意,谁知道是真是假?”顾旻嗤之以鼻,“传闻千年以前,一团炬火从天而降,落在江心,后来火焰消失,从水里浮出一个人来,此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知怎的,就被当地奉为神明。 “既是神明,自然会有信徒,那圣君笼络信众,自名‘天玄教’。后来嘛……这老东西还从教中挑选了一个妻子,生了个女儿,将教主之位传于她后,便消失无踪。” “那么,后来呢?”沈星遥对这奇诡的故事感到将信将疑。 “后来?后来新任教主尚未成年便突然暴毙,似乎是这天玄教内,引领教中的神秘力量,令她无法承受。” “此后那帮天玄教众也不知信了什么传言,誓要找回圣君转世。他们按照圣君消失的日子去找男孩,每发现一个,便带回教中,作为圣婴,想来这帮人也是走火入魔,竟把那些男孩养大,又掳去许多女子,强迫他们交合,生下孩子。” “可这说不通啊,”沈星遥困惑不已,“依照他们所想,既已寻得圣君转世,又为何还要残害那些女子?” “听阿微说,此事当与天玄教世代相传的神秘之力有关,好像……是那冥池水。” 顾旻蹙眉,仔细回想一番,道:“闻言,饮冥池之水便可得圣君之力,可那些‘转世圣婴’只要饮下池中水,便会当场暴毙。” “听闻圣君消失前曾留下遗言,大意便是唯有这世间最圣洁的女子,方能统领天玄教。是以他们四处搜寻与圣君妻子一般,以鲜血可令冥池之水变得洁净透彻,如同清水的女子,带回教中。她们和圣婴生下的女儿,便被称作圣女,年满十八后,通过特殊考验,能活下之人,便能成为天玄教的教主。” “所以……张素知她也……”听了这番话,沈星遥不自觉攥紧了拳。 凌无非眸光亦是一紧。 “到了后来,圣女生下孩子,他们便索性把那些男孩都杀了,所有参与交合的圣婴,也都在完成让圣女受孕的使命后杀死。”顾旻说道,“然后,他们会继续搜罗新的圣婴,再带回教中养大。” “依照转世之说……那么这个‘圣君’转世的时辰是哪一天?”凌无非问道。 “这我哪里记得?”顾旻一摆手,道,“大概是……二月吧?” “二月十九?”凌无非眉心一紧。 “好像是啊……”顾旻点头,忽然愣住,“你怎么知道?” “近来各地都有男童失踪,生辰都是这一日。”凌无非道。 “所以方才您说的那个,从天玄教里逃出来的圣女,就是被劫掠去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沈星遥问道。 “不错,她逃出来好些年,四处躲藏,天玄教的人自然认不出她,也就给了张素知顶替的机会。他们要制造的异象,便是最初圣君女儿诞生之日的天象,如此一来,那些人便会信任张素知,并相信她能像当初的圣君一样,带领天玄教众,万世恒昌。” “可既然只是为了救人,她又为何会变成妖女?”沈星遥摇头,只觉难以置信。 “这还不简单?要么那个在正派联盟之中与她们联络通气的小子说话没有分量,再要么就是死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背叛,出卖了张素知。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 “魔教为祸众生,谁人不想除之而后快?张素知身为一呼百应的天玄教之首,自然要死。” “二十一年前,张素知成功做了天玄教主,我说那里危险,让阅微别再久留,结果你们知道她说了什么?她居然让我别妨碍她,几个女人就妄想撼动根基深厚的天玄教,这不是逞能是什么?我同她大吵一架,她也让我滚蛋。” “那您所说的,与她闹了矛盾,就是这件事吗?”沈星遥蹙眉问道。 “不是不是,”顾旻大剌剌一摆手,“我是个男人,怎能叫她给拿捏?我当时虽走了,但过了两年,听说各大门派要围剿天玄教,又赶去渝州找她。” “那傻了吧唧的杨少寰说要陪着沈月君,是生是死都不后退,我看沈月君听得那么高兴,就知道阅微也爱听,也跟着他说,反正女人嘛,哄一哄不就信了?” “那你后来干了什么?”凌无非听得目瞪口呆,隐约感到不妙。 “后来?我给她下了点药,直接绑走了。”顾旻得意道,“别人我管不着,可我自己的女人,死活总得要管。我把她带到山里关了起来,每天照顾她,等到天玄教一战结束,才放她出去。结果她居然不领我的情,居然还想杀了我。” 顾旻说完,即刻转向凌无非,道:“哎,你来评评理,我保护自己的女人,不让她去送死,我有什么错?” 凌无非怔怔看了他一会儿,过了好半天才理清思绪,摇头说道:“你假意应允,却又暗中下药把人绑走……你分明知道她不会接受你的做法,为何还要做那些事?” “妇人之见,”顾旻指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我那可是为了救她。” “可你却让她无法与至亲挚友同进退,共生死。”沈星遥摇头道,“你所作所为,违背她的意愿,让此事成为她这一生都不可逆转的遗憾,她怎么可能会感激你?” “可我救了她的命呐!”顾旻认准了死理,道,“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命重要?朋友满天下都能交,又不是一个妈生的,干嘛非得死一起?嫌命长吗?那张素知也不知是不是生得太丑,一辈子不找男人,成天戴着张面具,像见不得人似的。她俩到底哪里想不开,非得跟那种女人混在一起,还要陪着送死?” 沈星遥听到此处,胸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之火,霍然起立,对凌无非道:“走吧。” 凌无非听罢,略一点头,也站了起来。 “干嘛干嘛?这就走了?”顾旻从石头上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道,“一起走啊!” “不必了,”沈星遥退后一步,道,“她躲了您快二十年,再见着您,必然也不会有好脸色。我不想因为您的缘故,与她失之交臂。”言罢,立刻转身跑开。 凌无非见状,匆匆对顾旻拱手施礼后,也飞快跟了上去,任凭顾旻在身后如何叫唤,也没有回头。 云雾渐浓,渐渐遮蔽月色,清疏的冷光落在大地,将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沈星遥走了很远的路,直到摆脱了顾旻,才逐渐慢下脚步。凌无非在她身后,见她沉默不语,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跟上她的步伐。 “如今是否便能说明,我们之前的猜测都是对的?”沈星遥缓缓开口,话音出奇平静,两眼空落落地望着黑夜下的远方,“义母只有姐姐一个孩子。唐阅微始终独身一人。所以,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对不对?”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蹙眉沉思良久,一言不发。 “可我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呢?”沈星遥轻笑摇头,唇角泛起苦涩,“也是她在天玄教中受辱,生下的孩子吗?” 凌无非看了看她,道:“她能博取那些教众信任,或许有其他法子逃脱这般命运,事实也未必是……” “想要得到信任,必然有所牺牲,”沈星遥阖目长叹,“方才那顾旻不是说了吗?她由始至终都是孑然一身,若非情势所迫……又怎会有我?” 凌无非听罢,右拳渐渐攥紧,心下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受。他没有沈星遥这般曲折离奇的身世经历,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可也正是因为无法体会所爱之人的切肤之痛,才更令他难受。 “所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境生下我的呢?我在她眼中,算是她的孩子吗?或许……连个人都不算吧?”沈星遥说着,不自觉露出苦笑,脚步也变得越发沉重。 凌无非小跑几步靠近她身旁,试图牵她的手,却见她躲开。 “我没事。”沈星遥勉强动了动唇角,笑得颇为僵硬,“其实这个结果,也算早有预料,只是突然听到那些关于天玄教的往事,一时……” “星遥……” “我在想,我有没有资格替她料理身后事?她若在天有灵,又愿不愿意让人知道有个我这样的女儿?被当做魔教妖女,虽是万劫不复,可起码她还拥有做人的尊严……但若被人知道我的存在呢?一代豪侠,竟然沦落到要靠一个受辱生下的孩子替她翻案?就算别人真的承认了她,背后又该如何腹诽?”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凌无非一把拉住她,道,“你不是从来不在乎世俗枷锁吗?怎会说出这种话,怀疑她,也怀疑你自己?” “我不在乎的是把女人清白与否交由男人定夺,可她遭受的那些事,不是实实在在的痛苦吗?我的存在,无关乎感情。被迫与陌生甚至所厌恶之人有肌肤之亲,还有了孩子,换谁不觉得恶心?” 沈星遥心下烦乱,脑中万般思绪纠缠,怎么也梳理不清。 她心疼,疼的是这不知是真是假的身世,更心疼张素知的舍身忘死,只换来诸般常人难以承受的折辱。 她愤恨,恨的是世道不公,恨天下正道对待一腔侠肝义胆的先辈,只有谩骂杀戮,过了二十余年,仍旧给不了张素知公道。 除了这些,还有无尽的彷徨,前路未知,生死难料,她顶着这样一个身份,又该何去何从? 凌无非正待安慰,却听见头顶树梢传来密集的沙沙声,紧随其后,漫天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他连忙上前将衣袖遮在沈星遥头顶,柔声劝道:“天色已晚,已不可能再找到什么,不如先找个地方躲雨。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 沈星遥不言,执拗着将他推开,任由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 “别这样,这不是在家里,万一染了风寒,岂非……” “那是你家,不属于我。”沈星遥转身便走。 “星遥!”凌无非立刻追上,绕至她跟前,扶住她双肩,道,“我知道你心里很乱。突然听到这么多不好的消息,任谁都无法冷静。别人怎么说都是他们的事,同你我有什么关系?” 沈星遥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凌无非见状,也不再劝,当即解下外衫挡在她的头顶,尽力避免雨水打在她身上。 “你为何还可以做到如此云淡风轻?”沈星遥抬眼望他,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我的确不知道,作为张素知的后人将会面临什么,可是你知道,你比我了解这江湖之中的人情冷暖,是非善恶。为何你能够做到如此从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放弃我?” “我为何要那么想?”凌无非反问道,“就因为知道了身世,你便不是你了吗?知道了身世,便会与所有的过去一刀两断,从骨肉血脉到皮囊都焕然一新,变成另一个人?” “可是,我知道的事和从前不一样了。”沈星遥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我要重新面对很多从前根本不知道的事,要做很多新的打算,还有……” “人每天都在变,每天所见的日出日落,物事变换,都与前一日不同,”凌无非道,“正如眼下的我,同你说的,还是上一句话吗?” 沈星遥听他如此说,忽地愣在原地。她怔怔盯着眼前的少年,目光与之相对,只觉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感到难以置信。 她曾亲眼看着自己的恩师与从小所信赖的掌门,为了她那难以预料的未来,扼杀她在琼山派里像正常弟子一般进取的机会,掐灭所有希望。 可眼前这个才相识不到一载的少年,却能将所有信任都交付与她,毫无保留陪她走向未知的艰难险阻,陪她披荆斩棘,摸索光明。 她忽然便觉得轻松了许多,唇角渐渐扬起,笑容苦涩,却不再有负担, “别说了,雨太大了。”凌无非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一面向前赶路,一面寻觅可遮蔽之处,远远瞧见一处废弃的亭子,便忙拉着她跑了过去,刚到屋檐下,还没来得及站稳,却见沈星遥大步上前,将他推靠在亭侧斑驳的石柱上,踮脚吻了上来。 凌无非对她这一举动全无防备,还没来得及反应,唇瓣便已被她舌尖挑开。他的鼻尖隐约嗅到一阵幽香,是清雅的腊梅气息,这才回过神来,将她拥入怀中,迎合上这个吻。 亭外骤雨依旧不止,落在地上发出此起彼伏的碎响。风吹着密集的雨点卷入亭内,打在二人身上。凌无非感知到此,立刻拥着她退向凉亭正中。 沈星遥有所察觉,缓缓松开了他,抬眼与他对视,却不说话。 “不难过了?”凌无非挑眉笑问。 “你这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过来。”沈星遥莞尔道,“有你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凌无非微微一笑,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第73章 . 流水十年客 出了商州城往北, 便是蓝田县。相传蓝田县乃是人祖华胥的故里,亦是关中通往东南各地的要道。因此虽是个小县城,却是车水马龙, 甚是热闹。 沈、凌二人坐在路边的一间小茶棚内, 放眼望去, 满街行人络绎不绝,花花绿绿的衣帽小扇, 色彩交错,看得人眼犯花。 沈星遥放下茶盏, 弯腰捶着小腿, 神情凝重不已。 “走了一夜,也该歇一会儿了。”凌无非柔声劝道,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 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解决的麻烦, 你别心急。” “我只是怕错过了这次,还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才有机会找到她。”沈星遥道。 凌无非瞧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 思索片刻, 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她眼前。沈星遥低头一看,只见躺在他手心的,是一支约莫五寸长的黄花梨木簪, 簪头雕刻芙蓉, 手艺精细, 美而不俗。 “定得早了, 昨日才发现你换了香膏。”凌无非微笑道, “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赶路, 你是不是忘了, 今日是三月十八。” 沈星遥闻言,不觉愣住。 凌无非笑了笑,起身坐到她身旁,抬手将木簪小心别入她发髻之间:“除却香料之外,我没见你戴过什么首饰。习武之人,走南闯北,金银饰物于你,华而不实,玉簪又易碎,若收着不戴,未免浪费,便只好选了这个。” “黄檀名贵,你在我身上花的,未免太多了。”沈星遥不觉叹了口气。 “钱财都是死物,哪有我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你来得珍贵?”凌无非微笑望她,道,“这些事你不必总挂在心上。我与你相比,身无所长,所能付出的,最直截了当的便是这些。既已打算一同走完余生,就别总是执着分出你我,未免太过生分。” “说起来,下月初九便是玉华门的比武大典。”沈星遥微微蹙眉,道,“我们要找的人,到现在还没有确切的线索。从这赶到云梦山还来得及吗?可要分头行事?” “从这到云梦山,大概一千多里,”凌无非道,“脚程够快的话,三五天应当够了,”凌无非道,“不必担心。就算等到四月再动身,也来得及。” “可我们一路这样找下去,离云梦山会越来越远,等那时候再赶路,也没关系吗?”沈星遥问道。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凌无非道。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下山好几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沈星遥道。 “可那时与现在不同。”凌无非道,“就怕万一你身份暴露,有人要对付你,你应付不了。” 沈星遥听罢想了想,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到远处传来响锣声,便即探头出茶棚,放眼望去,却见街口聚集了许多人,便一把拉过凌无非的手,道:“那边好像很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凌无非略一点头,便即付了茶钱,与她一同走出茶棚,循着锣声走到街口,只见那里搭了戏台。台前一名小伙计正拿着铜锣敲打吆喝,吸引路人来看。 沈星遥见是戏班,心念一动,当即松开了拉着凌无非的手,拨开人群往前排挤去。凌无非见状,正待跟上,眼前却忽然蹿过几个孩子。他一时无奈,只好退后,再抬眼时,才发觉沈星遥的身影已然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小哥,你这锣敲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开演呐?”人群中有人向那敲锣的伙计问道。 “快了快了,一会儿就开始了。”伙计答道。 沈星遥在一片嘈杂声中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她长在北方,个头虽也不矮,但蓝田也在北地,街上往来的行人又大多是男子,人高马大,哪怕没站直也能将她视线尽数挡住。她便只好继续向前走,等到了人群最前头,已然冒了一身汗。 她歪过身子,目光眺向后台,只见一名班主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那儿,与一青年女子争论不休。那青年女子一身长衫长裙,大袖飘飘,丝毫不像要上台摆弄傀儡的伶人,气宇更似文士。沈星遥见了,心头浮起猜测,心下稍加捋了捋说辞,便即大步向前走去。 “居士,你这个可就真说不过去了,这女娲可是上古天神,造人补天就能耗尽精元,坠落凡尘?好,就算是这样,她人首蛇身也不能被当妖怪吧?再不济,最后这场洪水,难道就让它一直泛滥?你这分明是愤世嫉俗,看不惯凡人呐!”班主对那青年女子道,“上回的戏文,你说村民不知道,那好,这次落难的可是上古天神,谁还能不知她是蛇呢?”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照着演就是了,”青年女子没好气道,“不要钱的戏折,我给你写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嘿,你要真这么说,那不如还是演那出龙女的戏给他们看。起码有头有尾,不像这赶工写出的东西,莫名其妙。”班主说着便即转身,也没仔细看路,当即便同迎面走来的沈星遥撞了个满怀,“哎哟”一声退开。 “你是谁呀?”班主愣了愣,只觉眼前人无比面生,显然不是戏班里的人。 沈星遥刚要开口,却发现站在不远处的那名青年女子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眼底悲喜交杂,万千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 “敢问阁下……可是松荫居士?”沈星遥怔怔问道。 青年女子双唇颤抖,原地伫立良久,忽然踉跄着跑了过来,在她跟前站定,缓缓伸手抚上她面颊。 沈星遥本能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手。 “跟我走!”青年女子脸色一变,一把拉过她的手,退出被人潮包围的戏班后台,向着转角的另一条路疾纵而去。沈星遥深感此人内息深厚,一时无法挣脱,只能跟上她的脚步,直到郊外一处荒僻野林,方才停下。 “你是素知的孩子,对吗?”青年女子搂过沈星遥双肩,欣喜若狂,“告诉我,你娘现在怎么样了?” “我娘……您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吗?”沈星遥双眸黯然失色。 “当年……当年我被那该死的顾旻挟持,等回到玉峰山,已是一片废墟。”青年女子说着这话,神情忽然变得痛苦,搂在沈星遥肩头的双手也不自觉松开,抱着头后退几步,道,“这么说来……她一定是死了……” “我叫沈星遥,从小跟随义母沈月君,在琼山派长大。”沈星遥眉心一紧,不自觉泄了气,她上前一步,继续说道,“五岁那年,义母因伤病过世。在此之前,她什么也没告诉过我,只留下这枚印章,说是让我来找您。”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长幸”二字的吉语章。 唐阅微瞧见印章,目光忽地变得呆滞。她怔了许久,方伸出颤抖的手,从沈星遥手中接过印章,泪水顺着泛红的眼角争相奔涌而出:“是她……我就知道……你和她长得那么像……你就是她的孩子……” 说着,她恍惚回过味来,抬眼直直盯着沈星遥,道:“不对……不对……既然阿月什么都没告诉你,你又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你随阿月姓,又怎会称她为义母?” “说来话长,既能找到这里,多半也都猜到了。”沈星遥道,“何况昨日,我还遇见一位叫顾旻的前辈,他说他是……” “不要跟我提他!那个贱种!要不是他,我又怎会落得这么个不忠不义的下场!”唐阅微一听到顾旻二字,眼底蓦地涌起杀意,大声痛骂道。 “可当年的许多事,都是他告诉我的。”沈星遥道,“他说当年我娘假借圣女身份混入天玄教救人,有位正派侠士做我娘的接应,事情也本不会闹到那个地步,是这样的吗?” 唐阅微两眼血红,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那位接应的人又是谁?是不是他背叛了我娘,才会导致后来的局面?”沈星遥咬牙问道。 唐阅微阖目长舒一口气,正待开口,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少年人清朗的呼唤声:“星遥!” 沈星遥闻声,欣喜回头,瞧见来人后,当即展颜:“无非……” “我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看见你们朝这来了。”凌无非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对唐阅微施礼,道,“晚辈凌无非,见过唐女侠。” “他是谁?”唐阅微眼角余光扫过他腰间啸月,眉心蓦地一紧:“姓凌?用剑?你同‘惊风剑’是什么关系?” “实不相瞒,家父正是凌皓风。”凌无非坦然道。 “哦?”唐阅微嗤笑出声,冷哼一声,转向沈星遥,道,“真是想不到,你竟同这种人呆在一处?” “此话怎讲?”凌无非见她神色有异,本能向后退开一步。 “怎讲?你到阴曹地府去问吧!”唐阅微面色一沉,当即拔出腰间短刀劈出。 凌无非觉出她眼底杀意,当即横剑格挡,却觉这一刀来势迅猛,震得虎口生疼。 唐阅微此举来得实在突然。沈星遥全无准备,看在眼里,愣了一瞬,便忙上前道:“唐姨,有话好说,何必刀兵相见?” “你在昆仑山呆了这么些年,脑袋都生锈了吗?这些正道人士,有哪一个是好东西?”唐阅微说完这话,眼珠忽然一转,随即冷笑道,“丫头,你刚才不是还在问我,当年到底是谁出卖了你母亲吗?” 此言一出,沈、凌二人心下俱是一沉。 “出卖她的人,就是凌皓风!”唐阅微收刀退步,调转刀柄,伸到沈星遥眼前,道,“此刀名为凝琼,是由你娘亲手中的玉尘打造时所剩的精铁铸成,这是她亲手送我的刀,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我要你拿着这把刀,亲手杀了她。” 唐阅微嗓音高亢,充满恨意。 沈星遥难以置信望了唐阅微一眼,随即转向凌无非,却见他目色深沉,似在思索何事一般。 不等沈星遥开口,他便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眼望向她道:“动手吧。”随即缓缓松开握剑的手。 第74章 . 随君终不悔 啸月“铿”地一声落地, 这一声响,也震乱了沈星遥的心。 “拿着。”唐阅微瞥了一眼凝琼,对沈星遥道。 沈星遥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一动也不动。 “我让你拿着!”唐阅微怒了, 上前便要将凝琼塞到沈星遥手中, 却被她躲开。 凌无非不自觉望向沈星遥,在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间, 本如凝结了一潭死水的双眸,隐约又浮起一丝光彩。 沈星遥只觉脑中混乱不已, 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自己应当如何做。然而就在这时, 唐阅微却已举起凝琼,以刀代剑刺出, 直直刺向凌无非心口。 凌无非竟真的不闪不避, 眼见那刀锋刺入他胸口, 咬牙低头发出一声闷哼。似乎早已抱定了打算,要生生受这一刀。 沈星遥恍惚回神, 一个翻身拾起啸月, 挑向唐阅微右腕。 唐阅微大惊退后,猛力拔刀,锋刃擦过血肉,夹带下一片沾血的布条, 直直落地。凌无非强忍剧痛, 捂着汩汩流血的心口, 踉跄退开两步, 险些跌倒。 沈星遥顾不上搀扶, 见唐阅微再度挥刀, 只能横剑挡在二人中间, 格下唐阅微迅猛的刀意。 纵她武功再高,到底还是个十九岁的少女,一时半会儿也压不住唐阅微这几十年的功力,加之眼前是她生母故人,是以手底招式,多为防守,不便进攻,一时之间,被凝琼锋芒下凛冽的刀意逼得连连退后。 “走!”沈星遥回身冲凌无非高喊一声。 凌无非本已自行封了伤口周围大穴,正在调息,听着这话,不禁蹙紧眉头,朝她望来。 “她不会伤我,你快走!”沈星遥见他纹丝不动,心里愈发焦灼。 凌无非听了这话,暗自攥紧了拳。许是意识到自己留下会成负累,迟疑片刻,还是将心一横,艰难转身离开。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唐阅微眼睁睁看着凌无非背影消失,怒火越发高涨。 “我不信你的话,”沈星遥反手别开她来势汹汹的一刀,眼神笃定,道,“如果你们真的认得凌皓风,那么白落英作为凌家世交,早就应当见过我娘,根本不必追到玉峰山。” “就算不是,当年参与围剿的正派人士之中,也有凌皓风一席!”唐阅微心中怒极,一门心思觉得她是受人蛊惑,中了魔障,只想将她打醒,手底刀锋越发劲急,斜削横劈,穷追猛打。 这迅猛刚烈的刀势如同一张巨网,将沈星遥笼罩在其中,逼得她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沈月君教给她的那套刀法,当即翻身以手支地,旋身横划开一个半圆,意图冲破周身刀意结成的无形之网。 “渺月连天?这是……‘催兰舟’?”唐阅微见她此招,不由愣住,“是阿月教你的?” 沈星遥不敢掉以轻心,一见有了空隙,便即一剑从后向前划过地面,剑意激飞一地青草,挡住唐阅微视线,退出战圈,回身疾纵逃远。 林间老树繁密的枝叶,飞快向身后退去。 “凌无非!凌无非你在……”沈星遥纵步狂奔,一路大声呼喊着凌无非的名字,然而脚下一个不留意,足尖被草根绊住,险些向前栽倒。 就在她即将倒地的一瞬,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掺稳,大力揽入怀中。 沈星遥看清来人面目,当即伸手,紧紧将他环拥:“你怎么躲在这儿?不是让你走吗?” “我不放心,不敢走远。”凌无非愈觉胸口剧痛,两腿也跟着开始发软,险些站不稳脚步。 “跟我来。”沈星遥缓过神来,一把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一步一个踉跄,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岩洞前,小心翼翼探头朝内望了一眼,确认安全后,方将他搀扶进洞缓缓坐下身来。 他胸前伤口已被血水染透,沈星遥见了,心也跟着颤抖起来。她找出随身携带的药瓶,随手摆在地上,不由分说将他衣裳解开,给他敷上伤药,看着他的心口随着剧痛而发出剧烈的起伏,愈觉揪心不已。 由于二人身在野外,实在找不到能够包扎的绷带。沈星遥看了一眼满裙的污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将身上单薄的对襟衫子褪了下来,露出贴身的抹胸。 凌无非瞧见她这一举动,眉心不觉一动,却见她两手握住抹胸下端,用力一撕,扯下一圈长长的布条来。由于抹胸突然短了一截,腰间柔嫩的肌肤也露出些许。她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上前便要给他包扎伤口。 凌无非看着她,想到近日发生种种,心念忽地一动,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吻上她的唇。 沈星遥错愕了一瞬,回过神后,却并不挣扎。 适才这场风波虽未过去多久,但短暂的分别,每一刻都像在煎熬,仿佛这一次相会,已跨越了千载。 凌无非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这一次亲吻,已不再满足于浅酌,指尖顺着她腰间向上,不再守礼自持。 时近谷雨,春日将尽,风中寒意淡退。被缭乱的心弦,充满了不安分的气息。 终究还是因着伤口剧痛推动理智上涌,压过欲念一头。 凌无非松开了手,背靠洞内冰凉的石壁,仓促调整呼吸,身体也随着血液一步步的流失变得冷静下来。 沈星遥瞥了他一眼,不慌不忙整理好下滑的里衣,套上外衫,像没事人似的,继续给他敷药止血。 凌无非胸前刀伤,入肉约莫有半寸余深,好在未伤心脉,又及时自行封住了周遭大穴,否则拖延了这么久,早该下去见阎王了。 “要是没有这伤,你还想干什么?”沈星遥淡淡问道。 凌无非闭目摇头,不觉露出自嘲般的笑。 沈星遥仍旧平静:“既有机会脱身,为何不跑远一点?” “没有你,我一个人就算逃了又能如何?”凌无非嗤笑摇头。 “可你就不怕唐姨说的话是真的?不怕我真信了她,对你出手?”沈星遥问道。 “你若真恨极了我,就会把我送你的那些东西,丢到我的脸上。”凌无非笑道。 “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沈星遥摇头叹道,“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那你呢?”凌无非扭头望她,“你连她的刀都不肯接。不是说看不穿我是怎样的人吗?怎么就敢信任我,对真心实意想保护你的人出手?” “我只想知道真相。”沈星遥道 “仅此而已?”凌无非侧过身来,直视她双目道,“我只想知道,你我相识不到一年,凭什么就敢信我?” “就凭昨天你说的那些话,明知陪我走下去可能是条死路,还要坚持。”沈星遥坦然与他对视,说完这话,却见他嗤笑摇了摇头。 “你高看我了。”凌无非道。 “何出此言?” “我爹的死,与天玄教一战有莫大关联,也就是说,你我的仇家很有可能是同一人。”凌无非收敛笑意,平静说道,“你我立场本就相同,无需割席。” 沈星遥眼睑微垂,有意不去看他,却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听在耳中。 “但若你我立场不同,我也不知会如何选择,”凌无非神色平静,波澜不惊,“所谓坚守,都有前提,你别把我想得太好。” 沈星遥听完这话,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岩洞。 凌无非唇角微挑,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合拢衣襟,看了一眼被她丢在地上的手帕,缓缓拿起,拇指摩挲着沾了他血水的一角,缓缓阖目。 他伤势不轻,加之失血过多,头脑晕晕乎乎,虚弱无力,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望向洞外,映入眼帘的却只有阴沉沉的天色和细密的雨点。 梦中之人的身影,却不知去了何处。 凌无非心下一紧,当即扶着石壁站起身来,还没抬腿,便听到身后传来沈星遥的声音:“去哪?” 凌无非一愣,连忙回头,却见沈星遥举着火折子从岩洞深处走了出来,唇角微微一撇,打趣说道:“这么担心啊?要出去找谁呢?” 凌无非一时语塞,只能摇了摇头,靠着石壁重新坐下,听着洞外细雨穿林打叶的声音,莫名感到心头涌起一阵烦躁。 “从前一直觉得你对我很坦诚,可今天却像变了一个人。”沈星遥道,“分明所做都是在乎我的事,却偏要言不由衷。” 凌无非眉心一沉,心虚似的避开她的目光。 “你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看见这雨,才突然想明白。”沈星遥在他对面坐下,道,“你是害怕唐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与我在这洞中独处,又会把持不住,做出无可挽回之事。你怕我没有机会回头,怕你承担不起后果,对不对?” 凌无非一时语塞,目露诧异。 “我只是阅历浅,又不是傻。”沈星遥说着,便即站起身来,对他伸出右手,掌心摊开在他眼前,露出放在手心的白玉铃铛,道,“我只问你一次。这个,你要不要收回去?还有今早给我的那支黄花梨簪子。若要撇清关系,最好断得干干净净。但你记住,一旦做出决定,我便永远不会回头。” 作者留言: 感觉男主说最好的那个还是语言不太对,带点被动雌竞的意思 一下子想不到更合适的,我再想想。 第75章 . 当时明月在 凌无非眉心一紧, 不由抬头望她。 那对澄澈清亮的眸子,平和而坚韧,每一束光, 都透露着认真。 他忽地感到心下传来一阵生疼, 不只因为刀伤, 更多的则是心慌。 “是我错了。”凌无非慌忙道,“我不该说那些话, 不该擅作主张。我走了五千多里才到昆仑山,把这串铃铛送出去, 又怎会轻易收回?” “我有我的判断, 无需你替我做决定。”沈星遥合上五指,道, “你能决定的, 只有你自己的去留。”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凌无非越发感到不安, 连忙握住她的手,道, “我怎么可能会与你立场不同?当年白落英追上了你娘, 必然知道这其中不少秘密,我爹的死多半也与此相关。退一步说,就算我爹真是当年背叛张女侠的那位接头之人,我该做的也是替他赎罪, 哪里还会动害你的心思?” “要不是看你受了伤, 真想揍你。”沈星遥白了他一眼, 道。 凌无非摇头, 露出讨好的笑, 目光越发柔和, 拉过沈星遥的手, 一齐坐下身来。 “方才我试探过唐姨,听她的口风,应该是因为凌大侠曾参与过二十年前的围剿,才疑心你会对我不利。”沈星遥道,“她瞧不上你,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愿意告诉我当年的事。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凌无非点头,不再说话。 洞外的雨一直下到夜里,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凌无非本已靠着石壁睡着,却因伤口痛痒反复发作,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耳边一直听着洞外滴滴答答的雨声,等到了后半夜,困意都被消磨得干干净净,便索性坐直身子,扭头去看靠在一旁的沈星遥。 三更已过,沈星遥睡得正沉,修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起伏,发出微微颤动。 凌无非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熟睡的模样,只觉得她的每一声呼吸,在这惬意的画面里,都显得分外动听。于是情不自禁伸手,食指指背缓缓抚过她的面颊,却不想这时却见她睁开了双眼,淡淡扫了他一眼,道:“睡不着,就在这对我动手动脚?” “你突然凶了好多。”凌无非错愕收手。 沈星遥唇角微挑:“你白日主动受唐姨那刀,应是为了自证吧?” 凌无非连连点头,表情十分认真。 “我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沈星遥笑道,“这世上的好姑娘可太多了,你这么殷勤,只会让我觉得,你待谁都这么好。” “怎么可能?”凌无非坐直身子,认真解释道,“道义是道义,感情是感情,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凌无非微微低头,屈指掩口,略做遮挡,耳根稍纵即逝的一抹红晕尽被迷蒙的夜所掩盖,“你是我第一个……不,唯一喜欢的女子……” “我不信,”沈星遥眨了眨眼,眸光澄如秋水,“不说别的,光说金陵城里的那些姑娘,我瞧着都心动,你就没遇见过喜欢的?” 凌无非飞快摇头。 “为何?”沈星遥微微歪头,一半好奇,一半打趣问道。 “那你可真是问住我了,”凌无非略一思索,方道,“大概……是因为我配不上她们吧。” “嗯?” “更配不上你!”凌无非赶忙解释道,“只不过……既然横竖都高攀不起,为何不试试能不能留住最好的那个?” “呵,”沈星遥冷哼一声,故作嗔态,道,“我看呐,你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这张嘴了,” “多谢夸奖。”凌无非笑道。 沈星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道:“说正事,既已经找到了唐姨,她也不愿透露更多消息。咱们也不必留在这给她添堵,不如现在就回去吧。兴许还能赶在四月前到金陵,再看看那些书信。” “听你的。”凌无非点头说完,话锋一转,又问道,“不过,你好不容易才找到唐女侠,真的就打算这么走了?难道是因为我……” “少自作多情,”沈星遥唇角微扬,狡黠笑道,“听她说了那些话,难道你不应该立刻证明自己的清白,好方便日后堂堂正正在她面前对质吗?” 凌无非怔怔听完她的话,恍惚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清晨才渐渐停下。二人回到商州客舍,正赶上用午饭的时辰。上回给他们透露消息的那个小伙计见是熟脸,立刻迎上前来。 “二位客官可算回来了,”小伙计一面擦着桌子,一面热情招呼,“戏听得如何?可找着人了?” 凌无非摇了摇头,不想伤势发作,不由得伸手捂住伤口,蹙起了眉头。 伙计见状不妙,赶忙岔开话头:“二位吃点什么?” “随意,和上次一样。”凌无非随口道。 累了两日的沈星遥顾不上闲扯,在那伙计上前套近乎时,一连灌了好几杯凉水下肚,见他转身走开,似乎想到何事,回头冲那伙计的道:“小二哥,再加一壶乌梅饮!” “好嘞。”小伙计应声走开,掀帘之际,正好有两个年轻人走进大堂,挡住他的背影。 来人是两名做主仆打扮的少年,生得清秀白净,步态拘谨,眉眼纤婉,尤其那位“公子”,像极了故意扮作男子偷溜出门的千金娘子。在这清爽之中带着一丝暖气的气候里,还特意穿着曲领中衣,显是为了掩盖没有喉结的脖颈。 二人在墙角一张空桌前入座。那小厮打扮的少女拉了一把眼前的“公子”,小声道:“娘子,你不能这么走路,左顾右盼,偷偷摸摸,人家真会把你当贼的!” “我不得防着我爹派人来追我吗?”少女撇撇嘴,压低嗓音道,“要是被捉回去嫁给那候白,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娘子,那位候公子就这么不好吗?”丫鬟不解道,“我看他对主人俯首帖耳的,说不准……” “你再敢提他,信不信我打你?”少女瞪了她一眼,道,“银铃,你真得改改称呼了,说好了不能叫娘子,要叫我‘公子’!这万一说漏了嘴,人家不就知道我是女人了吗?”说完,便用手里的扇子敲了一下那丫鬟的脑袋。 “好……”银铃捂着被打疼的脑袋,点点头道,“可是……” “可是什么?”少女瞪了她一眼,道。 “娘子这次出门前不是说,要自己找个如意郎君,取代那个候白吗?”银铃委屈得直撇嘴,“可你一直扮成男人,难不成得找个断袖才……” “你瞎说什么?”少女瞪起眼道,“再胡说八道,我可不客气了!” “不敢……不敢了……”银铃连忙捂嘴。 跑堂的伙计上前招呼,没过多久,便端来了二人要的餐食,放完这一桌,便又转至沈、凌二人桌前。 “客官,您这气色看着可不大好。”伙计瞥见凌无非略显苍白的脸色,一面摆着餐盘碗筷,一面说道,“来回赶了这么些路,肯定是累着了,客房早就收拾好了。二位用完饭,可得好好歇歇。” “多谢。”凌无非说着,顺手取了两双筷子,将其中一双递给对面的沈星遥,不料此举幅度过大,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沈星遥连忙接过筷子放下,起身走到他跟前,扶着他的胳膊慢慢放下,仔细看了看他胸前,略一蹙眉,转向伙计问道,“小二,你们这儿最近的病坊在哪?” “哦,您说这个,就在……” “不必了,我还没那么脆弱。”凌无非按下沈星遥的手,打断伙计的话,“先吃东西。” “你到底行不行?”沈星遥将信将疑打量他一番,问道。 “真没事。”凌无非不愿被外人窥破窘态,赶忙摆手示意伙计离开,拉着沈星遥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这么怕人看出来?”沈星遥好奇问道。 “你就不担心你那位唐姨找到这来?”凌无非摇头笑道,“一点小伤,还不至于要昭告天下。” “小伤?”沈星遥眉梢微微一抬,望着他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 “那就能自理了,用不着我照看。”沈星遥说着,随手将他胳膊甩开,起身大步走回原位坐下。 此举再次牵动伤口。凌无非吃痛,一时之间,苦不堪言。 可自己夸下的海口,再难忍也得受着,只得咬牙硬撑,一语不发,额间顷刻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沈星遥不动声色,盛了一碗汤放在他眼前。 “多谢。”凌无非连着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缓过呼吸。 “少逞能,当谁看不出来呢?”沈星遥斟了一盏乌梅饮,一口气灌下半杯,道,“往后的路还长着,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起。”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由抿嘴一笑,展颜道:“我怎么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只许你逞英雄,不许我戳穿你吗?”沈星遥白了他一眼,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尖锐的呼声。 “我钱袋呢?” 说话的,正是那个扮作男子的少女。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眼睛都朝那主仆二人看了过去。 “不会是想白吃白喝吧?”邻桌一人小声嘀咕起来。 作者留言: 我初稿男主为什么这么油!!! 已修 受不了了我想打他! 娘子就是姑娘的意思,《红楼梦》里的侍女也是叫主子姑娘,我们现在常见的很多称呼都源于戏曲和清末民国,这个故事是架空用的唐朝770年的版图,唐宋混搭服饰,唐朝货币形式,所以相对应的偏向于用了一些唐宋时期的称呼。 第76章 . 曾照彩云归 店内伙计和掌柜听到这话, 纷纷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叽叽喳喳, 很快便吵成一团。 “客官, 我看您还是先把这桌饭钱给结了吧?” “我钱都被人偷了, 怎么给你结?” …… “我说了我没有骗你们,我的钱真的被人偷了!” 这一声喊尤为尖锐, 听得本因伤失血而昏昏沉的凌无非都清醒了过来。 “我没看见有人偷钱,倒是看见你们两个鬼鬼祟祟, 吃了东西就想走!”掌柜两手叉腰, 挥手喝令几个伙计把那两人围了起来。 “我带了钱,进门前还有呢, ”少女急得直跺脚, “你们找找呀, 刚才也没看谁从这出去过,肯定是店里有谁拿了。” “我的乖乖, ”掌柜啧啧两声, 道,“你这是存心不让我做生意,要我搜客人的身呐?那往后谁还敢到我这来?” “我没说要你搜身呀……”少女急道,“我……” 双方争执不下, 惹得堂内众人纷纷伸长脖子围观起来。 在一众食客当中, 唯有一名身量瘦小干瘪的男子, 缩头缩脑退到角落, 背靠墙壁, 一点点摸索着往门口走去。 凌无非眼角余光瞥见此人, 当即拿起筷子, 扬手抛出,刚好钉入男子跟前墙面。 那男子吓破了胆,当即便跪在地上,发出“哎呦”一声。 “公子你看!”银铃眼见,当即伸手指向那名瘦小男子,道,“肯定是他!” 男子见状不妙,一骨碌爬起身来便要走。沈星遥见状,眉心一动,当即飞身而起,抢到那男子跟前,一把揪着他的衣襟拎了起来,从他怀中摸出一串连在一起的银囊,轻笑一声道:“原来是个惯偷?” “哎?我钱袋呢?”另一名食客也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在腰间摸索。 “各位都仔细看看,有没有丢东西。”沈星遥在那小贼后膝踢了一脚,迫得他跪在地上。丢了钱袋的少女也率先拨开人群跑了上来,从那一串钱袋中解下一只紫色锦囊,抱在怀里。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盗贼,又看了一眼正朝门口走来的凌无非。她抬眼的一瞬,目光恰好与他对视。 凌无非本就是男生女相,眉眼温润,肤色白皙,又长在南方水乡,少受霜风雨打,加上如今受了伤,失了些许血色,便似画上人似的,秀骨清像,如蒹葭玉树,俊雅端方。 少女看得有些呆了,但一听见身后掌柜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又立即回神。她捏紧银囊,露出羞涩的笑,腼腆低下头去,飞快道了声“多谢公子”,便立刻跑回银铃身旁。 凌无非不禁一愣,不觉指向沈星遥,困惑道:“是她帮的你,你谢我干什么……” 沈星遥正忙着把窃贼交给店里伙计,并未留意到此,等回转身来,见凌无非胸前伤口处隐隐渗出血迹,便忙拉住他道:“你伤口裂开了,回房去,我给你包扎。” 说着,她转向不远处一名正在收拾的伙计,问道,“小二哥,你们这可有金疮药和纱布?” “有啊!”店伙计答道。 “那麻烦你了,帮我送到三楼东面第六间房。”说着,便即搀着凌无非走去后院。 银铃瞥了一眼身旁怔怔盯着凌无非的背影,不肯挪开眼的主子,压低嗓音,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娘子,人家好像……已经有主了。” “你少说话,把宁心散给我。”少女说着,朝银铃伸出手去。 “娘子,你该不会真的想……” “哎呀你不要说了,快给我!”少女不耐烦转身,在银铃怀里摸索一阵,翻出一只青瓷小瓶,也不多看她一眼,立刻便朝后院跑去。 她一路迈着碎步小跑上三楼,来到东厢,见沈、凌二人站在客房门前,正待推门入内,想了一想,便又退回楼道内,探头朝那间客房门前望去。 没过多久,身旁走过一名端着药箱的伙计,见她这般怪异情状,不禁扭头多看了两眼。少女立刻别开目光,故意望向别处,过了一会儿,见伙计要走,却又将他唤住,问道:“哎,小二哥,这一层还有别的空房吗?” “这个……有吧。”伙计点点头,道,“这几天客人少,空房多着呢。” “那……东面有没有呢?” “那就得去楼下问问了。”伙计说完,便走到东面第三间房前,把药箱送了进去。 “明知道自己受了伤就不要逞能。”沈星遥关上房门,转身回到床前,放下手中药箱后,便伸手去解凌无非腋下系带,一面将他外衫褪下,一面说道,“明日就是谷雨,这种天气,伤口最容易化脓,真是不知轻重。” “正好看到,便没想那么多,”凌无非摇头笑道,“上回在姑苏,伤势比这可重得多,不是照样好了吗?” “说起来,这两次所伤,都在差不多的位置。”沈星遥道,“看来你这条命,阎王早就看中了。” “你在夸我吗?”凌无非不禁笑出声来。 “就当是吧。”沈星遥道,“不如……我们在这多待两天,不然等出了城,还得再走很长的路才能再到下一个镇子。商州不比江南,处处有山有水有人家,万一伤口出了什么问题,可不是小事。” “好,”凌无非点头,微笑道,“都听你的。” 沈星遥替他料理好伤口,又将弄乱的药箱整理一番,收拾起来,随即便提着它出了房门。 然而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敲响。凌无非觉得奇怪,便穿好衣裳起身,上前拉开房门,才发现站在门外的,正是方才二人帮过的那位扮作男装的少女,不觉一愣,问道:“这是……” “你受伤了对吗?刚才听见那位姑娘找小二要金疮药的纱布,又看你身上有血……”少女的目光飞快扫过他胸前衣衫透出的血迹,递上手里的青瓷小瓶,笑道,“这是我家传的宁心散,止血止痛,很是灵验,方才你们帮了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感谢,只好给你送药来了。” “多谢,”凌无非略一点头,道,“不过,我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一时半会儿恐怕用不上。” “没关系啊,此药内服外敷皆可,很方便。”少女说完,左右看了看,道,“怎么没看见刚才那位姑娘啊?” “她去还药箱了。”凌无非道。 “原来是这样,”少女道,“本还想谢谢她呢……对了,我叫迟迟,不知……公子该如何称呼?” “凌无非。” “那……方才那位姑娘……” “她叫沈星遥。”凌无非道。 “原来是沈姑娘,”李迟迟点点头道,“想必一定是公子很要好的朋友了。” “不止是朋友。”凌无非淡淡道。 李迟迟贴在药瓶底端的小指不自觉沿着瓶底边沿划了一圈,咬了咬唇角,道:“那……只好麻烦公子替我转达谢意了。” “你可以亲自对她说,”凌无非说着,随即扭头朝楼道口的方向看了看,对李迟迟示意道,“这不是来了吗?” 李迟迟略一蹙眉,当即扭头,正好瞧见沈星遥从楼道口走了过来。 “姑……公子?”沈星遥险些说漏嘴,“姑娘”二字还没说完,便立刻改口道,“你怎么在这?掌柜不为难你了?” “都说清楚了,”李迟迟展颜一笑,“还得多谢二位帮忙,一点心意,请不要推辞。”说着,便即递上药瓶。 “这是什么?”沈星遥不解。 “这个叫宁心散,是我家人调制的秘药,我看这位公子受了伤,便想着或许能帮上一点忙。”李迟迟说道,“既然伤口都包扎好了,取一钱用凉水送服即可。” “那就多谢姑娘了。”沈星遥道。 李迟迟见她点头,便即转身进屋,以凉水冲下一副药剂在茶盏内,递给凌无非,倒像毫不见外似的。 凌无非见她递上杯盏,先是一愣,只隐约觉得这此人似乎过分热情了些,然而盛情难却,对方又是好意,便只好点了点头,接过盏儿服下。 说来古怪,这宁心散似乎真是灵丹妙药,服下不一会儿,他胸前伤口那难以忍受的剧烈痛感,便削减了七八分。 凌无非眉心一动,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皮肉,不禁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的确管用。” “我便说吧,这药肯定灵。”李迟迟喜笑颜开,目光从沈星遥脸上扫过,神情忽然变得拘谨了起来,“其实……姐姐你是不是已经看出来我是个女子?” 沈星遥闻言一愣。 “我就说嘛。银铃这主意不管用,女扮男装,哪有那么容易。”说着,便即转身走开。 这客舍后边的客房呈一整个环形,中间隔着一圈回廊,低头便能看到院子。李迟迟定的那间房,恰好在凌无非这间屋子的正对面,隔着院子,不近不远。沈星遥住的那间,则在与凌无非邻近的右侧回廊转角处,与两间屋子各隔了两间房的位置。 “既然伤口不疼了,你便好好休息吧。”沈星遥望向凌无非,莞尔笑道,“山洞阴冷潮湿,我也没能睡好,困得很。” 凌无非略一点头,却不急着关门,而是目送她进了客房,方心满意足退回屋内,合上房门。 作者留言: 无雌竞,我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这个女孩子后期会给你们带来惊喜。 第77章 . 是非苦难辩 睡梦中的凌无非, 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敲门声,直到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才发觉不是做梦。 客房昏暗, 显然天色已晚。凌无非听见那敲门声停了一会儿, 又响了起来, 便披衣下床,上前打开房门, 却见李迟迟端着饭菜站在门外,冲他盈盈一笑。 李迟迟已换回了女装打扮, 穿着颜色浓重的衣裳, 头戴珠钗。她模样生得小巧精致,也算得上是美人。然而凌无非受了刀伤, 昨日一夜未眠, 又在睡梦中被吵醒, 脑中便如一团浆糊似的,连眼睛都没法完全睁开, 根本就没留意到这些。 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便听得李迟迟开口说道:“我看你们气色都不太好,想是赶路倦了需要休息。可是,不吃饭也不行,便让伙计做了饭菜端来。你放心, 沈姐姐那边, 我已让银铃送了过去, 这是你的。”说着, 便要将饭菜递给他。 凌无非微微蹙眉, 却觉脑中昏昏沉沉, 无法思考, 不等抬手,又见她退了一步,道:“不对,你有伤不方便,我帮你端进去吧。”言罢,不由分说便跨过门槛,走进屋内,将饭菜放在桌上,听着凌无非回屋的脚步声,也不回头,而是自顾自说道,“我看你受了伤,便点了些清淡的小菜,吃在嘴里恐怕没味,便另外叫了一壶蔗浆佐餐。” “有心了。”凌无非揉了揉额头,也没听进去她说了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应了一句。 “不妨事,你先用饭,我便不打扰了。”李迟迟说完,便转身退出房外,关上了房门。 凌无非无意识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隐隐觉得伤口又在作痛,着实提不起胃口,更不愿多做动弹,便即倒回床上,一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黄昏过后,明月升上夜空。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没点灯的那些客房,渐渐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沈星遥被饥饿唤醒,坐起身后,看着周遭一片黝黑,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心中暗道:“都这么晚了?” 她翻身下床,扶着墙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扭头朝凌无非所在的那间屋子望了一眼,瞧着一片黑沉,显然没有点灯,便猜想他应还睡着。想着他身受重伤,不便走动,便独自下了楼,走去前厅想要些吃食给他送去,如此也能让他多睡一会儿。 眼下已近子时,客舍早便打了烊。沈星遥只好去找值夜的伙计借了灶屋,找了些冷菜热上。她实在饿得很,便趁热菜的功夫啃了个冷馍。 她不擅厨艺,在伙计的指点下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将饭菜热好,到了这时,那个垫肚子的冷馍也都化得干干净净,不再顶事。可她想着楼上还有个受伤的凌无非,便不再耽搁,端着饭菜便回了三楼,走到凌无非房前,小心翼翼把门推开。 “该起来啦。”沈星遥腾出一只手点亮门边灯火,笑着走到床前,拍了拍熟睡的凌无非,道,“就算受了伤也得吃东西,不然怎么好得起来?” 凌无非揉了揉眼睛,在她的搀扶之下坐起身来,抬眼瞧见她手里端的饭菜,不禁一愣:“这是……” “你别是同阿菀一样失忆了吧?”沈星遥笑着打趣,一面转过身去,打算放下手里的饭菜,然而走到桌前,却看见那里好端端地摆着一只托盘,托盘内摆着精致的饭菜,还有一壶蔗浆。 “你吃过了?”沈星遥问道。 “没有,”凌无非一面拍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一面回想一番,片刻之后,方恍惚道,“是迟迟姑娘送来的。” “几时的事?我刚才没看见她呀。”沈星遥仍未意识到麻烦来临,不禁茫然。 “大概……我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应当还没入夜……”凌无非脑中仍旧混沌一片,一面打量着窗外天色,一面说道。 沈星遥听着这话,不禁嗤笑一声,心也跟着凉了几分,道:“倒也是,有人关心你,我操这个心干什么?” “啊?”凌无非仍未回过味来,听见这没头没脑的话,不禁一愣。 “没事,”沈星遥干笑两声,道,“我自己饿着肚子,就想着先给某些人送饭过来,灶屋里都是冷菜,哪有这么丰盛的现成菜色喂饱你?”说着,便端着饭菜往外走去。 “怎么突然就……”凌无非见她这般,立刻便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她,刚一触及衣袖,便被她挣脱。自己也因这一连串的大动作拉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伤口疼是吧?不是用过药了吗?怎么,又不灵了?”沈星遥只当他是做戏,冷冷瞥了他一眼,便大步走出房去,却全然未留意到他胸前隐隐渗出的鲜血。 凌无非扶着门框站稳,蹙眉思索片刻,恍然想起李迟迟说过的话,心知起了误会,便即跨过门槛,追了几步,见沈星遥进屋后,屋内还传出扣门栓的声音。他想了想,扭头见李迟迟房中还亮着灯,犹豫片刻,还是朝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走了过去,叩响了门。 “谁呀?”银铃慵懒的话音从屋内传来。 “请问,迟迟姑娘可在里面?” “娘子,找你的!”银铃捂嘴,回身低呼,眼里尽是不可思议。 李迟迟得意一笑,随即收敛神情,故意将外裳褪下半边肩头,上前开门。 门扉开启,凌无非见李迟迟衣衫不整,便立刻背过身去。李迟迟轻轻拉回肩头半褪的衣裳穿好,唇角飞快掠过一丝窃喜的笑,随即作出娇羞之态,向后退了一步,道:“刚同银铃逛过夜市,正打算睡呢,怎知道……不好意思,让公子见笑了。” 凌无非摇了摇头,仍旧背对着她,道:“是我叨扰了。” “公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找我?”李迟迟问道。 “有些误会,不是十分明白……”凌无非略一沉默,问道,“今日黄昏,你来送过饭菜,那时……” “公子是觉得饭菜不合口味?”李迟迟道。 “不是,”凌无非连忙摆手,道,“只是……罢了,是我的问题。”说着,便要离开。 “怎么啦?”李迟迟眼珠一转,回头对银铃问道,“银铃,今日申时让你去楼下点了两份饭菜,可是少叫了什么?” “两份?哪里来的两份?”银铃一头雾水。 “好啊你!让你给沈姑娘送饭,你竟偷懒不去?”李迟迟说着,便要回头打银铃。 凌无非见势不对,连忙回头,出声制止道:“别这样,迟迟姑娘!此事本就是我不对,本不该麻烦你。” “这丫头,真是气死我了!”李迟迟满脸委屈,道,“这不是叫我难堪吗……” “娘子……”银铃这才瞧出其中门道,连忙捂住嘴不再出声。 凌无非见此情形,只得长叹一声,转身走开。 李迟迟立刻对银铃使了个眼色,让她关上房门。 凌无非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沈星遥房前,迟疑良久,方伸手叩门。 屋内虽亮着灯,却始终没有一声回应。 “星遥……” “我累了,”沈星遥疲惫的话音从屋内传了出来,“有什么话,等明日再说吧。” 凌无非听罢,眉心越发紧蹙。 “你受了伤,不宜久站。”沈星遥身心俱疲,草草扒了几口饭菜,便一头倒在床上,扬手抛出一枚铜板,切断了门边蜡烛的灯芯。 凌无非见屋内灯火熄灭,心知今晚定是说不明白此事了,迟疑一会儿,便只好回了房中,忍着胸前伤痛,躺下身去。 沈星遥心中生着闷气,这一夜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到了翌日辰时方悠悠醒来。她走出房门,瞥了一眼凌无非所在的客房,见房门紧闭,眉心不觉蹙起。 却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沈星遥扭头一看,正对上李迟迟急切的目光。 “真是对不住了,姐姐,”李迟迟道,“昨日我本叫好了饭菜,让银铃给你送去,可谁知那个丫头却偷懒不听……我真是该死,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误会。都怪我不小心。” “不妨事……”沈星遥被她突如其来的热心唬住,愣了愣,道,“不过……这事你怎么知道……” “昨天……算了算了,”李迟迟摇摇头道,“姐姐以后需要什么就同我说,要不……要不我请你吃个早饭,算是赔罪好吗?” “我没事,真的没关系。”沈星遥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昨天夜里吃得晚,我还不饿。”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通往楼道口的路,恰好须从凌无非房前经过。沈星遥在门前停了片刻,咬了咬牙,却还是什么也没做,加快步伐走了开去。 李迟迟远远望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便即小跑到凌无非房前,伸手叩响了门。 然而她敲了很久,却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传出,于是用力推开房门,却看见凌无非躺在床外侧,一只手无力垂落在床沿外,指尖几乎快要碰到地面。她心念一动,连忙上前探他鼻息,又摸了摸他额头,只觉滚烫不已,当即跳起身来,喊来银铃道:“你快去找个医师来,千万别耽搁。” 银铃点头应声,正转身要走,却又被她唤住,道:“你只管自己去,别对任何人说,尤其不要惊动她。” 第78章 . 却把雕鞍锁 “好……”银铃挠了挠头, 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照她的吩咐去办。 银铃急急忙忙下楼,跑出大门时, 正好被站在柜台前的沈星遥看见。沈星遥没太在意, 只是转过头去, 对柜台后的伙计嘱咐道:“你们要是看见附近出现和我方才所说相似之人,就立刻告诉我。”说着, 便从怀中掏出银囊,倒出仅有的一小串铜钱, 塞到那伙计手中。 “客官放心, 一定照办。”伙计嘿嘿笑着收起铜钱,道, “对了, 您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看楼上那位公子身子虚弱, 得补补。” “你看着办吧……”沈星遥略一思索,道, “多备些流食。他受了伤, 想来胃口不会太好。太麻烦的东西,未必吃得下去。” 她说完这话,随即背过身去,想着昨夜之事, 仍觉心中窝火。可凌无非到底还受着伤, 就算真有天大的隔阂, 此时撒手不管也着实不人道。沈星遥在楼下等着伙计上菜, 过了不久, 却见银铃领着一名背着药箱, 白须白发的老者走了进来, 匆忙奔向后院。 “医师?”沈星遥不觉蹙眉,“刚才看迟迟还好好的……不对,凌无非!” 她反应过来,立刻追了上去,一直到了三楼,眼见东面第三间客房房门大开,便立刻冲了进去,见凌无非仍旧躺在床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便忙奔了上去,脚下不留神,登即一个趔趄跌跪在床边,磕得两膝生疼。 “怎么会这样?”沈星遥见李迟迟正拿着用凉水浸过的毛巾敷在凌无非额间,立刻握起他的手,却觉掌心所触,滚烫不已。 医师诊完脉象,退到一旁,对李迟迟道:“夫人请放心,他是因伤导致发热,回头老夫给他开个方子,抓几副药来,一日三副,过不了今晚,热度便能褪了。” 李迟迟听他称自己为“夫人”,按捺不住喜色,唇角咧了一下,然而回头瞥见满脸焦灼的沈星遥,又故作愠色,对那医师道:“什么夫人呀?你别乱说,那才是夫人。”说着,便朝沈星遥努了努嘴。 沈星遥听到这话,不觉扭头望了二人一眼。 医师听罢一愣:“哦?那姑娘你是……” “我就住在对面,刚好看见,顺手帮忙而已。”李迟迟大大方方道。 “原来如此。”医师说完,不自觉朝沈星遥望来,粗略打量一番,摇了摇头,眼中飞快晃过一丝鄙夷,道,“这叫什么夫人?自己男人都照顾不好,还不如一个邻居。”说着,便转身走去银铃身旁,唤她同自己去抓药。 “怎么能这么说呢?”李迟迟见沈星遥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黯淡下去,心下虽然得意,却还是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走到沈星遥跟前蹲下,道,“你别放在心上,这些人总喜欢胡说八道。” “那医师说得也没错。”沈星遥叹道,“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我,我也的确疏忽了……” “娘子,我不识字!”银铃向李迟迟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去抓药吧,”沈星遥说着,正待起身,却觉膑骨生疼,只得扶住膝盖,费了很大劲才站起身来,对李迟迟道,“只好麻烦你……帮忙照顾他。”说着,便转身走开。 “放心吧。”李迟迟咧嘴一笑,在沈星遥转过身的一瞬,眼里立刻流露显而易见的得意。 银铃屏住呼吸,睁大眼看着沈星遥离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李迟迟没有说话,而是做出一个让她退出房门的手势,随即端了张凳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昏迷不醒的凌无非,时不时换下发烫的毛巾,重新浸满凉水,又敷回他额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凌无非缓缓睁眼,发觉首先映入眼中的竟是李迟迟的脸,不由一愣。 “你醒啦?”李迟迟甜甜一笑。 “星遥呢?”凌无非浑身虚脱无力,根本难以动弹,头脑更是沉重不堪,无法思考。 可他下意识想到的人,还是沈星遥。 “不知道啊,一早起来就没看见她。”李迟迟满脸无辜,道,“多半是出去了吧?” “出去了?”凌无非眉心一紧。 “是啊,不过你放心,我请了医师过来给你看病,这会儿银铃已跟他回去抓药了。”李迟迟笑道,“等她回来,我就让她去打听打听,看看沈姐姐去了哪里。” 凌无非听她如此一说,心下忧虑又深了一重,可眼下自己这般模样,也着实做不了什么,只能继续闭目养神。 “你先别急,我去看看银铃回来没有。”李迟迟说着,便即起身走出屋子,见银铃站在角落,便小跑到她跟前,轻声嘱咐道,“你去楼下给我盯着,一会儿看到那姓沈的回来,就先稳住她,把药拿上来,务必抢在她前面进门,让凌公子看到。” “娘子,你就非得盯着这一个吗……” “你懂什么?我爹为什么看上候白?就因为他能帮上我爹的忙。这个凌无非,身上受的不是刀伤就是剑伤,多半是位走往江湖的侠士,再看他随身的佩剑,也非凡品,没准是个高手呢!我不找个这样的人回去,怎么说服我爹?”李迟迟说完,对她翻了个白眼,又重重推了一把。 银铃无奈摇头,只好快步跑下楼去。 另一头,沈星遥心中记挂着凌无非的病情,竟忘了自己已将最后的那点银钱都给了店小二打探消息,等到了药铺,一摸腰间银囊方回过神来。那医师本就对她有偏见,又见她是外地人,不肯让她赊账。沈星遥无可奈何之下,便只好将那支黄花梨芙蓉雕花发簪押在铺子里,才得以把药带走。她离开铺子,还未走出多远,却忽然看见人群之中多了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仔细一瞧,竟是前些日子刚认识的顾旻。 唐阅微分明不在商州,他也早就往蓝田追踪去了,怎又出现在此地?沈星遥心下一紧,猜想多半是唐阅微已来了商州,目的显而易见。于是刻意避开顾旻,绕路回到客舍,见银铃等在大堂,不等她开口便快步奔到她跟前,托她帮忙转交,随即又转身走出客舍大门。 银铃看她这般行色匆匆,也瞧不出名堂,提着药思索片刻,这才转身回到客房,见李迟迟站在客房门外,便对她招了招手。 “怎么样?”李迟迟蹑手蹑脚走到她跟前,问道。 “不知道啊,”银铃茫然道,“她把药给我,自己便走了。” “她可说了去哪?” 银铃摇头,道:“什么话也没说,但看起来,像是遇上了什么紧急的麻烦。对了,凌公子他……” “醒过一次,”李迟迟道,“不管那么多,她既然自己走了,便免得我再回去编故事。你先把药拿去煎,再让小二拿些饭菜上来。” “那……沈姑娘那里,就真的不管了?”银铃诧异道,“万一她碰上危险呢?” “她死了不是更好?”李迟迟道。 “可是……” “哪来那么多可是?你忘了我爹是干什么的?”李迟迟说着,便即转身进屋,“啪”的一声关上房门。 她才刚刚站定,便看见凌无非坐起身来,于是迎了上去,搀住他道:“怎么起来了?小心你的伤……” “没事,”凌无非摇头道,“已经好多了。” “银铃刚刚回来,已经煎药去了。”李迟迟道。 “星遥还是没回来?”凌无非蹙眉,眸间忧色越发深重。 “可能……可能有事在忙?”李迟迟试探问道。 “我得去找她。”凌无非说着便要下床,然而身子依旧虚脱无力。他这才想到自己昨日从午后开始便滴水未进,于是从银囊中掏出一串铜钱交给李迟迟,道,“烦请姑娘帮我下楼叫些吃食,粥汤米饭都行,麻烦你了。” “好,你等着。”李迟迟拿上钱便出门去了,过了半个时辰,便端回一托盘丰盛的粥汤小菜。 她本想搀扶凌无非起身,却见他自己扶着墙一步步走到桌旁坐下,旁若无人似的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李迟迟蹙了蹙眉,看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等他用过饭后,还没来得及上前说话,那不懂眼的银铃正连门也不敲,便跑了进来。 “你怎么回事?”李迟迟目露愠色。 “我……药好了啊。”银铃双手端着一碗汤药,递了过来。 凌无非此时体力已恢复许多,不等李迟迟上前,便自己起身接过汤药,仰面一口饮尽,随手擦了擦嘴,放下药碗,道,“碗盘放着就好,我会叫伙计来收拾。这两日多谢二位相助,我还有要事,就先走了。”随即不等李迟迟主仆开口,便匆匆拿起啸月离开。 “娘子,看来你的法子不奏效啊。”银铃看了看李迟迟,道。 “你少说话,他总得回来的。”李迟迟撇撇嘴,道。 凌无非经过大堂,顺手便拉了个伙计询问沈星遥的下落,可好巧不巧,这伙计偏偏是个交班的,压根就没见过沈星遥。凌无非无奈不已,只好让他上楼帮忙收拾碗筷,自己则跑出客舍,继续寻人。 第79章 . 昏梦酿沉香 商州街头, 人潮涌动。沈星遥藏身墙后,远远望见顾旻在人群中左顾右盼扒拉了半天,又沿着石桥走到另一边, 在一处屋檐下站定。 屋檐底下, 站着一个女人, 正是唐阅微。 “既然一无所获,你还来见我做什么?”唐阅微冷哼道, “我就知道,二十年过去, 你依旧没有长进, 还是一事无成,什么也做不好。” “谁说的一无所获, ”顾旻啧啧两声, 摇头说道, “他二人相貌出众,一千个人里, 也难找出第二双, 再多问问,自然有迹可循。”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啊。”唐阅微别过脸去。 “可我帮你办成了这事,你要如何报答我?”顾旻挑眉道。 “没想好,爱去不去。”唐阅微道, “你不帮我, 我自己也能找。” “此言差矣。”顾旻摇摇手指, 道, “那两个孩子已被你吓跑过一回, 再见着你, 闻着风声都该逃了, 哪里还有好声好气说话的份,就这件事上,你还真离不开我。” “随你如何说。”唐阅微白了他一眼,道。 “古怪,”沈星遥远远瞧着这两人见面的情形,心中泛起嘀咕,“我这是被人骗了吗?二十年苦苦寻觅,求而不得,这会儿怎么又到一起去了?” 她隔得太远,自然听不清二人对话,本想着再走近一些,肩头却不知被谁碰了一下。沈星遥本能扣住那只手,回身一拧,却听到一声熟悉的痛呼。 “凌无非?”沈星遥看清来人,即刻松开手,蹙眉问道,“这么快便能走动了?” “你是巴不得我残废吗?”凌无非一听这话,心生不悦,“既然介怀昨天的事,为何非要闭门不见?还一大早跑出来,有你这样置气的吗?” “我怎么……”沈星遥见他不分青红皂白便开始兴师问罪,懒得搭理,便又回头去看桥那头的情形,却已不见了顾旻与唐阅微的身影。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凌无非并不知沈星遥这般四处张望所为何事,只当她还在置气,不愿搭理自己。 “胡搅蛮缠的不是你吗?”沈星遥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受了伤就好好回去躺着,别在这碍手碍脚。” “我碍手碍脚?”凌无非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我烧还没退便跑出来找你,你当我是在这闲逛?到底有什么误会不能当面说清楚,非得到处乱跑?” 沈星遥气急,咬了咬牙,当即挥出一拳打向他面门。凌无非见状疾闪,难以置信望着她道:“还要动手?” “叽叽喳喳吵死人了!”沈星遥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不管不顾一腿横扫而出。凌无非见她动了真格,只得退步疾闪。他身手虽不如她,却也知晓她手中无兵刃,若真动了啸月,少不得会错手伤她,至多只以剑鞘格挡。这般只守不攻,很快便被沈星遥逼至墙根,无路可退。 “凌无非,”沈星遥左手扣住剑鞘,将啸月斜压在他胸前,一把抽剑出鞘,贴着他脖颈,道,“你再这么阴阳怪气说话,当心我提着你的人头去见唐姨。” “我怎么阴阳怪气了?”凌无非一头雾水,“不是你先闹脾气的吗?” “我闹什么脾气?”沈星遥瞪着他道,“我要是闹脾气,会一大早就去打点店家,让他们盯着来往人等,免得唐姨找上门来?我闹脾气,就不会摔伤了还瘸着腿去给你抓药。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受伤了?”凌无非心下一惊。 “不关你的事。”沈星遥心下又是恼怒又是委屈,一把将啸月推回剑鞘,背过身去。 “你把话说清楚,今天是怎么回事?”凌无非隐约觉出异常,当即伸手拉她,却被一把甩开,背后重重撞上墙面,牵动伤口撕裂,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沈星遥回头望他,满脸紧张。 “这事有问题,”凌无非一手捂住胸前伤口,蹙眉深思,道,“怎么像是有人在挑拨。” “你少来,”沈星遥余怒未消,冷哼一声,抱臂说道,“谁在挑拨?难道不是你自己同我起了争执,还到处同别人去说吗?要不是因为你,我今天也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你少在这推脱责任。凭什么明明是你招惹的我,我还得顺着你来?” “谁骂你?我又说什么了?”凌无非越发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如坠入云里雾里。 “你少管,滚回去。”沈星遥生性不爱解释,转身便要走开,却被凌无非一把扣住胳膊,大力拉回身旁。 “你不说我说,”争到这个份上,凌无非已然猜出大半前因后果,“昨天傍晚,那个迟迟姑娘来敲我的门,给我送了饭菜,还说让银铃给你也送了一份,我那时根本没睡醒,哪里还有空同她废话?那些饭菜,一口没动便继续睡了,后来你不高兴,我本想问她是怎么回事,但没好意思问出口。她倒好,直接向那个叫银铃的丫鬟发火,说她偷懒没有送饭,才让你我起了误会。” “这我知道,”沈星遥道,“她今日一早便来找我,一直道歉,我还以为是你……” “问题就出在这,她刚刚同我说,今日一早就没见过你,还说是银铃替我抓的药。”凌无非道。 “什么?”沈星遥蹙紧眉头,“她胡说八道什么?” “我怎么知道?”凌无非摇头叹道,“所以现在你明白了?我听到的话,分明与事实完全不同。这才会误会你与我置气,一大早便跑出了门。” 说着,他微微蹙眉,打量沈星遥一番,问道:“你说你受了伤是怎么回事?是谁骂了你?我送你的那支发簪又去了何处?你又为何抓完药还不回客舍,非要到这来?”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沈星遥头脑发懵,半晌方捋清要说的话,回答他道:“今天早上,我不是去找小二打听消息吗?看见银铃出门,还带了个医师回来,才想到你的伤势可能出了问题,就匆忙跑去看你,跑得太快,摔了一跤,正好伤在膝盖。” 凌无非听到此处,下意识低头看她双腿,然而被罗裙遮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发簪不见了,是因为押在了药铺。今早我嘱托小二哥留意附近动静,就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可你病得急,我也忘了身上没钱,到了药铺才发现。那个医师,说我不会照顾人……哦,对了,就是他,以为迟迟是你夫人,迟迟说她不是,还往我这指,所以医师拿我同她比较,说我对你不管不顾,还不如一个外人。” “你好不好,同他们有什么关系?我要是你,连药钱都不会给。”凌无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是那支发簪可比药值钱多了,你去帮我赎回来吧。”沈星遥拉了拉他的衣袖,神情略带娇嗔。 “现在就去。”凌无非一面拉着她走出巷子,一面说道,“还有一件事……” “我发现唐姨来了商州,而且,顾旻同她在一起。”沈星遥一面走,一面说道,“此事太过诡异,我想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在你来之前,我还看见了他们。说不准……会往客舍去寻你我。” “那就先别回去。”凌无非道。 “不走大门也行,起码得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星遥抬眼望他,一脸俏皮,道。 “什么怎么回事?”凌无非不解。 “当然是那个迟迟,你不觉得古怪吗?”沈星遥眨了眨眼,道,“看她举手投足,显然不懂武功,也不可能有人指使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人来挑拨你我。你就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还能是为什么?”凌无非摇摇头道,“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都能把你我折腾成这样,我是不想再看见她了。” “那是你傻又不是我傻,我再信她的话,也不会胡乱怀疑你。”沈星遥撇撇嘴,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摇头长叹,道:“我现在终于明白,萧楚瑜当初对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又关萧楚瑜何事?”沈星遥不解。 “他说你我之间缺乏默契,对待彼此总是小心翼翼,生分客气。那时我并未在意,直到现在才想明白。是我自视过高,不信任你,也不信任你的决定。”凌无非感慨道,“你想想,冷月剑萧辰满门惨遭屠杀,只剩萧楚瑜一人在世,可直到陈玉涵亲口说出真相之前,他都从未怀疑到她身上。那我呢?只是听了旁人说的几句话,便对你起了猜忌。到底还是我配不上你。” “你能这么想,便说明迟迟的挑拨还是起了作用。”沈星遥道,“也罢,上回在金陵,段苍云纠缠你,我不是也怀疑过你吗?一报还一报,就算两清啦。” “这就原谅了?”凌无非不觉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沈星遥,目光恰好相对,见她笑眼盈盈,不禁一愣。 “放心,真要你补偿,往后有的是机会。”沈星遥唇角微扬,给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当即松开手,大步往前走去。 第80章 . 水远山更长 “娘子。”客房内, 银铃合上窗户,回头望见李迟迟仍站在门口朝外望,便即上前说道, “何必呢, 他都那个样子了, 还是惦记着那位沈姑娘,这才认识两日而已。天底下好男儿那么多, 换一个便是了。” “我只是不服气,”李迟迟回到房内, 在桌旁坐下, 道,“我的相貌, 哪里会比那女人差, 他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怎么偏偏我喜欢的,却被别人抢先了?” “娘子……” “你别说了, 他要真不回来, 我也没什么办法。”李迟迟道,“不过这人啊,一旦有了嫌隙,便再也好不回从前了。就算我得不到这个人, 能让他们分开, 我心里也会好过些。” “娘子, 这么说来, 你是打算回去嫁那候白了?”银铃问道。 “我才不嫁, 那候白又没什么本事, 我得帮我爹再去找个有本事的人, 取代他。” 她们说这话时,却未料到隔墙有耳。原来沈、凌二人去药铺赎回簪子后,仍旧对她的身份感到好奇,便索性绕到客舍后院,上了屋顶,来到李迟迟所住的房外。听完这番对话,便折回了客房,从窗户进入,不点灯也不开门,好让李迟迟主仆以为他们仍未归来。 凌无非回到房内,便即走到门边,合上木栓。沈星遥好奇回头瞥了一眼,顺口问道:“你锁门干什么?” “她一直在外面盯着,你就不怕她闯进来?”凌无非冲她一笑。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缘由,才认识两天,她便喜欢上了你。”沈星遥说着,若有所思走到屋内正中,道,“候白……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哦?有这么巧吗?” “我想起来了!”沈星遥脑中闪过灵光,“李温有个手下,就叫候白,而且,喊他叫‘爹’。” “难不成……” “她不是说,要给她爹找个帮手吗?”沈星遥道,“听这意思,的确有可能。” “她要真是李温的女儿,那可就找错人了。”凌无非上前拉过她的手,道,“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跌打损伤,哪有刀伤重要?”沈星遥指着他胸口隐约渗血的伤口,道,“你是不是得……” “不管多小的伤,在你身上都是大事。”凌无非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给她脱下鞋袜,挽起裤腿到膝间,看着一片红肿青紫,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回身从行囊中翻出活血化瘀的药膏,小心翼翼为她搽在伤处。 “你说,这个李迟迟会不会知道她爹做过的事?”沈星遥突然问道,“如果有办法从她嘴里套出消息,是不是便能探听到陈光霁遇害的真相?” 凌无非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笑问:“你想怎么打听?直接问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给她伤处搽药。 沈星遥一时语塞,半晌,方点点头,道:“也是,她本就对我不友善,想从她这套话,怕是没辙了。” “随缘而为,她也未必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凌无非帮她搽完右膝,又看了看左腿,见膝侧亦有些许红肿,便又取了些药膏替她搽上,随即放下药瓶,道,“药还没干,得晾一会儿。” “你的伤口肯定裂开了,”沈星遥将他拉到跟前,伸手解开他外衫系带,道,“我给你换药。” 凌无非不言,回身便将放在床角的金疮药拿了过来,放到她跟前。 沈星遥将他上衣解下,撕开绷带的死结,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她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抬头看了凌无非一眼,又转身去找帕子,擦了擦伤口周围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他。 凌无非不觉失笑,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我只是想看看,能让李温的女儿一见钟情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模样。”沈星遥说着,又用帕子沾了些清水,继续给他擦拭伤口。 “你都认识我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吗?”凌无非唇角勾起一丝微笑。 “我上次认真看你,还是在渝州那条河边。”沈星遥道。 “这我早就想问了,你那天为何要盯着我看?”凌无非问道。 “我不会水,”沈星遥擦完伤口,拿起金疮药替他敷上,道,“所以就想看看,有没有人同我一样要过河,好搭个便船,刚好你来了。” “那也不用一直盯着看吧?” “当然是因为好看。”沈星遥莞尔,道,“不过,那时也没能想到,后面还能发生这么多事。” “世事多变,都是缘分。”凌无非道,“不过,倘若那天我没去,你还会过河吗?” “多半不会了,那时也不会知道玉峰山的一切与我身世有所关联。”沈星遥道,“你也说世事多变,要是那天你没去河边,我现在也未必认得你,说不定还被关在昆仑山的禁地里,闭门思过。” “还好我去了。”凌无非笑道。 沈星遥给他重新包扎好伤口,擦干掌心鲜血,这才抬起头来,认真凝望着他。凌无非不躲不闪,与她对视,唇角浮起一丝微笑。 屋内的气氛,在这对望之下,逐渐变得暧昧。 沈星遥缓缓伸手,抚过他眉眼,道:“那天唐姨要取你性命,你为何不躲。” “我若逃避,不就刚好证实了她的话吗?”凌无非微笑,柔声说道,“你为何会选择相信我?除去凌、白两家交情,可还有别的缘由?便不怕我挖空心思讨你欢心,都是为了设下天罗地网,引你入局?” “可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也没给我留下过可以称得上是宝藏的东西。”沈星遥道,“若你只是为了消息,当初在我在太湖落水的时候,你大可以不管,毕竟那时,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你只需盯好阿菀便够了。” 凌无非摇头一笑,道:“你曾说你看不穿我是怎样的人,却还是选择相信我。这江湖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在为了尽可能多得的利益,勾心斗角,互相厮杀。唯独你会对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深信不疑。” 沈星遥眼皮微微一动,刚一抬眼,便觉唇间多了一丝温软的触感。这温软顺着她娇柔的唇瓣一寸寸下滑,到脖颈,再到锁骨间。 “今日是什么香?”凌无非阖目,轻嗅她颈边,轻声问道。 “牡丹。”沈星遥道。 “花中国色,明艳无双。”凌无非说着,伸手搂过她腰身,再度吻了上来,舌尖拨开她的唇瓣,纵情吮吸,沉浸在这温柔乡里,渐难自拔。 沈星遥本就没有坐稳,被他轻轻一推,便向后倒下,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间,一阵酥麻之感从脖颈传遍全身,忽然便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午间熏风,暖得醉人。一只蜜蜂飞来,停在窗外的花枝间,略微驻足,又振翅飞走。 随着理智的回温,少年迷离的眼神逐渐清醒。他单手支在沈星遥耳侧,撑起身子,看着眼前的少女,缓缓舒了口气。 沈星遥的外衫已顺着床沿滑落在地,里衣亦已滑至腰间。凌无非垂眸端详她脸庞许久,方摇摇头道:“你都不反抗的吗?” “为何要反抗?”沈星遥摇头莞尔,“既是你情我愿,不必装模作样。” 凌无非闻言不禁一笑,缓缓摇了摇头,扶着她坐起身来,道:“这样不好。” “你放心,我要是不愿意,一定会动手。”沈星遥道,“倒是你,不怕伤口又裂开吗?” 凌无非摇头一笑,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说正事,”沈星遥道,“唐姨已经到了商州,我们得早些离开,免得又撞见她。”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她同顾旻见过面?”凌无非微微蹙眉,“可顾旻不是说……” “我也觉得古怪,”沈星遥道,“起初我想,我们从前并未见过唐姨,身边也没有哪一位长辈与她熟识,印章能证明的,只有我的身份,却无法证明我所见到的这个是不是真正的唐阅微。”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可转念一想,就算是冒名顶替,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又为何要杀你?” “难说。”凌无非揉了揉额角,摇了摇头,“可她手里那把刀,应当不会有假。” “你怎知道?”沈星遥微微蹙眉。 “横刀制式特殊,多为战场兵士所用,江湖之中懂得用这种兵器的人并不多。我看过一些关于玉尘的记载,的确有提到过一把叫做‘凝琼’的双生刀,制式相似,刀刃更短、更薄,与她手中的刀极为相似。” “的确。她一见到我,便知道我是张素知的女儿,甚至以为我娘还活着。试问这世上,见过她相貌的人又有几个呢?”沈星遥道,“又或许,她身份是真的,顾旻的身份也是真的,只是他们之间的过往,并未尽数告知你我。” “到底只是一面之缘,有所隐瞒,也合情合理。”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 沈星遥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衣裳,膝间红肿处无意压在床沿,本能吃痛一缩,又跌回到他怀里。凌无非眉心微蹙,当即拥她入怀,仔细查看她膝间伤势,小心揉了揉伤口周围的肌肤,柔声问道:“还疼吗?” “伤筋动骨,少说也得过几天才能好转。”沈星遥披衣下床,还没站稳,便听到门外传来动静,于是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望去,只见一名伙计走到她原先住的那间屋外,敲了敲门,问道,“客官,客官你在里边吗?” “怎么了?”凌无非从她身后走了过来,问道。 “有个小二,在敲我那间屋子的门。”沈星遥道,“不知因何而来。” 凌无非略一蹙眉,隔着门缝望了一眼,却见对面的李迟迟走出客房,来到那伙计跟前,道:“小二哥,她出门去了,你找她有事吗?” “楼下有位客官,指名要找她。”伙计说道,“您有看见她吗?” “今早就出门去了,我哪记得。”李迟迟道,“是什么样的人找她?” “瘦瘦高高,年纪不轻了,”伙计说道,“蓄着胡须,不修边幅,看着不像本地人。” “哦?那他有没有说,同这位沈姑娘是什么关系?”李迟迟又问。 “有啊,他说他是这位姑娘的姨父。”伙计答道。 听到此处,沈、凌二人心下已然明了,这伙计口中所说的“姨父”,多半便是顾旻。 “哎对了,隔壁那位公子,好像是同这姑娘一块儿来住店的。”伙计说着,便朝着二人所在这间屋子走来。 “他也出门去了。”李迟迟嘴上虽不在意,却又目不转睛盯着那伙计的敲门的手瞧,眼中似有期待。 凌无非略一沉默,当即抱起沈星遥,走回到床边,将她放下。 “你这是干嘛?”沈星遥不解道。 凌无非微笑不言,只是拾起中衣穿好,外衫随意披着,便转身走向门口。沈星遥见自己衣裳凌乱,尚未整理,下意识便往床内侧缩了回去,拉下帘子遮掩。 “门怎么锁着?”站在回廊一侧的李迟迟见伙计敲门不应,还推了推门,不禁蹙起眉来。她记得凌无非急着寻人,匆忙离开时的情形。她那时还在房里,后来才回到自己屋子,人在外边,怎么也不可能从内侧上锁。 她心中起疑,不自觉凑近了几步,还没站稳,便听得“吱呀”一声门开的声响。 眼前的凌无非,衣衫并不十分齐整,倒像是刚刚睡醒,匆忙打理一番便来开门的模样。李迟迟见了,心中犯起嘀咕,心想他先前出门寻人时,还是匆匆忙忙的模样,怎的这会儿却又如此悠闲?何况她一直守在对面,始终未见房门打开,着实令她匪夷所思。 适逢午时过半,正是小憩的时候,他这般模样,在店里伙计看来,倒是再寻常不过。于是那伙计便对他道:“真是对不住,打扰您了。楼下来了位客官,说是想见与您同来的那位姑娘,您看……” “是吗?”凌无非唇角微挑,“是什么人要见她?” “他说他是那位姑娘的姨父。”伙计说道,“穿着打扮还挺落魄,不过他说,要是沈姑娘见着他,一定会很惊喜。” “她不方便。”凌无非似不经意般回头瞥了一眼屋内,转而对那伙计笑道,“烦请告诉那位‘姨父’,让他稍候片刻。” 李迟迟见他说完这话,便要关门,连忙小跑几步到得门前,冲他笑道:“原来你已回来了,我还担心你这伤……”她一面说着,一面偷眼去瞄,却见床边倒着一双白色缎面靴子,不觉心念一颤,握紧了拳。 “她下落不明,我还好端端在这,李姑娘便不担心她吗?”凌无非淡淡一笑,眼底神采,别具深意。 “我……”李迟迟话未说完,便听得房门“嘭”地一声关上。 站在门前的伙计愣了愣,便即转身走开。李迟迟怅然转身,却忽地一愣。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姓李?”她说着这话,惊恐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扉,不禁后退一步,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身子。 屋内,凌无非见沈星遥已穿好衣裳,翻身下床,从抽屉间找出一把木梳,坐在镜前梳头,便走到她身后,取下她发间木簪,帮她整理歪斜的发髻。 “她上回是不是没告诉你完整的名字?你方才喊她李姑娘,可还有别的意思?”沈星遥一面梳头,一面问道。 “李温在外行事,一直以‘木水鱼’自称,我告诉她我知道她姓李,也就是告诉她,我知道她的身份。”凌无非道,“李温臭名昭著,人人得而诛之,不管是了保护自己,还是避免她父亲身份暴露,想来都不会再敢靠近你我。” “可这样或许会带来别的麻烦。”沈星遥道,“李温之前本都没见过你,你如此一说,人家岂非正好找上门来?” “那不是刚好?我正好想找他。”凌无非淡淡一笑,“我答应过萧楚瑜,要帮他找出真相,陈姑娘也还在金陵等消息。要是李温真的主动上门,反倒是好事。” 沈星遥听罢,摇头一笑,道:“你想好了就成。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想下去会会顾旻?” “你还真打算去见他?”凌无非道,“我就是随意打发,一会儿设法从别处离开客舍便是。他的武功是不如你,可他背后的唐阅微,你要怎么对付?” “既然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约见,想必是没打算刀兵相见。”沈星遥道,“我也猜不出来他们想做什么,可既然人已经来了,总躲着可不行,别忘了之前唐姨对我说过,是你爹害了我娘。我总得弄清楚她到底为何要如此说吧?明明已经接近真相,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那我同你去。” “不好,”沈星遥别好发簪,回头抬眼直视他目光,认真说道,“顾旻来了不假,但他背后的唐姨,还未现身,你我若都暴露在明处,那才是真的防不住。” “那你想怎么做?”《 》 80-90 第81章 . 微雨送旧客 顾旻眯着眼, 仔细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沈星遥,只见她不紧不慢把店里的伙计照顾过来,端上一坛好酒, 斟满一碗, 双手扶着碗沿, 推到他跟前。 “小丫头,上回那么急着走做什么?”顾旻嘿嘿笑了两声, 道。 “前辈有话不妨直说,”沈星遥道, “咱们也只是见过一面罢了, 怎么对别人,却自称是我姨父?” “这怎么能不是呢?”顾旻道, “你是杨兄的女儿, 阅微是我女人, 她们情同姐妹,我怎么便不能算作你的姨父?” 沈星遥淡淡一笑, 拎起酒坛, 将自己面前的酒碗斟满,道:“若是前几天你对我说这话,兴许我还不信。可是今天,我却信了。” “哦?” “唐姨想必也来了吧, 她在哪?”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 我可管不着。可她既然诚心认我这个侄女, 为何还要一次又一次拐弯抹角来试探我?到底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呢?” “如此说来, 你是愿意见她了?”顾旻挑眉道。 “你说呢?”沈星遥唇角微挑。 “好你个姓顾的, 一番巧舌如簧, 险些将我骗过去。”随着话音传来,唐阅微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大步流星走到二人跟前,道,“还说此事非得你出面不可,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 沈星遥下意识站起身来,退后一步。 “就你一个人?”唐阅微眉心微蹙。 “我让他走了,”沈星遥道,“免得您又要杀他。” 唐阅微听罢冷笑,道:“我还当他多么铁骨铮铮,却没想到是个缩头乌龟,就知道躲在女人后面。和某些人,还真是像得很。”说着,不由瞥向顾旻,冷冷翻了个白眼。 “唐姨既然不喜欢他,那么有些话,是不是只能我们两个私底下说?”沈星遥问道。 “随我来。”唐阅微说着便待转身,却被沈星遥唤住。 “这里到处都是人,也没个清静之处,唐姨不如随我进屋说话?”沈星遥道。 唐阅微略一沉默,抬眼仔细打量她一番,半晌,方长出了口气,道:“也罢。” 二人一头来到后院,沿着楼梯上至三楼。顾旻远远跟在二人身后,走到楼梯口时,正见二人进了东侧斜角回廊的那间屋子,本待跟上,却在门合上的一瞬,被一只手拦了下来,不得不退回楼梯口。 “是你小子?”顾旻见是凌无非,不觉嗤笑道,“还以为你真跑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凌无非淡淡一笑,展颜道:“不如,我们也聊聊?” “好啊,”顾旻挑眉道,“能喝酒吗?” “甚少饮酒,不过若是前辈喜欢,乐意奉陪。”凌无非淡淡一笑。 说着,他便将人请下楼梯,回到大堂去了。另一头,唐阅微也在沈星遥房中入座。她看了一眼沈星遥,脸色不自觉便沉了下来:“你胆子可真大。” “还请稍等一会儿。”沈星遥从屋角翻出半张空白的宣纸,在手中对折,朝着房门方向抬手一抛,只见纸张如箭一般激射而出,顺着狭窄的门缝飞了出去。紧跟着,二人便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女子惊呼。 “李姑娘何时能改了这听墙根的毛病?”沈星遥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拉开房门,只见李迟迟捂着心口,摔倒在门外回廊间,神魂未定望着一旁那片如利刃一般钉在木栏杆间的纸张。 银铃就站在她的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李迟迟咬牙切齿,恶狠狠盯着沈星遥道。 “还不走?”沈星遥居高临下,冷眼望她,道。 李迟迟咬紧牙关,仓皇爬起身来,没好气对银铃喝了一声,“还不快走!”说完,主仆二人便急匆匆沿着回廊跑开,顺着楼梯而下。 “她是谁?”唐阅微眉心微蹙,问道。 “不相干的人。”沈星遥说完,便即回身退入房中。 李迟迟丢了颜面,恼羞成怒带着银铃便打算离开,二人匆匆忙忙从后院穿过大堂,正瞧见凌无非与顾旻二人坐在门口。她咬了咬唇,本欲离开,却在看见凌无非的一瞬,把脚缩了回来,转身走到他跟前。 “哟,这小丫头又是谁?”顾旻忍不住打趣,“侄女婿,你这艳福可不浅呐!” “嘴里不干不净,真是恶心。”李迟迟咬咬牙,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凌无非,道,“小女子承公子恩德,这几日对你的伤病也算是尽心尽力,却不明白为何反要遭你们算计羞辱。不知公子是否有空为我答疑解惑?” 她说这话时,一旁正给二人倒酒的伙计不由好奇抬头多看了二人几眼,见她瞪了过来,又忙低下头去。 凌无非神情自若,听她把话说完,垂眸见那倒酒的伙计心不在焉,一碗清酒斟满还不停下,便即按下他的手,将盛满酒的碗拿起,递给顾旻。他漫不经心似的瞥了一眼李迟迟,却只淡淡一笑,道:“既然姑娘认为在下恶意揶揄,为何不选择躲开,却要留在这里寻根究底?到底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想靠这张嘴占领先机,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坦坦荡荡’?” “你……”李迟迟一时语塞。 “有理无理,不是光靠说的。”凌无非淡淡一笑,道,“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明白就好。”言罢,便不再多看她一眼,而是端起酒碗,旁若无人似的向顾旻碰杯。 顾旻立刻会意,与他推杯换盏后,满饮而尽,见他亮出同样饮尽的酒碗,当即大呼:“好酒量!” 李迟迟咬紧牙根,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嗤笑一声,略点了点头,口中默念着“好……好……”说完,便即拂袖而去。 银铃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她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之前没见过?”顾旻这才开口问道。 “不熟。”凌无非淡淡一笑。 “这丫头不成,心眼重。”顾旻说道。 “前辈何不说说,您是怎么找到她的?”凌无非岔开话题,道。 “好小子,我不套你的话,你却来撬我的嘴?”顾旻指了指凌无非,摇头笑道,“也罢,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上,想知道什么?” 顾旻此人,虽是油嘴滑舌,为人倒也直爽,有话便说。 而此刻身处楼上的唐阅微,始终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沈星遥不开口,她也什么都不说。 “过去这些年,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在昆仑山的时候,也从没有人告诉过我,我的身份有问题。”沈星遥缓缓开口,道,“义母在我五岁那年,因伤病过世,芳姑和姐姐照顾了我许多年,一直到我十五岁。” “十五岁?你现在多大?”唐阅微问道。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沈星遥道,“掌门到底是介意我的身份,让我输了比武,我不服气,也讨不到公道,便索性叛出师门,可也因为这样,阴差阳错找去玉峰山。几经周折,最后是师父把义母留下的信物交给了我,让我带着它来找您。” “那是我送给素知的印章,”唐阅微道,“阿月本也有一枚,上面刻的是‘长安’。” “那我倒没见过。”沈星遥道,“那您当年可曾赠出过一枚刻着‘万象无来去’的印章?” 此言一出,唐阅微忽然冷笑出声,站了起来,背过身去:“你想知道当年的事?” “所以,唐姨还是不肯说吗?”沈星遥亦站起身来。 “我只怕你同你娘一样,误信奸人,把命也给搭进去。”唐阅微道,“不错,当年背叛素知的人,的确不是凌皓风,他们甚至根本就不认得。可凌皓风一干人等,当年参与围剿,也是不争的事实。只因为那小子花言巧语哄骗你几句,你便当真相信那几个人在当年那一战中,从未做过落井下石之事?” “所以,您是认为,我之所以不听您的话,只是因为沉湎儿女情长?”沈星遥摇摇头,道,“您想错了,我只是想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罢了。” “这有什么区别?” “您有您认为的对错,我也有。”沈星遥道,“我娘告诉过我,我这一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勿因他人喜恶或是期盼,委曲求全,莫害人,莫作恶,这便够了。我只是相信自己从下山以来所见到的一切,相信这背后另有情由。即便真的最后证明,您说的话都是对的,我也离得开他。” “哦?”唐阅微回头瞥了她一眼,笑中略带嘲讽,显然不信她所言。 “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在您看来都只是因为嘴硬,不肯认错。”沈星遥道,“所以,既然您不肯告诉我,我也只是希望,上回的事能够和解。往后再发生何事,我也会自己承担,绝不会连累到您。” “真是天真。”唐阅微轻笑两声,道,“你这脾气,真是像极了你娘。” “不敢当。”沈星遥道,“她的大而无畏,我远远不及。” 唐阅微不再说话,负手走到她跟前站定,注视她双目良久,忽然笑道:“你说你相信你的判断,便是信任那小子,同他身边的所有人。那你敢不敢同我打个赌?” “请说。”沈星遥点头道。 “我可以告诉你那人是谁,但之后的路怎么走,你得自己斟酌。”唐阅微说着,便即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出一个名字。 沈星遥双瞳急剧一缩,扭头怔怔望着她,良久未发半声。 “若是有一天你后悔了,我随时等着你回来。”唐阅微言罢,便径自绕开她的身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大堂之内,凌无非抱臂坐在椅子上,一双清亮的瞳仁定定望着眼前抱着酒坛,喝得两眼微醺的顾旻,一言不发。 “想不到,你这小子还是深藏不露,说着不常饮酒,酒量却这么好。”顾旻指了指他,又指指自己,道,“你看看我,醉了没?” 凌无非缓缓摇头,余光瞥见正掀帘走入大堂的沈星遥,便即起身迎了上去,见她前后无人,不由问道:“人呢?” “走了,”沈星遥道,“你没看见她吗?” 凌无非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呢?”顾旻扭头望了过来,伸长脖子对着沈星遥身后瞧了好半天,方道,“她怎么还不下来?” “已经走了,”凌无非道,“现在去追,应当还来得及。” “走了?”顾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霍然起身问道,“有大门不走,她往哪去了?” “后院里还有扇门。”凌无非笑道,“要不您去看看?” 顾旻听到这话,混沌的眼神立刻清醒了几分,不由分说便奔了过来,一把掀开门帘冲向后院。凌无非瞧见此景,不禁摇头一笑,回过身来却见沈星遥眼睫微垂,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便即问道:“怎么了?她是不是说了什么?” 沈星遥恍惚回过神来,摇头勉强一笑,道:“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不过,至少上次我猜的没错,那个人不是你爹。” “那是什么人,她可有告诉你?”凌无非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凌无非见状,若有所悟,将胳膊伸到鼻尖,闻了闻衣袖,顿觉一阵酒气扑鼻而来,不由露出嫌弃的目光,放下手去。 “这是怎么了?”沈星遥不解问道。 “我身上还有酒气,你别靠我太近。”凌无非只当是她厌憎这股气息,便主动退开半尺。 沈星遥见他此举,不由笑道:“你既讨厌这个,为何还要陪他喝酒?” “他这样的人,有酒便有话说。”凌无非笑道。 “所以,他说了什么?” 作者留言: 李迟迟是个好姑娘,你们要相信我。 第82章 . 星火明又灭 “与先前猜测的差不多, ”凌无非道,“这些年来他一直纠缠,唐女侠也知道他的存在, 只是这一次, 他的存在有了价值, 便没有被赶走。” “是不是因为唐姨上回想要杀你,她知道自己贸然出面, 很难见到我?”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 “可是,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唐女侠那头, 口风很紧, 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说到底,她对谁都不信任。”凌无非道。 沈星遥听罢, 缓缓摇了摇头。 寻找唐阅微之事, 至此便算告一段落。二人回到金陵那日, 已到了三月二十七,离玉华门的比武大典, 只差十余日。 二人进门时, 大门、前院并无旁人。沈星遥四下望了一眼,忽然拉着凌无非的手,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凌无非点头,道:“好。” “你都没问我是什么。”沈星遥眉心微微一动。 “你只管说, 我都会照做。”凌无非展颜道。 “我是想说, 唐姨既然什么都没告诉我, 也不必徒增事端。”沈星遥道, “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我们找到了她。” “好啊。”凌无非点头笑道, “那么一会儿师父问起, 我就说,此行并未遇上任何可疑之人。他不会多问的。” 沈星遥略一点头,却很快蹙起了眉,道:“那你的伤怎么对他们解释?” “都过了好几天,应当没什么大问题。”凌无非道,“自己私下换药便是,也不是非得让大家都知道。” 沈星遥听到这话,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说起来,伤口也该换药了。”凌无非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冲她打趣道,“能不能劳烦女侠帮个忙?” “别贫了,走。”沈星遥说着,便即推了他一把。 二人打闹着经过偏院,遇上师兄弟姐妹都打了声招呼,等回到房中,沈星遥才像是想起何事一般,扭头问道:“突然好安静,那个段苍云,今天居然没出来闹事。” “你不提她,我都忘了有这么一号人了。”凌无非摇头感叹。 “她的那些事,应当很快就能解决了吧?”沈星遥叹了口气,道,“如今想来,那刀谱多半便是我娘的东西。” “也不知道顾旻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凌无非摇头,凝神思索道,“天玄教的行径,着实叫人匪夷所思。”说着,他便从箱子里翻出药与纱布,走到桌旁坐下,随即对沈星遥招了招手。 “若是真的,那么齐音的下落也算有了。”沈星遥走到他跟前坐下,一面给他换药,一面说道。 “可你不是说,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此行际遇吗?”凌无非道,“这事又该怎么通知他们?更何况,那齐羽未必是个省油的灯。” 沈星遥听到此处,眉心微微一沉,颜色不觉黯淡了几分。 “这一路看你总是闷闷不乐,可是有心事?”凌无非目光停在她眉眼间,问道。 “没什么。”沈星遥摇摇头,道,“只是……唐姨不肯说,我便更迫切想知道那人是谁。” “你也别总想着这些,船到桥头自然直。”凌无非握住她的手,柔声劝慰。 沈星遥帮他包扎好伤口,合上衣衫,略一迟疑,忽然问道:“上回那些书信,能不能再给我看看?” 凌无非欣然点头,回身找出那本夹着书信残片的《白氏长庆集》,递给沈星遥。沈星遥起身接过诗集,一面问道:“这些残片原先就在这本册子里吗?还是说,是你从其他地方找到,再夹进去的。” “一部分原先在其中,另一部分,是在我爹房中的火盆里找到的。”凌无非道,“不过这本诗集,我从头到尾检查过好几次,连绳子都拆开看过,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沈星遥听罢,微微蹙眉,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争吵声,正是段苍云的声音:“别骗我了,刚才我都听见有人在喊‘凌师兄’,一定是他们回来了,对不对?” 一听到这个声音,凌无非立刻蹙紧眉头:“怎么又是她?” “那我还是先回房吧,免得她听到了什么到处乱说。”沈星遥说着,便即转身拉开房门。一跨过门槛,便瞧见宁缨拽着段苍云的手往院外拖,段苍云则在极力挣扎着想往院里走。 这二人身手半斤八两,一番僵持之下,衣袖都起了褶子,却没分出输赢。 “沈姐姐!”宁缨见了沈星遥,便想喊她帮忙,谁知这一分神,却被段苍云给挣脱。屋里的凌无非见状不妙,立刻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还从里边上了锁。 “你们……”段苍云气得鼓起嘴,当即扭头,狠狠瞪了一眼沈星遥。沈星遥见状不妙,抬腿便走。谁知这段苍云竟还跟了上来。 “你站住!”段苍云一路小跑跟上她的脚步,伸手便去拦她,道,“你要不是心虚,跑这么快做什么?” “段姑娘,你有什么事,可以找别人帮你,我可帮不上忙。”沈星遥说完,正打算绕过她的身子走开,却见她伸手推了过来。 沈星遥侧身一闪,当即捏住她右手脉门,反手扣在她身后。段苍云当即嚎了起来:“痛!你快放手!” “还会不会随便动手?”沈星遥淡淡道,“别没事找事。” “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快放开!”段苍云求饶道。 这般口气,沈星遥虽听不出歉意,却也懒得与这厮耗费功夫,立时便松开了手。她本以为段苍云交手吃了亏,对她多少也该存了忌惮,便松懈了防备,竟不想还没来得及走开,手里的诗集便被她一把夺走,随手抛了出去。 书册飞到半空,飘出夹在其中的几页碎纸,紧跟着打了个滚便落入了不远处的池塘。沈星遥见状怒极,却来不及与她算账,连忙跑去池塘边,匆忙捞起大半都已泡在水里的诗集和散落的书信残片。 “分明是习武之身,还看这些酸文人的东西。”段苍云小声嘀咕着,好奇走上前想看个究竟,却被一只手扣住胳膊大力拉到一旁,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子。 “你又在发什么疯?”凌无非松开她的胳膊,扭头见宁缨已唤了人来,便即松开她的手,任由几个年轻女弟子跑上前来将她制住。 “你们干嘛总这么对我?”段苍云委屈不已,始终盯着凌无非,眼底泛起泪光。 “是我说的话还不够明白,还是你根本听不懂人话?”凌无非对她这连日以来胡搅蛮缠的做派已厌烦至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我就同她开个玩笑,谁知道她这么紧张?”段苍云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凌无非极力压下心头怒火,上前一步,正待开口,却听得沈星遥高喊一声:“凌无非,你快来看!” 他听出话中异样,便即转身跑去池塘边,却见沈星遥左手握着打湿的诗集,右手掌心托着一张书信残片,伸到他眼前。湿透的残片空白处,竟隐约显露出“拓本”二字。 “换个地方说话。”沈星遥说完,立刻拉着他走开。 与此同时,宁缨等人亦已押着段苍云离开。段苍云极不服气,拼命回头望向沈、凌二人背影,眼里充满不甘。 二人回到沈星遥房中,将打湿的诗集,以及一干书信残片都摊开在桌上放着。那些书信残片沾了水,有的已经破损,还有的皱了起来,但几乎每一张的空白处,都多多少少显露出字来,这些字连起来,便是“此间书信,俱为拓本,欲寻真章,当往……” 到了“往”字这里,句子戛然而止,显然仍有缺失。 “这段苍云还真是帮了大忙。”沈星遥只觉得又好气又可笑,“要不是这些书信落到水里,还不知会有这等玄机。可惜……” “可惜偏偏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张。”凌无非在桌面上的残片间仔细翻找一通,摇摇头道,“恰好是沈尊使的那封信不见了。” “那间院子里我都找过了,”沈星遥摇摇头道,“刚才她把诗集抢过去便扔,谁知道飘到了何处?” “我再去找找。”凌无非说着,便转身要走。 “我同你去。”沈星遥跟上他的脚步,等到了门外,还没下石阶,便又像是想起何事,回转身去,锁上了房门。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凌无非摇头长叹,“怎么就惹上这种人?” “先不管她,眼下的事最重要。”沈星遥说着,便即迈开大步,走去方才段苍云抛书的那间院子。 二人在院中找了大半天,不论是地面、草丛还是树顶,都翻了个遍。直到黄昏,仍旧没能找到那张缺失的残片。 沈星遥起初还有些耐心,到了后来,索性一跺脚,走到回廊边坐下,生起了闷气。凌无非见她不悦,心中亦觉郁闷,便即走到她身旁,安慰道:“是我没想到她会……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拦着她,而不是躲在房里。” “我是气我自己,怎么就没能拿稳,竟能让她从我手里夺走东西。”沈星遥咬咬牙道。 “可要不是书信落水,我们也不会发现,还有这等玄机。”凌无非叹道,“我要是能早些发现便好了。” “话说回来,那些书信在你手里那么多年,为何你从未察觉当中异常?”沈星遥问道。 “那些书信本就是残片,线索虽少,却也珍贵,我自然是小心保管,怎么敢让它们沾上水?”凌无非耐心解释道。 “说得也是,可是……” “从前我以为,这些书信本就是父亲的东西,只是因为涉及隐秘之事,被他销毁。”凌无非在她身旁坐下,若有所思道,“可现在却觉得,这些很有可能是他在出事前,特地给我留下的证据。” “怎么说?”沈星遥扭头问道。 “我从小被我爹送到这来,并非为了习武。”凌无非道,“师父曾对我说,他的本事远不如我父亲。父亲又只有我这一个孩子,断然没有让‘惊风剑’的名号在我手中失传的道理,加上后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让我越来越怀疑,他一定有些事想告诉我,却又迫于无奈,无法直接相告,只能用这些迂回的手段,让我自己找出来。” “可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却断了。”沈星遥黯然低头。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有一天它能自己出现在我们眼前了。”凌无非站起来道,“若是不能,便只好换个方向,从别处着手。” “你还记不记得那封信的内容?”沈星遥问道。 “当初约定;深入虎穴之中,已难回头;豁出性命。”凌无非道,“这说的,应该就是你娘。”凌无非道,“问题就在于,只有找出真正的书信在哪,才能知道那个与沈尊使他们通信的人到底是谁。” 沈星遥听罢,阖目不言。 第83章 . 整装待出发 “凌师兄, 星遥姐,你们还在这儿啊?”宁缨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 凌无非闻声扭头,沈星遥也睁开了双眼, 探过身子望向院门, 只见宁缨踏着小碎步, 飞快跑到二人跟前,神情略显担忧:“她刚才是不是惹了大麻烦?” “算不上。”凌无非说着, 瞥了一眼沈星遥,不禁扶额摇头, 叹道, “的确不是小事。” “秦掌门对她的事,到底有什么打算?”沈星遥蹙眉问道。 “掌门也没说, 不过, 前些日子段堂主亲自来拜访过一次。”宁缨说道。 “段元恒来过?”凌无非睁大了眼。 宁缨点点头, 道:“不过他很客气,同上回来的那个张盛, 完全不同。” “他说了什么?”凌无非眉心一沉。 “他说, 是张盛不懂事,冲撞了咱们,还说,鸣风堂也算是响当当的门派, 往后在江湖上行走, 少不得要互相照拂, 一场误会而已, 让掌门不要放在心上, ”宁缨道, “他话里有话, 事后还在金陵逗留了好几天,想必还是为了段姑娘的下落而来。好在掌门早有准备,把人藏进密室,倒是没让他发现。” “互相照拂?”凌无非嗤笑摇头道,“鼎云堂声势日渐衰微,段家刀法后继无人,他拿什么照拂?靠做梦?” “可这话也不能当面说呀。”宁缨拜拜手,懊恼道,“掌门把他打发走后,也说此事不好料理,这段姑娘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肯配合,真想周全料理此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她这么一天到晚胡闹,这些日子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凌无非蹙眉凝神。 “你们刚走那天,石长老想了个法子,让苏师姐同宋师兄装作鼎云堂的刺客吓过她一回。”宁缨说道,“她是消停了几天,可师姐却气得连饭都吃不下,这么个光长脾气不长眼的白眼狼,遇见‘刺客’后,竟然第一句话就把我们给出卖了!” 听到此处,凌无非不禁瞪圆了眼。 “此人真是……毫无教养。”沈星遥别过脸去,眼中余怒难消。 “那就别想着周全了,鸣风堂上上下下百十来人,难道都得为了她吃不了兜着走?”凌无非站起身来,对沈星遥道,“你先回房去吧,此事我来处理。” “你有办法?”沈星遥将信将疑道。 “试试看,未必管用。”凌无非道,“放心,用不了多久。” 沈星遥眉心微蹙,上下打量他一番,良久,摇头长叹一身,转身走开。 凌无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方回过头来,对宁缨说道:“你去帮我找条绳子,等在门外就好。”言罢,便即大步走开。 “绳子?”宁缨不由一愣,等回过神来,却见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院门外。 凌无非径自来到段苍云屋外,见房门半开,便侧过身子,朝内望了一眼,还没看清是何情形,便听见屋内传出瓷器落地的声响,茶盏碎了一地,几片不大不小的瓷片随着惯性弹了起来,撞上门槛边缘,又再次掉在地上。 他不动声色上前,推开房门,俯身拾起一枚半只手掌大的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冷哼一声,道:“果然不是自己的东西,摔起来也不会心疼。” “你来干什么?”段苍云回头一间是他,当即撇了撇嘴,别过脸去。 凌无非不言,只是端详着手里的碎瓷片,在门边坐了下来。 “不说话你就出去!”段苍云一跺脚道。 “我看段姑娘似乎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凌无非唇角微挑,“似乎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想干什么?”段苍云眼底透出心虚,不自觉退后一步。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段姑娘一声,”凌无非道,“如今惹下麻烦的人是你,身陷危机的也是你。我们这里任何一人,都与段姑娘你非亲非故,随时随地都能置身事外。” “你别恐吓我!想把我丢出去是吗?我早就同他们说过我在你们这里,不管我的死活,你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段苍云瞪大眼道。 “这种事情,只要死无对证不就好了吗?”凌无非轻笑,眼中忽地涌出杀意,扬手朝着她所站立的方向抛出那枚碎瓷。 段苍云本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却不想竟会真的出手,一时吓破了胆,当即捂着头蹲了下去,只听得身后传来“噔”的一声响,回头一看,却见那枚瓷片已然钉入墙内,入木三分,所蕴劲力十足。 “什么死无对证?你要对我做什么?”段苍云惊恐抬头,见凌无非已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当即发出惨叫。 这叫喊声惊天动地,听得躲在屋外的宁缨也吓了一大跳,连忙奔进屋内,却见凌无非已捏着段苍云一条胳膊把人整个提了起来,摁在椅子上,朝身后的宁缨伸出手,道:“绳子给我。” 宁缨不明就里,下意识将手里的麻绳递了出去。 凌无非平素一向斯文守礼,然而面对段苍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也将怜香惜玉的礼数抛在了脑后,直接将人五花大绑起来。 段苍云惨呼一声,当即大喊救命,宁缨见状不妙,连忙从她怀里摸出两块帕子团成一团,塞入她口中。段苍云呜呜着想要吐出帕子,却使不上力,直吓得哭出声来。 宁缨眨了眨眼,显然被他此举所惊,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叫几个人来,把她关进密室,过几天直接带她上路,交给段元恒。”凌无非说着,便即转身走出房门。 宁缨见状,快步跟上,一直跑到庭院中间,确信屋内的人听不到二人对话,方开口问道:“师兄,你不会真打算弄死她吧?” “真要想杀她,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凌无非摇头道,“照我说的去做吧,我记得井底那间密室里有个角落漏水,恰好最近雨水也多,隔三差五悄悄去看看,保证人没死就行了。” “那……然后呢?”宁缨不解其意。 “设法向她透露比武大典一事,让她知道过不了几天,我们便会与段元恒照面。过些天再带几个人一起,押着她离开金陵,寻个去云梦山必经的市镇,装作疏于看守,把她放了便是。” “这……管用吗?” “当然管用,你是不知道她瞎猜的本事有多强,”凌无非嗤笑道,“她自然会觉得,我们是要把她送还虎口,交给段元恒。如此一来,两头皆是仇敌,她自然谁都不敢相信,以后也不会轻易找上门来。” “可是,万一段元恒真的派人去杀她呢?”宁缨问道。 “我会同师父说好,等到了云梦山,见着段元恒后,当着各派掌门长老的面,说是他让我寻亲之事已有眉目,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所谓的‘天下第一刀’还有个孙女流落在外,加上先前他委托我时,尚有账目往来佐证,即便想赖也赖不掉。”凌无非挑眉道。 “我明白了,”宁缨点头,若有所悟,“如此一来,在段苍云眼中,两边都是仇敌,不可靠近;而对段堂主而言,各路英雄豪杰都知道了他在外面有个孙女,一旦他有什么动作,传开来便会对鼎云堂声威有损。” “而且,人又不是在金陵城里同我们分开的,时辰,地点都对不上,即使他们安排了眼线,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证明她在我们这呆过。可是……万一段苍云到处乱说我们迫害她可怎么办?” “段元恒又不认她,只要段家人不在她身边,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凌无非淡淡一笑,摇头道。 “还是师兄有办法!”宁缨喜笑颜开,“如此一来,我们也不用再为她的事头疼了。” “这已是下下策了,”凌无非说完,忽然一皱眉,道,“对了,刚才的事,别告诉星遥。” “师兄是不是怕未来的嫂子发现你不为人知的一面,觉得你心狠手辣,不敢托付终身啊?”宁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凌无非见她这般,无奈摇头一笑,随即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道:“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们几个了。我还得去找师父禀报此事,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言罢,便即转身,大步走开。 他来到秦秋寒房前,正待敲门,却听到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便即回身去看,正瞧见秦秋寒朝他走了过来。 “师父。”凌无非当即走上前去。 “刚才听郑峰说,你回来了。”秦秋寒上下打量他一番,略一蹙眉,道,“面无血色,可是受伤了?” “许是连日赶路,没能休息好。”凌无非道。 “哦?”秦秋寒略一蹙眉,道,“这么说来,事情还算顺利?” 凌无非缓缓摇头:“还是没有线索。” “是吗?”秦秋寒点点头,道,“可我却听说了一个消息,有位自称是松荫居士夫家的侠士,也去了商州。” “竟有此事?”凌无非故作讶异,“那他现在何处?” “想来你是错过了,”秦秋寒道,“的确,比武大典将近,又有段苍云这么个棘手的麻烦摆在眼前,你们此行,来去匆匆,的确也不容易查到什么。”秦秋寒说着,便即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 “说起段苍云,应当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凌无非在他对面坐下,将方才他去找段苍云时所说的话,以及后边发生的事,都原原本本告诉了秦秋寒,秦秋寒听罢,不禁怔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种手段?” “实属无奈之举。”凌无非神情略显心虚。 “好吧,既然如此,也只能这么做了。”秦秋寒不自觉叹了口气,道,“只是……即便如此,段元恒对你的忌惮也只会更深,往后,更得多当心些。” 凌无非略一颔首,道:“还有件事,弟子想请师父帮我。” “怎么对我还客气起来了?”秦秋寒略微一愣,道,“说吧。” “我想学全《七星图》中的剑法。”凌无非道。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秦秋寒颇感压抑,“这几十年来,门中一直便未出过擅长剑术的掌门或是长老,你若想学,便只能按照祖师奶奶留下的剑谱,自行钻研,难度可远比你当初修习你爹留下的剑法大得多。怎的,忽然会有这种想法?” 凌无非沉默良久,方道:“我不想等到他日遇上大敌,无力应对之时,再来后悔当初学艺不精。也不希望我对她的承诺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秦秋寒静静看着他说完这话,不禁豁然开朗,眼色了然,显然已明白了什么。 作者留言: 现在觉醒了回头看男主绑人这段有点不太适应 等后期想想怎么调整一下吧,要避免接触又要让段苍云闭嘴太难了 第84章 . 剑出惊风寒 黎阳云梦山, 又唤青岩山,相传此地乃是战国时鬼谷子隐居之所。山岚雾霭间,群山连亘, 起伏错落, 宛如仙境。 立夏已过, 山脚草木绿意愈浓,鸟啼蛙鸣处处可闻, 给这原本安静的山里增添了一丝热闹意趣。 何旭、燕霜行两名长老带着几名弟子站在山门之外迎客,半山亦有接引弟子为各路来宾指明方向, 以免有人初来乍到走错了路。 秦秋寒师徒等三人来到山中, 由接引弟子领至门前。随后便有一名身长鹤立,相貌清俊的年轻弟子走上前来, 对三人恭恭敬敬施了个礼, 随即道:“不知秦掌门与凌少侠驾临, 有失远迎。” “李少侠客气了。”秦秋寒还礼道。 少年展颜一笑,目光从沈星遥身上扫过, 不觉一愣, 道:“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敢问如何称呼?” “沈星遥。”沈星遥略一点头,道。 “在下李成洲,幸会。”少年言罢, 随即侧身伸手指向山门, 道, “请。” 三人还礼后, 秦秋寒便即领着二人走去何旭、燕霜行二人跟前一一拜会, 随后便攀谈起来。沈星遥跟着凌无非退到一旁, 先后走入山门, 回头瞥了一眼门外众人,小声问道:“刚才那个李成洲,好像同所有人都很熟悉似的。你们往来很多吗?” “他是王长老的大弟子。”凌无非摇头一笑,道,“也是这场比武大典上,玉华门门人与各大门派来客心中最合适的掌门人选。” “众望所归?”沈星遥一愣,“他有这么大本事?” “一表人才、武艺超群,八面玲珑,谁不喜欢这样的人当掌门?”凌无非挑眉一笑。 “是吗?”沈星遥略一蹙眉,不解问道,“那为何他们都不喜欢你呢?” “谁说他们不喜欢我?”凌无非听出她在夸自己,当即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就算是如此,有你喜欢也就够了。” “好了。”沈星遥玩笑似的推了他一把,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有人高呼:“老弟!” 二人听出这是江澜的声音,当即循声望去,只见江澜从不远处跑了过来,一到二人跟前,便拉过沈星遥的手,道:“你的伤没事吧?” “早就好了。”沈星遥道,“浔阳那头的事怎么样了?” “别提了,我们在宿松县抓到的那个人,刚带回去就在柴房里咬舌自尽,齐羽名义上又是我们的人,根本什么证据都没有,更证明不了他们抓走了齐音。我爹说,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不可冲动。这不,这一次来云梦山,非但有我二叔同行,就连江佑都来了。”江澜一提起此事便难免激动,比手画脚说道。 “江佑?”凌无非眉心一蹙,“就是你那不成器的堂弟?他来干什么?” “有人觉得,该被当做白云楼少主的人,还得是他,而不是我。”江澜故意拿捏起阴阳怪气的腔调,翻着白眼道。 江澜说完这话,凌无非不觉发笑,却忽觉肩头被人一拍,回头只瞧见一名青衫少年立在他身后,笑容灿烂。 “果真是你,好久不见!”少年笑道。 “慕青?”凌无非看清那少年面目,即刻展颜。 “你怎么到今日才出现?我听他们说,襄州那边起了大火,烧得什么也不剩,还以为……” “臭小子你别咒人啊,”江澜打趣道,“房子烧了还能重建,人没了可就不成了。” “是,”夏慕青挠挠头,道,“我爹还在前厅拜会王长老。这就先过去了,你们聊。”言罢,便即转身走开。 “他是谁?”沈星遥好奇道。 “钧天阁夏掌门的儿子,夏慕青。”凌无非道。 “钧天阁的主人,不是应当姓白吗?”沈星遥不解道。 “白老太爷膝下无子,唯一的女儿也不知去了何处。便只好把家业交给堂妹打理。这位夏公子,是老太爷外甥的儿子。”江澜解释道。 沈星遥点头,似有所悟。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又问:“我记得你们说过,玉华门有三位长老,除了方才拜见过的两位,还有一位……” “王长老腿脚不便,不宜久站,”江澜说道,“听小夏的意思,此刻应当是在大堂等候。” 数十来宾跟随不同弟子指引,聚集在了前厅,只见厅内正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三张太师椅,一名拄着拐杖,右腿裤管空缺,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正中间,何旭与燕霜行二人则坐在两边,这二人皆为中年,比起正中那人的年纪,明显差着辈分。 坐在正中央的那人,正是玉华门的大长老王霆钧。此人在上一任掌门岳震涛接任掌门之位前便已任了长老之职,直至今日。 “星遥,一会儿你千万别盯着他的腿看,”江澜小声插话道,“那条腿,可是岳震涛的师父胡掌门亲手打断的。” “为何?”沈星遥讶异道。 “难说,往后你就知道了。”江澜说道,“话说老弟,我刚才看见段逸朗一直看着你。你猜他一会儿会不会来找你说话?” “随他。”凌无非道。 江澜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边走去家人身旁。江毓人到中年,体态身材却如青年人般健硕硬朗,瞧着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站在他旁边的另一名中年男子,则是江澜口中的“二叔”江明,表面瞧着也是平易近人,温厚儒雅,旁人不说,还真瞧不出来背地里是那样阴险狡诈的为人,不过他的儿子倒是长得实在,丝毫不遮掩的肥腻猥琐,一对绿豆大的眼珠,还时不时偷瞄这屋子里长得漂亮的姑娘。 “诸位!”那名先前搀着王霆钧坐下的年轻弟子朗身高呼,“各位都知道,由于岳掌门在天玄教一役不姓罹难,二十年来,玉华门钟大小事宜皆由我师父与燕长老、何长老三人协同料理。如今经三位长老商议,决定通过这次比武大典,推选有能者接掌门派,并邀请各位英雄前来共同见证。” 王霆钧伸手掩口,清了清嗓子,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想必诸位也都知晓——近日以来,各地均有男童失踪之事发生,想是天玄教余孽未除,又生波澜。借着这个机会,诸位一齐商量出解决之法,斩草除根,彻底剿灭魔教。” 话音落地,在场的各路英雄侠士不由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过了一会儿,一名须长半尺,仙风道骨的中年人忽然朗声说道:“各位,我前些日子听说了一件事,不知是真是假。” “施庄主不妨说来听听。”人群中有人回道。 “也没什么,就是道听途说,”施正明轻抚长须,道,“那个女魔头张素知,还有个孩子。”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沈星遥不觉眉心一紧,抬眼望向凌无非,却见他伸手按在她肩头,摇了摇头,随即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一名彪形大汉冲施正明喊话道,“你别蒙人。” “我哪知道真的假的?可你想想那妖女死了多少年了?二十年,她要有孩子,不是刚好成年不久,到了兴风作浪的年纪嘛?” “好像有道理啊……”众人闻言,一时议论纷纷。 “那就是说,她有个孩子,接替她做了教主,又开始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咱们把她找出来,杀了不就得了?”厅内气氛逐渐沸腾。 “秦掌门,这种事你最擅长啊。”那彪形大汉冲秦秋寒喊话道,“虽说当年围剿,贵派不曾参与,但这些隐秘逸闻,若是你们鸣风堂也没听说过,那可就太奇怪了。” “诸位可别忘了,最初孩童失踪之事,便是秦某向各派发出信函,广而告之。”秦秋寒道,“可事情仅限于孩童失踪,虽疑似天玄教所为,可张素知有后这一事,秦某可真是闻所未闻。” “施庄主,这话你是从哪听到的?”彪形大汉转向施正明,又问。 “你管我从哪听的?”施正明道。 “那你说的都是屁话,”彪形大汉一摆手道,“别是因为听说天玄教有复苏之态,吓得尿了裤子,这才编出那姓张的妖女有后的消息,想把咱们都吓住,也一起跟着你红叶山庄去做缩头乌龟!” “呸!放屁!”施正明瞪了他一眼,道,“你金海又算什么英雄好汉,在这猪鼻子插葱装象?人家玉华门的地盘,轮得到你发话吗?” 沈星遥听到此处,不自觉将手从凌无非手心挣脱出来,双手交握,合在胸前。 “诸位都别吵了,”何旭摆摆手,道,“承蒙诸位赏脸来到敝派,正式比武将在三日之后,一会儿便会有师兄弟姐妹给各位安排住所。今夜申时过半,更将邀请诸位到后山筵席,薄酒百席,不成敬意。孩童失踪之事,也非三言两句就能说得清楚,不如到了席上,再细细讨论,如何?” “既然何长老都说话了,咱们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金海说道。 何旭点头微笑,便即将事情安排下去。在场众人也陆续退出厅外,等候安排。 作者留言: 感觉男主对女主有些台词还是有点贱贱的,后面得调整…… 第85章 . 乱叶舞纷纷 秦秋寒见无关之人尽已走远, 方缓步走到沈、凌二人跟前,压低嗓音道:“你们二人此行去往商州,当真未遇见任何人?” 凌无非摇了摇头。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是谁?”沈星遥略一蹙眉, 问道。 “红叶山庄庄主, 施正明。”凌无非道。 秦秋寒沉默片刻, 匆匆交代了一声:“一切小心行事,不要冲动。”便即转身走开。 “凌无非, 我问你。”沈星遥静静望着秦秋寒走远,忽然蹙起眉, 扭头望了一眼凌无非, 道,“上个月回到金陵那天, 段苍云冲动闹事, 你说会解决她的麻烦, 之后便不见踪影。我问过掌门,说是有急事交代你去办, 可是真的?” 凌无非略一点头, 道:“当然。” “好,这是你说的。”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走开。凌无非望着她的背影,回想着她方才那番问话, 隐隐觉出一丝异样, 然而等他追上去时, 却瞧见一名玉华门的女弟子正迎上前来, 将她领去客房。 云梦山的客房与弟子房并不在一排, 却是靠着的。女宾住处都在西面山头, 男宾则靠东面, 相距三里多地。至于筵宾酒席则开在后山。到了傍晚,几位长老与弟子们,早早便候在席间,安排陆续到来的宾客入座。秦秋寒、段元恒等几位掌门,都被安排在主宾一席,几位与之相关的晚辈则次之。李成洲忙碌了半天,忽然转过身来,拦住一名胸前垂着两根长辫的圆脸少女,问道:“舒师妹,怎么没看见琳儿过来?” “别一口一句‘琳儿’叫那么亲近,”少女一见他便拉下脸,道,“我不知道。”说完,便转身大步朝着与他的席位截然相反的方向走远。 李成洲本想唤住她,然而才伸出手,却又迟疑片刻,放了下来,回身走回席间入座。 沈星遥由一名女弟子领至席间,瞥了一眼正朝她走来的凌无非,略想了想,便即走到另一边江澜身旁的空座坐下,对她问道:“李成洲方才拦住的那个姑娘是谁?他们有矛盾?” “她叫舒云月,”江澜说完,不自觉瞥了一眼满脸困惑朝这边看来的凌无非,方继续说道,“是燕长老的亲传弟子。她还有个师姐,叫陆琳,据说前些日子练功受了伤,直到现在都在休养。” “她也是长老弟子,”沈星遥不解道,“受了伤,还如何参加比武大典?” “她的受伤的时候,英雄帖已经全发了出去。”江澜说道,“已经定好的日子,也不会再更改了。” 沈星遥听罢,若有所悟。江澜瞥了一眼凌无非,不由“咦”了一声,看了看她,凑上去小声问道:“他惹你生气了?” 沈星遥若无其事摇了摇头。 江澜本还想再问些什么,抬眼却看见一只肥腻的手搭在了沈星遥肩上,当即瞪起眼,冲那肥蹄子的主人低喝道:“江佑,你干什么?” “我说姐,你几时结交了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小……”江佑话未说完,按在沈星遥肩头的手便已被她一把扣住反拧,疼得哼哼出声,宛若一头真猪。 江澜大惊,转身扫视四面一眼。好在席间人声鼎沸,四面嘲哳,远远盖过了这厮的哼哼,不然还真不知得闹出什么大动静。 “放……放手……”江佑疼得涨红了脸。 沈星遥冷冷翻了个白眼,抬手将他推开。江佑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才刚刚站稳身子,胳膊却被人扣住,回头一瞧,才发现凌无非沉着脸色,立在他身后。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江佑结结巴巴道。 凌无非只当他的话是放屁,不等他说完便推到一旁,在沈星遥身旁坐下,小声对她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风大,凉快。”沈星遥神色如常。 “你若对我有何不满,大可说出来,何必如此?”凌无非略一蹙眉,认真说道。 “你想多了。”沈星遥说完,又绕去江澜另一侧坐下。 江佑不知二人关系,只当凌无非也与自己一般搭讪无果,当即冲他翻了个白眼,正待再次上前搭话,却被江澜一把拖了回来,按在她与凌无非之间的那个空位上。江澜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压低嗓音,咬牙警告道:“收起你的色胆,再敢造次,就算是二叔在这,我也能把你的狗腿打断,听见没?” “听……听什么呢?”江佑素来畏她,嘴上虽还强撑着,身子却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我便不信,你真敢动手。” “她不敢,我敢。”凌无非漫不经心来了一句。 言语间,两名少年人正有说有笑朝这桌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正是段逸朗,另一名则是何旭的大弟子程渊。 程渊将段逸朗引入席间入座,略一施礼便转身离开。段逸朗抬头看了一眼凌无非,张了张口,却又笑着摇摇头。 “小段公子,好久不见啊。”江澜热情伸手冲他打招呼,却见他似有心事一般,望向邻桌的祖父。 正在这时,秦秋寒站起身来,冲段元恒举杯笑道:“段堂主,恭喜恭喜。” “秦掌门,这恭喜二字,从而来呀?”一旁的何旭好奇问道。 “段堂主合家团聚在即,当然要恭喜。”秦秋寒笑容自若,“前些日子,段堂主不是委托小徒寻找令郎流落在外的千金吗?如今此事总算有了些许眉目,可不得先恭喜段堂主?” “这……这咱们回去说。”段元恒脸上挂不住,当即起身举杯回应道。 “原来段堂主除了逸朗之外,还有一位孙女?”众人闻言皆聚上前去打听起来。段逸朗远远看着,笑容渐渐僵在脸上,良久,方转过身来望向凌无非。 “她毕竟是你的妹妹,”凌无非压低嗓音,小声说道,“你不会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怎么会……我只是……”段逸朗摇头苦笑,缓步走回座位,如失了魂般盯着满桌丰盛的酒菜,目光空洞。 寥寥数语,满盘心计。纵还能有那几分真心,也是枉然。 何旭举杯起立,向一众来宾敬了一杯酒,随即朗声说道:“难得列位英雄赏光,齐聚云梦山。常言道,龙蛇无首,寸步难行。如今天玄教已有复苏之势,我派更是需要选出一位领头之人,号令上下,团结一心,与各路英雄豪杰齐心协力,共同剿灭魔道,也好还这世道一片太平呐。” 此言落地,群情激昂,议论纷纷。席间众人早闻天玄教当年行径,一个个恨得牙痒,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响应了起来。 “施庄主,既然是你开的头,总得替我们把那小妖女揪出来呀!”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沈星遥听着“小妖女”这几个字,想及生母所历之苦,心中痛恨不已,却又无处发作,只能将这些不满通通压在心底,兀自斟了杯酒,闷头饮下。这般情形,凌无非看在眼里,心下焦灼万分,只恐她承受不住露出痕迹,被人察觉身份。 “看什么呢?”仗着席间客满,江佑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多看几眼,这仙女儿也不会看上癞蛤蟆。” “江兄是在你说自己吗?”凌无非瞥了他一眼,淡淡回道。 适逢同桌有人举杯敬酒,沈星遥亦拿起酒盏,余光扫过这两人,漫不经心道:“我倒是觉得,江公子有话直说,倒不失率真。”说着,竟还真的敬了江佑一杯。 此言显然意有所指,凌无非听在耳中,眉心不觉一蹙。 “你们……”江澜左看右看,只觉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其实有些话,早便可以说明。”段逸朗举杯敬向凌无非,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让凌兄误会,当真抱歉。” 此番言语,字字带刺,分明便是在说当初凌无非劝阻他向沈星遥示好一事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凌无非暗自咬了咬牙,也懒得多做解释,索性承了他的劝酒,举杯一饮而尽。 “你不是不擅饮酒吗?”江澜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 “装的。”凌无非道。 “施老鬼,你方才说那小妖女打算趁乱混进咱们中间,可是真的?”金海冷不丁问道。 一听这话,沈星遥捏着酒盏的手不觉一僵,随即阖目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这话你到底从哪听的?”人群中有人问道。 “是我庄内一位门客所说。”施正明道。 “那此人现在何处哇?”又有人问道。 “他喜爱云游,行踪不定,这会儿在哪,我怎会知道?”施正明道。 这些所谓英雄豪杰,七嘴八舌说着,渐渐便将话头引去二十年前的事上,可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却又不知怎的,突然一片安静,一个个的都不再吱声。只有离主宾那桌较远的席位上的宾客,偷眼瞄向主桌,似乎都是朝着王霆钧所在的方向。 “当年赶去玉峰山,是老夫迟了一步啊……”王霆钧露出忧愁懊悔的神色,“不然,兴许还有机会救下掌门师兄。” 第86章 . 重寻绣珠箔 到了晚间, 众宾酒饱饭足,渐渐散去,不少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更有甚者, 直接趴在酒桌上睡了过去。 施正明抱着酒壶, 半个身子瘫在座椅上,指着秦秋寒道:“秦……秦阁主, 证明我的清白,可全都……全都靠你了……”他一面说话, 一面打着嗝, 满嘴喷出浓烈的酒气,“一定……一定要找出那个怪物, 好让他们知道, 老子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 “施庄主多虑了, 说没说谎,我等心里都明白。”秦秋寒笑道, “在场诸位, 都是响当当的英雄豪杰,岂会为这种小事嚼人舌根?” 他下了主桌,还未站稳,便被歪歪扭扭走来的江佑撞了个满怀。江澜见这厮一副烂醉的模样, 赶忙奔上前来把他拖走。 秦秋寒回头望了一眼这姐弟二人, 随即转向凌无非, 只见他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目不转睛盯着与他隔了两个座位的沈星遥, 似有心事一般。见此情形, 秦秋寒略一沉默, 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沈星遥见人散得差不多,便即起身走开。凌无非见状,即刻起身追了上去。 虽是四月天,山中气候却如初春般料峭。此番比武大典,女客本就不多,其中又多是各个门派的掌门或是长老的夫人,皆随夫住在东面山头。因此离席之后,越往西行,来宾越稀。 沈星遥走出一段路后,到了四下无人之地,忽然加快脚步奔跑起来。凌无非远远望见,心中忧虑,便忙上前将她一把拉住,道:“你如此反常,便不怕被人看出端倪吗?” “反常?我有吗?”沈星遥推开他的手,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挑,“怕是只有凌少侠一人觉得我反常吧?” 凌无非看了看她略显狡黠的神情,眉心微微一蹙。 若说先前看她的模样,还像是在生闷气,这会儿却似有意拿他寻开心似的,拿他揶揄。 凌无非摇了摇头,道:“所以,有人方才在席间借着江佑的话刺我,可是还有别的缘由?” “凌少侠有一百种心眼,这么简单的事,一定猜得到。”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凌无非见状,只能摇了摇头,跟上她的脚步。 山中夜色,月明星疏,隐隐约约的人声顺着夜风,从远处的一处岩石后方飘了过来。二人闻声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循着声音找去,却看见李成洲与一名青衫女弟子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方,正激烈争执着。 “正是李少侠出风头的时候,我怎么好去搅了你的兴致?”少女冷哼一声道,“更何况,吃一堑长一智,已经被人害过一次,就该当心点。我可不想死这么快。” “她是谁?”沈星遥眉心微蹙,小声问道。 “燕长老的大弟子,陆琳。”凌无非道。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听完陆琳的话,李成洲的话音也抬高了些许,“旁人对你的关心便都是真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变成了要害你?” 听到此处,凌无非不自觉望了一眼身旁的沈星遥,见她正全神贯注盯着那正在争执的二人,眸光不觉黯淡了几分。 “我可没那么说。”陆琳再次开口,“您是未来玉华门的掌门人,怎会同我一个小小的弟子计较?” “这是哪里的话?”李成洲道,“比武大典,玉华门上下百余弟子都会参与,谁一定能当上掌门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你也知道自己未必能坐上掌门之位吗?”陆琳冷哼道,“还是说你见我伤愈,也觉得心虚了?李成洲,做人做到你这份上,还真是可笑!当初自知比不过我,便以婚约之名劝我放弃,规劝不成,便暗下杀手,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言罢,便即大步走开,半步也不停留。 “我……陆琳!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李成洲在陆琳身后大喊,却见她连头也不肯回。惨白的月光笼罩着他的身形,身形渐渐颓然。 良久,直至陆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李成洲方才迈开脚步,转身离开。 沈、凌二人屏息凝神,匿于岩石背后的阴影之下,远远看着这一幕,一言未发。 等到确认他们彻底走远,沈星遥率先从阴影之下走了出来,抬腿便要走。 “星遥!”凌无非见状,连忙跟上。 “玉华门里,参加这一次比武大典的弟子之中,谁的武功最高?”沈星遥忽然问道,“是刚才说话的那位陆姑娘吗?” “这几年的确听说过,玉华门这一辈弟子之中,最为出众的便是陆琳。”凌无非道。 “听他们刚才所说,李成洲与陆琳的关系似乎不简单。”沈星遥道,“看来情深似海,都只是嘴上说说,远不如名扬四海来得重要。” 凌无非听出她话中有话,不觉摇了摇头,道:“这就开始指桑骂槐了?先前是谁嫌我有话不肯直说?” “那又如何?”沈星遥自顾自往前走着,漫不经心说道,“难道是我说错了?你真没有事瞒着我?” 凌无非听她如此一说,脚下略一迟疑,却见她已加快了步伐,大步走远,于是思忖一番,还是追了上去,直到客房前。 沈星遥也不说话,直接便拉开房门走了进去,随即回身关门,却见他将手按在门框上,不让她把门关上。 僵持许久,沈星遥索性松了手。凌无非猝不及防,因着惯性向前一个踉跄,脚背撞上门槛,险些摔倒。他连忙稳住身形,抬眼却见沈星遥玩笑似的笑了笑,微露愠态,别过脸去,冷不丁问道:“再不说实话,我可真把你打出去了。” “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出卖了你吧?”凌无非略一蹙眉,难以置信道。 “看你这扭扭捏捏的样子,我有什么怀疑都合理得很。”沈星遥瞪大双眼望他,一撇嘴道。 凌无非见她这般,不禁摇头叹了口气。因方才大力推门的动作牵动胸前伤势,他忽然感到正在长合的伤口散发出一阵麻痒难当的痛感,便伸手揉了揉。 沈星遥见状,眉心略微一蹙,道:“已经大半个月了,你这伤怎么还没好?” “那是因为……”凌无非略一踟躇,正待开口,话却被她打断。 “先不说这个,我问你,你这些天到底跑哪去了?段苍云的事,又是怎么处理的?秦掌门分明话里有话,在商州遇见唐姨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沈星遥双手环臂,歪头打量他一番,认真问道。 凌无非听罢恍然:“你就是因为这个?” “少废话,回答我。”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无奈摇头,随即直视她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商州发生的那些事,我没对人说过半句。” “就这样?说完啦?”沈星遥眨了眨眼,目光狡黠。 “段苍云的事情……我是怕你听了会对我有芥蒂,”凌无非无奈,只得原原本本将那天如何恐吓段苍云以及对宁缨的交代都告诉了她。 沈星遥听罢,恍然点头,可过了一会儿,又蹙了蹙眉,道:“你为何会认为,我会因为她的事对你不满?” 凌无非一时哑口无言。 “你对此事的处理,的确与寻常待人不同。”沈星遥若有所思,“可她既不是寻常人,便不能以寻常之礼相待。没什么大不了。” “如此说来,是我多虑了?” “行了,还有一件事你没告诉我。”沈星遥抬眼,直直盯着他双目,道,“继续说。” 凌无非眉心一动,思索良久,方道:“这半个月来,我只是……” 他迟疑半晌,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对她说道:“我伤没好全也是真的,因为这些天一直都在闭关练功,一直没有好好休息。” 沈星遥听罢,不由一愣。 凌无非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拘谨:“我不想总是帮不上你的忙,更不希望以后遇上何事还要拖累你。可这种事说出来,难免像在邀功,所以我才……” “好,我都知道了,”沈星遥的语气终于变得柔和起来,“起初你不肯对我说实话,我的确怀疑过你。可刚才看见陆琳同李成洲后,我便想明白了,你若真的对我有所图,那么多机会摆在你眼前,早就可以下手了,根本不用大费周折做那么多无谓之事。可你非要当我傻,当我看不明白,我也恼你。所以,我就是要让你着急,让你不得不追着我解释。” 说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望着他,道:“话都说明白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不生气了?”凌无非松了口气,对她笑问,“既然我都说实话了,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是因为什么?” 沈星遥一听这话,眉心微微一蹙,忽然变了脸色,撇撇嘴道:“走吧。”言罢,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已将人推出门去,重重关上房门。凌无非不觉一愣,却听得门内传出沈星遥的声音:“天色不早了,你先回房休息吧。等我想好怎么说,自然会同你说。” 凌无非一时无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迟疑许久,只得摇摇头,转身离开。 西厢屋多客少,此间前后都隔着空房,是以即便有什么动静,只要不是过于吵闹,都不会有人察觉。是以方才这一番争吵,并未惊动旁人。 夜,依旧静谧。凌无非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山路上,听着耳边簌簌的风声,蓦地感到一阵凄凉。 却在这时,不远处的山头却忽然响起一声女子凄厉的惨叫。凌无非闻声大惊,循着这惨叫声找去,远远瞥见一抹黑影飞纵着消失在夜色里。他蹙了蹙眉,目露狐疑,上前仔细一看,才发现眼前山路的尽头是一处悬崖峭壁。在黑夜的笼罩下,脚下的万丈深渊便如张开滔天大口的混沌巨兽,一眼望不到尽头。 第87章 . 周天云梦里 翌日便是初九, 比武大典也正式拉开序幕。演武场中,宾客齐聚,玉华门中参与比试的弟子也陆续到场。 江澜一早起来, 想到昨晚的事, 按捺不住好奇, 立刻便去找到沈星遥询问,听她摇头称无心事, 虽不肯信,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与她一同去往演武场。二人还未走上观战席位, 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抬眼一看, 见是江佑, 当即翻了个白眼。 “哟, 今日怎么不见护花使者?”江佑酸溜溜嘲讽道,“姐, 你在家里成日看我不顺眼也就罢了, 怎的到了外头,还得管我同什么姑娘说话?” “我可不管你。”江澜双手收回背后,还特意侧身给他瞧了一眼,嗤笑说道,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 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我可管不着。” 江佑听完这话, 似是想起了昨晚吃瘪的情形, 眼珠一转, 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 仿佛做贼似的避开目光,便灰溜溜走开。 “奇怪了。”江澜跳起来望向坐在席间正与各派掌门长老谈笑风生的秦秋寒,道,“师父也来了……无非他人呢?” 沈星遥目光随之展望全场,亦蹙起眉来。 “你同他……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江澜狐疑问道。 “该说的话昨天都说完了。”沈星遥道,“他回去时还好好的,这都快辰时了,即便起晚也该来了。” 凌无非到底是惊风剑的后人,此番前来,也是承了父亲的名号,何旭等人也很快发觉此事,便向秦秋寒询问。 秦秋寒闻言蹙眉,随即展目,见江澜凑在沈星遥身旁交头接耳,便即站起身来,走向二人。 “师父。”江澜挺直身形,走向秦秋寒,道,“您今早见过师弟吗?” 秦秋寒摇摇头,转向沈星遥,神情之中隐有疑惑,更多的则是询问。 沈星遥摇了摇头,道:“昨天他送我回房,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虽然一开始有些争执,但都说明白了,没有其他误会。” “可今早我见他房中并没有人,连被褥都不曾动过,”秦秋寒眉心微蹙,“这孩子,要么便是没有休息,要么便根本没回过房。” “怎么会这样?”沈星遥摇头,困惑不已。 “这就奇怪了,天也挺冷的,他总在山上晃悠干什么?”江澜挠挠头,道。 就在这时,玉华门一众弟子聚集之处,突然爆发出一声女子痛骂:“李成洲,你再给我装蒜,信不信我杀了你!” 这一声骂有如惊雷,凡在场之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纷纷扭头望去,只见舒云月一把揪着李成洲的衣领,怒目视之。李成洲的神情则是迷茫中带着几分木讷,仿佛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舒师妹你冷静些。”程渊身为几名长老弟子中最年长的一位,立刻上前调停,试图分开二人,“再等等,陆师妹前些日子受过伤,想是影响了作息,起得迟了,兴许过一会儿便到了。” “瞎说!我早上去看过,师姐根本不在房里。”舒云月眼角泛红,担忧之色显然多过愤怒。 “师妹,我真的没有害过她……”李成洲满脸无辜,“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哎呀,有什么好等的,她一日不来,咱们还得等她一天不成?”说话的是王霆钧的二弟子吴桅,生得尖嘴猴腮,着实有些丑陋,说话也极不中听。 “你们别这样,当着外人的面,失了分寸。”何旭的二弟子华洋也赶忙上前调停。 “哪有这么巧的事?”舒云月咬牙切齿道,“今日比武,昨日失踪。更何况昨日你还向我问她下落。怎么?你是看师姐不去赴宴,不方便你下毒害她是不是?” “又失踪一个?”江澜远远瞧着此景,不觉一愣,“不会真是天玄教来抓人了吧?” “不会的,”沈星遥摇头道,“天玄教掳走的男童,都是二月十九的生辰,他们年纪都这么大了,生辰也合不上。” “你怎么如此确定?”江澜不解道。 “我就是知道。”沈星遥咬咬唇角,道,“再看看吧,也许过一会儿就来了。” 席上接待客人的几名长老,显然也留意到了擂下的动静。燕霜行瞥见此景,当即起身冲舒云月低喝一声:“月儿!你也该闹够了。” “燕长老,这是怎么回事?比武还有人缺席?还是贵派之中,有什么明争暗斗,直接闹到这来了?”金海冷不丁道。 “师父!他害了师姐你为何不管?”舒云月眼中俱是憋屈。 “没有人要害琳儿,”燕霜行加重了口气,“不要妄加猜测!” “燕长老,我真的没有害过人!”李成洲在几位师兄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从舒云月手里挣脱,见她被人拉开,方道,“我只是见琳儿对我有些误会,找她解释而已,真的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 “好啊!你终于承认去找过我师姐了!”舒云月说着便要上前动手,却被程渊与另一位女弟子合力拉开。 “行了!”王霆钧忽然开口,“你们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儿女私情,非要传得所有人都知道吗?” 此言一出,李成洲立刻便低下头去,程渊等人也不再出声。 那个同程渊一道拉开舒云月的女弟子,也在同他一齐小声劝说悲愤至极的舒云月,设法让她平复心绪。 “小蝶你别劝了。”舒云月抹了把泪,道,“今日这比武,师姐不来,谁也别想上台。” “可是……大家都到了,各大门派这么多人看着呢。”那名叫于小蝶的女弟子抿了抿嘴,道,“反正一会儿比试也是抽签决定对手,陆师姐来得晚,也不碍事……” 何旭转头见燕霜行正命人将王霆钧搀至场中调和这突如其来的争执,便也不做声,摇了摇头,朝秦秋寒等人走了过来。 “秦掌门,敢问凌少侠他去了何处?怎的还未到场?” “他身上有伤,需要休息。”沈星遥忽然开口道。 秦秋寒与江澜听见这话,皆朝她看了过来。 “哦?看来沈姑娘很了解。”何旭若有所悟,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过问了,还请几位入座观看比武。”言罢,伸手指向席间,以礼待之。 “长老不必客气。”秦秋寒随着他的手势,一同走去席间。江澜却一动不动,拉住沈星遥的手,凑到她耳边,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昨日李成洲与陆琳争吵,我们看见了。”沈星遥小声道。 江澜闻言大惊,掩口问道:“难道真的是他……” “没有,”沈星遥微微蹙眉,摇头说道,“他们不欢而散,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江澜大张着嘴,正待继续问下去,却远远听到江毓唤她,只能回身走去席间。沈星遥见她走开,再次放眼望向四周,见凌无非的身影仍未出现,只能黯然走向席间,却见何旭朝她走来,将她迎去秦秋寒身旁的一个空位。 “这位置,本是留给凌少侠的,”何旭见她目露疑惑,便即笑道,“既是女主人,便请坐吧。” 沈星遥听罢一愣,却不知当如何回话,想了一会儿,方点点头,缓缓坐下身。 一旁的夏敬父子听到了这话。夏敬不动声色,余光却从她身上飞快扫过。坐在他身后的夏慕青则愣了愣,扭头看了一眼,却不说话。 “果然是下一任掌门的气派,两个长老都为他说话。”江澜望了望李成洲,摇头感慨道,“也不知这比武到底还能不能开始……” “王长老,这都少了个人,还怎么比呀?”一旁的施正明嚷嚷起来。 “她不到场,便是弃权。”燕霜行回到席间,答道,“不必为她行方便之门。” “看来燕长老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的徒弟当上掌门呐。”旁人闻言议论起来。 “不徇私,莫非还错了?”燕霜行冷眼道。 施正明见她如此,当即闭紧了嘴。 “这燕长老偏心也太明显了。”沈星遥食指托着下颌,盯着玉华门众弟子所在的方向,打量许久,开口说道。 “她是玉华门立派多年以来唯一的一位女长老。”秦秋寒道。 “可越是如此,她不是越应当对自己的弟子寄予厚望吗?”沈星遥不解道。 秦秋寒摇头,不再说话。 何旭走到台前,宣布比武开始。各门舍弟子也陆续上前抽签,唯有舒云月迟迟不动。 李成洲恰好抽到第一场,握紧佩剑便打算上擂,走到擂下,却忽然蹙起眉,回头看了一眼舒云月。 “这比武我不参加也罢,”舒云月道,“我现在就去把师姐找回来。”言罢,不顾众弟子拦阻,转身便走。 程渊、华洋相视一眼,正待追上,却被燕霜行喝止:“都不必管她!丢人现眼。” “师父!”舒云月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滞,回头望向她,目光坚定道,“我知道一直以来,您对我和师姐都不算重视。怨我,怨我和师姐不是男儿身,但她一定会向您证明,就算是女子,也不会输给任何男人!”言罢,立刻大步跑开。 燕霜行冷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转角,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沈星遥不觉扭头,瞥了一眼燕霜行此刻神情,忽然便觉得心底某根弦隐隐抽动起来。 她蓦地想起四年前,洛寒衣曾说过的那句话来。 “既然你如此执着,那我朝华殿也不需要像你这样强词夺理、自以为是的弟子。从此刻起,每七年一次的弟子甄选,将扶摇殿的沈星遥永久除名,任何人不得擅开方便之门!” 沈星遥本能便站起身来,一手扶着椅侧扶手,迟疑是否要跟上去。 “星遥,”秦秋寒忽然开口,“既已遮掩过去,便莫徒增这不必要的麻烦。” 沈星遥听罢蹙眉,极不甘愿地坐了回去。 此时,与李成洲抽到同一场的另一名年轻弟子悻悻上台,四周环视一番,却忽地愣了愣,回身朝台下望去。只见李成洲如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定定望着舒云月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年轻弟子忽然缩起了脖子,试探问道:“李师兄,这场我是不是直接认输就……” “比什么比?”李成洲咬牙,懊恼道,“这么多人看着,我可不想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言罢,转身便走。 “你跑什么?”燕霜行大喝,“回来!” “燕长老,”李成洲回头,对燕霜行一拱手,道,“此事诸位英雄豪杰都看在眼里。弟子虽知道自己清清白白,却也不能就这么囫囵对付过去。若不能查出真相,即便我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没有那回事,你好好比。”燕霜行面无表情,“别再惹事生非。” “请恕弟子做不到。”李成洲本是善于交际逢迎之人,可到了这一刻,却忽然倔强起来,对一众来宾拱手道,“对不住了诸位,玉华门以忠信立派,决不能做这不忠不义之事,琳儿与云月都是我师妹,今日无论是谁缺席比试,最后的结果,都难以服众。我须得查清这些事,方能安心,实在抱歉。”言罢,即刻转身走开。 李成洲此举,颇有大仁大义之势,众宾见了,无不点头称道。燕霜行却不自觉伸手扶额。 “师父……”程渊无奈回头,望向何旭。 “这……”何旭只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望向王、燕两位长老。 “继续比试,重新抽签。”王霆钧神情自若,“比武大典,原有七日。只要七日之内让他们几个重新回来比试,不致影响结果。” “也只能如此了。”何旭点了点头,对程渊摆摆手,道,“各位,方才抽过的场次依旧算数,只消把任常与成洲那场,还有云月、阿琳的那场换到明后日即可。第二场比武,华洋、郑现。”言罢,长叹一声回到座位,不住摇起头来。 “此事太过诡异,我一定得去找他。”沈星遥面无表情看着擂上比武的二人,小声说道。 “要走也不能太张扬。”秦秋寒眸中亦有隐有,“事情恐怕不简单。” 沈星遥略一蹙眉,扭头朝江澜望去,却见她也正朝这边望来。 “你,是不是,想走?”江澜比划手势配合唇语同沈星遥交流,见她点头,便又比划唇语对她道,“我有办法。” 沈星遥不禁困惑起来。 江澜唇角微挑,扭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江佑,道:“其实昨晚,我偷偷问过她了。” “她?谁啊?”江佑不明就里。 江澜朝沈星遥努了努嘴。 江佑一见美人,立刻两眼放光,却听得江澜口中呢喃道:“还真是可惜,我这师弟生得娇娇弱弱,像个小姑娘一样,人家瞧不上眼,就喜欢那种身板健硕,最好一身膘,一看便可依靠的男人。 江佑对坐席排布之事并不了解,人又蠢钝,加上昨晚听了沈星遥故意揶揄凌无非的话,竟真信了她说的,讪讪凑到江澜眼前,道:“堂姐,你说我……” “你什么呀?”江澜故作不屑,“就你?” 沈星遥远远瞧着这两人交头接耳,隐约明白些什么。适逢此时,擂上比武正到精彩之处,一旁的夏慕青不觉站了起来,大声叫好。沈星遥见状,便借着他身形遮掩,拔下发间木簪扔在地上。 夏慕青看到激动处,一时没留神座椅的位置,向后退了一步,腿腹撞到椅根,使得椅子也往后移动了些许。沈星遥找准机会,故意上前一步,身子刚好便撞在了那张椅子上,自然而然向后跌去。 “哎呀!”沈星遥已不是第一回 在人前做戏,这一“撞”装得像模像样。夏慕青见状连忙回身搀扶,却见她一个趔趄退开一步,自己站稳了身子。 “你没事吧?”夏慕青眼中顿生羞愧,关切问道。 “没事没事。”沈星遥摇头说着,顺势伸手一摸发间,忽然变了脸色,“我簪子呢?” “簪子丢了?”夏慕青一惊,赶忙低头寻找起来。 沈星遥一面装作着急,一面缓缓蹲身“寻找”,以衣裙挡住方才她扔下的木簪。 “是什么样的簪子?”夏慕青问道。 “丢了什么了?”江佑一见机会到来,当即见缝插针冲了上来。 “一根黄花梨木簪,雕了芙蓉花。”沈星遥道。 “那快找找啊。”江佑不迭上前,着急忙慌找起了那支簪子。沈星遥见此情形,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这才不动声色转身挪开脚步,露出被裙摆盖住的木簪。 “在这呢!”夏慕青本想帮忙拾起,却被江佑肥猪似的身躯给撞开。他瞧着此人只觉好生讨厌,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父亲喝止,唤回座位上。 江佑两眼放光,即刻拾起地上的木簪,对沈星遥道:“姑娘,簪子在这呢。”说着,便起身上前,要给沈星遥簪上。 沈星遥眉心微蹙,一把从他手里夺回木簪,退后半步道:“想不到江公子是如此轻浮之人,”说着,又冷哼一声,拱手对席间一众人等道,“抱歉了诸位,我身子不适,便先告退了。”言罢,便大步流星走远。 她对在场这些人而言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是走是留都不打紧,何况众人分明都看见是江佑调戏在先,便也不以为意,最多当成是她关心情郎,退席照顾去了。 唯一不满意的,自然便是江佑。 “臭娘们,你耍我?”江佑怒气冲冲回到座位,对江澜瞪眼道。 “阿澜。”江毓沉下脸,出声暗示她收敛,却并未多说其他。 第88章 . 泥落画梁空 午后, 天高云淡。谷底的清泉沐浴着阳光,泛起粼粼波光。泉水周围,乱石杂草堆积, 丛生的老树耸入云霄, 树顶氤氲着阳光, 散开金色的光晕,愈显迷离。 陆琳幽幽睁开双眼, 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疼痛,几欲将她揉碎。混沌之中, 一个清越的少年话音传了过来:“醒了?” 她听到这话, 立时瞪大双眼,蓦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来—— 她被打落悬崖, 挂在峭壁间的枯树干上, 本以为生还无望, 却听见有人经过,传来脚步声, 抱着试试的心态出声呼救。谁知还没看清崖上的人是谁, 便听见一声闷哼,而后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想到此处,陆琳挣扎坐起, 抬头一看, 只见一名穿着牙色衣衫的少年坐在泉水边, 擦拭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她与眼前这人并不算十分熟识, 只能勉强叫出名字。 “你是……凌少侠?”陆琳迟疑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 “昨天夜里路过悬崖边, 听见你喊救命, 谁知有人在背后偷袭,把我也推了下来。” 凌无非说着,脑中不觉回溯起昨夜所经历的画面——他听到呼救,探头寻找崖下声音来处,身后却受了一掌,翻身落下悬崖,好在他眼疾手快,以啸月刺入石棱,借力攀附崖壁,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然而抬眼再望悬崖之上,却是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他对此间地形并不熟悉,误打误撞在半山找到一条下坡的路,救下陆琳后,也不知该如何回到山顶,只得谷底暂时栖身,恰好找见这泓泉水,便在此处停留,清洗衣摆与剑上沾染的污泥。 “后面有个山洞,你进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凌无非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放在她跟前,道,“男女有别,我不方便帮你。拖了半日有余,恐怕已有耽搁,见谅。” 陆琳不言,展目远望,只见四下峭壁耸立,高逾千丈。飞鸟掠过碧空,鸣声沙哑,一如她此刻心情。 她唇角微微发出抽动,露出自嘲的笑,正待起身,却觉右腿沉重无比,稍有动弹,便弥漫开一阵钻心的刺痛。 陆琳的心猛地一沉,伸手摸了摸右腿,只觉小腿骨间似有些许错位,像是骨头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一时之间脸色煞白,对凌无非道:“我的腿摔断了。” “断了?”凌无非一愣,回头朝她问道,“完全走不了吗?” 陆琳摇了摇头。 “那只好麻烦陆姑娘指路,教我如何回到山上。我再告诉几位长老,请人来救你。” “不行!”陆琳脸色一变,断然否决他的提议。 “为何?”凌无非微蹙,似有所悟,“如此说来,害你的人还在山上?” 陆琳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也罢,”凌无非放下剑,在她跟前盘膝坐下,道,“陆姑娘的私事,在下也不便插手。只是你这伤势若放任不管,恐怕下半生只能做个瘸子了。” “不必你提醒。”陆琳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道,“昨日多谢你相救。可我和他们的恩怨,着实犯不上凌少侠插手。” “行。”凌无非漫不经心点了点头。昨夜已听过沈星遥的嘲讽揶揄,今日又遇上这嘴硬别扭的陆琳,他想着自己多半是触了霉头,不管在哪都不受待见,于是索性背过身去,不再多话。 陆琳身上还有不少外伤,虽见他知礼避嫌,却也不敢明目张胆解衣上药,只是将金疮药涂在指尖,将手探入衣下摸索到伤口,一点点小心涂抹,磨蹭了好半天才折腾完。 “还给你。”陆琳将凌乱的发髻衣衫打点整齐,将药放在地上,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回身拿起伤药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地,随即站起身来。陆琳见状,当即问道:“你要去哪?” “当然是找路回去。” “那你回去以后,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陆琳淡淡道。 凌无非听见这话,越发好奇,扭头望向陆琳,却见她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敢回去,多半是因为想取你性命的人就在云梦山上。”凌无非道,“可这是玉华门的地界,你又是燕长老的大弟子,谁敢伤你?” 陆琳咬唇,仍旧不言。 “是李成洲?”凌无非故意说出这个名字,见她目光虽有躲闪,却无愠态,又摇摇头道,“不像是他。” 说完,他故意顿了顿,缓缓蹲下身来,直视她双眼,一字一句说道:“除了他之外,敢在这对你出手的,便只有那三位长老了。” “你说够了没有!”陆琳一掌重重拍在岩石上,怒视他道。 凌无非见她这般反应,心下顿觉了然,唇角微微一挑,再度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开。 后山演武场上,比武仍在继续。 这一场对阵的,是程渊与一名叫做郭北的弟子。 程渊今年二十四岁,乃是几位长老亲传弟子之中,最为年长的一个。他师承何旭,对恩师毕生最为得意的“探云掌”也是颇有领悟。与他对阵的郭北,则是用剑。 剑乃百兵之君,江湖之中,这些走南闯北的侠士,以剑为做兵器的少说也有六七成,但真正擅长此道者,至多只有一成,论及集大成者,连半成也不到,更遑论真正的用剑高手,甚至是剑之一道的宗师,那可真谓是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 而这个郭北,只是最浅显的那六七成里的其中之一罢了。 程渊使出探云掌中的第三式“雾起云涌”,劲风登时便朝着郭北面门而去。郭北见状,当即挽了个剑花迎上。 掌风扫过剑气,其力之刚猛,竟使得郭北手中长剑发出一声铮鸣,一时之间,震颤不休。程渊当即跃起,掌风一翻,又是一式“云沉风动”,扫向一个奇异的角度,精准破开郭北防势,切入空门。 席间诸人瞧见,连声叫好。 “不愧是长老弟子,身法之精妙,果真不同凡响。”夏敬感慨道。 “爹爹,”夏慕青凑到父亲耳边,小声问道,“这个郭北的剑法,怎的比我还差?” “爹爹平日里虽总说你剑法不精,但我钧天阁的剑法,绝非这等小打小闹可比。”夏敬低声回道。 “我小时候总听外婆说起表姑,说她是除了老太爷之外,唯一一个将天机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之人,可是真的?”夏慕青又问。 夏敬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沉,不自觉叹了口气,道:“要看比武便好好看,别一直说话。”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场上比武的二人,已然分出高下。 郭北败后,心服口服向程渊施礼退下。程渊也退下了场。 “下一场,华洋、吴桅。” 听得负责理事的长辈报出名字,吴桅不知怎的慌了神,扭头望向王霆钧。 原来这小子虽是长老弟子,却是草包一个,每到练武的时辰便浑身不适,不是腹痛便是头疼。他原想着此番比武抽签,众多弟子中,怎么也不至于抽到其他几名长老的亲传弟子做对手,谁知第一场便遇上了华洋。 华洋武功虽不如程渊,然而在同辈之中,也不逊色。原本要是李成洲在,两场不同的比试,一个输、一个赢,倒也好说。可如今李成洲非要去找人,丢下他一个,再输了比武,可让师尊王霆钧的脸往哪搁? 可面对他的眼神哀求,王霆钧却似没看见似的,冷着脸一言不发。吴桅无计可施,只要硬着头皮上了场。 “华师弟,”他单手掩口,以极小的声音对华洋说道,“下手别那么重,给点面子。” “师兄请出招。”华洋恭恭敬敬对他拱手施礼。 吴桅挠了挠头,想着箭在弦上,也别无他法,便径自走到兵器架前,想寻个顺手的兵器对付过去,指尖刚触及一根长棍,便听得报幕之人喊道:“错啦错啦,这场是吴桅对阵于小蝶。阿洋,你再等一会儿上场。” 华洋听罢一愣,又看了一眼吴桅,只能摇头退场。一旁的于小蝶听见这话,略一迟疑,方走上擂台。 吴桅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位堪称全门派上下武功最差的师妹,当即拿起长棍便打了出去。 于小蝶一时不备,连忙向旁闪避,却还是被长棍扫到腰间,重重跌在地上。 场中顿时一片鸦雀无声。从今日一早开始,到得眼下已是申时过半,擂上比武不下十场,可一招便败的,这还是今日头一遭,尤其场上胜者还是以偷袭取胜。 吴桅想着前边得胜的师兄弟们都有欢呼掌声相送,自己却听不到半点声音,还以为是自己赢得太简单,没打痛快,于是不等于小蝶起身,便朝着她肩头又是一棍。 于小蝶跌跪在地,“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众人见势不对,一时哗然。 饶是江澜反应够快,见吴桅还要使出第三招,当即站起身来,指着他大喝一声,道:“你已经胜了,还要打死她不成?” 吴桅听见这话时,棍势已出,再也收不回来。燕霜行见状,眉心微微一沉,当即飞身而起,跃入场中,一把拉起于小蝶,推至台下,反手夺过吴桅手中长棍,道:“够了,到此为止!” 于小蝶跌在台下,已是头昏眼花,在一众师姐妹的搀扶之下才勉强起身退开,华洋瞧着直皱眉头,却见报幕的师叔合上了册子,对他以手势示意道:“阿洋,该你上场了。” 吴桅听到这话,这才悻悻下台。 燕霜行扬手一抛,将长棍抛回兵器架上,这才转身回到席间坐下。 江澜见比武重新开始,又瞧见于小蝶被人搀扶离开,这才坐回座位,却听得江佑嗤笑一声,道:“还想英雄救美呢,当自己是谁?” “管好你自己就行。”江澜淡淡道。 第一天的比武很快便过去,离第一场大选结束,还有两日时辰。江澜回到厢房处,便直奔沈星遥屋前,然而敲了很久的门,也没听见任何回应。 却在这时,后方弟子房处传来一阵嘈杂。 “快快,快去禀报三位长老!” “舒师姐你撑住!” 一番七嘴八舌之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江澜听着顿觉不妙,连忙跑去查看,却见三五成群的女弟子陆陆续续往舒云月房中跑去。 “哎,等等!”江澜立刻拦住一名女弟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89章 . 羽翼自摧藏 “她中了七日醉的毒。”那女弟子焦急说道。 “七日醉?那是什么东西?”江澜困惑道。 “是山里特有的一种草药, ”那女弟子解释道,“中毒之人先是浑身麻痹,之后便会经脉淤阻, 武功全失, 不过此毒花长在山中, 门人偶有误食误触,所有弟子房里都备了解药,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江澜大惊,“还会留下病根不成?” “谈不上。可中毒之后, 即便立刻服下解药, 七日之内毒性也无法全数消退,”那女弟子道, “比武已经开始了, 这可怎么办呢……”说着, 她也匆匆跑去了舒云月屋里。 江澜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越发觉出此事异常。陆琳与舒云月二人同出燕霜行门下, 如今一个失踪, 一个中毒,都无法再参与比武,这不明摆着有人恶意阻挠吗?于是略一沉默,也跟了进去。 “舒师姐喝水, ”一名女弟子端了一碗水来, 就着解药给坐在床头的舒云月服下, “别担心, 一会儿长老就来了, 他们会给你做主的。” “她几时中的毒?”江澜眉心微蹙, 朝身旁一名女弟子问道。 “就是刚才, 我们从演武场上回来以后。”那女弟子道,“小蝶不是受伤了吗?她同舒师姐最为要好,我便想请师姐去看看,谁知道……” “到底是什么人啊?”另一女弟子愤愤不平,“现如今陆师姐失踪了,舒师姐又中了毒,到底是谁如此恶毒,非要加害她们?” “除了他,还能有谁?”舒云月咬牙切齿,恨恨说道。 她说着这话,忽觉右手食指弯曲略有痛感,便展开手指一看,只见关节处赫然有个小小的血口,不由骂道:“该死,一定是这伤口……” “师姐,你可不能怀疑李师兄,”那女弟子说道,“今日你走之后,他也退出了比武……” “别和我提他!”舒云月恨恨道,“谁知道是不是那厮故意装好人,做戏给人看?今日我找遍山头,也没找到师姐的踪迹,这‘七日醉’,没准就是他的手笔!” “那你认为,陆女侠最有可能去哪?”江澜好奇问道。 “我本以为她是因为受伤,故意躲着不出来……”舒云月眸底充血,泛起通红的颜色,“如今看来,多半是被人加害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别说丧气话。”江澜话到一半,突然看见守在门口的弟子,忽然站开两排,让出一条道来。燕霜行首当其冲进了房中,何旭则跟在她的身后。 “是谁先看见的?”何旭问道,“旁边可有其他人在?” “我们好多人都在呢,”一名女弟子道,“并未看见是谁下的手。” “一定是他!”舒云月伸出受伤的手指给两名长老查看,道,“有人害了师姐,也想让我退出比武大典。一定是他!”说着,便一手扶着床柱,强撑着站起身来。 “师姐,你别乱动!”一旁的女弟子连忙上前搀扶。 “你的手是几时扎破的,”燕霜行淡淡道,“会不会是你昨日喝醉了酒,自己碰到了七日醉的刺?” “可那是昨天的事!”舒云月大声驳斥道,“七日醉山中常见,我又不是认不出,怎么可能会……” 燕霜行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神情严肃,威严不可侵犯。 “我已不能参加比武……用心如此歹毒……”舒云月说着,便要往门外走去,“不行,我要去见李成洲!” “荒谬,你想干什么?”燕霜行喝道。 “师父!此毒只有云梦山中才有,都到了这个份上,您还在维护他!”舒云月嘶声高喊,“他哪有那么好心退出比武?分明就想要我同师姐一样退出,好让他顺利登上掌门之位!” “稍安勿躁,”何旭在一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这些话都只能算是你的猜测,可有何切实证据?又或者,今日你离开演武场后,可有见过其他人?” “我没见过什么形迹可疑之人。”舒云月摇头道。 “那么成洲如今在哪,你可知晓?”何旭问道。 舒云月又摇了摇头。 “也罢,你先好好休息,”何旭说道,“我与你师父定会派人调查此事,还你们姐妹二人一个公道。” 燕霜行闻言蹙眉:“何长老,你当真怀疑成洲?” “凡事未查明真相前,都不可妄下定论。”何旭眸光深邃,似有所思。 “但愿师父能够为我和师姐做主。”舒云月咬咬唇角,道。 燕霜行不言,转身大步走出房门。何旭紧随其后,与她一先一后停在空旷的庭院中。 “我看还是同王长老商量,将比武推迟较好。”何旭说道,“否则这对琳儿与云月而言,未免太不公平。若继续比武,离第一场结束只剩两日,还要调查琳儿的失踪真相,未必来得及。” “那何长老认为,是何人下毒?”燕霜行问道。 “我也认为是山中弟子所为,”何旭道,“比武在即,有人为当掌门,不择手段,也是情理之中。” “何长老为何不怀疑外宾?”燕霜行回头,直视他道,“就算这些人不常来山中,也无法证明他们不了解山中毒物。更何况,如此明显的罪证,自己人用才说不过去,外人下手,轻而易举便能撇清干系,再简单不过。” “那么,燕长老有何高见?” “莫要忘了,今日不在席上的,还有两人。”燕霜行道。 “不可能,”何旭断然否决,“堂堂‘惊风剑’,如何做得出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那他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呢?”燕双行的话音意味深长,“来历不明,可未必是个善茬。” “可看起来,她与凌少侠的关系非同一般。”何旭略加思索,长叹一声道,“这样吧,先去把成洲叫回来。剩下的事,还是先与王长老商议,再做决定吧。” 入夜,云雾迭起,遮蔽了月色。 沈星遥站在无人的山路间,望着黑沉沉的远方,神色越发凝重。 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却见夜幕笼罩下,一名穿着褐色衣衫,身长鹤立的少年立在不远处的岩石旁,走近一看,正是白日才在演武场上见过的李成洲。 “我听燕长老说,阿月中了七日醉的毒。”李成洲缓缓走近她,道,“七日醉只长在云梦山的深谷中,擅用此毒者,除开玉华门的弟子,只可能是其他熟识云梦山中地形之人。” 沈星遥听出他话中含义,笑而不语。 昆仑山巅终年覆雪,但往山下行走,地势渐低,亦有草木生长。同样气候之下,草木疏密长势,却大同小异,沈星遥久居山中,习惯走这样的路,习惯分辩方位,判断地势,实在算不得稀奇。 “沈姑娘是第一次来吧?此前也未听过姑娘的名字,不知是从何而来?”李成洲道,“无人引路,却并未迷失。”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知白日的比武,与这山中风景相比,哪一个更吸引姑娘?” 沈星遥闻言轻笑,摇摇头道:“白日比武大典上,舒女侠指控你是多次加害陆琳的凶手,不知李少侠心中作何感受?还是说,贵派弟子都是一脉相承的气性,喜欢对人妄加猜测,胡乱编排罪名,从不认真思考?” 李成洲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蹙。 “没有证据的指控,都是空口白牙的诬陷,李少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沈星遥道,“怎么说到自己的时候,辩白起来头头是道,对旁人却是含沙射影,暗藏机锋?” 李成洲张口欲言,然而不及出声,便被沈星遥打断:“一上来便兴师问罪,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谁都可以。” 她双手环臂,绕着李成洲周身缓步踱了一圈,一面走,一面打量他道,“也不知这云梦山是什么风水宝地,我家郎君到这儿不过一日的功夫,便下落不明,我还没问你们要人呢,倒先审起我来了。” “你说什么?”李成洲眉心一蹙。 “我说,昨天夜里我二人不过是无意撞见足下与陆姑娘的争执,还不至于杀人灭口吧?”沈星遥转身望他,唇角微挑,眸光深邃,别有意味。 “无稽之谈。”李成洲摇了摇头。 “即是如此,李少侠就不必跟着我了。”沈星遥道,“我倒要看看,贵派门内到底是有什么妖魔鬼怪,非得把外人牵扯进这明争暗斗里,不死不休。”言罢,即刻大步走开。 李成洲望着她的背影,眼中不禁浮起一丝疑惑。 夜风吹得林叶发出沙沙的响动,被云雾笼罩的月投下迷蒙的微光,掩盖着花草树木的细枝末节,弥散开一片阴惨惨的气息。 燕霜行穿行在山路间,步履渐渐变得踌躇,等回到房中,点起灯火,却蓦地发觉墙上多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你来了?”燕霜行赶忙熄灯,转身走到那人面前。 第90章 . 明灭梦难消 方才还居高临下, 振振有词的长老,此刻忽然便像是换了个人,谨慎局促, 如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比武大典已筹办了三年, ”在她对面, 响起一个沙哑的男声,“你给我看的, 便是这样的结果?” “我没想到……”燕霜行道,“都是意外, 琳儿不肯放弃, 我只能这么做。你放心,昨日的事我料理得很干净, 那悬崖少说也有百丈高, 即便是高手也得摔个粉身碎骨。至于云月……我会劝她的。” “劝她什么?”男人道, “劝她比武勿尽全力,不要争夺掌门?还是让她不要处处针对洲儿?” “她中了七日醉, 根本不可能再上场。”燕霜行道, “即便真的推迟比武,她也不是洲儿的对手。” “你确定你做得干净?”男人冷哼一声,道,“昨日与那死丫头一同坠崖的, 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如今在这山上的, 还有他的师父、师姐。鸣风堂素来形式如何, 你不会不知道吧?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岂能善了?” “可他们无凭无据, 也做不了什么。”燕霜行道, “大不了把这事推到天玄教头上。你放心, 我能办妥。” “放心?你如此蠢钝,办事不力,竟还叫我放心?”男人说到激动处,忽然咳嗽起来。 “你别这样……”燕霜行欲上前搀扶,却被那人大力推开,一连几个踉跄,才勉强稳住身形。 “前几天那个丫头,你也说不杀,不杀便不杀,搅碎了舌头,打断了手指,将她关得失心疯,杀与不杀,也无关紧要,”男人说道,“可舒云月却执拗得很,即便昨日之事当真做到不留痕迹。以她的性子,也必会坏事,不能再留。” “为何不能留?”燕霜行话音一滞,顿了半晌,方道,“我已错手害了琳儿,不能再伤云月了……” “妇人之仁,难成大器。”男人话音冰冷,充满蔑视道,“早该知道,女人都是废物,派不上用场。” “你说我无用?”燕霜行开始颤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你的左膀右臂,你竟说我无用?” “你若有用,舒云月便不会是洲儿的阻碍。” “那我替你杀人,你给我什么?”燕霜行问道。 “我给你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你明知我要的不是这些!”燕霜行道,“我要光明正大,不要每次都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见你。你承诺的名分,自我少时起,直至今日,何曾兑现过?” “那就等你除去这些阻碍,再与你兑现。”男人说完这话,屋内再次响起木杖拄地声。 这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消失,仿佛一个大活人凭空从屋内蒸发了一般。 月隐云后,整个云梦山都被阴霾笼罩,一片黑蒙蒙的,分外压抑。 山谷间的天,更是显得幽深晦暗。 陆琳用双手支着地面,勉强撑起身子换了个坐姿。她在泉边的岩石上坐了一整天,下肢已酸麻僵硬,几乎快失去知觉。 就在这时,一张由树叶与青草交叠而成的“垫子”出现在她眼前。 陆琳错愕抬头,却见凌无非不知何时已回转而来,将手里那张不成型的草垫放在她跟前地面,道:“拿这个垫着坐,会好受些。”言罢,便即抱着拾来的柴火在一旁坐下,生起火来。 火堆旁的地面上,还躺着几条正扑腾甩尾的河鱼,虽然已逃不过升天的命运,却还在极力挣扎,试图翻到泉水里逃生。 陆琳愣了愣,低头扫了一眼他递来的“垫子”。 此物虽方不方,圆不圆,完全称不上好看,却都是用春日里新长出的嫩草嫩叶编织缠绕而成,摸上去柔软疏松,并不扎手,用来垫坐身下,的确比直接坐在石头上舒适许多。 她拿起垫子看了看,又瞧了瞧自己的腿,想起自己方才艰难翻身的姿态,不禁蹙起眉来。 凌无非正用树杈穿过鱼身,无意瞥见她的窘态,淡淡问了一声:“需要帮忙吗?” “不用。”陆琳飞快回绝。 他点了点头,不再做声,专心致志烤起了鱼。 陆琳费了老大劲才将垫子塞到身下,她摸了摸伤腿,忽然嗅到一阵鱼香,不禁扭头望向凌无非,正见他将一条烤好的鱼递了过来。 “手艺不精,将就吃点。”凌无非见她迟疑,唇角一弯,冲她笑了笑。 陆琳点点头,伸手接过烤鱼,却瞥见他掌心有几道擦痕,都是新伤。 “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陆琳低下头,心生愧意。 “不必在意。”这一日下来,凌无非总算听见她说了句客气话,便对她道,“也是你命不该绝,天意使然。”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陆琳,问道:“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腿伤养好。”陆琳黯然道,“其他的……我还没想好。” “是无法面对,还是不敢面对?”凌无非问道。 陆琳被他的话给问住,不由一怔。 “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凌无非漫不经心道,“昨日在我背后偷袭的人,应当便是推你下悬崖的那位。若年纪相当,功力相差不会太多,靠近时我便该有察觉。加之你不敢与那人正面抗衡,那人必然是位长辈。王长老有腿疾,但若是何长老动的手,你自可向你师尊求援。把他排除在外,便只剩下一人……” “你别再说了!”陆琳粗暴打断他的话。 “陆姑娘,请你认真想想。”凌无非道,“她现在也要杀我灭口,就算你不敢出面,我也必须拆穿她的真面目,才不会交待在这里。你也不想死吧?不设法解决这件事,你难道还打算拖着这条伤腿,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不成?” “可我还能做什么?”陆琳苦笑出声,“她是我师父,却要劝阻我参加比武,我甚至不知是为何……” “这是什么毛病?”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蹙眉,疑惑问道,“她亲口说的?还不惜为此取你性命?” 陆琳仍旧苦笑,脑中不禁回想起昨夜的画面来…… 昨日夜里,她与李成洲争执过后,便径自回了房中,未过多久便瞧见燕霜行推门走了进来。 “我听月儿说,你的伤已经好了?”燕霜行微笑上前,在她身旁坐下,关切问道。 “好了大半……”陆琳咬咬唇,道,“不过,就算没有痊愈,明日的比武,我依然要参加。” “傻孩子,都受了伤,就别逞能了。”燕霜行道,“你的性子太要强了,其实做不做掌门,又有什么要紧?” “这怎么不要紧了?掌门之位,旁人争得,我怎么就争不得?”陆琳心中委屈怨愤,嗓音也不由得抬高了些许,“我的伤分明是有人故意加害,您不帮我查也就算了,怎的还劝我放弃比武?” “可你就算是去了,也未必能胜呀。”燕霜行劝道。 “我是您亲自教出来的,我有多大本事,难道您不知道?”陆琳道,“我知道我能赢,我一定能赢。尤其是那个不怀好意的李成洲,不胜过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看你看,这比武都没开始,便惦记起输赢,”燕霜行摇头道,“你们之间的事,为师早就知道了。他呀,也是心里有你才会如此,否则何必与你较这个真呢?你要真胜了他,做了掌门,那他该怎么办?是娶你还是嫁你?又或从此屈居你之下,断了这缘分?如此,你便能满意?” 陆琳霍然起身,蹙眉质问:“怎么?连师父您也觉得是我无理取闹?” “又来了,”燕霜行拉着她坐下,见她不情不愿背过身去,便摇头道,“其实呀,这几日洲儿时常向我打听你的事,我也看出来了,他是真心想同你和好。” “我才不信!”陆琳说道,“他分明是想让我给他放水,没出息的东西!” “你怎能这么说他?”燕霜行摇头道,“别像个小孩似的,总闹脾气。你们重归于好,他若获胜,你便是掌门夫人,这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了!我分明能做掌门,为何要做掌门夫人?”陆琳不服道。 “傻孩子,你的确是可以坐上掌门之位,可如此一来,洲儿必将离你而去,难道你要为了当上掌门,忍受孤苦一生,无人相伴?”燕霜行苦口婆心劝道。 “这……这分明就是两码事!”陆琳涨红了脸。 “我的傻徒弟,你非要这么想,那师父也没什么话好说了。你仔细想想,到底是争强好胜重要,还是与洲儿相守一生,更为重要。”燕霜行言罢,便即转身离去。 陆琳咬咬牙,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追出:“为何师父你也觉得女人不可比男人更强?为何我一旦做了掌门,便一定会失去他?” “男人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凌驾于他之上。”燕霜行收起笑容,道,“你该明白这个道理。” “那是这些男人没有本事,”陆琳道,“男人比女人强便可以,女人比男人强便不行,哪有这种道理?” “天地乾坤,阴阳自有定数。”燕霜行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那都是男人定好的规矩,这死气沉沉的风气,早该换了!”陆琳说着,越发激动起来。 “你还想要立规矩?”燕霜行忽然怒了。 “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陆琳不解。 这一刻,二人刚好行至山顶。燕霜行忽然叹了口气,收敛愠容,缓步走到崖边,向下看了一眼。 “师父您当心,千万别掉下去。”陆琳赶忙上前。 “师父想要教你一个道理。”燕霜行道。 “什么道理?”陆琳不解,便跟随着他的脚步,走到悬崖边,低头往下看,放眼望去,只觉谷底深不可测。 “天地万物,自有法则,”燕霜行道,“高山渊壑,不可颠倒。” “那只是他们本就差异巨大,”陆琳一本正经道,“倘若成洲原就在我之上,我远无一争之力,又怎会想与他争胜?” “如此说来,你是不肯放弃了?”燕霜行问道。 “师父为何想我放弃?”陆琳不解,正待上前细问,却见燕霜行眼中忽地涌出杀意,一时惊惧,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脚跟已贴在涯边,等到回过神来,胸口却中了燕霜行大力一掌,一时站不稳脚步,向后一个趔趄,跌落深渊…… 陆琳回忆到此处,不由发出哆嗦,她忽然蹙起眉头,望向凌无非,直视他双目,问道:“倘若有个机会摆在你眼前,只要通过比武,拔得头筹便能一统江湖。可你心仪的女子,也要同你争这位置,你可会退出比试?” 凌无非缓缓摇头:“不会。” “果然,”陆琳嗤笑,“男人都是如此。” “她武功本就比我高,我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当着所有人的面输给她?”凌无非望向她,平静说道,“不让人亲眼看看她的真本事,旁人只会觉得是我故意相让,质疑她的能耐。我不在意什么武林至尊,天下第一的位置,也不必担心她是否会怀疑我的诚意,只求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问心无愧。” 陆琳听罢,不觉一愣,随即摇头道:“说得真好听,倘若真有这么一个人,你还会如此坚定吗?” 凌无非摇头一笑,无心置辩,也不回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见陆琳仍旧沉默,便主动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开口问道:“你同李成洲,当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对掌门之位,当真十分在意?” “在意得很。”陆琳冷笑,“自三年前几位长老宣布,要以比武选拔掌门之后,他便日夜醉心练功,冷落了我。我本也是每日都要练功的,原先都是同他一起去后山,相互帮助指点,后来他便干脆避着我,生怕被我熟悉路数,在比武大典上把他打败。” 凌无非做出“哦”的表情,恍然点头,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后来我气不过,跑去问他,是不是非得做这掌门不可。他竟然让我放弃争夺掌门之位,安心做他的夫人。”陆琳苦笑,“我当然不肯,他便说我是为了掌门之位,要同他恩断义绝,说了许多让我心灰意冷的话……” 说到此处,她的语调不自觉高了几分:“可我不明白,我既有这个本事,为何要因他放弃比武?凭什么只叫女人退让?男人便低不得头?他想坐这掌门之位,就该凭实力胜我,而不是劝我放弃!” 凌无非听罢,略一颔首,却不说话。 “你也觉得是我急功近利,争强好胜?”陆琳冷哼一声,笑中泛苦。 “这倒没有。”凌无非摇头道,“只是想不明白,一个虚名而已,如何值得闹到这种地步?” “这话你该去问他!”陆琳再次激动起来。 “我不是说你们。”凌无非不紧不慢解释道,“燕长老在这时对你动手,同比武大典可有关系?” “听她的意思……似是不想让我与李成洲争夺掌门之位。”陆琳两眼通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昨日这样,还是一直以来便如此?”凌无非又问。 “这我倒没留意,”陆琳吸了吸鼻子,仔细回想道,“不过她的话一向没多大分量,或许有别的缘由……”这话说到后半句,陆琳自己也没剩几分底气,语调也跟着发虚。 “听说这位燕长老,原先也是师从王长老?”凌无非若有所思。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对王长老一向尊敬。”陆琳道。 “罢了,先不管这些,”凌无非沉默片刻,道,“你的腿伤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昨日之事既被我撞破,想必令师也不会善罢甘休。你留在这里,恐怕不安全。” 说着,他顿了一顿,又问道:“这附近,可有适合藏身之处?”《 》 90-100 第91章 . 山回路又转 夜里, 李成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尽是当年与陆琳因比武大典一事而起争执的画面—— “琳儿, 你这么做便太不给我面子了, 我做掌门, 你做掌门夫人,这不好吗?” “我才不要做什么掌门夫人。我有这本事, 只因为许了你,便不可再争掌门了吗?你再要拦我, 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你竟为了掌门之位, 要与我恩断义绝?” “你既如此想我,那好, 等到比武大典召开, 你若真成了掌门, 我也……你我之间,便算了吧……” “你真的那么想做掌门?做掌门也好, 掌门夫人也好, 到底有何区别?” “既然没有区别,你为何要同我争执这些?” “向来只有掌门夫人一说,哪有什么掌门郎君或是掌门相公?我不是要你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让着我,而是……我万一输给了你, 输给自己的女人, 别人该怎么看我?” “行了, 你别再说了, 我自知我的武功不逊色于你, 甚至高过于你, 在其他事情上, 也都不比你差,凭什么我就只能在你背后相夫教子,却不能去争这掌门之位?” …… 想及此处,李成洲忽觉胸中躁动,疯狂锤着自己的脑袋坐起身来。 为了这场比武大典,为了争夺掌门之位,与心爱之人分离,受同门质疑腹诽,眼前这一天天增多的烂摊子,令他越发心烦,难以忍受。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来他不论做人还是习武,一向奉行道义原则,从未悖行逆施,怎的偏偏就落得这样的两头不是人的境地?尤其想到舒云月中毒后,被何旭唤去问话时,听到的那些暗藏机锋的话语,更觉郁闷不堪。 想着横竖也是睡不着觉,他便索性翻身下床,拿起剑走出卧房,来到后山空地,练起剑来。 剑声飒飒,势如破竹,行云流水,一连串招式下来,几乎一气呵成。 就在收势的一刹,他忽然听到一声叫好。 “好剑!” 李成洲还剑入鞘,回头望去,却见江澜一面抚掌,一面走到他跟前。 “江少主?”李成洲略一愣神,问道,“都这个时辰了,还未歇下吗?” “认床。”江澜笑眯眯道,“也就随便走走,莫非是我打搅了李兄?” “没有没有,哪里的话。”李成洲摇头笑道,他见江澜转身,忽然一蹙眉,道,“对了,江少主,我记得凌少侠与你一道,师从鸣风堂秦掌门?今日比武大典,他未到场,又是何故?” “旧伤发作,”江澜顺口答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过两天就好了。” “哦?那他伤在何处?山中备有良医,在下明日便可去请来,为凌少侠问诊。”李成洲上前一步。 “还不是刀伤、剑伤……哎,你不知道吧?”江澜灵机一动,回过头道,“前些日子,我师弟在姑苏,似乎与鼎云堂的段堂主起了误会,不知怎么便带着一身伤回去……” 她借故把话锋转到段元恒身上,眼神无比真诚。李成洲听着一愣,一时没能明白她想说什么,等回过神来,她已扬长而去。 江澜之所以大晚上不睡,四处乱窜,自然有她自己的烦心事。 师弟平白无故失踪,沈星遥借故脱身寻人,亦是一去不复返。秦秋寒又得应付门面上的事,替他们遮掩,一时分身乏术,事情自然就落到了江澜的头上。 她本想试着从李成洲身上找线索,却又无从套话,于是兜兜转转,又来到舒云月房外。 却在这时,她听到屋内传出舒云月与另一人的对话声。 “你都受了伤,还有空来看我?”这是舒云月的声音,“吴桅那个混账,竟对你下如此重手!等我伤好了,定要给你讨个公道。” “师姐,我不是来说这事的。” 那个与舒云月对话的女子声音略有些陌生。江澜仔细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似乎是白日与吴桅同台比武的于小蝶。 “师姐,失踪的人并不止陆师姐一个。我还有位师妹静宜,今日也没去演武场。只是她武功不好,上场必然要输,才没人留意,权当她弃权不比。”于小蝶说着,咳嗽两声,又继续道,“我已有好几日没见过她了。” “怎么回事?你说说。”舒云月认真道。 “静宜说过,陆师姐受伤那日,她从房前经过,看见有人影闪出窗口,房内地上还有不知名的药物粉末。她不敢告诉别人,只同我说了,后来便不知去了哪里,怎么也找不到。”于小蝶道。 “秦掌门不是说,天玄教有复苏之态吗?”舒云月话中充满隐忧,“会不会是……” “可是师姐,所有的问题,都发生在比武大典前,哪有这么多巧合?” “那一定是李成洲搞的鬼!”舒云月恨恨道。 江澜站在门外,听完这些话,只觉得一切又绕回了起点,只得摇摇头,转身回到自己房中。 屋内昏暗一片。江澜吹亮火折,便要上前点灯,却忽然听到西南角的窗户发出“咯吱”一声响。 “什么东西?”江澜摇了摇头,将灯火点亮,然而一抬头却看见从帘子背后伸出一只带血的手。 “我的娘嘞……”她顿了片刻,大步上前一把拉开帘幕,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少女从帘后爬出。 少女赤着双脚,浑身是血,尤其是嘴,像是被人撕开过一般,口腔内一片血肉模糊,所有牙齿都不翼而飞。 “你是哪位?”江澜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低头仔细打量,见少女身上血迹有些已发黑干硬,有的却新鲜湿润,显然是长期受人折磨,新伤旧伤集于一身。 她意识到不妙,立刻锁紧门窗,将靠近门口的帘子都拉了下来,再将被褥推到角落,找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铺在床板上,把那受伤的少女抱了上去,又转过身去,清理地上的血迹。 血迹从屋内正中央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西北角的一扇毫不起眼的小窗,窗外地上也有隐隐约约的血迹,起点是窗外的一片空地。 这里刚好靠着外围,举目望去,附近连一间屋子也没有。 江澜一面清理屋中痕迹,一面捋清思绪。各路来宾都是这两日才陆续来到云梦山,而少女身上的旧伤,已有愈合迹象,显已过了十日以上,多半是玉华门中人所为。 可究竟是谁如此残忍?对一个少女下如此重手? 她蓦地想起方才经过舒云月房前,于小蝶提到的那个失踪的师妹,眉心不禁一沉,对少女问道:“你是不是叫静宜?” 少女浑浊的眸底,隐约闪烁起一丝清光,像是长久困于黑暗中的死囚忽然看见生机一般激动。 可她的舌头已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绞烂,又没了牙齿,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说不出任何话来。 “此等行径,与□□有何分别?”江澜从随身行囊里翻出各种伤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摇头长叹。 却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了过来。 “谁?”江澜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是我。”门外传来沈星遥的声音。 江澜连忙放下手中的瓶瓶罐罐,上前将房门拉开一道窄缝,不由分说扣住沈星遥的胳膊,一把拉进门内。 “怎么这么重的血腥味……”沈星遥话到一半,便瞧见了躺在床上的静宜,身子蓦地一僵。 “你可算回来了。”江澜道,“发现什么了吗?” 沈星遥目光定定落在静宜身上,僵硬摇摇头,道:“整个山头我都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本想下山看看,奈何天色太晚,那李成洲还跟踪了我半个多时辰,甩都甩不掉……她是谁呀?” “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玉华门的弟子,叫静宜。”江澜说道,“据说已经失踪了好些天。” “这血迹……”沈星遥走到窗前,望着血迹源头的那片空地,蹙眉问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附近定有密室,只是机关奇巧,我找不到。” “那……”沈星遥回头,又看了看静宜,蹙眉问道,“还有别人知道此事吗?” 江澜摇摇头,道:“她的伤和陆琳的失踪多半有关,说不好无非也是卷进了他们门派内的争端,才会下落不明。” “你是说……也会有人像对待这个姑娘一样对待他?”沈星遥的心悬了起来。 “好妹妹,你就盼着他点好吧。”江澜唉声叹气道,“以他的身手,当不至于被人如此对待,多半……已经逃了吧?”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免发虚,不时抬眼偷瞄沈星遥,留意她的举动。 沈星遥一言不发,绕开她走到床边,仔细打量静宜的伤势,微微蹙眉道,“她的手指也断了。伤势如此之重……恐怕很难活得长。”言罢,便即从怀中掏出护心丹给她服下。 “眼下只能先给她疗伤,服些药物,看会不会好转些。”江澜话音刚落,便见静宜气息一垮,闭目昏厥过去。 “这气味太重了。”江澜端来香炉,点上一盘苏合香,道,“得遮一遮,免得有人路过发现。” 沈星遥一面给那少女擦拭身上的血污,一面点了点头。 长夜漫漫。江澜与沈星遥二人守在床边,看着气息微弱的静宜,心思复杂,无心入眠。 “其实,从昨天开始,我便觉得这儿古怪。”沈星遥道,“今日在比武大典上,才突然明白是因为什么。” “嗯?”江澜不明就里。 “三年前我叛出师门,掌门将我打成重伤,极力想阻止我下山。”沈星遥道,“看到燕长老那么对待自己的弟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你是说……” “虽然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但我觉得,她们的处境与我不一样。”沈星遥眉头紧锁。 “不光是你觉得古怪,”江澜道,“我与玉华门往来不多,对他们不算多熟悉,可是……她身上还有被捆绑的痕迹,应当是被关起来秘密处刑,而且对方似乎只是想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云梦山上阴气森森,还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到了天蒙蒙亮时,才渐渐感到困意袭来,迷迷糊糊闭上双眼,靠着床头木架睡去, 却在这时,二人忽然听到躺在床上的静宜“呜呜呜”的叫唤。 江澜一个激灵跳起身来,拉了一把正迷迷糊糊睁眼的沈星遥,一齐望向静宜,只见她已醒了过来,挣扎着想要下床。 “你别乱动啊,姑娘。”沈星遥连忙上前按住她,温声说道,“放心,我们不会害你的。” 静宜被她按着,动弹不得,只能残缺的手不住敲打床板,眼底泛出泪光。 “你心里有苦说不出,我们都知道。”沈星遥道,“要是需要我们帮你,我可以去拿纸来,你用指头沾着墨,把你所知道的画出来就好。” 少女用尽最大的力气点了点头,又拼命挣扎着,用手敲了两下床板。 与此同时,江澜也已翻出纸墨,放在少女手边。 沈星遥缓缓松开双手,却见静宜直接掀翻了砚台,挣扎着摔下床榻,重重砸在地上,被墨汁染黑大半裙摆,再度昏厥过去。 “不是……她该不会神志也不清醒了吧?”江澜愕然。 “她不相信我们。”沈星遥凝眉道,“只能再等她醒了。” “可过一会儿就是比武大典,咱们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绝不是办法,不能再等了。”江澜说着,便即伸手用力掐上静宜人中,见她缓缓睁开双眼,立刻说道,“我不管你现在能不能听明白,但把真相告诉我们,是你唯一的机会。再过一个多时辰,今日的比武便会开始,我们若不出门,别人也会找过来看见你,到时什么都白搭。” 说完,江澜沉敛眸光,一字一句道:“若还想告发害你的人,就点一点头。” 静宜缓慢摇头,突然僵直了一刹,又疯狂点了点头。 沈星遥再次端来纸墨放在静宜手边。静宜垂眼盯着砚台看了很久,才艰难抬起手,用手指沾着墨水,在纸上画了几笔。 可她手指被人打断,胳膊也有骨伤,写出的笔画断断续续,根本无法辨认。 江澜略一思索,忽然灵机一动,转身拿来一支笔,又拿了一张空白的纸,把汉字之中常见的笔画,都写在了上面,一面给静宜看,一面说道:“我把每个笔画都指一遍,你要写的字,需要哪些笔画,你应当都很清楚。我每指一个,你只需要摇头或者点头就好,我会把你告诉我的笔画有可能写成的每一个字都写出来,你再来告诉我,是哪一个字。” 静宜眼里涌出感激的热泪,泣不成声。 江澜一个个指着纸上的笔画,向静宜确认,经过好一番折腾,终于确定了所有笔画,可这些笔画全部拼凑在一起,只能组成一个字。 作者留言: 现在感觉大家都开始上班了,12点的更新赶不上趟,改为每天18点更新 第92章 . 春风恨路长 一个“燕”字。 “燕长老……”沈星遥看着纸上的字, 怔怔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果然与她有关。” “你早就猜到了?” “你见过有哪一位做师父的, 不护着自己的徒弟?”沈星遥反问, 见她不说话, 便即拿起写着燕字的纸走到静宜跟前。静宜看到纸上的字,身子忽然发出剧烈的颤抖。 然而这个时候,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江澜大步上前,一把捂住静宜的嘴, 平复下心绪, 镇定向门外问道:“是谁?” “江少主可在房里?”门外传来一少年女子话音,“三位长老说, 比武暂停一日。请各位好生歇息。” “暂停比武?这么突然?”江澜看了一眼沈星遥, 又问。 “舒师姐身子不适。陆师姐也有伤未愈。不宜参与比武。”女弟子道。 “找到陆姑娘了?”江澜问道。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听脚步声,应是转身走了。 “我先回房去, 面得被人发现异常。”沈星遥一面说着, 一面走向窗口,然而走到一半,却像是想到何事一般,低头闻闻自己袖口, 只觉有股浓重的血腥味正迫不及待窜入鼻腔。 她想了想, 从怀中取了香膏抹在手腕上, 随即推窗朝外看了看, 见四下无人, 便即翻身而出。 沈星遥从后方绕回房中, 恰好听见敲门声, 于是开门一看,正是刚才在江澜门外说话的少女,前来通知她比武大典暂停一日的消息。 “怎么如此突然?”沈星遥见她转身,便唤住她问道,“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长老们说,最近不太平,许是魔教余党作乱,万一因为这次比武,导致各路前来观礼的英雄豪杰有所损伤,身为东道主,玉华门难辞其咎。”少女答道,“我等奉命前来,重新清点宾客的名单,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沈星遥略一颔首,目送少女离去,想着她方才的话,眉心忽地一蹙:“……糟了,凌无非!” 她回过神来,立刻奔向东面山头,到了客房门外,正好看见李成洲与程渊二人领着几名弟子,手中拿着名册,走到凌无非房前。 “请问,凌少侠可在里边?”程渊敲完门后,未听到应答,便朝屋内问道。 沈星遥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紧了拳,正寻思着如何替他找个说辞,却见李成洲扭头转身,目光冰冷凌厉,直直朝她望来,便只好故作镇定,大步走上前去。 “原来是沈姑娘,”李成洲唇角微挑,目露不屑,在她经过身旁时,压低嗓音说道,“姑娘若是有何难言之隐,现在说还来得及。” 程渊扭头看了二人一眼,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没有深究,而是再次敲响了房门。 “凌少侠,今日比武大典暂停。我们只是奉命前来清点宾客名单,还请把门打开。” 程渊说完这话,屋内仍旧没有回应。 “沈姑娘,这屋子里当真有人吗?”李成洲望向沈星遥,笑容别有深意。 “该不会真发生了什么事吧?”程渊说完,便伸手打算推门,然而指尖还未碰到门框,却见门扇动了。 随着门扇敞开,凌无非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三人跟前。 沈星遥与李成洲看见他,几乎同时愣住。 程渊展颜,拱手道,“抱歉,多有叨扰,可是打搅了阁下歇息?方才一直没有应答,所以……” 凌无非斜倚着门框,似笑非笑打量李成洲一番,旋即拉过沈星遥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旁,对程渊略一颔首,淡淡笑道:“不妨事。在下旧伤复发,睡得有些沉,让二位担心了。” “例行清点,还请不要见怪。”李成洲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除了程渊之外,其他几名等在不远处的随行弟子,也都跟了上去。 “他怎么了?”程渊望着李成洲的背影,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程兄既有公事,还是早些办完的好。”凌无非展颜一笑。 程渊点头,冲他略略拱手施礼,这才走开。 “你跑哪去了?”看见二人走远,沈星遥这才拍了他一把,问道。 凌无非垂眸看她,见她眼中微带愠色,更多的却是担忧,一时心生疚意,将她揽入怀中。 “到底怎么回事?”沈星遥满心疑问,从他怀中挣脱,直视他双目,问道。 凌无非探头瞥了一眼李成洲等人的背影,随即将沈星遥拉入屋内,关上了房门,温声道了句“来”,旋即拉着她的手,走到桌旁坐下,见桌上果盘里摆着新鲜的樱桃,拿起一颗,递到她嘴边。 沈星遥愣了愣,这才张嘴咬下那颗樱桃。 她捂着嘴,吐出果核,盯着他的手问道:“你手上怎么有擦伤?” “燕霜行为了让李成洲坐上掌门之位,阻止陆琳比武,想杀她灭口,被我撞见,”凌无非道,“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也推下了悬崖。” “你说什么?”沈星遥大惊,连忙打量他一番,“可你……” “运气好,没受伤。”凌无非仍旧握着她的手,凝视她双目,认真问道,“昨日比武大典情形如何?陆琳未到,他们也仍然照常比试?” 沈星遥略一颔首,想了想,道:“照你这么说,陆姑娘她……” “她摔伤了腿,只能先藏在山里,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回来。”凌无非道,“我回来是想确认李成洲是否参与了此事。” “昨日舒云月没看见陆琳,差点同李成洲大打出手。李成洲也主动退出比武,说是一定要等找到陆琳的下落,才会继续参加比试。”沈星遥道,“不过,李成洲总是盯着我,似乎有所怀疑,倘若他不是装的,多半不知道此事。但也有可能,是他们合谋。” 凌无非听罢,略一蹙眉,若有所思。 “还有舒云月昨日愤而离场,放弃比武,后来却被人发现晕倒在她自己房里,说是中了毒。而那毒物,正是来自云梦山中,叫做‘七日醉’,即便服下解药,七日之内也无法与人交手,形同废人。” “可知是何人所为?” “舒云月一口咬定是李成洲干的,我看有这个可能。”沈星遥略一思索,道,“还有,昨天夜里,江澜姐捡到一个人——” 沈星遥将静宜的事悉数相告。 凌无非听完,颇为讶异,愣了半晌,方道:“竟有这种事?” “好奇怪啊。”沈星遥摇头,不解说道,“陆琳和舒云月都是燕长老的弟子,她为何要帮别人?” “燕霜行……曾是王霆钧的弟子。”凌无非思忖良久,将信将疑道,“可这也说不过去……哎,我今日要是没回来,他们打算怎么做?” “真要这么说的话,恐怕燕长老会把事情推到你的头上。”沈星遥猜测道,“鸣风堂熟知江湖隐秘,要得到云梦山的独门毒药,也不算太大的难事,到时再给你编排个罪名,再看到你和陆琳藏在一处,可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凌无非闻言,哑然失笑:“难怪,不早不晚,非要在这时候清点宾客名单。” “好在你现在回来了,”沈星遥想了想,道,“此事应当如何料理?可要告诉掌门?” “不妥。”凌无非摇头道,“这事说穿了,还是玉华门的私事,让他处理,就得顾全大局,息事宁人,未必能保得住陆琳她们几个的性命。” “既是如此,那你有何打算?”沈星遥认真问道。 由于女宾客少,西面山头的清点颇为草率。早上负责通知的女弟子也只是简单敲门询问,隔门听见应答,便将名字记录下来,并未入室查看。 因此江澜收留受伤的静宜一事,暂时还未被人发现。 江澜双手托腮,坐在床边,看着再次陷入昏迷的静宜,眼神越发迷茫。 “师姐。”随着敲门声响,凌无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澜闻声,下意识起身走向门边,却突然一个激灵站定,回过神来愣了半晌,方才问道:“你谁?” “是我。”凌无非回应道。 “你……”江澜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朝外望去,见凌无非站在门前,下意识愣住。 她见四下没有旁人,便忙开门将他拉进屋来,一面关门,一面说道:“我还真没想到,玉华门里还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哎对了,你昨日跑哪去了?星遥找了你一整日,你见过她了吗……” 凌无非没有回答,而是径自走到静宜身旁,低头打量一番,忽然问道:“她只说了一个‘燕’字?没有其他的吗?” 江澜听到这话,略微一愣,便很快明白过来他为何知道这些,于是点头道:“只有这些,我还有话想问,可她精力不足,又睡了过去,下回醒来,还不知要等多久。” “玉华门清点弟子名单,很快就能发现多了谁,少了谁,何况她还知道燕霜行的丑事,你把她放在房里,就不怕她们栽赃?”凌无非问道。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江澜挑眉。 她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江澜本能后退一步,却听到沈星遥的声音:“江澜姐,开门。” “还真是热闹。”江澜摇头感慨,上前打开房门,却见舒云月拿着一张字条不由分说挤进门来。 江澜大惊,心也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这真是我师姐写的?”舒云月举着字条,远远冲着凌无非问道,“她现在还好吗?” 凌无非略一颔首,没有答话。 “这……你们也不同我商量就……”江澜大张着嘴,怔怔看着沈星遥进屋关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时间紧迫,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找来。”凌无非走到江澜跟前,解释说道。 舒云月走到床前,看着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静宜,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似的,一动也不动,就这么呆呆看了她许久,忽然跪下身去,失声痛哭,失声痛哭,良久,方托起她已残废的手,颤抖问道:“师姐在信上说的,可都是真的?” “玉华门门规甚严,令师姐的墨宝,也非外人轻易可见,要想模仿字迹,伪造信物,恐怕还做不到。”凌无非道。 “既然知道自己是外人,就该知道如果对我撒谎,会是什么后果。”舒云月咬咬牙,道,“一上来便说是我师父害了师姐和静宜师妹,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凌无非略一蹙眉:“那依舒姑娘之见……” “你敢不敢对天发誓,所说句句为真,如有虚言,天打雷劈?”舒云月沉下脸,道。 “多大人了,你还信这个?”凌无非对她的反应颇感讶异。 “你……”舒云月霍然起身,却因体内毒发,浑身乏力瘫坐在地。 “别冲动,”江澜提醒道,“你现在半点武功也使不出来,我们若真不怀好意,也不会恭恭敬敬把你请过来。” “可师父害我师姐的事,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舒云月吸了吸鼻子,指着凌无非道,“光凭他这一张嘴吗?” “我好像没得罪你吧?”凌无非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敌意感到匪夷所思。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舒云月别过脸,道。 “你同陆琳真不愧是师姐妹,连说话的口气都如出一辙。”凌无非听到这话,并不恼怒,反而摇头一笑,“也罢,我好不好都是其次,但你师姐还藏在山里,就不打算帮帮她吗?” 舒云月听了这话,一时柳眉倒竖,正待开口,房门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又是谁?”江澜蹙眉眉头。 “哎!快开门。”屋外传来吴桅的声音。 “吴师兄,人家是女孩子,你别这么冒失。”紧随这声音之后,又传来早上才来过的那名女弟子的话音。 “找我干什么呢?”江澜没好气道。 “谁找你了?”吴桅不以为意道,“舒云月遭人下毒,我等是奉燕长老之命,搜查所有客房,还请江少主配合。” “配合你个……”江澜正待臭骂此人一顿,却忽然回过味来,愣在原地,“所有客房?你们想干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沈星遥嗤笑出声,“自己出了问题,还要找我们的麻烦?” “原来江少主房里还有别人?”吴桅耳朵贴着房门,听到沈星遥的话音,冷哼一声道,“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便不怕鬼来敲门。江少主要是问心无愧,也可以自己主动把随身之物都拿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我们千里迢迢前来,是应英雄帖之邀。且不说在此得到礼遇,搜查客房又是个什么道理?听闻舒女侠所中之毒,是这山中常见的七日醉,这与我等有何关系?”江澜冷脸质问,“几位长老如此为之,未免有刻意逃避责任之嫌,我为何要让你们搜?” “对不住了,江姑娘,这只是例行检查,”随行的女弟子无奈道,“请您放心,我们绝无恶意,只要您愿意配合我们,自己将随身之物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就好,至少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安心。” “我自己拿出来,和你们亲自动手,有何分别?”江澜道,“既然什么也搜不到,又为何要搜呢?” “既然这样,那只好得罪了。”吴桅嚣张的话音又一次传来。 紧随其后,门扇也跟着动了起来。 第93章 . 一夕惊尘梦 凌无非眼见门栓开始松动, 目光不觉落到舒云月身上,道:“不论你现在信或不信,都不用立刻下定论, 等见到陆姑娘, 真相自然就能明了。不过眼下这般……” “我知道怎么做。”舒云月连看也不多看他一眼, 径自便走到门口,冲门外喝道, “别推了!姓吴的,仗着长老不在这里, 你一个人就想翻天吗?” “是舒师姐的声音!”屋外传来少女的低呼。 门扇停止了晃动, 屋外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下来。 舒云月听见屋外没了动静, 迅速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不等几人看清便重重关上门, 瞪了吴桅一眼,横眉冷对他道:“我搜过了, 什么都没有。” “你搜过了?”吴桅目露狐疑, “你是怎么知道的命令?” “我师父做事,难道不先交代我,还要先交代你吗?你算什么东西?”舒云月见吴桅还不肯走,脸色又沉了几分, 冷冷道, “怎么, 难道吴师兄喜欢窥探女人私隐?就不怕我当着各路英雄豪杰的面, 告诉别人你有这种癖好?” “好啊。”吴桅漫不经心退后两步, 轻笑望着她道, “既然如此, 那便不打扰了,我们走。”说着,便带着随行的两名女弟子,转身离开。 “混账东西!” 舒云月骂了一声,等到几人背影消失,才回到房中。 她没有理会旁人,径自走到凌无非跟前,直视他双目,问道:“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师姐?” “在下还想请教舒姑娘一件事。”凌无非道。 “说。”舒云月白了他一眼,道。 “不知舒姑娘可否知道,有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把静宜姑娘从这间客房带出去,而不被其他人察觉?”凌无非神情自若。 “现在不行,人多眼杂,”舒云月道,“等入夜再说。” “好,”凌无非一点头道,“那便静候舒姑娘吩咐。” 搜查客房兹事体大,事情很快便在山上传开。李成洲想着今日一大早便听程渊传话,说要清点弟子与宾客名单,没过多久又开始搜查客房,两件事自相矛盾,前后冲突,实在来得古怪,便立刻找到程渊询问。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早师父吩咐我,我还以为是三位长老已商量好的。”程渊摇头,困惑不已,“清点名单,倒是没多大问题,可搜查客房,实在是……” “我也觉得古怪,师父他们怎么会如此没有分寸?”李成洲蹙眉摇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怪的不止一处,”程渊神色凝重,“如今下落不明的,除了阿琳,还有刘静宜。” “刘静宜?那是谁?”李成洲对这个名字全然没有印象。 “邹师叔的徒儿,同小蝶是师姐妹。”程渊摇头道,“你当然不会留意到她。” 李成洲听罢,眉头越发紧蹙。 他回到房中,坐在桌旁,想了半天,低声喃喃道:“不对……不对,何长老同燕长老应是各自下的命令,没同师父商量过……我要不要告诉师父?” 想到此处,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却又迟疑了,摇头否决道:“不可,要是什么事都等师父安排,那我哪还有资格参加比武大典,争夺掌门之位?不行,我得自己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由于比武暂停,何、燕二位长主动出面,陪同部分宾客在山头游玩赏光,好尽地主之谊,因此直到晚间饭后,才有空闲。 月光稀疏,照得山路清清冷冷。 何、燕两位长老的居所,虽不在同一处,在分叉口前,却得经过同一条山路。 李成洲蹲在那条路上一棵常青老树繁密的枝叶间,等了许久,突然听见燕霜行的声音从路口传来。 “我也是为了月儿,听何长老话里的意思,可是怨我失礼?” 李成洲屏息凝神,透过枝叶的间隙朝外望去,只见何旭与燕霜行二人正迎面走来。 “燕长老护徒心切,我当然明白。”何旭拱手道,“可搜查客房实在太过鲁莽,一来没有实据,二来……” “那你擅自叫停比武,难道便不鲁莽?清点宾客名单,便不会惹人猜疑?”燕霜行打断他的话道,“不过是各自所想不同,何长老你又是哪来的立场,在此质问于我?” “抱歉,是我失言。”何旭长叹一声,道,“明日再与王长老商议时,还请燕长老顾及令徒,莫再反对推迟比武。” “琳儿与月儿都是我的徒儿,难道我便不知道心疼她、?”燕霜行道,“只是由我之口说出,只为她二人推迟比武,恐有偏私之嫌,这一点,想必何长老也明白。” 何旭闻言摇头,叹道:“也罢,天色晚了,我也不便打搅,这便告辞了。”言罢,转身离去。 李成洲蹙紧眉头,透过枝叶远远看向二人,等到他们各自走远,方从树上跳下。 这次比武虽只有年轻弟子参与,但他心中知晓,若论武功,他们同辈当中的任何一人,都无法与几位长老匹敌,因此不敢跟得太近。 过了很久,他才轻手轻脚溜进燕霜行居住的小院,找了个方便藏身的角落蹲下,靠在墙角,透过窗隙朝内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你几时来的?”屋内传出燕霜行的话音。 紧跟着,李成洲又听到一个男人的咳嗽声。 “放心,那丫头已经残废,在密室里呆了几日,变得疯疯癫癫,不可能说出什么消息。”燕霜行道,“客房与弟子房,都已搜过一遍,听他们几个回禀,什么也没发现。” “那此事,你打算作罢?”屋里的男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似乎是故意压低了嗓子,“何旭一直坚持要推迟比武。你觉得,他又是安的什么心?” 燕霜行长叹:“本以为此事已经解决,谁知道……” “所以我早便告诉过你,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李成洲听得汗毛倒竖,又靠近几步,仔细听辨,只觉得这刻意压低的男人嗓音有几分耳熟。 “我已下令搜查客房,还没找到刘静宜那丫头。不过……”燕霜行略一迟疑,道,“今日阿桅搜到江家少主房里,发现云月在那儿,还说……” “说什么?” “说我给她下了命令,要搜查客房。”燕霜行口气颓然。 “我早告诉过你。”男人道,“那个丫头不能留。” “可我不能这么做!”燕霜行道,“我只有她了!琳儿已死,你不能连这唯一的徒儿也不留给我!” “你确定陆琳死了?”男人冷笑。 “你什么意思?”燕霜行低呼。 “何旭那小老儿没告诉你吗?”男人发出阴恻恻的笑,“我就知道他也有私心,今日清点的宾客名单,对我说还未曾整理完毕。呵,那姓凌的小子,分明好端端呆在自己房里。” “你说什么?”燕霜行大惊,“他还活着?” “他亲眼看见你杀了陆琳,这出戏,你打算怎么演下去?”男人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发出阴冷的笑声。 李成洲终于分辨出那个声音,顿觉五雷轰顶。 竟是他一向敬爱的师尊——王霆钧。 为免被屋内的两人察觉,他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只能捂着口鼻,弯着腰躲在墙下,浑身颤抖,紧贴墙面,连呼吸都十分小心。 “你容我想想……”燕霜行的语调低沉了下去。 “想也要快些想,七日醉只能醉七日,过了这七日,不论你愿不愿意,该死的人,都得死!”男人说道。 紧接着,屋内便传来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 李成洲的身子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墙根。 “师父……是师父……不……”李成洲的心发出狂跳,却只能极力按捺下惶恐,仍旧一动也不敢动。 “我会办妥。但在办妥之前,我要你给我名分。”燕霜行道,“你行动不便,还是我扶你回去吧。” 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木板开合的声音。 李成洲蹙眉,凝神听了一会儿,等到灯火熄灭,不再有任何动静,方转身离开。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房中,有气无力合上了门,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气结晕厥的李成洲悠悠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趴在地上。他艰难起身,却觉浑身酸痛,尤其两膝,更是涨痛不已,似已青肿。 他爬上床榻,也不洗漱,也不睡觉,就这么看着门外幽黑的夜色发呆。不知不觉,他忽然感到浑身透湿,一抹额头,才发现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喉中也干渴无比,于是浑浑噩噩走到桌前,倒了一大杯凉水灌下。 不知怎的,他的脑中忽然回想起方才听到的一句话来:“今日阿桅搜到江家少主房里,发现云月在那儿,还说我给她下了命令,要搜查客房。”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那几个人……”李成洲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脑中瞬间像被灌入冷气一般,顿时清醒过来,转身推窗而出。 他绕到江澜房外,偷偷摸摸弯下腰,把四面的每一扇窗都检查了一遍,目光忽然停留在其中一扇窗口。 窗沿下端的木条夹缝里,似乎隐隐藏着一丝血迹。 他眉心一蹙,正待转身,却觉脖颈多了一丝凉意。 “大半夜的,李少侠散步散到这来了?”凌无非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身后,手中啸月已然出鞘,架在他项上。 “你不是也一样吗?”李成洲冷哼道,“鬼鬼祟祟,到底在谋划什么勾……”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便被蒙上眼睛,后颈穴位也挨了重重一掌,当即昏死过去。 “不用这么狠吧?”凌无非回头,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沈星遥,道。 “不是要把人运走吗?哪有时间同他废话?”沈星遥道。 “可是……算了。”凌无非收回啸月,一把拎着李成洲后颈衣领,拖进江澜房中。 舒云月一见是他,立刻拔剑走了过来:“让我杀了他!” 第94章 . 草木本有心 “且慢。”凌无非即刻横剑拦阻, “不该问问是怎么回事吗?” “还能是怎么回事?整件事就是因他而起,让他死就对了!”舒云月说着,举剑便刺。 “反正人都在这了, 倒不如听听他的说法。”沈星遥拦下舒云月道, “他落在我们手里, 哪怕真的该死,也不用急这一时。” 凌无非没有说话, 而是找来一条长绳将李成洲五花大绑,掀开盖在他脸上的布头, 接了一杯凉水泼在他脸上。 李成洲迷迷糊糊醒来, 见舒云月拿剑指着自己,当即瞪大双眼, 惊恐问道:“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舒云月眼中充满怨愤, “当然是杀了你这个罪魁祸首。” “什么玩意儿?”李成洲左右张望半天, 看着眼前满屋子的人,愈觉一头雾水, “你们……你们怎么……好你个舒云月, 竟连同外人来杀我?” “废话真多,”江澜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踩住他胸口,冲舒云月一努嘴, 道, “动手。” 舒云月毫不犹豫, 提剑便刺。 李成洲大惊失色, 正待喊出声来, 却见那把剑的剑尖在离他面门仅余毫厘之处停了下来, 定睛细看, 方见是江澜一把攥住了舒云月握剑的右手脉门。 舒云月脸色一变:“你……” “李兄,”凌无非敛衽衣摆,在李成洲身旁坐下,道,“再不坦白,我们可护不住你了。” “坦白什么?难道连你们这些外人都认为是我要害琳儿?”李成洲一时气结,“我已退出比武,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清白?” “退出比武?那不过是敷衍之词,”舒云月对他偏见已深,凡他所作所为,都一律往坏处想,“只要师姐无法参加比武,掌门之位迟早都是你的!” “我没有!”李成洲急红了脸,“没有琳儿,我什么都不要!” “怎么看他这样子……”江澜见李成洲一副仿佛什么都已了解的模样,不禁犯起嘀咕,松开了踩在他胸前的脚,与同屋几人对视一眼,忽然有了主意,清了清嗓子,道,“可惜,陆姑娘已经死了。你既然非要她不可,那就一起下去陪她吧。” “师姐死了?你们骗我!”舒云月单纯至极,听到这话,不等李成洲开口,便已喊了出来。 沈星遥见势不对,当即伸手,疾点舒云月周身穴道,令她昏厥倒地。 李成洲下意识打了个滚,坐起身来,满脸戒备道:“你们要干什么?” “李兄今晚跑来这里,该不会真的只是散步吧?”凌无非转过头来,直视他双眼,目光狡黠。 “你们几个……”李成洲咬咬牙,道,“琳儿真的死了?” “不是你和燕长老合谋将她推下山崖的吗?”江澜道。 “推下山崖?”李成洲愣了愣,道,“燕长老竟……不对,她的事跟我没关系啊!是她想讨好我师父,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讨好你师父?为什么?”江澜问道。 “她……她和我师父有私情。”李成洲无辜道,“我就说这事没那么简单……” “有私情?”凌无非扑哧一笑,摇头说道,“继续编。” “编什么编?我刚看见的。”李成洲信誓旦旦道,“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白天的事你们都不觉得古怪吗?前脚清点过宾客名单,后脚又来搜查客房,根本就是何长老和燕长老一先一后,各自下的命令。我问过程渊,他也觉得异常,我就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哎,说了你们也不会信,杀了我算了。”说完,两眼一闭,索性不再吭声。 凌无非见他如此,眉心一蹙,便即拿起啸月,推剑出鞘。 “铿”的一声铮鸣响起,李成洲却一动不动。 他略一迟疑,起身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李成洲眉心,锋利的剑刃擦破肌肤,伤口露出一点殷红。 可到了这一刻,李成洲却还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起来吧。”凌无非提剑划断他身上麻绳,随即还剑入鞘,神色淡然如常。 李成洲这才睁开双眼,难以置信看了看眼前的几人,眼神如冰雪化冻,多了几分感激之色。 “你们……当真信我?”李成洲迟疑问道。 “姑且算是。”凌无非说着,目光瞥向躺在床上的刘静宜,道,“你认得她吗?” “她是……该不会是……”李成洲看了看刘静宜,愣道,“我听说,清点过的弟子名单,除了琳儿,还有一位叫刘静宜的师妹也失踪了。” “她是你师妹,你不认识她?”凌无非一时无话可说,只得以白眼替代语言,摇摇头道,“看来是没说谎。” 编织好的谎言,往往谨慎精密,无懈可击。李成洲这样的人,若愿意伪装,也不至于浑身上下都是疑点漏洞。 “我……的确……”李成洲愈觉尴尬,只得跳过这个话茬,道,“你们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大概……比你知道的还要少些,”凌无非略想了想,道,“就好比你说,王长老与燕长老私通。” “我这……”李成洲叹了口气,只得将自己今日所见所闻,通通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话,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凌无非道,“到了这个份上,继续杀人还有用吗?” “是啊,王长老怎会这么蠢?”江澜不解道,“人死得越多,事情闹得越大。现在各大门派的人都在这,他们难道打算把所有人都杀光吗?” “我师父他……虑事一向缜密,一定有别的考量。”李成洲黯然道。 “燕长老曾师承王长老,对吧?”江澜忽然问道,“这事还有什么渊源吗?” “当年新月派门人指证我师父杀人,太师父当众打断了师父一条腿,”李成洲面无表情道,“后来,太师父传位给了岳掌门,过了几年,岳掌门又让与他同辈的两位师弟师妹做了长老,就是今日的燕长老与何长老。” “王长老与上上任掌门胡博远是同辈,后来胡博远传位岳震涛,岳震涛的师弟妹又成为长老,位份与王长老相同,实则在此之前,辈分低于他,”江澜若有所思道,“燕长老从小便跟着王长老,过去是师徒,现在想要做夫妻,与大道相悖。所以,他们二人便只能是私通,却不能光明正大。” “可我师父,一向不近女色。”李成洲道,“他们年纪相差如此之大……我不明白。” “他不近女色,只是自己嘴上说,还是真的如此?”凌无非好奇问道。 “我也是男人,我看不出来吗?”李成洲瞪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没有答话,而是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不近女色,偏偏收了个女徒弟,还有私情……可也看不出来他对燕霜行有多么在意,所有的事,都是命令和逼迫……”江澜苦苦思索良久,忽然伸手指天,恍然大悟道,“我好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其余三人立刻朝她望来。 “就是……他或许一直以来,只是通过某种手段,把燕霜行培养成他的替手、棋子,捧她坐上长老之位。”江澜道,“我记得陆琳不是说,她一直所奉行的,仍是玉华门从前那套吗?对男尊女卑的做派全无叛逆之心,却做了玉华门立派以来唯一的一位女长老,这再明显不过了呀。” “所以,这次燕霜行办事急躁,已然暴露。”凌无非若有所悟,“所以王霆钧便想将她推出来承担所有罪名,好把这次发生的事都敷衍过去?” “那我又算什么?”李成洲苦笑。 “我问你,”江澜道,“放着那么多长老不选,非要让年轻弟子比武争夺掌门,这主意谁提出来的?” “是三位长□□同商议。”李成洲道,“不过……” “不过什么?”凌无非问道。 “何长老最初提过,不必比武,只需弟子投票,推出心中人选。可我师父不同意,说有些弟子之间,私交甚笃,怕有偏私之嫌。”李成洲道。 “若是这样,你早就是掌门了吧?”江澜道。 “我……”李成洲犹豫片刻,道,“对,我是想做掌门,可也不应当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只是……” “也就是说,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行事公正,绝无偏私。”凌无非点点头道,“也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呢?” “你平日听你师父的话吗?”沉默许久的沈星遥忽然开口问道。 “还算是……听。”李成洲点点头道。 “也就是说,只要你做了掌门,玉华门里从今往后的大事小事,都可以由他做主。”江澜道,“这不就像我二叔扶持江佑一样吗?” “可我不会那么做的。”李成洲连忙分辨道。 “反正你没怀疑过他,他可以杀了你呀。”江澜不以为然道,“到那时候,他就不止是长老,还是前掌门的师父。旁人照样得听他的。” “罢了。”凌无非摆摆手,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必知道了,总之现在真相已经大白,就看要怎么揭穿此事了。” “要是静宜能说话就好了……”李成洲道,“可惜现在现在没有证据……” “谁说没有?”凌无非唇角微挑。 “就她?”李成洲指着刘静宜道,“燕长老就算说是我把她打成这样的也行啊,她算什么证人?” “你方才不是说,燕霜行与王霆钧在房中私会吗?地下当有密道连通。”凌无非道,“何况,除了刘静宜,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燕霜行所犯罪行。” “谁啊?舒师妹吗?”李成洲不明就里。 “陆琳。”凌无非道。 “你说什么?”李成洲愕然,“琳儿没死?” “骗你的,”江澜在他身后推了一把,道,“不这么说,怎么能套出你的话呢?” 李成洲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办?”沈星遥俯身托起舒云月的身子,问道。 “这小妹妹有些憨,现在让她醒来怕会坏事。”江澜说道,“不如,就请李少侠帮个忙?” 李成洲闻言愣了愣,半晌方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 夜风涌动,吹起山谷间满地的落花,直往一面临崖的瀑布而去。 在这瀑布之后,藏有一处隐秘的洞口。洞高三丈,宽二丈有余。 “是那儿吗?”沈星遥走到泉边停下,指了指不远处的瀑布,回头对凌无非问道。 “我一直有个问题。”李成洲凑到凌无非耳边,道,“她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对云梦山如此熟悉?” 凌无非闻言一笑,却不回答。 李成洲自讨没趣,为缓和尴尬,便回头望了一眼背着舒云月走在最后的江澜,问道:“需要帮忙吗?” “可别了,”江澜走到泉边,放下舒云月,道,“她要是突然醒了,发现是你背着她,没准立马就会捅你一刀。” 李成洲听罢,不禁打了个哆嗦。 “对了,李兄,”江澜一脚踏在泉边岩石上,冲李成洲问道,“你确定,刘姑娘藏在那里不会被人发现吗?” “那间密室废弃已久,应当很早就在山中,也非玉华门的先人所建,我和琳儿也是无意才发现,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找到。”李成洲道。 凌无非环视一眼四周,随即走到瀑布前,两手屈掌放在嘴边,冲洞内喊道:“陆姑娘,人我给你带到了,还请出来吧。” 瀑布如天河倒泻,伴随着巨大的水花坠入泉水,水声轰然如怒涛。 凌无非说完这话,迟迟不见动静,只当是话音都被水流掩盖,未能到得洞里,便待上前进洞,却见水帘之后,隐隐现出人影。 陆琳拄着一支简陋的木杖,缓缓走出山洞,瞧见一干来人,不禁愣住。 “舒姑娘你看,你师姐在那。”江澜解开舒云月身上穴道,见她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忙推了推她后背,指着陆琳对她说道。 “师姐……师姐?”舒云月渐渐清醒过来,瞧见陆琳,身子猛地一颤,当即起身,踉跄奔上前去,“师姐……师姐你怎么样了?你的腿还好吗……” “我没事……”陆琳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对,是谁……” “你别管我了。”舒云月拉过她的手,前后仔细打量,突然红了眼眶,道,“都怪我……没有看好你……” “这不怨你……”陆琳说完这话,眉心微微一蹙,抬眼朝李成洲望了过来。 “你们不是对我说,我师姐死了吗?”不等李成洲开口,舒云月便忽然回过神来,回头对江澜问道。 “那是骗他的。”江澜朝李成洲努努嘴,道。 “你们为什么把他也带来了?一开始不是还绑着的吗?”舒云月怒目朝他望来。 “你恩将仇报啊?”李成洲瞪大了眼,“我还打算给你报信呢!” “报什么信?”陆琳困惑道。 “燕长老想把她也杀了。”李成洲好不容易见到陆琳,眼里又惊又喜,可此间气氛却偏偏不适宜表露出来,为了面子好看,只能别过脸去。 “陆姑娘,你腿上有伤,不宜久站,还是回洞里坐下再说吧。”凌无非说完,见李成洲还是一脸别扭,便在他身后推了一把,以眼神示意他快些上去讨好陆琳。 可李成洲偏偏少了根筋,满脸莫名其妙朝他望来,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江澜见舒云月已搀着陆琳朝洞内走去,着实看不下去李成洲这姿态,忍不住走到他跟前,在他耳边提醒道:“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扶她。” 李成洲这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险些撞上本打算帮忙的沈星遥。 凌无非见状,赶忙上前将她搀稳,扭头瞪了一眼李成洲。 哪知李成洲此刻满眼都是陆琳,根本没留意到他的眼神。 “走啦走啦。”江澜一向喜欢看热闹,当即推着二人一齐绕到瀑布后方,吹亮一支火折,走进洞里,正看见陆琳推开李成洲,挽着舒云月的手,一齐走到岩石旁坐下。 幽深的石洞内长满了石笋。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洞顶石柱向下滴落,叮叮咚咚,如珍珠落入玉盘一般清脆动人。山洞深处是一池寒潭水,水光如练,沿着两侧凹陷的水沟蜿蜒向洞外,似银蛇一般融入深泉。 “师姐……”舒云月戒备地瞥了一眼李成洲,眼中敌意始终不褪。 陆琳立起食指竖在唇边,对舒云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转向李成洲,道:“你既然到了这里,便说明不是你要害我。可此事发生在比武大典的前一日,我不信你全然不知当中情由。” “我……那我直接说了。”李成洲目光躲闪,道,“我发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燕长老与我师父,有私情……” “你说谎!”舒云月大骂,“为了撇清罪责,你还想拖我师父下水?” “燕长老房中有条密道直通我师父卧房,不信你去查。”李成洲指天发誓,“我李成洲对天发誓,倘若是我加害琳儿,便不得好死!” “你早该不得好死了,”舒云月骂道。 “月儿你不要插嘴。”陆琳按下她的手,道。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李成洲道,“他们想让我赢得比武,所以才加害你们。包括七日醉的毒,多半也是……” 李成洲为了能让这师姐妹二人信任他,恨不得将每一句话都掰碎了说,指手画脚比划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悉数相告。 陆琳平静听完他的话,原本黯然的脸色,突然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却又不像是笑,像极了哭。 “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半晌,陆琳抬眼,望向站在洞口的凌无非,道。 “应当是吧……”凌无非点头道,“时间紧迫,来不及去调查,但这些话和之前所有的疑点都能对上,还有刘姑娘,被虐待成那样,或许真是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是……可是师父她……”舒云月仍旧觉得难以置信。 “她的目的再明显不过,”陆琳惨然笑道,“不然为何我可以缺席比武。成洲要走,她却反而着急了呢?” “琳儿,你相信我,”李成洲对陆琳道,“只要你愿意回去,我一定会帮你。” “你帮我?”陆琳嗤笑摇头,“现在的局面,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会帮我?” 李成洲连忙解释:“可是……” “我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比武大典照常举行,你我对阵,你会不会劝我放弃?”陆琳打断他的话,直直盯着他双目,问道。 第95章 . 前嫌如冰释 “我……”李成洲忽然迟疑。 “我问你话!”陆琳抬高嗓音。 “我只会尽全力胜过你。”李成洲道, “至于其他的事……” “你给我滚出去!”听到这话,陆琳蓦地怒了,指着洞口大喝。 在场诸人见此情形, 一时哗然。 李成洲只觉她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 见她别过脸去, 只得摇头走开。 凌无非扭头瞥了一眼径自穿过瀑布,一身湿透李成洲, 略想了想,便即转身跟上。 “混账!”陆琳的叫骂声中, 还带着几分哭腔。 凌无非追出山洞, 见李成洲一脸不悦在泉水边的岩石上坐下,上前拍了拍他肩头, 开口便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怎么了?”李成洲白了他一眼, 道。 “都到这种时候了, 你为何还要在这件事上与她较劲?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凌无非越发觉得他的想法让人匪夷所思。 “我哪又说错了?”李成洲一脸莫名其妙,“就算眼下比武大典无法继续, 等此事过去, 定还会照常举办。既然平安无事,我当然得参与。” “你参加比武,那是另一回事。”凌无非道,“为何非要对她说, 你一定会胜过她, 当上掌门?” “我当然不能输给她, 不然像什么话?”李成洲道。 “不是……”凌无非一时无言, 半晌, 方继续说道, “比武本就有输有赢, 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我没有,但我会尽全力。”李成洲理直气壮道。 “那你要是输了呢?”凌无非问道。 李成洲一听这话,不禁迟疑了片刻,随即答道:“我没想过。” “这事你不早就该想好吗?”凌无非听得目瞪口呆。 “那怎么行?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给她。”李成洲道,“谁不是只听说过掌门夫人,又有哪一个人会把人喊做掌门相公、掌门郎君……” “现在这个局面,你还指望她肯嫁你?”到了此刻,凌无非已被眼前这位老兄一身无来由的自信彻底打败,不禁摇头叹道,“李兄啊李兄,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李成洲朝洞内瞥了一眼,却只能看到白花花的瀑布,他想了想,忽然神秘兮兮拉着凌无非走开,直到相距一里多远的小树林内。凌无非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道:“你搞什么鬼?” “她掉下山崖这两天,一直同你呆在一处?”李成洲问道。 “也不算是。”凌无非疑心他乱吃飞醋,要秋后算账,赶忙撇清关系,问道,“怎么了?” “她有没有提过我?”李成洲又问。 凌无非沉默片刻,点头说道:“有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李成洲目露期盼。 “没有一句好话。”凌无非目光诚恳,如实说道。 “可是……不,我就是想问,”李成洲摆摆手道,“你就不觉得她有错吗?” “她有什么错吗?”凌无非听的一头雾水。 “她总是这么争强好胜,是个男人都受不住。”李成洲说着,挺直腰杆拍了拍他胸口,道,“别怕,都离这么远了,她们听不到的。” “李兄……”凌无非不觉扶额,摇了摇头,放下手按在他肩头,认真说道,“鱼和熊掌不可得兼。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别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做,便能得尽所有好处。” 他说完这话,转身欲走,却忽然听见林中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于是凝神细听,只觉这声音隐隐约约像是脚步声,少说也有十数人。 凌无非眉心一沉,下意识瞥了一眼李成洲,见他同样满脸疑惑,便知他也听见了这声响。 李成洲凝眉不语,上前几步拨开林叶,探头朝远方望去,依稀看见东面山谷之中,亮起一片火把的光亮,还有一人高喊道:“那边再找找!” “是清风堂的方师弟。”李成洲面色一沉,道,“不好。” “怎么回事?”凌无非上前问道。 “清风堂由燕长老管辖,她带人来山中搜查,必定是想先发制人。”李成洲推了他一把,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快带她们走。” “可是……算了。”凌无非本想说陆琳折了一条腿,又是黑灯瞎火,根本走不远,可眼下情势紧迫,也别无他法,只能转身回到山洞。 他绕过水帘,走进洞内,正瞧见江澜坐在陆琳身旁帮她上药,口中还一面说道:“我有个朋友,前些日子因我受了伤,手骨粉碎。我爹便帮着我四处打听,求来这药,说是药效甚好。你的伤同他的比,就是小菜一碟,用了这药,应当过不了多久便能行动自如……” 舒云月记挂陆琳伤势,一门心思都在陆琳身上,并未留意到凌无非凝重的神色,唯有沈星遥留意到此,起身快步走到他跟前,拉过他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燕霜行带人搜山。”凌无非道,“就在附近,很快便会找到这来。” “那李成洲呢?”舒云月机警起身,问道。 “他说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或许还能设法拖延一阵。”凌无非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先离开这里,免得又生枝节。” “你确定师父也来了吗?”陆琳在江澜的搀扶下起身,问道。 “不确定,”凌无非道,“但听李兄说,来人是清风堂的弟子。” “清风堂听从师父调遣,应当不会错了。”陆琳神色黯淡下来,“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来就来嘛,她自己做的亏心事,既然敢上门,就与她当面对质啊!”舒云月撇撇嘴,道。 “没那么简单,”凌无非道,“你有证据吗?” “难道师姐不是人证吗?你不是吗?”舒云月道。 “空口无凭,光靠一张嘴,她可以说是我们串通一气,恶意构陷。”凌无非道,“她是一派长老,说出的话,远比我们有分量。” “那……”舒云月一时语塞。 “我们几个都是外人,带着你在这里,她可以给我们安上任何罪名。”江澜说道,“只要在这杀了我们,哪里还有机会回山上找证据?” “那也可以不说,”陆琳道,“先假称是我自己不慎坠崖,被你们找到,等回到山上再算总账。” “前后两番说辞,话不一致,等到上山再改口,你的话还能有几分可信?”凌无非道。 “有说这些的工夫,还不如快走。”沈星遥拉过陆琳的手,道,“我背你出去。” “还是让我来吧。”舒云月道,“我虽不能运功,但体力不受太大影响。这里的路我也熟悉,你们都不方便。”说着,便即在陆琳跟前弯腰,把她背了起来。 几人走出山洞,避开方才凌、李二人交谈的树林,往山谷另一侧沿着泉水岸边绕行,沿途石子湿滑。 舒云月背着陆琳,难免脚下打滑,好在江澜等人从旁搀扶,才没摔倒。陆琳见此情形,心中着急,忧愤难当,苦笑说道:“谁能想到,我们姐妹两个,竟要为了躲避师父追杀,落得如此狼狈……现在天这么黑,要想躲避,何其不便……” “不方便的不止是我们,”沈星遥道,“偌大的山谷,藏身之处无数,他们要在黑暗中寻人,同样不便。” “话虽如此,可他们人多势众。不管我们躲在何处,总会被找到的。”陆琳说道。 “那……若是换一条路上山呢?”沈星遥眉心微蹙。 “这也不是我们方才下山的路啊,”江澜道,“我记得来的时候,李兄说过,这一面的山路更为陡峭,不论上山下山,都不方便。” “的确如此,”陆琳黯然道,“何况我的腿还……” “这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江澜眼珠一转,道,“不如这样,舒姑娘你带你师姐上山,我们留在这,设法引开那些人。” “恐怕不妥,”沈星遥道,“舒姑娘中了七日醉,无法出手,陆姑娘又受了伤,也不方便,万一被人追上,一点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有道理,”江澜点头,道,“要不星遥你陪她们上山?” “你去更合适。”沈星遥口气笃定,不容置辩,“万一你们被何事绊住,无法及时回去。就算我有心帮忙,说出的话在那些人眼里毫无分量,更何况还……总之,你比我合适。” 她想及自己身份可能带来的不便,险些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只能生生咽回肚里。 “也只好这样了。”江澜叹了口气,道,“那你们当心。” 沈星遥略一点头,对陆琳道:“先别急着走,你还得留些东西给我。” 陆琳点了点头,让舒云月把她放下地,在沈星遥的搀扶下,艰难走到一棵老树之后,交换了外裳。 舒云月抹了一把额间汗水,正待上前背起陆琳,脚下却忽地发软,险些摔倒。 “你怎么了?”江澜连忙搀稳她,问道。 “是七日醉,”舒云月道,“我虽服了解药,但在此药在余毒散尽前,时不时还会发作,我……” “那换我来背。”江澜说着,便即上前将从树后走出的陆琳背了起来。 “走。”沈星遥拉着凌无非的手,不由分说便朝另一边走去。 凌无非一面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三人,一面说道:“其实你也可以同她一起回去,有我在这就够了。” “可我不放心你。”沈星遥道,“前天坠崖还完好无损,是你命大。今日有这么多人来,你还能确保自己平安无事吗?”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中洋溢起暖意,不觉会心一笑。 第96章 . 今宵风雷动 李成洲放轻脚步, 缓缓上前,背靠一棵两人环抱粗细的老树,稍稍探头望去。来人约莫有二十几个, 由燕霜行带领, 一个举着火把, 在山谷间四处搜寻。 “燕长老,你确定是在这吗?”说这话的人叫做方鹏, 人也长得方头方脑。 “我听门里一个小丫头说,看见琳儿从这面山崖上摔了下来。”燕霜行走到他跟前, 道。 “啥时候的事?”方鹏问道, “到现在都没音信,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燕霜行不言, 忽然扭头望向树林, 脸色倏地一沉。 “燕长老。”李成洲装作路过, 从树后坦然走出,拱手道, “这么晚了, 怎么都在这里?出什么事了吗?” “是燕长老说,白日听一位师妹提起,前天夜里见有人从悬崖上掉下来,看身段像是阿琳, 但不能确定。”方鹏说道。 “前天的事, 怎么今日才说?”李成洲蹙眉道。 “想必那丫头是害怕自己认错了人, 又想着那人若真的是琳儿, 这么晚才说出来, 会被当做是凶手。”燕霜行叹了口气, 道, “罢了,只要肯说便是好的,不必同她计较。” “燕长老宽宏大量,弟子自愧不如。”李成洲躬身道,“不过,说这话的师妹是谁?她若肯来指路,我们找起人来,也能更快些?” “找人?我们?”燕霜行眉心一沉,“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从昨日起,便一个山头接着一个山头找人,今晚刚好来到这儿,遇上你们。”李成洲不慌不忙,道。 “我看你从西边来,可是已找过那边了?”燕霜行道,“可有收获?” “还没有,长老和各位师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李成洲说着,便即侧身让开一条道。 他深知燕霜行心中有鬼,若是在她面前遮遮掩掩,反而惹人怀疑,倒不如大大方方为她引路,再设法斡旋拖延。燕霜行见状,没再说话,而是以眼神示意方鹏等人继续往前找人。 “这崖壁那么高,掉下来不死也得少半条命。”方鹏抬头看了看两侧险峰,道,“燕长老,这大晚上的,要是阿琳真的出了什么事,咱们是不是得……” “别废话,继续找。”燕霜行淡淡道。 立夏才刚过不久,云梦山身处北地,山中地势又高,幽谷里的气候仍如初春一般,乍暖还寒。 李成洲领着一行人走出一段路。他手中没有火把,又走在人群最前头,忽地便觉月色黯淡了许多,抬头一看,却见层层浓云涌起,星月俱无,周遭的风也呼呼作响,吹得树摇花颤。 “燕长老,”方鹏见手里火把的光不受控制地被风吹得左摇右摆,不禁露出愁容,“怕是要下雨了,阿琳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又两天没有回山,多半也……要不还是等明日再来找吧?” “方鹏,阿琳好歹也是咱们的师妹,你说丧气话也就算了,怎么还这样?”同行的另一名少年皱起眉道。 李成洲听到这话,眉心不由拧紧,越发担忧起陆琳此时处境,又恐被燕霜行察觉异常,只好佯作镇定。 “燕长老,快看这儿,有足印。”一行人走出树林,方鹏忽然俯下身去,指着地上说道。 燕霜行负手转身,借着火光垂眸扫了一眼,只见不远处的一棵碗口粗的油松下,一丛本该有半人高的杂草歪七扭八倒在地上,从倒下的痕迹来看,显然是被人踩断。 “阿琳的脚没这么大吧?”方鹏拉过一名师弟,小声议论道。 燕霜行不言,转身拨开林叶,走出树林。放眼望去,绝壑之下,倒悬着一条瀑布,水声不断,奔涌入泉。 “洲儿,你看这瀑布后头,是不是有个洞?”燕霜行扭头望向李成洲,道。 “是吗?”李成洲见瀑布后并无火光透出,心知几人已离开了山洞,便大大方方上前,仔细查看一番,点头道:“果然有个山洞,燕长老真是好眼力。” “你方才从这经过,没看见吗?”燕霜行问道。 李成洲摇头,道:“天色太暗,没留意到,还好长老您来了。”言罢,便从怀中掏出火折吹亮,率先走进洞去,见地上还有几个湿漉漉的足印,便即踢动洞侧几块倒下的石笋,导水流过,将足印冲散。 “前些日子,你还总向我打听琳儿的伤势,怎么听说她掉下悬崖,却丝毫不紧张?”燕霜行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您说什么呢?”李成洲笑了笑,道,“我同她……缘分早已尽了,如今不过是为了给云月……给自己说过的话一个交代,毕竟昨日比武大典上,那么多英雄豪杰都看在眼里,我要是半途而废,还像什么话?” “所以说,你来找琳儿,是因为月儿逼你?”燕霜行走到他身后,道,“我看树林里的足印,好像是你的。更有趣的是,那上头还盖着一个别人的足印。你自幼习武,不论身手、步法、听觉,在同辈之中都算首屈一指,怎么身后有人跟踪都没察觉?” “是吗?”李成洲转身装作查找线索,实则避开她的目光,“长老教训的是,弟子惭愧,往后必当勤学苦练,察微知著,不让人钻了孔子。” 燕霜行负手点头,叹了口气,道:“可还有一点令我觉得古怪。你既然没来过这个山洞,为何那个足印会是湿的呢?你说,是不是跟踪你的那个人刚好从这出去?” “有这个可能,不如咱们四处找找?”李成洲道,“或许……那足印就是琳儿的也说不准。” “那人的足印比你的还长些,你确定?”燕霜行目光深邃,别有一番意味。 “不是琳儿的话,那会是谁?”李成洲眸光一紧,顿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燕霜行两指并拢,直逼他胸前膻中穴。李成洲错步疾退,不及开口,又见她衣袖挟风而来,横扫他面门,只得仰面闪避。燕霜行乃是玉华门中长老,功力颇为深厚。李成洲在同辈之中,虽称得上当中佼佼,但应对起燕霜行步步紧逼的攻势,便显得吃力起来。 二人一来一回过了二三十招,李成洲瞅准空隙,张口欲呼,好叫洞外的清风堂门人都进来瞧一瞧这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长老,背地里究竟是何德性。然而这时,右足足跟却撞上一枚石笋,一个踉跄,虽立刻站稳,颈上风府、哑门二穴却被她衣袖扫中,发不出任何声响。 李成洲大惊睁眼,只得全力应对她越发迅猛的攻势,衣袂翻飞间,又走了十余招。地上石笋多而杂乱,颇为碍事,二人一先一后,垫步跃起,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般。玉华门人长居山中,轻功身法堪称一绝,飘逸轻灵。 燕霜行想着洞外一干人等,虽暂时被她支开,但若二人迟迟不出,总要进来查探究竟,便不愿再拖延下去,当即纵步逼近,振臂翻掌便拍。 李成洲到底是个后辈,又与她师承一般,路数早被她了解得七七八八,三下五除二便被她截住退路,只得纵步下地,不等站稳,胸前已然挨了她大力一掌,蓦地呕出一口血来。 李成洲愕然瞠目,旋身疾避,却听得燕霜行高喊一声:“李成洲,你发什么疯?” 此言一出,没过一会儿,方鹏等人便已冲进洞内,在燕霜行的指示之下,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将李成洲擒下,双手反扣在后。 “李师兄,你这是唱哪出?”方鹏问道,“怎么敢对长老出手哇?你该不会是……” “他突然发疯,许是方才被人跟踪之时动了手脚。”燕霜行上前,一掌劈在李成洲颈后,令他昏厥过去,随即托起他右手查看,随即冷笑一声,将他右手翻了过来,手背朝上,给方鹏等人查看。 一众师兄弟纷纷探头,见他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细小的红点,一时议论开来:“这是怎么回事?” “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燕长老,您说有人跟踪,怎么我们都没察觉?” 燕霜行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噤声,随即说道:“你们没发现,方才看过的足印,除了成洲的以外,还有一个人吗?” “那足印是李师兄的?”方鹏一愣。 “你们把他带回去,好好看押。”燕霜行一面走出山洞,一面说道,“记得通知王长老。” “那燕长老您呢?”方鹏在她身后高喊。 “琳儿是我徒儿,我不能置之不理。”燕霜行说完,已然扬长而去。 阴云遍天,急密的风声之上,涌动起阵阵闷雷。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仿佛在黑夜中撕开了一道通往光明的裂口,又瞬间熄灭。 燕霜行站在树下,静静望着远方,深邃的眸底暗含着杀意,随即反手将藏在袖内的银针丢下,大步朝前走去。 第97章 . 洞中诉衷肠 黑云沉沉, 夜风发出凄厉的哀嚎,卷起碎叶残枝抛向天空。雷声轰鸣,一声比一声更低, 仿佛漫天雷云此刻正压在头顶, 一抬起头, 便会被这响雷击得粉身碎骨。 燕霜行俯身拾起一片杂草上挂断的残破衣角,抬头望向眼前幽径。幽径在前方不远处分开两条岔道, 一条平缓,依稀可见一片衣角挂在树杈间, 左边那条道, 杂草又高又密,道路崎岖深幽, 不知通向何方。 玉华门人虽常年居住在此山中, 却只是对此山间大多常行之路十分熟悉, 却从未走过谷底这般凶险的小道,更不知这其中是否会有猛兽虫蛇出没。 燕霜行略一沉默, 迈开步伐, 走向左侧岔道。她纵步疾行,追出好长一段路,终于听见前方隐约的脚步声,当即提气飞纵而起, 足底踏过林叶, 远远瞧见一个人影, 穿着玉华门的弟子衣裳, 便即翻身上前, 朝她当头拍下一掌。 一记轰雷响起, 少女旋身仰面, 抬手接下燕霜行一掌,双掌相击,劲风激荡,震得衣袍涌动。闪电划过上空,照亮少女如玉的面庞,明丽的瞳仁亮起敏锐的光芒,如夜里的璀璨的星斗一般。 燕霜行愕然,当即收掌退后,眉心一蹙:“你是谁?” 这次比武大典,她一心扑在如何阻止陆琳师姐妹参与比武之事上,当然不会注意到场上寂寂无名的来客。何况沈星遥说话不多,除了个头高挑些,也无甚特别的表现能够引起她的注意。 “这不重要。”沈星遥淡淡道。 燕霜行眉心一紧,眼前飞快闪过方才站在岔路口时所见的画面,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转身便要离开,却见从不远处的岩石背后走出一名手提长剑的少年,正是凌无非。 “都是外人,为何要管这闲事?”燕霜行漠然道。 “我记得,这次比武大典,贵派发出的英雄帖上分明写着‘为求公平公正,特请各门各派、各路英雄前来观礼,以免几位长老顾念人情,偏私、袒护’,”凌无非一挑眉道,“如今燕长老为一己之私,滥杀无辜。我们若连这都不管,岂非有负所托?” “你伤人在先,如今却怪我们多管闲事。”沈星遥蹙眉,冷眼道,“你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错,想说什么都行,也不必与我们争辩什么,想走,直接出手便是。” “黄口小儿,嚣张至极。”燕霜行振臂清叱,抖出袖中短剑,抢上前来。 方才她与沈星遥所对那掌,只用了不到三成之力,与沈星遥那掌恰成平手,便以为这丫头方才那掌已用尽全力,是以这一剑此处,使出七成劲力,舍弃防守,只求一招制敌。 沈星遥双掌一合,夹住剑身,反手一拧,不知使了什么巧劲,竟将她剑下力道化去了三分,反而推了回去,随即双手一震,震得握剑的右手虎口一阵发麻,一连推开数步方才站稳。 燕霜行大惊,抬眼望向沈星遥,眸底飞快闪过一丝惊恐:“你是什么来路?身手好不简单。” “闲云野鹤,随便学学。”沈星遥道。 燕霜行哪里肯信,当即飞扑而上,右手出剑,左手并指作掌,正是玉华门内,名声在外的绝学“明玉掌”。 凌无非见他这般,哪里还会坐视不管,当即纵步飞身上前,拔剑格开她全力一击,兵刃交会,两剑锋刃摩擦,发出一声长嘶,竟在这寒风之中,溅起一星火花。 只听“轰”的一声雷鸣响起,数道闪电劈下,落在山谷四周,紧随在电闪雷鸣之后,骤雨倾盆而至,顷刻间便将三人淋得透湿。 经历过前些日子的四处奔走,凌无非自得啸月之后,剑术已然一日更胜一日。 至于沈星遥,当年叛出师门时,虽险些毙命于洛寒衣掌下,但那时的她到底只有十五岁。 琼山派武学之高深,亦是江湖之中口耳相传的神话。如今四年过去,她的本事早就远远超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所能达到的境界,单打独斗,或许不足以胜过燕霜行,但当下战局,以二敌一,想要制服这位玉华门的长老,倒也不算太大的难事。 燕霜行本未把这两个年轻人放在眼里,然而斗到此刻,便是傻子也能看清局势,若再纠缠下去,输在两个后生手里,便是她没有在背地里做过那些丑事,光是这一战落败,也足够让她老脸丢尽了。 就在这时,一记闪电劈在一侧的山壁上,离着二人不近不远,刚好劈在一棵老树半腰。 那树也在这山中长了百来年,足有一人合抱粗细,被雷电一劈,竟从中间裂了开来,被劈断的那半向下砸落,正倒在一块足有半个水缸大的岩石上。 好巧不巧,紧随着方才那一记闪电,仍是同一片雷云,再次劈下一道电光,再次击中那倒下的半边树,加上暴雨冲刷,化开岩石下的泥土,那块岩石晃了几晃,便顺着山坡轰隆隆滚了下来。 岩石滚落的声音与雷声无二,加上二人一心想要拿下燕霜行,半点不曾分心,直到落石近了才有所察觉。凌无非当先察觉,见那落石直逼沈星遥头顶而下,当即纵步跃起,一把将她拥住,向旁扑开。 燕霜行瞅准空当,当即一掌拍向他后心。 三人交手之处,本就处在山谷斜坡当中的小道上。凌无非背后受了一掌,当即便觉喉头涌起暖流,却强行忍住,闭口咽下鲜血,死死护住怀中的沈星遥。 二人顺着斜坡滚落谷底,还未稳住身形,便觉身下乱石松动,当即裂开一个洞口,紧跟着便顺着长满青苔的洞壁滑了下去。 好在洞底是个水洼,洼下还有淤泥,不然这么一摔,起码得断三五根肋骨,弄不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凌无非颤颤巍巍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拉着沈星遥的胳膊,将她搀扶起身,这才抬头去看方才掉下来的洞口,才发现唯一的出口离二人所站立之处,足有两人多高的深度,加上洞壁长满青苔,又湿又滑,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你没事吧?”沈星遥适才分明看见燕霜行在他后心打了一掌,便忙拉过他打量,却见他闭着嘴,摇了摇头,却突然苦下脸色,一连呕出两口血,方才咳嗽着站直身子,道,“还好,死不了。” “这怎么上得去啊?”沈星遥走到洞口,见雨水顺着洞口四周不住流入地洞,心下忽地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燕霜行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洞外。 “你想干什么?”沈星遥眉心一沉。 “你们这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燕霜行冷哼一声,道,“既然是自找的,就等到了黄泉路上,再谈那些侠义之道吧!”说着,一掌拍向那块刚好滚到洞旁的巨大岩石,将洞口堵住。地洞之内,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 “哎!你要不要脸啊!”沈星遥怒极,大声骂道。 “她若是要脸,就不会连自己的徒弟也杀了。”凌无非摇头感慨。他忽然想起怀中还有一支火折,刚好被油纸包着,不致被雨水打湿,便找出来点亮。火光一起,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星遥的脸,此刻她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发髻散乱,额前两侧散落下几缕细碎的发丝,也都湿透贴在面颊上,好不狼狈。 当然,他自己的情形也不比这好多少,本是稳胜不败的局面,偏偏被这雷雨搅乱,落得如此境地,换谁也不会觉得甘心。 他牵着沈星遥的手,走到洞口下,举起火折仔细查看,只见上方那块岩石,并未完全将出口挡住,而是在一侧留有缝隙。 洞口附近,也是凹凸不平的岩石,与岩石轮廓并不贴合,四周源源不断拥入雨水。二人脚下的水洼也由一开始掉进来时刚没过鞋面的深度到了与靴筒相当的深度。 凌无非眉头紧蹙,良久不言,过了半晌,忽然听到沈星遥开口道:“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大概吧……”凌无非咬了咬唇,点头说道,“不瞒你说,自从知道你身世之后,我想过所有可能会有的死法,但没有一种像现在这么窝囊。” 沈星遥闭目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高的积水,不自觉向他靠近了些。 “你不会水,别离我太远。”凌无非将她拥入怀中,道,“说到底,这次还是太轻敌了,若能早些察觉异动,也不至于如此……是我连累你了。” 沈星遥摇了摇头,抿嘴不言。 凌无非见他这般,不由好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怕说多了话,会闷死在这儿。”沈星遥道。 “那倒不至于,虽然洞口被挡住了,但还留有缝隙,只要别哭,不大声喊叫就行了。”凌无非说着,朝洞口望了一眼,忽然一愣,扭头望她,道,“说起来,我好像没见你哭过。” “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掉过眼泪,”沈星遥道,“只有义母离世,还有芳姑走的时候……不到绝境,我就算难过,也哭不出来。” 凌无非微笑摇头:“那么眼下也不算是绝境吗?” “嗯……”沈星遥认真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还没到生死关头。要是这雨停了,再活个三五日不成问题,要是雨不停,说不定我们还能出去。” “可要是刚好这雨没过头顶就停下,那可就难说了——站着会淹死,浮上去又挨不着洞口,恐怕连今晚都挨不过去。”凌无非无奈摇头,道。 “也就是说,我们剩下的时辰可能不多了?”沈星遥摇头,无奈笑道。 她抬头望着洞口的岩石,沉默良久,忽然展颜,转头望向凌无非,道:“其实这样也不错,起码有你在身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走。” 凌无非摇头一笑,正待开口,却被沈星遥抢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嗯?”凌无非睁大了眼,眸中含笑。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你,其实是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我得先自己想明白,才能坦然告诉你,可现在,也没时间再想了。”沈星遥道,“唐姨告诉我的不多,但我觉得,她不像是骗我。” “她说了什么?”凌无非饶有兴味问道。 “她说,那个出卖我娘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江湖中人人景仰称颂的大侠——薛良玉。”沈星遥道。 第98章 . 相思情更浓 “你说什么?”凌无非诧异不已, 身子蓦地一僵。 “她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薛良玉安排好的一个局。他要做武林至尊, 天下泰斗, 江湖之上当仁不让的群侠之首。可我娘做的这件事, 若能成功,风光必然掩盖过他。所以他要阻止, 他要毁了我娘,所有的功德, 都只能归他一人所有。” 沈星遥说着这话, 眉心越发沉了下来:“我本觉得难以置信,可转念一想, 如果薛良玉真的有那么正直, 为何李温还在人世?为何人人称颂的薛折剑, 处决那样一个恶徒,会如此不小心, 以至于人掉了包?” “听你这么一说, 似乎这一路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和薛良玉或多或少有些关联,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凌无非蹙眉,困惑道, “他既要侠名, 总归要凭借这些做点什么, 那么二十年前那一战, 他有很多方法可以全身而退, 为何偏偏选择挺身而战, 而且在那之后消失不见, 折剑山庄也因此凋敝……他又从中得到了什么?”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沈星遥摇头道,“既然什么都得不到,为何还要这么做?” “也许,他只是失算了……”凌无非正说这话,忽然便觉心口闷痛,低头咳嗽起来。沈星遥见状,忙从怀中掏出护心丹,道,“你把这吃了吧。” “这是……”凌无非见她手中小瓶颇为眼熟,立刻便想了起来,“可你不是说过,黑白丸要分开服用吗?还有……你被逐出师门这么久,这药又是从哪得来的?” “上次用完之后,阿菀便把它给了我,说等回到昆仑,这东西还多得是,而我脱离门派,往后未必还有来往,江湖凶险,能救命的药,多一点是一点。”沈星遥道,“两丸同服,效用虽有减弱,但比起寻常药物,还是好得多。” “还是收起来吧。”凌无非道,“我伤势不重,还撑得住,何况我们也不一定能活着出去,服不服药,已经不重要了。” 二人闲聊许久,渗进洞内的雨水也越来越多,很快便没过了二人胸口。未免火光熄灭,凌无非将火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则将沈星遥紧紧拥入怀里。 随着积水愈深,心口受到压迫,凌无非的内伤也再一次发作起来。沈星遥见状,也不多说,直接塞了两颗护心丹在他口中。然而她刚刚收起伤药,便听得洞外雷声大作,雨声也变得越发急密。 雨水加速灌入洞中,不一会儿便没过了二人头顶。凌无非索性扔了火折,在地洞陷入黑暗的一瞬间,双手怀抱沈星遥浮上水面。 沈星遥伏在他怀中,大张开口喘息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何事,拉过他的手探了探温度,道:“你的手好凉。” “无妨。”凌无非将她拥在怀中,感受到她加快的心跳,在她耳边柔声道,“是水太凉了。” 沈星遥缓缓摇头,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忽然怕了。” “别担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会让你有事。”凌无非道。 “我不是怕这个……”沈星遥黯然道,“我是怕……怕我到这世上,不过白走一遭,该做的事情,一件都没做完……害怕与你只剩下最后这几个时辰……我还没为我娘洗雪沉冤,还没看遍这大好河山……还没与你好好相守……”话到此处,鼻尖愈觉酸楚,语调也多了一丝哭腔。 凌无非紧紧将她拥在怀中,额头相贴,虽处在伸手不见五指之境,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给予仅有的一丝温暖。 “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可以离开这里……”凌无非说这话时,心里没有丝毫底气,话音隐隐发出颤抖,却只能极力压抑着恐慌,伸手向上摸索。 “凌无非……”沈星遥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道,“你说这世上,善恶真的各有报应吗?” “星遥……” “我娘她们做了那么多,却只能含恨而终,如今我们也……王霆钧与燕霜行恶事做尽,却无丝毫报应。你不是说,李成洲去拦住她了吗?可追来的时候,却只有她一个人,你说会不会……” “星遥,你别胡思乱想。”凌无非连忙放下摸索出路的手,抚在她头顶,尽力安抚她的情绪。 “我到山下走这一遭,除了你们几个,几乎没有见过一个名符其实的侠士,即便是有,也没一个能有好结果……”沈星遥语气之中,隐含怅恨,“你说,是不是这世道就是如此?忠义良知,又被置于何地?我娘当年拼命救下的,又是些怎样的人?他们可知道感恩,可知这世上尚有仁义,若是不知,她的牺牲又有何意义?舍弃一身前途清誉,又哪里值得……” 凌无非听罢,不禁沉默,心下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话。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我与你一般年纪,对待许多问题,所想也未必透彻。但我想这世上,未必就是恶人当道,只是人心本就难测,良善之人易欺,总要吃够了亏才知道还击。这世上不是没有恶报,只是未到时辰罢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尽力活下去,不能轻易放弃生机,让他们如愿以偿,不是吗?” 说着,他便一手拥着沈星遥,一手摸向洞壁。他的掌心触及岩上青苔,只觉源源不断的水流覆过手背,不住拥入洞中,心下隐隐又对逃出此处多了一丝期望。 沈星遥听了他的话,不禁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得他又一次咳嗽起来,还不及问询伤势,便觉颈上溅落一丝暖流,伸手一摸,嗅在鼻尖,尽是血腥气息。 “你又吐血了……”沈星遥的心悬了起来,忽然耳朵一动,只觉四周水流声变得轻了许多,然而伸手摸到洞壁,却感受到水势越发汹涌,不禁喜道,“我们应当已经快到洞口了。”说着这话,便奋力伸手向上触摸,不一会儿,之间便已到湿滑的岩石边缘。 “到了!”沈星遥静心调息,调动气息聚于右手掌心,奋力向上一拍,只听得洞外雷声涌动,似天公怒啸,心下不由一紧,再次凝聚掌力,全力拍出。 恰逢此时,洞外传来一声雷响,似是闪电落在附近,不知击中何物。沈星遥隐约感到所拥之人气息渐弱,显已力竭,便即屏息凝神,再次向上拍出一掌。 但闻一声巨响,岩石应声碎裂,边角崩开碎片,大半块破碎的岩石也朝洞中落了下来。她不及出声提醒,只能将凌无非向水下猛力一推,自己也随之沉了下去。 电光闪过,照亮地洞上空,透过浑浊的水光,凌无非依稀看见一块巨石落入水中,砸中沈星遥后背,少女应声呕血,泥水随之灌入口中,身子也不受控制向下沉去。 凌无非大惊失色,本能张口欲呼,却呛了一大口水。他顾不得多想,当即奋力游上前去,拥着沈星遥浮上水面。此刻仍是黑夜,洞中水面已与地面齐平,他抱着沈星遥,艰难爬出洞口,回到平地,再低头望向怀中人,却见她已是昏迷不醒。 凌无非颤抖着伸手在她鼻尖试探,确认还有气息之后,立刻从她怀中翻出护心丹,然而此刻的沈星遥,深陷昏迷之中,双唇紧闭,哪还咽得下去?凌无非无奈,只得以口相就,将丹药喂入她口中,将她打横抱起,四处寻找避雨之所,直到一处山洞前,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好不容易在一处有遮挡的岩壁之下找到一些柴火,由于没有火折,用了许多方法才勉强生起火来。 凌无非抱着沈星遥坐在火堆旁,背靠洞壁,黯然望着怀中之人,忽地想起在对她表明心迹前,两度无意冒犯她时的情景—— 一次是在渝州追踪那名易容之人,替她抹去脸上沾的粉尘,另一回则是跳下太湖救人,给她渡气,又在湖心亭中伸手勾去她鼻尖的水珠。往事历历在目,回想起这些,凌无非才蓦然发觉,他对眼前少女动心之初,似乎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或许,就是从在玉峰山下河边那次回眸见她伊始,便已对她生出莫名的依恋。 聪明、坦荡、纯粹、明理,还有美貌,似乎所有美好的词汇,都能用在她的身上,仿佛坠落人间的仙子,几乎毫无瑕疵。 可这样的她,却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落得这般。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自作聪明……把你害成这样,我真是该死……”说着这话。他不自觉攥紧了拳,转身望向洞外。 洞外,暴雨依旧,雷鸣电闪,飓风狂啸,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第99章 . 诡计连环间 日头初升。 无名的地下密室里, 江澜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口中喃喃:“太累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站起来……” “难为你了, 江姑娘。”陆琳满面愁容, 看了一眼舒云月, 道,“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回来没有……” “我出去看看。”舒云月说完, 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角落地面上的刘静宜,脚步忽地一滞, “师姐, 这个密室你是怎么发现的?” “前些年,王长老一直反对我与成洲在一块儿, 所以每次相会, 都得在山里找个私密之处, 好不被旁人发现。”陆琳坐在角落,望着四四方方的密室, 道, “后来,我们在山中无意触碰到机关,不小心掉了下来,才发现这里有个密室, 墙上还有些模糊的文字, 其中有一句是‘九窍十二舍者, 气之门户, 心之总摄也。’” “《本经阴符七术》?”江澜一屁股坐了起来, “在哪?” “好像是在一个角落里, ”陆琳指着其中一面墙道, “应当是那儿。” 江澜闻言,即刻爬起身来,原先躺过的位置,被她在地上印出了一个湿漉漉的人形。 她走到屋角,俯身查看一番,随即惊喜呼道:“还真是这个,看来,这个密室还是鬼谷子所铸造?如此说来,玉华门其他人都不知道了?” “眼下还不知晓。密室外的机关,我们也改动过,不会再有人误入了。” “那就是说,这里还算安全?”江澜站起身道,“也好,现在天也亮了,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我们还得回去先换身衣裳才行。” “昨日听说,王长老不同意推迟比武,所以今日,比武大典应当会照常举行。”舒云月蹙眉道,“我也得去,看看李成洲在哪。” “你们千万要当心。”陆琳眉头紧锁,“若有异常,万万记得要先保重自己。” 二人点头应允,随即一先一后离开密室,各自绕路回房换了衣裳,擦干头发,再去往演武场。然而左顾右盼,都没看见李成洲到来。 “哟,舒师妹,今日肯来比武了?”吴桅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从舒云月身旁经过,顺嘴调侃道。 “关你屁事!”舒云月狠狠瞪了他一眼,道。 观战席间的秦秋寒看见江澜一路左顾右盼,便即上前拦住她道:“怎么心不在焉的?非儿和星遥呢?” “他们没来?”江澜转了个圈,又跳起来往演武场入口看了看,不由蹙眉,“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秦秋寒目露愠色。 “师父啊……那个……我先去同我爹说几句话,一会儿再聊。”江澜避开他的目光,匆匆入席,没再多说什么。 秦秋寒望着她的背影,眉心不觉紧蹙。 不一会儿,三位长老也来到席间,只见王霆钧对报幕的中年男子说了几句,便坐下身来,随即那中年弟子便高声喊道:“今日第一场,舒云月对李成洲。” “什么东西?”舒云月心下一惊,还没站稳便被吴桅推到台前。她站稳脚步,愕然抬眼,却见李成洲提着佩剑,一步步从观战席的篷布后走了出来,站上擂台。 “李成洲你不讲信用!”舒云月冲上擂台,却愕然发觉,眼前的李成洲,双眼空洞无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与寻常大为不同。 李成洲没有答话,木然举剑便刺。舒云月身中七日醉之毒,哪来有力气还击?只得使了个寻常常用却不耗气力的身法,旋身避开。 “你回答我的话!不是说好了,要找到师姐,再来比武的吗?”舒云月唯恐被燕霜行看穿她已知晓真相,只好旁敲侧击发声询问,然而换来的只有接二连三的突刺。 她的武功原本不弱,只是眼下无法运功,只得连连躲闪,然而同样的身法,多施展几次便再无效用,只得眼睁睁看着李成洲一剑朝她眉心刺来。 “打不过便别打,快认输啊!”江澜高声大喊。 “我输了!”舒云月仓皇退后。然而李成洲的剑却似上了弓弦,一刺出便无回头之路。舒云月高呼一声“李成洲你个王八蛋”,便即抱头蹲下,却忽然听得一声闷响。待她松开手,抬眼再望,却见李成洲已向后直挺挺栽倒下去,无声无息闭上双眼,当场晕厥。 “妈呀,师妹你啥时候改了路数,学会妖法了?”吴桅大惊张嘴,口中的狗尾巴草也掉在了地上。 “我……我……这……” 何旭首当其冲飞身上台,俯身抱起李成洲查看一番,随即摇摇头道:“他情形不对。”言罢,放下李成洲,起身对席间众人一拱手道,“对不住了诸位,这几日我门中一直发生怪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今日比武只得暂停,还请各位容量。”说着,便立刻唤来程渊等人维护场下局面,同时派人把李成洲抬回房内。 舒云月跌坐在地,回想方才情形,越想越不对劲,然而双腿却一个劲地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于小蝶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你怎么了?”江毓望向女儿,眼色深邃,意味深长。 “爹,我头疼。”江澜见江明父子也朝她望来,便即扶额低头,“师父那儿有味神药,专治我这头疼,等会儿散了席,我去找他。” “知道你认床,睡不好觉。”江毓起身道,“看来往后带你出门,得专门给你带个枕头。” “谢谢爹。”江澜别过脸去,避开江明父子狐疑的目光,走向秦秋寒。 师徒二人单独退席之后,回到客房,秦秋寒合上房门,坐下问道:“现在可以说了?” “师父,你得赶紧去救人啊。”江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近日见闻悉数相告。 秦秋寒听罢,不禁愣在当场,半晌,方道:“你说什么?” “您没听明白吗?那我再说一遍。”江澜道。 “不必了。”秦秋寒伸手示意她住口,不觉扶额,陷入沉思,良久,蓦地拍案而起,冲她喝道,“胡闹!无非他自作主张,任性妄为也就罢了,你身为长姐,竟然也同他一起瞒着为师?是要造反吗?” 江澜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怔怔看着秦秋寒,只觉这辈子都没见恩师发过如此大的火气,一时迷惘起来,脑中空空,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爹知道这事吗?”秦秋寒忽然发问。 “没有,”江澜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摇头道,“我怕二叔他们借机拿这事做文章,不好同他说……” “也罢,”秦秋寒无奈点头,指着她道,“这样吧,一会儿也不知会出什么事。你先去山谷看看昨天走过的路,看能不能找到非儿他们,我去前山看看还会不会发生其他动静,若有矛头指到你们身上,定会帮忙遮掩。” “我同云月应当没事,燕霜行还不知道我们昨日也下了山谷,”江澜跪得膝盖酸痛,便站起身道,“可是老弟他就……” “真是胡闹。”秦秋寒顿觉头疼不已,心下隐约感到将有大事发生,却不便多言,只得摆了摆手。 他目送江澜离开,随即四处查看情形,得知所有人都聚集在弟子房前,便匆匆赶去,到了门外,便听得施正明尖锐的话音:“大家不要慌,不要慌。依我看,这几天所发生的怪事,一定是天玄教搞出的名堂。我的那位门客谢先生,如今正在赶来云梦山的路上,他同我说过,就这几日,一定能把那小怪物给咱们揪出来,到那时候,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放狗屁!什么天玄教作乱,都是你编出来的!”舒云月混在人群中,捏着鼻子插嘴,反正这个时候,你一言我一语,燕霜行等人的焦点也都集中在李成洲的伤势上,也不会管她说了什么。 她在人群之中,焦急找寻江澜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师姐师姐,你为何要这么说呀?”于小蝶小声问她道。 “你以后就懂了。”舒云月咬了咬唇角,道。 此时此刻,就在李成洲房内,三位长老各占一角而坐,相顾无言。 “依我看,还是让诸位回去歇息吧。”何旭率先打破了沉默,道,“这么在门外闹下去,对成洲的伤势也不利。”随即,便对正在看诊的医师招了招手。 医师放下李成洲的手,缓缓走到卧室正中,对三人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00章 . 飘零疏酒盏 “你说便是。”王霆钧面无表情。 “成洲这情形, 像极了当年……当年被天玄教所操纵的傀儡。”医师说道,“我在书上看过,他……” “你别胡说八道。”燕霜行蹙眉道, “倘若真是如此, 他会怎么样?” “大概, 过个一日,或是半日, 便会自己醒来。”医师说道,“他身上无病无伤, 除此之外, 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原因。” “那就静观其变吧。”燕霜行起身,道。 何旭点头起身, 走出门外安抚众人心绪, 并一一交代弟子送回, 不一会儿,门外便只剩下几个同住一侧弟子房的本门弟子。燕霜行见王霆钧起身出门, 又过了很久, 方才离开,一走出房门,便看见方鹏拉着几个师兄弟窃窃私语,便即上前道:“少在这交头接耳, 乱嚼舌根, 都给我回去。” “是, 长老。”方鹏连忙躬身行礼, 紧跟着一溜烟便跑远。 “就是就是, ”另一名弟子佯装转身, 等燕霜行离开, 方才回头拉着几个师兄弟问道,“你们说,到底是谁告诉燕长老陆师姐坠崖之事?陆师姐她是不是真的……” “你们不要瞎说,我师姐肯定没事。”舒云月不知何时走到几人跟前,冲他们一瞪眼,道。 这几名少年都知道舒云月是泼辣的性子,也不敢与她多说,当即散开,各自回了房去。舒云月也不再说话,只探头看了一眼李成洲屋内情形,见医师拎起药箱走出,便拉着他问道:“郑医师,李师兄他怎么样了?” “无病无伤,就是醒不过来。”医师拍了拍她的胳膊,道,“你也得当心些啊。”说完,便大步走远。 舒云月咬了咬唇,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李成洲,见他满脸憔悴,不禁感慨:“真是的……刚才方鹏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真是白痴,怎么这都能被暗算呢?也不知道师姐是什么眼光,看上你这种愣头青。” “这话你同她说过几次?”李成洲忽然睁开双眼,把舒云月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回事?”舒云月跳了起来。 “不让他们各自散开,我怎么去找何长老禀报?”李成洲坐起身来,探头看了看屋外情形,见空无一人,便对舒云月招了招手,道,“昨日我被燕长老扎了一针,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巳时。”舒云月道,“怎么了?你不会连自己干过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干了什么?”李成洲愣道。 “你……你还记得什么?”舒云月退后两步。 “记得方才恢复知觉,听到医师说我中了傀儡咒,那是什么东西?”李成洲问道。 “不知道……”舒云月双手环胸,神情惶恐,“今天一早……在演武场上,你差点杀了我。” “我杀你?”李成洲瞪大双眼。 舒云月用力点了点头。 李成洲一时无言,垂眸陷入沉思。 “喂,”舒云月轻手轻脚上前,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又立刻退后,道,“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得有证据才行……”李成洲眉头紧蹙。 “还要什么证据?师姐和静宜都不够吗?”舒云月问道。 李成洲摇头,忽然抬头问道:“凌无非同他带来山上的那个姑娘呢?” “一上午都没看到!”舒云月忧心忡忡道,“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遇上了意外,你说……” “麻烦了……最合适的证人也没有了。”李成洲抱头屈膝,神情痛苦不已。 “你不是说过……他们房中还有密道吗……” “那该怎么……”李成洲本是抱怨,可说到一半,眼前忽地一亮,扭头对她问道,“你敢不敢冒个险?” “你想怎么做?”舒云月睁大了眼。 李成洲对她招了招手,等她凑了上去,方附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舒云月听着他的话,眸中先是露出犹豫,又逐渐黯淡。 到了午间,李成洲故意装晕,等医师前来探过脉象离开之后,便翻窗出门,来到程渊房外,特意绕到后侧,敲了敲窗户。 “谁?”程渊闻声推窗,还没看清眼前是谁,便被他捂住了嘴。 程渊试图挣扎,却被他翻窗闯入房内。李成洲反手合上窗扇,转身便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见他点头,方松开了手。 “你怎么……不对,你几时醒的?”程渊只觉一头雾水。 “帮我办件事。”李成洲一把勾过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程渊静静听着他的话,突然便瞪大了双眼,露出愕然的光。 半个时辰后,在后山小厅内,李成洲抱着刘静宜,站在何旭跟前,一字一句讲述完燕霜行的所作所为,看着眼前的何旭眉目渐渐扭曲,呈现出一种十分怪异的表情,似是难以置信,又极力压抑着愤怒,这是李成洲从未见过的表情。 “何长老,若不是静宜逃了出来,让我知道这些,还不知多少人会被蒙在鼓里。”李成洲放下刘静宜,深深伏下身道,“弟子说的句句属实,还请长老明察。” “你特意将我找来这里,便是为了说这些?” 何旭脸上仍旧挂着那个古怪的表情,抬头望向厅门,看着程渊、华洋二人将自己所管辖的秋月堂内弟子都带了过来,半晌,方转过脸对李成洲问道:“你先告诉我,阿琳现在何处?” “燕长老要取她性命,您不处置燕长老,我不敢带她来见您。”李成洲道。 此事终归起于玉华门内斗,加上沈、凌二人下落不明,他不敢擅自将外人牵扯进其中,因此在讲述之时,刻意将鸣风堂内一干人等刨除在外,换了别的说辞。 “你要我处置燕长老,总该有证据。”何旭说道。 倘若弟子指认出错,愿受一切责罚。”李成洲再次拜倒。 “这可是你说的。”何旭伸出食指,指向李成洲,却发现自己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师父,您没事吧?”程渊忙问。 “去请燕长老过来,”何旭说道,“不要惊动宾客。” “是。”程渊听到吩咐,便转身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李成洲,却见他目光呆滞,望着角落里的某个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来到燕霜行屋外,敲响了房门,道:“弟子程渊,拜见燕长老。” 他说完这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屋内传来燕霜行的回应:“何事找我?” “师父请您到前厅一见。”程渊说道,“仍是有关推迟比武大典之事。” “我不去,”燕霜行道,“你让他过来。” “华师弟已去请王长老了,”程渊说道,“您不到场,恐怕不好。” “那我一会儿就去。” 听燕霜行说完这话,站在门外的程渊又听到了几声奇怪的响动,像是木板开合的声音,他不禁蹙眉,正思索着,却听到吱呀一声,扭头一看,才发现燕霜行已打开房门,立在他跟前。 程渊立刻拱手弯腰,恭敬施礼。 “还有件事,得劳烦你们,”燕霜行道,“我今早去探望月儿,发现她不在房中,四处找寻不得。她前些日子遭人暗害中毒,如今身体虚弱,不得与人动武。想必是那行凶之人,又使了什么花招,把她藏了起来,你们若是有谁发现是谁抓了她去,还请立刻将人拿下,切莫放过。” “是,”程渊俯首道,“弟子立刻交代人去办。” 燕霜行将手背在身后,不再理会他,便自向前走去。程渊紧随其后。 等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头,躲在院墙之外的舒云月方才走了出来,轻手轻脚来到窗前,拉开窗扇,翻入房中。 她小心翼翼关好窗户,低头挨个敲击地上每一块木板,终于在最角落里找到机关,轻轻旋转,一道木板,便从地面自动开启,露出黑暗的地下通道。 舒云月虽有所准备,然而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感到浑身战栗,汗毛竖起。她伸出颤抖的手,就近取了盏灯点亮,便沿着通道内向下延伸的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地道黑暗幽长,舒云月走在其中,耳边不断传来她颤抖的呼吸声撞击墙壁带来的回响。 却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密道另一端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一声鞋底软革着地,声音轻而模糊,一声木柱敲击,声音重而清晰。《 》 100-110 第101章 . 旧梦何所似 王霆钧竟也来了! 舒云月连忙退出密道, 翻开屋角一只空空的长木箱躲了进去,透过缝隙沈星遥立刻飞身上了屋梁藏身,微微侧脸朝下望, 观察屋内情形, 只见王霆钧拄着拐杖在屋内走了一圈, 又回打开密道,走了下去, 并合上木盖。 他这是干什么?舒云月心想。 她唯恐王霆钧发现自己,便继续在箱中等了一阵, 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 方拉开箱子走了出来。 而在另一头,燕霜行已随程渊到了前厅。何旭则独自一人坐在大厅正中等她。 “何长老, ”燕霜行以余光扫视一眼周围, “不知邀我前来, 所为何事?” “我听说,昨日门中有位弟子告诉燕长老, 曾见到阿琳摔下悬崖, 可是真的?”何旭明知故问,“不知那位弟子叫什么名字,可否唤来一问?若能早些找回阿琳,比武大典, 也能尽快恢复, 也免得叫各路英雄豪杰看了笑话。” “她不是我清风堂的弟子, 我不记得名字。”燕霜行道。 “说起来, 碧波堂有个小丫头, 已有好些日子不见踪迹……好像是叫做‘刘静宜’, 燕长老可有印象?” “那多半是她了, ”燕长老道,“我只记得是碧波堂的弟子,不记得名字。” “原来如此,”何旭抚须笑道,“近日发生的怪事还真是不少,不知这些事,燕长老作何看待?又是否觉得,与天玄教复苏一事有关?” “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燕霜行道,“才两天不到的功夫,便生出这些幺蛾子,看来邀请太多人来,并非好事,反令些乌合之众趁机混入山中,搅弄风云。” “如此说来,比武大典便更该推迟了,”何旭故作为难,“若不查清这一切,恐怕接下来这几日的比武,也不会太平。” “延迟比武,兹事体大,倘若一直查不清楚,难道便一直等下去吗?”燕霜行道,“更何况,此事并非你我二人就能做决定,适才渊儿不是说,洋儿已去见了王长老,怎么不见他来?” “不妨事,一会儿便来了,”何旭说道,“只要你我在此事上达成一致,王长老再来,结果也是一样。” “那可未必,”燕霜行道,“我与你所想,全然不一致。” “那王长老呢?”何旭又问。 “想必他也不会同意此事。”燕霜行道,“我那日已说过,仅为一人延迟比武,委实不妥。更何况此次前来观礼的各位掌门长老,在各自门派之中定还有其他要事需料理,长期在此逗留,误事。” 最后两个字,她有意加了重音。 “如此说来,王长老也不同意了?”何旭点头,若有所思,“燕长老的意思我明白了,您的意思便代表王长老的意思,王长老的意思,也与您的一致。” “我可没这么说。”燕霜行依旧淡定如常。 “可问题是,眼下不见踪迹的,可不止阿琳一个,”何旭说道,“我见比武大典在即,方才便特意清点了一遍门中弟子名单,发现还少了一人。” “少了何人?”燕霜行道。 “刘静宜,”何旭说道,“她入门才刚刚两年,武功虽浅,却也安排了比试。我记得咱们之前也说过,此番比武大典,最终是谁夺得掌门,倒是其次,了解所有弟子武功进展,彰显玉华门门风,才是关键。哦,对了,燕长老不是方才还说,见过她吗?” “我几时说过?”燕霜行眸光倏地一紧。 “对,燕长老没有说过。只是说,那个自称见过阿琳的弟子,可能是她。”何旭说道。 “何长老有话尽可直言,不必绕来绕去。”燕霜行冷哼一声,道,“不论如何,还是等王长老到了,再议比武之事。”说着,便走到一旁,拂袖入座。 何旭微笑不言,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 “哦,对了,”何旭大声喊道,“渊儿,给我进来,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进不知要给燕长老看茶。” 话音落地,四周静悄悄的,突然,“砰”的一声响起,厅门应声大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两名长老抬眼一看,出现在二人眼前的,并非程渊,而是舒云月。她身中奇毒,无法施展轻功,一路从燕霜行房中赶来,显然是用跑的。她跨过门槛后,也不停留,而是径自走到燕霜行跟前,道:“师父,您果真不知道师姐的下落吗?” “你来这做什么?”燕霜行眼中流露出关切,似乎连自己都对这虚假的关心信以为真,“受了伤,就该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跑。” “您不知道啊?巧了,我知道。”舒云月道,“她还告诉我,是您亲手把她打落下悬崖。她可是您的徒儿,我的亲师姐,您既然这么不近人情,不如现在就告诉我,下一个打算杀谁,我把他们都叫来,让您立刻完成心愿,也算尽孝。” “看来你身上的七日醉还没解干净,都开始说胡话了。”燕霜行毫不慌张,神情自若,“让医师给你看看吧,可别落下病根。” “对,我是中了七日醉,可这剂量如何,能否使我疯癫,恐怕最了解的人,是师父您吧?”舒云月说着,蓦地转向何旭说道,“何长老,您说呢?” “这孩子真可怜,”燕霜行摇头,笑容似有无奈,“都伤糊涂了。” “燕长老方才说的是,即便人员不齐,比武也当照常。我想了想,倒也是啊,别让其他门派都以为,咱们玉华门疏于管教,弟子稀松散漫,连如此大事都要怠慢,”何旭站起身来,道,“现在既然云月找到了阿琳,便叫她回来吧。如今参加比武的弟子一个也不少,这比武大典,自然可以照常进行。” “何长老刚才不是还说,还少了一个吗?”燕霜行眸光一紧。 “不少不少,是我老糊涂了,”何长老透过大开的门扇,对站在门口的程渊说道,“渊儿,把静宜带进来。” “你说什么?”燕霜行搭在扶手的右手,关节蓦地收紧,每一寸皮肉都被绷得紧紧的。 程渊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对旁边的弟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便有两名年轻弟子抬着担架走了进来,放在地上。 刘静宜就躺在担架上,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这……这是何人所害?”燕霜行蓦然起身,做出焦急之状,奔上前去,“怎么伤成这样?” “原来燕长老什么都不知道啊?”何长老重重一拍手,指着堂内几名弟子,道,“看看你们几个都怎么办事的,自己的小师妹被人凌虐至此,竟不知通知燕长老一声!” “静宜!”舒云月扑倒在担架旁,泣不成声,哭过以后,回头怒视燕霜行,道,“你把人伤成这样,竟然还想逃脱罪责?您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怎能这样说我?”燕霜行眼中流露出愠色,“我可是你的师父,是玉华门的长老,怎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的房中有条密道,”舒云月起身,指着燕霜行,道,“密道通往另一人住处,你们猜猜,那人是谁?” “胡说八道。”燕霜行摇头,“你是真该歇歇了。”言罢,足底突然运气,便要上前,却被早有准备的何旭拦住。 “这个时候动手,太晚了。”何旭摇头,痛定思痛,双手击掌三下,只见华洋带着三名弟子快步走进屋来,向他躬身施礼,道,“回禀师父,燕长老房中的确有条密道通往他处,只是……” “只是什么?”何旭问道。 “那密道底下有泥浆,几乎没过腰身,而且还是湿的,”另一名弟子道,“实在……不知该怎么走过去。” 燕霜行听罢哈哈大笑:“你们几个,真是疑神疑鬼。江湖中人走南闯北免不了有仇家、冤家,总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我房中的密道通往山壁,等到大敌来时,便可从中脱身,再做斡旋。如今灌了泥浆进来,想必山壁泥石流动,塌了进去。哎,只好另做打算了。” “既是如此,”何旭用手势制止了还要说话的舒云月,道,“趁着现在泥水刚刚灌入,尚能清理,不如就请燕长老带我们到出口处,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还能挽救?不然等到泥石干涸凝固,再重新挖一条密道,可不容易啊。” “好啊,”燕霜行点点头道,“是何长老你同我前去,还是派其他人一起啊?” “弟子愿意前往。”程渊走进前厅,躬身说道。 “那好。”何旭说着,便即转向华洋,道,“你带几个人,去请郑医师来看看静宜。” 第102章 . 蹉跎遗怅恨 就在前厅众人对峙的时候, 李成洲举着火折,从燕霜行房中地板下的台阶,一步步走进密道。 密道之内的地面不知何时已布满泥浆, 还没走出几步, 便裹满了他的靴子, 仿佛穿了一双铁鞋。可他却像是全然不在意这些似的,一步步坚定朝前走着, 直到另一侧的出口,伸手推了推上方木板, 却纹丝不动。 他微微蹙眉, 忽然听到木板上方传来几声咳嗽。 密道出口之外,王霆钧在屋子正中央的椅子上正襟危坐, 对着跪倒在他面前的吴桅道:“你怎么不敢抬头?” “师……师父……”吴桅诚慌诚恐, 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洲儿辜负了我的苦心, 为师现今也就只有你了。”王霆钧阖目长叹,“你想不想做掌门?” “我还有机会?”吴桅大惊。 “那就得看你想怎么做了。”王霆钧道。 “师父您的吩咐, 弟子一定照做。”吴桅深深叩首, 诚惶诚恐道。 “师父……”李成洲沉声喃喃,忽然自嘲似的一笑。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决,回身走出密道。 “怎么样?”陆琳拄着拐杖,坐在门槛上, 一见他走出, 便即站起身来。 “是师父……可他把密道另一头封住了, 还往下倒了泥浆, 大概是想堵死密道。”李成洲道。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燕霜行的声音:原来无凭无据之事, 也可胡乱栽赃。何长老这一石二鸟之计, 可真是秒啊。” “谁说无凭无据?”陆琳登即怒了,回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出门外,李成洲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燕霜行等人此刻就站在小院门口,一见她出现,都停下了脚步。 燕霜行见她出现,身形蓦地一震。 “你们把泥浆清除干净了?”何旭惊道。 “没有,”李成洲摇头道,“里边泥浆不多,尚可行人,只是……” “只是什么?”何旭眉心一蹙,随即吩咐道,“来人,拿几床草席来。” “我腿脚不便,就不下去了。”陆琳退到舒云月身旁,黯然低头。 燕霜行牙根咬紧,不自觉攥紧了拳。 “我同你们下去!”舒云月上前一步,却被李成洲拦了下来,小声对她道,“好好照顾琳儿。”言罢,便即转过身去。 何旭走在最后,以眼神示意手下弟子前后包抄,分出一半人悄然靠近王霆钧住所。由于今日动静着实不小,各方宾客亦被惊动,陆续也都赶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段逸朗不明就里,下意识问道。 “少说话,看着便是。”段元恒淡淡说着,不自觉扭头瞥了一眼秦秋寒,却见他远远站在人群之外,眉头紧锁。 清风堂弟子亦闻讯而来,一见这情形,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 燕霜行猛然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附近已聚集了多人,只觉喉咙原本里有一口气,忽然被人给抽去。 她四处张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却偏偏等不到想见的人来。 “长老,这……哎?陆师姐!”方鹏瞧见陆琳好端端的站在眼前,不禁瞪大了双眼。 “看来,燕长老的所作所为,他们都还不知道?”何旭唇角微微一动,道,“燕长老,我这就派人帮您清理密道中的泥石。”说完,扭头一声令下,一众弟子纷纷抱着草席涌入燕霜行房中。 燕霜行阴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众弟子陆续下了密道,迅速将手里的草席铺在泥浆上,各自拿着工具,踩着草席,飞快跑至密道尽头,对着另一端的出口,便是一通乱砸。泥土扑簌簌落下,沾了众人满身。 “快回长老的话,密道就快打开了!”首当其冲的那人回头冲身后喊道。 与此同时,在王霆钧门外,还有数十号弟子整齐排列站在屋前,皆是出自碧波堂门下, 三名长□□同执事多年,他也有着自己的亲信,然而燕霜行一直对他深信不疑,并执着追随,虽掌管着清风堂,却从未培植过自己的势力,才会导致如今东窗事发,孤立无援。 程渊带着一队弟子,悄然靠近埋伏。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那些聚集在屋外的弟子,大半也都回身涌入屋内,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通乱响,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显是已打了起来。 “动手!”程渊说着,立刻带人冲了出去。 何旭那头听见通道内传出的声音,便知道已打了起来。在这一片嘈杂的打斗声中,一名弟子气喘吁吁跑了出来,对何旭说道:“看……看见了,果真是王长老……” 话未说完,燕霜行的身影倏地动了,一长直击那弟子胸口。何旭未曾防备,等反应过来,虽立刻出手拦阻,那少年却还是被燕霜行一掌拍在肩头。只听得骨骼震裂之声响起,少年吃痛惨呼,应声摔出丈余开外,当场昏了过去。 “都是因为你……”燕霜行忽然飞身跃起,一把扼住陆琳咽喉,拖去人群之外,眼色也变得凶狠万分,直冒杀气。 “你别乱来!”李成洲眉心一紧,“快放开她!” “师父!您真要一错错到底吗?”舒云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二位长老,私相授受,败坏了规矩,谋害门中弟子。”何旭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家门不幸,出了这档子事,让诸位见笑了。” “李成洲,此事可是你所告发?”燕霜行冷笑,“好一个欺师灭祖之徒,真是枉费了你师父的一番苦心!” 周围看热闹的宾客见此情形,开始议论纷纷。 “千里迢迢跑来云梦山,原以为是看比武,却还能看到这样一出大戏,当真是不虚此行。” “何长老这是要清理门户,还是自己想当掌门呢?”金海乐呵呵道,“真是稀奇。” “师父,”陆琳冷笑,“他只封了他那一端的密道,你还不明白吗?你现在已被人包围,只能自生自灭,难道还想指望他拉你一把?” “你给我闭嘴!”燕霜行扼在她咽喉的手猛然收紧。 “我真想知道,静宜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陆琳咳嗽几声,苦笑说道,“为了不让她说出你们的秘密,被你们割掉舌头,拔了牙齿,世上哪有像您这么心狠的人啊?山上哪一位兄弟姐妹不是您看着长大?您怎么下得了手?” “事到如今,燕长老何必再做挣扎?”何旭说道,“欠下的孽债,也该还了。” “何长老一定要这样苦苦相逼吗?”燕霜行道,“他们污蔑我,你也还是听信他们所说,要置我于死地?”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承认?”李成洲气急。 “燕长老,您太不爱惜自己了!”何旭摇头,惋惜不已。 “与其再多添一条人命,还不如束手就擒。”李成洲苦苦相劝,“燕长老,您这又是何苦?” “轮不到你和我说话,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燕霜行吼道。 “我没让你为我这么做,如果你真是为我着想,就不该加害琳儿,”李成洲道,“我承认……我想在比武大典中胜出,夺取掌门之位。可若这一切,若是非得以琳儿的性命为代价,那这掌门之位,我宁可不要。” “你说……什么……”陆琳身形一滞,眼底隐隐泛起泪光。 “琳儿,我想明白了。”李成洲想起昨夜在山谷中,凌无非劝他的那些话,忽然便如醍醐灌顶,瞬间了悟,“我德不配位,一心求胜,令你误会我,还置身险境……我不配参加这场比武,更不配做掌门。即便今日过后,比武大典还能顺利进行,我也不会再同你争了。” “成洲……”陆琳刚一张口,泪便如泉涌一般,夺眶而出。 “都给我住口!”燕霜行冷笑,上前两步,突然压低嗓音,用极其诡异的声线道,“你们真的想让她死吗?” 她说这话时,两眼睁得老大,配上那一场诡异的语气,真真像个活鬼。 “你别乱来!”李成洲把剑横在身前,道。 “燕长老,都到了这个地步,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何旭说道。 由于燕霜行挟持着舒云月,众人不得不依着她前进的步伐,一步步向后退开。陆琳早已哭干了眼泪,变得麻木。她冷下面容,也不多说一句话,便任由燕霜行挟持在手中,一步步向前走去。 一旁的舒云月捂着嘴,因帮不上忙而哭出声来。 陆琳看了一眼李成洲,又看了看舒云月,眼前忽然闪过几年前的画面。 “师姐,”舒云月把玩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两条辫子,跪坐在半山腰的花丛里,凑到坐在一旁的陆琳跟前,俏皮地眨了眨眼,撒娇说道,“好师姐,你就告诉我嘛,李师兄,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陆琳抿嘴一笑,回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他呢。” “答应什么呀?”舒云月下颌贴上陆琳的肩,唇角一扬,道。 “他说……以后每天都想多见我一个时辰,”陆琳抿嘴笑道,“还说……”后边的话还没说出口,她便红了脸颊,回头抱住舒云月,偷偷笑了起来。 “还有呢,还有呢?”舒云月摇着她的手问道。 “我问他为何想要多见我一个时辰,他说,平时我们都得练武,又是在不同的山头,总是见不到我,心里痒痒的,”陆琳娇羞一笑,“他说他就是喜欢看见我,每天都想看见我,要是可以,每天十二个时辰,都看不够。” “噫!”舒云月撇撇嘴道,“李师兄有话不直说,师姐,你不要答应他!” 少女怀春,最初的心动,如今想起,仍旧美好。 可究竟是为何走到了今天?她苦苦思索,木然望向燕霜行,忽地嗤笑一声。 “成洲,”陆琳惨然笑道,“是我误会你了……对不住。” 她想起过去,只觉若是因为自己受到挟持,而令众人放过燕霜行,着实不甘,加之刘静宜饱受虐待,还连累得外人下落不明。如今李成洲亦已悔悟,自己对这人世,也无多少留恋,于是便要咬舌自尽。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李成洲忽然抛出手中长剑,猛地撞击燕霜行右臂,燕霜行一时吃痛,扼在陆琳咽喉的手指难免有所松懈。李成洲趁此机会,双足离地,腾身跃起,本想趁着燕霜行松手之际将人解救。但到底他还年轻,身手远远比不上燕霜行迅捷,等欺至跟前,才发现燕霜行扼在陆琳咽喉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这么想要救她吗?”燕霜行冷笑,“我可不会让你如……啊!” 随着燕霜行突如其来的一声痛呼,喉中暖流上涌,猛的呕出一口鲜血,身子也随之向前倾栽,钳制着陆琳的臂弯,也松了好一大截。李成洲见此情形,连忙一把抱起陆琳,疾步退开。 众人屏息凝神,抬头定睛一看,才看清那个不知何时已闪至燕霜行身后,拍出这关键一掌之人。 第103章 . 意气少年志 来人竟是凌无非! “还好……赶上了。”江澜双手叉腰, 气喘吁吁跑上前来,停在秦秋寒身旁。 “这是怎么回事?星遥人呢?”秦秋寒低声问道。 “说来话长,”江澜一面喘气, 一面指着凌无非道, “现在是私仇了。” “什么私仇?”秦秋寒蹙眉、 “燕霜行想杀人灭口, 结果现在星遥受了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江澜说道,“加上那日推师弟落下悬崖, 他都恨不得一刀杀了她。” “你们不该如此鲁莽……”秦秋寒摇头道, “从头到尾,李少侠并未透露任何关于你们几个涉及此事的消息, 如今贸然出手, 岂非落人话柄?” 此举一出, 四座皆惊。燕霜行也立刻回身还击。凌无非自来到云梦山当日被她一掌掀下悬崖起,便对此事颇为窝火, 加上如今沈星遥受此事拖累, 重伤昏迷,更是恼火难当。他好不容易赶回山中,一到场便瞧见这厮死性不改,仍在伤人害人, 便也未多想, 只想尽快将她制服, 解决此事, 为这几日受的罪好好出一口一恶气, 也能还陆琳等人一个公道。 李成洲将陆琳送到舒云月身旁站稳, 亦回身加入战局。到了这时, 方鹏等一干清风堂弟子也终于从旁人转述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真相,虽不敢尽信,却也不敢擅自下场参与争斗,免得惹祸上身。 燕霜行前夜已与沈、凌二人交手过一场,虽然知晓,若单打独斗,自己胜算犹在,但想及昨夜险败,对他手中诡谲万变的剑势,已生畏惧之心;再看李成洲,虽非泛泛之辈,但比起昨夜遇上的沈星遥,水准显然逊色许多,加上同出一门,此人又是自己后辈,对他身手能耐,胸中有数,便将他作为攻破之口,找准空隙,连连发功,欲借他之手给自己开出一条生路。她持短剑在手,出势密如丝网,连攻李成洲周身数处大穴,迫得他无法出招,再回身别开啸月剑势,这一连串动作,几乎一气呵成,李成洲被迫退守,右臂被震得发麻,佩剑几度险些脱手而出,好不狼狈。 “年轻人,你又何苦插手我门中私事?”燕霜行咬牙冲凌无非喝道,“这不关你的事,快退下吧!” “好一句‘与我无关’,”凌无非见燕霜行一记虚招向下引开李成洲好不容易发出的一招攻势,又停剑刺他双目,当即翻身跃起,挡在李成洲跟前,手中啸月向下斜斩,将她剑招架开,“既然如此,前几日被我撞见你将陆琳打落山崖,为何急着杀我灭口?” “啥玩意儿?”方鹏震惊道,“不是说是个小师妹看见的吗?” 其余人等听到这话,亦是面面相觑。 “骗你的话,还不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舒云月咬牙切齿。 “拿下,”何旭心中有数,眼下并非比武过招,而是要擒拿门中叛徒,便立刻下令。 “拿下!”何旭这才想起,眼前三人并非是在比武过招,而是 众弟子闻言一拥而上。华洋首当其冲,与李成洲、凌无非二人配合,终于将燕霜行双手反扣在身后,擒了下来。 “多谢凌少侠,”华洋眼中充满感激,道,“把人交给我就行了。” “哎呀呀,这一次可真是大开眼界,”金海啧啧摇头,“何长老,咱们玉华门里,怎么还有这样的事?你们发帖之前,便不先查查?连自己徒儿也害,还把外人牵扯进来,这女人啊,就是干不成大事。” “你说什么?”舒云月瞪眼看他。 “这是我玉华门的事,无需外人多嘴。”陆琳沉下脸道。 “哟,刚才要不是外人,陆女侠,你可都得死好几回了。”金海故意朝凌无非努努嘴,道,“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虚心些好。” 凌无非听他扯上自己,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即还剑入鞘,回身退到秦秋寒身旁。秦秋寒已听江澜将前因后果说明,见他走来,只摇头叹了口气,略一张口,思索一番,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何旭命人捆了燕霜行,自己则穿过众弟子让开的一条路,走下密道。此时泥水渗透草席,沾湿了他的鞋底。凭借着道内回声深远,何旭向另一端的王霆钧传话道:“王长老,你大势已去,何必再做无谓挣扎?” 他说完这话,对面却没有回应。 何旭正待再次开口,却听得那头传来王霆钧的声音:“分明是你对我苦苦相逼,怎么今日之事,反倒成了我错?” “你指使燕长老杀人,还不肯认吗?”何旭说道。 “她自己要杀人,与我有何干系?”王霆钧道。 这句话传不到地道之外,燕霜行也听不到。 一番深情,终成弃子,她若听得到,只会更加灰心绝望。 “何长老!何长老!”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在院外响起,围在附近的众人陆续回头,却看见吴桅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在李成洲跟前停下。 “你刚才跑哪去了?”李成洲问道。 “闹肚子……”吴桅说着,露出痛苦的神情,双手捂着小腹,道,“我看前山后山都没有人,你们怎么都……” “别管那些,站着就好,等何长老指令。”李成洲并未将此当作一回事,而是转身望向房门,等待何旭。 吴桅眼底飞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忽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李成洲后心刺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李成洲身旁众人反应过来,一道人影便从高空跃下,疾扣吴桅右手脉门,往他背后一拧。 “想干什么?”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程渊。 他先前带人绕后包抄王霆钧等人,虽口出号令,却隐约觉出此事不简单,便未一直纠缠局中,而是设法退出人群,藏身岩石之后观察动静。因此,在发现吴桅从王霆钧房中鬼鬼祟祟走出来后,便一路悄悄跟随,刚好瞧见这刺杀的举动。 “你竟然……”李成洲回过神来,当即狠狠一拳击打在他胸口,骂道,“混账东西!” “李成洲!”吴桅大声骂道,“你骂我混账,自己就不是混帐了吗?欺师灭祖的东西,还敢在这说话?” “指证师父是欺师灭祖,那么背叛玉华门呢?”舒云月问道。 “关你屁事!”吴桅说完这话,脉门却被程渊死死扣住,疼得发出一声嚎叫。 “何长老有令,”房内传来玉华门弟子的声音,“快去拿下王长老!”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便瞧见何旭从屋内匆匆走出。他见诸人还在原地,不禁一愣,随后用力一摆手道,“别犯傻呀,快跟我走!” 众人随他绕过山路,来到王霆钧门前。这厮虽暗中培养多年自己的势力,然而按照他的筹谋,此时本非发难的良机,只是因燕霜行莽撞行事等一连串的问题,而迫使此战提前,以他眼下能耐,根本无法稳操胜券。因此,一番恶斗之后,手下弟子纷纷被擒,只剩他自己一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前的台阶下,定定看着何旭,一言不发。 “王长老,”何旭仍旧保持着风度礼仪,对他一拱手道,“该罢手了。” 王霆钧不言,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院子正中,瞥了一眼被擒的燕霜行、吴桅等人,突然哈哈大笑。 “师……师父……”李成洲不敢看他。 “很好,”王霆钧露出诡异的笑容,“本来还以为,能让你好好做几年掌门,谁知道,你原来这样不争气,为了个女人,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举。” “我不是为了……”李成洲本想解释,然而话到一半,回头看了陆琳一点,口气又变得坚定起来,“就算是如此,有些事,您也不该做。” “我最不该做的事,便是将你培养至今。”王霆钧用仅剩的那只脚在地上站稳,举起拐杖,指向何旭,道,“要我束手就擒可以,你,单独与我打一场。” “你要干什么?”燕霜行惊道。 “废物,闭嘴!”王霆钧说完,脚下却似生了风,不等众人看清,便已飞升而起,以拐杖做拳,朝何旭刺去。 何旭不慌不忙,举手迎击。 王霆钧的傍身绝技,唤作“孤行拳”。拳法讲究“穿”、“通”二劲,不伤皮骨却能力透肺腑,方为上乘之技,“孤行拳”便是将“穿”劲用到极致的一路拳法,用得好了,便可使人筋断骨折,极为狠辣。眼前这场比武,王霆钧便是将这套拳法揉入了拐杖之中,以拐杖为拳,招招直逼何旭要害。 这套拳法,燕、李二人皆随他学过,只是招式过于狠辣,无法得心应手,便不约而同专注于玉华门一贯以来传授弟子的剑术。而这套拳法,多年不用,早已生疏。 何旭的绝技,也是一套拳法,既不走“穿”,也不走“通”,而是标新立异,走得“松”劲。 行家有言,松乃劲之渔,悍乃劲之萃,有了“松”劲为主,却不能不“悍”,否则不仅拳法垮了,人也得跟着垮。 偏也就是何旭的这套拳法,克着王霆钧的“穿”、“通”二劲,以致于二人来回过了数百招,也没分出高低。众人也只好这么看着。在场宾客,还是头一回见到当世两大高手在眼前对决,便都目不转睛看着,生怕漏了一招,错过精彩之处。 何旭心知拖延不得,当下高举右掌发力,真气升至印堂,降至鼻喉,再到脊背,周天轮转一番,置于掌心,大喝一声拍下。但见尘土飞扬,碎石横溅,王霆钧的拐杖也应声落地。 众人见状,一片哗然,过了一会儿,又陆续发出唏嘘感慨。 “本以为是看弟子比武,谁知还没开始,几位长老却先比了起来,此行不虚、此行不虚啊!” “押走!”何旭深吸一口气,摆手示意众弟子上前。 王、燕二人被押往前厅,何旭本想避着那些宾客,却发现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然避无可避,便只能破罐子破摔,把这家丑摊开在人前。 第104章 . 故人心易变 众人回到前厅, 正看见郑医师从刘静宜身旁站起,走到何旭跟前,缓缓摇了摇头。 “她伤势太重, 已咽气了。”郑医师黯然道。 “静宜……”于小蝶按捺不住心中悲痛, 当即松开挽着舒云月的手, 奔到刘静宜身旁,扑在她身上放声大哭。 可这可怜的少女尸身并未让王霆钧的脚步迟滞半分,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说说吧。”何旭坐在大厅正中,无奈说道。 “你们怎么找到她的?”燕霜行率先开口, 眼里充满了不甘心。 “找到了便是找到了, 还执着这些做什么?”李成洲不愿再令江澜牵涉其中,便即说道。 “你一开始便说, 是你和云月发现了问题, ”何旭缓缓开口, “可刚才我怎么又听到,最先发现阿琳坠崖的, 是个外人?”说着, 目光不自觉瞥向凌无非。 凌无非听到这话,两手一摊,什么话也没说。 “两码事,”李成洲抢过话头道, “这些都不重要了。” “不成器的东西。”燕霜行牙根被她咬得咯吱作响。 “长老!”几名弟子突然走了进来, 将一包东西放在桌面。 麝香、绵羊肠、留有水印残渣的碗、蓇蓉……何旭看着这些, 脸色开始发青, 突然之间便大发脾气, 一掌拍在桌面, 对燕、王二人喝道:“看看你们平日里都在干些什么!” “这个可厉害了……”江澜不觉掩口, 发出一声低呼。 凌无非眉心微微一蹙,目光不自觉瞥向陆琳和舒云月。 “这是干什么的?”舒云月不解望向陆琳,却见她茫然摇了摇头。 “男女私通,既要欢情,又要避免留下祸根,”一旁的程渊不禁蹙眉,隐晦解释道。 “祸根?”舒云月似懂非懂,还要追问,却被陆琳一把拽回身后,不禁扭头问道,“你怎么了?师姐。” 陆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随即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就是避免怀孕,或是堕胎所用之物。” “何长老,”燕霜行道,“随你如何处置,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你就是个祸害。”王霆钧忽然道。 燕霜行起初还勉强保持着镇定,然而听到这话,却猛地一颤,险些向前栽倒。 她蓦地朝他望去,却见他此刻的表情,是自己前所未见过的冷漠模样。 “很好,很好……”何旭极力压抑着内心愤怒,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吴桅,道,“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也要弑杀同门?” “何长老我……”吴桅吓得浑身发软, “依照门规,废去吴桅武功,赶下山去。”何旭说道,“至于原先计划之中,在第一场比武将与静宜、吴桅对阵之人,安排到一组。” “是。”华洋恭敬领命,便即带人把吴桅拖了下去。 门外很快便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听得在场大多数人浑身直往外冒鸡皮疙瘩。 何旭叹了口气,又道,“剩下的……既然如今没有掌门,又是两位长老犯事,就等过上几日,比武结束以后,让新任掌门来处置吧。”言罢,即刻起身,挥手下令众弟子将人押入山腰牢房,严加看守。 “等等,事情没这么简单!”李成洲上前一步,道,“何长老还记不记得,今日早上比武大典上发生的事?” “你说什么?”何旭眉心一紧。 “郑医师不是说,我的症状像是傀儡咒吗?”李成洲伸手向众人展示手上针孔,道,“您不问问他们吗?” 何旭听罢,眉心微蹙,目光不自觉落在王霆钧身上。 “听说,当年天玄教一战,岳掌门曾向王长老传书,请求增援,可援兵迟迟不到……”人群中有人说道。 “不是未到,而是到了。”段元恒面无表情,“可到了之后,不知发生何事,一直没能进山。” “这些事,段堂主似乎知道得很清楚。”金海问道,“对啊,鼎云堂当年,不是也说要去玉峰山剿灭魔教?怎就去得那么迟呢?” 何旭脸色惊变,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朗声说道:“既然都已查明事实,那么,不妨依照门规处置,在场诸位若是有何意见,大可提出。” “咱们这帮外人能有什么意见?”金海说道,“你们玉华门自行表决不就好了吗?” “燕霜行谋害同门,依照门规,应当废除长老之位,杖毙当场。”何旭说道,“当然,若是燕长老还有需要辩解之处,大可说出来。” 燕霜行垂眸,一言不发,摇了摇头。 “那么……” 不等何旭说完,舒云月便抢上前道:“这般处置不对!” “哪里不对?”何旭问道。 “师姐是被师父所伤不假,那么静宜呢?她身上的伤,就没有一处是王长老造成的吗?作为幕后主使,更该死的不是他吗?”舒云月愤愤不平,随即转向燕霜行道,“您所做的一切,都为他而筹划,如今东窗事发,他却不为你发一言,这怎么……” “你先别急,”何旭伸手示意她安静下来,说道,“王霆钧不思悔改,纠集弟子背叛玉华门,亦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一码归一码,有些事他做了便是做了,不当因为别的罪行也能让他伏法,便将这些忽略。”舒云月道。 “可……并无证据指向燕霜行杀人之事是由王长老主使,”何旭无奈道,“即便静宜还活着,她也无法说话、写字,更何况……” 却在这时,燕霜行忽然笑出声来。 何旭闭上嘴,扭头看了看她,眼神颇为困惑。 “想不到,差点被我所杀之人,反倒念及师徒恩义,替我说话,”燕霜行笑容越发苦涩,“反倒是让我一生为之奔波卖命之人,却从未记着我半点好。” “燕长老,你……”李成洲总觉得这话里含沙射影,但仔细一想,又反应过来她所说的应当并不是自己。 “我是孤儿,从小在山里长大,在师父身边,”燕霜行黯然道,“玉华门一向不看重女弟子,在我之前,也无一位长老执事,或是其他长辈是女子,我的吃穿住行,梳洗盥浴,都是师父在做,从婴孩时期,到我记事以后,甚至后来懂得了男女之别,他也依旧不曾避讳。” “污言秽语,当众说出这些,也不知羞。”金海故意做出夸张的姿态,仿佛此言不堪入耳。 燕霜行对场中纷纷作出嫌弃姿态的宾客视若无睹,而是继续说道:“我听他教导,学他言行,他也竭尽全力送我坐上长老之位,我先是他的弟子,后做了他的女人,竭尽所能,为他来日能够踏上掌门之位铺路,我以为,顺理成章的,我就应该做到这些。” 听到此处,王霆钧忽然嗤笑出声:“无耻。” 听起来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对此刻的燕霜行而言,却充满了讽刺。 “我哪里无耻?”燕霜行望向王霆钧,满眼皆是难以置信,“是我不服从你?还是我背叛了你?” 王霆钧冷笑,却不开口。 “你看看这个男人!他根本从未把你当过人来看!”舒云月越发觉得恼怒,“他怎么值得您……” “可它的的确确让我坐上了玉华门长老之位!是这数百年来,玉华门第一位女长老!如此恩义,即便不求名分,我也当报答。”燕霜行道。 “可那只是交换您为他行事的条件!”舒云月道,“您实在不该……” “您口口声声说的这些,似乎都想说明你们之间是真情实意,可我怎么一点也听不出来?”李成洲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道,“此事剖开,条分缕析,分明就是她以利益为交换,以感情为借口,蛊惑您做出这一切,您却偏要一叶障目,欺骗自己,也欺骗所有人,妄图将这些交易,说成男欢女爱,两情相悦。” 燕霜行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真的喜欢琳儿,那你又做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掌门之位,要与她分道扬镳?” “没错,”李成洲道,“当初是我恼她不给我颜面,可如今我想明白了,若我真有成为掌门的能耐,也不至于迁怒于她。是我不够格,却不是她的错。” “说得好听。”燕霜行目光冷冽,寒如冰霜,“真到那个时候,你还会罢手不成?”说完,她的目光扫过场中每一对夫妻、眷侣,目光最终停留在凌无非身上,哑然失笑,半晌,方幽幽说道:“所有人都一样,凡有利益之争,必将破裂,还有谁不是呢?昨日生死攸关,你又做了什么?” 凌无非听到这话,想及沈星遥伤势,不觉咬牙,然而很快却又释然,对她冷哼一声,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你不配。” 燕霜行默默攥紧了拳。 “到此为止了。”何旭说着,正待吩咐弟子将人押下,却听到厅外传来叩门声。众人闻得,纷纷扭头望去,却见一名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男子身着驼色广袖交领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衣袂飘然,颇具风雅。凌无非瞥见此人身形,只隐约觉得在何处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哎呀,谢先生你可算是来了。”施正明颠颠跑上前去,拉住他道,“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何旭眉心一动,当即问道:“不知这位是……” “在下谢辽,江东人士。”青年对众人恭恭敬敬一拱手,道,“今日前来,乃是有要事向诸位相告。” “施庄主,该不会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门客吧?”江明问道。 “二当家说得好。”施正明得意洋洋道,“咱们不是说过嘛?谢先生告诉过我,今天,就今天,在这里,咱们立刻就能把张素知生的那个小怪物给揪出来!” 第105章 . 六月雪飘飞 秦秋寒听到这话, 眼角余光瞥向凌无非,却见他气定神闲摇了摇头,冲施、谢二人问道:“如此说来, 这位谢先生, 本事还真不小。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对天玄教的底细,竟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 这可谈不上,”谢辽摇着小扇, 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笑容愈显意味深长,“至少比起这位兄台, 我所知道的, 可要少得多。” 在场诸人闻言, 一时都快忘了方才玉华门内发生的丑闻,齐刷刷朝二人看来。 秦秋寒双手负后, 暗自攥紧了拳。江澜留意到这古怪的举动, 不禁蹙起眉来,心中暗自想道:“总不会星遥她是……糟了!难道……” “这是什么话?”凌无非淡淡一笑,对谢辽道,“谢兄既然有消息要宣布, 尽管说便是了, 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谢辽目光狡黠, 飞快打量他一番, 合扇朝他眉心一指, 随即转身, 朗声大笑, 道:“既然如此,那我不妨直说。诸位都知道,天玄教信奉神祇,为寻回教主,四处搜罗转世圣婴与圣女交合,生下女孩,便成为教主,生下男孩,便立刻杀之。” 厅内一干人等听得稀里糊涂,面面相觑,七嘴八舌议论开来:“你说这些管什么用?” “就是就是,直接说嘛。那小妖女在哪里?” 凌无非双手环臂,靠墙而立,目光始终在谢辽身上来回打量,试图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何处见过此人。 “什么小妖女呀,是谁告诉你们,张素知生的是个女儿?”谢辽摇头晃脑,故作叹息,“”言罢,身形一转,手中折扇直指凌无非,道,“就是他!” 凌无非不禁摇头,嗤笑出声。 众人听了半天,就听他放出这么个不响不臭的闷屁,纷纷大笑起来。 “施庄主,您的这位门客在说什么胡话?随便一指便是魔头妖女,这是专程来逗咱们笑的吧?” “就是,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当‘惊风剑’的名号是什么?菜市场里随便叫卖的吗?” “凌少侠,咱们可不跟他一般见识,当个笑话听得了。” 谢辽听着这些话,不慌不忙一展折扇,摇了摇道:“世人皆知‘惊风剑’的威名,可又有谁见他用过?” “人家爱用不用,关你屁事?”金海冷不丁道。 “是不用,还是根本未得真传?”谢辽朝凌无非走近几步,唇角微微上挑,忽然高举双手,在空中拍了拍掌。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紧跟着,随着一阵脚步声,又见一个人走进门来。 “这不是……”江澜一见此人,下意识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又立刻闭上了嘴。 眼前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追随凌皓风半生,一直留守襄州的王管家。 凌无非略微一愣,稍稍睁大眼,认真看了一眼王管家。王管家本名王瀚尘,曾追随凌皓风走南闯北,在场各派宾客,大多都认得他。 见他到来,凌无非立刻意识到此事不简单,谁知不等开口,便见王瀚尘走上前来,略一躬身,拱手朝这位少主人施礼,随即站直身子,道:“对不住了,公子,事到如今,有些话不得不说,还请见谅。” 凌无非只觉他话里有话,隐隐便预料到他开口以后会是什么状况,然而到了这个地步,却不得不由他把话说下去。 “当年,各大门派联手围剿天玄教,几乎全军覆没。我家老主人勉强脱困,带着一身伤回到襄州调养。岂知一年之后,白落英女侠却带着一个孩子来找他。”王瀚尘道,“这个孩子,便是我家公子。” 凌无非缓缓摇了摇头。 他自知沈星遥才是张素知的后人,谢辽所言,俱是胡说八道,可王管家的话,却让他心生疑窦。 的确,从小到大,江湖之中始终盛传他是凌、白二人的私生子,但传言终究只是传言,无一人拿得出实据。 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凌皓风另有妻子,为何从未公开?这位所谓的“生母”甚至连一幅画像都不曾留下,未免太过不可思议。 王瀚尘摇摇头,继续说道:“白女侠说,张素知虽是妖女,但毕竟孩童无辜,所能循循善诱,教他走上正道,也不失为侠义之举。主人念及旧情,也想着这孩子本是一张白纸,直接斩草除根未免过于残忍,可谁知道……谁知天玄教余孽未除,竟找到了他,里应外合,联手害死了我家主人呐!” “这……这是真的?”众人面面相觑。 “万事须得讲证据,王管家,就算过去这么多年,许多事无法证实,你总得同我们说说,既然是他害死的凌大侠,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为何当年你不说,非得等到今日呢?”江明做出中立之态,有意引王瀚尘把话说圆。 “当年……当年怎么不说?”王瀚尘自问自答,苦笑说道,“当年天玄教虽有余孽在世,却未四处作恶,我若如此说,有谁会信呢?就算信了,又有谁能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够杀人?何况我家主人与白女侠,婚约早已解除,平白无故的,又是从哪来的这么一个孩子?” 凌无非听着这些话,由始至终不发一言。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王瀚尘的话,分明都是胡说八道,却偏偏条理清晰,前后因果衔接,全无破绽,着实难以找出漏洞破解。更何况,他若极力自证,祸水东引,必然浇到沈星遥身上。且不说二人早已定情,即便只是萍水相逢,她已为救他性命身负重伤,奄奄一息,自己又岂能为了辩白连累于她? “原来不是小妖女,是个小魔头啊!”人群当中响起一个声音。 “凌少侠,他所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如果不是,你也该说句话吧?”又有人道。 凌无非低头沉默片刻,眉心紧蹙,抬眼望向王管家,正待开口,却见他抢先道:“公子,老奴求求你,早些收手吧!您已害了老主人,可不能再拖累秦掌门呐!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授你武功,悉心教诲,你却借着他的信任,纵容手下在金陵犯下恶行,掳走那些孩童,他们也有父母亲人,您又于心何忍?” “我没做过。”凌无非平静说道。 他为保护沈星遥,无法列出实据,思来想去,唯一能够说的,也只有这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既未做过,为何去年,凌少侠受我之托,本该替我寻找失散多年的孙女,怎的突然搁置此事,转到去了渝州,上了玉峰山?”段元恒忽然开口。 凌无非闻言一惊,本能扭头望了他一眼。他万万料想不到,当众说破段苍云之事,本是为了阻止段元恒继续作恶,竟被他用来攻讦自己,反倒令他哑口无言。 到了这时,本被一众弟子押在厅中的王霆钧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半晌,方开口道:“当年我虽未接应上师兄,却遇见了那些侥幸从鱼仙人口中脱身逃出的英雄豪杰,他们聚在客舍,死的死,伤的伤,唯独最后出来的白落英还好好的,还在我等面前,对张素知大加赞赏,称赞她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王霆钧,你放什么马后炮?既然当年那些人都活着,你为何不去接应?”何旭痛斥他道。 “那当然是因为,我就是要岳震涛死啊!”王霆钧说完,仰面长笑,笑声分外嚣张可怖。这厮到了穷途末路,竟还不忘找人垫背,当真无耻得很。 “说不准呐,给李少侠施展傀儡咒的另有其人,”金海阴阳怪气道,“就是为了搅乱这比武大典。哎,对了,秦掌门,你们鸣风堂是不是还少了个人?那个小丫头呢?小姑娘瞧着话不多,对咱们这位‘凌少侠’可是一片痴心啊,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凌无非听到这话,唇角微微一动,不觉发出嗤笑。 沈星遥如何受伤,昏倒之前又目睹过何事,在场唯一可以算得上是证人的,只有燕霜行,可她之所以沦为阶下囚,也是拜他所赐,又怎会多言? 凌无非深知眼前这个叫做谢辽的男人绝非善类,王瀚尘之所以胡说八道,多半也是受他胁迫,可偏偏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不是的,昨天夜里……”舒云月本想说话,却被陆琳捂上了嘴。 “既然人都送上门来了,那还等什么?”施正明高呼,“把他拿下,咱们自然就能知道天玄教那帮孙子藏在何处。” 众人闻言,蠢蠢欲动。 “急什么呀?话还没说清楚呢!”江澜大声道,“无凭无据,光听几句话就要打要杀,难道今天来的这两个人都是神仙吗?他们说的就一字不错?” 秦秋寒见状不妙,当机立断走上前来,伸开双臂拦在凌无非跟前。 “师父……”凌无非一愣。 “你说你没做过,自可向各位好好解释,”秦秋寒眸光深邃,一字一句说道,“既心中坦荡,不妨告诉诸位,你为何要去玉峰山。在座的各位也是英雄豪杰,不会只听一家之言,倘若……” “对不住了师父,无可奉告。”凌无非深吸一口气,道。 他听得明白秦秋寒的暗示,也懂得恩师之所以如此点拨,便是要让他认清利害,想明取舍。 “好。”秦秋寒点点头,缓缓放下双手。 施正明得意昂头,便要对随行的手下施以号令,却听得何旭说道:“不忙。” “何长老,这儿可都是你的人,”施正明道,“只要您一句话,包管让这小魔头当场毙命,还用得着费什么功夫?” “你是傻子吗?”金海讪讪插话道,“还没问出来那些被拐走的人在哪呢!” “那就把他绑起来,”一名长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摸着胡须道,“有什么手段,通通使上,总能让他把实话都说出来。” 凌无非闻言蹙眉,反手抚向腰间啸月剑柄,在场大多数人亦已亮出兵器,拉开架势,直指向他。 王瀚尘似有不忍,当即背过身去,阖目发出一声长叹。何旭见此情形,唯恐王燕二人伺机逃走,便亲自带着程渊同几个弟子将人押出大殿,从怀中翻出一瓶七日醉的花浆,倒出瓶中的赤色液体,让程渊给二人服下。 程渊依令而行,喂二人服下药后,塞上瓶塞,便要回身交还何旭,却被人一把将瓶子夺了去,定睛一看,竟是谢辽。 “这是什么?”谢辽唇角微挑,“听闻贵派有味独门毒药,叫做七日醉,服下可使人经脉淤阻,无法运功,可是这个?” “正是,”程渊说着,便即朝他伸手,“请还给我。” “哎,”谢辽摆摆手,目光瞥向厅内,唇角上挑,轻笑说道,“这不是正用得上吗?” 作者留言: 这是凌无非受虐的起点 但绝不会是终点 第106章 . 归梦入深林 残阳夕照, 映红了三溪池的水,云影随水波涌动,与天光交映, 美不胜收。 舒云月跪在半山墓园之中, 对着刘静宜的墓碑发愣。 本如丹桂一般炽热鲜艳的神采与衣裳, 也蒙上了一重灰暗的颜色,失去了光彩。 “月儿……”陆琳在李成洲的搀扶下, 走到舒云月身后,道, “你怎么还在这?” “你们不也一样, 不敢回去吗?”舒云月黯然低头。 “何长老到底给师父留了颜面,只是送去了毒酒。”陆琳咬着唇角, 道, “至于王长老……” 舒云月下意识回头, 望向李成洲。 “别看我,我不敢去。”李成洲老老实实低下头, 道, “欺师灭祖,下辈子要入畜牲道,我怕……” “是他利用你在先,怪不得你。”舒云月起身, 问道, “李师兄, 你真不打算参加比武了?” “去不去还有何意义?今日闹成这样, 我要真去争夺这个掌门之位, 谁不怀疑我用心?有朝一日行事稍有不慎, 那便是杀身之祸。”李成洲干笑两声, 道,“凌兄的处境你们也都看到了,就因为几句无端的猜忌,险些被斩于乱刀之下……如今他身中七日醉,又被软禁。如今在这云梦山上的那些英雄豪杰,又有几个不想取他性命?若非秦掌门同白云楼护着,只怕早已经……” “说起来,那位王老先生说的话,我总觉得像在撒谎。”陆琳若有所思,“他若真是那等小人,又怎会为了我们几个萍水相逢之人几度涉险?但凡有一分私心,我们三个现在也不会有命站在这里。” “可那些事要真与他无关,他又为何不为自己辩解?”李成洲百思不得其解,“只是简单的一句‘我没做过’,又有谁会相信他的话?” “话虽如此,可他对我们毕竟有恩,我们几个,难道真的坐视不管吗?”陆琳蹙眉道。 晚霞红光愈浓,落在三人身上,渐渐地,仿佛融化了轮廓。直到日头完全沉下山底,余晖便也都散了,隐没在夜的黑暗里。 王霆钧的手脚都戴上了沉重的镣铐,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挣脱不得。 在他面前,放着一只精致的铜盏,盛满鲜红的液体,散发出一阵阵葡萄酿的醇美香气。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却并不抬头,只是淡淡道了声:“你果然还是放心不下,亲自来了。” 来人在他面前的牢门外盘膝坐下,正是何旭。 “我不来,你也不会饮这毒酒。”何旭道。 “你来也是一样。”王霆钧面无表情,目光深邃而冷漠。 “你不肯轻易就死,我也不会让人给你再送三餐饮食,”何旭说道,“你认为,你还能撑多久?” 王霆钧唇角呈现出放松的姿态,却又丝毫不像是笑。 “白日场面混乱,你胡言乱语,我不曾打断你。”何旭说道,“当年掌门带人前往渝州,参与围剿,留我们三人坐镇云梦山,是你打着接应的名头,私自前往。你敢对天发誓,岳掌门的死与你无关?” 王霆钧嘿嘿笑了两声,眼神森寒。 “既然如此,”何旭目光骤然变冷,“你便安心去吧。”言罢,便即站起身来,转身离开监牢。 浓云缭绕,月光稀疏。 后山的一间本用来堆放杂物的耳房被清理出半边。凌无非在一侧角落里盘膝入定,闭目调息,他的右臂被利刃划出一道两寸余长的伤口,草草缠着纱布,右腿外侧还有个血口,是短箭刺伤的痕迹。 这七日醉的毒性果然了得,加上谢辽射向他小腿的那支短箭,淬了半瓶花浆,药马都嫌多,更何况他只是个人,哪里禁得起如此剂量的毒?中箭之后,足足昏睡了七八个时辰,才勉强能够坐起身来,四肢几乎快要失去直觉。 屋外嘈杂的吵嚷声已持续了半日,仍旧是关于今日下午所发生的事。 玉华门内斗算是告一段落,但谢辽的到来却激起了轩然大波。他以弓弩射出淬了七日醉花浆的短箭,在混乱之中擒下凌无非,此刻已然成了大半来宾眼里的“伏魔英雄”。 到了此刻,如何处置凌无非,已然成了众人眼中最紧要的一件事。 “依我看,秦掌门就不该插手这件事。”说这话的是个光头,长着一身横肉,此人姓洪名纶,人称“铁臂哪吒”,他的独门兵器“风火轮”,便是一对铁棒末端挂着双重圆轮,像是把水车缩小挂上铁棒,拿在手里一般,圆轮外围是两圈锋利的尖齿,轮盘转动,顷刻便可削下一个人的脑袋。 “诸位都是斯文人,他若肯交代真相,诚心悔过,咱们也不会太过为难,尚可留他个全尸。”无极门掌门周正说道。 “再不成,断了他手脚筋,让他不能再害人,也算是成全秦掌门一片护犊之心。”金海说道。 “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妥?”夏慕青忍不住插嘴道,“王管家的话,只能算是一面之词,便不用调查其中真假吗?” “小夏公子,你这话可就说错了。”金海说道,“咱们这些人,有谁一开始就信了那些话?可他一不反驳,二不辩白,在段堂主说他曾去过玉峰山时,竟然什么话也不说,这不就是心里有鬼吗?再说了,那个同他一起上山的小姑娘,听人说啊,眼下一身都是伤,大半天了还在昏迷,都没醒过来呢。啧啧,天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真是无耻下流!” 夏慕青不觉语塞:“可是……”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施庄主,我看呐,您现在就去把那个王管家给叫来,同他对质,咱们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心里有鬼。”金海说道。 “那好,你们在这守着,都别跑啊。”施正明说着,便即转身跑远。 屋内,凌无非闭目听着门外越发不堪入耳的议论声,唇角不禁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个自诩侠肝义胆,豪情壮志,又不曾参与当年的围剿,也不见做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偏偏面对虚无缥缈的“魔头”、“妖女”,分外积极,仿佛只要趁这个机会往下丢几块石头,便能平地飞升,功盖千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耳边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凌无非缓缓睁眼,只见王瀚尘推门走进屋来,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坐下。 “看样子,你知道很多事。”凌无非嗤笑一声,道。 王瀚尘摇头,一声不吭。 “白天不是还很能说吗?怎么到了我面前,一句话可不肯说了?”凌无非眼中流露出轻蔑,硬撑着发麻的身子,勉强坐直,直视他说道。 王瀚尘略微抬头,斜眼一瞥房门方向。很显然,那些“侠义之士”,此刻必然都聚集在门外听着。 “公子,是我对不住你。”王瀚尘眼中遗憾与愧疚交杂,隐隐夹着泪光。 “你对不住我?”凌无非嗤笑道,“我看你说得头头是道,看来也不全是胡言乱语嘛?我几时做过那些荒唐事?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公子,既已犯了错,还是早些认了好,免得多受那些苦。”王瀚尘道。 “还在胡说八道!”凌无非怒极,当即揪住他衣领,冲他喝道,“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就告诉我,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也不用枉费心机再编谎话,不妨告诉我,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公子……” “我若真想对家人下手,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他心中怒极,失声怒吼,眼底不知不觉已布满血丝。门外众人见他失控,当即破门而入,将他拉开按倒在地上。 第107章 . 寒夜枕霜去 夏慕青见那些人似要动粗, 连忙上前拦住。放眼望向四周,竟无一人可以求助。 原来江澜正在照顾受伤的沈星遥,恐她也受此事牵连被人拿捏, 只能寸步不离。秦秋寒也因白日阻拦众人暴动伤了气血, 调养之余, 难免还要应付各派盘问,分身乏术。 只有夏家父子, 因着两家旧交情,尚可替他说句好话。 “各位, ”王瀚尘在众人搀扶下站起身来, 见此情形,连忙说道, “老朽没事, 你们放开他吧。” “那怎么行?”施正明瞪眼的模样活像只泥潭里的癞蛤蟆, “他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施庄主,他不是已经中了七日醉的毒吗?”夏慕青微微蹙眉道, “还是你家谢先生亲自动的手, 都这模样了,哪有力气杀人灭口?” “谁知他有没有藏暗器在身上?”金海说着,便将手伸入凌无非衣襟内摸索一番,忽然“咦”了一声, 抓着一串白玉铃铛到众人眼前晃了晃, 道, “这是什么东西?” 凌无非眉心一紧, 却苦于受多人钳制, 无法腾出手去夺。 夏慕青见他紧张的模样, 立刻意识到此物不凡, 劈手便抢了过来,见施正明还要抢,便忙将之握在手心,藏到背后,高声说道:“我拿去问问秦掌门,你们都别急。” “诸位都别争了。”段元恒幽幽开口,“是人是鬼,迟早都要水落石出,如今天色已晚,这厮又嘴硬,继续僵持也不是办法。” “早就说该用刑,你们有谁听了吗?”周正轻蔑道。 就在这时,众人听到一阵脚步声,扭头一看,方瞧见是何旭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一个个不约而同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这是怎么回事?”何旭见凌无非被好几个人按倒在地上,不禁一愣。 “何长老,这小子想杀人灭口啊!”周正站起身道。 “杀人灭口?”何旭免不了愣神,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方道,“他不是中了七日醉吗?” “他都敢对凌大侠下手,你怎知他没有别的手段?”金海说道,“方才咱们可是亲口听见他说要取王老先生性命,这种货色,还能留他不成?” 夏慕青觉出凌无非气息渐弱,心下一惊,得父亲首肯之后,便立刻拉开那些七手八脚按住凌无非的人们,将他搀扶起身。 凌无非抬眼扫视一番众人,神情淡漠。他隐约感到下颌一阵疼痛,便随手抹了一把,低头瞥了一眼指间混杂着灰尘的血水,唇角微微一动,轻笑不语。 夏慕青见状不言,一面扶着他坐回原地,一面悄悄将那串白玉铃铛塞回他手心。 “凌少侠,你若有不满,大可说出来。”何旭说道,“我等也并非黑白不分,只是……” “还有什么可说的?”洪纶瞪圆了眼,递出右手风火轮,直指凌无非道,“小魔头,受死吧你!” 凌无非冷笑不言,目光转向王瀚尘,见他有意躲避似的别过脸去,本能想要起身,却忽觉胸中暖流上涌,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夏慕青一惊,当即扭头望向夏敬。 凌无非心中郁结,对王瀚尘尽是不解与愤恨,加之身中剧毒,浑身乏力,呕出这口血后,便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地上。众人见状,一时愣住,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不如这样吧。”夏敬提议道,“他既中了七日醉,想来一时半会儿也逃不出去,我们派些人守在门外,看管一夜,等到明日再说此事如何?” “这件事,白女侠似也牵涉其中,你们钧天阁怕是不好做主吧?”金海阴阳怪气道。 “对对对,”夏敬退后两步,笑着说道,“这我是倒忘了,那依你们看……” “也只能如此了。”何旭只觉头疼不已,“各位前来我云梦山观礼,也无弟子随行,若要各位掌门长老看守此人,未免大材小用,不如这样,我派些人手在这看守,每三个时辰换一班人,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点头赞同。夏慕青也长长松了口气,起身退到父亲身后。随着落锁声响,此间人等逐渐散去,只留下凌无非一人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形容落魄,狼狈不堪。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地传来几声闷响,随即便听得锁声响动,耳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细缝,钻过一条人影来。那人走到凌无非身旁,悄然俯身,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对准凌无非的嘴,将当中白色的药水灌了进去。 凌无非只觉浑浑噩噩间被药水呛住,本能咳了几声,艰难睁开双眼,却被一双手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黑暗中传来李成洲的声音,“听程渊说,那些人差点杀了你,我还怕我赶不上了。” “怎么是你?”凌无非话音虚弱,坐了一会儿,忽然感到双手酸麻质感褪了几分,稍稍恢复了些体力,不禁蹙眉,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当然是七日醉的解药了。”李成洲道,“我同你说,这个药是我从燕长老房里找出来的,等你下了山后,这件事就成了你事先从她那里得到解药,还用七日醉药倒了门外的师兄弟逃走。虽然说出去不好听,但能说得通,如此一来,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随你们怎么说。”凌无非从他手中接过剩余的解药,一口灌入腹中,道,“我现在服了解药,是不是再过七日便能恢复?” “何止七日!你别想太好了。”李成洲道,“七日醉只有中毒之后立刻解毒,药性完全消除才只要等七日,你中的那支箭,淬了整整半瓶药水,又过了这么久,等彻底散毒少说也得过一个月。总之这些日子你就躲着些,尽量别让他们找到。” “你说什么?”凌无非不禁瞪大双眼,“我还活得到那时候吗?” “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李成洲感慨道,“此事重大,我们几个就算有心,也没法帮你到底。” “这我知道……”凌无非略一咬牙,道,“下山的路怎么走?” “你等会儿。”李成洲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塞给他道,“地形图我也画了,几条隐秘的路线,都给你圈了出来,后山西面那条路最好走,也最快,你可以从那下山。” “好。”凌无非点了点头,正待将手里的地图与白玉铃铛一齐揣回怀里,却忽然蹙起眉来,思索片刻,取下腰间银囊,随手抽出两张飞钱踹入怀中,剩下的一起递给李成洲,道,“把这个给星遥。” “这是干嘛?”李成洲一愣。 “我不想等她有需要的时候,还要勉强自己向旁人开口。”凌无非道。 李成洲接过银囊掂了掂,不觉笑道:“我算是明白我和你的差距在哪了。难怪我与琳儿一波三折,那位沈姑娘,却能对你死心塌地。” “陆姑娘不是原谅你了吗?”凌无非笑道。 “可她也放弃了比武。我总觉得……是我的错。”李成洲黯然道。 “凡事无对错,只有是否心甘情愿。”凌无非扶着墙壁站起身来,道,“多谢李兄相助,今日之恩,往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第108章 . 夜深花不眠 长夜渐尽, 天色初明。 沈星遥陷落在黑暗的梦境里,一路奔跑呐喊,终于看到一丝光亮, 当即伸出双手, 抠入黑幕闪烁出亮光的缝隙, 向旁大力一撕,终于得见天光。 她缓缓睁开双眼, 坐起身来,愈觉后心阵痛不止, 伸手揉了揉, 却疼得发出“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醒啦?”坐在床边守了她一整夜的江澜一见她清醒, 立刻两眼放光, 精神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沈星遥扫视一眼屋内四周, 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 ”江澜认真想了想, 道,“从你在山里昏倒的时候算起,现在是第三天了。” “这么久?”沈星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 无非的伤势怎么样了?” “他……他从山谷回来前就受伤了?”江澜瞪圆了眼, 分外讶异。 “对啊, ”沈星遥点头道, “他没事吗?” “这个……”江澜整理一番思绪, 拉过她的手, 道,“你听我说,玉华门内的争斗,已经解决了,燕长老饮毒酒自尽,王长老被关在了牢里。” “那就好。”沈星遥点点头道。 “可是……”江澜道,“昨天,施庄主的那位门客上山来,说是找到了带领天玄教四处作乱的魔头……” “莫非……” “他们说,我师弟是张素知的儿子。”江澜说道。 “胡说八道,这也有人信?”沈星遥眉头紧锁。 “本来没人相信,可昨天那么一折腾……”江澜捋清思绪,将昨日谢辽进门以后发生的事都对她说了一遍。沈星遥闻言立刻翻身下床,不顾内伤发作,便要往门外走。 “你去哪?”江澜连忙上前拉住她道。 “去同他们说清楚,把人给放了。”沈星遥拨开她的手,道。 “你别着急,”江澜拦住她道,“就算你去了,这话也说不清楚……” “只有我去才能把话说清楚。”沈星遥再次拨开她的手,双手扶在她肩头,定定看着她的的双目,认真说道,“因为,我才是他们要找的人。” “等会儿!”江澜一听这话,当即大力握住她双手,直视她眉眼,认真问道,“此话当真?”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沈星遥蹙眉道,“你就让我去吧。” “不行。”江澜一把拽紧她的手,道,“你拿什么证明?” “我还需要证明吗?我的相貌同我娘少说也有七分相似。”沈星遥道。 “可这里没有人见过张素知的样貌,”江澜走到她跟前,认真说道,“你手中没有玉尘宝刀,也没有其他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可王瀚尘那边,却是有理有据。” “他有什么道理?不就光凭一张嘴吗?”沈星遥困惑不解。 “可不止这些,听闻昨日,那帮小人挑唆,让王瀚尘单独与师弟说话。师弟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如今那帮人已经认定,一切始作俑者就是他。你去有什么用?” “可是……”沈星遥一时语塞,“就这么草率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江澜摇头道,“何长老派人看守着他,说是等今天再继续查问。” “那秦掌门怎么样了?”沈星遥道,“无非被指为天玄教的人,那秦掌门岂不也……” “我同你说,昨天晚上,师父过来找我,他说无非的身世,可能真的有问题。”江澜拉着她的手在床沿坐下,道,“凌叔父的夫人,原是他家中婢女。早先凌老爷子在世时,对他退了白家婚事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所以极力反对这桩婚事。所以,他们只是私定终身,并无三书六礼,大张旗鼓操办过。这江湖中大半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位夫人。” “可这总归是事实,不能不承认吧?” “没错,师父知道啊。可是他说,从前没留意过,现在仔细想想,事情当真有些不对劲。”江澜若有所思,道,“凌夫人怀有身孕时,师父是见过他的,当时已经怀胎七月有余……可那个时候,正月都还没到。” “没到正月?”沈星遥一惊,“他不是五月的生辰吗?怀胎十二个月,这是凡人吗?” “对啊!”江澜道,“又不是哪吒三太子转生,哪有怀胎这么久的?” “如此说来,那个王管家一定知道些什么。”沈星遥眉心一紧。 “别想了,昨天夜里,谢辽已经把人带走了。”江澜说道,“说是把他留在山上不安全……我也不知道这些人搞什么鬼。” “说不好,这个‘谢辽’才真是天玄教派来的人。”沈星遥站起身来,道,“就算有话不能说,我去看看他总可以吧?” 她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谁呀?”江澜回头问道。 “是我。”李成洲的话音传了过来。 沈星遥眉心一动,当即绕开江澜,上前拉开房门。江澜见状,忙跟了上去。李成洲一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问:“你醒了?伤势如何?” “我很好。”沈星遥蹙眉,正待说话,却听李成洲问道,“可以进屋说话吗?” 沈星遥略一颔首,转身退回屋内。 “你怎么来了?”江澜一愣,本能一眨眼,道,“我还正想去问……” “二位请放心,他已平安下山了。”李成洲说完这话,便即伸出食指竖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江澜闻言大惊,连忙上前关门。 “到底怎么回事?”沈星遥走到李成洲跟前,问道。 “施正明那些人,原本并未收到比武大典的英雄帖,乃是不请自来。”李成洲道,“如今看来,应当就是想借天玄教一事立威,好让人承认他们红叶山庄的地位。” 沈星遥不禁蹙眉:“所以……” “他救了琳儿两次,我理当帮他度过此劫。”李成洲道,“果然,今早我去耳房一看,发现昨夜有人往屋内放了迷烟。” “混账……”沈星遥咬牙,恨恨骂道。 “二位请放心,七日醉的解药,我已给他服下,而且不会牵连到任何人。”李成洲认真道,“他只要躲上一个多月,等毒性散尽,便能恢复如常。” “一个多月?”江澜大惊,“不是七天吗?” “那是中毒之后立刻解毒,才是七日散毒。”李成洲耐心给二人又解释了一遍,“他中毒太深,时辰也久,等药性散尽,还得等些时日。” “这也太危险了。”沈星遥目露焦灼,“不能这样下去,我得去找他。” “这就要走吗?”李成洲愣道,“可你不是还有伤……” “这事本来就是因为……不,我想说,”沈星遥险些脱口而出走漏身世,好在及时止住,调转话锋道,“我无身份牵累,来去自由,现在去帮他,最合适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从哪条路……”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听到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不等回应,便听得门外人问道:“江少主可在里头?” “鄙人洪纶,来替各位掌门喊个话,”那人说道,“若是沈姑娘醒了,能不能请她去问个话?” “你们找她问什么话?”江澜咬牙问道。 “沈姑娘还没醒呢?”洪纶口气极冲,“别是装的吧?” 听到这话,沈星遥不禁攥紧了拳。 “不如这样,我去回各位掌门的话,就说,沈姑娘还要休养,等晚些再来。”洪纶说完,不等屋内几人回话,便转身离开。 “如此看来,你现在还不能走。”江澜道,“否则,只怕你也很会……” “我记得,沈姑娘没在人前动过武。”李成洲略一沉默,道,“不如装一装,还能尽快脱嫌,也更方便你早些下山寻人。”说完,便即从怀中掏出凌无非交给他的银囊,递给沈星遥。 “这不是我师弟的吗?”江澜问道。 “是他让我交给沈姑娘的,说是怕沈姑娘有需要,又不便向旁人开口。”李成洲道。 “那他怎么办?”沈星遥问道。 “放心,他还留了些钱在身上。”李成洲道。 沈星遥听罢凝眉,沉默片刻,方接过银囊收好,坐回床上躺下。李成洲不便久留,交代完一切便立刻离开。 “你别担心,”江澜握住她的手,道,“多半是他们发现师弟已经脱身,一会儿见了他们,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师弟费了这么多心思,都是为了保全你,你若坦白,就全盘皆输了。” “我迟早要下山去找他,顶多现在装一装。”沈星遥道,“可我同他的关系,这里许多人都看得出来,我得装作什么样子,才能不让他们看着我?” “只有一腔痴心被辜负的女子,才能找出说辞同她喜欢的男人划清界限……对,你得装作他负了你,而且……你想报复他,杀了他,这才不会让人怀疑你。”江澜道,“燕霜行已不在人世,你受伤的缘由,可以大做文章。” “我明白了。”沈星遥略一点头,“从前只在书上见过这种人,尽力而为吧……” 第109章 . 飘飖不言归 黄梅时节多雨水, 地上总是湿的。 凌无非双手环臂站在屋檐下,看着街头行色匆匆的往来人,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 自他来到相州城后, 便没有一日不在下雨, 回想自己这些天的经历——短短几日工夫, 一番大起大落,昔日名门之后, 一朝沦落平阳,任走狗虾蟹奚落凌辱, 当真令人唏嘘。 他身中七日醉, 一个月内余毒难消,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与人交手。虽已逃离云门山, 但也免不了被各大门派下令搜寻, 这般东躲西藏, 绝非长久之计。思前想后,他决定要找个安生之处, 暂避些时日, 等经脉畅通,功力恢复,再做其他打算。 等雨稍小了些,他便从屋檐下走了出来, 沿街一路看去, 远远瞧见一处挂着“徐宅”二字大院门前聚集了许多人, 便即上前打探, 方知这户人家正为了修缮园子招收短工。凌无非听到这个消息, 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衣裳, 心下顿时有了主意, 便随着人群上前应招。 这时,一辆马车行至徐宅门前停了下来。一名守在门口的婢子见了马车,立刻迎了上去,掀开帘子。只见另一名婢子搀扶着一名衣着淡雅的少妇走了下来,对她一笑,问道:“春草,今天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啊?” “是主人为了修缮园子,要招几个短工。”春草说道,“夫人可要去看看?” “怎么没对我说过?”少妇目光闪烁,略微动了动,随即由春草挽着手走上前去,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了一停。 她忽地瞥见,一帮大老粗中混杂着一名相貌清俊,甚至有几分美貌的少年,正是凌无非。他男生女相,又格外出挑,尽管落魄,但在这么一群人中,一眼便能瞧见,只是可惜下颌有道新伤,看起来才刚刚结痂。 “夫人您回来啦!”管事的家仆瞧见那少妇,连忙招了招手,道,“正好,主人说只要十个人就行,这里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您看这……” “修缮园子,要会锄地、割草、打桩,得是力气活。”少妇走到桌前,扫视一眼来人,点了几名身材壮硕的年轻人,目光随即落在凌无非身上,笑问他道,“你会什么?” “什么都会。”凌无非展颜一笑。 “那你留下吧,看这身段,想也不弱,只是长得……”少妇话到一半,目光便已从他身上挪开,去看下一个人,随即指着几个瘦小的老汉道,“这样的……就不要了吧。” “好嘞。”管事人点头,便即给她选定的几人发放契约,一面发放一面说道,“看清上头的字,会写字的就写上自己名字,不会的按个手印。” 凌无非从他手里接过契约,细细看了看,余光瞥见一旁几个接过契约便直接按下手印的男人,心下不禁感慨,随即拿起笔来便要签下名字,然而笔尖落到纸上,却愣了愣。 “会写就写,不会写就按手印,别在这装模作样。”管事人道。 凌无非不言,随即落笔在空白处以白姓编了个名字,并按下手印。 契约为期三月,恰好能让他熬过这段散毒的时日。他自幼习武,自然不会缺力气,倒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管事人收好契约,带着新招来的工人进了宅邸,安排在后院一间设了通铺的大屋入住,这些工人大多是些为了生活奔忙,常年没有着落之人,更没工夫打理自己,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汗臭味。凌无非虽然落魄,在这逃亡途中,纵无法换洗衣裳,也不忘将自己打理干净,与这些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当真是显得格格不入。 “老弟,你才多大年纪?”一同进屋的一名佣工脱下被雨淋湿的衣裳,换了个面又重新穿上,扭头对凌无非问道,“看你这模样,不像是出来帮佣的,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家道中落,不得已如此。”凌无非礼貌笑答。 “那可不成,”说话的佣工在他旁边坐下,道,“方才听那个管事的说,咱们要是活干得好,主人家还会有赏金。就你这样的公子哥,肯定干不了重活。” 凌无非听罢,只是摇头一笑,并不说话。 就在这时,那姓邓的管事带着几个仆役走了进来,仆役们手里抱着干净的衣裳,挨个给几人分发。发完衣裳之后,邓管事清了清嗓子,正待上前交代事宜,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今日先不用干活了,让他们休息一天。” “是公子来了。”一名仆役小声说道。 邓管事一听,便不再说话,当下回身朝着门口躬下身去。凌无非下意识望了一眼,只见一名身着锦衣的青年负手走入屋内。 “就是他们吗?”青年扫视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凌无非身上顿了顿,“他也是?” “是,”邓管事道,“夫人刚好回来,便随意点了几个,小的都带进来了。” 青年点点头,凝神注视凌无非片刻,缓步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白。”凌无非莫名便觉得此人眼神有些怪异,却并未多想。 “很好。”青年点点头,道,“徐承志。” 凌无非闻言,略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说自己的名字。 “做得很好。”徐承志走过邓管事身旁,拍了拍他肩膀,道,“让他们换洗衣裳,休息一晚,明天再干活。”言罢,便即大步迈出房门。 邓管事依照吩咐,将这些人带去梳洗更衣。后院的澡堂里,一间屋子放着五六个桶,那些佣工个个一身风尘,眼见可以洗澡,都一拥而上,有的相互熟络的,甚至共用同一个浴桶。 凌无非瞧着此景,一时目瞪口呆,想着同一帮粗声粗气的大男人在这么小小一间屋子里赤裎相见,着实尴尬,便故意拖拖拉拉,等到所有人都洗完离开,才慢条斯理走进屋去。 他腿伤有伤,不便泡在水里,便只能解开衣裳用水擦拭。然而他才刚刚褪下里衣,拿起毛巾,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异动,便即扭头看了一眼。 他因七日醉之毒,无法动用武功,但这药性并不会影响习武之人一贯的敏锐。凌无非飞快扫了一眼窗格,仔细听辨声音来处,却突然看到一道人影在窗外晃动,不由一惊,扶着浴桶边缘翻了进去。他经脉受制,无法行气,重重跌落桶中,只能依靠热水浮力缓解冲击,右腿伤口刚好撞上桶壁,发出钻心的疼。 凌无非倒吸一口凉气,扶着桶沿抬起头来,仔细观察屋外,见那人影正往下蹲,像在窥伺其中一般,便即高喊一声:“谁?”他虽容貌清秀,嗓音却清朗洪亮,一声断喝之下,似乎将那门外窥伺之人吓了一跳,影子贴着窗沿飞快逃远不见。 “这……”凌无非被这莫名其妙的窥伺惊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在这屋内多呆,当即整理一番,换好衣裳走了出去,扶着门框四下张望一番,却并未看见任何可疑之人。他疑心有追兵找了过来,便即回了佣工房中。 同屋的佣工洗澡,都是随意擦洗一番便罢,换下的衣裳也不及时清洗,弄得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汗臭味。凌无非虽觉无所适从,也无法多说什么,只能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他将用粗布包裹的啸月藏在枕下,旁人虽有疑问,但谁也没能想到,这抹布一般的包裹里会是一把宝剑。 到了夜里,凌无非头枕双臂,躺在通铺上,不自觉忧心起沈星遥的处境,想她性情直率,又不擅伪装,一旦知晓自己顶替了她的身份,被迫逃走,以她的心性,又当如何自处? 是说破真相,还是与那些人力争到底?她被迫脱离琼山派,如今已是无依无靠,真正揭开身世谜题才一个多月,如今独自留在玉华门里,面对她从前从未往来的过的各大门派中人,又当如何自处? 想及此处,他只觉头痛不已。 那个白日里将衣裳正反通穿的佣工,刚好睡在凌无非身旁,此刻刚好翻了个身过来,一条胳膊架上他胸口。凌无非本能缩了缩身子,却听到他鼻腔中发出一阵阵鼾声,轰响如雷。 凌无非立刻将那佣工胳膊推开,坐起身来,到了这会儿,已是彻底睡不着了。 等到翌日一早,凌无非便跟着一帮佣工到了园子里,那些佣工个个力大如牛,凡是力气活都抢着去干。凌无非在一旁插不上手,便只能转去打水,等他将水提到地里,却看见跟随徐夫人的婢子春草朝他走来。 第110章 . 又入虎口中 春草伸出手来, 将一只青瓷小盒递给他道:“夫人见你脸上有伤,让我把这个给你。” 凌无非不禁愣住,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那位所谓的“夫人”到底什么模样, 他想了想, 还是摇摇头道:“我的伤已结痂, 不必再用药了。” “这不是给你治伤的药,用它是为了不让你脸上留疤。”春草翻了个白眼, 道。 凌无非下意识摸了摸下颌已结痂的伤口,笑道:“没伤在正脸, 平时也看不到, 不必了。” “不识好歹。”春草转身便走。 凌无非见她突然发怒,虽不明白缘由, 也并未在意。随即回身望向园中辛勤劳作的佣工, 却瞥见一名老者蹲在不远处锄草。而这位老者, 却并不在昨日招揽来的佣工之中。 老者锄完杂草,本待起身, 却忽然捂着后腰栽倒下去。 凌无非见状, 连忙奔上前去搀扶。老者颤颤巍巍站稳了身子,扭头瞧见是张生面孔,先是愣了一愣,等回过神来, 对他点头谢道:“真是幸亏有你啊, 年轻人。不然我这把老骨头, 可真是……” 说着, 老者双手扶腰, 伴着咯吱咯吱的骨节摩擦声响勉强站稳身子, 在凌无非的搀扶之下, 走到一侧回廊的石阶前坐了下来。 老者看了看凌无非身上的粗麻短衫,又看了看园子里与他一般穿着的佣工,恍然道:“你是同他们一块儿来的?” “是。”凌无非点点头道,“您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做这些粗活吗?” “哎,活总要干的。”老者摆摆手道,“我在徐家这么多年,哪一天闲过?” 凌无非听罢点头,没再说话。 “哎,小伙子,”老者拉着他道,“看你年纪这么轻,还没成家吧?” “没有。”凌无非摇头道。 “那可有定过亲啊?”老者又问。 凌无非听了这话,蹙眉想了一会儿,略一点头,道:“算是……有吧。” “你啊,年纪轻轻,哪里不好去,偏到这儿来。”老者说着,已然站起身来,拍了拍他肩膀,一面说着“早点走吧,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一面起身拿起铁锤,回到园子里。 徐家园林广阔,等到下午,其他的家仆陆续也都加入了修缮的佣工中。凌无非虽未做过这些粗活,但也非那娇娇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经由老练的佣工带着,很快便学会了修缮所需的活计。 一日劳作下来,满身大汗淋漓,衣裳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那些佣工倒是不在意,光天化日把衣裳一脱,翻过来再穿身上,也不管那冲天的汗臭,草草扒几口饭,回屋倒头便睡。凌无非可受不了这些,便又去了澡堂清洗,换上洗晒干净的旧衣,方才回往房中。 谁知他走到门口,还没进屋,便被等在附近的邓管事唤住。 “小白啊,你随我来。”邓管事满脸堆笑,冲他招手道,“主人家说,这里拥挤,住不下那么多人,另外给你安排了住处,随我来吧。”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疑窦丛生,却也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邓管事将他带进了另一间院子里,院内靠北是一幢三层小楼,南侧还有两间屋子。 “请随我来。”邓管事说着,便带他走进北边一间小屋内,道,“就是这里了。” 凌无非打量一番这间屋子,只见当中陈设风雅,墙上还挂着书画,显然不是给下人住的,于是问道:“你家主人,真的让我住在这里?” 邓管事一点头,道:“公子说,阁下相貌,像极了他一位好友,因此一见如故,才做了这番安排。” “好友?”凌无非眉心微蹙,疑惑不已。 “不错,那位好友已然仙逝多年,”邓管事道,“想是看见阁下,心有感怀。” 凌无非恍然,微微颔首,心下却越发疑惑,等到邓管事出门,方坐下身来,仔细观察这间屋子。他虽说不明白缘由,却越发感到这徐家宅院里,似乎藏着不小的秘密。 雨季云多,到了夜里,浓云遮住星月,丝毫没有光亮,凌无非点亮一盏铜灯,拉开房门走进院里,见四下无人,便提着铜灯,走到那幢三层小楼前。 小楼的大门上了三把锁,其中两把是铜锁,另一把是铁锁。 当中最为老旧的,便是那把铁锁,上头覆满锈迹,显已在门上挂了多年。可这幢小楼从外观看来,却如新建的一般,就连木格中所嵌的铜钉都是新的。 徐家宅邸,占地足有二三十亩,显然不是小户人家,又为何会用一把老锁来锁新楼呢? 凌无非颇为不解,正想翻起那把铁锁仔细查看,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便即回过头去,却见徐承志不知何时已走进小院,面带微笑站在他眼前。 “公子。”凌无非躬身施礼。 “你喜欢这幢楼?”徐承志抬眼瞭望小楼上层,眼中隐隐含着欣慰的光。 “这倒没有。”凌无非道,“只是觉得屋里闷得慌,便出来走走,若是不合规矩……” “怎会不合规矩?”徐承志走近几步,笑道,“这里没有规矩。即便是有,在我面前,你也不必守规矩。” “嗯?”凌无非只觉他话里有话,忽地便想起邓管事所言,便问道,“今日听管事的说,公子特意安排我住在这里,是因为……” “因为你像他,”徐承志展颜,一面走向那幢三层小楼,一面说道,“他是我的一位故交,谦和温厚,十年前,就是从这幢楼的楼顶,一跃而下……”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向旁退开几步,回身瞭望小楼上端。他蹙了蹙眉,转向徐承志,问道:“您说我像他……他年纪多大?” “他走的那年,刚满十七。”徐承志说着这话,眼神逐渐恍惚,似已沉浸在了会意里,久久不愿抽身。 “如此,可惜了。”凌无非惋惜道。 “你多大了?”徐承志忽然问道。 凌无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先是愣了愣,方才答道:“也……差不多吧……十七……□□。” “那我可比你年长许多,”徐承志笑道,“多好的年纪……真令人羡慕。”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凌无非听在耳中,不禁困惑摇头,随即朝徐承志望去,却见他大步朝自己走来,一手搭在凌无非肩头,眼中满含喜悦,道:“你虽刻意扮作粗俗,与那些佣工呆在一处,可我看得出来,你同他们,并非一路人。” “是吗?”凌无非略一耸肩,从他手底松脱出来,退后两步,道,“我不明白……”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徐承志仍旧带着欢欣的笑,对他说道,“你既不愿与我交心,我也不会强迫。只消记得,今后若在这宅子里遇上麻烦,尽管来告诉我。”言罢,便即转身走出小院。 凌无非困惑不已,歪着头看他走远,摇头不解道:“孟浩然的诗……他想说什么?” 他没能想明白徐承志的话,只觉得他是认错了人,便即回到房中坐下,看着跳动的烛火,渐渐陷入沉思。 这几日以来,他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便越发惦记沈星遥。 他既期望沈星遥能沉得住气,将身世隐瞒下来,也不枉费他所做的这一切,又盼着她能出现在自己眼前。 想着这些,他忽然想起夏慕青帮他护住的那串白玉铃铛,伸手入怀,指尖才碰到铃铛,便听到敲门声响了起来。 凌无非略一蹙眉,沉默片刻,方起身上前开门,却见徐夫人站在门外。 “夫人?”凌无非一愣,“您怎么……” “我听春草说了,给你的药,你不肯收。”徐夫人不由分说便走进屋来,从怀中掏出那只青瓷小盒放在桌上,道,“那我亲自来给你,你肯不肯收?” “这……”凌无非只隐约觉得,徐承志夫妇二人对他多有厚待,浑身都变得有些不自在,便不关门,走到桌旁坐下。 “上天既给了你一副好皮囊,就该珍惜。”徐夫人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的铜镜,递给他道,“你看看。” 凌无非接过铜镜,抬起头来照了照下颌伤势,见伤口结痂已有脱落迹象,不解问道:“这伤口并不深,夫人未免太在意了。” “就算伤口不在显眼之处,也会留疤。”徐夫人道,“你一个人当然不在意,可这样的一张脸,平白添一道疤,任何女子见了,都要心疼的。” 凌无非听罢,略一蹙眉,不觉想起沈星遥来,想着她若在他眼前,是不是也会对他下颌的伤痕如此留意? 徐夫人见他发愣,唇角微微一动,拿起那方青瓷小盒,打开盒盖,伸出食指蘸着膏药,便要替他搽上。 凌无非起先还看着别处,没能留意,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他下颌伤痕时,立刻像被电击一般回过味来,本能向后一倾身子,避开这暧昧的一举。 “我自己来。”凌无非劈手夺下她手中药盒,道。 “这才听话。”徐夫人莞尔一笑,起身说道,“这么晚了,我也不打扰你。往后若有其他需要,尽可来找我,明白吗?”言罢,便即转身走出屋子。 凌无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觉心底一阵发毛,立刻关上房门,一把推上门栓。 作者留言: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出自唐·孟浩然《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又名《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 释义:丁大约定今晚来寺住宿,独自抚琴站在山路等你。 用在这里意思就是你跟我约好来这住,我会抱着琴在这等你这个知音。 不卖腐,不写耽,这里徐承志对男主而言,属于给他带来灾难的反派。《 》 110-120 第111章 . 清寒陌陌飞 自凌无非逃离云梦山被众人察觉后, 秦秋寒等人便没少被其他门派中人议论盯梢。 沈星遥也只能依照先前想好的路子,瞎编了好几个故事,总算将这帮人蒙混过去, 等到五日之后, 才找到机会下山。 她想着凌无非功力尽失, 短期之内应当不会走远,便在黎阳四处搜寻, 却未能找到线索,一日下来, 几乎不食不眠, 体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 于是到了夜里,她便找了间汤饼摊子, 才刚刚坐下, 便瞧见一名个头瘦小的妇人朝她走来, 神情凄惨可怜:“小姑娘,你能不能帮帮我?” “怎么了?”沈星遥问道, “你遇上麻烦了吗?” “我家娃儿跑丢了。”妇人抹着眼泪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这天都黑了,也不敢到处乱走,你行行好, 能不能同我去那边巷子里找找?” “好吧。”沈星遥见她可怜, 略一点头, 便起身随她进了巷子。那妇人走在她身后, 忽然放缓了脚步。 沈星遥察觉有异, 眉心倏地一蹙, 抬头一看, 却见好几个拿着棍子的精壮男子从巷子两头涌了进来。 “这是做什么?”沈星遥轻笑一声,转身望那妇人,道,“你骗我?” “上!”不知是谁起的头,一声令下,那帮壮汉即刻涌上前来。 沈星遥也不说话,足尖轻点地面跳步跃起,一腿横扫开去,将来人一一踢飞坠地,见那妇人欲走,当即拾起一枚石子,弹指激射而出,正击中妇人小腿。 “哎哟!”妇人膝盖一弯,当即跪倒在地。其余几人也都爬了起来,本想趁沈星遥背身的功夫偷袭,却见她忽然回头,一个个都吓得退了开去。 “滚!”沈星遥目光骤冷。 几名壮汉吓得四散奔逃,唯独留下那摔倒的妇人,躺在巷子里。 “知道看菜下碟,老手了吧?”沈星遥在那妇人身旁蹲下,沉下脸道,“我才想到,路上那么多人,成双成对的都不去求,偏偏来求我?是觉得我落了单,好下手吗?” “女侠……女侠饶命……”妇人跪地哀求。 “我问你,你们平日在这街上盯着路人坑蒙拐骗,是不是每个落单的人都见过?”沈星遥道。 “女侠……”妇人颤抖着向后挪动身子,“你……你这是要……”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位公子,个头比我高一些,模样清秀,像个姑娘。”沈星遥道,“他的胳膊和腿都有伤,走起路来,应当不是很稳健。” “这……这……” “他长得很好看,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发现。你们成天在路上盯梢,寻人下手,应当没理由没见过。”沈星遥道,“你若不说,我就把你扭送去官府,或者带去云梦山上。那里最近刚抓了个小魔头,才走丢不久,我看你作恶多端,很像是他们要找的人。” “别!别啊!”妇人连连磕头道,“我……我想想……” 沈星遥不言,只是冷着脸色盯住她双目。 “我……我好像见过……”妇人想了想,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对!是他,前几日好像……好像出城了。” “出城了?”沈星遥眉心微蹙,“他往哪边走的?” “往北,往北……往北应当是相州……”妇人颤抖着身子,道,“女侠……我也是可怜人,我……” “你今日盯上的是我,所以没能得逞,等我出了城,还是会有女子遭殃。”沈星遥说着,见她起身想逃,立时抬手劈她后颈,将她打昏在地,随即扛了起来,穿过官道,扔在官府后门,方转身离开。 她在野外露宿一夜,第二日便进了相州城。正值一大清早,街边的铺子都未开门,沈星遥走到一间茶铺外停下,却突然瞥见街角站着几名小厮打扮的人,正窃窃私语,模样隐约有几分熟悉。 沈星遥蹙眉回想,蓦地发觉,这些人似乎曾在云梦山见过,像是这几日闹剧发生之后,那些前来观看比武大典的宾客传书召来的亲随弟子。 如此看来,这些人当也是冲着凌无非来的。 沈星遥意识到不妙,立刻退后几步,身形隐于围墙之后,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的举动。 “那小子中了毒,应当不会走远,咱们这么着……这么着……听明白了没有?” 沈星遥听力再好,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着实听不清楚这些人的耳语,然而她心下明了,倘若要找的人就在相州,她无论如何也得抢先一步,才不至于让凌无非陷入危机。 而她不知道的是,凌无非早已混进本地富户的府邸之中,充当佣工,以此躲避即将到来的追杀。 这日,他照常同那些佣工一起来到园子里。那几名佣工自知晓了主人家对他的特殊待遇后便羡慕不已,每日上工都找机会凑到他身旁东拉西扯。 到了午间,春草送来饭食,摆手招呼佣工用饭,一个个端到手里,却唯独漏了凌无非,直接从他眼前走过,把手里的馒头递给下一个佣工。 凌无非也不计较,便即起身自己去取,然而才将馒头拿在手里,却被回转身来的春草撞了个满怀,还没来得及拿稳的馒头当即掉在地上,滚了一圈,脏成个灰煤球。 “自己拿不稳,就别怪我。”春草说完,白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开。凌无非见状,只淡淡笑了笑,俯身拾起馒头,剥开外层的面皮,留下干净的部分,咬了一口。 “哎,”一旁那名叫陈二的佣工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戳了戳他,问道,“这春草姑娘怎么这么讨厌你?” “不知道。”凌无非摇头一笑,不以为意。 “你性子真好,”陈二说道,“昨天主人家给每个人发赏钱,她也故意不给你,换了是我,早抽她了。” “你很缺钱吗?”凌无非问道。 “废话,谁他娘的不缺钱呐?”陈二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动,随即将他拉到一边坐下,道:“我若给你五贯,你能不能出去帮我打听个人?” “五贯?”陈二笑得差点把嘴里嚼了一半的馒头喷出来,指着他笑道,“你哪来的五贯?咱们就算在这干满三个月,也只能拿到两百文钱,五贯?你做梦呢?” 凌无非一言不发,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值五贯的飞钱,递到他眼前。陈二一见,眼睛都直了,一把将那飞钱夺了下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该不会是从主人家偷……” “你想哪去了?这是江南的六合纸,金陵才有的赁证。”凌无非道。 “我的娘哎,你这么有钱,还来这跟咱们抢活干?”陈二低呼道。 “别废话,你帮不帮我?”凌无非问道。 “帮,帮,当然帮……”陈二一面将钱揣回兜里,一面说道,“咋帮?” 凌无非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残料,正是当初打造铃铛时所剩的余料。他将余料塞到陈二手中,道:“你去街上,只要遇见漂亮姑娘,就问她肯不肯出五十贯买下这块玉料。” “这玩意能值五十贯?”陈二愣道。 “不值,顶多三五贯。”凌无非道。 第112章 . 虎穴狼巢中 “那你这是骗傻子?”陈二瞪大眼问道。 “当然不是, ”凌无非道,“有认得它的,自然肯出钱, 若她拿得出来, 又与我给你的飞钱是同一种纸张, 就告诉她我在这里。” “好说好说。”陈二收起玉料,道, “那要是办成了……” “办成了我再给你五贯,下半辈子你都不用愁了。”凌无非说着, 便即站起身来, 回到那群佣工中间。在徐家的这几天,他已好好观察过这帮佣工, 当中最为和善老实的便是陈二, 这才找了他来帮忙。 陈二虽想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但十贯钱对他而言已是金山银山。 天上掉下的钱,自然是要赚的。他啃完馒头, 等到开工时, 才小心翼翼凑到凌无非身旁,小声问道:“这事办得了,只是今日活多,得等到明天才能出去。” “不急, 尽快就好。”凌无非道, “不过这事可别说出去, 不然……” “你放心, 我陈二办事, 靠得住!”陈二拍拍胸脯, 说完却一愣神, 问道,“哎?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不方便。”凌无非淡淡道。 二人说着这话,远远瞧见另一名婢子挽着徐夫人的手姗姗走来。徐夫人走到一众佣工旁,春草一见她便迎了上去,道:“夫人,天色这么阴沉,说不好一会儿便要下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要下雨了吗?”徐夫人抬头望天,眼神略显迷茫。 “夫人……”春草嗫嚅着上前搀扶,眼角余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瞥了瞥凌无非。 凌无非并未留意到此,只是跟着陈二等人来到地里。 园里的一丛刚谢不久的千叶白蔷薇,下方石砖砌成的花圃因年久失修,已有松动。恰在此时,两块石砖从花圃边缘滚落。凌无非见状,便即走上前去,俯身拾起石砖。 “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徐夫人走到花圃边,伸手轻抚花茎,黯然道。 她所念《六丑》,后边一句词为“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凡咏物之词,无一不是借物寓情,周邦彦作此词,便是感怀身世。 凌无非闻言不禁蹙眉,蓦地便想起昨夜她的暧昧举动,于是不动声色站起身来,拿着石砖他背对着徐夫人,冲陈二摆摆手,让他提一桶石灰浆来。 徐夫人转身望着他颀长的背影,原本黯淡的眼眸,忽地亮起一束光。 凌无非觉着手中石砖打滑,便回身打算先行放下,然而回头瞧见徐夫人异样的眼色,本能便往后退了一步,刚好便撞上提着石灰浆走过来的陈二,铁桶随之翻转,将大半浆水都泼在了他身上。 “白老弟你这是……”陈二连忙放下铁桶,帮忙拍打他身上的石灰浆水。 徐夫人见此情形,当即松了捏着花茎的手朝他走来,却忽觉指尖一阵刺痛,发出一声低呼,抬手一看,见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个血口,才知是被蔷薇花茎的刺给扎了。 春草见状立刻跑了过去,瞥了一眼正手忙脚乱倒腾石灰浆的二人,当即冲凌无非骂道:“都干什么吃的?不知道惊了夫人吗?” “我说,春草姐姐,他到底是哪得罪你了?”陈二顺嘴问道。 “他……”春草刚要说话,便被徐夫人一眼瞪了回去。这时,徐承志从园子前经过,见此情形便走了过来。 他丝毫未留意到徐夫人手上的伤,而是径自走到凌无非跟前,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凌无非掸了一把手上的脏污便要走开,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向前栽了下去。 陈二大惊,一时之间只来得及拿走在他跟前的那只还剩了一般石灰浆的铁桶,没能来得及搀扶,只能由着他跌倒在地。 昨日后半夜下了场雨,今日又是阴天,园子里的泥土混合着雨水,都成了泥浆。好在凌无非反应够快,及时用手撑在地面,勉强稳住身子,但两条腿却还是跪倒在了泥水里。 徐承志眉心一颤,即刻上前将他搀扶起身。徐夫人就在背后望着,眼里没有一丝光彩,反倒充满了嘲讽。 “我没事。”凌无非踉跄几步退到一旁,仍旧感到头脑眩晕,随着四肢散发出一阵阵酸麻感,他方才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受,当是七日醉余毒所致。 “看你脸色不好,还是回去歇着吧。”徐承志认真打量他一番,关切说道。 “就是,你这一身石灰也得洗洗,久了便洗不脱了。”陈二说道。 “回去歇着吧。”徐夫人缓步上前,莞尔笑道,“这园子里的活,也不是一两天就干得完的,你既觉得不适,不妨休整一下,等身子好了再来,那样干活也有力气。” 她话音温柔得有些不像话,陈二是个糙人当然听不出来。徐承志却似乎也不在意。凌无非虽仍处在头晕目眩当中,没能听仔细她的话,也无力分辨二人神情,但也知道久留在此实有不妥,便点头退了下去。 “装什么?”春草咬着唇角,小声骂道。 凌无非回屋取了衣裳便来到澡堂,正是午后,澡堂里没有别人,所有木桶都空在那儿。他离开云梦山也已有些日子,腿上的伤口也在渐渐复原,加上浑身无力,只能泡在桶中清洗。 夏日风暖,随着蒸汽上升,一阵困意随之袭来。凌无非强撑着睁开双眼,瞥了一眼关紧的房门,脑袋一歪便昏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窗棂上映出一道灰色的人影,缓缓走至门边,吱呀一声,将澡堂的门推了开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还在园子里的徐承志。他见凌无非靠着桶沿睡去,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微笑,随即便朝他走了过来,俯身靠在桶沿,伸出右手,指尖抚过他清俊的眉目,细细摩挲,目光顺着他眼角眉梢向下流连,渐渐如痴如醉。 木桶周围热气蒸腾,凌无非因散毒之故,头脑昏昏沉沉,迟迟昏睡不醒。他常年习武,体态矫健,又生得一副清秀姣美的面容,赤身躺在桶中,这般沉睡之态,愈显活色生香。 徐承志神情越发迷离,竟俯身将额头贴在他额前,鼻尖相触,已然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 “秉文,你还是回到我身边了……”徐承志口中喃喃,唇瓣擦过凌无非鼻下人中,便要亲吻上去。 却在这时,凌无非隐约觉出异样,随着毒性减退,头脑也渐渐清醒过来。然而睁开双眼,瞧见徐承志这般,当即吓了一跳,一把将他推开,退到木桶边缘,横臂稍加遮挡,蹙眉怒视他道:“你干什么?” 作者留言: 《六丑》宋·周邦彦 全文如下: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攲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总结:徐夫人乐游盈见色起意。 第113章 . 落月夜沉沉 徐承志恍惚回过神来,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往后退了一步,佯装无事发生, 淡淡笑道:“来看看你。方才你在园子里摔倒, 我想问问, 可需要我去唤医师来看看?” “不用!”凌无非断然拒绝,顺手扯过一块毛巾盖在肩头, 道,“我没病, 徐公子请回吧。” “既然如此, 那便不打扰你。”徐承志微笑道,“好好休息。”说完这话, 方转身走出澡堂, 双手在身后带上了门。 凌无非见他离开, 脑中不觉发出“嗡”响,想到方才睁眼所见之景, 浑身汗毛也一齐倒竖了起来。 他不敢多想, 当即翻出木桶,连水也不擦,一把抓过衣裳匆匆穿上,回房取了啸月便夺路而逃, 然而一走出大门, 却看见两名穿着红叶山庄亲随衣衫的人迎面走了过来, 只得迅速退回院里。 凌无非呆立在原地, 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来仔细一想, 还是叹了口气, 转身回到小院,锁上了门。 可他哪里知道,就在他转身走开的一刹,沈星遥恰好跟踪着那两名亲随,从徐家宅邸门前经过。 凌无非双手抱着脑袋,坐在桌旁,反复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心中愈觉可笑。 他本以为借招工之名,在此暂避追杀,便能安然熬过这段散毒的日子。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本以为可以帮他躲过一劫的安生之地,竟是虎穴狼巢,藏着一位有断袖之癖的公子哥。 偏偏如今的他不能动用武功,与寻常人无异。若这徐承志是个女子,还能勉强应付躲避,可对方却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手下还有一众家仆随从,他已是这般落拓之状,又该如何应对才好? 想着这些,凌无非愈觉焦头烂额,这般内外交困的情形,他还从来没有遇上过。碰巧这样的事还隐晦得很,难以向人求助。除非天降神兵,否则除了成日装病躲在房里闭门不出,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法子。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做其他设想,于是上前拉开门栓。可还没来得及开门,便瞧见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定睛一看,却是春草带着两名身形健壮的家仆站在门外。 “这是……”凌无非本能后退两步。 两名家仆什么话也没说,当即便冲进屋来,一左一右将他胳膊按在身后,押出房门。 “夫人说,今日在园子里丢了条璎珞,怀疑有人手脚不干净。”春草说道。 “这么蹩脚的借口也想得出来?”凌无非见自己横竖也逃不掉,索性开腔嘲讽道。 春草白了一眼,也不多言,直接命那两名家仆从小院后门把人押去主人房前,一把推进房内,便狠狠关上了房门。 凌无非听着摔门声,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扭头一看,却见徐夫人正穿着一件素色深衣坐在镜前,将头上的首饰一件件取下放在妆奁旁。他咬紧牙根,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去拉门,却发现房门已经从外边上了锁,便只好作罢,颓然垂下双肩。 “你识文断字,气度不凡,本不该同那些短工混在一块儿。”徐夫人一面解着发髻,一面说道。 “夫人还关心这个?”凌无非头也不回,淡淡说道,“招工的契约上并未说明像我这样的人不得进入贵府。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不是我管得宽,是你太过引人注目了。”徐夫人道,“‘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后面一句是什么?” “忘了。”凌无非道,“夫人不是要找璎珞吗?何故问我诗词?” “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徐夫人解散发髻,捋了捋鬓边青丝,道,“我这朵蔷薇,锁在深墙高院里久了。就盼能遇上蜂蝶,陪我解闷。” “在下已有婚约在身,不是夫人要的狂蜂浪蝶。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凌无非始终背对着徐夫人,一动也不动。 “有婚约又如何?我又不要什么天长地久。”徐夫人起身,缓步踱至他身后,道,“徐承志娶我之前,便已在家中豢养娈童。就连新婚之夜也不肯碰我。我在这里,实在寂寞得很,只想有个瞧着顺眼的男人来陪陪我,让我能有个一儿半女,聊以慰藉,这一点小事,你也不肯吗?”说着,便要去挽凌无非的手。 凌无非一个激灵,反手一把将她推开,随即快步躲到一旁,仍旧背对着她,道:“夫人找错人了。” 徐夫人见他这般,忽然掩口大笑起来:“我只见过女人为了未来的丈夫守身如玉,还是头一回见男人如此。你竟是这样的人?那得是怎样一个天仙啊?能让你为她如此?” “与此无关。”凌无非道,“夫人若是没丢东西,还请放我离开。” “放你?好啊。”徐夫人见他迟迟不肯转身,便径自走到他面前,正视他双目,眼含媚色,道,“你好好考虑我方才说的话,只要你肯答应,完事我便放你走。” “夫人您就这么喜欢强迫别人吗?”凌无非双手环臂,摇头嗤笑一声,目光与她对视,沉下脸色,一字一句说道,“我已说得很清楚,我对夫人您没有兴趣。” “还真是软硬不吃啊。”徐夫人说完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退到门边,双手击掌,不一会儿,房门便被人推开,春草带着方才那两名家仆先后走了进来。凌无非瞥了一眼那两名家仆满脸的横肉,不自觉退后一步,双掌藏于身后,暗自尝试运气,然而连试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你说错了一句话,我乐游盈从来就不喜欢强迫别人。”徐夫人目光冷如冰锥,“有些人,既然手脚不干净,又不肯把偷走的东西交还回来,我便只好给他一个教训。”说着,便对春草使了个眼色。 “夫人说我偷盗,可有证据?”凌无非质问她道。 “还要什么证据?今日下午在夫人身旁,举止失仪的只有你一个!”春草说着,立刻命令两名家仆将他拿下,押到屏风之后。 凌无非见此间三面环墙,越发不明就里。就在这个时候,春草走到一面墙边,蹲身在正下方的石砖上连敲五下,那面墙竟以正中为轴,旋转打开,成了一道门。 凌无非大惊,还没缓过神来,便被推进了门内,抬眼一看,才发觉此处陈设,竟与屏风外的那间屋子一模一样。紧随其后,乐游盈与春草也一先一后走了进来。 “把他绑起来。”乐游盈漫不经心道。 两名家仆点头应声,找了根绳索,将凌无非按在一张椅子上,五花大绑起来,随后便遵照春草的指示,与她一道退了出去,并关上石门。 “又耍什么花样?”凌无非微微蹙眉,冷眼一瞥乐游盈,不屑说道。 “现在,你改变想法了吗?”乐游盈在他对面坐下,眼色狡黠。 “夫人,”凌无非淡淡说道,“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您为何非要找上我?” “因为你是他看上的人。”乐游盈目光骤冷。 凌无非听到这话,目光倏地一紧。 “你来的第一日,他就在门外偷窥你沐浴。”乐游盈单手托腮望他,恍惚陷入回忆,“姓徐的就好这一口,英武阳刚的男人不爱,偏喜欢像你这样,长得像个丫头片子的。” “我相貌有何问题吗?”凌无非蹙眉。 “他是不是说过,你长得像一个贺秉文的人?”乐游盈面露嘲讽之色,道,“他每遇上一个瞧得上的男人,就爱这么说。那个贺秉文,十五岁被他看中,被他养在小楼里,日日欢好,在我嫁过来之前,便是如此。”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屏住呼吸。 “新婚之夜,他也不给我颜面,住在那小楼里,与贺秉文在一起。”乐游盈道,“我才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样的人……断袖、龙阳之癖……这都不重要。可我是他的妻子啊!就算他可怜我,也该让我有个孩子,让我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个依靠。可他偏偏不愿意!” 说着,她顿了顿,盯住凌无非双眸,又继续说道:“你能想到吗?我二十八了,整整嫁过来十一年,还是玉女之身!我连男人是个什么滋味,都不知道……那一天,我趁他出门打点生意,闯入小楼,质问贺秉文,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把我丈夫还给我。我动手打他,骂他,拿着他们厮混的证据,告诉他,若他还是如此肆意妄为,我就跑遍徐家的每一家商户,告诉所有人,他们眼中温润如玉的徐公子,背地里就是个喜欢男人的夯货!贺秉文那个窝囊废,竟然禁不住我的吓唬,自己跑上楼顶跳了下去,当场就死了……”话到此处,她的眼中流露出大仇得报的快意。 “从那以后,徐承志看上的每一个男人,都有贺秉文的影子。”乐游盈道,“他更不爱搭理我,我也想通了。反正这丑事不能说出去,他也不敢休妻,那我不如就比他更放纵。后来他带男人回来,我便去挑拨戏弄,我要他的男人,也成为我的。” 凌无非听到此处,顿觉恶寒:“你不嫌脏吗?” “脏?”乐游盈嗤笑道,“再脏,也没有徐承志脏!” 说着,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道:“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毫无经验,还没得手就被他发现了。哦,对了,我那天才终于知道,原来徐承志还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那幢小楼里,什么工具都有,鞭、锁、绳子,匕首……他喜欢刺激,更见不得我染指他的男人,当天晚上就把那个男人虐待至死。从那以后我便知道,只要他不快乐,我便快乐。他带回的男人我都要调戏一番,然后瞪着他亲手把那些人都杀了!” 凌无非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可到了后来,我觉得这么做,也没什么意思。”乐游盈失落道,“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我不能这么下去,再过几年,我便真的要老了,我得有个孩子,得有个依靠。徐承志算什么东西?我能指望他吗?” 凌无非下意识用足尖摩擦地面,使身下的椅子往后挪开,竭尽所能离这个疯女人更远一些。 “终于有一天,你来了。”乐游盈望着他,吃吃笑道,“这次可不一样,你是我先看中的人。他还没得到你。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我知道,他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可我不能让他如愿。这一次,我一定要抢在他前头,明白吗?” 凌无非张了张口,却不知能说些什么。这夫妇二人的疯狂,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他对这两人而言,就是一件战利品,毫无自我可言。 他突然觉得,行走江湖多年,所见过的任何一件怪事,都没有眼前这一桩来得诡异。 “你现在明白了?”乐游盈站起身来,走向他道,“要是没明白,我就等你想明白。” 凌无非环视一眼屋内,尝试解开绳索,却发现是个死结,便好似泄了气似的垂下胳膊。 他掐算时日,想着从逃离云梦山那天算起,直到今日,只过了不到半个月,指望七日醉的毒性立刻散去恐怕只能是妄想,可要是就如此屈服,却不免觉得恶心。于是思索一番,冲乐游盈道:“夫人可知,男欢女爱,需两情相悦,方得长久?” “两情相悦?”乐游盈轻笑,“你不是才告诉我说,已有婚约在身吗?” “夫人不是也说从未见过男人守身如玉吗?”凌无非唇角微挑,“世人总说男人多情,在下自然也无法免俗。夫人年岁虽长于我,却也风韵犹存。” 他说着这些违心的话,自己亦觉反胃,却还是尽力保持着镇定:“不瞒夫人您说,在下前些日子受了点伤,尚未痊愈,即便勉强自己,恐怕也很难让夫人满意。” “受伤?”乐游盈咯咯笑道,“所以方才说了那么些好听的话,都是为了拖延时间,敷衍我?” “当然不是。”凌无非笑道,“夫人既然乐意,我又有何好推脱的?我身上的确有伤,夫人大可挽起我的袖子检查。” “那我就当你说真的。”乐游盈走到他跟前,双手扶在双膝,俯身低头看他。她的脸靠他极近,鼻尖几乎快要碰到,她注视他双目,媚眼如丝,呢喃问道,“那你告诉我,想要我怎么做?” “夫人如此热情,在下不胜惶恐,还请多给些时日。”凌无非道,“我既已在这里,自然跑不掉,夫人又何须担心?” “那我就等着,看你究竟还有什么花招。”乐游盈说着便即走到一旁的屏风前,将屏风推开,走到角落,不知推动了哪处机关。只见又一堵石墙在二人眼前打开,内里竟又是一间一模一样的卧房。 凌无非瞧着此景,不禁瞪大双眼。他只听闻过帝王之家设多间相同寝宫以防刺杀,却没想到小小的一个徐宅,也有如此洞天。 “我也不怕你有别的花样。”乐游盈款款走到他跟前,道,“你就好好在这呆着,直到想通为止。” “当然。”凌无非勉强笑了笑,按下心中隐忧,对她问道,“夫人能给我杯水吗?” 作者留言: 正文引用还是《六丑》,上一篇作话有写 非非:我是处男,没经验的,你不要找我! 第114章 . 烟水照落花 由于凌无非与那些佣工并未住在一处, 此番被乐游盈召去遭到幽禁,陈二等人也无从察觉。陈二满脑子都惦记那剩下的五贯钱,翌日一早便借着办事的由头出门, 拿着那块玉料走到街头。 凌无非千算万算, 还是算错了一件事。在陈二这般成日面朝黄土地朝天的老实人眼中, 一个女人但凡脸上不生麻子,鼻子眼睛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便能叫做美人,于是他在街上, 凡是见到女子, 都会拦着问上一句,从而浪费了不少工夫。 直到下午, 累得汗流浃背的陈二解开衣襟当扇子, 一面摇晃着衣襟, 一面经过一处茶摊,打算上前讨杯水喝, 刚好就在此时, 瞥见茶摊角落里坐着一名少女。这少女穿着青白衫子,衣裙素净,却难掩天姿,举手投足皆是令人赏心悦目, 与他上午在街头拦下问过话的那些女子, 气度截然不同。 “乖乖, 这可是大美人……”陈二想到凌无非的话, 便即拿着玉料走了过去, 对那少女问道, “姑娘, 您看看这个?”说着,便将玉料递到少女眼前。 少女不明就里,抬眼望他,眼中充满疑惑。 “这料子,五十贯,姑娘瞧得中吗?”陈二问道。 “五十贯?买这个?”少女摇摇头,道,“抱歉,我不需要。” “又不是这个……”陈二失望收回玉料,转身欲走。那少女却忽然站起身来,将他唤住,道,“小兄弟,你能再把那块玉料给我看看吗?” “好嘞。”陈二心中重燃希望,回身将玉料递给那名少女。 少女接过玉料,左右翻看,忽然眉心一蹙,从怀中掏出一串白玉铃铛,与之合在一处,对比纹路之后,将料子握在手心,回头冲陈二道:“我有五十贯,你告诉我,这东西的主人是谁。” “姑娘。”陈二倒是忠人之事,见她只是说说,却没掏钱出来,便即将她手里的余料夺回手中,道,“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道理咱得明了。” 少女不言,当即从腰间银囊取出一张面值五十贯的飞钱,伸到他眼前。 不必说,这少女自然就是沈星遥,手里的五十贯也是凌无非之前托李成洲转交给她的,所用纸张与陈二的那五贯钱一般,都是六合纸所印。 “我的乖乖,还真是一样的纸……”陈二傻了眼。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在哪了吗?”沈星遥上前一步,道。 “你说白兄弟?”陈二愣道,“同我一道在徐家做工呢,姑娘要找他?” “徐家?”沈星遥恍然大悟,心中暗想自己昨日才跟踪那几个眼线从徐宅门前经过,竟未想到这一茬。于是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请回吧。我自会去找他。” “那……这事就算办妥了?”陈二想了想,道,“姑娘,那你可得记得提醒他,剩下那五贯,一定得给我。” “少不了你的。”沈星遥从银囊中翻出一张面额五贯的飞钱,递给他道,“都给你了,烦请替我保密,剩下的事,我自会处理。” “好嘞!”陈二不迭接过飞钱,乐颠颠跑开。 沈星遥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抚胸长舒了口气。她坐回茶摊,一面饮茶,一面思忖说辞,等捋清思绪,方付了茶钱,大步往徐家宅院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大门外,便被家仆拦了下来,于是自称姓白,有位胞弟在府上做工,特地前来探望。 沈星遥天生丽质,生得一副画中人似的模样,与凌无非姐弟相称,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于是那家仆听了,便立刻进门禀告,还没走多远,便遇上了正往外走的徐承志。 “公子,外边来了位姓白的姑娘,说是来探亲,要找的好像就是前几日咱们招来的短工。”那家仆对徐承志说道。 “找他……”徐承志眉心微蹙。他今日一早便去了凌无非房中,想着为昨日之事致歉,好将他留在府里,然而那间屋子里,却空无一人,找遍徐宅上下也未有结果。于是疑心他受惊逃走,本想出门寻找,却不想对方的家人先找上了们来。 “公子怎么了?”家仆察觉异样,不禁问道。 “他不在。”徐承志说道,“你去回那姑娘的话,就说……” “不在?” 徐承志还没来得及交代完话,便见沈星遥已自己走进院来,目光不禁变得躲闪。 “我一来,他就不在这了?未免太巧了吧?”沈星遥莞尔一笑,道,“他上哪去了?” “我正找他呢……”徐承志将手藏在身后,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大概是……出门办事去了。” “既然如此,那我能在这等他吗?”沈星遥笑问。 她经历过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性子越发沉稳,心思也缜密了许多,渐渐也懂得了些许言语周旋的门道。 “这……” 徐承志刚要开口,却听得身后传来乐游盈平静的话音:“不必等了。” “盈盈?”徐承志回身望她,眉心不觉蹙紧。 “此人手脚不干净,已被我赶出去了。”乐游盈由春草搀扶,停在几人跟前,淡然说道,“还请姑娘去别处寻吧。” “手脚不干净?”沈星遥不觉嗤笑,“他竟还有这种毛病?我真不知道?” “夫人丢了一串璎珞,就是此人所为。”春草冷冷说道。 “哦?是吗?”沈星遥笑道,“那就是人赃并获了?” “反正这个人不在这里,你到别处去找。”春草白了她一眼,道。 “既然如此,打扰了。”沈星遥虽觉出异常,表面却不动声色,拱手对夫妇二人略一施礼,转身走出门外,一退出徐家人视线,便立刻藏身墙后,等天色渐渐暗下来,确认四下无人,方垫步跃起翻过围墙。 她沿着墙头行走,很快便找到了陈二,将他单独拦下,拉至墙角问道:“你不是说他在这儿吗?人呢?” “我今天回来也没看见他。”陈二摇摇头道,“不知去哪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沈星遥问道。 “就昨天,”陈二说道,“主人家待他很好,单独安排在别院住着,平日除了上工,也遇不见他。” “那你可知他住在哪?”沈星遥继续追问道。 陈二想了想,便即给她指明了方向,并按照先前的交代,假装无事发生回了佣工住所。沈星遥按照他所指的路,找到凌无非所住的房间,一进门便看见一只狭长的包裹被扔在墙角,上前拆开一看,正是啸月。 “还说不在府上?”沈星遥冷哼一声,喃喃自语道,“真要是偷了东西,能不到这来搜吗?” 她拎着啸月走出房门,目光落在那幢落了锁的三层小楼之上,随即飞身上墙,从二楼小窗翻入其中。沈星遥刚一落地,便觉脚下踩了东西,退后一看,却是一把剪子。 她略一蹙眉,俯身拾起剪子,却见地上躺着一条带血的麻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放眼望去,借着清浅的月光,勉强看清屋中布局陈设,不禁怔住——此间麻绳、皮鞭、蒙眼的罩布,甚至镣铐,可以说是应有尽有,哪里像是人休息的地方?简直就是刑讯逼供之所。 “这……”她吸了吸鼻子,越发感到,在这间屋子,弥漫着一股被灰尘气息掩盖的血腥味。 与此同时,乐游盈正推开自己房内的第二道机关,来到困着凌无非的密室之内,刚一站稳脚步,便觉脖颈一凉。 第115章 . 天降神兵来 “夫人。”凌无非手中捏着一块碎瓷片, 架在她脖颈之上,淡淡说道,“您可算是来了。” “你几时解开的绳子?”乐游盈瞥了一眼不远处倒在地上的椅子与乱作一团的麻绳。 凌无非唇角微挑, 并不答话。他虽内息受制, 正常行动却未受限, 习武之人,敏锐程度总归胜于常人, 不过是砸碎个杯子,割破绳索, 尽管比起从前要多费些功夫, 但也依旧能够办到。 “你大可杀了我,”乐游盈冷哼一声道, “可你出得了这扇门, 难道还出得了院子吗?徐承志现在可恨不得把整个宅子翻个底朝天, 他可不同于我。难道,你宁可委身于那个男人, 也不愿答应我的要求吗?” “你别跟我提他。”凌无非一想到徐承志便觉浑身恶寒, “在下只是想与夫人好好谈谈。” “谈什么?”乐游盈冷笑。 “我只想在府上安安稳稳度过这个月,便会离开。”凌无非道,“还请夫人莫要为难,不然, 在下便只好下死手了。” “什么意思?”乐游盈嗤笑道, “多过半个月, 你就能反了天不成?” “夫人若是不信, 可以走着瞧。”凌无非挑眉一笑。 乐游盈咬牙, 伸手摸向墙边, 搜寻可用之物。 说时迟, 那时快,就在这一刹那,密室的门忽然再一次从外面打开,凌无非虽有察觉,然而手里挟持着乐游盈,难以及时做出反应,不及转身脑后便遭到一记重击,手中瓷片一松,踉跄退开,险些摔倒在地。 乐游盈大惊退后,却见徐承志手中拿着一只瓷瓶站在眼前,正待逃走,便被一把揪住衣领拽回密室,推倒在一旁。 凌无非见状,惊诧不已,本想起身离开,却觉一阵酸麻之感传遍全身,不禁暗道一声该死。 这七日醉,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选在这时候。 “你要干什么……啊!”乐游盈来不及起身,便被徐承志一记花瓶重重砸在头顶,当场倒了下去。 徐承志却似疯了一般,翻身压在她胸口,双手死死掐住她脖颈。凌无非虽不满乐游盈这两日行径,可转念一想,这两日她也并未真正动手伤过人,于是踉跄着上前,试图将徐承志拉开,却被他拂袖推倒在地。 凌无非只觉脑中胀痛,不觉伸手抱头,抬眼却迷迷糊糊看见徐承志已到了他跟前。再看一旁的乐游盈倒在地上已然一动不动的模样,不知是生是死。想起昨日沐浴时的经历,凌无非心下顿生惶恐,身子蓦地一僵,背后靠着墙面,本能摸索着尝试起身,却又滑倒在地。 听着厚重的石门轰然关闭的声响,凌无非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脑后受创,鲜血直流,加上毒性发作,虚弱已极,所面对的徐承志又正值青年,身强体壮,又无伤病,显然不是对手。 “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徐承志眼中流露出哀怨,按下他试图反抗的手,道,“你是我的,怎么能同这个女人混在一处?我不允许……我决不允许。” “滚……”凌无非咳了两声,沉声怒吼,却无力反抗,眼前视线也越发模糊,直到失去知觉。 “秉文?秉文……”徐承志已然疯癫,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谁。他见凌无非昏迷不醒的模样,却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当下跪倒在他身前,一遍遍抚摸他的脸颊与脖颈,仿佛像在欣赏一件珍品。 他似乎不满足于此,一番摸索之后,便将人抱了起来,扔上不远处的床榻,两手食指和拇指小心捏住他衣间系带,小心翼翼拉开,将他周身衣物,一件件剥离,眼底虔诚,似要开出花来。 “除了我,谁都不能拥有你……”徐承志在他耳边呢喃,呼吸渐渐低沉。 凌无非拼尽残存的意识,艰难睁开双眼,见此情形,一时之间浑身血液都冲上颅顶,抬手猛力一推。可他此刻实在虚弱,手里也使不上多大力气,一番推搡之下,仍旧被扑倒下去。他又惊又惧,正待破口大骂,却听得一声石门开启之声,未及看清,眼前的徐承志便被一只手揪出衣领,一把扔了出去。 “谁!”徐承志狂吼一声。 凌无非本能扯过被褥遮掩,抬眼瞧见那一抹穿着青白衣裳的倩影,不知怎的便觉鼻尖泛酸。 “你怎么样?”沈星遥也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脑中还没想明白这是这么一回事,便被他一把拥住。 “你再不出现……我这辈子便别想做人了。”凌无非紧紧抱着她,丝毫不肯松手,下颌靠在她肩头,眼底微微泛红,语调亦有哽咽。 “没事了没事了……”沈星遥适才进门时,所见画面对她冲击极大,直到此刻也没能反应过来,只得下意识安慰着他,脑中想方设法从方才的目睹的画面之中抽离出来。 徐承志不由分说,拿起一只花瓶便冲上前来,未到近旁,便被她一脚踹飞。 沈星遥从凌无非背后拉起被褥,盖过他肩头,对他柔声说道:“你等我一会儿。” 凌无非点头,神情乖巧得像只小猫。 沈星遥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徐承志跟前,拔剑出鞘,指着他眉心,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如你所见。”徐承志讪讪笑着,眼神越发渗人,“你是谁?也要同我抢他吗?” “放你的屁!”凌无非素来斯文,可到了这一刻,着实忍不住,本能破口大骂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我是谁,没关系。”沈星遥咬紧牙根,一字一句沉声说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是我的。你敢动他,我就杀了你。”言罢,一剑挺刺而出,点向他眉心。 偏偏在这个时候,密室的石门又开了。 春草带着几名家仆冲了进来,一见乐游盈躺在地上,当即发出一声惊呼,目光直逼眼前唯一一张陌生的脸孔,冲着沈星遥大声斥骂:“你杀了夫人?” “好好看清楚,是徐承志动的手。”凌无非虽已狼狈至极,却也见不得沈星遥遭人污蔑,当即说道。 “贱人!不关你的事!”春草说着,便即指挥家仆一拥而上。可这些人又怎么会是她的对手?没过一会儿,便通通被她打翻在地,抱着腿来回翻滚,叫苦不迭。 徐承志本想趁乱逃跑。沈星遥余光瞥见,当即抛出剑鞘,穿过他腋下,将人钉在墙上。 沈星遥脸色阴沉,提剑走到乐游盈身边,俯身探了探她鼻息,淡淡说道:“还活着。” “你到底是谁?”春草没见过沈星遥,心有不甘,本待上前拦她,却被拦了回去。 “去找身干净的衣裳来。”沈星遥瞥了一眼凌无非,手中长剑直指乐游盈喉心,道,“不然,当心你家夫人的性命。” 春草闻言,略一迟疑,只得照办,立刻便跑出密室,回到与此间相连的寝房寻找衣裳。 凌无非裹着被褥坐在床角,双手抱头,两眼布满鲜红血丝,脑中混乱不堪,如同一摊浆糊,恨不得立刻就把徐家这一群疯子全都赶出去,可一张口,又觉嗓音嘶哑,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刚才在做什么?”沈星遥走到墙边,拔下剑鞘,一脚将徐承志踹倒在地。她对男欢女爱尚且懵懂,又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直到此刻才隐约明白些许,愈觉此人肮脏不堪,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之恨。 几名家仆见她伤害自家主人,当下不管不顾,扑上前来阻止。沈星遥眉心一蹙,反手肘击撞开一人,还剑入鞘,反手横扫一剑,将其余人等一一击飞,回过身来拎起徐承志的衣襟,一把按在墙上,不等开口,便听到地上传来咳嗽声,低头瞥了一眼,才发现是乐游盈醒了过来。 乐游盈扶着胸口,睁开双眼,缓缓坐起,目光飞快扫过众人,落在凌无非身上,眉心忽地一紧,抬眼怒视徐承志:“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徐家的一切,都属于我。”徐承志道,“怎么会不知道你有几处老巢?” “你把人家怎么了?”乐游盈嗤笑道,“小娘子,你家胞弟被他这般玩弄,往后可别让他媳妇知道,不然的话……” “你闭嘴!”沈星遥怒目视之,“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乐游盈轻笑道,“我不过请他过来喝了杯茶,他不答允我,也就算了,倒是这个徐承志——” 她伸出手来,指着徐承志,眼底阴气森森:“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凡是好看的男人,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住口!”凌无非怒吼一声。 沈星遥闻言眉心一紧,目光从凌无非身上扫过,转而望向徐承志,迟疑问道:“你真的……” “没有!你别听他胡说!”凌无非蓦地紧张起来,大声说道。 这时,春草捧着一套素白交领长衫走了进来,怯怯走到沈星遥跟前,小声说道:“这衣裳都是新的,没人穿过……” 沈星遥接过衣裳,狠狠剜了徐承志一眼,回身走到床边坐下,一面放下衣裳,一面对身后众人喝道:“都给我转过去!” 在场众人都已见过她的本事,自然不敢不听,一个个都依言背过身去。凌无非瞥了一眼放在身旁的衣裳,略一沉默,伸手掩上沈星遥双眼,小声说道:“别看。” 沈星遥黯然摇头,侧身向外而坐,靠在床头,目光死死盯住徐承志等人,眼中浮起愠色,过了一会儿,见身旁人已换好衣裳,双足落地,方回身搀扶他站起。 这身素白衫子是广袖,徐家是生意人,不必打打杀杀,衣裳也做得轻盈飘逸。凌无非脑后受伤,失血不少,脸色本就苍白,罩在宽袍大袖之下,越发透出几分虚弱憔悴,令人心疼。 沈星遥扶着他回到前边寝房坐下。其余在场之人对她无不惧怕,只好怯怯跟着走出密室,跪坐在一旁地面,战战兢兢,一动也不敢动,低头等候她的差遣。 “方才不是还很能说吗?”沈星遥拿出伤药,用药棉蘸着,小心翼翼擦拭着凌无非脑后的伤口,瞥了一眼徐承志夫妻二人,漫不经心说道,“怎么现在不说了?” 作者留言: 取关的宝宝们有没有想过我写这章只是为了让女主把男主看光? 沈星遥:身材真好,皮肤好滑,他是我的!居然是我的! 第116章 . 莫忘来时路 乐游盈双手耷拉在身前, 呆坐片刻,忽然笑出声来:“徐承志,你终于惹上硬茬了……” 沈星遥闻言, 冷冷瞥了她一眼。 “瞪我干什么?”乐游盈道, “我又不是哑巴!我有什么不敢说的?从头到尾, 我可什么都没做过。” 徐承志眉心一沉,回头朝她望去。 “蠢材!”乐游盈瞥了他一眼, 神情颇为不屑,“还不都怨你?混账东西!” “女侠……”春草跪着向前挪了几步, 深深躬下身道, “我家夫人她……” “算了算了,别再说了。”凌无非伸手捂住双耳, 蹙起眉来, 不耐烦道, “这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追究了。” 沈星遥捏着药棉的手微微一滞:“可你的伤……” “找徐承志呀!他有的是钱!”乐游盈道, “工钱、药钱, 还有方才在密室里,趁机……哎,对呀,徐承志, 你得手了吗?” “你给我闭嘴!”凌无非放下双手, 怒目视之, 大声喝止她道。 “都别吵了。”沈星遥拎起啸月, 在地面重重一杵。在场众人见状, 纷纷安静下来。 “早些走吧……”凌无非单手扶额, 疲倦至极, “此事不宜宣扬,真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算了。” 徐承志低着头,木然盯着地上石砖呆了许久,忽然抬眼朝沈、凌二人望来,笑容惨然。 凌无非当即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 徐承志没有说话,而是起身从屋角木箱中找出一只小匣,拿到桌前打开,露出两枚金铤,道:“这里一共是一百两黄金,你们都拿走吧。” 沈星遥略一迟疑,拿起盒中金铤看了看,对凌无非问道:“收吗?” 凌无非单手掩目,缓缓点头,神情颇为无奈。 沈星遥看着手中金铤,略一思索,想到如今施正明等人还在外边四处搜寻凌无非的下落,倘若今日与徐家结成死仇,他们能否平安活着离开相州都成问题。她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护心丹,站起身来,趁徐承志不备,一把将之塞入他口中,对着一脸错愕的他,道:“此药一个月后便会发作,只要这段日子,你们不再惹出新的名堂,我自会回来给你解药。”言罢,便即收起金铤,便即挽着凌无非的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随着浓云散去,一轮明月静静在夜的黑暗里崭露头角。 夜风吹过耳际,夹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凌无非嗅着这气息,扭头认真望着沈星遥,忽然感到自己悬了许久的心,忽然便放了下来。 他忽然像是想起何事,对沈星遥道:“对了,陈二他……” “钱我给他了。”沈星遥道,“要是被人看到我们去找他,那姓徐的没准还会去找他麻烦。还是尽快走吧。” 二人离开徐宅,回到沈星遥下榻的客舍,回到房里,凌无非左右看了一番,扭头朝她问道:“你一个人离开云梦山,那些人可有阻拦过?” “江澜姐告诉我,要打消他们对我的怀疑,就得装作被你辜负,恨你入骨,甚至想取你性命。”沈星遥道,“我陪着他们演了好几天的戏,等他们不再怀疑我时,才偷偷下山。” “可住在这里,他们不会找来吗?”凌无非略一蹙眉。 “他们早就查过此处。”沈星遥打开房门,接过伙计送来的一盆热水,一面放下,一面说道,“短期之内,应当不会再找来。” 凌无非点了点头,摸着脑后的伤口,缓缓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地板上,渐渐恍惚。 沈星遥拿起毛巾,在水中打湿拧干,走到他身旁坐下,轻轻擦拭他颈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块污迹。凌无非本能往后一缩,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惊慌,定睛与她对视,又立刻平静下来。 “我……”凌无非不自觉别过脸去,“你今日亲眼目睹那种场面,会不会……” “不是说好过去了吗?”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别再想了。” 凌无非眉心略颤了颤,伸手环拥着她,下颌靠在她肩头,沉声说道:“今日在你赶到密室之前,有一段时辰,我因七日醉发作,意识全无……在那段时辰里,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看到,我也无法知道……”话到此处,他搂在沈星遥腰间的手,食指本能屈起,揉皱了衣衫。 沈星遥自与他相识以来,还是头一回看他如此无助。 可她涉世不深,对今日所见之事也是闻所未闻,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任何言辞能够安慰。良久,方开口道:“既然不知道,那就是没发生过……总不能为了这个杂碎,下半辈子都无法安生。其实刚才在徐府,我本就想杀了他,可偏偏那个叫春草的姑娘闯了进来……” “星遥……” “你若不是为了帮我遮掩身世,也不会遇上这些,”沈星遥道,“早知如此,你在云梦山上就该澄清身份,别让那些人给你泼脏水。” “说起来,那个谢辽,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凌无非扶额道,“你醒之后,可有见过他?” 沈星遥摇摇头:“他做贼心虚,早带着王瀚尘跑了。说起来,那个王瀚尘不应该是你爹的人吗?怎么会平白无故给你安这么个罪名?” 凌无非缓缓松开她,道:“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我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件事,我爹对我提过,白女侠与张素知一战归来,对她的武功、容貌夸赞不已。可所有人都知道,白女侠在那一战后便已失踪,所以……” “所以她离开玉峰山后,去找过你爹?”沈星遥眉心一紧,“王瀚尘的话,也不算是空穴来风?” 凌无非略一点头。 “对了,江澜姐告诉我一件事,你……大概真的不是凌大侠与他夫人的孩子。”沈星遥道,“她说,秦掌门当年在凌夫人怀胎七月时曾见过她。而你的生辰,是在那五个月之后的事。”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蓦地一紧:“此话当真?” 沈星遥点头,道:“当真,我听得清清楚楚。这件事迟早得弄清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 “罢了……”凌无非扶额长叹,一想到眼前还有无数烂摊子等着自己,便觉头痛欲裂。 沈星遥起身端起铜盆走向房门,凌无非见她要走,神情忽然像个即将与亲人别离的孩子一般惊慌失措,问道:“你去哪?” “怎么了?”沈星遥回头望他,不解问道。 “我……”凌无非迟疑片刻,方道,“我是说……你今晚……能不能……你放心我绝无非分之想,只是……” 沈星遥这才明白过来,略想了想,侧身走到一旁放下铜盆,又回到他身旁,凝视他双目,柔声说道:“客舍早就打烊,我也没有第二间房可去。你现在经脉淤阻,我也不可能丢下你不管。放心,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凌无非心中涌起暖意,当即伸手拥她入怀。 二人同床共枕,和衣而眠。沈星遥因前些日子都在找人,几乎没睡过安稳觉,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可凌无非却不同。他只要一闭上眼,这几日的遭遇便会浮上眼帘,一幕幕重演。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这反反复复的噩梦,坐起身来,眼中浮起的,不再是惊慌恐惧,而是浓郁的杀机。 他调整呼吸,闭目深吸一口气,极力想要将这段经历从脑中剜除,然而每每试图静下心来,都会被莫大的挫败感击溃,多番尝试,几乎接近崩溃,心也跟着跌落谷底。 沈星遥察觉到动静,便坐起身来,握住他的手,却觉掌心所触一片冰凉。她自知到了此时,任何言语慰藉也是多余,便不多说什么,当即倾身将手从他腋下穿过,环拥住他。 凌无非隐隐嗅到她脖颈间沁人的幽香,一时之间,所有意志都跟着崩溃瓦解,环臂与她相拥,双目轻阖,默然落下泪来。 沈星遥察觉到此,只是伸手轻抚他后背,仍旧什么话也不说。也不知过了多久,凌无非吸了吸鼻子,渐觉心下豁然,方缓缓松开了手,沉声在她耳畔道:“没事了。” “这一年以来,大多时候,都是你在照拂我,教我一些从前我都不曾领会的事。”沈星遥柔声道,“我一直以来,都受姐姐和师父她们照顾,粗枝大叶,也不知怎么安慰人,虽然心里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却不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有用。” 凌无非听到这话,本已收回的眼泪险些又要涌出来。他匆忙伸手掩鼻,勉强笑了笑,却免不了咳嗽两声,随后方道:“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既不想你跟着我受累,又盼着能够见你一面……我如今这般,与废人无异,什么也做不了,往后还有更多无法预料的艰险,我真是……” “话不能这么说,一时的落魄,代表不了以后,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人各有所长,谁也免不了遇上无法应对之事,世上哪有人能样样俱全?便是圣人也不敢说自己事事精通,能看透天地万物,超脱极致。”沈星遥道,“我知道,道理谁都明白,可是真的落到头上,心里一定不会好受。从前是你陪着我找身世,现在换我陪你,我们一起找到真相,不管你是什么人都好,就是你是乞丐、地痞流氓或是什么大魔头的儿子,你也依旧是我的凌无非,是我眼里唯一要相守一生的人。” 凌无非听到这话,微微张口,却觉哑然失声,再次拥过她,在她耳畔轻轻一吻。 第117章 . 鸿飞惊梦里 晨光熹微, 穿过窗格照入客房,在地面投下一格格清晰的光斑。沈星遥微微睁眼,忽觉阳光刺目, 伸手略略遮挡, 撑着床板坐起身来, 一摸身旁空空如也,便即扭头朝床边望去, 却见凌无非站在桌旁,正摆放着碗筷。桌上摆着一大碗粥同几碟小菜, 散发着情人心脾的香气。 “好香啊……”沈星遥翻身下床, 走到桌旁,低头闻了闻, 唇角浮起笑意, “自打离开江南, 到哪都只能吃到汤饼馒头,一家粥铺都没见过。” “北方多是面食, 粥汤的确少见。”凌无非说着, 拿起一只空碗,一面盛粥,一面道,“还是今早托小二跑了几家铺子才找到大米, 借他们厨房熬了些银耳白果粥。你我现在都是一身伤病, 气血双亏, 该好好补补了。”言罢, 便将盛好的粥放在她面前, 双手按在沈星遥肩头, 让她坐下。 “你做的?”沈星遥略微一愣, 端起面前的那碗粥闻了闻,只觉香气醇厚,勾得腹中馋虫大起,“你一大早就起来熬粥,都没好好休息吗?” “反正也睡不着,不妨事。”凌无非道。 他舒展眉眼,微微一笑。沈星遥见了,眼珠转了转,上下打量他一番,半晌,方迟疑问道:“你……没事了?” “倒也不是……” 凌无非想了想,道,“只是觉得,既已于事无补,不如就让它过去。”言罢,冲她展颜一笑,道,“粥要凉了。”说着,便拿起碗给自己盛粥。 沈星遥瞧着他这模样,似已恢复如常,同以往没什么两样,心底却更加担忧起来,可仔细一想,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去,闷头喝粥,时不时抬眼偷偷打量他。可她总是偷瞄,眼皮上下翕动,右眼几根睫毛也因此松动,落入眼底,刺得她不自觉“哎”的一声,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碗,伸手往右眼揉去。 “怎么了?”凌无非听得异样,起身端起凳子坐到她跟前,小心拉开她的手,拨开她眼皮查看。 “眼睛里有……”沈星遥越发觉得眼底不适,话没说完便又伸手欲揉,却被他将手按住。 “眼睛揉得多了,容易发痒红肿。”凌无非道,“别动。” 他的话音平稳而有力,是沈星遥所熟悉的,一如既往的温暖,听得沈星遥心下颤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凌无非一心查看她眼底情形,并未留意到此,只是轻轻托着她下颌,往她眼中缓缓吹气,却忽然被她推开。 “很难受吗?” 凌无非低头打量,却见她伸手用拇指在眼角轻轻一擦,小声回道:“没事,几根睫毛而已,已经冲出来了。” 他只当是她被睫毛扎了眼睛,受到刺激才落泪,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人便已扑入他怀中,低声抽泣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凌无非听到这个声音,身子不觉一僵,心下蓦地发出颤动,然而很快便回过神来,凝眉轻抚她后背,道:“没事了,没事了……” 自与她相识起,除了上回在地洞濒死之时,听她话音抽噎,凌无非还从未见过沈星遥落泪,哪怕是被逐出师门,与至今别离,受千夫所指,也能一身潇洒。可是今日,竟为了他…… 顷刻之间,凌无非只觉得她落在他襟前的几滴眼泪,重逾千金,比起他的性命还要珍贵,有这样一个女子在他身边,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振作? “别哭了,星遥,”他收敛神情,扶稳她的身子,正视她双眸,认真说道,“你看着我,我真的没事。按李兄所说,再过半个月,七日醉的毒性便可散尽。之前的事也并未对我造成损伤。我不是还好端端在这吗?” “可是……” 凌无非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唇,柔声说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说好,谁都不要再提此事。往后也都像从前一样,一切都好好的,好吗?” 沈星遥认真端详他一会儿,郑重点了点头。 凌无非微微一笑,端起被她搁置的粥碗,拿过一只干净的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沈星遥眼里晃过一瞬错愕,微微张嘴,略显别扭地咽下了勺里的粥。 “我又不是病人。”沈星遥说着,便即从他手里抓过粥碗,仰面囫囵灌下。 凌无非摇头一笑,放下汤匙道:“这几天,外面情形如何?” “李成洲和陆琳都退出了比武,舒云月起初也说不想争夺掌门,可似乎还是决定要参加比试。”沈星遥道,“我下山的那天,舒云月还没恢复,按何长老所说的时辰,比武大典即使推后,这几日也该结束了。” “也就是说,师父他们也该下山了?”凌无非眉心微蹙。 “不光是他们,你最该留意的,应当是段元恒。”沈星遥道,“我问过秦掌门他们,这几天也仔细想了想,这个姓段的,应当很早就已开始留意你的动向,有意不想让你翻出当年旧事的真相。” “那个老匹夫,沽名钓誉,没准真会为了夺回名号害死你娘……”凌无非略一沉默,道,“他与折剑山庄交情匪浅,会不会……” “不管怎样,他现在一定恨不得立刻要你死。”沈星遥口气笃定。 凌无非听罢摇头,凝眉不语。 二人用过早饭,便即退了客房,离开客舍。沈星遥心知眼下的凌无非并无自保之力,由始至终都牵着他的手,不敢轻离半步。 行至东城门前不远,二人慢慢放缓了脚步,远远打量着城门口的动静,只见不远处,六名劲装打扮的人坐在一辆板车前,一面说着话,一面盯着城门。 “大哥,你说徐家那小妞的信到底准不准?”其中一个山羊胡子捋了一把胡须,冲另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问道,“那两个人自称兄妹,还说自己姓白,到底是不是咱们要找的人?” “管他姓白姓黑,只要认得准那把剑,就不会错。”壮汉指了指城门前来回的行人,道,“你就往这看,整个相州城里,找得出几个像他们那般相貌的年轻人?只要咱们的人手,把四面城门都把守着,等他们一出城,就一定能逮着!” “你说,咱们要不要通知其他门派的探子?”山羊胡子道,“徐家那小妞说,那女人武功好像挺高……” “听她放狗屁,”壮汉瞪了他一眼,道,“徐家人就是做生意的,手下有几个能打?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能把他们唬住。那小子现在形同废人,旁边跟着的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能有多大本事?” “那倒也是,”山羊胡子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听庄主说,那小丫头在山上被他们盘问,连把剑都拿不稳,切菜都嫌费劲。” “就是,”壮汉嗤笑道,“何况庄主交代了,这事不能太多人插手,不然,又得像在山上一样,十几个门派吵得不可开交,连个处置的法子都商量不出,白费功夫。” 凌无非立在墙后,听到“连把剑都拿不稳”的字眼,不自觉扭头看了一眼沈星遥,又看了看她握在手里的啸月,却听得她冷哼一声,沉下脸道:“果然,徐家人还是出卖了咱们。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刀杀了那个徐承志。” “无妨,日后有的是机会。”凌无非淡淡道。 “听他们这么说,附近应当没几个人。”沈星遥道,“你在这呆着,等我回来。”言罢,不等他回话,便即从藏身的墙后走了出去。 凌无非本想唤她等等,可才伸出手去,人已走出数尺开外,只得无奈摇头。 沈星遥走到那山羊胡子等一行人身后,见他们毫无反应,便故意清了清嗓子,发出声音。 “嘿!”六人陆续回头一看,立刻便将她团团包围起来。 “这下你可逃不了了。”壮汉板着脸道,“快把那小子交出来!” “行啊,”沈星遥唇角微挑,“打赢了我,我就把他送给你们。” “还说大话?看招!” 几人嚷嚷着,立刻摆开架势,一齐扑上前来。凌无非远远看着,不禁蹙眉摇头,心想这一帮人真是枉称名门正派,对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还要以多欺少,群起攻之,简直就是耻辱。于是左右看了一眼,无意瞥见不远处有个射箭□□的小摊,由于时辰太早,还没有客人,两张弓箭冷冷清清摆在摊前,无人问津。 沈星遥手腕一翻,剑鞘横扫开来斜带向上,直点为首那名壮汉面门。几人见她身手迅捷,与传闻中的“连剑也拿不稳”分明不是一人,才知上了当,便纷纷将兵器掏了出来,刀尖棍棒一应俱全,七手八脚朝她砍砸而去。 壮汉吃了亏,只想着扳回一局,身子一挺直直跃起,劈头盖脸朝她便是一刀。沈星遥挽剑展势,在空中划开一道半圆,松手退握剑柄,向前一抖,剑鞘立时打着圈飞了出去,分点敌方两人头、肩,破其收势退守,随即挺剑刺出。她的本事,远远在这几人之上,几乎不必防守,只消攻势不落,便能逼得几人手忙脚乱,自乱阵脚,只听得玎玎几声,六人手里已有四把兵器落在地上,那用剑的山羊胡子兵器本也脱手,伸手在空中乱抓一通,才勉强把剑薅回手里。唯有那壮汉还抓着一把大刀,一声断喝朝她劈来。 啸月通体清亮,在阳光之下泛起熠熠光泽,在沈星遥手中好似游龙一般,转眼间便走了七八招。壮汉瞧着自己费了这么大劲,还动不着她分毫,越发焦躁起来,一声高呼之下,喊着几个弟兄捡回兵器,再次一拥而上。 沈星遥心知她与凌无非眼下身份微妙,不可妄动杀心,全局未攻几人要害,见这些人纠缠不休,便提腿踢飞一人,反手肘击又断了另一人肋骨,随即挽了个剑花,迅速攻向剩下四人手、腿、肩腰,等到六人纷纷倒地,那壮汉的刀也被她夺在手里,劈手一折,立时断为两截。 却在这时,从城门前另一侧的围墙之后,忽地跃出三个人影,飞身扑向沈星遥。凌无非见状大惊,一句“当心”刚到嘴边,便见她已飞身跃起,与那三人都在一处。 这后来的三人,与山羊胡子等人并未一路,一个个穿着红色衣裳,头脸都用方巾裹着,仿佛见不得人似的。他们虽藏于暗中,身手尚可,却也算不得有头有脸的高手,以三敌一,才勉强与沈星遥战个平手。 “大哥!”山羊胡子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左腿,冲那壮汉喊道,“是飞鸿门的人。” 第118章 . 淡月微云斜 “奶奶的, 贱人……”壮汉见沈星遥与那三名红衣人斗得正酣,便悄悄捡起山羊胡子落在一旁的剑,一步一个踉跄绕到沈星遥背后, 举起便要砍下。 而在这时, 一支羽箭凌空而来, 径自射穿壮汉肩胛,透骨而出。 壮汉惊惧回头, 方愕然瞧见凌无非正拿着弓箭,从藏身的围墙后走出来。 山羊胡子等人见了, 纷纷一愣。凌无非却不动声色, 手持三支羽箭挽于弓上,直指那几名红衣人, 指尖一松弓弦, 只听“嗖”地一声, 三支羽箭同时飞出,无比精准朝向那三名红衣人的肩背等空门射去。 沈星遥见状, 当即凌空翻身跃起, 退出战圈,其中两名红衣人躲闪不及,被羽箭刺中肩背,另一人似是他们的首领, 见情形不妙, 便屈指作哨一吹, 带领两名手下离开。 □□摊的店家瞧见此间动静, 连忙跑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见凌无非把手里弓箭都放了回去, 掏出一把铜钱塞进他手心,头也不回走开。 “你……你不是中毒了吗?”山羊胡子瞪着凌无非,道。 “中毒而已,我又没瞎。”凌无非嗤笑一声,神情颇为不屑。 “走吧。”沈星遥还剑入鞘,拉过他的手朝城外走去。 中箭的壮汉倒在地上,冲着二人背影狠狠骂了一声粗话。 凌无非揽着沈星遥走出城门,回头瞥了一眼,问道:“他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 沈星遥点头:“可他打不过,就算骂赢了有什么用呢?” 二人出了城门,又行了一段路,在一处树荫前停下歇脚。沈星遥揉揉手腕,道:“好在只有这几个人,不过这次见到我出手,心里应当都有了数,下一回……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下回再见到他们,我的身子应当能够复原。”凌无非道。 沈星遥略一点头,道:“对了,你方才动了人家弓箭,店家不同你计较吗?” “用了他们四支箭,算他一支五文。我给了三十文,当还有多。”凌无非道。 “说起这个,我一直想问你。”沈星遥拿起他给她的那只银囊,晃了晃,道,“我认识你也快一年了,从来就没见你缺过钱,怎么赚的?” “鸣风堂替人寻人问事,都要收佣金。”凌无非道,“我是掌门弟子,佣金自然不低。” 说完,他想了想,道:“不过这次不一样了,我现在这种身份,肯定不能再回金陵,也就剩这些盘缠可用了。”言罢,伸手从怀中掏出所剩的几张飞钱递给沈星遥道,“还有几张,你都收着吧。” “别了,现在这个处境,万一又走散了,你把钱都给了我,自己怎么办?”说完,她像是想起何事,拿出徐承志给的那两枚金铤,道,“再说了,不是还有这些吗?” 凌无非瞥见那两枚金铤,略微一愣,方想起这么回事来,不禁摇摇头,叹道:“敢情我就值一百两。” “谁说的?”沈星遥白了他一眼,撇嘴笑道,“就算真有人想出钱把你买了去,千金我也不换。” 凌无非听罢一笑,却不说话。 沈星遥将金铤装入一只空的锦囊,把他手里那几张飞钱也塞了进去,放在他手心,道:“不管怎样,以后流落在外,什么情形都可能遇上,得做两手准备。” 凌无非点头,将银囊收了起来。 沈星遥不言,便待站起身来,却忽然蹙紧眉头,转身望向不远处的一片林子,只瞧见一名穿着苍色劲装的青年从中不紧不慢走了出来。 “叶惊寒?”沈、凌二人俱是一愣,先后站起身来。 “沈姑娘上回不辞而别,可是有何要紧事?”叶惊寒走到二人跟前,淡淡问道。 “这话得我问你,”凌无非道,“你不声不响把不相干之人从金陵绑走,又是何意?” “我没有绑她。”叶惊寒神情淡漠,“是她为寻李温下落,自愿与我同行。” “即是如此,她自愿要走,也同你没多大关系。”凌无非淡淡说道。 叶惊寒听罢嗤笑,片刻之后方开口道:“伶牙俐齿,不改当年。凌少侠这张嘴,当值千金。” “多谢。”凌无非道,“不必拐弯抹角。你到这来,到底有什么事?” “我听到消息,说施正明在云梦山的比武大典上,找出了当年天玄教一战,妖女张素知的后人。”叶惊寒道,“所以特来向凌少侠请教,想问问当年的事。” 凌无非眉心一动,摇头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足下大概是找错人了。”言罢,当即转身要走,却听得“铿”的一声,回头一看,却见叶惊寒已亮出刀来。 沈星遥上前一步,挡在了二人中间。 “沈姑娘,”叶惊寒波澜不惊,平静说道,“江南风土养人,像他这样纤婉弱质的男人,还有很多。随便挑一个,都是身家清白。你资质绝佳,着实没必要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倏地一蹙,回身望他,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从小到大,听惯了这般嘲弄他相貌的言语,本已麻木,可听叶惊寒这么一说,心下顿时便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既听得懂,又何须多问?”叶惊寒淡淡道。 沈星遥眉心微蹙,脸色一沉,将剑横在胸前,对他说道:“叶惊寒,我虽不了解你,却也看得出来。你这人真是自负得很,只当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你若是想过嘴瘾,不愿听到反驳,自可去找面墙、找棵树,它们不会说话,不管你说得多么难听,都不会反驳。可若是这些话,非得找个人来说,对不住,没人有空听你孤芳自赏。想要拿人,直接出手便是。” 凌无非看了看她,正待开口,却见叶惊寒手中刀已挺刺而出,未免自己成为沈星遥的负担,只好向后退开。 习武之人,兵刃在手,武功常用常新,只要不是天资过分愚钝,每日都会有所精进。叶惊寒此番出手,身法比起上回短兵相接,已迅捷许多。 沈星遥亦有不同,与他刀招对上,也不遑多让。她手中已染血腥,应敌经验比起初见时,已截然不同。叶惊寒也很快瞧出了她的变化,不禁摇了摇头,眼中隐约流露出一丝惋惜。 二人出招迅疾,有来有往,短时间内难分高下。凌无非退到树下,仔细观察叶惊寒刀招,找寻突破之处,见他旋身一斩,腋下空门大开,便即朗声说道:“坎一坤二,他是虚招,不必理会。” 八卦方位,坎在正北,坤在西南,叶惊寒此时背对正是东方,这两个方位,分别所指的便是他的腋下与左腿。 沈星遥武功虽高,却因上回与叶惊寒交手落过一回下风的关系,因此出招过于谨慎,反而束手束脚,听了这话,手中啸月一转,当即攻向叶惊寒极泉、渊腋二穴。 叶惊寒眉心一紧,当即退开半步,侧刀挡格。场中局势,登时逆转。沈星遥从沈月君手里习得那套无名刀法后,一直未有得心应手的兵器,无处发挥,却记得这套刀法行的乃是刚猛一路,于是转了思路,以剑代刀,使出一记“渡千山”,震得叶惊寒虎口生疼,连连退开。 凌无非见她占了上风,长舒了口气,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忽觉脖颈一凉,斜眼一瞥,却见玕琪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拎着一柄长刀,架在他颈边。 与此同时,沈星遥亦劈手夺了叶惊寒的刀,疾点他胸前膻中、天池二穴。 叶惊寒不慌不忙,淡淡对她说道:“回头看看。” 沈星遥蹙眉回头,瞧见玕琪已将凌无非挟持在手,不禁一怔。 “兵不厌诈。”叶惊寒道,“我虽未真正与你交过手,也知道你的来历绝不简单。”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凌无非虽受钳制,嘴上却不饶人,“叶惊寒,还是你高明。” “把他放了。”沈星遥将啸月加上叶惊寒颈项。 “带他走。”叶惊寒冲玕琪道,“你不放人,她也不会杀我。” 凌无非闭目长叹,摇头不言。 “叶惊寒!”沈星遥怒视叶惊寒道,“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星遥!”凌无非听她如此一说,当即变了脸色,连忙喝止她道,“别说了。” 沈星遥咬紧牙根,心中恼怒,当即横肘在叶惊寒胸前重重一击。叶惊寒穴道受制,无力抵挡,当即便向后跌倒,重重摔倒在地。 凌无非见此情形,脸上当即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可他也高兴不了多久,下一刻,玕琪便收紧刀锋,将他单手反扣在身后,只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叶惊寒,便即将人押走。 他是杀手,行事自然干脆,沈星遥也拿他毫无办法。她恼怒回眸,瞪了一眼叶惊寒,却见他漫不经心似的一笑。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放了你。”沈星遥俯身封了他督脉上的大椎、身柱二穴,回手解开胸前天池,道,“这样一来,你和他也一样了,只能走动,不可动武,等什么时候玕琪把人换回来,我再给你解开。” “你打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我吗?”叶惊寒摇头一笑,“倒也不必如此。” “你说了不算。”沈星遥站直身子,道。 叶惊寒眼中含笑,也不多说什么,自行站起身来,问道:“那么,沈女侠现在打算去哪?” 沈星遥不答,只抬手推了他一把,淡淡说道:“走。” 第119章 . 簟纹看灯影 郊野间, 老树丛生,漫道崎岖难行。玕琪本欲施展轻功行路,然而凌无非如今这般, 显然跟不上他的步履, 他又偏偏只有一只手, 面对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大男人,着实无计可施, 只能押着他徒步而行。 野地里歧路无数,凌无非被迫走出老远, 再回头时, 已是一片苍茫,哪里还看得到沈星遥的身影? “别再看了。”玕琪松开押着他的手, 道, “叶惊寒早就料到会有如此局面, 一时半会儿,她也追不到这。” “你想问我什么?”凌无非道, “早点说完早散伙, 也别浪费时间。” “天玄教的事,你知道多少?”玕琪问道,“二十年前那一战,到底是何情形?那些活着走出来的人, 后来又去了哪里?” “你觉得我会知道这些?”凌无非瞥了他一眼, 神情活像看个怪物。 “我怎知你知不知道?毕竟外边人人都说, 你是张素知的儿子。”玕琪说道。 “天玄教留女不留男, 即便我真和当年的圣女有血缘关系, 也是天玄教门人追杀的对象, 怎么会知道他们的秘密?”凌无非道。 “留女不留男?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玕琪问道。 “你们先前不是还在追踪李温吗?”凌无非没好气道, “怎么现在又来问我这些?” 玕琪不言,双手环臂打量他一番,摇头说道:“果然。” “果然什么?”凌无非蹙眉。 “果然如叶惊寒所说,想从你嘴里打听到实话,比登天还难。”玕琪说道。 “既然都知道会是如此,还来找我干什么?”凌无非只觉一头雾水。 “你不会说实话,不代表她不会。”玕琪坦然道。 “你们……”凌无非直到这一刻才明了叶惊寒的目的,不觉扶额。 “所以,还是他略胜一筹。”玕琪点头,若有所思,“果然年长几岁,还是不同。”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倏地一紧,口中如同被人塞入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时近五月,气候渐暖,又是晴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到了午时,烈阳高照,日光炫目灼眼。他满身是伤,又被玕琪押着行了半日路,早便倦了,于是不再理会,而是径自走到不远处一株古榕的树荫下坐下歇息。 玕琪性子原就淡漠,话也不多,见他这般,亦不多言。 这株古榕少说也有千岁,枝高叶阔,树冠笼罩下的阴影,方圆十丈有余。玕琪本不想离凌无非太近,可想到自己心思不如他缜密,恐他趁机逃脱,便只好在他近旁坐下。 “放心,我不会走。”凌无非双手环臂,背靠树干,漫不经心道,“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到处都是追兵,独自行路,与送死无差。” “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叶惊寒会伤害她。”玕琪说道,“上回从金陵把人带走时,我听他说话,像是对那位沈姑娘有些兴趣。” “你说什么?”凌无非认识叶惊寒多年,虽没打过多少交道,却看得出来他无害人之心,起初本无担忧,可听到这话,立刻便坐直了身子,扭头对玕琪问道,“什么叫做‘有些兴趣’?” “还能有什么意思?”玕琪一摊手道,“觉得你配不上她。” “这我看出来了,还有呢?”凌无非目露不屑,嗤笑一声,道。 “没了。”玕琪道。 凌无非不言,略一沉默,便要站起身来,却在这时,忽然瞥见远处的树荫底下有一块刻着“巍翠”二字的石碑,仔细看了一眼,忽然蹙起眉来,仰头望了望树冠,眉心又蹙紧了几分,对玕琪问道:“我们刚才是不是来过这?” “有吗?”玕琪展目望去,见四周都是树林,摇摇头道,“这林子里不止一棵古树,你是不是看岔了?” “那个东西也能一样吗?”凌无非伸手指向远处的石碑,道。 玕琪听他如此说,便即起身走近石碑,打量片刻,身子忽地一僵。凌无非踉跄着走到他身后,问道:“你们对这的路熟不熟?” “不熟。”玕琪道。 “不熟你还带着我到处乱跑?”凌无非心中本就窝火,一听这话,声音也大了起来。 “少废话,再吵杀了你。”玕琪说着,目光在林中扫视一番,挑了条僻静狭窄的路纵步跑去,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条路走来,看着那块石碑,默然停下。 凌无非双手扶额,无力蹲下身去。 “这是鬼打墙吗?”玕琪走到他跟前问道,口气无比淡漠。 “有人布了阵法,”凌无非耐着性子解释道,“有心要困住你我。” “落月坞并无人精通阵法。”玕琪道。 “那就是冲我来的。”凌无非凝神思索良久,方开口道,“我记得,无极门周正手下有个叫蒋庆的人,擅太乙术数。” “我不懂这些。”玕琪道,“要怎么出去?” “你问我?”凌无非睁大眼看着他,“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你最好不要指望我。”言罢,便即走回树荫旁坐下。 然而过了一阵,他又自己站了起来,推着玕琪朝方才不曾走过的另一条林荫小路上走去。 午后,碧空如洗,天地旷然。山林野地,岩石环绕,千回百转,一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歧路,直晃得人眼晕。 沈星遥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当心。”走在她身后的叶惊寒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向旁拽开。沈星遥不明就里,一回头却听见啪嗒一声,垂眸一看,竟是一滴鸟粪从天而降,就落在刚才她所站之处的地面上。 沈星遥瞥了他一眼,不觉语塞。 “你心不在焉,是在担心他的处境?”叶惊寒问道。 “他没有你们想打听的消息。”沈星遥神情淡漠。 “何以见得?”叶惊寒问道。 “信不信由你。”沈星遥走到一旁有岩石遮挡的山壁下站定,道,“你们没追上李温吗?” 叶惊寒摇头:“从那次以后,李温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到底是在找李温,还是在找李温背后的人?”沈星遥话音刚落,眉心便蓦地蹙紧,跳步一跃,扬起手中啸月,拂过叶惊寒颈边的一刹,发出“叮”的一响,随即便见两枚长满倒刺的黑色小镖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穿龙棘。”叶惊寒镇定如常,“是无常官人。” “无常官人?既同是落月坞手下,为何要杀你?”沈星遥刚问完这话,便听得身后劲风袭来,举剑挡格已不及,只得一把拖住叶惊寒双臂,疾步退开,低头再看,又是两枚同样的小镖,径直钉入山岩之内,足可见其力道。 “先给我解开穴道,你应付不了他们。”叶惊寒低喝一声。 “他们?”沈星遥眉心一紧,凌空一跃再次躲过一枚小镖,回身本想问话,回身却见一名白衣白面的清瘦男人已站在山路前。身后亦传来利器破空声响,沈星遥反手以剑格挡开暗器,无暇抽身,只得抬手解开叶惊寒背后二穴,正待解他膻中,却觉耳边一阵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抹,竟瞥见一抹鲜血。 叶惊寒抽出佩刀,格下欺身而来的白衣人一记杀招,然他任脉膻中未解,行气仍有淤阻,应对乏术,被这连发的暗器与那白衣人的掌力迫得左支右绌,颇为吃力。不过走了三五招,胸前便已中了一掌,右臂也被穿龙棘划开一道老长的血口。沈星遥眼色一沉,回身瞥见一名黑衣人立在山坡上,立即拾起一枚石子抛出,正中叶惊寒胸前膻中,将穴道冲开。 黑衣人两袖一振,同时发出穿龙棘,密集如电,在她周身几乎织成一张密网。沈星遥一咬牙,挥剑斩下一截枯树,抬腿踢飞出去,枯树躯干中空,撞入那张穿龙棘织就的黑色密网,顷刻便被扎成了马蜂窝,密网也被撕开一道狭窄的小口。机会难得,她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当即翻身跃起,从那道小口翻出密网,飞身纵步,一剑刺向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似乎不擅近战,见沈星遥靠近,当下垫步后跃,袖中又发数枚穿龙棘。 沈星遥自知此时若退,再不知何时能有机会近身,便即挽剑格挡,啸月剑身与数枚穿龙棘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其力之刚猛,竟震得她虎口裂开一道口子,当即涌出鲜血。 一道剑花转过,两枚漏网之鱼径自朝她而去,一枚朝着眉心,一枚冲着肩胛,沈星遥仰面避开一枚,仍旧防不住另一枚穿龙棘没入肩头,随即手腕一动,向上斜挑,直接向他右臂削了下去。 白衣人瞥了一眼沈星遥,眼中晃过一瞬疑惑,想是因为以往从未见过,不知她身份来历。他足尖点地,挑起一块石板踢出,迫得叶惊寒侧身闪避,得了空当,立刻抬手,按动机扩,三枚穿龙棘应声而出,尽数往沈星遥背后空门而去。 叶惊寒见状,身关一拧,扬刀一扫,却只扫下两枚,剩下的一枚,去势不减反增,只得高喊一声:“当心身后!” 第120章 . 半湖明月倾 沈星遥铁了心要废掉此人, 对那白衣人这记阴损手段,浑不在意,一剑全无惧势, 径自砍下。黑衣人错步疾退, 仍旧未能逃过, 被她一剑斩断右手,顿时鲜血喷涌, 渐了沈星遥满身。与此同时,沈星遥肋下也中了一镖, 随着剧痛传遍全身, 不自觉向前弯下腰去,险些跪倒在地。 “鬼卿。”叶惊寒瞥向白衣人, 眼底杀机毕现, “方无名几时交代过你, 连个外人也不放过。”随即刀锋一转,出势陡然变得阴狠, 再无一丝余地。他与这两人同出一门, 虽武功不及,却熟知二人手段,纵不能制胜,也有法子自保。 可沈星遥那头却不同, 黑衣人痛失一掌, 恨不得将沈星遥当场毙于掌下, 于是寸步跃起, 一掌拍向她颅顶。生死在即, 沈星遥将心一横, 不顾肋下剧痛, 勉力抬手,一剑向上刺出,将那黑衣人仅剩的左掌捅了个对穿,随即拔剑斜挑,直接抹过那人脖颈。一时之间,鲜血狂飙,黑衣人口中喷出猩红,当场向后仰倒。那名叫做鬼卿的白衣人见势不对,即刻收势转身,纵步离去,一刻也不停留。 到了此刻,沈星遥已是精疲力竭,勉力站直身后,忽地便觉晕眩,向后栽倒,身如落絮一般坠下山坡。叶惊寒见状,即刻纵步跃起,飞身将她接在怀中,稳稳落在地面,见她气息微弱,不由怒道:“他们要找的人不是你,你不会逃吗?” “逃?”沈星遥嗤笑道,“我若逃了,你还活得了吗?救你性命,不知感恩,却在这大吼大叫……” “你……”叶惊寒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下明了,凌无非在玕琪手中,要寻下落,少不得要把他留在手里,所谓恩惠,可以说与情义二字毫不相干,可不知怎的,他的心底,就是忍不住发颤。这些年来,自己身在落月坞,行生杀之事,眼里除了母亲,任何人的性命,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可到了这一刻,他却开始祈祷,愿上苍垂怜,让沈星遥逃过这一关生死劫。 “我身上有药,一只青绿瓶子,一只褐色葫芦……”沈星遥肩胛亦中了一枚穿龙棘,一条胳膊抬不起来,只能对叶惊寒道,“帮我拿一下……” 叶惊寒将她放下,然而一伸手,却不免犹豫了一瞬。他岂会不知男女有别?可眼下情形危急,只能将此抛在一边,于是从她怀中找出两只瓶子,各倒出一颗丹药,给她服下。 “穿龙棘入体之后,倒刺会伸长。”叶惊寒说着,再次将她打横抱起,道,“你伤在要害,得尽快取出来。” 他抱着沈星遥一路寻找,终于在半山腰处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山洞周围长满青藤,上方还有一棵向下倒生的老树,树冠与青藤交错,严严实实遮蔽住洞口。叶惊寒将沈星遥抱入洞中,靠着石壁放下,吹亮火折放在平缓处借光,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方才在外面不能取吗?为何偏要走这么多路?”沈星遥有气无力道。 “无常官人只是个名号,那两人不过是探路的先锋,后面还有其他人。”叶惊寒道,“而且穿龙棘入骨,要割开皮肉方能取出。我想你就算是死,也不会想让人把身子看光吧?” “当然是性命重要,爱看就看吧。”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叶惊寒没能料想她会是这么个回答,于是不动声色将她右侧衣襟拉下肩头,将匕首刺入她肩胛伤口,挑出一枚血淋淋的穿龙棘。 沈星遥本能发出一声痛呼,只觉眼前一花,险些昏死过去。 “这就觉得疼了?”叶惊寒淡淡道,“待会儿只会更疼。”言罢,托着她的胳膊,让她背靠石壁,掀起她腰间衣衫,找到另一枚穿龙棘刺入的伤口,挑开皮肉。 沈星遥可不管他说什么,觉得疼了便直接喊出来。 “刺得太深了。”叶惊寒将匕首叼在齿间,拿起火折照了照,眉心不禁一紧。 “怎么了?是要告诉我大限将至吗?”沈星遥白了他一眼。 “这一支已压迫到你气脉,若有不慎,只怕……”叶惊寒取下匕首,略一迟疑,看了她一眼,道,“不管等会儿取出时有多疼,你都别乱动。” “不如你喂我点蒙汗药。”沈星遥道,“我可不敢保证。” “蒙汗药会令你气脉麻木膨胀,只会更危险。”叶惊寒道。 “那就快动手,不要废话。”沈星遥咬牙道。 叶惊寒不言,将匕首末端刺入伤口,一点点挑开,找到那枚穿龙棘,以匕首末端勾出倒刺,向外一点点挪了出来。这一过程谨慎而漫长,疼得沈星遥咬紧牙关,几乎将牙咬碎,等到取出丢下,她已浑身脱力,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额头沁满汗珠。叶惊寒再次拿起火折,照了一眼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吸一口气,方收起匕首,用衣角擦去掌心冷汗,取出金疮药敷在她伤口上。 她疼得浑身麻木,良久方缓过些许力气,缓缓拉上衣领,回身瞥了一眼地上的两枚裹着血肉的穿龙棘,看着上头纵横伸展的倒刺,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叶惊寒从衣摆撕下一块布条,将两枚穿龙棘裹在其中,扔到一旁。 “其实你想的,不是从他口中套话,而是我。”沈星遥道,“不然,在我给你解开穴道的时候就该走了。无常官人的目标是你,根本不会与我过多纠缠。” 叶惊寒闻言,蓦地朝她望去,心中忽然发觉,眼前这个女子虽看来简单,却又一点也不简单。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找错人了。”沈星遥道,“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消息,说不准,你知道的还比我多。” “我早就知道,云梦山里传出的消息,不可能是真相。”叶惊寒道,“我虽不了解他,却也看得出来,他这样的人,决计做不出那些下作勾当。但此事恰恰能够说明,你们一直在追查的事,已让相关之人有所忌惮,才会用这种手段,设法赶尽杀绝,好不让真相浮出水面。” 沈星遥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动。 “我只是发现,你们在追查的事,与我正在找的人有些关联,”叶惊寒道,“我虽看不惯他,倒是觉得,若能与你合作会很不错。” “所以你就用这法子支开他,再来告诉我这些?”沈星遥摇头一笑,道,“其实我也很好奇,为何你一直瞧他不顺眼?是因为当年结下的梁子?” 叶惊寒缓缓摇头,道:“倘若你也生在黑暗里,一生见不到光,半生劳累奔波,却只换来一身风尘,却遇上一个人,生来就在阳光下。你处处胜于他,却又处处不如他。这样的人,你却不得不面对他,又怎么能够做到不厌不憎?” “那你误会他了。”沈星遥摇头道,“哪有人生来就在光里?不过是心怀温暖,也懂得用心里的光照耀他人罢了。” 叶惊寒闻言,眼底隐隐散开一圈波澜,随即起身望了一眼洞外,却忽然蹙起眉,压低嗓音道:“有人来了。” 沈星遥扶墙起身,伤口却传出钻心的疼。叶惊寒扭头瞥见,又闻得脚步声近,目光飞快扫视洞内,见尽头处石壁内凹,刚好能容下一人,不由分说拂灭火折,一把揽过她腰身,推入石壁凹处,双膝抵在她腿上,一手扶着她伤臂,另一手支在她耳边墙面。 洞内火光一灭,顿时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二人几乎脸贴着脸,距离极近,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星遥颇感不适,气息忽然变得急促。却在这时,叶惊寒伸出手来,掩住她口鼻,轻声对她说道:“屏息。” 沈星遥蹙眉,飞快屏住呼吸。叶惊寒也扭过头去,眸光沉敛,透过重重绿叶,留意洞外动静。 脚步声到了洞口,忽地停下。沈星遥不觉握拳,却又听得脚步响了几声,转而又远。待得脚步声消失,她一把拨开叶惊寒捂在他口鼻的手,站直身子,正待将他推开,却不想他刚好回过头来,唇瓣不经意相触,惊得她向后一倾,撞在石壁上。 叶惊寒不由瞪大了眼,立时松开了她,退到一旁。 沈星遥扶着腰间伤口,踉跄走了几步,透过洞口绿叶向外望去,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你伤势不轻,适才只是简单包扎,最好还是去病坊看看。”叶惊寒道。 “从这到济北还有几十里路。”沈星遥道,“只能回相州。” “你怕那些人找你麻烦?”叶惊寒问道。 “他不是被你的人带走了吗?”沈星遥淡淡道,“那些人要找的不是我。我也不想死在这儿,回头吧。”言罢,面无表情掀开洞外青藤,走了出去。《 》 120-130 第121章 . 月荫霜飞晚 相州城内, 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沈星遥坐在病坊隔壁的茶坊门前,靠着木柱, 因伤口失血带来的困倦感到昏昏欲睡。 一名长着大小眼、蒜头鼻的男人一路东张西望走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时, 略微迟疑了一会儿,便转身跑开, 没过一会儿,又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跑了回来。而这些人之中, 就有先前沈、凌二人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个山羊胡子。 沈星遥抬眼一瞥, 轻笑一声别过脸道:“怎么?想抓我?” “识相的就把那小子交出来。”其中一人挽起袖口,气势汹汹道。几人瞧着她面色苍白, 气虚体弱的模样, 一个个都壮起胆子, 围了上来。 山羊胡子瘸着腿推后,拉了几个路人打听了几句, 随即回头冲几个弟兄一摆手, 道:“不会错了,一男一女,眉清目秀,还有一个就在那病坊里。”说着, 便唤了几人一齐, 来到隔壁病坊门前蹲守。 沈星遥冷哼一声, 不以为意。恰在此时, 叶惊寒拎着一打药草走了出来。山羊胡子等人不认得他, 也没多看一眼, 而是继续盯着病坊门看, 可过了一会儿都回过头来,只因为瞧见叶惊寒哪也没去,而是径自走到沈星遥跟前,把药草放在她跟前的竹桌上,道:“都在这了。” 说着,他微微抬眼,淡淡扫了一眼围着她的几人,道:“这些是谁?” “虾兵蟹将,不足为道。”沈星遥不屑说道。 “不是……”山羊胡子见了,一把揪过不远处一名方才问过的摊贩,指着叶惊寒道,“你说的是他?” “对啊,就他们两个,没别人。”小贩答道。 “去你娘的!”山羊胡子松开手,在他背后踹了一脚。他忘了自己腿上有伤,踹完人后,对方只是踉跄了几步,便匆忙逃远,他自己却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沈星遥瞥见此景,不禁发笑。 “瞧不出来啊,你这娘儿们还真是轻浮浪荡,早上是一个,现在又换了另一个?”山羊胡子揉着屁股爬起身来,指着她骂道。 叶惊寒听到这话,眉心蓦地一沉。他原就是个刀口上舔血的杀手,冷漠都刻在骨子里,如此神情,眼底杀机毕现,骇得那些人纷纷退后,不敢说话。 “我护着他,你们说我为虎傅翼,不思悔改;现在我不管他,又说我轻浮浪荡,不知羞耻。是不是只要是个女人,到了你们嘴里都落不着好话?”沈星遥面无表情说着,眸光倏地变得锐利,隐隐透出一丝杀意,“滚!” 见此情形,山羊胡子等人立刻一哄而散,连滚带爬逃走。 叶惊寒瞥了一眼几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道:“就是这些杂碎?” “聒噪得很。”沈星遥轻阖双目,道,“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再来了。” “是吗?”叶惊寒拿起茶盏,一面斟茶,一面说道,“也许他们找不到人,又认定你知道他的下落,一直跟踪你呢?” “躲也躲不了,杀又杀不得,真是麻烦。”沈星遥道。 “这就是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在他身边的缘由。”叶惊寒淡淡道。 “若这么说的话,”沈星遥一手支着下颌,抬眼直视他双目,饶有兴味道,“叶兄身上的麻烦,不是更多吗?” 叶惊寒听罢,摇头一笑,将斟满茶水的盏儿推到了她眼前。沈星遥拿起茶盏,微微晃动,看着水面的浮沫,缓缓说道:“说正事吧,你想打听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叶惊寒道。 “叶兄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沈星遥放下茶盏,直视他双目,莞尔笑道,“你是不是,从决定追踪李温时候开始,就已经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了?” 叶惊寒并不急着回答,而是认真打量她一番,方道:“所以现在你也知道了?” “叶兄想探寻的事,只和这个人有关吗?”沈星遥继续问道。 “也不尽然。”叶惊寒道。 这时,一旁忽然传来几声狗叫。沈星遥不经意扭头瞥了一眼,正瞧见一只大黄狗从对街口狂吠着走出,又窜入一条小巷。 “听说,施正明找来凌皓风的管家王瀚尘,指证凌无非并非凌家血脉,而是天玄教的人。”叶惊寒道,“段元恒也指出,他曾去过玉峰山。” 沈星遥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他为何会对这段旧事感兴趣?”叶惊寒道,“据我所知,凌皓风当年虽参与过围剿,却安然无恙离开了玉峰山。此后再未踏足川蜀一代。” “你是想问我,他为何会调查玉峰山的旧事?”沈星遥摇头笑道,“其实细想之下,当年的事的确很古怪。有传言说,二十年前,参与围剿的大多数人都平安脱身离开了玉峰山,可为何在那之后,那些人不是死了,便是下落不明,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有个例外。”叶惊寒道,“段元恒。听闻他当年也参与了围剿,只是赶到时,玉峰山一带,天色大变,浓雾环绕,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也出不来。” 沈星遥听到这话,略一思索,随即舒展眉目,对他笑道:“这样吧,看在叶兄搭救我的份上,有个消息我可以告诉你。” “请说。” “鼎云堂里,藏了一卷残缺的刀谱,并非段家刀法。”沈星遥莞尔,道,“据说,那本刀谱记载零散,许多招式顺序错乱,怎么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东西。” 叶惊寒眉心一动。 沈星遥笑而不言。 “你要我替你去查段元恒?”叶惊寒轻笑。 “是你说要联手的,总该拿出诚意来吧?”沈星遥笑道。 “我果然小看了你。”叶惊寒的眼色意味深长。 就在二人坐在茶坊谈论的同时,被困在阵法里的凌无非与玕琪二人,还在苦苦寻找着出路。 凌无非在古榕树下找到一片空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地图,标注出林中每一条道路与刚刚找齐的九块石碑位置。玕琪低头看了看,捡起一根树枝指着地图东侧的一块石碑道:“我怎么觉得,这块石碑不在这里?” “那你觉得在哪?”凌无非道。 玕琪拿着树枝,在地图西北角画了个圈,道:“我们刚才走的那条路在东,却是从西北方位回到这里,石碑靠近出口,怎么会在东面呢?” 凌无非闻言蹙眉,看了看他,略一思索,忽然抬头望向古榕树顶,道:“如果能上高处,是不是能看得更清楚些?” 玕琪略一点头,却见他朝自己看来,一动也不动。 “我上不去。”凌无非不痛不痒说道。 玕琪不觉语塞,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树干前,纵步攀上,左右观望一番,又飞身到了另一棵树的枝丫间,过了好一会儿方回转而来,将自己在西北角画的圈抹除,又将凌无非在地图东侧画的石碑擦去,向左稍稍挪了一些。 凌无非低头看着地图,眉头越发紧锁。 “从前我只听说过奇门,这个‘太乙’又是什么?”玕琪问道。 “太乙、奇门,皆出六壬,”凌无非扶额摇头,道,“奇门常见于行兵布阵,大多人都听过一些,至于太乙……其中太乙八门,与奇门、大六壬宫位同名,用法确有不同……不过这个阵法,所用应当是九宫。” 说完这话,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玕琪,见他一脸茫然,只觉得下一刻自己就会背过气去,于是索性不看他,低头观察地图上那八块石碑的位置。 太乙九宫,一宫乾天门,为绝阳;二宫离火门,为易气;三宫艮鬼门,为和气;四宫震日门,为绝气;五中宫,中天之枢纽,斡旋八方;六宫兑月门,为绝气;七宫坤人门,为和;八宫坎水门,为易气;九宫巽风门,为绝阴。九宫除中宫外,各有地名相对,只要能将八地方位对应上,便能找出中枢。 可凌无非尝试多次,不论从哪个方向比对,总会有两块石碑无法对应上。玕琪见他摆弄了半天,不禁蹙眉道:“你到底行不行?” “那你来?”凌无非退开两步,把位置让给他。 玕琪不觉语塞,别过脸去不再说话。凌无非摇头笑笑,回到原地盘膝坐下,忽觉脑中一阵眩晕袭来,手中树枝蓦地一松,掉在地上。玕琪闻声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又发作了?” 凌无非不答,目光掠过掉在地图上的树枝,忽地促紧了眉:“不对,这是障眼法,看似九宫,实则是用八门布阵。”言罢,拾起树枝,在西南方向的一块石碑上轻轻一点,对玕琪道:“你能不能去破了这块石碑?” “可你不是告诉我,解错阵法,破错石碑,就会一直困死在这。”玕琪不免迟疑。 “还有办法吗?”凌无非两手一摊道,“你只能信我。” 第122章 . 浅滩游龙动 玕琪语塞。 二人起身穿过小径, 来到凌无非方才点出的那块石碑前。玕琪站在碑前,迟疑片刻,方举刀劈下。石碑应声断裂, 未过多久, 二人脚下的地面便发出震颤。玕琪当即回头瞥了一眼凌无非, 却见他眉心紧蹙,扭头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另一块石碑。 这次震颤,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停止。玕琪犹犹豫豫将手里的刀递给他,道:“下次你自己来, 别真成了死局, 又找我的麻烦。” 凌无非没有接刀,而是径自走到他方才所看的那块石碑前, 道:“生门值艮, 位在东北, 就是它了。” “万一错了呢?”玕琪心虚不已,“刚才那……” “动手吧。”凌无非回头望他, 口气笃定。 玕琪深吸一口气, 提刀走到石碑前,闭上双目,一刀劈下。但见碎石崩裂,震得落叶纷纷。再看原先走过的路, 尽头本是一片青葱翠绿, 眼下已成通途。 凌无非一言不发, 正待往前走, 却见眼前晃过一片明晃晃的光, 定睛一看, 竟是玕琪的刀架在了他脖颈上。 “别以为解开了阵法就能走。”玕琪说道, “至少现在不能让你见到她。” 凌无非垂眸盯着刀锋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你想想,倘若幽素在世……” “你还敢跟我提幽素?”玕琪眼中顿时涌起杀机,刀刃又朝他脖颈推近了几分,“刺啦”一声将他颈侧肌肤划开一道极浅的血口。 凌无非立刻闭上了嘴。 二人走出树林。凌无非停下脚步,展目望向四周,忽觉颈边一阵刺痛,便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刚才玕琪用刀划出的伤口,看着指尖沾染的血珠,蹙紧了眉。他扭头对玕琪问道:“叶惊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现在已过了一天一夜,若是打探消息,该问的早该问完了。莫非他还有别的打算?” “你很紧张?”玕琪瞥了他一眼,道,“怕她跟别人跑了?” 凌无非一时语塞,半晌方道:“我只是……” “只是觉得叶惊寒心思深沉,怕她被人骗了,再也不把你当回事?”玕琪道。 凌无非扶额不言。 “说实话,你现在这样子,看着的确有些窝囊。”玕琪直言不讳道,“我要是女人,我也得想想。” 凌无非仍旧扶额,阖目不言。 玕琪没再说话,正待抬足向前,却忽然听得一阵异样的响动,认真一看,才发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将二人围在中间。 凌无非瞧着这些陌生脸孔,不自觉后退两步。 “小魔头,你逃不掉了吧!”那些人嚷嚷起来,“无极门的人果然没说错,这小魔头就在这里。” “咦?旁边这个又是谁?” “还能是谁?魔教少主带个喽啰,不是很正常吗?” “这喽啰不行啊,还少条胳膊……” 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玕琪不由怀疑起了自己,当即扭头望向凌无非,露出一脸困惑。 凌无非两手一摊,摇头无奈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喂!小喽啰,快给我让开。看在你只有一条胳膊的份上,老子不杀你。”对面的人又叫唤起来,“把这小魔头给我留下,爱滚哪去滚哪去。” 玕琪闻言,扭头瞪了一眼凌无非,却见他无所谓似的摇摇头,道:“没事,走就是了,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习惯了。” “不行……”玕琪本不想管这闲事,可想到上回与沈星遥交手时的情形,转念一想,还是摇了摇头,若是自己把人绑走又在危难之时抛下,将她惹怒上门寻仇,自己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既然横竖是死,做人总比做畜生强。 “你干嘛?”凌无非见他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禁愣道,“你该不会真想和他们……喂!” 就在他喊出“喂”字前的那一刻,玕琪已然飞身上前,一刀挥了出去。 凌无非帮不上忙,只得向后退开。他虽不得运功,但身法还在,用来躲避,尚能支撑得住,再看玕琪那头,以一敌众,难免有些吃力。他观察玕琪步伐,招式,只觉这其中还有许多破绽,正待出言提点,却见一名赤着上身的光头大汉抡着一把大锤逼近。凌无非见状,当即仰面闪避,一个旋身退到一棵樟木旁,随即冲玕琪高喊:“方向不对!手再举高点,寅字正中,刀锋向下,不要留余地。” 玕琪平生最讨厌有人对他的武功指指点点,更何况因幽素之死,他本就与凌无非不太对付。然而对面那个使双锏的人却容不得他多做思考,当即便扑了上来,玕琪错失时机,只能疾步后退,眼见一双铜锏砸在地面,直接捅出一个窟窿,身子也跟着僵了一瞬。 “我现在若是害你,对我有何好处?”凌无非目露愠色,“当心你身后!” 玕琪立时回头,旋身避过一记大斧。 “戌位靠左,横斩!”凌无非喝道。 玕琪咬牙,本不愿听从,然而念及幽素大仇未报,性命尚不可丢,只能依照他的指点出手,一记横扫,立时逼退三人,果然十分管用。 他与幽素功力相当,幽素又曾败于凌无非的手下,自己实力如何,心中还算清楚。凌无非如今虽不能动武,所习经验全在脑中,从旁指点,的确能提高不少胜算。 双方斗了一会儿,那些人也看出了门道,尽管要对付的只有这两个人,但若不把凌无非这张嘴给封起来,想要制服他们,还真得费不小的工夫。于是那人群之中,一对使大斧、双锏的健硕男女便同那使大锤的光头大汉一起,都朝凌无非扑了上去。 凌无非已吃过一次出其不意的亏,这会儿可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一见三人都朝自己攻来,立刻旋身闪避,借着身旁樟木躯干躲过一连十几记杀招,他无法运气,莫说还手,轻功亦难施展,只能平地躲闪,几个回合下来,几乎精疲力尽。 他眼见一把大斧朝头顶劈来,退无可退,只得侧身探手去夺,然而这一刻,丹田气转,一丝真气旋即顺着经脉腾升,涌上右手。 凌无非顿觉掌中有了力气,身关一转,侧掌斜切男子脉门,将那大斧夺了下来,反手一抛,连着撞上另外两人手里的双锏和大锤,迫得对手不得不退。 三人诧异之余,面面相觑,半晌,那个被夺了大斧的人方大叫一声:“不是说他中了七日醉吗?” “什么七日醉八日醉?都过了这么多天,早该解了。”光头大汉后退一步,道,“不是说那个舒云月也中了七日醉吗?前些日子云梦山比武,还差点夺魁,可不能小瞧。” 被夺了大斧的男人听到这话,狐疑望向凌无非,过了一会儿,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却被一脚踹在胸口踢飞出去,摔出五尺开外,结结实实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嚎叫。 玕琪见此情形,一刀斜挑而上逼退数人,随手捡了把刀,飞身跃至凌无非身旁,递到他手中。 凌无非接过刀的一瞬,眼色微微一变。他明显感觉到,刚才忽然融汇贯通的力量都迅速消退,显然是余毒未净,令一股沉积已久气息冲出,好巧不巧解了大围,再要让他动手,怕是再也没这运气了。他保持镇定,泰然上前两步,对一干来人微笑道:“不知诸位还有何见教?” “你……你小子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一名独眼汉子问道。 凌无非笑而不言,当下屈指做哨。举至唇边,倏地吹响。众人见了,纷纷抬头望天,左看右看。就在这时,林中忽地响起鸦声,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嚎了一嗓子“有援兵!”那一干乌合之众,便好似耗子见了猫似的,一拥而散,顷刻不见踪影。 “这就走了?”玕琪蹙眉望他,“你恢复了?” 凌无非摇头:“瞎猫碰上死耗子,时灵时不灵罢了。” 玕琪闻言一愣,展目望向远方,道:“这么快就都跑了……这些人鱼龙混杂,什么路数都有。你可看得出他们是何来历?” “想是那些杂七杂八的大小门派一路打听消息找了过来,刚好凑到了一起,”凌无非道,“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彼此不信任,有力也不会往一处使。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好打发。” 说完,他忽然感到不对,扭头看了一眼玕琪,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对啊……我为何要告诉你?” 第123章 . 无关风月事 姑苏城里, 骤雨如注。 郭春馥听闻祖孙二人归来,早早便在门前等候,然而瞧见段元恒始终阴沉着脸, 本想好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待得段元恒走远, 方拉过段逸朗的手,问道:“朗儿, 你爷爷这是怎么了?” “我……”段逸朗略一沉默,方道, “多半还是为了云妹的事。” “你还真当她是你妹妹?”郭春馥看了看他, 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屑。 段苍云曾上门盗取刀谱,她的身份, 自然瞒不住郭春馥。郭春馥虽不知她偷了何物, 却也担心她的存在, 会搅乱鼎云堂当下局面,心下自然是介怀的。 “秦掌门有意在各路英雄面前提起云妹的存在, 这件事, 他也只能认了。”段逸朗道,“可照理来说……” “那你们见着她人了吗?”郭春馥问道。 “没有,当是不方便露面吧。”段逸朗道。 “凌无非那小子,我还真是低估了他。”郭春馥扶了扶耳边发髻, 道, “段苍云那丫头攀上了他, 往后倒是高枕无忧了。” “并非如此, ”段逸朗摇头, 道, “这次去云梦山, 我见他和沈姑娘……” “就是上回他带来姑苏的小丫头?另一个呢?”郭春馥问道。 “我没看见,只是……他们看起来亲密无间,当是……” “我就说呢,难怪当初百般阻止你靠近那丫头,原来是他自己已捷足先登了。”郭春馥嗤笑道,“好小子。” “他现下处境并不好过,母亲您也不必如此。”段逸朗眉间略带愁绪,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他本欲回房,然而想到段元恒进门时的模样,略一迟疑,还是转身穿过回廊,绕过小院,朝祖父房前走去,到了门前,却听到书籍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透过门缝一看,只瞧见段元恒脚边躺着一本记录着零散招式的册子,一旁的张盛跪地不起。 “你就是这么给我看守的?”段元恒指着那本册子,对张盛骂道,“金陵那帮小贼,把我这里当成了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连这东西是几时送回来的都不知道,我养着你们,就是养了一帮废物吗!” “堂主息怒。”张盛惶恐道,“是属下失职,属下以为……以为那丫头不敢再回来,却没想到鸣风堂当真会……” “你,”段元恒走到张盛跟前,一双老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充满了杀意,他指着张盛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务必把那小子的项上人头给我取回来!立刻就去!” 张盛听罢,不迭磕头应声,随即匆忙起身离开。然而推开房门后,却瞧见了门口的段逸朗,不觉一愣,道:“公子,你……” “还不快滚!”段元恒怒斥一声。 张盛惶恐不已,连忙转身跑远。 段元恒看见段逸朗站在门前,依旧阴沉着脸,冷冷望着他,道:“你来这干什么?” “我怕您气坏身子,所以……”段逸朗回头看了一眼张盛离开的方向,道,“您让他去杀谁?凌无非吗?” “那混账小子,当着云梦山上那么多人的面,令我鼎云堂颜面扫地。”段元恒喃喃念道,“他们师徒两个,都跑不了……” “您是说云妹的事?”段逸朗道,“她不谙世事,虽有些胡闹,但也不至于……” “你不明白。”段元恒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爷爷,不管他做了什么,”段逸朗道,“您不也借着云妹之事,令他万劫不复,又何必赶尽杀绝?” “朗儿啊,”段元恒双手负后,意味深长道,“你可知道,成大事者,绝不该有这妇人之仁?你一而再再而三为他说话,而他又做了何事?阴谋算计,夺人所爱,这样的人,你竟还能找到理由为他开脱?”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当初是母亲她……”段逸朗见段元恒拂袖转身,本想上前阻拦,却被拂袖甩开。 他怔怔看了祖父片刻,眼色一沉,道:“不行,我要去阻止张盛。”言罢,便转身要走。 “你给我回来!”段元恒见状,当即飞身上前,抬手疾点他周身几处穴道,道,“你想造反吗?” “王瀚尘所言,尚无定论,各位掌门在云梦山上,也未曾商量出个结果,”段逸朗道,“您这么做,与那些邪魔外道,又有何区别?” 段元恒听到这话,目光骤冷,当即拎着他后颈衣襟,整个提了起来,拎回房中,一面重重关上房门,一面说道:“你就给我好好呆在这里,哪也别去!” 入夜,微风阵阵,蛙声四起。鼎云堂内加强了巡守,每半个时辰便换一班人马。段元恒负手立于院中,看着来来回回巡视的下属,阴沉了一整天的脸色,这才有了些许缓和,正待转过身去,却忽然瞥见一条人影飞掠过墙头。 “什么人!”那些巡守万万想不到,在如此严密的防范下,竟还有人敢闯入鼎云堂,于是高喊一声,便纷纷追了过去。 那道黑影在夜色之下,贴墙而行,沿途飞檐走壁,身法轻灵飘逸,行至书房房顶,忽地便没了踪迹。护卫的首领姓柴名立,一马当先跑至书房外,隐隐瞥见屋内亮着微弱的灯光,于是破门而入,却见屋角立着一人,手里翻看着一本册子。 “小贼!”柴立高呼一声,挥刀上前,不及近身便被那人反手振开。 火光照亮那人手里兵器,是一柄三尺余长的环首刀。 叶惊寒放下书册,回过头来,神情略显疑惑。一炷香的工夫前,他趁着巡守换班的空当来到此处寻找刀谱,并未惊动任何人,怎的柴立等人忽然便找来了此处? 他想了想,恍惚明白过来,见守卫陆续涌入书房,当即拔刀,飞快逼退众人,推窗翻身而出,丝毫不做停留。守卫见状奋起疾追,却被一把尘土挡住了视线,等到驱散尘埃,哪里还找得到他的身影? 段元恒踉跄追来,瞧见桌上被翻开的刀谱,面色铁青。柴立赶忙跪下说道:“堂主,那人……” “你们看清是谁了吗?”段元恒道。 “属下没见过此人,不过,他所用的兵器,是一把环首刀。”柴立说道。 “环首刀……当今用此兵器者,还能在我鼎云堂进出自如……混账东西!给我滚出去!”段元恒咆哮一声,一时激动,竟咳嗽了起来。 柴立见他震怒,不敢在房内多呆,赶忙带着卫队转身离开。 段元恒一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握着刀谱,仿佛下一刻便要将纸张碾碎,口中恨恨道:“好啊……好啊……就连落月坞也盯上了这本刀谱。好啊……我会一个个找到你们……一个个撕碎……”说着,捏着刀谱的手倏地一松,好端端的册子竟从中间断作两截,冷冷清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头,叶惊寒离开鼎云堂后,一路疾纵,直到一条小巷前,方停下脚步,见沈星遥背对着他站在巷内,便即大步走了过去。 “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星遥回身,莞尔笑道。 “你刚才去哪了?”叶惊寒眉心微沉。 沈星遥笑而不语。 “你说你身上有伤,怕被守卫察觉,所以留在门外。”叶惊寒冷笑道,“结果,还是进了府中,故意卖出破绽,把人引去书房?” “马有失蹄,我也是想帮你嘛。”沈星遥盈盈笑着,眼色颇显意味深长。 “是吗?”叶惊寒自觉好笑,“沈女侠轻功卓绝,怎会让这么一帮蹩脚的货色给发现?” 他见沈星遥不说话,便索性挑明说道:“还不肯说?你要装给谁看?假称联手,实则给我树敌,想不到你还会这种手段。” “叶兄见多识广,照理来说,如此拙劣的手段,不该上当才是呀。”沈星遥目光狡黠,似是有意挑衅,“其实,那本刀谱,我早就看过了。” 叶惊寒冷笑,心下波涛汹涌,不知作何感受。 “既然不想被我算计,还是早点说出他的下落,甩开我这包袱。”沈星遥绕过他身旁,轻轻在他肩头一拍,道,“若你还愿意耗着,我不介意再多给你找几个对手。” 叶惊寒不言,忽地伸手扣向她脉门。沈星遥早有准备,手腕一拧便即挣脱。侧身提剑击他颈侧。叶惊寒身关一拧,翻转刀身格挡,刀鞘剑鞘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 一刀一剑几乎同时出鞘,两鞘在半空中一阵碰撞,双双掉落在地。月光倾泻而下,照着雪亮的锋刃,也照亮了少女明丽的双眸。叶惊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自嘲似的笑,振臂提刀上挑,刀锋擦过剑刃,随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夜空之下亮起一星火花。 沈星遥知他已见过段元恒那本残缺的刀谱,而眼下又不可轻易暴露身世,是以即便用上那套刀法,也将残本所记招式通通避开。张素知的刀法当年乃是天下公认的至尊,她虽不及生母,然而凭借超出同辈许多的天分,以剑代刀,只使出那刀谱之中的一二分,便已足够令眼前之人对她无计可施。 叶惊寒见她不过几日内,便精进如此,心下不由叹服,当即退开几步,横刀别开她剑势道:“别再打了,我认输。” 他与沈星遥三度交手,除了初次见面凭经验胜她,从此之后便再未占过上风,心中虽有不服,也不得不认栽,只好坦言道:“我与玕琪约定了见面之处,你同我去,等他带人来便是了。往后各走各的路,我不再招惹你,你也别再找我麻烦。”言罢,便即转身走开。 沈星遥瞥了一眼他略显疲惫的背影,略一沉默,方跟上他的脚步,却忽然听得他道:“你果然很在乎他。” “同这没关系。”沈星遥道。 叶惊寒唇角微挑,瞥了她一眼,道:“倘若用他性命胁迫,你是不是就不会耍这些花招?” “你大可试试。”沈星遥直视他道,“不管他最后是生是死,我会先杀了你。” 叶惊寒听到此处,不禁嗤笑一声,摇头不再说话。 二人趁着夜色离开姑苏,一路往西而行。过了凤台县,便不再往城镇里走,而是往山中行去。 幽幽冷月照着深林间的木屋,周遭花草虽然茂盛,但在这孤零零的小屋前,却显得冷冷清清,全无夏日该有的繁荣气息。 沈星遥在木屋前的花草旁止步,静静望着他走到门前,不等他把门打开,里面便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她心下一惊,本能后退一步,满脸狐疑瞥向叶惊寒,却见他若无其事开门走进屋内。不一会儿,小木屋里便传出摔打物件的声响,不一会儿,便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苍老女人双手握着一把菜刀,追砍着叶惊寒出门。 叶惊寒不动声色,只是一直后退闪避,任那女人尖叫着四处乱砍,而不发一声。 “这是……”沈星遥见那女人面容扭曲,形状疯癫,心念一动,俯身拾起一颗石子捏在手心,却见叶惊寒已绕到那女人身后把刀夺了下来,一把扔在地上,随即不由分说将人抱起,再次走进木屋。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跟在二人身后,缓步上前,跨过门槛,还没站稳便听见那女人发出狂吼:“你放我出去!” “别闹了。”叶惊寒将那疯女人抱进里屋放下,见她一站稳身子便又往外冲,便即伸手拦阻。 疯女人抬眼,敏感而尖锐的目光一瞥见沈星遥,便指着她尖叫起来:“是不是她!你就是为了她,才抛弃我和儿子的,对不对!” “儿子?”沈星遥困惑不已,转身仔细打量这间木屋,却找不出第四个人。 “我不是宸瑜,是璟明。”叶惊寒按下他的手,道,“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璟明?”女人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忽然扑在他怀中哭了起来,口中呢喃道,“我的儿子……你爹不要我们了……咱们娘俩该怎么办啊……” “你先休息,过了今天晚上,一切都会好。”叶惊寒说着,在她颈□□位重重一按,妇人的身子立刻便瘫软下去,晕倒在他怀中,不省人事。 沈星遥不言,静静看着他将人抱回里屋,安放在卧榻上,又蹲在地上收拾一地零碎,待他将杂物打包扔出屋外,方走到门前问道:“你把她一个人放在这儿,她要是自己跑了,该怎么办?” “她腿脚不好,走不远。”叶惊寒道,“她也不是一直如此,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只是碰巧被你看到她癔症发作。” 沈星遥眉心微颦:“你方才对她说你的名字,好像是叫……” “璟明。是我原本的名字,早便不用了。”叶惊寒道,“同那男人一个姓氏,我觉得恶心。” “所以,你娘姓叶?”沈星遥道。 “叶颂楠。”叶惊寒淡淡说完,俯身从草地上捡起疯女人方才用过的菜刀,走到水缸旁取水清洗,随即转去后方灶屋放下。 “你说没有人生来就在阳光下。可却不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今天这种事。”叶惊寒一面蹲身整理院子,一面说道,“也包括你。” 第124章 . 人间惆怅客 沈星遥听罢, 不自觉回头瞥了一眼里屋紧闭的门扉,叹了口气,道:“那天在姑苏, 是我对不住你。” “我已不在意了。”叶惊寒站起身道, “我也很羡慕你。生来无忧无虑, 可为一腔热血,与所在意之人, 共赴刀山火海。不像我,生在谷底, 只想着往上爬。”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沈星遥话到一半, 却又咽了回去,摇头说道, “罢了……你是说, 玕琪会把他带到这来, 与你会面是吗?” 叶惊寒略一颔首。 “可他们没有绕路,算上脚程, 本该比我们早到。”沈星遥道。 “凌无非不是中了玉华门的七日醉吗?一路都是追兵, 只靠玕琪一人,想是耽搁了。”叶惊寒淡淡道。 “那只能等了。”沈星遥阖目,深吸一口气。 “你放心,目前没有任何关于他落在各大门派手里的消息, 想来没有意外。”叶惊寒道, “鸣风堂虽表面置身事外, 但也绝不可能对他完全放任不管。” 沈星遥听到这话, 不再言语, 径自走到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 仰头望向远天明月, 神情越发凝重。 “里边还有一间屋子,你可以在那休息。”叶惊寒盘膝坐在花丛间,道,“伤好些了吗?” “这才过去几天……”沈星遥缓缓摇头,道,“不过,影响不大。” 叶惊寒思索片刻,忽然蹙紧眉道:“等他来了,看见你这一身伤,也不知会如何。” “他现在这副模样,也杀不了你,怕什么?”沈星遥淡淡说完,忽觉困倦,不自觉侧身靠着一旁木柱,阖目睡了过去。 叶惊寒坐在原地,忽然觉得周遭安静无比,回头瞥见她睡着,便即站起身来,从屋内找出一条薄衾,盖在她身上。也不知怎的,不敢多看她一眼,便又走去了花丛间坐下。 自那日见她被应钟的穿龙棘所伤后,他便总是心神不宁,既想见她,又不自觉逃避。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在姑苏遭她算计,换作旁人,便是施展手段,也得将这笔账分毫不差地讨回来,可他那一刻心中的想法,却是立刻罢手。 他不想伤害她,也不想被她所伤,只盼着早日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再不相干。 可当真这样,就能了了他的心烦意乱吗?叶惊寒在心中问自己,问完之后,却更加迷茫。他回头瞥了一眼沈星遥,眉心倏地一紧,恍惚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当即站起身来,走了开去。 沈星遥靠着门前木柱歇了一夜,到得翌日天光,睁眼却觉肋下与肩头两处伤口散发出剧痛,于是扶着腰站起身来,靠着门前木柱站立良久,方有所缓和。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叶颂楠扶着门框走了出来,一见她,愣了一愣,随即问道:“小姑娘,你是谁呀?” “我……”沈星遥回头见她这副模样,与常人无意,不禁怀疑起昨夜所见的疯妇是不是她,一时犹疑,竟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 “你是璟明的朋友吗?”叶颂楠微笑上前,道,“璟明呢?他去哪了?” “他……”沈星遥扫视一圈庭院,道,“应是出去了,大概……过会儿就能回来。” “这孩子真是的,有朋友来家里,还不好生招待……”叶颂楠说着,便转身往屋内走去,一面走,一面说道,“你一定饿了吧,我去看看,昨日剩下的饭菜放在什么地方……” “不用了夫人。”沈星遥说着,本待上前拦住她,却忽然听到门前传来脚步声。她抬眼一看,只瞧见一名彩衣青年摇着小扇走进院来。 这青年生得一双狭长凤目,眉眼含笑,眼波流转俱是风情,高鼻薄唇,姿容妖艳,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哪家花魁走错了地,若非喉间那一丁点凸起,不瞧身段,当真要以为是个女子。 “哟,果真有个丫头。”青年摇着小扇,轻笑打量一番沈星遥,道,“这叶惊寒瞧着正儿八经,什么时候也学会金屋藏娇了?” “你是何人?”沈星遥眉心微蹙。 “你不认得我?”青年眼珠一转,唇角微微上挑,“也对,咱们从来就没见过面,怎么会认得?”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沈星遥道。 青年以扇掩唇,笑道:“我是掌管无常官人的落月坞勾魂使,桑洵。瞧你这样子,虚弱憔悴,我也不欺负你。乖乖把里面那个疯子交出来,自可离去。” “你要用叶惊寒的娘威胁他?”沈星遥道,“这恐怕不太好。” “好不好,不由你说了算。”桑洵收敛笑意,眼中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隐隐含着一丝杀意,“或许你也可以站着不动,让我把人带走。”说着,小扇一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顷刻间便从四周的树上跳下十数名蒙着面的白衣刺客,朝小屋围了过来。 沈星遥自知眼前这一干人等俱是杀人不眨眼,手下也不留情,当即拔剑出鞘,点、斩、刺、削,没有一招拖泥带水,只听得兵戈交击之声铮铮不断,震耳欲聋,长剑在她周身几乎织成一道密网,堪称滴水不漏。她手中攻势迅疾,对手却也非泛泛之辈,数十招连斩之后,方将人群撕开一道小口,不等冲出,剩下的人便又围了过来。 桑洵摇着扇子立在一旁观看,起初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而后脸色便沉了下去,神情越来越冷。他忽地飞身跃起,纵步落入人群,收扇朝她一指,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上划开一道弧线,直逼沈星遥面门而去。扇骨撞上剑锋,发出一声嗡响。 沈星遥顿觉虎口震颤,向后错开半步,发觉右腕麻劲仍在,便知这厮功力身后,不容小觑。眼见一众蒙面人再度涌上前来,心知硬拼不得,索性身关一旋,身子退入两人缝隙之间,避开一记劈头盖脸而来的刀势。 琼山派的轻功身法,人称“凌风踏月”,指的便是其轻灵飘逸之势,可踏微尘借力,施展开来,便如仙人飘飞,腾云驾雾一般,清逸灵动,非凡夫俗子可比。 她使了巧劲,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一来二去,搅得那帮刺客晕头转向,手里兵器本是攻她,却不知怎的落在了自己人的头上。桑洵看出异常,即刻出声喝止,却已晚了一步,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十余个人已死伤过半,原本牢不可破的围困,竟被她生生破开一条路来。 “没用的东西,都给我退下!”桑洵断喝一声,吼得一帮手下纷纷推开,随即走到沈星遥跟前,道,“这些旁门左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使多久?”言罢,折扇一旋,即刻朝她攻来。 桑洵所用折扇以竹为骨,虽不似钢铁般坚硬,却颇具韧性,数次与啸月锋刃相击,竟全无损伤。沈星遥瞧着,暗自咬了咬牙。她本不愿管这闲事,可若要她眼睁睁这么一大帮冷血之人为一己私欲,伤害老弱,也决计不能。可她以一敌众,纵有再好的身手,也定难护得叶颂楠周全,于是心中只盼着叶惊寒早些回来收拾他自己的烂摊子,免得又生枝节。 二人斗到酣处,沈星遥伤口受到拉扯,难免撕裂,涌出血来,桑洵见她肩头肋下的衣裳隐隐透出湿润的鲜红色,这才知晓她受了伤,手里攻势忽地一转,又快了几分,斜挥撞上剑刃。 只听得一声铮鸣响起,沈星遥手腕一颤,啸月险些脱手,只得错步退开。桑洵得意不已,右手执扇,左手握拳,齐齐朝她攻来。 沈星遥这才瞥见,他左手中指戴着一枚精钢所制的指环,上端附着钢刺,尖锐无比,若被他一圈打在身上,再以内力一催,必然劈开肉绽,伤及筋骨。 她跳步起跃,翻身避开,然而回身又见扇面一张,劈头盖脸落了下来。偏偏在这时候,屋内的叶颂楠不知怎的,忽然发出一声惨呼。沈星遥心下一惊,余光朝屋内一瞥,却见叶颂楠大喊着“贱人”从屋内狂奔而出,朝她扑了过来。 桑洵此行而来是为绑人质,而非杀人,见她直接扑向二人中间,想着斗到这般地步,光是场中劲风都能将她撕碎,便即侧身让开。沈星遥心思善良,自然也不会伤她,然而才退开一步,便被她迎面抱住,似欲将她扑倒。 习武之人下盘极稳,一个柔弱妇人,自然耐她不得,可叶颂楠这一动作,一来挡了她一半视线,而来压着她双臂,一时施展不开。这难得的空当,桑洵当然不会错过,当即抬起左手,按动指腹机关,指环正中那枚最粗的钢针竟脱离指环激射而出,直冲她面门而来。 沈星遥错愕之余,本能将叶颂楠推了开去,那枚钢针也顺着她脖颈擦过,划出一道伤痕,径自钉入她身后木柱。 叶颂楠被她推开,当场便晕厥过去。沈星遥提剑上前,本待再战,却忽觉脖颈传来一阵麻痒之感,四肢也似灌了铅一般,向前跌跪在地。 桑洵直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眸光倏地一紧,溢满杀机。他张开手中折扇,飞身便向她头顶拍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环首刀打着旋儿飞了过来,正撞在那柄折扇上,将他招式击偏,快要落地之时,又被接在一只手里,扬手一指,正对桑洵眉心。 “哟,回来了?”桑洵轻笑,收扇退后,道,“方宗主只不过想见见你这位义子,好好叙叙旧,你又何必大动干戈,伤了应钟性命?” 叶惊寒扭头瞥见沈星遥捂着脖颈的手指尖流出黑血,眉心倏地一紧,对桑洵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哦?”桑洵凤目微张,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星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沈星遥道,“原来……哈哈哈哈……早知如此,我还抓那个疯婆子做什么?” 叶惊寒俯身抱起叶颂楠,安放在台阶上,随即回身去看沈星遥,见她脸色越发黯淡,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很不好。”沈星遥咬牙说道,“在你这儿,就没有一天能太平!” “是沉珠散,中此毒者,活不过三日。何况伤在脖颈,恐怕过不了今晚,便要香消玉殒了。”桑洵摇扇笑道,“不如这样,你同我走,我把解药给她。” 叶惊寒不言,朝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显是示意他交出解药。 “你的诚意呢?”桑洵问道。 “你不交解药,我不会束手就擒。”叶惊寒道。 “这样啊?”桑洵嗤笑,回头指着倒在地上的几名蒙面人道,“可她伤了我这么多人,不得付出些代价?” “你几时变得如此菩萨心肠,还会在乎这些人的性命?”叶惊寒冷笑,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屑。 “可这个女人很危险呐。”桑洵故作为难,道,“万一她服了解药,不肯罢休,又追来纠缠该怎么办?” “放心,”叶惊寒面无表情,道,“她早与人有盟誓,对我唯恐避之不及。这一回也是受我胁迫来此,等过几日,她的情郎便会找来,不会插手我的闲事。” “是吗?”桑洵听了这话,不自觉多看了沈星遥几眼,唇角微挑,笑道,“瞧着也是,她这么年轻貌美,武功也不弱,岂会与你这种没有明天的人厮混在一处?”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只黑瓷小瓶递来。 叶惊寒接过小瓶,掏出一丸,指向桑洵身后一名蒙面人,道:“让他先试。” 桑洵不言,瞥了那蒙面人一眼,见他不动,便直接拖了过来,撕下面巾,抬起左手,用指环上的尖刺在他颈边一划,顿时便有黑血涌出。叶惊寒见状抬手,将手中药丸弹入他口中,过了一会儿,在伤口周围一按,再流出的便不是黑血,而是殷红的鲜血。 叶惊寒见此情形,正待俯身给沈星遥喂下解药,却见桑洵已展开折扇架上他脖颈,道:“你同我走到院子外,再把解药抛进来,免得使诈。” 叶惊寒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星遥,略一沉默,便自让他押着退出小院,随即扬手抛出手中小瓶。沈星遥眉头一蹙,踉跄起身上前,将药瓶接在手里,取出一丸服下,再等追到院外,已然不见一行人的踪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瓶,恍惚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于是回身将叶颂楠抱回里屋,拿起啸月便追了出去。 第125章 . 西风望明月 芒种到来的第二日便是端阳。这天, 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碧艾香蒲驱蚊辟邪。街头巷尾,人头攒动。道旁的点心铺里飘出一缕缕温暖的白烟,氤氲在空气里, 散发着粽子香糯的气息。 凌无非抬起头来, 望向碧蓝天空, 心下不禁感慨——去年的今日,他还在襄州家中, 同王瀚尘等人度此佳节,可到了今日, 却因王瀚尘撒下的弥天大谎亡命天涯, 风餐露宿,不知归途。 午间, 他与玕琪在路边一家酒肆中落脚暂歇。凌无非环臂靠墙而坐, 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忽然转过头来对玕琪问道:“没有人说过你很无趣吗?” “没有。”玕琪神情淡漠,“我本就不认识几个人。” “那幽素呢?”凌无非又问。 “你是不是找死?”玕琪眼中迸发出恨意。 “不敢, ”凌无非笑道, “你们这么办事,不就是来给我添堵的吗?一报还一报,不必那么恼火。” “所以你是故意的?”玕琪恶狠狠盯着他。 凌无非坦然点头,随即展颜道:“看见你不高兴, 我就舒心了。” “睚眦必报, 你这作风, 与名门正派几个字, 根本不沾边。”玕琪冷冷道。 “彼此彼此, ”凌无非嗤笑道, “我现在这身份, 同他们也已没什么关系。何必还要端着?” “若不是不想被那女人找上门来寻仇,我早把你杀了。”玕琪面色阴沉。 “你可以骗她嘛,”凌无非坏笑道,“就对她说,想找我晦气的人太多,以你一人之力,难以匹敌,再随便编一号人物,栽赃给他。我说,你连这么简单的嫁祸都不会,往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玕琪听到这话,眉心猛地一沉,当即起身,然而刀才出鞘半寸,却被凌无非一把按了回去,于是抬膝撞向桌底。 凌无非不动声色,一手按在桌面。 玕琪见餐桌纹丝不动,愕然问道:“你恢复了?” “你猜?”凌无非挑眉。 玕琪怒极拔刀,飞身踏过方桌,向他斩去。凌无非却只轻飘飘地侧身一闪,右手屈指叩打在刀锋一侧,长刀立刻失了准劲,向旁偏离。玕琪拿不准他究竟是彻底恢复了武功,还是同先前在太乙阵外那一战般误打误撞,也不敢轻敌,一连几招都是试探。然而几个回合下来,凌无非却不愿过多纠缠,单手覆上他刀背握住,向后一拉,顺势便夺了过来,随即欺身上前一刀斜架在他颈项上,道:“告诉我,去哪能找到他们?” 店内的食客见这一头打了起来,一时之间吓得四散开去,有些连饭钱都忘了付。凌无非见不远处一名伙计战战兢兢躲在柱子后,不停探头朝二人望来,便从怀中取了一小块碎金,扬手抛在他手里。伙计接了金子,嘴里说着谢谢,不迭退开。玕琪却冷不丁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钱的。” “你是嫌我这一路吃你的、喝你的,给你添麻烦了是吗?”凌无非轻笑道,“自己先招惹来的,活该。” “你不是想见沈星遥吗?”玕琪说道,“我带你去找她。” 玕琪本是偏执自负的性子,但自失了一臂后便收敛了许多。是以眼下虽不服气,却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并未出言挑衅。 凌无非不再说话,当即便抬手封了他几处大穴,推着他走出酒肆。 二人一路南行,终于到了凤台县外的山林。凌无非跟着玕琪穿过幽径,来到叶颂楠居住的那间小院,走进院门时,刚好看见叶颂楠在庭中给花浇水。 “你回来啦?”叶颂楠看见玕琪,笑着丢下手中水瓢,朝二人走了过来,“璟明去哪儿啦?怎么没同你一起?这位又是谁啊?” “他没回来过吗?”玕琪蹙眉。 “回来……回来?”叶颂楠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竟似痴了一般,变得昏昏然。 凌无非见此情形,大略打量她一番,觉得不对劲,便将玕琪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她是什么人?” “叶惊寒的娘。”玕琪说道,“照理来说,他们早该到了。” “要是回来过,为何她不知道?”凌无非说着,不经意又瞄了一眼叶颂楠,略一迟疑,问道,“我怎么觉得……她这样子看起来像是有癔症?” “她是有癔症。”玕琪问道,“所以问她的话,不一定答得上来。” “她刚才同你说的‘璟明’,可是叶惊寒?”凌无非问道。 玕琪略一颔首。 凌无非听罢了然,随即走到叶颂楠跟前,问道:“夫人,您刚才是浇花吗?” “是呀……”叶颂楠回过神来,捡起地上的水瓢,走到花丛边,道,“是在哪呢……” “我来帮您。”凌无非见门前摆着一只落了灰的铜壶,便知道她是把花当菜来浇了,便将那只铜壶拿起,盛了水,走到花丛跟前,一面给花浇水,一面问道:“前几日璟明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好生秀气,可惜没住几天便走了,不然,真该好好招待一番。” “你也瞧上她啦?那可不行。”叶颂楠从他手里夺过铜壶,道,“我家璟明好不容易带了个姑娘回来,谁也不许同他抢!” “可我看那姑娘对他不冷不热,似乎没那个意思。”凌无非一面套话,一面留意着叶颂楠的神情,“不然怎么会只呆几天就走了?” “他们可是一起走的……不对,那天来了好多人呢。”叶颂楠恍惚回忆道,“那天早上来了人,我听到外面嘈杂得很,也不知璟明在哪认识的这些人,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她们走几天了?”凌无非眉心一沉。 “好些天了。”叶颂楠摇头,“你问这些干什么?都说了不许打那姑娘的主意,你还……” “你确定他们是一起走的?”玕琪凑上前来,问道,“可这没道理,如果是因为有危险,姓叶的……璟明为何不带上你?” “我都晕倒啦,醒来以后,他们一个人都不见了。”叶颂楠委屈说道,“有个男的……阴阳怪气,不知要干什么……” 玕琪眉心一紧,展目望向四周,目光忽地落在那钉了一枚钢钉的门柱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仔细一看,不觉攥紧了拳:“是他……” “谁?”凌无非上前问道。 “桑洵。”玕琪说道。 “落月坞勾魂使桑洵?”凌无非蹙眉,朝他问道。 “你认得他?” “略有耳闻,不曾见过。”凌无非道,“可他们同叶惊寒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叶惊寒本是方无名义子。可方无名生性多疑,始终无法信任于他,从前还算和睦,可自李温出现以后,一切就变了。”玕琪说道,“他猜忌叶惊寒,认定他有异心,要对付自己,又见他不肯再听命行事,便更加忌惮,索性派了人来,至于到底是要生擒,还是要杀,我也不确定。” “有没有办法能追上这些人?”凌无非问道。 “跟我来。”玕琪说着,便要朝外走,却见叶颂楠不知从哪拿了把扫帚,张开双臂挡在二人跟前,道,“你们害我孩儿,都不许走!” “叶夫人……”玕琪见她似癔症发作,便即上前道,“是我,玕琪,您见过的。” 叶颂楠见了他,不禁愣住,过了很久,方缓缓放下扫帚,心事重重走回到木屋前。二人趁此机会立刻离开,等她回过神来,已连人影都找不见了。 落月坞分支广阔,多地都有据点,加上方无名行踪不定,若只有凌无非一人去追,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有线索。好在玕琪自同叶惊寒联手之后,从他手中了解了不少门派机密,离开林中小屋后,很快便大致摸清了桑洵等人此行的路线。由于叶颂楠身患癔症,说话不清不楚,二人也不知林间小屋那一战具体是何情形,凌无非忧心沈星遥处境,一心只想追上桑洵一行,好打探出具体情形。而另一头,沈星遥已然追踪桑洵等人来到河北道。 这日桑洵等人途径沂州,沿沂河前行,途中落脚整顿行装。至夜,几名手下轮流值守,与前几日一般,不留一丝空隙。 沈星遥坐在一棵老树树梢,拨开枝叶观望着湖边情形,越发蹙起眉来。她跟踪几人多日,一直伺机救人,却不想对方的看守始终严密,完全没有机会。然而她也十分清楚,从上回交手的经验来看,若是硬拼肯定没戏,但若就这样由着他们把人带走,未免心有不甘。 几个蒙面的手下在桑洵面前支起火堆,方起身走到一边。桑洵瞥了一眼坐在湖边,一言不发的叶惊寒,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道:“都这么多天了,那个小丫头还是没出现,我看呐,她是不会来了。” “我本就没指望她来。”叶惊寒淡淡道。 “叶惊寒,那天我还当你是唬我,”桑洵单手托腮,若有所思道,“没想到你同曹玄德一个嗜好,只对别人的女人感兴趣?” “说够了没有?”叶惊寒眉心微微一动,眼中隐有愠色。他本就对这份莫名其妙生出的心思讳莫如深,唯恐避之不及,听桑洵当众提起,一时之间,只恨不得杀了他。 桑洵见他恼羞成怒,脸上笑得更欢了:“当年方宗主登位,任命三大勾魂使。整个落月坞上下,所有人都在他考虑之内,唯独漏了你这个义子,还当众说你心性未定,优柔寡断。如今看来,好像是真的。” 最后一句话,他特意凑近了说,似是有意想激怒他。 叶惊寒不动声色,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不管怎么说,你我也算是同僚一场。”桑洵咬着折扇,假惺惺凑上前,道,“若是还有什么遗愿,我可以替你完成。” 第126章 . 明月不知意 叶惊寒缓缓阖目, 对他毫不理会。 沈星遥坐在树上看着,忽然听见附近传来穿林打叶的声音,扭头一看, 只见两道人影穿过树林, 纵步疾走, 一先一后稳稳落在桑洵等人跟前。 那两人一个弯腰驼背,瘦骨嶙峋, 仿佛几年没吃过东西一般,两颊深深凹陷下去, 满脸都是皱纹, 头发却是漆黑无比;另一人的模样倒是正常,只是额头有道老长的疤痕, 一侧直飞入发间。 这两个人, 便是落月坞的另两名勾魂使, 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叫做欧阳烈, 另一个叫做易君池。 “这么快就来啦?”桑洵瞧见二人到来, 笑盈盈站起身走上前去,一手搭在易君池肩头,指着叶惊寒,道, “你看我把事办得多漂亮, 一点伤都没有。” “事情办得如何, 自有宗主定夺, 轮不到你我。”易君池拨开他的手, 对蒙面人下令, 道, “把他押过来。” “不必了。”不等蒙面人靠近,叶惊寒便自己站了起来,对易君池道,“方无名在哪?” 易君池还没开口,一旁的欧阳烈却伸出枯瘦的右手,伸出食指,举至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阴鸷的目光扫视周遭树林,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沈星遥见此情形,立刻屏息凝神,一动也不动,没发出半点声音。 “许是我听岔了。”欧阳烈眼皮微抬,扬手示意随行人等押解着叶惊寒,往树林深处走去。 沈星遥不知他此举是否是诈,略一沉默,为求稳妥,身形丝毫不动,只是静静观察着树下动静。过了一会儿,本已走远的欧阳烈枯瘦的身形又飞掠回到方才的位置,向周遭扫视一圈,嘿嘿笑了两声,口中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我听错了?” “你就是个疑心病。”桑洵摇着小扇,不慌不忙走到他身后,道,“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沈星遥这才意识到,此人听力惊人,方才显然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故有此举动。有这样的人在,她也不便跟得太紧,又是在深夜的山林之中,距离拉得太远,很快便失去了目标。 她无奈飞身落地,向前走了几步,仍旧未找见人影,只能失望而回,走出一段路后,却听得不远处传来说话声,便即循声走了过去。 “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玕琪拨开一丛半人多高的荒草,道,“桑洵身手虽不差,但要拿下他们两个人,未必办得到。他指环上的钢针喂了他的独门毒药,我想他们两个,多半已经……” “能不能不要乌鸦嘴?”凌无非白了一眼玕琪,道,“真要是杀人灭口,为何独独留下叶惊寒的母亲在家中?这不是给自己留后患吗?” “也许刚好她疯病发作,桑洵没把她放在眼里。”玕琪说道。 “不管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凌无非说着,便待转身往另一条路查探,却听得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踏过草叶,循声回望,却是一愣,随即露出喜色,“星遥!” 沈星遥见了他,当即展颜,眼中俱是掩饰不住的欢喜,随即踏着欢快的脚步上前,走到他跟前时,却迟疑了一瞬,随即转到玕琪面前,认真问道:“你知不知道桑洵会把叶惊寒带去何处?” 玕琪听了这话,不禁愣住,本能扭头看了一眼凌无非。 凌无非心中不悦,自己追踪一路,好不容易才相见,她竟不理会自己,而是在追寻那个同她相处才半个月的男人下落。 “你怎么回事?”他自从在云梦山遭劫起,一路受尽苦难,听到这话,心下怨气陡生,一开口便是呛人的语气。 沈星遥没理会他,正待继续询问玕琪,却忽觉肋下一阵剧痛传遍全身,身子一歪向旁栽倒。原来她受伤以后,一直未能好好休养,经过这连日来的折腾,本就未愈合的伤口便再一次裂了开来。 凌无非眼疾手快将她接在怀里,见她后腰渗出一片殷红,隔着衣衫一摸,摸到她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心立刻悬了起来,问道:“怎么伤得这么重?是那个桑洵干的?” “不是他。”沈星遥摇头,正待开口,却听得玕琪道,“我倒是听叶惊寒说过,方无名在这附近,有个秘密居所。” “那你带我去。”沈星遥说着便要上前,却被凌无非拉了回来,谁成想这一拉扯,刚好牵动她肩头伤口,疼得她立刻缩回手去,本能瞪了一眼凌无非。 凌无非缓缓摇头,难以置信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改天再同你解释。”沈星遥揉了揉肩头伤口,道,“我得去救人。” 凌无非不由分说拦住她道:“你才同他呆了几天就伤成这样?他对你做什么了?” 沈星遥无奈不已:“能不能先不说这些?刚才三个勾魂使都到齐了,再不去救人就来不及了。”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不该再插手这件事。”凌无非口气强行,一把揽过她腰身,将她拉回身边。 “你不是说过,不管我想做什么你都不会阻拦我吗?”沈星遥质问他道,“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凌无非只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指着远方,“从前你在我身边,我几时让你受过这样的伤?但凡遇上变故,有多少次都是我一个人在扛着?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却要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去找死?” 沈星遥不再说话,一手扣住他脉门反手后拧。凌无非收拢十指将手抽出,向前跨出一步欲将她拦住,眼角余光蓦地瞥见她肩头渗血的伤口,不觉犹豫了一瞬。岂料沈星遥便趁着他犹豫的这片刻工夫,回身疾点他胸前几处穴道,令他不得动弹。 玕琪万万料不到这两人能在他眼前打起来,瞧着此景,不禁睁大双眼,露出讶异之色。 “一个时辰□□道会自行解开。你才刚刚复原,最好哪都别去。”沈星遥说着,俯身将啸月放在他身旁树下,随即推了玕琪一把,一前一后飞快走远。 “沈星遥!”凌无非心下恼怒很快都被担忧淹没,然而此刻的他,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伸长脖子,眼睁睁看着二人走远。 第127章 . 多情空自恼 空山风急, 吹得枝叶摇晃,层层叠叠如浪潮翻涌。云霭低沉,天色晦暗, 仿佛随时都会有急密的雨点落下。 叶惊寒站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石室内, 听着身后石门紧闭的声音, 清冷的面容一如往常,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只是静静望着眼前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一言不发。 “很好。”方无名一展衣袍, 端坐在石室正中央的高椅上。 叶惊寒定定看着他, 一言不发。 “不打算说点什么?”方无名眼皮微抬,眼色深邃而幽冷。 “您想听什么, 我便说什么。”叶惊寒道。 “不如就说说, 最近总传你不到是因为何事?”方无名道。 “找李温。”叶惊寒不假辞色道。 “找李温干什么?”方无名道。 “当初是谁以偷天换日之法保下李温, 又是谁指使他再度作乱?”叶惊寒淡淡道,“这些事, 您不想知道吗?还是说, 你只想自己知道,却不想让我追查?” 方无名目不转睛盯住他双眸,一言不发。 叶惊寒嗤笑出声:“你不让我参与此事,不过是怕我念及生恩, 帮着他对付你。又或是说, 你已经动了心思, 打算除掉我。” 方无名依旧不动声色。 “十七年了, 当年你找到我, 说会帮我找到那个男人, 让我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还承诺我,会给我机会亲手杀了他。”叶惊寒道,“可你一直不信任我,看我不受掌控,便越来越多疑,直到这一次,终于还是出手了。” “你是想说,我冤枉了你?”方无名忽地发出一声令人寒颤的笑,“这些年来,你暗中策反,一个个动摇我的部下,试图摧毁我建立的根基,你还敢说,这是对我忠心?” “我只是在自保而已。”叶惊寒道。 “可你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方无名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道,“这半年来,我派出的人屡屡失败,因为从没有一次是你单枪匹马。可偏偏这一回,你竟自己来了。为何?” 说完这话,方无名的眼神定定落在叶惊寒身上,露出饶有兴味的眼神。 叶惊寒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之所以落单,目的便是为了换取沈、凌二人追查天玄教所获得的有关李温背后之人的消息。这一回,既为了获取沈星遥的信任,也是因为他所追查之人,与他的身世息息相关。而那些曾经被他撬动的,与落月坞组织相关之人,于此事而言都是外人,自然不便参与其中。 而偏偏桑洵等人见缝插针,赶在这个当口找上门来。 “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方无名背过身道,“我既亲手把你养大,便不会动手杀你,既然心里明白,就在这自裁谢罪吧。” 始终冷漠的他,仿佛在这一瞬间,话里突然有了几分温情,然而这虚心假意,叶惊寒早便已经看透。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忽地纵步跃起,欺身刺向方无名。方无名对此早有防备,当即袖袍一翻,回身负手疾退,冷眼瞥向叶惊寒,忽地发出一声森冷的笑,阴阳怪气道:“我就知道,我养出的义子,不会那么简单。” 方无名以掌为刃,迎上叶惊寒刀势,似乎有意愚弄他一般,故意不使劲,如游鱼一般,在石室中自在来去,每每攻势一出,不到短兵相接,便又侧身改换招式,似乎有意叫他捉摸不透。 洞中石室之内,二人缠斗不休。而他们所不知的是,沈星遥正与玕琪二人伏在洞顶,透过细微的石缝,观察内中动静。 就在这时,沈星遥听见头顶传来轰隆的雷声,不自觉抬头瞥了一眼,看着头顶黑压压的乌云,眉心微微一蹙。骤风呜咽,伴着雷鸣发出凄厉的呼啸,显然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方无名的本事,不止是你看到的这些。三个勾魂使也还守在石门外,凭你我之力,救不了他。”玕琪说道。 “我不想露面。”沈星遥道,“好不容易撇清关系,这浑水我不要趟。” “那你来干什么?”玕琪困惑不已。 “他是为了让桑洵给我沉珠散的解药才落得如此,这人情我欠不起。”沈星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毫无变化,显然是对待不相干的人才会有的态度。 “既然如此,你刚才怎么不把话说清楚?”玕琪说道,“至少多个人,咱们还能多几分胜算。” “他脉象不稳,显然刚恢复不久,我不想让他冒险。”沈星遥道,“何况我也说了,我不会露面,不想趟这浑水。” “你不露面,就是不出手,不出手,怎么救人?”玕琪讶异不已,心下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总会有办法的,这不是快下雨了吗?”沈星遥抬头望天,看着越发阴沉的天空,蓦地想起上个月在云梦山的那个雨夜与燕霜行交手时的情形,忽然便有了主意,随即放眼望向四周,见西南方向的石壁附着着几块向外突出的岩石,石缝间隐约崭露着一抹嫩绿的新芽,在骤风中摇晃。 洞中酣战仍在继续,叶惊寒逐渐不敌。危急时刻,忽然听得洞顶传来一声惊雷,紧随其后,便是源源不断的轰隆声响,初听之下,只当是骤雨落地,风雷大作,然而细听却不然。 这异样的响动,令方无名也吃了一惊,待他觉察过来,洞顶薄处已被巨石砸穿,雨水泥水混杂着一块块岩石滚入洞中,将缠斗的二人冲散。门外的三人也察觉到了动静,不等回过神来,便见石门跟着这股势头崩塌,连忙散了开去。 这处山洞处在半山坡上,洞外地势陡斜,在此情形之下,纵是绝世高手也难站稳脚跟。桑洵见势不对,早在泥流俯冲下来之前便已飞身跃开,然而一抬眼却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一怔,心中暗道:“这不是玕琪吗?” 他猜想是定是这厮动了手脚引发垮山,立刻便追了上去。玕琪也不多做逗留,当即纵步掠远。 在这山洞下方不远处的西北角便有条小河,河水不深不浅。沈星遥撬动山岩时便已算好了大致的方位,等到人群被泥流驱散,唯一行动自如的桑洵又被玕琪引开。方从更高的藏身之处走出,飞身下山,纵步落至河边,站在浅滩处,一把将叶惊寒拉了起来,逆着水流拖上河岸。 叶惊寒在风雨来临之前便已受了方无名一掌,加上被泥流冲下山坡时,背后受到巨石冲击,已然昏厥过去,不省人事。沈星遥俯身探了探他鼻息,见人还活着,便将他背了起来,踏着泥水走远。 骤雨倾盆,冲刷着整片山林。凌无非自被沈星遥点穴后,便一直调息试图冲开穴道,由于这场暴风雨的到来,两股力量相冲,穴道应运而解。他松了口气,盘膝坐下调理片刻,便即起身,拾起啸月便要往沈星遥离开的方向追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真是好痴情啊。她待你如此凉薄,你竟还放不下她?” 凌无非蹙眉回头,不觉一愣。 在她眼前,站着一名身披玄青斗篷,头罩兜帽的女子,与当初在玉峰山所见的那人一模一样。 女人不再说话,缓缓在他面前解下兜帽,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你是……”凌无非大惊退后。 眼前这个女人,不正是渝州天色突变那日,几人从山路间救回的那个无名女子吗? “那么害怕做什么?”女人笑道,“不是早就见过了?” “原来你就是那天在玉峰山里,誓要取徐菀性命的人。”凌无非干笑两声,神情颇为不屑,“所以那天异象发生时,你同一具白骨躺在山林,也都是局?” “那凌少侠可就真误会我了。”女人仍旧笑着,“总这么‘你’啊‘我’啊的唤着,多见外啊?我叫竹西亭,今日可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干什么?”凌无非嗤笑一声,别过脸道,“该不会你也听信了那些人的鬼话,真觉得我同你们有什么关系?又或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身子蓦地一僵。他猛然间想起,当初在渝州易容跟踪的那个“老头”,从身段举止来看,处处都像极了施正明带去云梦山的那位“谢先生”。 想到此处,他又向后退了两步,脑中思绪越发明晰,恍然道:“原来都是你们搞的鬼?” 第128章 . 孤飞自可疑 “我们?”竹西亭不经意似的勾起唇角, 笑道,“凌少侠所指,又是何事?” 凌无非不言, 转身便要走, 却听得竹西亭幽幽说道:“她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自己却跑去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凌少侠, 你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吃醋啊!” “这同你没多大关系。”凌无非淡淡扔下一句话,抬腿便走, 可还没走出几步, 竹西亭的话音便又传了过来。 “先不急着走,”竹西亭收敛笑意, 道, “你也不想想, 如今落得这般处境,都是拜谁所赐?你为她遮风挡雨, 抛弃曾经拥有的一切, 如同丧家之犬,被人喊打喊杀,成天东躲西藏。” “曾经的惊风剑传人,今日却成了人人喊打的小魔头, 她非但不感恩你给她的一切, 还要当着你的面, 为了别的男人指责你, 甚至为此离你而去, 你就一点也不恨她吗?” 凌无非默默听完这些话, 等她说完过了半晌, 方回头问道:“说够了吗?” “怎么?凌少侠听不得这些话?”竹西亭目光狡黠,“难道我说的都不对吗?” “我落得如今这般处境,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懂?”凌无非回过神来,冷笑朝她望来。 “这就恼了?”竹西亭掩口笑道,“你都如此狼狈了,对自己的事却丝毫不关心,我才说她一句不好,你却恼了?哎呀,到底是个情种啊……” “所以你到这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凌无非环臂倚树而立,饶有兴味看着她道。 “我是想说,只要凌少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竹西亭把玩着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悠悠说道,“我手里有一件东西,只要拿出来,立刻便能证明她的身份。包括那王瀚尘,我们也可以教他不乱说话的。” 竹西亭眼底秋波流转,尽显媚态:“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又何愁找不到好女子?何故吊死在那水性杨花的女人身上?凌少侠,你说是不是?” 凌无非嗤笑摇头:“先找几个人来,借着比武大典的机会,在各大门派面前演了一出好戏,让我受人质疑,狼狈下山。如今又打着帮我的旗号,要我同你们一路,把她也拖下水。你们这手段,会不会太不高明了些?生怕我看不出来?恶人是你,好人也是你。合着我就活该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凌少侠可真是冤枉人家了。”竹西亭故作唉声叹气之状,“我们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却换不来公子的信任,真是叫人好生为难。” 凌无非冷哼一声:“诚意?既有诚意,早就该把东西拿出来。“” 竹西亭不言,将手伸到颈后,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红绳。那根红绳中间,悬挂着一块碧绿剔透、似玉非玉的石头。她双手捧着那块石头,俯身走到近旁一处水洼前蹲下身去,将石头放在其中。 不一会儿,水洼便好似成了一面镜子,影映出一面影像,那是一张木桌,木桌上躺着一幅展开的画卷,画卷上是个身段高挑,相貌与沈星遥有九分相似的美貌女子,左手握着一柄横刀,右手拿着一张面具。整张画像的墨迹里,都透着莹莹的蓝光。 凌无非眉心一紧。 传说天玄教中有一神物,似从天外而来,名为玄月石,可记录所见过的影像。可见这幅画,的的确确是存在的,至少曾经存在过。 而画上的人,从角落上的提字便可瞧出,正是张素知。 世人都知张素知常年戴面具示人,当今仍旧在世的那些老前辈,也没有一个曾见过她真正的模样。凌无非瞥了一眼画角提字,瞥见“掌门”二字,心下顿时了然。 “这幅画上的人,公子可觉得眼熟?”竹西亭道。 “仅凭一幅画像,就能证明她的身份?”凌无非轻笑摇头,心下却不由一紧。 他深知人言可畏。即便画像有假,一旦现世,也会引发无穷无尽的猜测。何况沈星遥在人前身份本就不明朗,又不便为了自证把琼山派也牵扯进此事,一旦因为这张画像引发众人怀疑,下场只会比他更难看。 “当然不能。”竹西亭道,“这幅画像所用的墨,乃是由冥池水研磨,墨迹泛异光,与其他颜料不同,掺不得假。不过……就算是如此,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凌无非不言,佯作镇定,内心却浮起隐忧。 “最重要的是,凌少侠沦落至此,不也只是因为王瀚尘的一席话吗?有道是三人成虎,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的呀。”竹西亭说着便朝他望来,眨了眨眼,神情倒是很无辜。 凌无非依旧不言。他目不转睛看着竹西亭俯身从水洼中拿走那块玄月石,重新挂回脖子上。 雨水滴入水洼,泛起层层涟漪,也在他心底掀起新的波澜。 “想要翻身,就别放过机会。”竹西亭说着便背过身去,道,“不过,要是凌少侠现在不能给我答案,再考虑考虑,我也等得起。” 凌无非不觉蹙眉。 他思前想后,实在想不明白,竹西亭若是早就想揭穿沈星遥的身份,当初便可以让谢辽带着画像上山。但他为何不那么做?又或是说,只是因为画像不足以坐实身份,王瀚尘的话却更好利用?他们的目的,究竟是要让沈星遥是张素知女儿这件事大白于天下,还是其他? 可若是自己什么也不做,任由此事发展下去,有朝一日画像现世,沈星遥又将面对何种处境? 虽说如今自己备受质疑,但到底没有实证指向他的出身,不论王瀚尘如何继续往他身上泼脏水,他终究也不是各大门派真正想找的那个人。 可沈星遥呢?她是张素知之女,已是铁打的事实,又是桀骜倔强的心性,不懂人心叵测,亦不会婉转周旋,又是一心为母伸冤,真到了那一刻,她又会怎么做? 如此这般,看来只有将此事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方有可能争取回旋余地。 想到此处,凌无非上前一步,点头道:“不必考虑了,我答应你。” 他话音刚落,头顶便响起一声轰雷。 “凌少侠好干脆。”竹西亭笑眯眯朝凌无非望去,见他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恍惚竟分不清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我想过了,这种日子,我也的确受够了。”凌无非抬眼望天,想着方才那一声雷响,活像是天谴一般,心下不免发虚,然而表面上却只能装作镇定,丝毫不露异常,“如你所言,若非为她遮掩身世,我也不必落得如此。如今看来,我所做的一切,也没多大意义。倒不如分道扬镳,任她自生自灭。” 他说这话时,全然不知,就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一棵粗壮的老树后,沈星遥正缓缓背过身去,无力靠着老树躯干,阖目深吸一口气。 雨水掩盖了她的呼吸与脚步声,她身法原就不弱,要隐藏自己,实在太简单不过。 好巧不巧,她安顿好叶惊寒后匆忙赶回的时辰,正好听到竹西亭指责凌无非“冤枉好人”,之后种种对话,在她这个只听了一半的人耳中,没有一个字不充斥着背离与出卖。她心思本就不深,这没头没尾的话,她又哪里听得出是试探与斡旋? 周遭风声渐弱,雨点也变小了些。树后的沈星遥双手扶着额头,逐渐冷静下来,未免被二人察觉,便索性一咬牙,悄然走远。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凌无非稍加思索,唇角微挑,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若我全然不考虑便答应你,你也不会相信我的诚意。” “明日午后,沂州城隍庙外。”竹西亭转身道,“我等你的答案。”言罢,复戴上兜帽,提气纵步,飞快消失在雨中。 凌无非静静看着她离开,眉心一点点蹙紧,拧成一个川字,心下良久不得平静。 第129章 . 黄昏花易落 铺天盖地的雨帘, 席卷着沂州城的夜。细细密密如同丝网,包裹着匆匆跑过街面的行人。 沈星遥背着叶惊寒走进客舍,跟着伙计指引的脚步进了屋, 一跨过门槛便松了手。 昏迷的叶惊寒“咚”地一声, 直接摔在地上, 看得一旁的小伙计目瞪口呆。 沈星遥不以为意,直接将他踢开, 走到一旁。小伙计见状,连忙跟上去问道:“客官还需要些什么?” “有热水吗?”沈星遥本想摇头, 却忽然感到眼角渗出一丝暖流, 混杂着脸上沾染的雨水滑落到唇边,便随手抹了一把, 扭头瞥了一眼伙计, 道, “我想洗把脸。” 小伙计应声,立刻去了。 沈星遥懒得多看叶惊寒一眼, 径自走到桌旁坐下, 点亮桌台烛火,脑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在林中瞧见的一幕,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必考虑了,我答应你。” 她正想着, 却又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惊雷, 身子动了动, 正待回身去看, 却听见敲门声响起。原来是方才那小伙计端了热水来。 沈星遥上前拉开房门, 从他手中接过铜盆, 放在门边的木架上。 小伙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仍旧躺在地上的叶惊寒, 小心试探问道:“您看……他这么着,会不会……着凉?” “随他去,没死就行。”沈星遥阴沉着脸,扯下架上的毛巾浸入水中,却忽然一滞,随即回头看了一眼店伙计,道,“你可以走了。” 小伙计被她眼神吓住,赶忙退出客房。 沈星遥听着房门合上的声响,捏着毛巾的双手骤然脱力。她闭上双目,耳边又一次回响起凌无非对竹西亭说的话。 “倒不如分道扬镳,任她自生自灭。” “任她自生自灭……”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回神,这才发觉盆中水已凉透,便只随意擦了擦脸,又将毛巾挂了回去。 她心下空落落的,却又说不上来因何难过,只觉得凌无非就算选择将她身份和盘托出,也情有可原,毕竟这一路来,所受非人之苦,本就该是她的。 可不知为何,心下就是堵得慌。 她久居深山,初尝情爱,又哪里知道,道理归道理,人情是人情? 令他受这些苦楚,到底非她本意。可到了天玄教的人嘴里,却成了她与凌无非二人针锋相对,作为始作俑者的王瀚尘反倒成了局外人。 她反复想着这些,心中愈觉烦闷狂躁,只觉得这间四四方方,逼仄狭小的屋子完全不够宣泄怨气,便索性跑了出去。 然而她刚一踏出客舍大门,便与一人撞了满怀。 “没事吧?”对面那人退开一步,将她搀稳。然而当二人瞧清对方面目后,都愣在了原地。 原来,凌无非依稀记得,他同玕琪一路赶来沂州,四处打探桑洵等人下落时,曾听说桑洵一行在这附近出现过,于是便想着沈星遥多半会选择熟悉的路折返,便寻了过来,正好便撞见了她。 沈星遥瞧见是他,本能退后一步,瞳孔急剧缩紧,透露出戒备,不等他开口便立刻转身跑回客舍大堂。 “你怎么了?”凌无非追上前将她拦下,道,“你当真要一直这么躲着我吗?还是说,你都已经决定好了?再也不会改变主意?” “是我决定好了,还是你?”沈星遥回身,直直盯着他双目,眼神逐渐放空,“我自下山以来,不论吃穿用度或是找寻身世有关的线索,皆是仰仗于你。你待我不薄,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心意既决,我只能接受。” “你在说什么胡话?”凌无非莫名其妙望着她,道,“同这些有什么关系?你不欠我什么,也不必想着偿还……” “事到如今,该还的都已经还清了。”沈星遥眼色渐冷,心也跟着降至冰点,“我是不欠你的……很快就什么也不欠了。” 这后半句话,好似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凌无非见她神情有异,正待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劲,抬眼一看,却见叶惊寒一手扶着胸口,虚弱地靠着木柱立在栏杆后,低头望着站在大厅里的二人。 夜色已深,客舍即将打烊,生意冷清,空荡荡的大厅内只有他们三人。 凌无非静静望了叶惊寒片刻,方移开目光,原本还存有几分期待的眸色,顷刻转为失落,唇角浮起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摇头叹道:“原来……真是我想太多了。” “不是你想得太多。”沈星遥道,“是我想得太少……谁都不是圣人,又怎敢轻言无私无畏……” “所以,这就是你的私心?”凌无非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问道,“所以过去这一年,你我之间种种,都可以忽略不计?只是为了这半个月,你便可以……” “不过一年光景。难道我就要为了这一年,念着当初的你等死吗?”沈星遥说着这话,愈觉悲愤不已,抬眼直视他双目,眼中隐隐泛起莹光,“我没你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也承受不了后果,既已到这地步,为何还要纠缠不休?” “所以你是怨我拖累了你?”凌无非顿觉心凉,当即伸手指向楼上的叶惊寒,道,“那么他呢?他就不算拖累你吗?” “你能不能别把其他人牵扯进来?”沈星遥质问他道,“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你怎么会是……” “行了。”凌无非闭目别过脸去,伸手示意她别再说话,心下只觉得好似被人撕开一道豁口,滴滴答答往外渗着血。 沈星遥微微低头,取下发间那支黄花梨芙蓉木簪,道:“我只是没能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凌无非黯然垂眸,望着她将木簪与白玉铃铛一齐递到自己眼前,良久无言。 他心下不甘,本想在临走之前,提醒她当心画像之事,可是一抬头,看见叶惊寒还站在那儿,便只能作罢。 如今情状,他也无可选择,只能尽快联络上竹西亭,将一切掐灭在苗头,才能令她平安无虞,一番权衡之下,方依依不舍背过身去。 “你站住!”沈星遥咬着牙,一步步走到他身后,微微仰面,忍下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将托着白玉铃铛与木簪的手掌递到他眼前,一字一句道:“拿走你的东西,我留着也无用,你不要,我便只好扔了它们。” 凌无非咬了咬唇角,回眸与她对视,目光望穿她眼底决绝,顿觉心痛如绞。 他们哪里知道,眼前这般局面,分明是他们彼此各有误会,各说各话,还偏偏都生了一副自以为是的心思,将对方所言往自己所误会的方向设想,越想越是心寒。 凌无非略一沉默,飞快将两件物事抢在手里,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客舍大门。 叶惊寒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不觉摇头,道:“何至于此?” “同你没关系。”沈星遥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既然醒了,就此别过吧。” “为何要救我?”叶惊寒见她转身欲走,便即唤住她道。 “不是救你,只是不想欠你。”沈星遥脚步一滞,道,“你既平安无事,这事就算两清,从今往后,各不相干。”言罢,便即大步走开。 沈星遥心怀怨怼,为避免撞见凌无非,自然不会与他走同一道门。 跨出门槛那一刻,她忽地有些恍惚,只觉脑中空空,茫茫然走出好一段路,却忽觉心口一阵抽搐,向前跌倒在地。 她自幼好强,便是伤心至极,也绝不落泪,然而这般坚韧的性子,却令她胸中悲郁无从宣泄,一时竟提不起劲来,只能坐在雨里,望着重重帘幕出神。 她又哪里知道,此时此刻,客舍正门外的主街官道上,凌无非正靠墙坐在街边,看着手里的木簪与白玉铃铛出神。 眼下的他,并谈不上有多么难过,空荡荡的心扉很快便被重重疑虑占据,回想着方才那番对话,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沈星遥的话虽决绝,却依旧能从神情看出些许委屈。若真是她移情别恋,又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想到此处,他心下忽然腾起莫名的恐慌,头顶似乎响起一个声音,疯狂催促他回头。 凌无非立刻爬起身来,不顾一切跑回客舍,然而寻遍内堂,都未瞧见沈星遥的身影。 他见一名伙计从后院走来,打算关门打烊,便忙纵步跳回一楼大堂,一把拉过他问道:“刚才在这同我说话的那位姑娘呢?上哪去了?” “姑娘?什么姑娘?”伙计一脸懵。 “是位很漂亮的姑娘,”凌无非道,“与她同来的男人,身佩环首刀,你可见过?” “漂亮姑娘……”伙计恍然大悟,“她浑身是雨,就在楼上东面那间……” 凌无非没听完他的话,便顺着楼梯来到二楼那间客房前,大力推开房门,却见其中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眉心一蹙,又跑去回廊边,扶着栏杆冲一楼那伙计喊道:“你有没有看见他们去哪了?” 小伙计愣了愣,道:“刚才……哎?对了,我看那位姑娘从后门出去了,那位公子好像……是从另一道门走的……” 听到这话,凌无非心下豁然开朗,越发肯定这其中必是有所误会,于是飞快下楼,跑向客舍后门。 由于太过心急,险些被门槛绊倒,只得匆忙稳住身形,向街头跑去,果然没跑多远,便看见沈星遥抱膝坐在屋檐底下,目光呆滞望着远方。 凌无非立刻奔上前去,俯身拉过她的手,关切问道:“你没事吧?外面雨这么大,还是回去……” “你还来干什么?”沈星遥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听我说,”凌无非紧紧捏着她的手,丝毫不敢放松,急忙对她解释道,“我虽不知你是为了何事如此恼我,但方才是我误会了。是我愚蠢,见你非要救叶惊寒性命,心生妒忌,疑心你将我看做负累,要把我甩开。” 沈星遥听见这话,不禁露出迷茫之色:“我几时这么想过……” “我知道,”凌无非面露喜色,握紧她的手道,“我知道你不会这么想,是我心胸狭隘,说了那么多令你伤心的话,都是我的错。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要将信物还我?到底发生何事,让你有话不能直说?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不肯说,我又怎么会知道是我哪里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才会惹你误会?” 沈星遥木然看着他,见他眼中俱是怜爱与期盼,隐约像是明白了什么,恍惚问道:“那个……那个手里有我娘画像的女人,是不是同天玄教有什么关系?” “你看见她了?”凌无非一愣,“几时的事?” “暴雨垮山,我救了叶惊寒,就把他放下,回头找你,刚好听见她说你冤枉好人,还说她拿出十二分的诚意,你却……” “所以后面的话,你都听到了?”凌无非恍然大悟,当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她说道,“那幅画像,且不论真假,若是真的落在施正明那帮人的手里,便是比王瀚尘的话更为有力的证据。各大门派暗桩遍布中原,若追查下去,连琼山派都可能受到牵连,所有的一切,都对你不利。” “所以我只能假意答应她。只有拿到画像,才能阻止他们伤害到你。” “所以……你一面误会我背叛了你,一面还在为我谋划?”沈星遥红着眼眶问道。 “就算情场失意,总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挟私报复,陷你于万劫不复吧?”凌无非伸手轻抚她面颊,眼底柔情缱绻,似春水流波,温暖如初。 “可是……可我不能让你一人去冒险……”沈星遥摇头道,“算了,这本就是我的劫数,我才是那个‘妖女’,本不当拖累你……” “这些以后再说。”凌无非与她对视,目光温柔而坚定,道,“可你要相信我。纵我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伤你分毫。” 沈星遥轻轻点头,呼吸略有凝噎。 凌无非微笑伸手,轻轻拭去她面颊水珠,眼色愈发流露出怜惜,不由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回身往客舍方向走去。 沈星遥原想着把叶惊寒放下就走,便只定了一间客房。谁知她离开之后,叶惊寒也不告而别,原先定下的客房也未退回,仍旧空在那里。 客舍之中,已空无一人,原先那几个还在里边做杂碎活的伙计也都歇下了,只余廊间几盏昏暗的油灯。 凌无非抱着沈星遥,沿着幽暗的走廊回到客房,足跟向后推上房门。 客房四面的窗都紧闭着,房门一关,便彻底陷入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凌无非仍旧抱着她,在房中站定。二人听着彼此的呼吸,良久不发一声。 “刚才分明话已说绝,你为何还会回来?”沈星遥低声发问,打破了安静。 “我舍不得你。”凌无非柔声回应。 沈星遥听罢,心下一颤,一时动情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凌无非也不将她放下,依旧抱在怀中,低头回应着她的吻。 这一吻,轻柔而缠绵,令屋内的空气也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颜色。 作者留言: 下一章真的没有简介诈骗,想看的都有。 第130章 . 低鬓蝉钗落 窗外风雨哗哗作响, 屋内却无比安静。两颗心脏的跳动声,都比平日快上数倍。 凌无非缓缓将怀中人放下,一手抵在她身后墙面, 低头俯身, 舌尖放肆地挑开她柔软的唇瓣, 贪婪汲取着她口腔里的温度,沉溺在这绵长的深吻中, 不能自拔。 领口的雨水因着逐渐上升的体温,渐渐干燥, 蒸腾起丝雾般的水汽, 摄人心魂。 “衣裳都湿了,”凌无非滑过沈星遥面颊, 附在她耳边, 话音柔软得好似从指缝间流过的清水, “你的行李呢?” “早不知去哪了。” 发间雨水贴着额头滑下,悬在鼻尖, 在逐渐沉重的鼻息里, 摇摇欲坠。 凌无非伸手轻抚沈星遥面颊,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话音又轻了几分:“就这一间?” 沈星遥略一颔首。 “那……我也无处可去了,就在这儿好不好?” 沈星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是说过, 这样不好吗?” “可我怕这一走, 又见不到你了。”凌无非微微低头, 将脸埋在她脖颈间, 轻嗅着那丝丝缕缕夹杂着雨水气息的芙蓉芬芳, 话音越来越轻, “可以吗?” 二人浑身俱已湿透, 又是夏季,隔着单薄的衣衫相拥,已然能够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沈星遥听到这话,唇角微微挑起,又向他怀中靠拢了几分,双手勾紧他的脖子,回以绵长一吻。 天与地都沦陷在这幽暗的夜里,少年指尖顺着她面颊抚过,滑至颈后,沿着脊骨下滑,勾着她左侧衣襟,半褪肩头。 风雨叩打窗扉,震得窗棂咯吱咯吱作响。 一切不可言说的隐秘之事,都被夜的黑暗遮掩。 不知过了多久。 风声渐息,云收雨住。凌无非一手支在床沿,低头在沈星遥额前轻轻一吻,随着纵情过罢,理智回归,微微俯身,鼻尖贴在她额前,缓慢调整着呼吸。 窗前老旧的钩绊朽断脱落,窗棂随之被风吹开。浅浅月光照入屋内,穿过床前薄透的轻纱,也照亮了二人的脸庞。 沈星遥缓缓阖目,深深吸了口气。 “弄疼你了吗?”凌无非伸手轻抚她面颊,眼中俱是疼惜。 沈星遥摇头,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沉声说道:“刚才我在想,这一路走来,不论发生何事,都是你在迁就我……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一直以来,我受你保护,几乎不曾受过伤,大灾小劫,俱是你替我挡着,不让我受一点伤害……你能为我豁出性命,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凌无非闻言,微微一笑,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柔声说道:“你只要一直在我身边就好。”言罢,便仰面躺下,侧身将她拥入怀中。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性子吗?”沈星遥枕在他臂弯间,忽然抬眼问道。 凌无非略一凝眉,认真思考片刻,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小时候在襄州待过几年,家里人都惯着,那时的我,同你现在走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满街乱窜的熊孩子也没什么区别,成天上房揭瓦,除了道德败坏的事,什么祸都敢闯。”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后来到了六岁,就被我爹送去金陵。大概是在八岁的时候,江澜成了我师姐……”说到此处,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纠结,半晌,方道,“起初我同她的气性,倒还有几分相似。可我当年实在不是她的对手,经常被她打得找不着北,不得不听她安排差遣去做苦力。不过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所以……就成了现在这样?”沈星遥睁大眼,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微笑问道:“那你呢?” “我?我从小话就不多,除了读书习武,除了姐姐,几乎不与别的孩子说话。”沈星遥道,“我娘说……不,是义母,她总会说我像极了一位故人,是个武痴,如今想来,说的应当就是我亲生母亲了……” “算了,不提这个。”凌无非恐她提起母亲,又生伤怀,便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柔声说道。 长夜漫漫,沈星遥靠在他怀中,闲叙着往事,以及这一路来发生的一切,到了后半夜,渐生困意,沉沉睡了过去。她已有多日不曾好好休息,难得一宿安睡,直至翌日午间方悠悠转醒。然而伸手一摸,身旁却是空的。 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却未听到回应,坐起身来,却瞧见自己的衣裳已经晾干且好端端地叠好放在床角,上头摆着凌无非送她的那支黄花梨木簪与白玉铃铛,客房内的木桌上摆着已放凉的早点,整间屋子除了她以外,再无第二个人。 沈星遥心下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当即穿起衣裳下床出门,走到楼梯口,却被一名伙计唤住。 “姑娘醒了?”小伙计上前道,“可是在寻与您同屋的那位公子?” “你见过他?”沈星遥回头问道。 “他说他还有件要事未办,让我转告姑娘一声,说是等他把事办完,便会回来见姑娘。”伙计说道。 “等那时候他就没命了。”沈星遥蹙眉,低声骂了一声,“混账东西。” 小伙计听了这话,不觉后退一步,似乎以为沈星遥骂的是他。 “我没说你,”沈星遥解释道,“你可记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我可没留意,”伙计摇摇头道,“不过昨日官府贴了告示,说是朝廷派人下来巡查防务,从今日起,五日之内,都只有东城门开。” 沈、凌二人自离开云梦山后,几经风雨,聚了又散。而云梦山上的比武,早已落下帷幕,程渊技压一众同门师兄弟的姐妹,夺得掌门之位。各派来宾一早也无心观战,比武一结束便纷纷离去,秦秋寒更是快马加鞭赶回了金陵,召集石凤漩与封麒二位长老前来书房商议,如何应对当下的局面。 未免多生事端,秦秋寒终究还是隐瞒下了沈星遥的身份,只将云梦山上所发生的情形相告,再未多说其他。 石凤漩听了这话,略一思索,道:“既未坐实罪名,只消把那王瀚尘找到,让他澄清此事不就好了吗?红叶山庄那帮人也真是可笑,无凭无据,只靠几句话便搅出这么大的乱子,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平日以名门正派自居,武功不高,名声不响,也干不出什么大事。”封麒道,“就等着这么一个机会,挑起是非,好借此扬名立万。” “就凭他们?痴心妄想。”石凤漩冷哼一声,道。 “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人给找回来。”秦秋寒神色凝重,“再设法打听王瀚尘,与那位‘谢先生’的下落。” “我看那姓谢的也不简单。”石凤漩道,“他们到底怎么得罪的这号人物?不找别人麻烦,偏偏找上无非?” “非儿始终都在怀疑,凌兄的死与当年天玄教一战有关。”秦秋寒道。 “想不到他执念如此之深,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难道还指望查出什么?”石凤漩摇头,慨叹不已。 就在这时,一阵咚咚的擂门声响起,紧随而来的,是江澜的大嗓门:“师父!师父你在里边吗?” “她怎么回来了?”秦秋寒一愣,随即上前开门,还没看清是何情形,便见江澜一头栽进门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你这丫头,怎么还是如此莽撞?”石凤漩不禁摇头。 “两位长老,你们都在啊?”江澜喜道,“是在商量怎么救人吗?” “你不是回浔阳了吗?”秦秋寒问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不敢走啊。我同我爹说了,先来金陵一趟,等解决了师弟的事再回家。”江澜说道,“让我去找他们吧。” “不妥,若是江明以此事为由对你动手,只怕此事会更难收场。”秦秋寒摇头,断然拒绝 “找几个人而已,能出什么大事?”石凤漩道,“让采薇去吧。” “采薇?”江澜想了想,道,“她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我陪她去吧?” “哎?”秦秋寒脑中灵光一闪,对封麒问道,“就你们玄字阁门下,不是有个……就上回同仇帮主去岭南道取密文回来的那位……” “你说宋翊?”封麒问道。 “对对对,就是他,”秦秋寒摇着手指,点点头道,“他话不多,我总不记得他的名字,我看他办事很稳妥,就让他与采薇同行,去把无非他们先找回来。” “好办,我这就去让他来。”封麒说着,便即走出房门。 “那我去叫采薇。”江澜不等秦秋寒点头,便自行跑开。 没过多久,二人便把宋翊与苏采薇二人,都叫来了书房。鸣风堂门人,对江湖之中风云变幻,颇为敏锐,早便听闻了些许风声,一见秦秋寒严肃的神情,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事情便是如此,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秦秋寒交代完一切,只觉身心俱疲,“江澜受白云楼少主身份牵制,不便前行,其余弟子之中,属你二人资质最佳,便只好将此事托付给你们去办。”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方此举目的为何,我们尚且不知,你们也切莫莽撞行事,若遇危险,切记以保全性命为重,不可轻举妄动。” 宋翊听罢,略一点头。 “可是……”苏采薇略一迟疑,问道,“要是他们愿意回来,不是早就该到金陵了吗?您刚才还说,师兄中了那个什么……‘七日醉’,是不是在路上碰到了何事……不会出意外吧?”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均沉默不语。宋翊听着这不吉利的话,不觉微微蹙眉,扭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并没有收敛的意思,仍旧继续说道:“依照目前的线索来看,他们先后到过相州,沂州,还与落月坞门人打过交道,一路南行而下,一个月的工夫,来回跑几趟都够了,这不明摆着……” “采薇,”宋翊小声提点,“别说了。” “我只是……”苏采薇闻言,只得生生把后半句话都咽了回去。 “说得没错,”江澜感叹道,“罪名尚未坐实,他们就算回来,也没有所谓‘拖累’一说,再者,只要谨慎行事,不暴露行踪,悄悄回来,藏在金陵城里,也不会有什么意外。要么,就是有其他事耽搁,或有别的打算,最坏的可能,便是落在了别人手里。” “都只是猜测,眼下局面,也未必有那么糟。”石凤漩道,“采薇,记住平日里师父交代你的话,小心谨慎行事。现在时辰还早,你们可以各自回屋收拾一下再启程。”《 》 130-140 第131章 . 危楼风细细 从沂州东出城后便是莒县, 过了莒县便是怀仁县,往海州方向行去,还有个东海县。沈星遥不曾到过这几处, 对地形并不熟悉, 难免走了许多弯路, 过了两日才到达东海县外。 这日午间,刚进县城便瞧见大街上的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有人在闹市设擂, 擂旁还贴了张为剿灭山贼而招揽义士的榜额。擂下聚满了当地的居民, 一个个俱是义愤填膺之状,大声咒骂着山贼。 台上那位被称作田员外的中年男子走到正中, 伸手示意众人安静, 随即说道:“各位百姓都知道, 飞龙寨占山为王,拦路劫财、欺男霸女, 长久以来, 诸位乡民深受其扰,苦不堪言。偏偏官府明知此事,却不作为。 我田某人实在不忍看到各位妻离子散,故在此张榜, 愿以重金邀请路过的江湖义士, 替我等剿灭山贼, 找回那些失踪的女子孩童, 还我东海县百姓一片净土。” 他慷慨陈词, 大意也不过就是把榜上的内容又念了一遍。东海县是县城, 大多百姓都不怎么识字, 看一百遍榜额也不如听这位田员外说一遍。榜上还写道,凡有义士加入,无论成功与否,每人可领三两黄金。 若放在一年前,穷困潦倒的沈星遥,必然要上擂试一试,好给自己赚些盘缠。可如今她一心追踪凌无非的下落,加上这位少侠对她全心全意,不设防备,落魄至此也不忘把身上所剩的银钱都交给她,榜上的三两赏金,也就是三十贯铜钱,还不及她腰间银囊里的三成,实在不必为此耽误了时辰。 因此看完榜单,她便转身打算离开,却在这时听到身后传来凄惨的哭声。 “我苦命的女儿哟……”一名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老夫哭倒在地上,指着县城门的方向哭喊道,“杀千刀的飞龙寨……还我翠儿……我的翠儿啊……” “费大娘,您别伤心了,”站在那老妇身旁的一名黄衫少女不忍见她伤心,俯身将她搀扶起来,道,“您要相信田员外与田公子,他们一定会把翠儿找回来的。” “可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我家翠儿说不定已经……”老妇说到此处,哭声越发惨烈。 “可不?那常家媳妇三个月没找回儿子,都上吊了。”不远处,一名小伙直摇头道,“孩子才生下五天就被偷走,换谁不等发疯?真是可怜呐……” 沈星遥听见这话,不禁蹙起眉头。 山贼掳掠妇女,的确常有耳闻,可为什么要抓男婴?难不成是为了养成小山贼,一起打家劫舍吗?眼下正是五月,往前推三个月,恰好是二月,与天玄教掳掠的男童生辰相近,而竹西亭等人,又刚好在附近一带活动。 想到此处,她心下浮起一丝疑虑,便走到几人身旁,随口问了一声:“那孩子是二月生的?” “可不?”擂下围观人群众多,那小伙也没瞧清是谁发问,顺着她的话便答道,“不知是十八还是十九……哎?听说郝家那个失踪的儿子,也是二月十九的生辰,还真是巧啊!” 沈星遥眉心一紧,当即朝擂上望去。 世上哪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若真是那飞龙寨劫走女子和孩子,多半便同当初宿松县那个独眼男人一样,背地里与天玄教门人有所勾结,自己若是顺着这条线索向下搜寻,顺藤摸瓜,是否便能追上凌无非的踪迹? 想到此处,她微微挽起袖口,当即纵步飞身上擂,落在台前。 众人瞧见此景,当下一片哗然。 坐在擂台西侧木桌后的一名青年也抬起头来,目光正与她对视,不禁愣住。 山野小镇,这般如谪仙似的美貌女子,还真是难得一见,众人之所以惊叹,除却感慨她这飘然清逸的轻功身法,更多还是因为她的容貌。 在她之前,已有两人在台前登记,一个拿着两把杀猪刀,显然是本地的屠户;另一人则是名尖嘴猴腮的矮小男人,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瞟,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怎么还有个女的?”瘦小个子斜眼瞥她,轻蔑说道,“还真是什么人都有,看来这三两黄金,诱惑可真不小啊。” “长这么好看,缺钱怎么不去怡凤楼啊?这样好的相貌,一晚得值多少缠头!”屠户轻佻笑道,“别一会儿被打趴下,哭哭啼啼的,多不好看呐?” 沈星遥听到这话,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并不答话。 依照田员外定的规矩,应招当满十人方需开擂比武选拔,不满十人,则直接入选。那小个子瞧着沈星遥,颇为不服,上来便想把她掀开。然而沈星遥此等身手,下盘之稳,岂能容他动摇?可这小子显然就是冲着赏金上台浑水摸鱼的,哪有这眼力见?见她不动,双手一齐扒拉过去,当场便被她掀翻在地,后脑勺重重撞在地面,差点昏死过去。 一旁的屠户见了,当即吓得退开一步,见沈星遥扭头朝他望来,连忙冲田家人摆摆手,口中念叨着“我不去了……不去了……”,转身一溜烟跑走。瘦小个子也跟在他身后爬了起来,连滚带爬跑远。 “这……”木桌后的青年看了看二人,无奈望向田员外,道,“父亲,您看这……” “女侠好身手。”田员外上前对沈星遥一拱手,道,“请教尊姓大名?” “我叫……张静。”沈星遥略一思索,不愿太过招摇,便用生母姓氏随口编了个假名。 “原来是张女侠。”田员外恭谦施礼,伸手指向后台,道,“请。” 东海县往来行客稀少,本地多是乡民,虽痛恨飞龙寨的贼匪,敢于应招剿匪之人,终究稀少。不过像沈星遥这样武功高强的侠客,虽只一人,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个,田员外摆擂遇上她,已然知足了。 田员外名田润,同来摆擂招募的青年,是他的独子田默阳。他们将下人留在擂上继续招募,随即便命车马将沈星遥接去府中,设宴款待,并将东海县与飞龙寨的恩恩怨怨娓娓道来。 飞龙寨在东海县的西南方向,寨主叫做史大飞,寨子里还有个二当家,姓罗明奎,这二人在两年前来到此地,占山为王,但凡有行商打此经过,都得脱一层皮才能离开。尤其从前年开始,县内妇女孩童陆续失踪,种种证据都指向这飞龙寨。官府也象征般上门搜过,由于没找着人,便再未管过此类案件,一个个尸位素餐,无所作为。田润作为当地富户,着实看不过眼,便自掏腰包招揽义士,打算为当地百姓讨个公道。 “明着上门要人,肯定不妥。”沈星遥听完田家父子叙述,摇头说道,“他们抓走那么多人,挟持作人质倒还是小事,就怕一心拼个鱼死网破,伤人性命。” “不知张女侠有何见教?”田润认真请教。 “您给我指个方向,等到入夜,我便去看看。”沈星遥道,“最好是能不惊动他们,先把人给带回来。剩下的账,等后边些再清算也不迟。” “那就多谢张女侠。”田润感激不已,当即起身向她弯腰行礼道,“田某人替东海县的百姓,谢过张女侠……” “不必客气。”沈星遥上前将他扶起,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来人!”田润转身冲管家示意,“把黄金拿来。” 管家闻言便要走开。沈星遥见了,立刻唤住他道:“且慢!” 她叫住管家,方回转身来,对田润说道:“我本也不是为了赏金,田员外不必与我客气。毕竟……我也不能确保一定就能救回那些姑娘和孩子。” “女侠大仁大义,叫人钦佩。”田默阳道,“可是,那些金子也是家父的心意,还请女侠收下。” “那也要等办妥此事再收。”沈星遥道,“还请员外和公子替我指个方位。” 她在厅中等了片刻,便见田默阳走了进来,将一张羊皮纸递给她。沈星遥接过羊皮纸,见上边画着东海县的地图,西南角还标注着飞龙寨的方位,便即收起,道:“多谢田公子。”言罢,便要转身离开。 “张女侠。”田默阳唤住她道,“不是说等入夜再探吗?眼下还不到未时,女侠这就要出发吗?” “我得先探探路。”沈星遥淡淡道,“此时动身,刚刚好。” “张女侠初来乍到,对东海县还不熟悉,”田默阳上前道,“不如由在下带路,领姑娘先到城里四处看看?” “田公子腿脚如何?”沈星遥瞥了一眼田默阳,见他一副文弱打扮,摇摇头道,“恐怕,你跟不上我的脚程。” “这……”田默阳一时语塞。 “只要有图纸在,我便能找到去山寨的路。”沈星遥道,“若是带上田公子你,真动起手来,我还得顾及公子的安危,反而不方便。”她一向直接,尽管话已尽量委婉,却依旧说得直白。 田默阳略一思索,道:“我只是想说,狡兔三窟,若是夜探未能寻得失踪人等,只能说明那帮贼匪太过狡猾,还请姑娘不要放弃寻找。” “公子这是何意?”沈星遥道。 “姑娘莫要忘了,官府也曾去飞龙寨寻过,并未找到那些女子和孩子。”田默阳眼色深邃,似有心事。 “我会想办法。”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走远。 田默阳立于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眉心缓缓蹙紧。 沈星遥顺着地图所指的方向,找到飞龙寨的时候,才刚过申时,天也大亮着。她以树林遮掩,绕着寨子打探一圈,除了看见一些进进出出小喽啰讨论吃吃喝喝以及何时有行商路过,便再未听到其他消息。 黄昏渐至,寨子外围守卫的喽啰也逐渐增多。沈星遥绕过这些虾兵蟹将,轻而易举便潜入寨中,路过一面围墙前,正从门里瞥见几个山贼坐在大院中用饭,大口喝酒吃肉。 沈星遥想了想,便即翻上墙头,借着围墙前边一棵老树枝叶遮挡身形,观察着几人动静。 第132章 . 不与龙虎争 围坐在桌前的共有五人, 其中一名胡子拉碴的壮汉头顶发髻上顶着一窝草冠,显然就是飞龙寨的寨主,史大飞。坐在他身旁的, 被其他几人唤作“二当家”的魁梧男子, 便是罗奎无疑。 “寨主, ”酒桌上的一名精瘦男人道,“我今日去东海县打听消息, 那个田润果然摆了擂台招募义士,要找咱们飞龙寨的麻烦。” “他招着了吗?”罗奎问道。 “招着了, 是位女侠, 瞧着身手不错。”精瘦男人点头道。 “女侠?就她一个人?”史大飞嗤笑道,“这就想灭了咱们山寨?想屁呢!” “就一个人?”罗奎满饮一大碗酒, 掼下碗道, “又为了啥事?” “还能有啥事?不就是上回诬赖咱们烧杀抢虐, 拐卖女人孩子嘛?”精瘦汉子朝地上呸了一口,一面端起坛子倒酒, 一面说道, “咱就是说,这事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也就是二当家胡乱吹了一嗓子,他们也不能说这真的就是咱们干的呀!” “照我说,二弟你这事办的就不对。”史大飞冲罗奎道, “东海县里丢了女人孩子, 又关咱们什么事?也不能他们瞎说啥, 咱们就认啥不是?你说, 咱们飞龙寨是不是有‘三不干’?不杀人、不抢女人、不上官府找茬, 这一折腾, 咱不就破了誓言吗?” “大哥你是不是傻了?”罗奎瞪大眼道, “我那是承认了吗?我那就是吓唬他们,说他们要是再诬赖咱们抢女人,咱就真去抢几个!谁承认了?官府来这都没搜到人,那姓田还在那搅混水。叫老子说,就是就是田家人搬弄是非,搞不好,他们官商勾结,贩卖人口,想拿咱们兄弟几个顶罪!” “奶奶的,”史大飞啐了一口,骂道,“那姓田的脑子不好使,非得冤枉咱们,要我看,咱不干白不干,明天老子就去衙门里把那县丞的闺女给抢来,就算是干押着啥也不干,也要找他们一回晦气,真他娘的贱种,把咱们当什么了?” “就是!”精瘦男子道,“他们瞧不上咱们,弄不好,根本就没人失踪,就是找个由头,非要灭了咱飞龙寨!” “怕什么?他们才几个人?”史大飞颇为不屑道,“就凭一个小姑娘,还能弄死咱们?等她来了,咱们索性就把她给拿下,再去找那姓田的要钱!” 沈星遥听完这些话,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几个土匪,怎么瞧着都不像武功高强之人,显然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可若他们所言为真,那些失踪的人口,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思前想后,见这山寨内还有好几间院子,便沿着围墙绕到院内,避开寨中人手,挨个搜寻查看,别说被拐的女人和孩子,就连家眷也只有老弱病残。 敢情这寨子里的男人,个个都是光棍。 她搜完内院,想着方才几个贼匪的对话,越发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便又回到前院查看,只见史大飞把酒碗往地上一摔,指着那精瘦男子道:“气死老子了,毕明,你明天就给我去东海县看看,看那姓田的到底找了个什么活神仙,到底是不是真要整死咱们。” “就一个女人,你怕啥?”罗奎不解起身。 “二弟,你不会不知道吧?”史大飞道,“最近江湖上都在传,有个叫什么‘天玄教’的玩意儿,当年被那些名门正派联手灭了,最近又冒了出来,还有个什么妖女……” “啥妖女啊,不是听说是个男的吗?”罗奎说道。 史大飞说着这话,又坐回凳子上,抚胸长舒一口气,却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原来你们也知道天玄教?” “他娘的,谁啊!”史大飞当场跳了起来。 围坐在酒桌旁的几人齐刷刷站了起来,一齐朝发出声音的角落望去,只见一名穿着丁香色衣衫的陌生少女从墙后阴影下走出,正是沈星遥。 她身量高挑,姿容明艳,莫说东海县是小城,便是美人遍地的金陵,也少有她这般出尘姿色的女子,加上这一寨子男人都是光棍,突然瞧见这么一人,一时都看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奶奶的……仙女下凡?”史大飞张大了嘴。 “你你你……你该不会就是那个田润找来的义士……”毕明吓得话都说不流畅,指着沈星遥,连连后退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并不否认。 “看招!”史大飞缓过劲来,立刻抄起一把刀,朝她扔了过来。 沈星遥微微侧身,轻而易举躲了过去,不禁嗤笑出声:“就这啊?” “你别跑,我喊弟兄来!”史大飞说完便扯着嗓子嚎道,“弟兄们都给我过来!有人闯山寨啦!” 一众山贼听见喊声,一时之间都聚了过来。其中有个身材瘦小的,本来还站在墙角方便,一听史大飞唤人,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提着裤子便颠颠跑了过来。 “把她给我拿下!”史大飞指着沈星遥,道。 一众山贼听到命令,当即掏出各式兵器涌了上来,这些人大多没有正儿八经练过武,虽然人多,却不堪一击。沈星遥连手都没抬,只是在人群中绕了几绕,踢了几脚,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些人打趴在地。 史大飞见势不对,当下张开双臂,示意众匪退后,从罗奎手里接过一把刀,摆开架势,似要亲自下场斗上一斗。 “别费力气了,你不是我的对手。”沈星遥淡淡道,“我也没打算对你们如何,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你小看老子?”史大飞说着,提刀便劈了过来。他倒是正经习过武的架子,身手还算灵活,加上个子高大,身材魁梧,挥起刀来,还真有那么几分架势。然而沈星遥不仅在琼山派同辈师姐妹中战无敌手,便是下山之后,也甚少遇见过能胜过她的人,加上这几年的历练,武功早非常人可比,这等寂寂无名的小角色,若她真有心交手,不出两招便能制服。 可她似乎是有意给史大飞留有颜面,只用了两成不到的功夫,同他斗了好几个回合,才劈手夺下刀来,反手架上他脖颈,喝问道:“还打不打?” “你放开我大哥!”罗奎上前一步道,“我来跟你打!” “奶奶的,还讲不讲道理?”史大飞两眼一横,“老子没抢人!你他娘的到底哪来的外乡人?就敢来我寨子里大闹?信不信老子我……”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沈星遥瞪了他一眼,道,“没长眼睛是吗?谁先动手的自己心里没数?我说我要问你话!听得见吗?” “你他娘的,问话就问话,押着老子算什么?”史大飞将脖子往刀刃方向一歪,冲她骂道,“来呀来呀,老子就这一条命,你砍就是了,真当老子怕你?” 沈星遥见这大老粗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模样,一看便来气,当下送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提膝往他□□一踢。史大飞吃痛,当即捂着□□摔在地上,翻滚着连连喊疼。 “我没用力,不会死的。”沈星遥将刀指着他眉心,道,“既然没有做过那些事,何必如此心虚,一见我便大打出手?” “奶奶的,你不是来灭我寨子的吗?”史大飞骂道,“老子不出手,难道由着你捣乱?” “我干什么了?”沈星遥道,“在你叫人出手之前,我有动过你们一根手指头吗?” 史大飞眼珠一瞪:“你他娘的……” “老大,她真没动过手……”毕明小声提醒。 史大飞一听这话,当即闭上了嘴。 沈星遥白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给我听清楚,现在我问你们几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我,如果东海县人口失踪之事并非你们所为,我自会帮你们澄清,还你们公道。但若你们有所隐瞒,敷衍了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问问问,问什么?”史大飞翻着白眼道,“问一百遍我也不知道那些失踪的姑娘在哪,你一刀杀了我得了!” “东海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失踪的?那些男孩的生辰,是不是都在同一天?”沈星遥问道。 “你放开我大哥,我就告诉你。”罗奎上前一步,道。 “你先说,说完我就放人。”沈星遥道。 “你收了田润的黄金,我们凭什么信你?”一名小贼兵壮着胆子问道。 “没得商量。”沈星遥将手里的刀又向前递了几分,沉声喝道,“说还是不说?” “告诉你又怎样?”史大飞依旧嘴硬,“也就半年不到的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男孩的生辰呢?”沈星遥道。 “这我哪知道?老子又不是神仙。”史大飞吹着口哨别过脸去。 “那么,一开始说这件事与飞龙寨有关的,又是什么人?”沈星遥道,“是田员外?” “不是!是那个常什么……”史大飞抠了抠脑袋,道,“好像他家是丢了个儿子,媳妇也上吊了,不知怎么的,就传成咱们飞龙寨拐人了。真他娘的是个傻子,老子抓婴儿来干什么?又不能炖汤!抢他媳妇还差不多……” “你们不是说不抢女人吗?”沈星遥喝问道。 “老子过过嘴瘾还不行吗?”史大飞瞪着她道,“要不是你这么厉害,老子连你也抢了……哎呦!”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星遥狠狠踹了一脚,发出一声叫唤。 “你别动我大哥!”罗奎说着便冲了上来,却被沈星遥一眼瞪了回去。 “田家是何时开始插手此事的?”沈星遥又问。 “那个姓田的不是有个儿子吗?他和城里一个姓梁的丫头定了亲,”罗奎说道,“梁家隔壁有个姓费的寡妇,有个十六岁的闺女,同姓梁的丫头相熟,后来那闺女没了音信,姓梁的就去找田家,添油加醋不知道说了什么,跟着那姓田的就去了衙门。不知使了钱财还是什么手段,逼得那个成日在衙门打盹的县丞带人来搜我们飞龙寨。” “他们既然什么也没搜到,为何还认定是你们绑了人?”沈星遥问道。 “那是咱们二当家说了气话,要去绑那县丞的女儿。”又一名贼兵开口。 沈星遥沉默片刻,收回了指着史大飞的刀。史大飞见状立刻爬了起来,退后几步对沈星遥骂道:“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受过闲气,你他娘的有本事就别走!”说着,击掌三下,冲手下们喊道,“摆阵!” 小贼兵们一听,立刻在沈星遥周身围了几大圈,却不靠近,一个个挥舞着兵器,绕圈行走,便走边喊,发出叽叽喳喳的噪声。沈星遥起初并未当回事,然而过了一会儿便被吵得头疼,眼前也开始发花,于是伸手在听会穴上按了两下,令听觉暂闭,随即飞身跃起,双掌齐出,迫得当中一人错步疾退。 她撕开阵法一角,当即翻身跃出人群,一把揪起史大飞衣襟,喝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女侠!”罗奎见她眼里迸出杀意,连忙上前拦阻道,“是咱们哥几个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高抬贵手,别同他一般见识。那些失踪的女人和孩子,当真和飞龙寨没有关系,还请女侠明察!”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怎么还像做贼心虚似的?”沈星遥冷哼一声,当即将史大飞两条胳膊反扣在后,道,“不如你就同我去东海县,同那些乡民对质,看看到底是谁说谎?” “别啊女侠!”罗奎一个趔趄,险些朝她跪下,他想了想,索性上前张开双臂,拦住沈星遥去路,道,“女侠,不瞒您说,田润找人骚扰咱们寨子,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我大哥也是因为这事遇得太多,才会这么冲动。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他一回吧。” “对啊,那姓田的哪里真会秉公调查?要真是讲公道的话,也不会无缘无故栽赃咱们飞龙寨啊。”毕明说道。 “就是,这是咱们没落到他手里,您要真是把人带去田家,咱大哥还有活路吗?”另一贼兵小声说道。 沈星遥听罢,略一思索,缓缓松开了钳制史大飞的手。史大飞颇为不甘,还想同她再比高下,然而不等上前,便被罗奎拦腰拖了回去:“大哥!大哥你别冲动……” “奶奶的,你他娘的,到底想怎样!”史大飞把脖子一横,冲沈星遥吹胡子瞪眼道。 “你们刚才的意思是说,田员外父子栽赃陷害你们?”沈星遥眉心微蹙,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你们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合用?田家给你赏金,你当然帮他们说话。”史大飞恨恨道。 沈星遥不言,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面值五十贯的飞钱在几人眼前展开,又拿起腰间沉甸甸的银囊,在几人眼前晃了晃,随后又收了起来,对史大飞道:“史寨主觉得,我现在很需要那三两赏金吗?” “那……那你想怎样?”史大飞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道。 “既然都到了这儿,当然要把事情查清楚再走。”沈星遥道,“你们怎么看?” “大哥,”毕明凑到史大飞耳边,小声说道,“她说得有道理。从前没这档子事的时候,咱们手头有了钱,还能去县城里买米买菜。现在他们一见咱们都躲着,屯粮都得绕路去别处,不方便呐。” “就是,”另一名贼兵点头附和道,“听说祁州那头有大官沿河北道一路南下巡查防务,这万一要是朝廷出了手,可不得……” “想怎么样都好,自己想清楚。”沈星遥说着,便待转身走开。 “女侠,留步!”罗奎连忙喊道。 第133章 . 旧梦知何处 沈星遥回到东海县时, 已然过了戌时。她并未立刻回到田家报信,而是一路打听,找去了那位白日在擂下痛哭的费姓老妇家中。到了门外, 只听得屋内传出一阵阵哭声, 透过窗隙朝内一看, 只瞧见白日那个站在老妇身旁的粉衣少女正陪着费大娘坐在桌旁,柔声劝慰着哭泣的老妇。 “费大娘, 您总是这样哭也不好。要是哭伤了身子,等翠儿回来看见了也会心疼的。”粉衣少女道。 “可翠儿她……还能回来吗?”费大娘说着, 抽噎声越发响亮, 好似已喘不过气来一般。 粉衣少女连忙在她后背拍了拍,道:“一定会没事的。白日田家张榜, 不是招揽了一位女侠吗?我听默阳说, 那位张女侠已经去了飞龙寨, 想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可是……可是上回官府带了那么多人去,不也什么都没搜到吗?”费大娘一面抹着眼泪, 一面说道, “我那苦命的翠儿……就算真能回来……也早该被山贼糟蹋了……”说着这话,她哭得越发伤心,捶胸顿足,几乎发狂。 “大娘……大娘您别这样。”少女被她说得眼角泛红, 不觉抹了把眼泪, 道, “也不能这么说呀, 万一……” “傻孩子, 我说翠儿呢, 你怎么也哭了?”费大娘挽着她的手, 泪眼涟涟道,“你说,田公子给了你消息,他是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他不会骗我的……” “谁说他不骗你?田员外要退婚,他不也没告诉你吗?”费大娘道。 “大娘……” “你同我家翠儿一样,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费大娘抹了一把眼泪,道,“丫头啊,你可听我一句劝,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好的时候,便说话哄着你,真遇上什么事,跑得可比谁都快。” “他不是这样的人,”少女摇摇头道,“田叔叔虽想退婚,可默阳还是没答应啊。我相信他,这件事,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早就定好的婚事,却一拖再拖,这算什么交代。”费大娘道,“丫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就在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同太安坊的桂家丫头拉拉扯扯,你可得留个心眼。” “大娘!”少女看了看费大娘,摇了摇头,口气似有嗔怪之意。她拍了拍费大娘的手背,站起身道:“大娘您先别急,我再去找默阳问问,看看那位张女侠有没有回来。”说着,便即拿起灯笼,推门走出屋子。 沈星遥伏在房顶,静静看着她走远,等她走到街角,方动身跟上。 少女提着灯笼,找去田家宅院外,却未走正门,而是绕到后方,敲开一扇小木门,同守门的小厮交代了几句,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田默阳穿过庭院,朝她走来。 “嬿婉。”田默阳见到她,立刻加快脚步,到她跟前停下,道,“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张女侠回来了吗?”梁嬿婉道,“我看费大娘实在哭得伤心,就想来问问,看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田默阳摇头道,“此事恐怕有些棘手,我看……你还是先哄大娘睡下吧。” “怎么会这样呢……照理来说,官府明着找人,他们是可以把那些姑娘和孩子藏起来。可张女侠是暗中探寻,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呢?”梁嬿婉目露焦灼。 “你先别急,一定会有消息的。”田默阳安抚她道,“或许……或许张女侠已经找到那些姑娘了,只是在想办法把人带出来,又或许……” “这么猜测也不是办法。”梁嬿婉叹道,“也许是我心急了。” “你只是心善而已。”田默阳伸手扶在她肩头,道,“你还是先回去吧,若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这就赶我走了?是怕被员外看见吗?”梁嬿婉微愠道。 “你想多了……” “怎么又是我想多了?难道不是员外他见我家道中落,便想退了这门婚事吗?”梁嬿婉委屈说道,“若是没有这档子事,今年年初我就该嫁过来了。可你一拖再拖……这婚到底是要退,还是不退?” “嬿婉,你听我说……”田默阳拉过她的手,道,“我只是……” “你身子不好,我也想早点过来照顾你啊。”梁嬿婉两眼含泪,道,“哪里知道,员外他……” “我的病都快好了,你别胡思乱想。”田默阳道。 “不说了。”梁嬿婉推开他的手,道,“一会儿被人看见传了话去,员外又该以我不检点为由,上门退婚了。”说着,便即转身,匆匆离开。 沈星遥蹲坐树顶,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田默阳,偏巧他大半个身子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下,脸色神情都看不分明。她稍加思索后,转身飞身下树,并未惊动任何人。 翌日一早,她来到田府大门前,门前的仆役一看见她,便立刻转入院中,一路高喊着:“员外!公子!张女侠回来啦!” 那家仆的叫喊声,将院中忙活的仆从都吸引了过来。田家父子闻讯,也很快迎出门来,见她一个人回来,不禁愣了一愣。 “还没找到人吗?”田默阳上前一步,关切问道。 “抱歉,恐怕还需费些时日。”沈星遥道,“今日我来,是想问问员外与公子,东海县内到目前为止,一共失踪了多少人?二位可有名单在手?” “姑娘要这个做什么?”田默阳略一蹙眉。 “等把人找到,还需清点人数,才能确保没有遗漏。”沈星遥道。 “那姑娘恐怕得再等一天。”田默阳道,“之前来过家里的那些乡民,零零散散,我们手里并无具体名单,只能现在挨家挨户统计。” “官府也没有吗?”沈星遥蹙眉问道。 “上回我去官府告诉,只是以费家大娘的案子上告。”田润说道,“具体名单,的确不曾统计过。” “也罢。”沈星遥点头,道,“那我能不能与二位同去那些人家看看?” “当然可以。”田员外点头,道,“我这就派人去安排。”说着,便即将管家唤来,交代了几句,转身走开。 “姑娘昨日夜探山寨,可有收获?”田默阳走上前来,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与田公子所料一般,寨子里并没有那些失踪人口。” “狡兔三窟,飞龙寨必定另有驻地藏匿这些人口。”田默阳道。 “可我跟踪过他们,并未发现异常。”沈星遥道,“敢问田公子,到目前为止,最后一个失踪的是何人?失踪了多久?” “似乎是城东鲍家的儿子,”田默阳略一思索,答道,“已有半月不见踪迹。” 沈星遥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昨晚梁嬿婉的话,仔细打量了一番田默阳,只觉他面颊泛着苍白,似有病容,便随口问道:“田公子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旧疾缠身,让姑娘见笑了。”田默阳笑了笑,道。 “可昨日见到公子,气色比今日可好些。”沈星遥道。 “我胎里带病,时不时便会发作。”田默阳说着,便即转过身去,道,“我身子不适,一会儿便不同张女侠同行了,父亲自会派人陪同前往,还请张女侠稍后。”言罢,便即走了开去。 第134章 . 江海一浮舟 沈星遥不言, 双手环臂,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他的背影, 只隐隐感到一丝怪异, 却又说不上是为何。没过多久, 便见田润与管家回转而来。管家拿着一卷空册与笔墨,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星遥略一颔首, 便与管家一同出了田府大门,花了大半日的工夫, 挨家挨户问询, 直到傍晚方将名单统完,除去姓名, 生辰, 还有失踪的时间, 通通记录在册。沈星遥拿着名册,走在管家身后, 一页页翻阅, 忽然蹙起眉来。 只因她看见,册子第二页写着一个叫做桂秀莲的十七岁女子,失踪日期就在三日之前,比今日田默阳告诉她的那个叫做鲍余的四岁男童, 失踪时辰还要晚十日。也就是说, 这个桂秀莲, 才是迄今为止的最后一个失踪人口。 “今日走访, 一共找到十三户人家, ”管家说道, “九个女子, 三个孩子。不过老朽有一点不明白,张女侠是如何留意到这些人的生辰的?” “随口问问,管家不必挂心。”沈星遥看向手中名册,忽然一蹙眉,道,“田管家,我们方才去的这位桂姑娘的家,是不是就在太安坊?” “没错,怎么了?”管家不解其意,扭头问道。 “我再去飞龙寨看看,您先回去吧。”沈星遥说着,将手中名册卷起揣入怀中,转身便走,径自奔去费大娘家中,见她正在屋前打扫收拾,便隔着院口的木栅栏,朝她招了招手。 “张女侠?”费大娘面露喜色,连忙上前开门,道,“不是白日才来过一回吗?可是有我家翠儿的消息了?” “这倒没有。”沈星遥略一沉默,道,“只是今日走访县里人家,听说有位姓桂的姑娘失踪了,而您又刚好见过她。” “你说的,可是太安坊的秀莲?”费大娘摇摇头道,“那你可问错人啦,这事儿啊,没准田公子比我清楚呢。” “您说的是田公子曾见过她?”沈星遥佯装不知,摆出一副若有所悟的模样,“那是几时的事?” “好像……是在十三。”费大娘略一思索,摇头说道,“不是十二便是十三。” “那不就是三日前?”沈星遥眉心微蹙,心中暗道,“哪有这么巧?” “张女侠,这是怎么了?”费大娘觉出异样,不禁问道。 “没什么,”沈星遥摇摇头,道,“我能不能问问,您还记不记得是在何处见到田公子同桂姑娘在一起?会不会是看岔了?” “那可不能,就在西郊长亭里。”费大娘道,“田公子与咱们嬿婉丫头可是定了亲的,这我要都不仔细些,不得坏了事吗?” “田公子与梁姑娘定了亲?”沈星遥不觉望向隔壁梁家的破瓦房,眉头越发紧蹙。 “哎,你是不知道。”费大娘将她拉到身旁,压低嗓音,小声说道,“嬿婉她家里啊,原先做的米行,可前些年糟了鼠患,仓库里的米都烂了。梁家就此败落,二老先后离世。里正夫人瞧着嬿婉一个小姑娘可怜,便赊了我隔壁这房子给她住。田员外见梁家败落,也不乐意这桩婚事,成日喊着说要把婚事给退了。嬿婉这丫头……哎,真是可怜。” “哦?还有这档子事?”沈星遥蹙眉道。 “可不止呢,不止我见过,我听打更的顺子说,老早就见过田公子与城里的小姑娘拉拉扯扯。”费大娘道,“可嬿婉偏偏不信,现在的小姑娘啊,真是……” “哎?那梁姑娘怎么不去找她们问问呢?或许是误会也不一定。”沈星遥眼珠一转,问道。 “她对田公子可是喜欢得紧。”费大娘道,“不过她还真去找过一位,偏偏不巧,那个丫头,也被飞龙寨给拐去了,嬿婉去的时候,一家人着急忙慌找着人,哪还有空管这种事?” “原来是这样……”沈星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桂秀莲在五月十二当晚失踪,偏偏费大娘就在那日见过她与田公子在一起。除此之外,竟还有一位失踪的少女,疑似与之有染。 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与此同时,东海县城外东北方向数里地外,黑沉沉的山坳里,一队穿着玄青衣衫,面色惨白人,正抬着两口棺材,向前行进。山岩高树遮蔽月光,深山凹地,寂夜昏黑,衬得这一幕场景愈显诡异。 一行人抬着棺材,仿佛不知疲倦,一路前行,既不交谈,也不停歇,行至山坳深处,忽然停了下来。就在他们眼前,横亘着一截枯木,想来也有千年寿命,宽阔粗壮,横截亦有大半个人的高度,要想翻阅,只能攀爬或是使轻功跳跃,方能走过。 这一队人马也是古怪得很,被巨木拦路,并不设法前行,而是僵直着回转身去,往回而行。就在这时,空中传来几声利器破空声响,几支淬着赤色液体的木刺穿风而过,径自刺入那些人的身体之中。 几人中了木刺,也不吭声,闷着头便栽倒在地,两口棺材也应声松脱,落在地上,发出两声巨响。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开林叶,月光也趁机穿过这难得的缝隙,落在棺材旁的地面上。那双手的主人也从细密的树丛中探出头来,仔细观察一番周遭情形,确认再无旁人,方纵步下地。 风吹林叶,拨动着清浅的光晕跟着摇摇晃晃,照亮少年的面庞,面如凝脂、眼若点漆,濯濯如春月柳,正是沈星遥寻了多日的凌无非。 原来,他早知竹西亭对他有所怀疑,是以在与沈星遥和解之后,便断了骗取画像的念头。然而竹西亭主动现身,却是难得与天玄教门人打交道的机会,金陵那些孩童失踪已久,好容易有线索浮上水面,自然不可放过。于是便独自去往城隍,躲在暗中,等待竹西亭的出现。 竹西亭对他的失约,似乎并不在意,过了约定的时辰以后,便自行离去。凌无非一路跟踪,碰巧便遇上了她与银发人碰头的情景,想到沈星遥曾说过,在宿松县见过天玄教门人拐带妇女,形貌与此人极为相似,便转而留意他的动静,循着蛛丝马迹,找来了此处。 他走到几个抬棺人的身旁,挨个查看,见这几人虽然壮硕,小臂肌肉却很是疏松,手中老茧分布,也更似农家做活之人,而非习武之人该有的体态外貌,想来多半是受傀儡咒的操控,才会帮天玄教运送这两具棺木。 可棺材里装的又是何物?凌无非心中好奇,便走到一具摔开了边角的棺木前,低头查看,竟听到其中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于是掀开棺盖,才发现是其中躺着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家少女。他蹙眉思忖片刻,随即转身走到另一具棺木前,打开一看,竟也是一名少女。 他见不远处有条小溪,便折下一片芭蕉叶卷起,取了些水来,用手指蘸取些许,洒在两名少女脸上。后开的那具棺木里的少女,很快便清醒过来,一见他便向后缩了缩身子,露出满脸戒备。 “别怕,我不是坏人。”凌无非目光诚恳,微笑说道。 少女将信将疑看着他,却不说话。 “你是哪里人?被谁带来这里的?”凌无非温声问道,“你可知道这些人打算带你们去哪?” 少女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点了点头,随即伸手在棺材一侧画了几笔,凑起来,似乎是个“灵”字。 “你是说你不会说话,但能听见我说话?”凌无非问道。 少女点了点头。 “你叫灵儿对吗?”凌无非又问。 少女再次点头。 “那你能不能指个方向,告诉我你从哪来?”凌无非道,“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少女闻言,用力点了点头,随即翻身爬出棺材,拨开杂草灌木,往外探头,左右查看,随即指了指西南方向。 “你们是东海县的人?”凌无非问道。 少女指了指另一具棺材里的女子,点了点头。 第135章 . 夜寂风声动 寂夜风寒, 更深露重。 田默阳的房里还亮着灯,不断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烛光照着他越发惨白的脸,一对漆黑的眼珠子, 在昏暗的光下急剧紧缩, 阴森却又充满恐慌, 显得分外渗人。他翻找许久,终于从屋角的箱子里翻出一只瓷瓶, 用力往手心倒了倒,却没能倒出任何东西。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手心, 又看了看那瓷瓶,忽觉喉头一梗, 猛地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整个身子止不住的发出颤抖, 忽地浑身脱力,瘫软下去, 跪倒在地上。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田默阳强撑着站起身来, 丢下手中瓷瓶,跑去床头,打开下方暗格,双手捧出其中物事, 托在手心——那是一只通体晶莹圆润的蓝色小鸟, 好似水晶雕成, 轻轻触碰尾部, 竟然自己振翅飞了起来。 田默阳托着鸟儿走到窗边, 推开窗扇, 让鸟儿飞了出去。鸟儿遁入夜色, 竟似隐形了一般,不知飞去了何处。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只古怪的鸟儿又飞回到了房中。尔后不久,房里的灯也尽数熄灭,周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沈星遥坐在田默阳对面的屋顶,远远瞧着此景,不禁蹙紧眉头。 没过多久,眼前那扇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田默阳裹着一身黑色长袍,飞快奔出房门。沈星遥见状,飞身悄然跟上,只见他从后门离开田宅,便直奔梁嬿婉家中而去。眼下已是亥时过半,城中人家多半都已熄了灯火,梁嬿婉所住的那间小院也不例外。田默阳奔至门外,翻入院中,奔至房前,想也不想便伸手砸门,口中喊道:“嬿婉!嬿婉你快开门,是我,默阳!” 梁嬿婉才熄灯不久,正待睡下,听见这叫喊,心中疑惑,只好将门打开,还没来得及问清是怎么回事,便被田默阳一把拉出门外。 “嬿婉,你愿不愿意同我走?”田默阳垂眸望她,迫不及待问道。 梁嬿婉见他目光焦灼,眸底充满渴望,不禁愣住。她扭头望向田家宅院的方向,沉默不语。田默阳见她如此,便又催促道:“嬿婉,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想娶你啊!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可我爹就是不答应。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鬼地方。” “可是……可是你……”梁嬿婉看着他愈显憔悴的脸色,道,“可你的身子,当真撑得住吗?” “我不在乎,”田默阳一把搂住她双肩,睁大眼直勾勾盯着她双目,追问她道,“现在就走,好不好?” “默阳……” “所以你一直以来,所谓的坚持都是假的?”田默阳面露愠色,“你说你会嫁我,绝不会迫于外力悔婚,也都只是说说而已?我都已经抛下一切来求你,你还想要什么?是因为我同你离开以后,就不再是锦衣玉食的员外公子,不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了?” “我没有!”梁嬿婉连忙解释,“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不管你贫贱富贵,哪怕往后颠沛流离,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只是……只是我不想……” “只是什么?”田默阳神色近乎疯狂,“只是你不想同我过清苦日子?还是说……” “我没有我没有!”梁嬿婉推开他道,“我现在就跟你走,你满意了吗?我去收拾东西,你等我……” 她正待回房收拾细软,却被田默阳拉住,道:“我带了些盘缠,你缺什么,等明日开市,我再给你买新的,别浪费时间。”说着,便不由分说扣紧她的胳膊,拖拽出门。梁嬿婉被他掐得小臂生疼,不住挣扎,试图将他推开,却不想他竟当场捡起一块碎砖,在她脑后一砸。 梁嬿婉眼前一黑,登时向后栽倒。 沈星遥瞧见此景,震惊不已,正待上前救人,却见田默阳心急火燎接住她的身子,伸手探她鼻息,口中念道:“还好……活着……还活着……”紧跟着,便将她扛上了肩,往城郊走去。沈星遥望着这一切,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继续跟了上去。 田默阳扛着梁嬿婉,一路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直到城郊一处破落的老墙前停下。就在这时,一名银发白衣的男人从墙后缓步走了出来。 沈星遥借着月光打量一番此人,只觉得似曾相识。她隐约想起当初在宿松县那座废宅内所见过的怪人,只觉得那人气色与这厮十分相似,然而仔细瞧了瞧,却觉二人五官全无相同之处。 她随手扯下两片树叶,正待发出,却见银发人冷笑一声,道:“这个女子的血,上回不是已取过了?血入冥池水,毫无变化。她不是我要的人。” “你们不就是要女人孩子吗?”田默阳放下梁嬿婉,瞪大双眼质问他道,“东海县就这么大,哪有那么多血象特异的女子交给你们?” 田默阳说这话时,眼底血丝纵横,歇斯底里好似个疯子,与平日里谦和温润的做派,判若两人。 “没有就去找啊,”银发人不以为意,“东海县里找不到,就去东海县外找,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可我等不及了!”田默阳欲伸手拦他,却被一把掀翻在地。他抱起地上的梁嬿婉,一把推到银发人跟前,高声嘶吼,“你收下她!求求你收下她……我就快死了……是你说你们给我的药,可以让我长命百岁……可为什么,每次只是好一两日,我的病便会加重……我不能这样,不能再这么下去,求求你收下她,再给我一剂药,求你……求求你……” “田公子,”银发人摇头,漠然说道,“走吧,趁着还有几日活头,快去找下一个。” “我办不到……办不到……”田默阳松开梁嬿婉,双手抱头,痛苦不已。 梁嬿婉因他这一动作,重重摔在地上,因着这阵动荡,竟醒转过来,勉力睁开双眼,摸索着爬起,看清周遭事物手,茫然冲田默阳问道:“这是……这是哪里?默阳……他又是谁?” “你告诉他,告诉他你愿意跟他走。”田默阳跪地求道,“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想做我的人吗?为了我,你什么都可以做?对不对?你告诉他,告诉他你可以跟他走,就算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你让他给我药,给我药啊!” “什么药?什么走……”梁嬿婉摇头,困惑不已,“你在说什么呀?” 她问完这话,便觉周遭劲风涌动,两枚树叶如暗镖一般穿过夜色,分朝那银发人的眉心、颈侧而去。银发人当即后跃躲闪,定睛一看,只见一道清影落下,缓步朝着三人走来。 银发人本已作势即将出掌,然而瞧清来人面目,却忽然瞪大了双眼,过了一会儿,缓缓放下了手。 “张女侠?”梁嬿婉当即愣住。 田默阳也瞪大了双眼,惊恐后退。 “所以说,一直以来,在东海县里掳掠女人和孩子的人,并非飞龙寨那两兄弟,而是田公子你?”沈星遥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田默阳,眼底流露出厌恶。 “你说什么?”梁嬿婉大惊失色,便要起身跑开,却被田默阳伸脚绊倒,不及爬起,已然被那银发人捏着脖颈提了起来,钳制住咽喉,不得动弹。 “你不是说她不是你要的人吗?”沈星遥道,“那就放他走,来试试我的。”言罢,伸出左臂,微微挽起袖口。 “我可不敢动你。”银发人眼色森寒。 “哦?”沈星遥冷哼一声,“这又是为何?” “你会知道的。”银发人说着,眼色忽地一变,一把将梁嬿婉推了出去,同时向她后心发出一掌。此人掌力深厚,数尺之内可推得风动。纵使沈星遥已使出最快的身法上前将人接住,向旁躲闪,也没能设法令梁嬿婉完全摆脱掌势范围。一股强大的冲劲将二人双双掀倒在地,等到沈星遥回过神来,起身再看,哪里还找得到那银发人的身影? 梁嬿婉只是个弱女子,受到接二连三的重击,已再一次陷入昏迷。沈星遥见她呼吸微弱,立刻取出护心丹给她喂下。 田默阳害怕至极,转身便要逃走。沈星遥见状,当即拾起一枚石子,弹指激射而出,直击他右侧小腿。田默阳脚下一崴,当即向前栽倒,跪倒在地。 “厚颜无耻。”沈星遥冷冷道,“对待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也能下此毒手,真是叫人恶心。” “她若真在意我,就不该逼我娶她!”田默阳颤抖伸手,指着昏迷不醒的梁嬿婉道。 沈星遥不言,只低着头掐了掐梁嬿婉人中,见她依旧双目紧闭,躺在她怀中一动不动,不由瞥了一眼田默阳。 田默阳颤抖着爬起身来,转身又想逃走。沈星遥见状,索性飞石点他风府穴,令他昏厥倒地。她微微蹙眉,心中想道:田默阳协从天玄教门人诱拐少女虽已是明摆的事实,目睹交易现场的,却只有她和梁嬿婉二人。她自外乡来,田润父子又是本地豪绅,还是发起寻回失踪人口的义举之人。莫说她出口指证田默阳害人不会有人相信,即便是梁嬿婉清醒过来,指证凶手,也未必不会被田家以退婚为由倒打一耙。 于是半个时辰后,沈星遥便带着这两人出现在了飞龙寨的山门前。守门的喽啰一见到她,立刻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跑去向史大飞兄弟禀报。没过一会儿,史大飞便气势汹汹拿着兵刃赶出门来,气势汹汹看着她。好在罗奎来得及时,将他拦在了门后。 “怎么又是你?”史大飞瞪起一对牛眼,指着沈星遥的手不自觉抖了一抖,“别,别乱来啊……” “你们不是想知道是谁抓走了那些姑娘和孩子吗?”沈星遥淡淡道。 “你什么意思?”史大飞壮着胆子上前两步,道。 沈星遥朝田默阳瞥了一眼,又看了看史、罗兄弟二人。罗奎见她这一动作,隐有会意,慢吞吞说道:“莫非……莫非是这姓田的小子……” “田默阳身患顽疾,为求续命,协助魔道中人诱拐女人和孩子,换取‘灵药’。”沈星遥道。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史大飞上前两步,盯着梁嬿婉瞧了半天,道,“这娘儿们又是咋回事?” “自然是田默阳想用她换药。”沈星遥道。 “这我要是没记错,她与田家可是有婚约的。”罗奎大惊,“他连自己媳妇都卖,这他娘是人干的事?” “这姓田的要真是个东西,还能自己干了一堆破事,把脏水都泼到咱们身上?”史大飞翻了个白眼,道,“还绑什么绑?一刀宰了得了。” “你要真这么干了,田润就可以大肆宣扬,说飞龙寨不但劫掠妇女孩童,还杀了他儿子。”沈星遥淡淡道,“我看你们建这山寨也不容易,难道不想在这长久呆下去吗?” “那……那你想怎么办?” “等梁姑娘醒。”沈星遥漫不经心道,“我发现了田家父子的秘密,不便回到东海县,这才来找二位寨主。” “哟?”史大飞顿时得意起来,“你这是在求老子?” “当然不是。”沈星遥莞尔,眸光倏然变得锐利,“想要二位寨主答应,也不是非得用求的。” 罗奎听出她言语间威胁之意,连忙拉了史大飞一把,对沈星遥一拱手道:“那是那是,女侠好言好语,我等自然明白。来人,立刻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史大飞眼珠一转,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便一拍胸脯,道:“得了得了,你都这么说了,那老子就勉为其难,收留你们几个。” “勉为其难?”沈星遥嗤笑出声,“那还是算了。” 说着,她取下发间木簪,低头弯腰,将簪尖指向田默阳喉心,沉下脸道:“我也可以直接杀了这个败类,一走了之。剩下的烂摊子,就靠你们自己收拾了。”说着,便要刺将下去。 “别别别别……”史大飞连忙上前,手忙脚乱拦住她道,“老子把你供起来还不行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哥……不,你是我大爷,只要能让咱们在这安生,让我给你磕仨头都行,这样成不?” “磕头倒是不用,你们先把田默阳看押起来,别让他到处乱跑。”沈星遥将木簪别回发髻间,道。 “好说,还有啥事?你一并交代。”史大飞道。 “梁姑娘现在的情形很危险,你们寨子里可有能够照看她的人?”沈星遥瞥了一眼史大飞,问道。 史大飞摇头,道:“那可真没有。咱们都是逃荒来的,也就毕明有个八十岁的老娘,啥事都记不得,□□都能当药喝了。” 沈星遥听罢凝眉:“若是如此……只能等她情形好转,我再去田家一趟。”说着,她顿了顿,又道,“你们最好能派个人,到东海县去一趟。田默阳带走梁姑娘前,闹出的动静不小。隔壁那位费大娘,也许能听到些什么。” “那……那老婆子要是不肯来呢?”史大飞问道。 “让你的弟兄们学会好好说话,自然能把人请来。”沈星遥言罢便即抱起梁嬿婉,大步走进山门。 第136章 . 连翩风瑟瑟 飞龙寨的弟兄们将后院里的一间堂屋腾了出来, 供二人休养。田默阳则被五花大绑扔进了拆房,由寨子里的人轮流看守。 长夜寂静。 沈星遥坐在床边,看着一动不动的梁嬿婉, 不觉陷入沉思。 跳动的烛光映照着梁嬿婉的脸, 给她苍白的面色蒙上一重惨淡的黄。沈星遥对她虽不了解, 但从费大娘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听得出来, 这是个苦命的姑娘。家道中落,情郎背叛, 隐忍退让, 处处委曲求全,只求得个安身, 却险遭杀身之祸, 当真是可怜。 就在这时, 敲门声在身后响起,随后从门外传来罗奎的声音:“张女侠还未歇下吗?” “二当家不是也一样吗?”沈星遥淡淡道。 她站起身来, 转身拉开房门, 走到院中,只见罗奎站在窗边,目光望向窗扉,便即说道:“她会醒的。” “哎。”罗奎点了点头。 “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就算田家人再如何遮掩, 那些姑娘和孩子失踪以前, 总该有些蛛丝马迹指向真凶。”沈星遥道, “为何整个东海县的人, 都如此一致, 认定一切都是飞龙寨所为?” 罗奎叹了口气, 道:“前几年,河北道好几个镇子闹饥荒,我们兄弟俩是逃难遇上的。咱也不会别的,只懂些拳脚,后来又遇上了其他逃荒的弟兄,一合计,就在这山头安营扎寨。咱们呐,都是从穷苦人家出来,也知道大伙不容易,就算打劫,也只瞧着那些行商,更别说拐女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田员外,是本地最大的乡绅。据说从前也读过书,中过秀才,后来不知怎的,又去做了生意。布行、香料、当铺,都有经营。他那么有钱,又在这一代走动,回回经过咱们寨子,都得留下买路钱,这梁子不就这么结下了?” “原来如此……”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思。 “咱们从来没为难过县里的普通百姓,可田员外是个大善人,回回接济乡民百姓,随口说上几句飞龙寨的不是,慢慢也都记下了。再后来,有姑娘失踪,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这不就……”罗奎两手一拍,无奈不已,“我可算是想明白,难怪什么脏水都往咱们飞龙寨泼,可不就是为了他儿子吗?说不准,那老头自己也不干净。” “可他手里的确有些证据,指向飞龙寨。”沈星遥若有所思,“或是一些物件,又或是一些人说,自己亲眼看到,飞龙寨的人在那些女人和孩子失踪不久前打过照面。不然我当初也不会信了他们的话,真的来飞龙寨查探。” “栽赃!这就是栽赃!”罗奎激动不已。 “从目前种种迹象来看,田润多半知道自己儿子做的那些丑事。”沈星遥道,“加上他在乡民眼中,口碑极好,我是个外人,飞龙寨在那些乡亲眼中亦已臭名昭著,梁姑娘就算肯出面指证,也会被说成是因为田家退婚而恼羞成怒,诬陷攀咬……所以我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 “那这怎么行?”罗奎急道,“就没别的办法了?” “走一步算一步,倒不至于毫无办法。”沈星遥道。 “可都这么晚了……” “等明日再看吧。这事一时半会儿恐怕难有结果。”沈星遥拍了拍罗奎,随即转身回到房中,合上了屋门。 随着夜色愈深,飞龙寨里各屋的灯火逐个熄灭,只有门前的火把亮了一夜。 翌日,朝阳初升。 凌无非一踏进东海县的地界,便觉一股莫名的压抑之感铺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灵儿,见她艰难搀扶着那名仍旧昏迷的少女,便即上前搭了把手,将人扶至不远处的稻草堆上坐下。 “你住在哪?”凌无非问道,“她一直不醒,恐怕有些麻烦,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灵儿摆摆手,指了指城门头写着“东海县”三字的牌匾,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 凌无非见了,蹙眉思索良久,方才问道:“你是说,你不是东海县的人?” 灵儿点了点头。 “那她呢?”凌无非又问。 灵儿用力点了点头。 “你既然不是东海县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她是被人从这掳走的?”凌无非眉头紧锁。 灵儿指了指昏迷的少女,又指了指城门头的牌匾,双手各比划成小人,放在一处比了比。 凌无非瞧着越发糊涂,不觉摇头,正待再问些什么,却听到一旁传来声音:“咦?这不太安坊的秀莲吗?” 凌无非本能回头,指了指那昏迷的少女,对那刚才说话的路人问道:“你是说她?” 那路人没有理会他,而是兴奋地朝街上大喊道:“秀莲回来了!你们快来看呐!” 此言一出,四面八方的行人都朝这涌了过来。凌无非瞧见这阵仗,不禁退后一步,灵儿也似乎被吓了一跳,当即搂紧那昏迷的少女,缩到墙角。 “这就是秀莲啊!”一名年轻人激动道,“还不快去告诉桂家婶子。” 凌无非不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几名路人团团围了起来,一个个问东问西。 “这位少侠贵姓呐?您是怎么把她们找回来的?” “少侠也去过飞龙寨吗?你是怎么找到桂家丫头的?” “其他姑娘呢?我儿子在哪……” 众人七嘴八舌,问得凌无非只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过多久,他便瞧见一对老夫妻挤入人群,直奔那昏迷的少女,搂在怀中大哭出声。围观的路人纷纷唏嘘,其中还有几个同样遭遇了家人失踪的当地人士,一个个拉着凌无非不肯撒手,险些把他衣裳扯烂。 “等等……”凌无非连忙挣脱拉扯,退到人群之外,见众人还要上前,连忙伸手制止,口中大喊:“等会儿!有话慢慢说,一个一个来。” 可那些乡民听了这话,只安静了一瞬,便又围了上来。凌无非本能退后,却忽然看见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拦在他与那些乡民中间。 乡民一见那人,竟都安静下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日张榜招募义士的田润。 “诸位不要着急,秀莲回来是件好事。”田润迅速打量凌无非一番,又回转身去,一个个抚慰那些乡民,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让他们乖乖退散开来,只留下桂氏一家。 至此,凌无非方长舒了口气,整理一番被扯乱的衣衫,缓步上前,拱手对田润略一施礼,道:“多谢员外解围。” “田员外,”桂家婶子泪眼涟涟,抬眼冲田润哀求道,“您倒是帮我家秀莲问问,她这是怎么了?怎的一直不醒啊?” “田某府上家医还算有些本事,桂婶若是不嫌弃,不如让我接秀莲回去医治?”田润说道。 “谢谢员外!谢谢员外……”桂家婶子不迭磕头。田润见状,赶忙命随行家仆将人扶起,遣人将桂秀莲抬走后,方转向凌无非,拱手道,“还未请教少侠如何称呼?” “我姓白。”凌无非略一点头。 “原来是白少侠。”田润说着,便即做了个“请”的手势,道,“白少侠一路风尘,不如移步舍下,稍作歇息。关于秀莲之事,老夫还有些疑问,想向少侠请教。” “叨扰了。”凌无非拱手施礼,略一点头,便即随他走开。 一行人回到田府,安顿好一切后,已然到了正午。田润命人置席,请凌无非与灵儿入座,斟酒相敬。凌无非不便推辞,浅饮一口便放下了酒盏。 田润轻轻击掌,掌声未落,便有一名家仆端着一只盖了红布的托盘走上来。红布掀开,盘中竟端端正正摆着两枚硕大的金铤。 “员外这是何意?”凌无非眉心微蹙。 “实不相瞒,不止秀莲。从几个月前开始,东海县内便不断有人失踪,多是女人和孩子。”田润说道,“本地县丞尸位素餐,不肯受理此案。是田某自作主张,多番调查,方知此事为城西南外的飞龙寨所为,于是张榜贴出告示,愿以重金招募义士,为民除害。” “在下也只是路过城外,凑巧遇见两位姑娘,便顺道送回,实在受不起员外如此大礼。”凌无非道,“不过,在下并未与员外所说的‘飞龙寨’打过交道。” “哦?”田润眉心微微一动,“那么少侠又是如何遇见的秀莲与这位姑娘?” “城外东面,”凌无非道,“有人把这两位姑娘装在两口棺材里,运送离开。” “那少侠定与那些押送之人打过照面了。”田润蹙眉道,“没能问清楚来历吗?” “他们也只是被人用幻术操控的普通百姓,并不知晓具体情形。”凌无非道。 “竟是如此?”田润眉心越发紧蹙,眸中闪烁起不知名的诡异光泽。 凌无非目光飞快扫过他眉眼,随即笑道:“倒是还有一种可能。” “少侠请说。”田润伸手示意。 “我曾经在江南道遇见过一帮人,与当地□□蛇头合谋,劫掠拐带女子,与此间情形,有些相似。”凌无非道,“说不准这东海县发生的事,也与此有关。” “少侠如此推断,也不无道理。”田润说道,“不瞒少侠。田某前两日张贴榜文,的确招募到一位义士。” “哦?那他现在何处?”凌无非问道。 “是位叫做张静的女侠,她曾去飞龙寨探过路,说是没能找到那些姑娘,可是……可是从昨日起,我便没再见过她,甚至到了今日,一直陪同我张罗这些事的默阳……哦,正是小犬,也不知所总踪啊!”田润眼中渐渐透露出焦灼与不安,“田某就是担心,飞龙寨挟私报复,他们会不会……” “员外不必担忧,在下这就可以去飞龙寨看看。若真是他们抓走了令郎,自会将人救回。”凌无非出言宽慰。 “那便多谢少侠!”田润当即起身,躬身朝他行了个大礼。凌无非见状,即刻起身搀扶,道,“员外不必如此多礼,举手之劳罢了。” 言罢,他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灵儿,回转身来,对田润问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再去看看桂姑娘?” “当然可以。”田润不迭点头。 席后,田润将二人带去桂秀莲所在的客房外。府上家医刚替她诊过脉象,说桂秀莲这般情状,多半是中了超过寻常剂量的蒙汗药。蒙汗药无药可解,只能等它自行消退,只是如此剂量,多半醒后也会痴呆,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 田润听了此话,便即去往前院,张罗着派人送去钱财安抚桂家老夫妇。屋内除了昏迷不醒的桂秀莲外,便只剩下凌无非与灵儿二人。 “灵儿姑娘,”凌无非望了一眼灵儿,说道,“装聋作哑,不会很辛苦吗?” 灵儿忽地睁大了眼。 “天玄教掳掠女子,手法大致相同。”凌无非道,“同样遭遇,桂姑娘昏迷不醒,你却行动自如。而且我只说了一句话,便能立刻信任我,还能准确指出同行之人的来处,是不是太过清醒了些?” 灵儿不自觉后退一步,露出戒备的眼神。 凌无非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也许你有难言之隐,不便向我透露。但我能看出来,你没有恶意。我看这个田员外有些不对劲。桂姑娘留在他府中,处境堪忧。可我现在无论如何,也得去趟飞龙寨探探虚实。不知灵儿姑娘能否留在此处,好好照看这位桂姑娘,以免发生意外?” 灵儿听到这话,略一迟疑,方郑重点了点头。 凌无非微微一笑,便即大步走开。 第137章 . 浪花千里雪 午后, 熏风和暖,吹得人直犯困意。飞龙寨门前两个负责看守的贼兵扶着长矛,眼皮打着架, 就差没直接睡过去, 其中一人忽然瞥见一个影子从眼前晃过, 猛然来了精神,瞪大眼睛仔细瞧, 却什么也没看见。 “奶奶的,大白天还闹鬼了?”那贼兵站直身子, 左右张望一番, 仍旧未能发现任何异常,便只当是自己做了个梦, 又抱着长矛打起了瞌睡。 殊不知在这时, 凌无非已然翻过墙头, 进了院里。 他躲在墙后,仔细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忽然瞧见两个贼兵抱着酒坛往后院走去, 其中一人说道:“你说,那个张女侠的话,到底靠不靠谱?东海县里的事,真是那姓田的在搞鬼?她不会是耍咱们大哥玩吧?” “谁知道呢?”另一人摇头道, “昨天去找那费家老娘儿们的弟兄也没见着人, 你说会不会是田家发现了什么, 把人藏起来了?” 凌无非听着这番对话, 略一蹙眉, 却并未把“张静”这个名字同沈星遥想到一处。待得那两人走远, 方才动身, 辗转找去后院,正瞧见几名贼兵守在一间小木屋前。他想了想,随手拾起几颗石子,正待抛出,却忽地听闻耳边传来利器破空声,便即侧身闪避,回手接下那支从身后射来的竹箭,蹙眉回头,瞧见来人,却蓦地愣住。 眼前少女,一身天青衫袍,眉若远山、眸光明净,身长玉立,亭亭如画,不是沈星遥又是谁? 他目露喜色,正待上前,却不想她已飞身而起,伸手探向他腰间,大力抽出佩剑。啸月出鞘,势如白虹。 沈星遥剑势凌厉,手起剑落,丝毫不给他留余地。凌无非见此情形,知她必是不满自己上回不告而别,便只退守不攻,半招也不还手。 二人在院中大打出手,动静很快惊动了巡逻的贼兵,不一会儿便都聚集了过来。 飞龙寨里的山贼,多是逃荒的山民,除了史大飞、罗奎兄弟,都是进了寨子后才胡乱学了几招功夫,平日拦路打劫,也都是仗着人多势众,这还是头一回瞧见有人真刀真枪的比试,一时都看得呆了。 史大飞兄弟闻讯赶来,瞧见这般情形,只觉云里雾里。 “这人谁啊?”史大飞拉了一把毕明,问道。 “不知道啊?有人闯山寨?”毕明傻愣愣道。 “那还不拿下!”史大飞一挥手道。 眼见一大群贼兵拿着兵器围上前来,凌无非不禁蹙眉,当即侧身一闪,两指捏在剑锋两侧,生生压下剑势,对她说道:“别再打了,我认输。” “认输?”沈星遥冷哼一声,当即松了握剑的手,转身便走。 凌无非见状,即刻倒转啸月剑身,还剑入鞘,便待上前拦她,却被飞龙寨里一干人等团团围住。 “你小子想干什么?”史大飞扛着刀,大步流星走到他跟前,拇指指了指沈星遥,道,“咱们张大女侠威风八面,岂能容你染指?” “张女侠?”凌无非听到这话,立时恍然,对沈星遥道,“原来你就是他们所说的‘张静’?” 沈星遥背对着他,略一点头。 “那你也不能装作不认识我吧?”凌无非蹙眉道。 “哦?这我差点忘了。”沈星遥唇角微挑,回头冲史大飞笑道,“这是我表弟,放了他吧。” 凌无非听到“表弟”这个称呼,只觉喉头堵得慌,几欲吐血。 “表弟?早说嘛。”史大飞说着,便即驱散众人,道,“好了好了,都退下吧。都是亲戚,一场误会,散了散了。” 沈星遥放完话后,仍旧自顾自往前走。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等人群散尽,便即奔上前去,挡在她跟前,拉过她双手,赔着笑脸道:“好姐姐,我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听到这个称呼,沈星遥不觉弯起唇角,故意摆出一副亲近的姿态,冲他笑道:“好啊。” 这一声“好啊”,尽管只有两个字,却极尽婉转,听得一旁还没来得及走远的几个山贼,心中也荡漾不已。 凌无非一言不发,便自拉着她穿过院门,走到临近一间空院的角落里,还没站稳,便被沈星遥一把将手甩开。 “我知道你恼我,可你也不能对他们说……”凌无非指着史大飞等人离去的方向,想了半天,愣是没想明白后边的话该怎么说。 他紧闭双唇,低下头去,想了很久,方抬眼对她道:“起初我的确是想替你去拿那幅画像,但竹西亭本就不怎么信我。天玄教那头,如今是何情形,我也不知,怕又出了意外,不好向你交代……可我难得遇上天玄教的人,金陵那些孩子失踪的事,总该有个结果。所以……” “所以你就一个人走了,什么话也不说?”沈星遥狠狠剜了他一眼,道,“我虽非世俗中人,可这不代表很多事情我没见过。戏文里不也有吗?甜言蜜语哄得女人无所保留,转身连个人影也找不见。没错,我是不在乎,可这不代表你就能胡作非为!” “我这……”凌无非一听这话,只觉自己就算立刻再长上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眼见沈星遥扬手便要扇他耳光,只得闭上双眼,不躲也不闪。 然而这一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凌无非心中困惑,不觉睁开双眼,却见沈星遥缓缓放下了手。 她的目光依旧清冷,充满不屑。 “此事是我不对,”凌无非思索良久,方开口道,“但你仔细想想,我若真有那个心思,还会等到现在吗?” “我知道凌少侠一向能说会道,”沈星遥唇角微挑,狡黠说道,“光靠嘴可不行,你得证明给我看。” “好。”凌无非想也不想,便点头道,“怎么证明?” “田润纵容亲子与天玄教合谋,掳掠东海县百姓,嫁祸飞龙寨。”沈星遥道,“只要你能让东海县的人都知道真相,我就相信你的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凌无非若有所悟,“若我没猜错的话,那位田公子如今应当就在你的手里。” 沈星遥略一点头。 “能让我见见他吗?”凌无非道。 “不能。”沈星遥直截了当拒绝道。 凌无非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瞪大了双眼,直直朝她望来,眸底充满不可思议。 “凌少侠不是无所不能吗?”沈星遥莞尔道,“既然可以一个人包揽所有的事情,一定不会需要我的帮助。”说着,便转身要走。 “等会儿!”凌无非眉心微蹙,想也没想便立刻将她唤住。 直到这一刻,他才蓦地明白过来沈星遥恼怒的缘由,正想着如何安抚,却听得史大飞的声音传了过来:“女侠,那姓田的小子好像醒了!” 二人闻声,不约而同回头。 “我看他病得挺重的,还能喘气吗?”沈星遥问道。 “这……”史大飞面露难色,“喘气倒是没问题,就是那病……好像不轻。” “发生什么事了?”沈星遥眉心一紧。 就在这时,宅子里一弟兄捂着胳膊,火急火燎跑了过来,冲几人道:“不好了,大当家、张女侠,那姓田的小子睁眼没多久,就变得跟疯狗似的,逮人就咬。你们还是快去看看吧!”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不由分说便跟着那弟兄一同去了关押田默阳的那间茅草屋内,一到门外,便听得屋内传出嚎叫,推门一看,只瞧见田默阳两眼通红好似两个血球,一口咬在一名弟兄脖颈上,如饥似渴地吮吸着从伤口内涌出的鲜血。 沈星遥见此情形,当即飞身上前,一掌切向田默阳颈后,却不想这厮忽然放开那名弟兄,回身发出一声低吼,又朝她扑了过来。沈星遥本能振臂挡格,却被他抡起胳膊重重砸在小臂上,几乎把她胳膊震断。她万万料想不到,这厮发疯之后竟会变得力大无穷,当即向后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好在凌无非眼疾手快,上前将她搀稳,反手扬剑,以剑鞘重击田默阳颈后大穴。 田默阳向前一个踉跄,忽然脖子一歪,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脖颈间发出几声骨节摩擦转动的咯吱声,身子忽地便软了下去,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 在场诸人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切,片刻之后,方陆续回过神来。沈星遥上前一步,却被凌无非拦了回来。他俯下身去,伸手探了探田默阳鼻息,缓缓摇了摇头。 “死了?”沈星遥不觉蹙眉,扭头望向史大飞。 “这可不关咱们的事。”史大飞连连摆手,道,“我敢以性命担保,从昨晚到现在,咱们寨子里都没人动过这小子。” 凌无非半蹲在田默阳尸首旁,眉头越发紧蹙。 “这下麻烦了……”沈星遥懊恼不已,扶额摇头。 “此事不可声张,”凌无非站起身道,“他是田家独子,若让田润知晓此事,还不知会编出什么说辞,没准连你我都会被牵连在内。” “这算什么屁话?”史大飞登时怒了,“这会儿又怕惹一身骚,还当你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侠呢……” “要是你们从没做过为难人的事,光凭田润几句话,就能让整个东海县的百姓都恨上你们?”凌无非冷哼一声,轻笑回道。 “你……”史大飞一时心虚,想好的话只能憋回肚子里。 “可要是这样,咱们是不是就不得不离开这儿了?”罗奎问道。 “你们还想继续留在这?”凌无非摇头冷笑,“就算田润眼下承认了一切都是他们父子所为,又能如何?莫非二位当家的以为,他日后还能放过你们?”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沈星遥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同他的病有关,还是……” “西岭有鬼焉,形同人,目赤而生獠牙,昼伏夜出好食人血。”凌无非道。 “西岭,不就是益州大邑县吗?离渝州倒是不远。”沈星遥说到此处,不觉咬紧牙根。 “我先回田家看看。”凌无非回身,对沈星遥道,“至于这位田公子……” “先放着吧,还不知尸首上有没有毒物,不便随意处置。”沈星遥说完,抬眼看了看他,忽然脸色一沉,转身走出门去。 史大飞本想跟上去问个明白,然而想起先前种种,对她既有惧怕,又有敬畏,再瞧瞧凌无非,想着他能与沈星遥过上数十招而不落下风,定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只得给弟兄们使了使眼色,纷纷散开。 “我承认,是我行事鲁莽,总是自作主张,不顾你的感受。”凌无非追上沈星遥,走到她跟前,与她对视,目光诚恳,道,“你看我这一身伤就该知道,没有你在身边,我什么事都办不了。” “少来。”沈星遥翻了个白眼反手推了他一把。 “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都没怎么受过伤。”凌无非摇头,无奈笑道,“说白了就是逞能,分明没那么大能耐,还总是想包揽一切。” “你可有想过,若真有朝一日,你遇上意外,我会怎么做?”沈星遥沉默良久,方道,“每次都是这样,为了我的事,不顾自己性命安危,你自己就不重要吗?” 听到此处,凌无非顿觉心下一颤。 “你待我如此,可知我也同样在乎你?”沈星遥抬眼望他,清澈澄明的眸子恍惚蒙上一重淡淡的幽怨,“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下半生如何怀着歉疚活下去?” “对不起,我……” “好在你告诉我,之所以没有回头找我,是因为金陵那些孩子,不然……”沈星遥忽地颓然,缓缓背过身去。 凌无非心下动容,不禁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环拥,低头附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同样的事,不会再有下一次。” “别以为这事简简单单就能过去。”沈星遥嘴角一撇,推开他道,“等解决眼下的事,我再同你算账。” “好。”凌无非欣然点头,“等离开东海县,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骂我都随你。我答应你,从今往后不论遇上任何事都会与你商议,再做决定。好吗?” “对了,”沈星遥回头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我本想通过竹西亭找到天玄教如今驻地所在,却遇见了另一个人,与你说过的,曾在宿松县见过的那个人形貌极其相似。”凌无非道,“他驱使百姓为傀儡,运送两口棺材往东而去,我便用李成洲给我的七日醉,救下了两个人。其中一位叫做桂秀莲,正是东海县人士。” “你救下了桂秀莲?”沈星遥道,“那另一个是谁?” “她很古怪……我总觉得,她未必是这附近的乡民,更像是以自身为饵,试图探寻天玄教底细的人。”凌无非若有所思。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忽地蹙起眉来,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是不是太草率了……” “你干了什么?”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想了想,便将自己救人前后,所发生的事悉数相告,沈星遥听完,微微点头,道:“那我明白了……飞龙寨派去县里的人到了费大娘家中,说是没找见人,我看,田润绝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言罢,她话锋一转,又道:“可我又觉得,就算田润知情,也未必会伤害桂秀莲。” “为何?”凌无非疑惑道。 “我听飞龙寨的人说,田润就是东海县人,祖上几代都在这里,虽是富户,却常年行善积德。他若只是为营造假象,给田默阳所做的事做遮掩,从前的那些善举,又当作何解释?”沈星遥道,“何况,如果桂秀莲真的在他家出了意外,旁人首先怀疑的,不就是他吗?” “可你不觉得,那医师的话,已经说明了结果吗?”凌无非道,“她醒来以后,不管是失忆还是痴呆,都不会有人怪在田润的身上,倒是飞龙寨,很有可能因此罪加一等。” “也就是说,指望桂秀莲揭穿真相也无望了?”沈星遥长叹摇头。 “倒也不是毫无办法。”凌无非道,“我听那田润说话,也并不全像是虚情假意,所以……” “你的意思是,拐带人口一事,他未必有参与,而是因为知道了田默阳的行径,为了保护他和田家的名誉,才做出这些事来?”沈星遥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随即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沈星遥闻言展颜,一点头道:“那就试试看。” 第138章 . 东窗事发矣 入夜, 重重夜幕黑沉沉地压在东海县的上空,乌云层层叠叠盖住月色,吝啬得连一丝微光也不肯施舍给人间。 田润等了大半日, 也不见凌无非归来, 派出去的仆从也都悻悻而回, 纷纷说不曾找到田默阳。他怀着忐忑的心回到房前,缓缓推开门。这时, 天空炸响一声惊雷,旋即一道闪电破空, 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这道光不仅照亮了小院, 还照亮了原本黑暗的房间。也正是因为这一瞬的光亮,令田润瞧见, 屋内正中的桌旁, 有一人背对大门而坐, 正是昨日田默阳所穿的那件褐色蜀锦暗纹长衫。 “可算等到你回来了。”田润长舒一口气,匆忙进屋掩上房门, 一面走到壁灯旁吹亮火折, 一面说道,“一整天找不见人,我还以为……”他话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双目顺着火光, 直愣愣地盯着那盏灯油与灯芯都不翼而飞的壁灯, 良久不言。 田润心头蓦地腾起一丝惶恐。却在这时, 手中火光骤灭, 他惊惧回头, 望向田默阳所坐的方向, 跌跌撞撞奔了过去,却不慎滑倒,撞在田默阳身上。只听得一声闷响,坐在椅子上的人应声倒下,重重摔在地上,与此同时,田润也终于摸到了儿子僵硬冰冷的手,整个人便如同被冻住似的,也随着那尸首落地的声音,僵直地跪了下去。 “找不到合适的女子,便用那姓梁的丫头来敷衍我。”屋顶上方响起低沉的男声。 “你……你是谁?”田润惶恐至极,“是你害了我儿?”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屋顶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可没有逼他。” “你……你……”田润颤抖着起身,忽觉一阵劲风近面,喉间蓦地多了一只手,越扼越紧,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的一声,一枚尖锐的短箭穿过窗格,擦过田润耳际,直逼他跟前之人而去。那人觉察此动静,立时松手退开。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又是一道闪电亮起,沈星遥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前。田润瞧见是她,一时欣喜,连忙指向前方大开的窗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田员外,”沈星遥缓步走到他跟前,慢条斯理道,“我在飞龙寨里,三进三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您说的那些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这……”田润双唇颤抖,却见她已吹亮一支火折,扭头望向地上的尸首。 “田公子这是怎么了?”沈星遥举着火折便朝那尸体走去,却听得身后响起弓弩机扩启动之声,当即回身避开短箭,冷眼望向手持弓弩,浑身颤抖的田润。 “你……你……”田润看着手中空弩,忽然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员外想做什么?”沈星遥瞥了一眼还在风中摇晃的窗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别人要杀你,我救了你性命,你却要恩将仇报?” 田润仍旧颤抖着身子,一言不发。 “罢了,此事我也不想再管了,”沈星遥漫不经心道,“由始至终,我也没收过田员外您一分佣金。事到如今,也算仁至义尽。”言罢,便转身要走。 “女侠救命!”田润突然朝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响头,大声喊道。 沈星遥停下脚步,回身瞥了他一眼,眼中尽是不屑。 “那……那帮贼人,害死我儿,还来取我性命……求女侠救老夫一命!”田润再次朝她叩首。 “还是歇歇吧。”沈星遥淡淡道,“要不然,员外还可以多找几个人,再去飞龙寨一趟。” “不,此事与飞龙寨无关。”田润心一横,索□□代道,“是老夫的错,是老夫有所隐瞒,才致此事如此……无法收场。其实此事从头至尾,都与飞龙寨无关,是小儿他……他常年患病,苦不堪言,听闻那怪人有方子能够医治好他的病,这才……这才替他搜罗城中男女,药晕了送去,换取良方救命……” “哦?”沈星遥不觉轻笑,“您不会是同我玩笑吧?” “绝无虚言!”田润老泪纵横道,“这是……是老夫的错,都是老夫的错。我起初也不知默阳他……后来知晓,便劝他不要如此,若是事情闹大,这东海县的百姓,又该如何看待我田家?” “所以那些女人孩子的命便不是命,只有你们田家人的性命才金贵是吗?”沈星遥面色骤冷。 “女侠……” “我看田员外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沈星遥道,“事关重大,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可……可我另寻了一位少侠相助,已去了一日,也没有消息。”田润眼中充满惶恐之色,“方才那人已逃了,这要是……要是女侠一走,他又回来……” “令公子协同妖人,诱拐城中妇孺,交易不成,反被贼人所害,你包庇纵容,嫁祸他人,也是该死。”沈星遥冷笑出声,“就这样允了员外,我怕余生良心难安。” “女侠留步。”田润跪地向前挪了几步,抱住她一条腿,哀求她道,“只要张女侠愿意相救,老夫什么都愿意做!” “你能做得了什么?你能让那些女人和孩子都回来与他们家人团聚吗?一个个因为你们父子二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又能给他们什么?分明是你们作恶,却要让他们憎恨不相干的人,把你的小恩小惠当成天大的赏赐,你良心能安吗?”沈星遥的话,字字珠玑,扎在田润心头,令他羞愧难当,头也不敢抬。 “我愿意补偿他们的家人,我愿意给他们钱,黄金珠宝,布匹良绢,什么都可以!”田润说道,“只要女侠愿意救我性命,我什么都可以……” “你给他们大笔钱财,却不告知真相,是在侮辱他们吗?”沈星遥目光冷峻。 “我……我……难道……难道我要将真相都告诉他们?”田润睁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愣了片刻,疯狂摇起头来,道,“不行……不能如此……不能如此……我田家世代清誉,怎能就此扫地……” “既是如此,生死有命,别再求我。”沈星遥拂袖将他推开,大步流星走向门外。 田润在她身后发出高呼,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求您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我那孩子胎里带病,自小孱弱……此举实属无奈,实属无奈啊……” 他磕完头,见沈星遥对他仍旧视若无睹,便踉跄着爬起身来,狂奔上前,扶着门框,冲沈星遥喊道:“张女侠!若是老夫公开真相,再给他们家人补偿,且尽力……尽力保护好秀莲的安全,你能不能……” “口说无凭,你能做到吗?”沈星遥停下脚步,回头朝他望来,神情依旧淡漠。 “我能!我一定能做到。”田润浑身颤抖, “明日我便召集所有百姓……告诉他们真相……只求张女侠你能……” “等你做到再说吧。”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大步流星走远。她到了院外,见左右无人,便即闪身进了一条小巷,右手忽地被人握住。 沈星遥停下脚步,借着闪电的光芒,看着眼前人缓缓解下盖过面庞的斗篷兜帽,露出熟悉的面容,正是凌无非。 “他信了。”沈星遥唇角微扬,“这法子还真管用。” 不必说,适才与她一唱一和,佯作天玄教门人做戏的,正是凌无非。 凌无非虽是男生女相,嗓音却低沉有力。田润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对此印象并不深刻,是以一时之间并未反应过来。 “他说了什么?”凌无非问道。 “他说,明日一早就会召集所有人,说出真相。”沈星遥道。 “那就等着看好戏吧。”凌无非挑眉一笑。 翌日一早,田润便派人召集全县百姓,聚在前几日他摆擂召集义士的空地上,那些乡民眼瞧着又有大事发生,虽不知是怎个情形,仍是聚拢过来,看起了热闹。田润看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虽难以启齿,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诸位……是田某人对不住你们啊……” “田员外您这是什么话?”台下有人发出困惑。 “就是,怎么突然说这些?”众人纷纷附和。 “其实一直以来,所谓飞龙寨掳掠城中妇孺的谣言,都是我田某人放出的话……”田润咬着牙跟,艰难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个月前,我发现……” 他一面叙说着事情,一面落下泪来,一半是羞愧,但更多则是为了博取沈星遥的信任,让她助他保全性命。百姓们听完他的话,一个个沉默当场,良久,方有人问道:“田员外,您该不会是受了旁人威胁吧?” “没有那样的事。”田润偷眼瞄向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沈星遥,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是我良心难安,不忍见诸位百姓受家破人亡之苦……如今我东海县内,各户人家凡有女子、孩童失踪者,田某都将送上黄金百两,以此告慰。城中所有人家,凡有所缺,尽可来告知田某,我田某人就算散尽家财,也会极力满足各位所需……” 田润说完这些,本还没人相信他的话,但当他将城中那些人口失踪前所遗落的随身之物一一交还之后,在场众人立刻便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谁要你的钱呀!”人群中,一名失去孩子的少妇怒骂道,“你把我儿子还回来!” “就是!还回来!你到底把他卖哪去了?” “弄了半天,原来不是飞龙寨,竟是你们这帮为富不仁的东西搞的鬼!” 台下百姓听完这些,一个个愤愤不已,甚至还有人想冲上台,却被家仆拦了下来。 “那我家秀莲怎么办?”桂家婶子由旁人搀扶着,走到人群最前方,冲田润问道。 田润喉头一梗,刚要说话,便听得台下传来一声“娘”。扭头一瞧,只见灵儿搀扶着已苏醒的桂秀莲走了过来。桂家婶子当即红了眼眶,扑上前去,与自家女儿搂在一起,哭作一团。 “秀莲啊……”桂家婶子哭了半天,情绪稍有和缓,伸手轻抚桂秀莲面颊,道,“真是那田家公子把你卖了吗?” 桂秀莲点了点头,道:“那些日子,爹爹在外被人拖欠工钱,我听说那家雇主,与田公子相识,便想请求田公子说和,谁知道……差点就见不着爹爹和娘亲了……”说到此处,她又哭了起来。 田润看着眼前哄闹混乱的情景,目光渐趋呆滞,却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田叔父。”于是猛地回头,却见梁嬿婉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的跟前。 “田叔父,您是不是把费大娘给关起来了?”梁嬿婉问道。 “她……她……”田润心虚不已,余光瞥见沈星遥,不由慌乱起来,只得立刻命人回到宅子里,把关在后院柴房中的费大娘给放了出来。费大娘见了梁嬿婉,当即便晕了过去。 田润却忽地回过神来,道:“等等,你不是已经……” “是我命好,没被那些人看中。”梁嬿婉黯然道,“若非张女侠相救,只怕早已一命呜呼了。” “你说什么?”田润大惊,蓦地望向沈星遥,却见她唇角微挑,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你……你竟耍我!”田润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沈星遥道,“妖女……” “大伙都看着呢,谁是谁非,您自己不知道吗?”沈星遥冷哼一声。 与此同时,人群之中传出一声高呼:“白少侠回来了!”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回身望向空地旁的街口。沈星遥一瞧见凌无非的身影,唇角便即浮上一丝笑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田润两眼空洞,“你们……你们竟然……你们二人,本就认得对不对?” “自作孽不可活,田员外。”凌无非收敛笑意,蹙眉说道,“你们父子害得那么多人家破人亡,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你胡说!一定是你们害死我儿子!”田润目露凶光,一步步走上前来。 凌无非一言不发,当即揽过沈星遥腰身,飞身攀上一侧房顶,纵步而去。 “你跑那么快,是在担心什么?”等二人跑至无人之境,停下脚步,沈星遥方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手段,这种情形,还是先跑为妙。”凌无非道,“何况现在我这处境,已是自身难保,没准到了城外又得面对追兵。” 沈星遥点了点头,正待开口,却听到一阵脚步声靠近。二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去,却见那个先前不知去了何处的“哑女”灵儿走到二人跟前站定。 她此刻的眼神,镇定冷静,与先前的柔弱之态,全然不同。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与天玄教有所牵扯?”灵儿开口问道。 “姑娘果然深藏不露。”凌无非似笑非笑道。 “既不肯说,那我也不问了。”灵儿说道,“山水有相逢,就此别过。”言罢,便即转身走远。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刚要说话,胸前便被她反手肘击,重重撞了一下,一时吃痛后退,怔怔问道:“又怎么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等解决了东海县的事,想怎么教训你都行。”沈星遥不以为然说完,抬腿便走。 凌无非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拔腿追了上去。 第139章 . 愁满欢常稀 沈、凌二人离开东海县后, 稍稍商议后,决心还是先设法找出王瀚尘的下落,查清凌无非的身世, 再做其他打算, 于是转道去了襄州。 二人绕道而行, 全然不曾想到金陵那头也派了人来寻找他们,因路线不同, 阴差阳错擦肩而过。 宋翊与苏采薇循着零星的线索到达沂州,再往东行便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原来是因在那之后, 沈、凌二人皆以化名示人,此举虽可避仇家耳目, 却也苦了自己人, 以至于失了头绪, 再无处可循。 二人来到海州,便分散开去, 各自打探消息, 再回到约定的茶摊落脚。苏采薇先行来到茶摊,只觉问了大半天的话,异常口渴,便叫了壶散茶坐下, 猛灌了三杯, 抬起头来, 正瞧见宋翊回转而来, 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苏采薇问道。 宋翊摇了摇头, 拿起一只空盏, 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口饮尽。 “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不是办法。”苏采薇道,“倘若你是凌师兄,你会往哪走?” “他如今能去的地方并不多,”宋翊说道,“不过至少现在能够证明,他们没有落在其他门派的手里。” “不回金陵……他们有没有可能往襄州去了?”苏采薇道,“我们从金陵到沂州,一路走来,并未绕行,要是他们有回金陵的打算,多半是能碰上的。” “所以你想的是,现在转道去襄州?”宋翊问道。 “试试嘛,万一蒙对了呢?”苏采薇道,“他们出城那天,只有东城门开,绕过怀仁,也不大可能经过海州,而是往下邳县或是宿迁,再到虹县,宿州。” “宿州?”宋翊眉心微微一沉。 “怎么了?”苏采薇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 “没什么。”宋翊摇头道,“那就按你说的,去碰碰运气。” 苏采薇点了点头。 二人离开茶摊,趁着天色还早,便出了城往西去,过了一日有余,便到了宿州。由于日夜兼程,旅途劳顿,又碰上傍晚,只能在此下榻。 苏采薇正值癸水,又赶了多日的路,身子不适,又不便在宋翊面前明言,于是草草扒了几口晚饭,便回房中整理一番,早早歇下。 宋翊见她气色不佳,便未多问缘由,只是嘱咐她好好休息。他独自坐在楼下大堂,望着窗外越发昏暗的天色,神情忽地晃过一瞬恍惚。 他忽觉气闷,于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外透气,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扭头一看,只瞧见一名驼背的中年男人站在街口,与两名小厮模样的人拉拉扯扯。 “没钱没钱!今日就算天皇老子来了,我也没钱给你们。”中年男人说完,扯了一把衣裳便打算走。 宋翊瞥见那驼背男子的面容,瞳孔急剧一缩,身子也僵直了一瞬,正待转身进门,却听那驼背男人在后面喊道:“阿翊!你跑什么?喂喂喂,你们不是要钱吗?那是我儿子,你们去找他要……” 宋翊闻言闭目,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了拳,又如泄了气一般,倏地松开,这才缓缓转身,朝那三人走了过去。 他衣裳得体,面料虽不华贵,却也考究,与这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对比鲜明。两名小厮打扮的人,瞧着也是一愣神,便冲他问道:“真是一家子?瞧着不像啊……” “二位爷,你们别看他人模狗样的,这不孝子,净把家里的钱给拿去充门面显摆,我这不是不得已吗?”驼背男人痞里痞气说道。 “他欠了多少?”宋翊沉下脸色,淡淡说道。 “五十贯。”其中一名小厮道。 “哎你别放屁啊,”驼背男人道,“明明我只借了二十贯,这才一个月就五十贯了,你抢钱呢!” “有借据吗?”宋翊毫不理会那中年男人,而是对那两名小厮问道。 “当然有了。”小厮不耐烦掏出一张借据,在他眼前甩开,道,“自己看!” 宋翊飞快瞟了一眼借据上的字,道:“每日三分利……好。”他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无奈,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张面值五十贯的飞钱,干净利落道,“借据给我,钱拿走。” 另一名小厮个头高些的小厮见着钱,立刻两眼放光,伸手便来拿。宋翊见二人没有交还借据的意思,即刻收回捏着飞钱的手,避开他的抢夺。 高个小厮见状,便即挽起袖子,昂起头来:“你待如何?” 矮个小厮一双绿豆眼贼溜溜地打量一番宋翊,忽地瞥见他腰间佩剑,便忙将同伴拉了回去,笑着递上借据:“您看……” 宋翊不言,一手接过借据,便由着他们将飞钱抢了去。驼背男人却嘀嘀咕咕凑了上来:“臭小子,你还真给他们那么多……” “每日三分利,一月下来便要多还三十贯。”宋翊面无表情瞥了驼背男人一眼,道,“不识字就不要乱签字,免得哪天把命搭上。”言罢,将那张借据在手中揉成一团,暗中运劲碾碎,那纸团在他手中,顷刻之间便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两名小厮见状吓了一跳,互相拉扯着一溜烟跑远。 宋翊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转身便要走开。 “哎阿翊,”驼背男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见着爹了,都不叫一声就走了?你怎么当人儿子的?知不知道‘孝顺’两个字怎么写?” “我已替你还了钱,还要如何?”宋翊冷冷瞥了他一眼,扬手将他推开,谁知那驼背男人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开嗓子嚎了起来。 “见鬼啦!不得了啦!儿子当街打老爹啊!”驼背男人两眼一翻白,挤出两行眼泪,活脱脱就是个无赖。 “非得在这丢人现眼吗?”宋翊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沉下脸道。 路人从旁经过,纷纷聚集而来,听着驼背男人的数落:“我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就是条白眼狼啊!辛辛苦苦给他养大成人,如今发达了,便连自己的老爹也敢打……哎呀……我这是活的什么命啊……” “哎呀,还真有这样的人啊?”路人闻言,纷纷议论开来。 “长得一表人才,却是这般狼心狗肺,我要是生了这种儿子,非得活活打断他的腿不可……” 宋翊听着这些越发难以入耳的骂声,清了清嗓子,冲那躺在地上一直鬼哭狼嚎鬼哭狼嚎的驼背男人道:“宋忠全,你少在这信口雌黄。你扪心自问,到底几时养过我?” 路人听得这话,纷纷朝他看了过来。 “臭小子!你就这么对你爹说话的?”驼背男人一听这话,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指着他骂道。 “烂赌成性、卖妻鬻子,这世上还有什么荒唐事你没做过?”宋翊眼中隐隐透露出恨意,“今日替你还债,不过是不想看你被人打死,曝尸街头。我还有事要办,没空同你在这浪费工夫。”言罢,也不再理会这些路人指点,扭头便走。 “奶奶的,臭小子你给我站住!”宋忠全跳起来便追了上去,不依不饶道,“你这么孝顺,不如再给我五十贯?” “贪得无厌,你当我是什么?”宋翊冷冷瞥了他一眼,“没钱。” “哎,你看看你,上回打这过的时候,风风光光不知多好,怎么这会儿就变了?”宋忠全道。 “若我早知会在这遇上你,打死我也不会接那趟委托。”宋翊不自觉攥紧了拳。 作者留言: 宋翊苏采薇论戏份差不多就是男二女二,也只有这一对副cp是有单独章节铺垫感情戏的,但进展很快,不拖主线,他们的剧情也对主线有推进作用,直接跳会有些梗衔接不上。 大致分三个阶段,这部分接下来的几章是第一阶段,后面有两个插入主线的小缓解,每段独立cp戏都是一个半章节左右,不长,最后一段大高潮(八十多万字的时候)是和主线并进,和男女主同行的戏份。 第140章 . 何处可安身 宋翊抬眼望向人潮。华灯初上, 夜市喧闹,可这一派祥和之景,却仿佛将他排除在外。 人世繁华, 万般美好, 没有一分一毫与他相关。 “拿了钱就给我滚, 从此别出现在我面前。”宋翊随手丢给他五贯飞钱,咬紧牙根, 道,“只有这么多。再多说一个字, 就算背上弑父之罪, 我也要宰了你。” “也行,你还欠我四十五贯, 记着啊!”宋忠全揣起飞钱, 丢下这么一句话, 便大摇大摆走开。宋翊连看也不用多看一眼,便知这是去了赌坊, 想着自己在宿州也呆不了几日, 便当花钱买个清净,不禁摇了摇头,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客舍。 由于桌边久久无人,店内的伙计早把饭菜都收拾了个干净。宋翊经过这么一番折腾, 也没了食欲, 也未多说什么, 转身便回了客房。 夜色渐深, 宋翊躺在床上, 辗转反侧, 想着傍晚的经历, 愈觉烦躁不安,便飞身上了墙头,在屋顶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际明月,恍恍惚惚便想起了许多陈年旧事——母亲许芷阑当年也是个大家闺秀,被那宋忠全花言巧语哄骗私奔,生下宋翊。宋忠全烂赌,成天无所事事,一有闲钱便泡在赌坊一整日,输光了便回家喝酒,喝得烂醉如泥,还要打骂妻儿撒气。 终于有一日,宋忠全为了赌资,拖着妻子便要卖去青楼。许芷阑终于忍受不了,带着儿子逃回娘家。谁知娘家嫌她丢了颜面,一盆污水便将她泼出门去。为了养活自己和孩子,许芷阑一路流浪,什么粗活累活都做过,积郁成疾,在宋翊五岁那年,倒在金陵鸣风堂的大门外,香消玉殒。 好在被封麒瞧见,见他天资聪慧,便收于门下,悉心抚养,传道授业。 宋翊本以为自己悲苦的命运早已终结,却因为一次偶然的委托途径宿州,再次遇见了宋忠全。那日宋忠全被两拨打手追债,围在巷口殴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宋翊听他哭咧咧忏悔,天真地以为他真能改过自新,便替他偿清了赌债。 谁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终究还是错信了这个男人。 想到此处,宋翊只觉头疼欲裂。 深夜,万家灯火熄灭,清冷的月光照在人间,将万物衬得皎白如新。宋翊也在这月光之下,渐渐睡去。梦里的圆月,腥红如血,转瞬便将世间的一切美好撕裂开来。宋翊看着充满血腥的一切,骤然惊醒坐起,却觉头顶阳光刺目,方知已到了早晨。 “阿翊!”苏采薇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宋翊疑惑回头,见苏采薇也来到屋顶,不禁愣住。 “我一早醒来,敲你房门没人应,问了小二才知道你在这。”苏采薇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来仔细打量他一番,道,“脸色很差啊……那小二说,昨天听见你在门外与人起了争执,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什么。”宋翊想着宋忠全那点破事,实在不值得为人所道,便摇了摇头。 “真没事?”苏采薇皱眉,满目狐疑,“你平时又不怎么说话,怎么会同人吵起来?还有什么……钱不钱的,你弄坏别人东西了?” “没有。”宋翊摇了摇头,目光略有躲闪。 “不说?那算了。”苏采薇一直当他同自己一般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怎么也想不到他能在这遇上那个混账爹,当真以为他只是遇上了些不足为道的小事,便不再追问。 二人留在宿州,仍旧是分头行动,继续打探消息。未免再遇上宋忠全那赌鬼,宋翊也刻意避开了赌坊。到了正午,骄阳似火,奔走了半日的宋翊退到路旁的屋檐下,避过烈阳炙烤,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眼前却突然走来两名穿着短衫短裤,家仆模样的人,将他去路拦住。 其中一名男子生得短小精悍,煤球似的脑袋上长了一对老长的吊梢眉,他嘴里叼着半根稻草,吊儿郎当朝他问道:“你,是不是姓宋?” “你是谁?”宋翊微微蹙眉,问道。 “我们家主子想请您去府上坐坐,就当交个朋友。”吊梢眉说道,“你不是在找人吗?咱们家雷老板,可是这十里八乡鼎鼎大名的人物,寻人问事,还不是一句话” “是吗?”宋翊淡淡扫了那人一眼,略一思索,随手一指,示意几人领路。他心下虽知此人言辞不可尽信,但既如此说了,怎么也得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不动声色跟着去了。 一行人将宋翊带去宿州西南的一处大宅子前,此间四面空旷,附近多是无人居住的老旧房屋,有的甚至还塌了墙,宅院门顶高悬的牌匾,上书“丹枫阁”三个大字,看样子,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别苑。 宋翊瞧着此景,不觉握紧了手中佩剑。 几个家仆推开大门,将他领去前厅,只见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名肥头大耳,锦衣华服的男人。这男人的模样,瞧着约莫四十几岁,面白无须,手中拿着一把镶了金边的折扇,扇面还是上好的苏锦。 “这就是我们家主人。”吊梢眉介绍道,“河北道百商行首雷昌德雷掌柜。” 宋翊略一拱手,面色一如既往淡漠:“宋某见过雷掌柜。” “不错,不错……”雷昌德摇扇打量他道,“你叫宋翊?看不出来嘛,金陵鸣风堂里,除了秦掌门的弟子之外,还有如此年轻有为的后辈。” “雷掌柜谬赞,”宋翊淡淡道,“不知雷掌柜从何处打听到宋某来历,邀我来此,究竟有何贵干?” “你说这个啊……”雷昌德将折扇一合,抵在额边,故作沉思之状,过了一会儿,忽地将折扇往掌心一敲,指着门口,对守在一旁的小厮道,“对对对,把人给我带来。” 宋翊心下蓦地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当即转身望向门外,却见几名小厮押着一脸青紫的宋忠全走了进来。 “他是你爹吧?”雷昌德眼中洋溢起得意之色。 宋翊咬紧牙根,一言不发,目光飞快从宋忠全身上扫过,眸底隐隐晃过一丝恨意。 “儿子,你可不能怪爹啊。”宋忠全一装起可怜,眼泪鼻涕那是说来就来,别提有多像,“毕竟咱家最值钱的,也就只有你了。” “你说什么?”宋翊怒目视之。 “他说什么你听不见?”雷昌德哈哈大笑,“二百两黄金呢,我也得看看值不值啊。” 宋翊惊异不已,当即后退一步,扭头望向雷昌德,只见他小心翼翼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笺,缓慢展开,晃了晃道:“这可是你爹亲自签署的卖身契,现在你就是老子的人,听明白了吗?” “我早就同他断了关系。他签的契约,与我何干?”宋翊说着便转身要走,却被几名家仆拦了下来。 “放狗屁,这小子可是上了我宋家族谱的!老子说啥他都得听着!”宋忠全高声嚎道。 “纸上只有他的笔迹手印,你们拦不住我。”宋翊说着,倒转剑鞘向上一挑,震开拦路之人,却见眼前晃过一道黑影,蓦地便多出一名瘦瘦高高,披头散发的男人。 “不忙,”雷昌德嘿嘿笑着,眼底闪过阴森森的光,“不就是个手印吗?现在补也来得及。” 披头散发的怪男人听了这话,当即屈指探向宋翊肩头,宋翊见状疾闪,错步退开,飞快扫了一眼堂内情形。到了这个境地,宋忠全的死活他是不必管的,那肥头大耳的雷昌德,也只是仗着财大气粗有人保护,内里也就是副空架子,值不当他多留意。 只有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怪人,才是这间屋里唯一的高手。 怪人阴恻恻笑着,再度翻掌攻来,掌风劲急,裹挟着刺耳的戾啸扑面而来。宋翊回手以剑鞘格在他虎口间,向斜上翻拧,以巧劲化去他大半掌力,顺势拔剑扫向他腰间。 雷昌德斜卧椅侧,看着二人相斗,慵懒说道:“尾闾,你可得当心些,别废了他。这小子可花了我二百两黄金,哪怕是断了一根手指头,我都会心疼的。” 尾闾一声不吭,眸光倏地一紧,忽地向后连撤数步,与此同时,厅堂所有门窗几乎同时开启,架上弓弩,数声齐响。宋翊大惊,却已无处闪避,只得挥剑荡开如雨点一般飞来的铁箭,就在这时,尾闾飞身跃起,再度朝他攻来。宋翊本能疾退,却不想一支铁箭正朝他后心飞来,再想闪避已不及,铁箭夹带着疾风,刺地一声便从他右侧肩胛穿过,透骨而出,不偏不倚压迫住经脉,令他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而这时候,尾闾却忽地转了掌锋,一掌斜切向下,劈在宋翊肩头。宋翊不觉发出闷哼,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单膝跌跪在地。 “好!快!快快快!”雷昌德连忙让家仆将卖身契拿了上去。 宋翊咬牙,抵力顽抗,却仍旧无法阻止几名家仆齐齐板着他无法行动的右手,蘸着地上鲜血,在契约上按下手印。 “拿给我看看。”雷昌德激动不已,连忙伸出双手,招呼家仆把契约交到他手中,喜滋滋看了一遍,折起收回袖中。 宋翊抬眼,不知何时眼底已布满血丝,将一对眸子染成猩红。 “哎呀,早就听闻您宋少侠声名在外,你也别怪我用这手段,这抢手的饽饽,不花些心思,怎么能到手呢?”雷昌德喜不自胜,就差跳起来。 宋忠全瞧着此景,搓了搓手,讪笑问道:“雷掌柜,您看这……这欠您的钱……” “滚滚滚,再不走,老子可要赶人了。”雷昌德还沉浸在喜悦中,根本不屑管他这个小角色,只随意摆了摆手。 宋忠全得他首肯,忙不迭退下。宋翊木然瞧着此景,眼中的光也渐渐熄灭,一时之间,万念俱灰。 “先把他带下去。”雷昌德喜滋滋道,“把伤治一治,别落下病根,尾闾啊,接下来就靠你了,好好劝劝他,别同我对着干,听见没?”《 》 140-150 第141章 . 一夕梦未衰 直到傍晚, 苏采薇才回到客舍。 她累了一天,好不容易打听到有一对形貌与凌无非、沈星遥二人极为相似的男女曾经过与宿州临近的彭城县,本想立刻告诉宋翊这个消息, 然而敲了许久的门, 都没有回应。她想了想, 转身下楼向伙计询问,才知宋翊这一天都未回过客舍。 她倚着客房门前栏杆, 一直等到深夜,都没见宋翊归来, 见楼下伙计起夜, 便飞纵下楼一把拉住那人问道:“今早是不是你告诉我,与我同行的那位公子在门外与人起了争执?” 那伙计被她吓了一跳,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点了点头。 “他跟人吵什么了?欠人钱啦?他又不穷, 怎么会跑去借债呢?”苏采薇追问道。 “那么多人叽叽喳喳,我哪听得清楚呢?”伙计仔细想了想, 道, “好像……对方是个老头……不对,不对不对,那人说……是他爹啊……” “你说什么?他还有个爹?”苏采薇大惊,“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一起来的都不知道, 那我怎么会知道?”伙计白了她一眼, 道。 苏采薇蹙眉深思, 忽地想起上回在海州时, 她提议转道寻人, 宋翊听到“宿州”二字后, 反应颇为怪异, 于是对那伙计问道:“那个……那个同他争执的男人,长什么样?多大岁数?” “四十好几吧……”伙计挠挠头道,“驼背,长得……没看清。” “这事肯定不对劲……”苏采薇松开伙计,见客舍大门紧闭,便绕去后院,翻墙而出,走出一段路,又停了下来,愣了一愣,自言自语道,“驼背?宿州这么大,我到哪去找个驼背的男人?” 苏采薇苦思冥想,忽地灵光一闪,一拍掌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能欠大钱的,不是赌鬼就是病秧子,我去这两个地方找不就得了?” 时至深夜,夜市都已散尽,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打更人提着灯,敲着锣走过。家家病坊都闭着门,只有赌坊通宵开着,苏采薇想着那人驼背,心下更多猜测此人身患重病,然而夜间无法查探城中病坊药铺的情形,只能先去赌坊。 白日她在宿州城里摸索过各条街道,城中大半赌坊的位置,心中大致有数,便一家家找了过去,走到第五家时,还没站稳,便听到“哎呦”一声,一回头便看见几个身着黑衣的打手扔了个个头矮小的男人出来,仔细一瞧,偏就那么巧,正是个驼背的中年男人。 苏采薇眼中亮起光芒,当即上前蹲身问道:“大叔,您贵姓啊?” “干……干嘛?”宋忠全畏畏缩缩朝后挪了挪。 “他们扔你出来,是不是因为你没钱赌了?”苏采薇心知这种赌徒,都是见钱眼开之人,当即掏出一把铜钱,道,“告诉我你姓什么,这些我都给你。” “姓……姓什么?”宋忠全瞄了一眼她手里的铜钱,咽了口口水道,“姓……姓王。” “姓王是吧?那没事了。”苏采薇揣起铜钱,起身就走。 宋忠全见到手的钱又要飞走,赶忙唤住她道:“别介,我得姓什么你才给啊?” “我不找你,姓什么都没用。”苏采薇道。 “我不姓王我姓宋,”宋忠全道,“真是的,给个钱还挑人姓氏……” “你姓宋?”苏采薇脚步一滞,回头望他,道,“你真的姓宋?” “真姓宋,不信的话,要不要去官府查户籍啊?”宋忠全翻了个白眼道。 “那你……有没有孩子?”苏采薇道。 “有啊,不过现在没了。”宋忠全不知宋翊来宿州有人同行,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便说了实话。 “死了?”苏采薇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卖了。”宋忠全挠了挠发痒的胳膊,道,“他拜了名师,有些功夫,不得孝顺我这爹吗?哎呀,这鸣风堂里的人还真是值钱,居然能换二百两……” “我二你个……”苏采薇登时怒从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揪着他衣襟便提了起来,“你把宋翊给我弄哪去了?” “别别别……”宋忠全下意识以为要挨打,脖子猛地一缩,然而过了一会儿,却回过味来,诧异问道,“等会儿,你认得我儿子?” “你说不说?”苏采薇脸色一沉,道,“不说,我就打断你的腿!” 宋忠全这般烂赌之人,哪有什么骨气可言?一听要挨打,立刻便把雷昌德供了出来。 苏采薇逼问出别苑方位,先是给了宋忠全几拳,把他打趴在地不能动弹,方动身找去丹枫阁。 丹枫阁偏院卧房里,宋翊一手扶着右肩才处理好的伤势,坐在床头,望着屋角发呆。 雷昌德有契约在手,他便是逃走,也只能四处躲藏,不得见天日,着实无甚意义。他是聪明人,雷昌德等人也知道这一点,是以并未严防死守,只是派了几个亲信的小厮守在别苑四面的大门口。 快到四更天时,他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便即披上外裳,走到门前,还未摸到门框,便见房门被人从外踹开,本能向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正是苏采薇。 “你怎么回事啊?惹了麻烦也不说?”不等宋翊开口,苏采薇便开口骂道,“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都四更天了!让我多走这么些路,以后要是落下什么毛病,我唯你是问!” 宋翊听了这话,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拉过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再说。 苏采薇踢上房门,抱臂坐下身,抬眼怒视他道:“说话啊!怎么回事?” 宋翊叹了口气,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知道个屁!”苏采薇朝地上啐了一口,道,“你那个爹是怎么回事?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他烂赌成性,成日酗酒,恶习难改,我娘很早就带我逃离了他身边。”宋翊说这话时,口气出奇地平静,仿佛在述说旁人的经历,与自己无关,“后来我娘过世,我被师父收留,从未特意找过他。” “没找过他?”苏采薇狠狠翻了个白眼,道,“那这次呢?” “前些年因为一次委托,我路过宿州,又遇见了他。”宋翊说道,“我以为他知错能改,便帮他还了一次赌债,谁知便被缠上了,我也没想到,这一次竟会……” “你是个白痴吗?”苏采薇随手抄起一面镜子便往他头上砸去。宋翊见她气急之状,心下俱是歉疚,也不躲闪,只是伸手略略遮挡,然而这一举动,却牵动了右肩伤口,不觉弯下腰去,倒吸一口凉气。 “受伤了?”苏采薇扔下镜子,放缓语调,问道。 宋翊略一点头,没有答话。 “我知道那卖身契是怎么回事,”苏采薇渐渐平复心绪,语调也和缓了许多,“你爹……宋忠全,他在赌坊给人吹,说自己儿子在鸣风堂,走南闯北,颇具侠名。不然谁敢给他赊账?还是二百两黄金!这钱换了江师姐都不一定立刻拿得出来。”她说着这话,竖起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比了比,见他仍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气得牙痒,只恨不得立刻给他一个耳光。 宋翊点点头道:“这些事,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这副模样?”苏采薇扬手推了他一把,直推得他一个趔趄,连退几步,方才站稳。 她指着他,手指摇了半天,才憋出后边的话来:“我不管那么多,趁着外面没几个人,你立刻跟我走。这雷昌德就不是个好东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你若真跟了他,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说着,便拽过他的胳膊往门外拖。 “现在走已迟了,”宋翊挣脱她的手,语气低沉,“雷昌德设了局,那张契约上有我的手印,除非我从此再也不回金陵,否则总有一日会被找上门来。” “那你就认命啊?”苏采薇抬高嗓音,怒斥他道,“怂货!” “事已至此,”宋翊无奈摇头,口气依旧温吞平静,“我还能躲得了一辈子吗?就算真的能,有那契约在,也没有未来可言,走或不走,又有何区别?” “那你也不能……” 宋翊看了一眼苏采薇,眼中歉疚愈深,却只能无奈摇头。 “你这人也真是的,有话不直说,早告诉我,我还能帮你啊!”苏采薇又气又急,只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然而一瞧见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又觉下不去手,几次举起拳头,都放了下来。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掉以轻心,没能想到这一出。”宋翊眼底泛红,心中忧愤无处宣泄,只能强压心底,任波涛翻涌,一潮接一潮,几欲将他撕碎。 “可这么一来,掌门他们交代的事又该怎么办?”苏采薇急得直拍门,一时没能控制住手劲,竟生生掰下了一截木头。 她看了看手里的木块,又扭头看了一眼宋翊,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日我会去找雷昌德,对他说明,等我完成手头的事情,自会退出师门,回宿州来见他,”宋翊说道,“这是我眼下唯一能做的了。” “你想干嘛?”苏采薇吸了吸鼻子,“从此跟着那混账东西,做个江湖败类?我看不起你!” 宋翊摇头,唇角飞掠过一丝苦涩,淡淡说道:“是我命该如此,怨不得谁。”言罢,便即走到门前,缓缓拉开门扇,对苏采薇道,“他们还不知有人与我同行,你别把自己牵扯进来,回客舍等我就好。” “你给我等着。”苏采薇狠狠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宋翊扶着门框,望着她离去,原本平静的神情,忽而变得怅然。 作者留言: 这对cp其实不算很坎坷,当然可能是我后期对男主太残忍了显得男二的感情历程很幸福… 第142章 . 岂敢叹风尘 苏采薇生性倔强, 遇上这种状况,脑中丝毫没有退让的想法,反倒越挫越勇。 鸣风堂门人行寻人探讯之事, 如他们几个这般, 才干武学超越大半同辈, 一趟委托的佣金少说也在四五两金上下,身价都不算低。 但二人毕竟年轻, 少有积蓄,一时半会儿要想凑出二百两黄金来, 还是有些困难。 何况这种丢人的事, 还不便向师门叙说,毕竟等捱过这一劫, 宋翊回到金陵, 总归还是要做人的, 这种事真要传开,对谁都不好。 她思虑再三, 只觉赎人无望, 便悄悄摸去了雷昌德的宅邸,试图把那张契约偷出来,然而等到了雷家门前,却已到了五更, 眼见天就要亮了, 腰疼再次发作, 便只好暂时作罢, 先行回到客舍歇息。 丹枫阁里, 宋翊一夜未眠。翌日一早便找到门前小厮, 让他传话, 邀雷昌德来到别苑面谈。 “看来宋少侠已经想通了。”雷昌德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悠悠吹凉,道。 “我手头还有些事尚未完成,”宋翊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小厮递来的茶,道,“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等我料理完那些事,自会回来见你。” “宋少侠是在同我谈条件?”雷昌德轻蔑笑道,“恕我直言,你如今这般处境,恐怕还没资格说这些。” “雷掌柜日理万机,一定不愿意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若我始终不配合,就算你困住了我,也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这样的结果,对雷掌柜而言,难道不也是一种损失吗?”宋翊始终平声静气与他说着,然而心中却因厌憎,从头至尾都未瞧过他一眼。 “这么说来,好像有点道理。”雷昌德故作沉思之状,片刻后,放下手中茶盏,道,“好,给你三天。” “三日不够。”宋翊淡淡道。 “五日如何?”雷昌德转头望他,皮笑肉不笑。 “两个月。”宋翊道。 “十日。”雷昌德道,“你不能浪费我的时间。” “一个月。”宋翊说道,“但凡少于此,就算我回来,也不会同你合作。” “那就一个月吧。”雷昌德佯作为难之状,“谁让宋少侠是难得的人才,你既有此需求,我也只好遂你愿了。” 宋翊默不作声,起身向门外走去。 “但若一个月后,你不回来,我也有法子让宋少侠身败名裂。”雷昌德缓缓起身,道,“到那个时候,宋少侠的日子,恐怕就没现在这么好过了。” “知道。”宋翊抬足跨过门槛,大步走远。 宋翊走出丹枫阁大门,抬眼望向天空,看着万里无云的碧空,只觉得周遭一切都在缓缓褪色,想着所剩时间不多,便加快步伐回到了客舍,走到苏采薇所住的客房外,迟疑片刻,方伸手叩响了房门。 屋内无人回应,宋翊略一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才又伸手敲了敲门,又等了等,却听到屋内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他唯恐屋里的人遇上意外,只得冒昧推门,却见苏采薇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地上躺着她的随身兵器——一对子午鸳鸯钺,于是上前拾起,放在桌上,随即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却觉一片滚烫。 “采薇?”宋翊心下一颤,连忙回身跑出客房,唤伙计打来凉水,又交代他去病坊去请医师。随后用毛巾浸泡凉水,拧干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敷在苏采薇额前,端来一张矮凳,守在床边。 “你既身子不适,何必又……”宋翊望着苏采薇通红的脸,既担心又懊悔,“早知如此,前天就该同你把话说清楚……” 苏采薇迷迷糊糊听见他的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下意识在床沿摸索。 “你要什么?”宋翊本能伸手,却被她一把握住,忽地便觉脑中一片空白。 苏采薇感知到他的存在,顿觉心下安稳了许多。 宋翊见她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一时不敢妄动,只能任由她握着,静静坐在床边,留意她的动静。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店里的伙计请了医师到来,为她诊过脉象,说是月事不调,加上过度劳累所致,并开了几剂调理的方子。宋翊本想随他前去抓药,却不知苏采薇哪里来的力气,五指扣在他手心,掰都掰不开,只得请店内伙计代劳,自己则继续守在她身边,等她醒来。 到了午后,伙计将熬好的汤药送了过来。宋翊道了声谢,将汤药接在手里,待得伙计退出房门,方柔声问道:“你好些了吗?可要先起来把药喝了再睡?” 苏采薇恍恍惚惚听到他的话,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宋翊放下药碗,将她搀扶坐起,拿下毛巾,再次探了探她额头,感到温度降下,方长舒一口气,道:“还有哪不舒服吗?” “我现在……没有力气……”苏采薇靠在床头,话音轻如飞絮,“你说我们是不是同这宿州城八字不合?怎么一到这就这么倒霉啊?” “别信这些。”宋翊端起汤药道,“一切因我而起,本不该让你受累。” “那个雷昌德,是怎么同意放你出来的?”苏采薇盯住他的脸,道。 “我同他已约定,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宋翊黯然道。 “一个月?再过一个月我们就分道扬镳?”苏采薇咬牙,恨恨说道,“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宋翊道,“好在没有连累你。” “你这个人怎么就那么嘴硬呢?明明自己也不乐意,为何要顺应他们?”苏采薇吃力说道,“你甘心吗?” “还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宋翊无奈摇头,不觉发出苦笑。 “平时不见你笑,这时候笑,敷衍谁呢?”苏采薇咬牙,狠狠剜了他一眼,道,“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什么事都自己扛,当我是什么?摆设吗?” “你?”宋翊不禁一愣。 “我怎么说也是你师姐,出门在外就得罩着你。”苏采薇道,“就算我武功不好,也比你年长,你得听我的话!自己独自行事,不与我商量,这就不应该!” 宋翊摇头一笑,唇角依旧泛着苦涩。 “你笑什么?”苏采薇没好气道。 “没什么,”宋翊摇摇头,温声说道,“只是从前,没人这么对我说过话。” “那别人同你说什么?”苏采薇问道。 “你也知道刘烜是什么德性,”宋翊淡淡笑道,“没让我替他收拾烂摊子,就算不错了。” “封长老就是偏心,”苏采薇愤愤道,“那刘烜什么都不会,就得你照看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什么都不会?他年长于你,他就该学!就该什么都会!我告诉你,你这件事我管定了!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我给你想办法!” 宋翊听罢,只觉一阵暖意在心下蔓延开来,不觉微笑道:“谢谢你。” 苏采薇听到这话,又看了看他的神情,心下蓦地感到一阵心酸,见他递来汤药,一面伸手接过,一面问道:“喂,要是早有人这么对你说的话,事情是不是不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宋翊摇摇头,神情越发黯淡,“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先做好手头的事。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论以后我变成什么样,也绝不会伤害你们这些旧相识。”说着,便即起身走出门去。 他与苏采薇说完这些话,心中愈感压抑,走出门后,便匆匆回了自己房中,反手推上房门,无力靠着门框,阖目深深吸气。 从小到大,连同恩师封麒在内,一直以来所教授给他的,都是担当与责任,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什么叫做分担,什么叫做照顾。苏采薇说要罩着他,言辞上或许夸张了些,但却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话。他自幼孤苦,早就习惯了一力承担所有。 他与苏采薇虽是同门,但他素来话少,又非同宗,甚少有往来,便是迎面经过,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点头之交”的师姐,却在这场对他而言几可算是灭顶之灾的面前,迎头赶上,放话说要管定他的事。 埋藏在他胸腔之下那颗从未起过波澜的心,却偏偏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动了心思。他不敢面对,也无法将这突如其来的悸动宣之于口。宋翊背靠房门,双目轻阖,脸上神情不知是哭是笑。良久,忽地感到周身力气都被抽干,缓缓滑坐在地。他一夜未眠,又守了苏采薇半日,到了此刻,已然精疲力竭,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143章 . 长亭共杯酒 日暮西斜, 天边一线红云将最后一抹光辉吞没,渐渐遁入黑暗。宋翊缓缓睁开双眼,透过窗隙向外望去, 方知自己已昏睡了大半日。他站起身来, 首先涌入脑海的便是苏采薇的身影, 迟疑良久,方拉开房门, 走去隔壁客房。 他见房门大开,心下顿觉不妙, 于是推门进屋, 扫视一番,才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之前搁在桌上的那对子午鸳鸯钺也不见了影子。心下登时涌起一阵惊惧, 也不多想, 立时转身出门,奔向雷家宅邸。 宋翊料想不错, 苏采薇心有不甘, 到了午后,身子渐渐恢复,便取了双钺来到雷家大院外,跃上墙头老树, 翻墙来到院内。 她藏身墙后, 朝院内一望, 顿时傻了眼。这姓雷的作恶多端, 不论进出何处, 身边都跟着一大队人马, 当中不乏好手。宅子里不论主院、偏院, 皆有人把守,那些守卫之人,一看便知都是练家子,与别苑稀松散乱的看守对比鲜明。 苏采薇心中感慨,不愧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主人家是个草包,只要肯花钱,便绝不会缺人保护。 这般重重看守之下,她一个外人来此,别说是找契约,就算想在院内行走自如都难。 苏采薇咬了咬牙,心想着眼前时机不对,不如先回客舍,另想办法。然而一回头却瞧见一名卫队长打扮的人物带着一排手下走到她方才翻进院来的那面围墙之下,并交代道:“你们几个,好好看着这里。主子说了,最近宿州不太平,未免刺客来袭,每一个角落都得严密把控,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听见了没?” “是!”众人齐声回答。 “还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我又算是什么?”苏采薇咬牙暗想,“好一个姓雷的狗东西。你这住的到底是私宅,还是皇宫啊?” 她见来路封死,又不想惊动此间人手,便贴着墙根走开,眼见一旁有间无人的空屋,门扉半开,便只能暂时躲了进去,扶着窗格蹲下身,留意院中动静。从未时过半,一直等到黄昏。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院内人手不减反增。苏采薇伸手扶着额头,不自觉抓了几下,心下将雷昌德翻来覆去咒骂了无数遍,同时也为白日自己的迟疑懊悔不已。来时不过墙下守着几个人,只要出手够快够狠,等到援兵赶来前尽快逃走,也就不至于落得如此尴尬的境地。 思来想去,还是因为自己太想找到那张契约了。一次出手被人发现,下回对方的防守只会更加严密,原本可能放在明处的契约,亦有可能被藏起,那可真是得掘地三尺,才有可能达成目的。 与此同时,宋翊也来到了雷家大宅门前。 “哟,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守在门前的,正是昨日将他引去丹枫阁的那名吊梢眉。家丁眼含轻蔑,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道,“不是说还有要事要办吗?怎么办到咱这来了?” 宋翊不言,目光从他身旁穿过,落在安安静静的大院里。院内巡防,紧密有序,丝毫不闻异动。他心中暗想,猜测苏采薇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若未来过,为何不回客舍?若是来过,此间这般安静,是否说明她早就被人察觉,并已采取行动?若是逃走了还好,若是没能逃走,还被人擒下…… 他不敢再往下想,偏偏这种问题,又不可言明。家丁见他不肯说话,只当他在为了前一日的事有意甩脸子,正待出言讥讽,却见雷昌德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回到宅院前。 “哟?宋少侠来了?”雷昌德摇着金边小扇,道,“怎么着?突然就想通了?” “不是都说好了吗?”宋翊淡淡道,“又想反悔?” “当然不是,”雷昌德一摆手,不以为意道,“就是随口说说,一个月而已,本公子等得起。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不妨进去坐坐?” 宋翊不言,当即跨过门槛走进院里。 “你懂不懂规矩?”门外那瘦小家丁高声叫唤道。 “哎,别介,”雷昌德收拢折扇,道,“都是一家人嘛,别这么见外。” 宋翊听见这话,脚步倏地一滞,回头瞥向雷昌德,眼底涌起杀意,却未发一言。 眼下这个时辰,苏采薇仍被困在后院。雷家宅邸无数,此间只是雷昌德在宿州的居所,占地已有十数亩,前后两院相隔甚远,互不闻动静。 苏采薇在屋内蹲了半日,两腿酸麻不已,只能退到角落,站起捶腿,稍作舒缓。她听着门外巡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心知再拖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到了这般地步,只能拼死一搏,于是握紧腰间兵器,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雷昌德果真财大气粗,仅这一个院子的守卫便有二三十人。那些人瞧见苏采薇站在空屋门前,一时之间都聚了过来,冲她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到这儿来?” “这又不是皇宫内院,有什么不敢闯的?”苏采薇说着,当即亮出双钺,横扫开去。数名守卫见状,纷纷举起兵器围了上来。 子午鸳鸯钺,属奇门兵器,单钺四尖九刃十三锋,与苏采薇所习阵法相辅相成,讲究步走八方,方能幻化千变,然而雷昌德那怕死的东西,养了满院子的打手,如今都涌上前来,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几乎没有空地令她施展, 苏采薇一连躲过几记杀招,双钺由守转攻,出势忽地变得凌厉,她为求脱身,只能痛下死手,找准对手一切可乘的间隙递出招数,兵戈交击,铮鸣如琴,仿佛奏响一首边塞之曲,声声激昂高亢,间不容发。她虽无法施展全力,但到底身手不弱,十数回合过后,已然放倒两人。却在这时,眼前守卫倏然退散,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从天而降,又在她的眼前融为一体。 她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定睛一瞧,只见站在她眼前的,分明只有一个白衣人,剩下的尽是方才与她交手的护卫,哪还有其他人? “你谁啊?”苏采薇本能退后,却惊愕看见,眼前的那个白衣人,骤然分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振袖朝她胸前发出数枚长满倒刺的黑色小镖,又转瞬并为一人。这一连串动作十分迅疾,肉眼几乎不可辨认。苏采薇下意识扬起右手钺震开一连串暗镖,却仍有疏漏,冷不丁便感到肋下一阵剧痛。 与此同时,有刺客入府的消息也伴随着家仆的高呼传至前厅。宋翊已在前厅坐了许久。他听着雷昌德有一搭没一搭的掰扯,脑中却始终惦念着苏采薇的处境,心下倍感煎熬,一听见这喊声,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分说便奔出前厅,直往事发处而来,一到院里,便瞧见一大帮护卫将苏采薇团团包围的情形。 “别动她!”宋翊急奔上前,因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他稳住身形,一个纵步跃至苏采薇身旁,一把将她拉了过来,横剑拦在身前。 第144章 . 长风几万里 “我就是来探探虚实, 没有莽撞行事……”苏采薇捂着肋下伤口,靠在他肩头,小声艰难吐出几个字。 “我知道。”宋翊话音颤抖, 唯恐对方再发暗器, 便即上前一步, 挡在苏采薇身前,将她护住。 雷昌德不紧不慢走进小院, 摇扇上前,啧啧两声道:“弄了半天, 原来都是自己人, 罢了罢了,一个小姑娘而已, 还为难人家做什么?” “谁跟你是自己人?”苏采薇痛斥他道, “卑鄙无耻的东西!” “哟, 这小美人,还伶牙俐齿的, ”雷昌德上下打量着苏采薇, 眼里闪烁起垂涎的光,“不错,不错……” “别打她主意。”宋翊眉心一沉。 苏采薇还要说话,却觉肋下剧痛不止, 一个踉跄向前栽倒。宋翊觉出异状, 回身将她接在怀中, 稳住身形, 轻声问道:“还撑得住吗?” “影无双, 你就是这么办事的?看把人小姑娘疼的。”雷昌德嘿嘿笑了两声, 凑上前, 道,“宋少侠,你看,我这不是不知道嘛。不如这样,我这院里还有空房,这就给她打扫一间出来,你把她留在我这儿,我雷某人肯定好吃好喝伺候着,绝不会亏待她。” “不必,你让他们退下,我带她走。”宋翊将苏采薇打横抱起,根本不愿多看这姓雷的一眼。 “哟,瞧不出来嘛。还真是难舍难分呢。”雷昌德大剌剌一摆手,道,“好说好说,都给我让开。”说着,让家中下人让开一条道来,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思,还向宋翊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宋翊不言,只是抱着苏采薇,大步离开。 影无双如鬼魅似的飘至雷昌德身后,待得二人远去,方幽幽开口:“雷掌柜既然看上了那丫头,为何不把她留下。” “不给他点甜头,往后还怎么让他办事?”雷昌德言罢,目光骤然便得阴冷。 此刻的宋翊,一门心思都在苏采薇身上,根本没空去想雷昌德的目的。他将苏采薇抱回客舍房中放下,点起灯火一照,才瞧见她半边衣衫都已被鲜血染红。 “那暗器……生有倒刺,得尽快取出来。”苏采薇肋下受伤,又流了不少血,已然浑身虚脱无力,手也抬不起来,“你帮帮我……” 宋翊从腰间翻出匕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捋平她肋下衣衫,却忽地僵住。只因瞧见她肋下伤处紧贴胸口,若要取出,必然要将她上衫尽数解开。 男女有别,他又怎敢冒犯? “哎你愣着干嘛?”苏采薇疼得直冒冷汗,“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都别说出去,谁知道你看过我身子?” 宋翊蹙眉,见她越发虚弱,也顾不得其他,只得依苏采薇所言,将她上身衣衫逐一解开,小心拭去伤口周围血迹,看着白净的肌肤上两处血肉模糊,只觉得心不知被何物紧紧揪了起来,拧成一团,疼得几乎窒息。 他极力平复心绪,拿起匕首,贴着苏采薇肋下伤口处的肌肤,倏地刺了进去。 苏采薇本已迷迷糊糊快要昏睡过去,忽地便觉伤口传来一阵泛着凉意的刺痛感,本能痛呼出声,几欲坐起。宋翊见状,连忙伸手按在她肩头,不由分说将她身子压了回去,手中匕首尖端触及镖身,向外大力一挑。随着小镖翻出,苏采薇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后脑重重撞在枕侧,几乎昏死过去。 宋翊忽感浑身脱力,握着匕首的手倏地一松,匕首随之掉落,在床沿弹了一弹,又跳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伤口再次涌出鲜血,宋翊见状,即刻回过神来,取出金疮药替她敷在伤口,翻找许久方找出绷带包扎。原本简单的疗伤过程,对他而言却漫长无比,每时每刻都像在烈火中煎熬。等到完成这一切后,他的额前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随即拉过薄衾,盖在苏采薇身上。 见苏采薇睡去,气息也渐渐平稳,宋翊终于放下心来,他无力靠着床脚,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深深埋下脸,两眼通红,无声落下泪来。 只是因为自己在几年前的一次无意疏忽,竟酿成这般惨痛的后果。亏得秦秋寒还夸赞他办事稳妥,真是讽刺得很。倘使此番出行,与苏采薇同来的不是他,想必早该出了宿州把人找回去了,哪里还用遭这些罪?越是这般想着,他便越发自责,恨不得替苏采薇承受这暗器穿身的痛楚。 宋翊肩头伤口本就未愈,抱着苏采薇走了一路,一番折腾下来,已然开裂,隐隐渗出鲜血。他木然望向右肩,忽地苦笑出声,脑中思绪也变得混乱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唤:“阿翊……” 宋翊脑中不知某根弦倏地绷紧,赶忙起身查看苏采薇情形,见她半睁着眼,一只手在床沿胡乱摸索,便忙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我在……” “你……不要跟他们走……”苏采薇话音微弱,“就算是死……也不能……不能屈服……” “你好好休息,别再为我的事伤神了。”宋翊心疼不已,俯身轻捋她额前散落的细碎发丝,语调依旧轻柔和顺。 “你要是……真跟了那个混蛋……我就去找封长老告状……”苏采薇艰难说道,“添油加醋,给你编几个罪名……让掌门他们派人把你抓回来……” “采薇……”宋翊又觉鼻尖酸楚,险些落下泪来。 “我是你师姐,你得听我的……”苏采薇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宋翊顿时慌了神,连忙跑去桌旁倒了杯水,回转而来,却见她又昏睡了过去。 他握着瓷杯的手微微一滞,怔怔凝视苏采薇憔悴的面容,看着她修长的眼睫,心也跟着一点点沦陷。 若一切都还能重来,他多想拼尽一切守护眼前这个女子,纵是死上千百次,也无怨无悔。 他僵直坐下,痴痴望着床边地面,烛光映出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少年唇角微微一动,忽地泛起一丝苦笑。 宋翊看了一夜的影子,前尘往事不住在脑中回溯,许是身陷困境,反倒愈能令人冷静,他忽地便想起了在金陵成长的这些年来,数次与苏采薇无意擦肩而过的情景来。 二人虽是同门,却因种种原因,少有往来,除去上回听从石凤漩指示,诈了段苍云一回之外,最近的一次交会,已是三年前的事。 那年的他不过只有十四岁,因为被封麒寄予厚望,除了收受委托出行,大多时日都在协助恩师督促刘烜那不上进的东西,时日一长,面对烂泥扶不上墙的刘烜,他也乏力得很,便随意接了个简单不上道的小任务跑出门去,完成委托后,特意隔了好几日才回金陵,却正好撞上苏采薇拿棍子追着刘烜满院子跑。 他见苏采薇气势汹汹,刘烜说话又不上道。十来岁的少年人,打起人来没轻没重,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自己也不好向封麒交代。是以他只好上前拦阻,却因此被苏采薇臭骂一顿,说他成日同刘烜这低能儿混迹一处,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指望,只能大眼瞪小眼,一起做废物。 那时的他还觉得自己被莫名迁怒,实在不可理喻。可如今回想起来,让她一直这么打打骂骂,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想及此处,他心下感慨,不觉回身握住苏采薇的手,却觉她五指忽地收拢紧扣,死死掐在他手心。 宋翊心念一动,轻声唤道:“采薇?” “唔……还在……还在就好……”苏采薇沉声呢喃。 宋翊心下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却再也不忍松开她的手。霎时之间,在他眼中,周遭本已褪色的万物,又逐渐焕发出生机,万般美好都停留在这一刻,令他心醉神迷。 他只盼着时间停在这一刻,太阳不再升起,就算只是这样简简单单握着她的手,已然足够。 长夜尽,天色明。 宋翊坐在床边矮凳上,靠着床头,昏昏沉沉几欲睡去,却被苏采薇的推搡惊醒,他坐直身子,才发觉苏采薇已坐起身来。他瞧着她就像个没事人似的,精神抖擞,一时之间,不由愣住。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得赶紧走。”苏采薇拉着他道,“你听我说,凌师兄他们曾经过彭城县,彭城县往西是萧县,往西南是苻离县,我们往这几处找,一定会有收获。而且有他们在,说不定能想出新的办法,解决你我眼下困局。” “你我?”宋翊一愣,道,“可这件事,原本与你无关……” “哎呀,都是师姐弟,那么生分干嘛?”苏采薇翻身下床,抱起行囊与兵器,拉了他一把,道,“快快快,事不宜迟,免得那狗东西又追过来。” 宋翊点头,起身与她一同下楼,退了客房,走出客舍大门。谁知还没走多远,便瞧见街面人群退散开来,定睛细看,竟是雷昌德带着影无双、尾闾与一大帮护卫,浩浩荡荡朝二人走来。 “快走。”宋翊拉过苏采薇的手,未及转身,已然被雷昌德带人团团围了起来。 “哎呀,这是去哪儿呢?”雷昌德掂着金边折扇,在人群间来回踱步,道,“我想了一夜,实在是觉得遗憾,昨夜见了小娘子一面,都没来得及问清你的名字,就这样放走了,多可惜啊?” “你姑奶奶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采薇是也!”苏采薇指着他鼻子骂道,“有本事今天就在这杀了我,别让我逮着机会,不然总有一天要把你大卸八块!” “小娘子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也,”雷昌德嘿嘿笑道,“既然如此,今日就只好把你留下了。” “雷昌德,你到底守不守信用?”宋翊护住苏采薇,上前一步,蹙眉问道。 “我可是商人,当然要守信用,”雷昌德一摊手道,“说好了给你一个月,就给一个月,宋少侠,只要你想,现在尽管可以走,我又不会拦着你。” “王八蛋!”苏采薇冲动上前,却被宋翊一把拉了回来。 “看来宋少侠是不想把她留下来了。”雷昌德笑意越发猥琐,“也难怪,如此漂亮的小娘子,当然要独享才有意趣。不如这样吧,咱们干脆各退一步。你替我杀个人,我还你自由,也放过这小娘子,如何?” “真有这么简单?”宋翊冷哼一声,摇了摇头。 “他叫袁愁水,是我生意上的对手,对付这种人,简单得很。”雷昌德啧啧两声道,“我可从来不做赔本生意,这是第一次,宋少侠可不要错过机会。” “你身旁比我本事高超的能人还有不少,何必非要让我去办此事?”宋翊神情淡漠,“免谈。” “阿翊,别跟他废话,杀出去。”苏采薇小声道。 宋翊略一颔首,佩剑已然出鞘,握在手中。 剑意凌空,宛若惊鸿游龙。 二人不为制胜,只为在这缠斗中寻得空当,突破围困脱身。宋翊看准空隙,一剑斩向一名护卫,勉强撕开一道裂口,当即搂过苏采薇腰身,纵步冲出人群,一路北行,途经一处马厩前,当即扯下一匹白马的辔头,缠上一张大面额的飞钱挂在马厩旁,削断拴马的缰绳,让苏采薇坐了上去。 苏采薇下意识朝他伸手,却见他摇了摇头。 “你要干嘛?”苏采薇瞪圆了眼。 “你说你会管我,我听你的,”宋翊目光诚恳,充满信任的眼底含着些许期盼,“但这件事,光凭你一人做不到。” “可把你丢下岂不是……” “他们暂且还不会要我的命。”宋翊说道,“一路当心,我等你的好消息。” “难不成你还要……”苏采薇的话还未问完,身下的马儿便已被宋翊反手一剑打中屁股,当即撒腿狂奔出厩外。 苏采薇大惊回头,却见他已转身迎上雷昌德的追兵,只得将心一横,策马狂奔,一骑绝尘,径直冲出城门。 第145章 . 烟鸟栖初定 暗牢湿冷, 阴风阵阵。 宋翊仅着一袭单薄的中衣裤,手脚俱受铁链所缚,悬于石墙两侧。除去右肩旧伤, 肋下、双臂, 又添了几处伤口, 皮肉外翻,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他低着头, 忍受着四肢不住散发出的剧烈疼痛。恍惚之中,听见眼前传来一声门响, 抬眼便看见影无双与尾闾二人跟在雷昌德身后走了进来。 “哎呀哎呀, 你们怎么把他伤成这样?”雷昌德故作心疼之态,拿起扇子在尾闾头顶狠狠一敲, 指着宋翊说道, “你看, 这副模样,就算他肯回心转意, 哪还有力气替我去杀人呢?” “雷掌柜, 我倒是有个法子。”影无双阴恻恻道,“不会损伤经脉,影响武功,但却能让他痛不欲生。” “说说看?”雷昌德道。 “您稍等。”影无双说着, 便即打开暗牢大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 又回转而来, 手中多了几枚铜钉。 宋翊瞥见此物, 心下立时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影无双拿起一枚铜钉, 走到他跟前, 道:“听闻宋少侠一身傲骨,就连被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也不叫喊一声。不知您可体会过穿骨的滋味?” “随意。”宋翊闭目,对此颇为不屑。 影无双不言,捏起一枚铜钉,对准他右臂,猛力扎了进去。铜钉穿透皮肉,径自刺入骨中,发出刺啦的摩擦声。宋翊顿觉一阵钻心的酸痛感传遍全身,不觉咬紧牙关,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 “哟,还真的不出声呢。”雷昌德看戏似的凑过脑袋,啧啧两声道,“果然是条好汉呐。” 宋翊别过脸去,毫不理会他的话。 “继续来,我看他还能撑多久。”雷昌德道。 影无双如法炮制,将另一枚铜钉穿入宋翊左臂。宋翊隐隐约约听见了骨皮碎裂的声响,只觉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一般,却仍旧不发一声,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几欲将牙咬碎。 “我说宋少侠,你也多为自己想想,这年纪轻轻的,多少好玩的事都没享受过?何必认死理呢?好好跟着我,不会吃亏的。”雷昌德道。 宋翊深深低头,大口喘息着,试图缓过气来,却依旧不肯多看他一眼。身上单薄的中衣,已被汗水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影无双微微弯腰,两掌并用,将剩下的铜钉入他双腿。宋翊只觉两膝发软,身子陡然向下坠去,又因铁链拖拽之故,悬在半空,再度唤醒了双臂的创伤,发出第二次剧痛。 他双手握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调整气息,沿四肢经脉流向铜钉创口,几枚铜钉嗖的一声,同时受他内力所震,迫出体外,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影无双本能退后一步,垂眸瞥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四枚铜钉。雷昌德看傻了眼,指着宋翊对尾闾问道:“都伤成这样,还能有这能耐?” 尾闾阴沉着脸,目光飞快从宋翊身上扫过,冷哼一声,道:“不过是无谓的挣扎罢了,真要有本事,也不会被几条铁链给困住。” “好,好,”雷昌德面色骤冷,盯着宋翊说道,“不过没事,伤口已经在那儿了,你就好好享受吧,看你还能撑多久!”说着,一展手中折扇,哼着小曲转身走出暗牢。 宋翊垂眸望着地面,看着照在地上的光影因石门的关闭,渐渐变成一条窄长的细缝,又陷入彻底的黑暗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送苏采薇出城时,起初还怀有期待。但事后回想,又觉得希望越发渺茫。就算还能脱身,未来亦已不可期。等待他的,只有为期一生的抗争,或是彻底的堕落。仿佛他多年以来,一直游走在险峰上一般,稍有不慎,便会跌下黑暗的深渊。 宋翊忽地想起,在七八年前,曾经有只白兔不知因何缘故闯入鸣风堂内,那时秦秋寒带着两名弟子在外历练,其他几个同门师兄弟姐妹,也都还是孩子,苏采薇当时整个院子里,最为跳脱的一个,便带着好几个兄弟姐妹追逐那只兔子,试图把它抓到。 他不喜欢热闹,但出于孩童天性,却也好奇地站在墙角张望。 “小兔子,你从哪跑来的?”苏采薇成功逮住兔子,抓着它的两只耳朵直直拎了起来。 白兔抽动着鼻子,极力挣扎。 “师姐,”宁缨揉着兔子脑袋,说道,“它好像很怕我们。” “这兔子这么肥,不如炖了吧?”当时还是个小胖子的刘烜说道。 “你就知道吃!”苏采薇瞪了刘烜一眼,道,“再肥也没有你肥,炖了你还差不多。我要养起来。” “兔子有什么好养的?又活不了几年。”刘烜嗤之以鼻,“真是小孩子。” “你说什么?”苏采薇转身便要揍他,捏着兔子耳朵的手也下意识松开。白兔跳在地上,没命似的奔跑起来,却好巧不巧,一头撞去了宋翊所在的那面墙下,摔了个跟头。 宋翊好奇俯身,把白兔抱了起来。 “给我给我!”苏采薇朝他冲了过去,不由分说抢过白兔,转身跑远。 后来,那只白兔又怎么样了? 宋翊如是想道。 他因各种缘故,与坤字阁一众弟子交集甚少,只依稀记得在那之后,除了一开始的几个月,便很少再看见苏采薇把那只白兔抱出来。 同在一个屋檐下,竟生疏到这种地步。宋翊忽感怅然。 若能重来一次,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踏出那一步?至少他现在已经知道,苏采薇只是凶悍,却并非不近人情。 暗牢里没有阳光,被关在这里的宋翊,看不见外面的的天空,也不会知道今日是个怎样的好天气。 晴空万里,碧青如洗,飞鸟掠过远天,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萧县街头,行人疏疏落落,凌无非拥着沈星遥肩头,走在宽敞的大路上,放眼望向四周,不禁感慨道:“这些天果然是清净了很多。看来上回在东海县改名换姓是个好兆头,施正明手下那帮人,就算想追,也未必找得到我们。” “其实我一直在想,秦掌门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回了金陵?”沈星遥眉心微蹙,细细思索道,“我下山前,他对我交代过,找到你后,务必带你回金陵去见他。” “这话你之前怎么没对我说过?”凌无非问道。 “因为……我拒绝了。”沈星遥眨眨眼,道,“我觉得那种局面之下,公然回到金陵不是好时机,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凌无非木然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摇头道:“这样好像不妥。” “我也是越想越觉得不应该,之前被人到处追杀,他们多少也能得知我们的动向,可如今隐藏行迹,万一秦掌门想对此事有所动作,或是有了解决问题的法子,又找不到我们,该怎么办?” “有道理。”凌无非凝眉道,“是我疏忽了。” “那现在怎么办?绕路回金陵吗?”沈星遥道,“反正没几个人知道我们的行踪,偷偷回去看看,应当不碍事。”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思。却忽然听见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二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却看见一封插着羽毛的信笺朝二人头顶飘落下来。沈星遥眼疾手快,伸手接下信笺,四下展望一番,忽地见叶惊寒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之上,静静看着二人。 “怎么又是他?”凌无非一见这厮,心里便不是滋味,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一回事,便被沈星遥拉了一把,扭头一看,才发现她早已拆出信封里的纸笺看完。 “是暗花。”沈星遥眉心紧蹙,将信笺递给他道,“不知是谁放话,要杀一个叫袁愁水的人,而且指明要懂得鸣风堂的武学,以此杀人,并嫁祸给鸣风堂。” “什么?”凌无非接过纸笺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再抬头时,却已不见了叶惊寒的身影。 “袁愁水?那是何人?”沈星遥问道。 “容我想想……”凌无非扶额冥想,良久,忽地“哦”了一声,对她说道,“好像是个行商之人……不,是酒楼商会的行首,听说,小到县城,大到长安、洛阳,都有他名下的食肆酒家。” “可为什么要杀这个人?还要以鸣风堂的名义?”沈星遥困惑不已。 凌无非摇头,两手一摊,颇为不解道:“是很古怪。可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我怀疑……” “和天玄教的事有关?不,应当是关乎你的身份吧?”沈星遥道。 “看来又得耽搁了。”凌无非长叹了一口气,道,“得去找到这个袁愁水,最起码,得保证他能活着。不然……” “可要怎么找他?”沈星遥道。 “行商之人,必有动向可查,反倒好找。”凌无非道,“你随我来。”说着,便将手中纸笺折起,揣入怀中。 二人很快探得消息,在亳州找到了袁愁水的落脚之处,通过其手下家丁递上拜帖。 袁愁水从家丁手中接过拜帖,展开一看,却发现其中夹着一张纸笺,正是那封暗花。他蹙紧眉头,仔细看完拜帖和暗花上的文字,沉默良久,方招手向家丁示意,让他带人进来。 家丁应声走开。袁愁水也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池塘边,长声一叹,自言自语道:“凌兄的孩子……还真是好久不见啊。” 行商之人,与江湖中人虽有往来,瓜葛却不深厚,因此即便外界盛传凌无非身份有异,凌无非也全无避讳,在拜帖之上,用了本来姓名,简单对来意做了交代。 沈、凌二人由家丁指引,来到院中,只见一名身量颀长,面容宽和敦厚的中年长须男子立在园林之中,正是袁愁水无疑。袁愁水见了二人,目光在凌无非身上顿住,霎时之间,浑浊的眸地飞掠过诧异,惊奇,叹惋与宽慰,良久,方出言道:“想不到,白女侠终究还是嫁了凌兄。” 第146章 . 万里动风色 “袁会长误会了, ”凌无非道,“家父另有妻室,并未与白家结亲。” “不。”袁愁水口气笃定, 道, “你这张脸, 简直与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凌无非蓦地愣住:“袁会长说的是……” “钧天阁,白落英。”袁愁水道。 凌无非闻言, 当场愣住,半晌, 方回过神, 问道:“袁会长您……认得家父?不……认得我义父?” “云梦山的那件事,我也略有耳闻, 他们怎能如此冤枉你?”袁愁水情绪略显激动, 在庭中来回踱步, 道,“当真是……当真是……” “照这么说来, 王瀚尘的话也不全是无中生有?”沈星遥恍然道, “他说当年白女侠把无非带去襄州,私下托付给凌大侠,其实是因为,他就是白女侠的儿子?不过, 您又是怎么认得他们的?”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袁愁水招呼二人在园中石桌旁坐下, 并命人送来茶水, 又屏退了去, 随后方道, “我虽是个商人, 却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当初年轻的时候,雇了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四处游历。也是机缘巧合,结识了凌兄与白姑娘。” “后来啊,”他不等二人开口,便继续说道,“天玄教作乱,他们二人也跟随薛庄主参与围剿,在那之后便断了音信,原来……原来还有你这个后人在,真是难得难得……袁某有生之年,得见故人之子,也不算虚度,不算虚度啊……” 凌无非见他眼中闪烁着莹光,好不容易才回过味来,略略点了点头。 “来,说说这暗花吧。”袁愁水将拜帖中的暗花摊开放在石桌上,对凌无非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也是机缘巧合,得旁人指点得到了这暗花。”凌无非一面说着,一面梳理着思绪,“我自从在云梦山上,被人指为天玄教余孽后,便一直过得不太平,后来看到这封暗花,便知有人想谋害袁会长,并嫁祸给我师门,这才前来拜访,一来是不想袁会长为人所害,二来也是想查清楚,那些人为何要这么做。” “哦,是这样?”袁愁水若有所悟,他沉浸在怀念故人的心绪中,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方向沈星遥点头施礼道,“那么这位可是……尊夫人?” “嗯?”凌无非看了一眼沈星遥,略一迟疑,方点了点头。 “我叫沈星遥,拜帖之中,亦有我的名字。”沈星遥莞尔道,“其实见到袁会长,我们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您与凌大侠他们是故交,也能看出无非的身份,并非他们所构陷的那样。他们若要成事,便得除去知道真相的人,又或是忌惮袁会长手中有对他们不利的消息。暗花上的计谋一旦得逞,袁会长身死,鸣风堂也会被指为魔教同党,溃不成军,到时我与无非全无依靠,便能一击即溃,不费吹灰之力。” “好毒的计谋,好恶的人心。”袁愁水长声感慨,“可老夫还是不明白。虽说当年见过白落英的人,如今尚在人世的并不多,但最起码,那位王长老是认识她的。就瞧不出来你模样与她相似,绝不可能是天玄教的圣婴吗?” “我帮着陆琳他们几个,把王长老送上黄泉路,他当然恨不得我死了才好。”凌无非摇头,无奈笑道,“怎么可能帮我开脱?” “说得也是。”袁愁水点头道,“二位尽管放心,袁某既已知道此事,日后必会留意,绝不让贼人得逞。他日若是凌少侠需要证实身份,老夫亦可出面相助,绝不推辞。” “可在找到王瀚尘之前,您的话未必有力。”凌无非道,“毕竟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您与他们曾是相识。” 袁愁水听到这话,长声感叹,点点头道:“的确如此,这般看来,要解决此事,还得花些工夫啊。” 就在这时,方才引路的那名家丁却突然跑了进来,对袁愁水道:“会长,门外又有人来拜访。” “是何人前来?可有拜帖?”袁愁水放下杯盏,道。 “没有拜帖,是位姑娘,她说有人要杀您,让您当心。”家丁说道。 “是哪里来的姑娘?”袁愁水目露疑惑。 “她没说,其实……”家丁说着,目光不自觉瞥向沈、凌二人,道,“她应当算是来找这二位的。” “找我的?”凌无非指着自己,满脸都写着莫名其妙。 “对。”家丁点头道,“她说她找到了二位下榻之处,却听那的伙计说你们来了这里,未免失仪,就托我来禀报,说有个叫雷昌德的要杀我家主人,还说……说您师弟有难,让您尽快去救人。” “会不会是采薇?”沈星遥望向凌无非,道。 三人面面相觑,越发感到此事不简单,便一道走出门去查看究竟。苏采薇站在门外,急得来回踱步,一见三人出来,立刻便奔上前去,一把抱住沈星遥,带着哭腔说道:“总算找到你们了。” “是谁遇上麻烦了?”凌无非问道。 “是阿翊!”苏采薇道,“掌门派我们来找你们,可是却在宿州……” “姑娘别着急,进屋慢慢再说。”袁愁水联想到那封暗花,摇摇头道,“此事恐怕不简单。” 苏采薇无奈,只得跟随几人回到园子里坐下,将到宿州以后的所有见闻,事无巨细都告知三人。 凌无非听完她的话,屈指轻轻敲了敲额角,忽而恍然,对苏采薇问道:“你可知道,前些日子,各路杀手组织之中流传着一封暗花,指明要杀了袁会长,再嫁祸给鸣风堂门人?” “还有这事?”苏采薇惊道,“那岂不是说……” “那暗花上有时辰,是半个月前。也就是说,他们没还找到合适的人接下这刺杀,所以便想方设法,打算找个真正出自鸣风堂的弟子来行刺。”凌无非道,“可问题是,雷昌德一个商人,又怎么会得到暗花上的消息?” “采薇你是不是说过,那个叫影无双的人对你所用的暗器,从前你都未曾见过?”沈星遥若有所悟,“那东西叫做穿龙棘,出自落月坞无常官人之手。我记得叶惊寒告诉过我,无常官人只是个代号,并不止一两个人。” “那就不会错了,无常官人是落月坞宗主手下操纵管辖门下杀手的使者,不接刺杀,不与外人相交,所以寻常人也没机会见到他们的手段……不过如此看来,那影无双倒像是个落月坞的叛徒。否则,又怎么会跟在雷昌德的身边,替他办事?” “可真要这么说的话,事情不就麻烦了吗?”苏采薇抠着手指,撇撇嘴道,“阿翊落在他们手里,也不知会不会被他们折磨……”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凌无非若有所思,良久,方开口道,“这个雷昌德,在河北道上,置产无数,倘若强闯救人,他却暗中把人转移,再想找人可就难了。”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苏姑娘可以回去告知那位宋少侠,让他假意答允,前来行刺便是,”袁愁水道,“到时我可设法假死,替他骗出契约,倒也不伤一兵一卒。” “不妥,”凌无非摇头,正色说道,“人言可畏,到时即便证实此事只为掩人耳目,谣言亦已传开,对鸣风堂名誉有损,实属自损八千。” “那不就没办法了吗?骗也不行,强闯也不行。”苏采薇急得坐立不安,“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把他丢在宿州……” “救人是一码事,除此之外,还得解决那个宋忠全,”凌无非道,“他是宋翊生父,若再到别处将他发卖,即便契约上没有阿翊的手印字迹,契约同样有效。” “罪魁祸首就是他,若不是因为那张契约,阿翊早就能脱身了。”苏采薇道。 “不能硬闯,也不能答应行刺……”沈星遥略一思索,道,“那不就只能杀了他?不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单独出面,再将他挟持?” “那我倒是有个主意。”袁愁水道。 “请说。”苏采薇道。 “我与雷昌德的私怨,应是源自宿州东城门口的一家酒楼。”袁愁水道,“那门面原是雷家所有,经营多年一直亏损。我与他在生意场上,总有些明争暗斗,他有意害我,便使了个计策,让我盘下了那家酒楼。谁知那门面到了我手里,生意却蒸蒸日上,雷昌德也十分后悔,拐弯抹角找人向我游说,说当时门面盘给我时,要价太低,令他亏损,要与我一同经营那家酒楼,分他花红,我当然不肯。再后来,我与他同时看中了一处门面,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便让给了他,谁知那活地到了他的手上,也盘成了死的,他便到处散布谣言,说是我有意诓他盘下那门面。一来二去,这梁子也就越结越深。” “袁会长的意思是?”凌无非凝眉问道。 “我会以商议酒楼花红之事为名,请他出来,就在宿州城西的百会仙,百会仙内有个阁楼,叫做宴月台,宴月台共七层,顶层雅间高可摘月。他与我会面,涉及生意场上的事,并不会将那些护卫带入雅间,只会留在门外。”袁愁水道。 “他这种人,贪生怕死,进门之前,定会让人先搜一遍吧?”凌无非道,“如不能事先潜伏,又该如何把他擒住?” “扮作酒楼伙计送菜进门,不就好了吗?”沈星遥道。 “百会仙有歌女。”袁愁水道。 “那好办,我来动手。”沈星遥道。 “可袁会长突然到访,雷昌德不会起疑心吗?”苏采薇道。 “那倒不会,百会仙那处门面,我与他争了多年,而且此行本就是打算去宿州盘下百会仙,他绝不会怀疑。” “事到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凌无非神色凝重,“只能用一次,还决不能失手。” “倒也不必如此紧张,实在不行,可以杀了雷昌德。”沈星遥道,“他与那些鹰犬走狗,只有金钱关系。只要雷昌德一命呜呼,谁还会替他卖命?” “办法倒是可行,只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凌无非说着,目光转向沈星遥,认真问道,“雷昌德混惯风月场,你要扮作歌女,就得装得足够像,才不会被他认出来。” “他看得出,他的护卫未必看得出来。”沈星遥莞尔道,“让他背门而坐,或是在我进门时,袁会长找个由头,起身遮挡,只要门一关上,哪怕只有一时半刻的工夫,我就能把他拿下。” 作者留言: 副cp我还挺喜欢的,不磕这对可以只拉关键剧情部分,看了跳过,影响不是特别大。 会完结,存稿已经快写完了,(存稿)还有十来万字结局 书名改回初代了,懒得想数据问题 下一本是这本的续集,写女主大杀四方的,会轻虐一下凌无非,美男子不受虐要拿来干什么呢? 在这求一下各位追文的兄弟姐妹给点野生评论~想看到你们吐槽讨厌的角色嘿嘿~ 第147章 . 风卷泥沙沉 百会仙, 人称宿州第一的酒家,也是雷昌德与袁愁水一直争夺的门面之一。袁愁水将约见地点定在此处,雷昌德听在耳里, 果然并未往暗花之事上联想, 而是欣然赴约。 他生性好色, 走进望月台时,又刚好与一名身姿妙曼的歌女擦肩而过, 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便不自觉瞟了过去。袁愁水瞧见此景,便即笑道:“上回来这百会仙, 也不记得是几时的事了。听闻最近又来了几位新面孔, 想必雷掌柜一定很感兴趣。” “那是那是。”雷昌德心不在焉道。 雷昌德贪生怕死,除了尾闾之外, 还带了四名高手上楼。二人进入雅间之后, 双方随行的护卫便都留在了门外。到了这时, 扮作歌女的沈星遥,面拢轻纱, 一步步走上顶楼, 来到雅间门前。 “还真是新面孔。”尾闾瞥了她一眼,便即拉开了房门,目光却落在她步态轻盈的脚跟上,突然定住, 唤道, “你站住。” 此时房门已开, 坐在正对面的雷昌德也看见了她。沈星遥料想此人必是瞧出她步履不似柔弱女子, 便索性弃了伪装的心思, 一把扯下面纱抛出, 恰好挡住他的视线, 随即纵步一跃,飞身翻至雷昌德身后,将袖中匕首架上他颈项。 “你……你你你干什么?”雷昌德大惊失色。 袁愁水所携护卫,也飞快挡在了他的跟前,将其护住。 沈星遥轻功卓绝,等到尾闾等人抢上前去,雷昌德已然成了她的人质。她没能想到挟持之事能够如此轻松,未免多生枝节,便即押着雷昌德,向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是谁?”雷昌德惊慌失措,“别……别这样……老袁,咱们就不能有话好说吗?” “你派人杀我,叫我如何与你有话好说?”袁愁水面色一沉。 “娘的,是那个小丫头给你报信去了?”雷昌德惊道。 “雷掌柜,”沈星遥淡淡道,“明人不说暗话,现在让你的人把宋翊和那张契约一起交出来,我便放了你,从此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 “乖乖,那姓宋的还真是艳福不浅,有这么多小娘儿们替他卖命?”雷昌德嘿嘿笑道,“袁愁水,老子早知道你来者不善,这就想拿捏我?门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雅间东侧窗扇应声开启,数枚穿龙棘应声而来,一半朝着袁愁水而去,另一半则飞向沈星遥。沈星遥冷哼一声,身关一拧,以雷昌德身侧格挡,只听得几声惨叫,三枚穿龙棘已然没入他右臂之中。 与此同时,袁愁水身旁护卫亦已将那些迎面而来的穿龙棘击落在地。 “你也太小看我了。”沈星遥双手提着雷昌德衣襟,向后一跃,翻出窗外,一抖肩上披帛,将他两脚缠住,随即便提着披帛一端,将人踢飞出去,倒悬在下层屋檐下,荡秋千似的摇来晃去。 影无双如鬼影似的飘来,不及出手便瞧见这一幕,倏忽间又退了回去,站在屋檐另一侧。 “你们带了多少人来都没关系,”沈星遥道,“只要我受了伤,把手松开,他就会摔死。” “你是什么人?”影无双幽幽问道。 “你不认得我,但肯定认得应钟,”沈星遥淡淡笑道,“是我杀了他。” “妖里妖气,你这做派,我很喜欢。”影无双唇角微挑。 “可惜不是一路人。”沈星遥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是你把暗花交给了雷昌德?究竟是方无名想扬名立万,还是你自作主张,刻意挑唆?” “很重要吗?”影无双说完这话,倏地一分为二,一人向她袭去,另一个“分身”则纵步跃向雷昌德。 沈星遥早听苏采薇说过此人诡异的“分身”功夫,不慌不忙迎上影无双攻势,左手将用披帛吊着的雷昌德向旁甩飞。雷昌德一酒囊饭袋,哪里受过这个刺激?早就吓得魂飞天外,昏死过去。 分身纵步追出,就在即将触到雷昌德脚踝之时,瞧见一个身影踏着屋檐飞纵而上,将人夺了过去。 双掌交接,劲风迅疾,可“分身”却似乎不如上边那个影无双硬功深厚,吃了一掌,便飞身跳了回去。凌无非扬手朝沈星遥所在的方向抛出啸月,便即提着雷昌德跳下了地面。 此时此刻,尾闾等人也飞快赶下楼来。 凌无非不慌不忙,直接提起雷昌德脚下披帛,往院中井口一塞。 “你就是‘惊风剑’?”尾闾问道。 “不敢当。”凌无非神情淡漠,“把我要的人交出来,别忘了契约。” 聚在百会仙里的食客,多是当地富户,稀稀落落本就不密集。这些人不爱惹事,也不会傻不愣登跑去凑这热闹,早便跑得一干二净。这个时候,藏在一楼大厅里的苏采薇也跑了出来,目瞪口呆看着半挂在井里,半死不活的雷昌德,不禁感慨道:“果然还是我们本事不到家……要早有你们在,哪用得着这么费事?” “不必妄自菲薄。”凌无非唇角微挑,对尾闾道,“这位兄台,要是你做不了主,就换个能做主的人来。” 尾闾不言,抬头望向仍在宴月台楼顶缠斗的二人。 “听在下一句劝,雷昌德要是真的死了,本该你们的好处,一分也拿不到,还不如识趣些,把人交出来。”凌无非道。 雷昌德倒挂了许久,也不知是不是适应了过来,忽地便醒了,一见四周黑漆漆的一片,登时便傻了眼,手脚乱抓一阵,呜呀呜呀叫唤起来。 “别嚎了!”苏采薇冲井里打骂道,“你快让他们把人交出来!” “奶奶的!”雷昌德大骂道,“等老子上去,饶不了你们!” “恐怕阁下是没这个机会了。”凌无非脸色一沉,道,“我数到三,就立刻松手,要怎么选择,自己看着办。” 说着,便喊了一声“一”。 “一二三!你下去吧!”苏采薇拔出一把匕首便要斩断披帛,雷昌德吓得面无人色,当即嘶喊道,“去!快点去!把人和契约都带来!” 他话音刚落,宴月台楼顶上方便传来一声惨叫,众人闻言抬头,只见影无双捂着流血的胳膊,纵步遁走。尾闾见状,亦向后退出人群,飞快掠远。 “奶奶的,人呢?”雷昌德身在井中,什么也瞧不见,下令之后未闻回应,顿时便慌了神。 沈星遥亦已飞身下楼,缓步走了过来。 “十一年前,落月坞前宗主檀奇败于方无名之手,携影无双、尾闾二人遁逃,从此不见踪迹。”凌无非道,“想不到这两位无常官人,竟被你雷掌柜收在身边,帮你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没有!老子没有!”雷昌德道,“是宋忠全先欠了老子的钱,说要把他儿子抵给我。然后他们才找上我,说能帮我拿下此人,只要我帮他们办成这件事,那姓宋的小子便能为我所用。” “原来是这样?”沈星遥嗤笑道,“现在他们走了,刺杀袁愁水也无望。我劝你还是乖乖把人交出来,二百两黄金,自然有人送到。” “交,我交!”雷昌德的脑袋几乎快要被他晃飞出去,“你放我出来,我带你们去。” “说话得算话,不然别想活着回去。”凌无非把人倒提出井,按在井沿上,换手掐着他颈项挟持在手里,道,“让你的人带路吧。” 雷昌德自称百商行首,其实多是虚名,此番宋翊遭劫,也是因影无双与尾闾搅弄浑水所致,至于雷昌德本身,虽有护卫千百,但多是金钱关系,雇佣而来,其中也没有真正顶尖的好手。 一行人到达暗牢之外,苏采薇当先奔入其中,见得宋翊狼狈之状,连忙推搡着几名雷家护卫将铁锁解开,上前将他搀稳。 宋翊意识模糊,却并未完全昏厥,他隐约感觉到苏采薇的到来,勉力站直身子,却又栽倒下去,有气无力靠在苏采薇的臂弯里,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契约在哪?”凌无非问道。 “还不快去拿!”雷昌德大叫一声。 一名护卫应声走开,过了一会儿又端着一只木盒小跑而来,颤颤巍巍递上。 “自己打开,拿给我。”沈星遥道。 那护卫举起盒子,颤抖着打开盒盖,只听得机扩咬合声响。沈星遥看也不看,直接抬腿将那人踹翻在地,盒中那支半截黑黄的短针也因失了准头,射向屋顶,径直钉入石缝间。 “同我玩这种阴损招数?”凌无非凑到雷昌德耳边,目光狡黠,忽地泛起杀意,“是不是不想活了?” “大……大侠……”雷昌德浑身颤抖,裆下湿了一片,“我不是……不是……” “不拿契约也行,那就让人拿纸笔来,写张切结书,把你威逼利诱让他就范的过程都写下来,证明契约无效。”凌无非道。 “契……契约有……真的有……”雷昌德两条粗腿抖得不成人样。 “王八蛋!你到底想怎样?”苏采薇指着他鼻子骂道,“信不信姑奶奶把你大卸八块?” 雷昌德贪生怕死,见这些接连的下九流招数都已失效,只好命人把真正的契约送了过来。沈星遥接过契约,向宋翊确认真假后,便即揉成一团,运劲碾碎,散成齑粉,一把撒在雷昌德面门。 凌无非收敛笑意,对宋翊问道:“怎么样?还能走得了吗?” 第148章 . 昼短苦夜长 宋翊略一点头, 在苏采薇的搀扶下艰难站起身来。 这雷昌德富得流油,成日大鱼大肉,把自己喂得肥头大耳, 就是张天然的盾牌, 凌无非押着他挡在身前, 护着同行几人一直退到大门之外。 “大侠……都……都照你说的做了,”雷昌德道, “您看是不是……” “不着急,在下还有件礼物要送给雷掌柜。”凌无非淡淡笑道。 正说着, 一辆马车不紧不慢驶到门前。两名车夫起身, 将车厢内的一个写着“二百两黄金”的麻袋抬了出来,扔在几名护卫跟前, 接应几人一一上了马车。凌无非走在最后, 对雷昌德丢下一句“后会有期”, 方松开钳制他的手,翻身跃上车头。 雷昌德就像个泄了气的猪尿泡一般,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马车一路疾驰,宋翊隔窗朝外望了一眼,淡淡问道:“那麻袋里装的,是宋忠全吧?” “我们商议过了, 若留着他, 实在是……”苏采薇低下头, 神情满是歉疚。 宋翊闻言, 缓缓摇了摇头, 淡淡说道:“这也不错, 不必背上弑父之名, 便换得一身轻。” 他的眸子里没有光,空惘不知望着何处。沈星遥蹙眉看了看,心中不忍,将脸别开,望向窗外。 “这是去哪?”宋翊对苏采薇问道。 “袁会长的别苑。”苏采薇道,“你一身是伤,眼下肯定走不了。” “原本找到人便该回到金陵,反倒是因我耽搁了。”宋翊黯然低头。 “胡说什么?你忘了掌门他们交代过,要以性命为重吗?我们怎么可能丢下你?”苏采薇白了他一眼,道。 宋翊听罢,摇头不言。经历过这一劫,他已是精疲力尽,向后靠着车厢,轻阖双目,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袁家别苑名唤“梦莲轩”,中有正院一间,东、西院各两间。四人被安排在东面第二间院子里的厢房入住。 宋翊受了雷昌德多日折磨,已是遍体鳞伤,回到别苑后,便由凌无非搀回房内包扎清理伤口。 凌无非放下他染满鲜血的旧衣,看了一眼盆里通红的水,拿起药和纱布走到床边,托起他右臂,看着他小臂上那个细小的圆孔,蹙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铜钉。”宋翊淡淡道。 凌无非愈觉异常,便即伸手捏了捏那创口下的骨骼,见他眉头一紧,露出异常痛苦的神情,恍然道:“是骨伤?” 宋翊略一点头。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在那姓雷的身上也扎几个窟窿。”凌无非扶着他右臂,小心包扎起他肩头伤口,道。 “你好歹也算是我们的大师兄,做事不能全凭意气。”宋翊微笑道,“你现在身份本就微妙,若张弛无度,很有可能会被冠上新的罪名。” 凌无非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滞,半晌,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凡事多为自己想想,别只管旁人。” 宋翊听到这话,略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苏采薇惦记宋翊伤势,一直守在院门前,来回踱步。沈星遥见她心神不定,便一直陪在身边。 到了傍晚,见凌无非走走出小院,二人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他伤得很重吗?”苏采薇关切问道,“都伤在哪了?” 凌无非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铜钉穿骨,虽不致命,却比死还难受。” “他们竟用这种手段?”苏采薇惊惧不已,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身子。 “四肢和背后薄骨都有伤口,伤药也只能敷在表面,无法渗透。”凌无非叹道,“不过那个宋忠全,恐怕连封长老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只能说阿翊把这事藏得太深了,但凡早些知道,都不至于此。” “夏季雨多,他受了骨伤,若不能调养好,恐怕会落下寒疾。”沈星遥道。 “可我们眼下的处境,着实不宜在外久留。”苏采薇黯然道,“还能怎么办?”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凌无非说着,转向苏采薇道,“你还是去看看他吧。” 苏采薇略一点头,满怀心事从他身旁绕开,走进院里。 凌无非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她匆忙的背影,若有所思。沈星遥见他这般神情,歪过头看了看苏采薇,又看了看他,道:“你有没有觉得……” “你也发现了?”凌无非笑问。 沈星遥点点头,道:“只是,我之前在金陵那几个月,都没怎么见他们说过话。” “别说是你,我都没怎么见过。”凌无非笑道,“不过患难见真情,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星遥莞尔笑道:“方才袁会长来过一趟,听闻你在帮宋翊疗伤,便又回去了。看他的模样,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是吗?”凌无非听罢,微微歪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道,“既然有事交代,为何不直接告诉你?” “这就说明,他想说的话,只有你能听。”沈星遥说着,玩笑似的向后退开一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凌无非不觉一笑,将她拉至身旁,俯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你等我回来。”言罢,方转身走开。 他穿过庭院,来到正房前的园林,刚好望见袁愁水站在庭院正中,仰面望着夜空里那一弯新月出神,便轻轻停下脚步,未发一声,以免搅扰。良久,袁愁水恍惚回过神来,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凌无非,不觉露出笑意,拱手施礼道:“凌少侠。” “我听星遥说,袁会长方才找过我?”凌无非笑道,“可是有事交代?” “何事须得用上‘交代’二字?”袁愁水摆摆手道,“只是想问问,宋少侠如今情形如何?若需药物,尽可吩咐。” “袁会长言重了。”凌无非道,“他的伤不在皮肉经脉,而在骨髓,只消静养便可。” “伤在骨髓?”袁愁水微微凝眉,“雷昌德用了什么手段,竟如此狠辣?” “铜钉穿骨。”凌无非喟然长叹,“说到底,此事还是因我而起,否则他也不必受此苦楚。” “雷昌德这败类,迟早会遭报应。”袁愁水感慨道,“既需静养,几位不妨便留在我这别苑住些时日,此间看守并不输于雷府,各班卫队管事皆为亲信,绝不会有危险。” “还是不了,”凌无非道,“我们已劳烦袁会长许多,实在不能……”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袁愁水摆摆手道,“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当年我与令尊令堂,真乃知音,只是没能想到,白女侠最终还是嫁给了你父亲……” “其实……”凌无非见他眉眼间隐有失落,隐约明白了些什么,摇头说道,“您误会了,凌大侠只是我义父,与我并无血缘。” “哦?”袁愁水一愣。 “是王瀚尘在云梦山那番胡言乱语之后,我师父想起,当年凌夫人的孕期与我生辰无法合上,才发觉此事。”凌无非道,“如今想来,应是我娘当年遭遇了变故,又无处投奔,才将我托付到襄州凌大侠的手里。” “既是如此,你可知你生父是何人?”袁愁水问道。 “说来惭愧,”凌无非摇头道,“若非您提到我相貌之事,我连自己是何来历都不知晓。” 袁愁水听罢,摇头一笑,感慨似的走到他跟前,轻轻拍了拍他肩头,道:“即便如此,论起交情,我也算你半个叔父。你师弟既有骨伤在身,你也得为他考虑,北地少雨干燥,对他伤情反倒有益。”说着,便即走了开去。凌无非闻言,眉心微微一动,眸底浮起一丝困惑,抬眼却瞥见袁愁水已走回正屋,对他微微一笑,随即合上了房门。 在凌无非来见袁愁水的同时,苏采薇亦已走到宋翊房前,她见房门并未关死,略一迟疑,并未立刻敲门,而是探头透过门缝朝屋内望去,只见宋翊坐在床头,敞开的中衣随意披在身上,薄衾搭在腰间,由于是坐着,上半截自然向下翻折,只能盖住双腿,腰身下至腿跟处皆裸露在外。 他本就生得俊朗,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看得苏采薇忽地感到心跳加速。她自知不妥,便赶忙背过身去,反手轻轻叩响房门。 “谁?”宋翊原在盯着墙角发呆,突然听见敲门声响,便即问道。 “阿翊,你好些了吗?”苏采薇道,“我能不能进去?” 宋翊闻言一惊,连忙抓过一旁的衣裳,冲门口方向道:“且等一会儿。” 苏采薇无声点头,又在门外站了许久,过了好半天,听到身后响起门声,方恍惚回头,见是宋翊前来开门,便忙伸手扶住他道:“师兄不是说你腿上也有伤吗?怎么自己起来了?” “我没事。”宋翊口气虚弱。 “天天就只会说这两个字,”苏采薇忍不住又骂了起来,一面将他搀回床边坐下,一面说道,“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只要面子不要命。” 宋翊听到这话,却只摇头一笑。 “我离开宿州后,先去了彭城,又到了萧县,辗转听闻师兄他们往西去了,又刚好打探到袁会长人在亳州,想着他既和雷昌德有私怨,说不定会愿意帮我,就找上门去。谁知刚好遇见了师兄和星遥姐。”苏采薇道,“好在这次袁会长肯出手,不然的话……” “其实你也不必太在意,”宋翊温声说道,“纵使没有这次的事,平日行走江湖,总会遇上生关死劫,哪能事事都顺心如意?” “可这不一样啊,你总不能折在那个瘪三手里头。”苏采薇骂起人来百无禁忌,想到什么词就往外蹦。 宋翊闻言微笑道:“总之,这次真的该谢谢你。我原只觉得这是我的私事,摊上这样的父亲,也没指望过能活得多自在。” “你不能这么想,”苏采薇望着他道,“他是他,你是你。刘邦一个亭长都能当上皇帝,你怎么就不能翻身了?凭什么他要你如何,你就得如何?” 宋翊闻言,柔声笑问:“既然如此,那在你眼中,又是如何看待我的?” “挺好,”苏采薇一本正经点头说道,“什么都挺好的,就是别总板着个脸,像现在这样就挺好。” “好,”宋翊听到这话,不觉展颜,道,“我会记住这些话。只是……”他话到一半,忽觉右臂骨酸痛难忍,不觉伸手扶住,蹙起眉头。 “你的伤……”苏采薇本想上前查看,然而想起凌无非的话,一双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不知该不该扶。 “伤在骨髓,只能等它自行好转。”宋翊摇头道,“其实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我尚能自理。” “又来了!”苏采薇沉下脸道,“总是这么逞强……”她话未说完,便瞧见宋翊唇边似有干裂,即刻起身倒了杯水递上。 宋翊见此,微微愣住。 “怎么?端不动?那我喂你。”苏采薇天真不已,直至此时都未察觉宋翊对她的用心。 宋翊受宠若惊,连忙从她手里接过杯盏,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他迟疑片刻,又看了看苏采薇的脸色,道,“我倒不要紧,你的伤怎么样了?” “一点小伤,又要不了命。”苏采薇一摆手,大剌剌道。 “话不可这么说,”宋翊目露忧色,“小伤不治,日积月累也会落下病根。何况那穿龙棘的伤口并不浅,你不能不在意。” “哦?”苏采薇不以为意,伸手揉着肋下伤口,想起当日宋翊为她取镖的情形,忽觉耳根发烫,当即站起身道,“是有点疼……我先回去了。”说着,便即跑了开去。 宋翊望着她略显惊慌的背影,不禁目露疑惑。 作者留言: 存稿已完结,最近休假一周狂写十五万 有个小番外,男二女二的番外还没写完 会有续作!!!女主还没闯出名号所以会有续作,书名就是女主的名号。 第149章 . 有誓两心知 因着宋翊的伤势, 四人便在宿州袁家别苑多留了些时日,等到宋翊伤愈,袁愁水还派了马车护送, 一路直驱金陵城外。下了马车后, 凌无非拱手向车夫道别, 随后便进了金陵城。城中虽早就布有鼎云堂的眼线,但到底是在鸣风堂的地界, 秦秋寒早就派人打探得一清二楚,并已告知宋、苏二人。 途中虽耽搁了些时日, 但眼下四人平安归来, 总算是有惊无险。秦秋寒将沈、凌二人唤去后堂问话,却未留意到宋、苏二人眼神、举止, 已多了些许微妙。只是寒暄了几句, 便让他们各自回房休息。 宁缨与苏采薇一向交好, 听闻她回来,早早便跑去迎接, 见她风尘仆仆的模样, 脸色亦憔悴了些许,便忙拉着她问东问西,打听这一路上发生的事。 苏采薇浑浑噩噩听着她的话,忽地像是想到何事, 回头望了一眼宋翊渐行渐远的背影, 蓦地感到一丝惆怅, 一路上的相互扶持, 从进了这间院子以后, 便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忽地生出隔阂之感。 “同是长干人, 生小不相识。”苏采薇叹了口气,道。 “什么?”宁缨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只觉一头雾水。 “没什么,回去了。”苏采薇说着,便即拉着她走开。 阳光正好,暖风微醺,后堂里的莲纹香炉上方,腾起袅袅青烟,氤氲出一片朦胧。 “其实弟子这次回来,是想禀明师父,这条路是我自己所选,不愿牵累他人。如今包括鼎云堂之内,已有太多门派想借此生事,您实在不必为了我闯下的祸,给自己和各位师弟师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凌无非道,“前些日子在宿州,阿翊已遭过一回罪,我心中已过意不去,真的不想再看见……” “可如今并没有人怀疑到星遥身上,”秦秋寒道,“只要能找到王瀚尘,设法证明你的清白,此事就还有转机。” “事情没那么简单。”凌无非道,“何况,我已知道自己是谁了。” “你说什么?”秦秋寒诧异不已。 凌无非摇头一笑,握着沈星遥的手,十指紧扣:“星遥身世如此,我既选择了她,便注定要面对这一切。就算过了眼前这关,往后呢?您护得了我一回,我却不能仗着您的宽厚,总是让您来善后。既然迟早都要离开,也不必贪恋这一时的安稳。您说是吗?” “所以,你也不肯告诉我这一路上究竟发生过什么?”秦秋寒听罢,无奈摇头,道,“总之这一次,你暂时不要离开金陵,我已打探到王瀚尘的下落,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吧。” 凌无非听完这话,迟疑半晌,方点了点头,拉着沈星遥的手,转身退出后堂。 “其实秦掌门说的也没错。”沈星遥走在院中,思索许久,忽然开口道,“这一路我也是安稳惯了,差点忘了之前你都经历过什么。如若现在有机会,能够让我证明身世,我一定会把真相说出来。” “说不说都一样了。”凌无非坦然笑道,“你我命运已经连在一起,就算真有一日你身世暴露,被各大门派知晓,我也会在你身边,陪你面对所有难题。” 沈星遥闻言,抬眼望向远天,看着结伴飞过天空的鸟儿,露出欣然的笑意。 二人相知已久,彼此心意相同,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彼此心中所想。苏采薇那头可就不一样了。她一回到房中,便觉得头不是头,脚不是脚,不管坐着还是站着,都浑身不适,忽然便往床上一躺,一动也不肯动了。 宁缨见她如此反常,好奇凑了过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你怎么了?” “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苏采薇抱过枕头摇了摇,又摔到一旁,懊恼说道,“疼。” “疼?哪里疼?”宁缨紧张问道,“你受伤了?” “不知道。”苏采薇面无表情道。 “受没受伤都不知道?”宁缨傻了眼,“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累,想睡一会儿。”苏采薇大睁着眼,直勾勾盯着房梁,道,“你先回去吧。” 宁缨越发感到古怪,却只能依言退出房门,略想了想,便即朝着玄字阁弟子房的方向走去。另一头,宋翊回到房中,一开门却看见屋内一片狼藉,书籍衣裳扔了一地,桌椅也东倒西歪,如同遭了贼一般,再往里一看,竟瞧见刘烜躺在地上,脑袋还盯着一本心法,睡得直打呼噜,便即大喝一声:“刘烜!” “嗯?师父找来了?”刘烜睡得稀里糊涂,顶着脑袋上的心法坐起身来,左右张望一阵,瞧见宋翊后,又松弛下来,道,“你吓唬我干什么?我还以为师父找来……等会儿,你几时回来的?” “你给我出去。”宋翊沉下脸色,指着门口道。 “凶什么?要不是怕师父找到我也不能……哎哎哎……你干嘛?”刘烜话到一半便被宋翊掐着胳膊一把拖起,打开房门扔了出去。 刘烜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对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倍感诧异,正想说些什么,一扭头却看见宁缨朝这走了过来,便即唤道:“宁师妹,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怎么跑这来了?” “啊?”宁缨恍恍惚惚,好似有心事一般,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对刘烜说道,“宋师兄在吗?” “在房里,怎么了?”刘烜只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是想问问……师姐的伤是怎么回事,”宁缨犹犹豫豫道,“她说她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宋翊本蹲在房中收拾杂物,一听这话,心立刻悬了起来,转身拉开房门,上前问道:“她怎么了?” 宁缨见他如此紧张的模样,更是诧异不已,心下只记得,他与苏采薇二人虽都在这间院子里长大,却几乎没什么往来,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何曾如此关心过对方的事? “她……她就是坐在房里,脸色也不好,说自己哪哪都不舒服,还会……乱扔东西。”宁缨慢吞吞说着,目不转睛盯着宋翊的脸,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答案。 “我去看看。”宋翊并未多言,只是绕开她走出院门。 “怪事!”刘烜指着宋翊背影,对宁缨大声道,“当年苏采薇在这撒泼,他还警告我要少惹那泼妇,这这这……这怎么就……” “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宁缨摇头,只觉头脑沉重得如同一摊浆糊。 “我去问师兄!”刘烜平日习武不上进,管起闲事来却是精神抖擞,然而到了凌无非门前,却只得到“恕不奉告”四个字,便被关在了门外。 苏采薇此刻正百无聊赖坐在房里,手里抓着一把碎纸,碾了又撕,撕了又碾,过了一会儿,又扔在了地上。她低下头,瞧着那纸团横竖觉着不顺眼,便弯腰捡了起来,走到门前,大力拉开门扇,扬手丢了出去。 那纸团在空中打了个弧线,被一只手稳稳接住。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听到宁缨的话,赶来探望的宋翊。 宋翊接过纸团,迷惑望向苏采薇。苏采薇也怔怔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方回过神来,冲他喊道:“喂!你怎么在这?” “宁缨说你的伤又发作了,”宋翊上前两步,问道,“你不是同我说,上回的伤早就好了吗?” “伤?我没说啊。”苏采薇只觉莫名其妙,“我就是说……我说……她去找你干什么?” “她说,你说你身子不适,便来问我你可有受过伤。我记得那穿龙棘伤口颇深,若未痊愈,还是该多加休息……”他话到一半,拿起手里的纸团看了看,疑惑问道,“你丢这个,是对我有何不满吗?” “我……我哪知道你会来?”苏采薇上前夺过纸团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我就随便扔扔,你不要捡,脏死了。”说着,便转身要走。 “你真的没事吗?”宋翊拦住她问道,“是谁又招惹了你,如此大动肝火?” “没人招惹我,你话真多。”苏采薇咬着唇,别过脸道。 “不是你叫我别总是沉默寡言的吗?”宋翊越发感到不解,“怎么现在又成了我话多?” 苏采薇斜眼看他,不知怎的,越是看着便越觉来火,索性推了他一把,却忽觉肋下伤口一阵刺痛,不由弯下腰去,扶住伤口,宋翊见此情形,立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由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送回房中,找出金疮药塞给她道:“自己上药,我不方便帮你。”说着,便起身打算离开。 “你站住。”苏采薇把伤药往床沿一掼,扭头瞪了他一眼,忽地怒从心起,起身将他推出房门,又重重摔上了门。 宋翊怔怔立在门外,被她这一摔门发出的巨响震得心悸,想了一想,只得耐着性子问道:“苏采薇,你到底是怎么了?” “要叫师姐!有没有礼貌?”苏采薇高声喝道。 宋翊听了这话,只觉百思不得其解,想着她这一路上都好好的,突然便似转了性子一般,喜怒无常,只觉不可理喻。 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敲了敲房门,然而等了很久,也没能听见回应,便只好转身离开。 到了傍晚用饭时,苏采薇仍旧躺在床上不肯动弹,宁缨没有法子,只得装好饭菜给她送了过去,到了房里,见她又不知从哪找出一堆废纸在手里又搓又揉,问她话也不答,只得放下饭菜就走,经过后院时,正遇上秦秋寒迎面而来,却因怀着心事,一声招呼都没打,闷着头便往前走。 “阿缨,你这是怎么了?”秦秋寒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好奇道。 宁缨听到这户,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迷茫望向秦秋寒,摇摇头道:“掌门……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回去吧。”秦秋寒摇头一笑,负手走开。 他来到凌无非房前,见灯还亮着,便即伸手敲响了房门。 “请进。”屋内传出凌无非的声音。 秦秋寒推门而入,见他正在俯身收拾着衣箱,摇头问道:“你还是决意要走?” “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凌无非笑道。 “其实为师也想不通,为何王瀚尘会说那些话。”秦秋寒道,“凌兄在世时,他也算得上是忠心耿耿,怎么会……” “附骨之疽,不提也罢。”凌无非展颜一笑,“不过他的话,也不全错。” “哦?”秦秋寒不觉凝眉。 凌无非摇头,笑而不语。 “这趟回来,你也变了许多。”秦秋寒叹道,“白日当着星遥的面,我不便直言。可你要知道,若张素知之冤,一生不得昭雪,你在她身旁,便要背负一世恶名,人人得而诛之,你可想好了?” “想过了。”凌无非点头道,“从猜到她身世的那天起,就已想得很明白。她是我一生所求,不论是她身世如何,也不论旁人如何置喙,我都不会离开她。” “你对为师说实话,”秦秋寒思忖良久,方问他道,“你同她是不是已经有了……” “是。”凌无非听出他话中之意,点头答道。 “你这孩子,怎么能……” 凌无非唇角一扬,露出平静的微笑:“其实师父您想错了。就算没有这些事,只我一人,也迟早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此话怎讲?”秦秋寒不解道。 “王瀚尘虽是胡言乱语,却也并不全是编造,若是父亲的死毫无隐情,若我的身世坦坦荡荡,这些话他也编不出来。”凌无非道,“就算没有星遥,我也总有一日要查出当年的真相,如今种种证据,无一不在说明当年天玄教一战另有隐情,父亲显然也知道些什么。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正是因为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才会为人所害。” “可你……” 凌无非略一摇头,放下手中衣裳,走到秦秋寒跟前,忽然收敛笑意,退后两步,朝他跪下身来。 “你这是做什么?” “无非叩谢师尊,多年教养之恩。”凌无非双手扶在地面,恭恭敬敬对他叩了三个响头,道,“徒儿自幼无母,十岁丧父。长年以来,一直仰仗师尊照拂。如今麻烦缠身,前途未卜,恐怕难尽孝道,还望师尊原谅。” “快起来。”秦秋寒赶忙上前搀扶,身子蓦地发出一阵颤抖,口中喃喃,“我便知道……你同他一样。” “您说的是……杨大侠?”凌无非想起秦秋寒提过的话,下意识问道。 “或许,从昆仑山上下来的女子,确有超脱凡俗之处,令你们一个个都如此……”秦秋寒摆了摆手,话音不觉哽咽,“只愿你往后的路,能再平坦些,莫要再受苦了。” 凌无非听着这话,猛然僵住,抬眼望向秦秋寒,一眼便看穿了那深藏在眸底的忧虑与惶恐,忽地便觉心下发出一阵颤动。 窗外,朗月高悬。 沈星遥与陈玉涵二人并肩走在精心打理过的园林里,伴着皎洁的月色漫步。 “你不肯说那背后的人是谁,却又说愿意帮我。”陈玉涵慨叹不已,“那我又能做什么呢?只是在这里,一直等下去吗?”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沈星遥摇头道,“许是时辰还未到吧,有些事,总有一天会有结果的。” “可我和大哥,永远不会有结果了。”陈玉涵笑容惨淡,“他自从知道真相以后,便再也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一封书信。我每天就是站在这里,等啊等,眼里看到的,都是旁人的悲欢离合。我是有多傻?事情摆在眼前,就是不肯仔细查清前因后果,非要冲动行事……这样又有什么好?就算报了父仇,我又得到了什么呢。” “也许你不该把自己困在这里,”沈星遥稍加思索,道,“不过,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我只问你一句,”陈玉涵转过身来,面对她站定,双目与她对视,直截了当问道,“那个幕后黑手,到底会不会遭报应?” “我不知道。”沈星遥摇头道,“他是你我共同的仇家,我对他的痛恨,不比你浅。” “那我就在这里,继续等下去。”陈玉涵眼含泪光,苦笑摇头。 她沉浸在伤怀中,久久不能平静,却在这时听见一阵脚步声,扭头一看,却见宋翊快步跳过院门,躲在墙后,瞧见二人后,还伸出食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二人还没看懂是怎么回事,便看见封麒一路张望着从院门外走过,似在寻人一般。 “走了。”待得封麒走远,沈星遥开口说道。 宋翊听到这话,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到院前,朝外望了一眼,随即冲二人做了个道谢的动作,方转身离开。 “他这是……怎么了?”陈玉涵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解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作者留言: 其实男二女二还是挺有意思的,主要是苏采薇有意思,一张小嘴叭叭叭的 第150章 . 花下一低头 苏采薇装了大半天的病患, 到了第二天,便越发感到闷得慌,便又跑出房来, 鬼使神差绕去了后院的演武场。一如往常一般, 每日晌午, 都有新入门的弟子在此操习练武。 秦秋寒也同平日一样,坐在一旁观看演练。他瞥见苏采薇走进演武场, 自己端了张凳子坐在角落,单手托腮呆呆望向场中, 神情若有所思, 只觉得异常古怪,便多看了两眼。等到演练结束, 临近正午, 见她仍旧呆呆坐着, 便站起身来,朝她走了过去。 “听阿缨说, 你受伤了?”秦秋寒走到她跟前站定, 关切问道,“可好些了?” “掌门?”苏采薇闻声抬眼,神思仍旧游离天外,根本没听清他问了什么。 “你同阿缨两个, 怎么都是这副模样?”秦秋寒不解道, “魂不守舍, 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苏采薇茫然摇头, 木然站起身来, 挠了挠发痒的后腰, 正待说话, 却听得隔壁小院传来对话声,一扭头却瞧见宋翊正拽着刘烜的胳膊往玄字阁正殿方向走去。刘烜功夫不深,虽极力反抗,却还是免不了被拖拽前行,没走几步便一个趔趄。 “师弟,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只要你别告诉师父,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刘烜下辈子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恩情。”刘烜一面被拖着往前走,一面仍不忘求饶。 “你自己数数,从前我帮你瞒过多少回?”宋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回回被师父发现,挨训的也都是我,你还有没有点良心?要真觉得自己办不到,现在就去向师父明说,别再拖我下水。” “不是,这不行啊,”刘烜抵力顽抗,四处张望着,试图寻找救兵,却瞥见了站在秦秋寒身旁的苏采薇,当即眼前一亮,朝演武场这头指来,大喊一声,“苏采薇!” 宋翊闻言,脚步一滞,当即扭头望向演武场中,见着苏采薇,不由愣住。刘烜也趁机挣脱他的手,转身便走,却被他一手扣在肩头,又拽了回来。 “这是怎么了?”秦秋寒蹙眉问道。 “没事的,掌门。”刘烜立刻摆处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就是有些意见不和,惊扰了掌门,还请莫要见怪。” 宋翊扭头望他,眼中尽是鄙夷。 “干什么呢?”苏采薇歪过身子,朝门洞外望去。 “你的伤好了?”宋翊凝眉问道,眼色尽显担忧。 “出来透个气,用你管?”苏采薇白了他一眼,道。 “果然,师弟你说的没错,就是不能招惹她。”刘烜故作痛心之状,“脾气还是那么大,就是个泼妇。” “你说什么?”苏采薇同宋翊二人几乎同时开口,望向刘烜。 “我说什么了?难道不是你说的吗?”刘烜望着宋翊,满脸无辜道。 宋翊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分明是三年前警告刘烜的话,却被添油加醋,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他无法否认,又不敢承认,眼看着苏采薇的脸色越发难看,竟不知该怎么说才能熄灭她的火气。 “姓宋的,真有你的。”苏采薇指着宋翊,脸色越发阴沉,“你到底说没说过这话?”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宋翊认真说道,“那已经是……”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瞧见苏采薇从兵器架上的一把木刀,朝他劈了下去。宋翊见状,连忙侧身躲闪,扭头却瞧见刘烜一溜烟跑远,忽地便明白过来他是何用意,当场勃然色变,正待将他追回,却被苏采薇一把拉了回来。 “说,怎么回事?”苏采薇将木刀架在他项上,将他逼至墙角,道,“老娘在宿州拼死拼活救你,就换来你骂我一声‘泼妇’?” 宋翊一时语塞,思索良久,方认真说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更何况我也没说过你是……” “三年前也不行!”苏采薇心中恼怒,打断他的话道,“你个王八蛋!”说着,举刀便要劈下,却忽地感到一阵委屈,当即扔了木刀,头也不回走开。 宋翊怔怔看着她走远,神情渐渐怅然。 秦秋寒瞧着此景,不禁摇了摇头。 苏采薇回到房中,又像昨日一般躺在床上,再也不愿动弹,想起在宿州的那些经历,便觉头脑胀痛,仿佛撕裂一般。 午间,宁缨端了饭菜打算给她送去,走在回廊里,却突然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托盘。宁缨不由愣住,回头一看,却见宋翊站在眼前,朝她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阴沉,骤急的风吹打着半开的窗扇,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苏采薇抱着枕头躺在床上,麻木地望着角落,任由狂风卷入屋内,将桌案上的物事吹得东倒西歪,也不愿回头多看一眼。 她听见敲门声响,便随口说了声“进来”,话音慵懒散漫,半点提不起精神。她两眼空洞,盯着墙角,面无表情说道,“阿缨,我就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一面说着,一面扭头朝门口望去,却忽地愣住。 只因她瞧见,站在屋子正中,手里端着饭菜的,并不是宁缨,而是宋翊。 她正想说话,却忽地听到一声雷响,本能耸了耸肩。 宋翊放下饭菜,走到床边坐下,见她板着脸不肯说话,低头叹了口气,道:“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苏采薇翻着白眼,避开他的目光。 “是我口无遮拦,惹恼了你。”宋翊叹道,“当年你追打刘烜,迁怒于我,我看他总是惹祸,才会说那些话。” “我还以为你只是话少,原来都是在背地里说。”苏采薇撅起嘴,小声嘀咕道。 “仅此一回,没别的了。”宋翊坦诚道。 “鬼才信你。”苏采薇抱着枕头,背过身去。 “我有话对你说。”宋翊伸手扣在她肩头,将她身子扳了过来,面对着自己,正视她双目,道,“采薇,我……” 好巧不巧,门外又响起一声惊雷,声音比刚才那一声还要响亮。宋翊话到嘴边,被这惊雷打断,不禁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只见眼前骤雨如注,急急密密砸在地面,炸起无数水花。 他的思绪被这雷雨声搅扰,想了好一会儿,方回转过来,再次正视她道:“我是想说,你愿不愿意……” “轰”的一声,一道闪电劈在门外老树树顶,炸断一截细细的枝条,被风卷落在地,打了个旋儿,又滑去了角落,消失不见。 苏采薇木然眨了眨眼,指了指窗外:“那个……好像挺危险的?你上回的骨伤好全了没?还会疼吗?” “我没事。”宋翊略一蹙眉,想着自己两度问话都被打断,只疑心是不是老天有意想要阻止他开口。正想着,天空便又响起了雷声。这一声雷滚滚而动,响了好半天才停下。 “今天怎么回事……”苏采薇翻身下榻,走到窗边,朝外探了探头,看着迅疾的雨点稀里哗啦砸在地上,又把脑袋缩了回来,回头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宋翊走到她跟前,刚要开口,又听得雷声响起。这反反复复的声响,令他顿时失去了耐心,索性一把揽过苏采薇腰身,低头吻上她的唇。 作者留言: 讲真小师弟表白还是比较利索的,没那么多迂回。《 》 150-160 第151章 . 香尽午夜阑 苏采薇全然不曾料到他会有此举, 身子蓦地便僵了,一动也不动,半晌, 待他松开了手, 方盯着他, 呆呆问道:“就这样?什么话也不说吗?” “自从前几天回来开始,你便一直不高兴。我当是你看我不顺眼, 也不敢多说什么,谁知道你……”宋翊摇头叹道,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也不是有话不说。只是这一路危机重重, 我不敢轻易许诺。可我哪里知道一回金陵你就……” “你在怪我?”苏采薇撅起嘴道。 “没有, ”宋翊说道, “只是我不明白……” “活该你不明白!” 苏采薇说这话时,窗外的雷声又响了起来, 比先前的每一声都要响亮, 将她的话音完全盖了过去。 宋翊一言不发,走到窗边,合上窗扇,弯腰拾起被风垂落的书卷, 放回桌案上。 “喂, 你过来。”苏采薇冲他招了招手。宋翊见她神情凝重, 不明就里走到她跟前, 还没开口说话, 便见她伸出手来, 沿着他肩头、双臂掐了一圈, 眼中充满探究,凑到他眼前,问道,“伤都好全了是吗?” 宋翊点了点头,却不想下一刻便被她一拳打在小腹。他一时吃痛,当即捂着痛处退开一步,难以置信朝她望去。 “现在舒服了。”苏采薇两手十指交叉,反手伸展双臂,露出满意的笑,对他一昂头,道,“后悔了可以走啊,我天生就这性子,别指望我能改。我再数三下,你要不出门,我就当你答应了。” 宋翊听着这话,忽地笑了出来,点点头道:“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饭菜,示意她坐下身来,随即坐到她身旁,将饭菜一盘盘端到她跟前,又拿起筷子整理对齐,递给了她。 “你脾气这么好啊?”苏采薇说着,随意扒了几口饭,囫囵咽下,凑到他跟前,问道,“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同刘烜,不是一路人。” “多谢。”宋翊淡淡道。 苏采薇撇撇嘴,道:“那还不是怪你,成天同那刘烜混在一起。他那张嘴啊,就没说过一句好话,谁看了都讨厌。哎?对了,年前我同阿缨他们逛市集的时候,好像还看见了你们。” 宋翊凝眉,思索良久,道:“你就当他死了吧,别再提了。” 苏采薇略一点头,却又蹙紧了眉,摇头说道:“可我要是去找你,还不是得看见他?” “他又不是你的对手。”宋翊说道,“你打他打得还少吗?” “可你每次都拦着我。”苏采薇摇着他的手,娇嗔说道。 “往后不会了。”宋翊直视她双眸,认真说道。 “呐,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啊!”苏采薇指着他,得意洋洋道。 宋翊略一点头,微微一笑。 “既然这样的话……那今天你们到底为何会吵起来?”苏采薇不解道。 “上回他挨了江师姐的打,便痛定思痛,向师父保证会潜心修养,好好习武。但没过多久又恢复如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总是找来各总借口,让我替他遮掩。我只是让他到师父面前实话实说,别总是让我给他背黑锅。谁知道你会在那……”说到此处,宋翊摇了摇头,眼中尽是无奈。 苏采薇缓缓点头,若有所悟。 盛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风停雨住,宋翊将桌上的空碗盘都收拾到托盘中,端出房门,看了看廊外的天色,却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阵温暖,低头一看,见是苏采薇不知何时已走出门来,伸手环拥住他,靠在他肩头。 “好好休息。”宋翊腾出右手,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我出去办点事,晚些再来看你。” 苏采薇点点头,唇角微扬,笑意绚烂如春日里迎风绽放的桃花。 暖阳驱散乌云,雨后的天边,架起一道彩虹,一层层光晕渐染过渡,逐一消融在似火的骄阳下。 沈星遥坐在桌案旁,点亮炉中沉香,看着青烟袅袅升起,两指捻起炉盖,缓缓盖回。 秦秋寒站在桌前,负手而立,神情郑重而严肃。 “掌门方才说的话,我都很清楚。”沈星遥缓缓站起身,道,“此事利害,我从知晓身世的那一日起,便反复想过很多遍。就像您说的,他的坚守,未必就能解决如今横在我眼前的那些难关,或许‘九死一生’里这‘一生’,都未必做得到。” 秦秋寒低眉不言,神色冷峻。 “我的确可以放弃。倘若我还在昆仑山上,还像从前那样一无所知,便依然可以心安理得去过自己的日子。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知道我从何而来,知道我娘曾受过的苦难冤屈,也知道我的那些仇家,一个个都不安好心。我要还能做到坐视不理,岂非是说,这么多年来,那些师长对我的教导,前辈同门,江湖侠义之士的耳濡目染,都不值一提?”沈星遥说着这些,脚步渐渐踱至门边,又回身走到桌前,继续说道,“我不求风骨,但最起码,还得好好做个人,即便不能顶天立地,也当对得起自己。” “这些,我都明白。”秦秋寒缓缓点头,阖目长叹,“落叶归根,生身父母不可摒弃,但世间事又岂能尽善尽美?既无法割舍这条路,那么其他的人……” “您是说,希望我能离开他?”沈星遥回头望他,认真问道。 “我知道这请求太过苛刻,对你而言并不公平。”秦秋寒道,“可我希望,你也能体会老夫的苦心。非儿从小便跟在我身边,我也曾受凌兄嘱托,要好生照看,如今这……哎……”他说着说着,终究还是将后头的话都咽了回去,千言万语,都转为一声叹息。 “师者如秦掌门,恩同再造父母。”沈星遥满眼歆羡,坦然而笑,“可是,掌门想听真话吗?” “请讲。”秦秋寒伸手示意。 “我不愿意离开他。”沈星遥认真说道。 秦秋寒闻言,略感讶异。 本以为恩爱之人,彼此付出,彼此成全,会是天然使得,可她的反应,却偏偏与众不同。 “我当然明白我现在做出怎样的选择对他最好,可我不愿意。”沈星遥感叹道,“不是我想害他,也不是想要连累他。我比任何人都在乎他的性命。只是,当今局面,错难道在我吗?” 秦秋寒愈加愕然。 “义母一直以来所教会我的,只有一件事,”沈星遥道,“那便是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坚持,决不能放弃。我想查清真相,证实我娘清白,想排除万难还她一个公道;可我也想在他的身边,走遍天下,共赏山河风光;想与他长相厮守,一世逍遥,我不懂得为何前路艰难,未见结果便要强行割舍,也不懂为何错不在我,仍要承受一切的不公与苦难。若是人人都这么想,这么做,那么被迫分离、枉死之人还会多多少?既然我没做错过任何事,为何就没资格坚持下去?” “这……”秦秋寒不禁语塞。 “但我可以答应您,若有意外,我的性命必折在他之前。”沈星遥迎上秦秋寒探究的目光,眼神坚定而坦荡,“我可以为了他牺牲性命,但我不会放弃感情。只要他愿意相伴,我决不允许任何力量把我们分开。” 秦秋寒不觉哑然。 “掌门可还有其他的话要交代?”沈星遥道。 秦秋寒摇了摇头。 “那,星遥便告辞了。”沈星遥微微弯腰,躬身拱手行礼,随即退出屋外,却见凌无非双手环臂,慵懒地靠在院墙下的门洞旁,一见她出门,便即站直身子,朝她走了过来。 沈星遥欣然而笑,快步奔上前去,扑入他怀中。 “你几时来的?”沈星遥抬眼问道。 “听说师父找你谈话,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凌无非笑道。 “那……你也猜到我是怎么说的了?”沈星遥松开拥着他的手,问道,“你可会觉得我自私?” 凌无非摇头,笑容一如既往,如春风般和煦。 “你要是真听了他的话离开,我还得去追你。这么拉拉扯扯,不累吗?”凌无非道,“更何况,那么做就不是你了。” 沈星遥听罢莞尔,由他牵着手回到住处,却见宋翊站在庭中。 凌无非好似知道他会来似的,直接便迎了上去。宋翊走到他跟前,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递了上来。凌无非接过,看也不看,便交给了沈星遥。 “两千贯?”沈星遥接过飞钱,忽地愣住。 “我不便出门,就让阿翊帮我把房里所有的金银细软都兑成飞钱。”凌无非凑到她耳边,道,“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你把这些都给了我,那你呢?”沈星遥眉心微蹙,狐疑问道。 “不是还有上回徐承志给的一百两黄金吗?”凌无非展颜。 “那你还说,这是你全部的身家?”沈星遥唇角微挑,目光狡黠。 “意外之财,不计在内。”凌无非笑答。 宋翊看着二人调情,不禁摇头一笑,正待走开,却被凌无非唤住:“阿翊,这两天师父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不知道。”宋翊摇摇头道,“昨晚我好像看见石长老去找过他,可到底有没有消息,我也不清楚。” 凌无非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道:“也好,难得几天清净,不管他了。”说着,便即拉着沈星遥的手,回到房中。 “你何必刻意提这事?就不怕他们发现你要走吗?”沈星遥隔着窗缝朝外望了几眼,确认宋翊已走远后,方才问道。 “真要是发现了,我就告诉师父,王瀚尘前往玄灵寺落发出家,定是有人设局,不去也罢。”凌无非道。 “可这肯定是个局,”沈星遥道,“不必你说,他们都知道。” “可我非去不可。”凌无非摇头,若有所思道,“不然,王瀚尘失去利用价值,必然无法活着走出玄灵寺。” “不过,这件事就非得问他吗?”沈星遥歪着头,想了想,道,“当年那些事情,也可以试着从别处着手啊。” “可是,袁会长喜欢我娘那么多年,都不知晓真相,如果王瀚尘这头线索断了,我就真的不知道我是从哪来的了。”凌无非道,“还有,要是不能知道他为何要陷害我,我会死不瞑目。” “也罢。”沈星遥点点头,道,“反正横竖都是死,去哪都一样。” 作者留言: 讲真换个性别,女主就一只会画饼的渣男 男主倒是个实打实的恋爱脑,男德文石锤 第152章 . 南柯一梦间 酉时刚过, 许是白日下过雨的缘故,天色又变得阴沉下来。 桌案上摊着一卷边角卷曲起毛的书册,内页翻开, 处处都是鬼画符似的笔记, 字迹潦草, 乱涂乱改。 宋翊坐在桌前,每往后翻一页, 脸色便更难看一分。 “这就是刘烜的功课啊?”苏采薇拿起卷册,走到灯下翻看一番, 摇摇头, 啧啧两声道,“就他这脑袋, 难怪封长老不让他出远门, 这要是能活着走出金陵城, 都得是个奇迹。” 宋翊听到这话,不禁摇头长叹一声。 这时,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传了过来, 苏采薇下意识说了声“请进”,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是在自己房中,便又捂上了嘴。宋翊起身上前, 还没走到门边, 便见房门大开。 “都在这吗?”秦秋寒满面焦灼立在门前, 瞧见二人同处一室, 先是一愣, 随即问道, “你们最后一次看见无非他们, 是在什么时辰?” 宋翊稍加思索,眉心倏地一紧:“不到申时。” “快!同我去追。”秦秋寒一招手道。 二人立刻意识到不妙,当即放下手中之事,随秦秋寒出门,策马疾驰,追至西城门前,却刚好瞧见城门正徐徐关闭。 “这……来不及了吧?”苏采薇眉心一紧。 “我什么也没说,他竟也能知道?”秦秋寒攥紧了拳。 宋翊想起下午见到凌无非时,他突如其来的那句问话,正待开口,却瞧见远处有人高喊着“掌门”急奔而来,跑近一看,竟是郑峰。 “掌门,有人到访。”郑峰指着鸣风堂的方向,道,“几大门派不知何时结了盟约,要讨伐天玄教,还说师兄他……总之您回去看看吧,要是您不在此坐镇,只怕局面更要乱了。” 秦秋寒闻言,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他飞快思索一番,对宋、苏二人说道:“复州玄灵寺,王瀚尘要落发出家。你们立刻赶去,看看究竟是何情形,若局势混乱难以收拾,便以清理门户之名,把无非他们带回来!”言罢,即刻打马转身,立刻折返。 “玄灵寺?王瀚尘?什么东西?”郑峰迷茫不已,抬头望向宋翊。 “你不必管,回去吧。”宋翊言罢,朝苏采薇使了个眼色。苏采薇会意,与他同时下马,手牵着手绕过已关闭的城门,寻得守卫稀松处,纵步跃上墙头,消失在昏暗的天色下。 果真是天公不作美,二人出城没多久,黑漆漆的乌云便又聚集而来,随着电闪雷鸣,下起滂沱大雨。城外多是树丛灌木,随时可能被闪电击中。二人只能匆忙绕行,找了处荒僻的破庙躲避。 “你说申时以前见过他们,也就是一个多时辰的工夫。”苏采薇屈膝坐在火堆旁,边想边说道,“应该走不了多远才是啊……” “但已经出了城,具体会走哪个方向,便不好说了。”宋翊认真思索一番,道,“做好最坏的打算,可能真的要到玄灵寺才能找到他们。” “你说这又是何必呢?”苏采薇懊恼道,“都是一起长大的,难道真能看着他们被人害死不成?” “他们这么做,必然有他们的道理。”宋翊说道,“其实掌门还有很多话没说。”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苏采薇用力点头道,“星遥姐武功那么高,却从来没有透露过她是从哪来的,还有,就算跟她没什么关系,凌师兄又是怎么和天玄教扯在一起的?” 宋翊摇头,一言不发。苏采薇偷偷瞄了他一眼,拎着湿漉漉的衣摆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坐下,侧首枕在他肩头。 “累了?”宋翊笑了笑,道。 “倒也没有,就是自己一个人呆着,心里不安稳。”苏采薇道。 “有我在呢。”宋翊握住她的手,道。 篝火明灭,昏暗的光照着二人面颊,跳动的火焰上方,时不时腾起星子,在空气中炸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哗哗的雨声中,忽地响起利器破空的声响。宋翊不声不响,扬手截下从侧方飞掷而来的短镖,飞快扫了一眼,牵着苏采薇的手,站起身来。 “谁啊?”苏采薇望向庙门,对着一片黑暗的野地高喊一声,“有种的就给老娘滚出来!” 她说完这话,门外并未传来回应。然而过了片刻,二人便瞧见阴暗的雨帘之中,忽然多出几个模糊的人影。 “不要多管闲事,”门外传来一个阴沉沙哑的声音,“打哪来的,便回哪去。” “敢问阁下从哪一路来?”宋翊上前一步,挡在苏采薇身前,道,“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听闻宋少侠曾在两年前,为清海帮找到遗失多年的藏宝图残片,迎回帮中秘宝;苏女侠亦曾平息八荒派内斗,在沧浪崖大破奇阵。”那个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二位年轻有为,俱是当世难得的英雄少年,何必为了这些闲事,枉送性命?” “说这么多废话,就是想阻止我们前行?”苏采薇心下想着,本欲脱口而出,却硬是把话憋了回去。她借宋翊身形遮挡,默默点清门外人数,悄然从怀中摸出九枚铜钱,在宋翊耳边轻声说道,“你引他们进来,我有办法。” 宋翊闻言,略一点头,对门外人道:“阁下若真是惜才,应是仁义之士,堂堂正正,又何必躲在暗处说话?”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阵,突然哈哈大笑,笑罢,方收敛声调,幽幽说道:“如此说来,二位是不肯回头了?” 宋翊不言,拉着苏采薇缓缓退到破庙正中。 “一会儿你看我手势,拇指开始往小指数,加掌心向背,共七门,我指哪一门,哪门便是生门,等你获胜,再开第八门。”苏采薇说着,右手留下一枚铜钱,其余八枚则留在了左掌之中,宋翊闻言会意,却不便表露,只能以眼神回应。 门外的几人也一个个走了进来。庙外大雨倾盆如注,这些人身上虽被雨水打湿,脚底竟没有沾到一滴水,走过之处,足印湿痕,显然轻功已臻化境。 他们共有五人,个个穿着玄青色劲装,蒙着面,显是不想暴露身份。 苏采薇扬手抛出八枚铜钱,铜钱分散,落在几人周围,将破庙之内的所有人都框入其中,随即分身跃出阵外,将第九枚铜钱捏在指尖,弹指激射而出,铜钱击中阵中铜钱,倏地飞起,击中斜对角的另一枚铜钱,各方位上铜钱随之移形换位,顷刻之间,阵法便成了另一个形状。 而苏采薇也早就落在了最后一枚铜钱飞起之处,将之接在手中。 “故弄玄虚。”蒙面人冷哼一声,飞身而上,却忽然听见同伴发出痛呼,回头一瞥,只瞧见一枚铜钱击中一人大腿,又落去另一处,而那本待上前出招的蒙面人,也被这攻势生生逼得退回了原位。 苏采薇将左臂藏于身后,只露出手掌,对宋翊竖起小指。 宋翊会意,寻得生门点位,横剑架开蒙面人扑面而来的一掌。奇门遁甲共一千零八十局,苏采薇熟记阵法,操纵铜钱点位娴熟自如,每到蒙面人有所领悟,便换一局,始终确保宋翊眼前只有一名敌人,好令他能逐个击破。 一番缠斗下来,不到百招,五人之中,武功稍逊者,已然倒下两个。 “真他娘的邪乎。”其中一名蒙面人大骂一声,不顾铜钱击膝之痛,回身朝着苏采薇抛出一枚小镖。 “当心!”宋翊蹙眉,高声喊道。 苏采薇猝不及防,只得侧身一闪,然而这顷刻的疏忽,却让阵法变换慢了一步,出去为首的那名蒙面人,另有一人抢上前去。挥刀劈向宋翊。宋翊此时所对阵的,本就是当中武功最高的那一个,十招之中,少说也有三招凶险,哪还腾得出手应对其他人?苏采薇见此情形,急中生智,又取了一枚铜钱,双手同时抛出,这才稳住阵法不破,迫得后来那人疾退。那厮手中长刀,堪堪擦过宋翊耳际,削下一缕垂落的发丝,飘落在地。 第153章 . 疑心生暗鬼 眼看危机过去, 苏采薇长舒一口气,左掌掌心向上,以眼神示意宋翊换位。 “奶奶的, 那死丫头才是关键!”方才出刀的那人骂道。 苏采薇毫不理会他的骂声, 目光始终盯在那与宋翊缠斗的蒙面人身上, 此人手背布满皱纹,显已上了年纪, 身手在五人之中也最高,正是他们的领头人。她转换阵法多次, 每回换阵, 便换一人欺上,但无论多少次换位, 只要轮到此人, 对阵必显焦灼。 此人久攻不下, 宋翊那头已然露了惫态,苏采薇未免他落败, 当即换了阵法, 使此人退开,另一硬功稍逊之人攻上。谁知此人退出战圈后,竟不伺机再攻,而是回转身来, 双掌同发, 朝苏采薇递出暗器。苏采薇提起左右钺挡格, 镖身撞上锋刃, 竟生生擦出火花, 迅疾的攻势迫得苏采薇向后疾退, 方勉强稳住身形。随着一声嘶哑的鸣声, 锋刃末端倏地弯折,靠近她眉心的那枚飞镖,瞬间弹飞出去,钉入墙内,另一枚则划过剑侧,径自穿过她右侧肩胛,透体而出,裹着鲜血飞出门外,落在雨中。 宋翊大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中长剑一倾,刺入眼前那人心口,剑尖刺穿那人胸腔,透骨而出。 蒙面人瞳孔微张,露出愕然之色,宋翊一言不发,手握剑柄大力一旋,随即向后推开,反手拔剑。蒙面人惊愕的神情,也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宋翊飞身而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在苏采薇身旁,将她身形搀稳,一剑勾起方才落在地上那枚短镖,斜斜挑出,直奔领头那人胸腔而去。 “走!”苏采薇强忍疼痛抛出铜钱,打乱阵型将那仅剩的二人去路拦住,拉着宋翊,向着暗夜下的雨帘中逃去。 “采薇!采薇!”二人跑出很远,宋翊未听见有脚步声追来,见苏采薇还要前行,便即将她拉了回来。 天已入夜,暴雨如注,黑云压满天际,幽暗的郊野中,伸手难辨五指。他无法看清苏采薇伤势,只能伸手轻抚她右肩,却觉掌心所触摸,一片黏糊,显然不是雨水,而是伤口流出的血。 “他们几个……是不是知道我们要去哪?”苏采薇靠在他怀中,大口喘息道。 “多半是了。”宋翊心疼她受了伤,却又苦于周遭黑暗,无法继续前行,只能将她拥入怀中。 “也就是说,他们明知道师兄和星瑶姐会遭遇什么……阻止我们前去,就是为了完成计划?”苏采薇咬牙,恨恨说道,“到底是什么人,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 “但愿师兄不会冲动行事。”宋翊黯然道。 苏采薇轻轻点头,因着伤口疼痛,呲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四野,宋翊拥着她站直身子,扫视一番四周情形,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前方走去。 暴雨下了两个多时辰方才停下。宋翊抱着苏采薇一路前行,来到乌江县落脚。小县城里客舍简陋,也讲究不得,只能挑个干净整洁的住下。苏采薇包扎好伤口,便睡了过去,直到翌日晌午方才转醒。她起身下楼,向伙计询问,才知道宋翊一早已出了门去。苏采薇想了想,便走出客舍去寻,谁知转了几道弯,来到一处街口,却忽然听见一声妩媚的女子娇嗔:“哎哟,公子你可真会说笑。” 苏采薇不经意扭头,却蓦地愣住,眼前那个站在小摊前,与陌生女子嬉笑调情的人,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只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当即喊了一声:“姓宋的!你在干什么?” 那与陌生女子调情的少年回过头来,目光恰与她相对,唇角却飞掠过一丝轻蔑之意。 “他是谁呀?”站在少年身旁的黄衫女子凑过身去,趴在他胸前,道,“好凶哦。” “不相干的人。”少年搂过女子腰身,俯首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一个泼妇而已,不必理会。”说着,便即拥着她走进一旁那间叫做“倚凤楼”的风尘之所内。 “王八蛋……”苏采薇拔腿便要追上二人问个究竟,偏巧眼前经过一辆满载货物的板车,遮挡了她的视线。待她绕开板车向前追了几步,却发觉二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口。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苏采薇双手叉腰,只觉气不打一处来,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方一跺脚,转身回往客舍,谁知一回房中,便瞧见宋翊坐在桌旁,桌上还放着一沓油纸包好的药草。 “回来了。”宋翊起身相迎,却被她一把推开,直接跌坐在椅子上。他不由愣住,认真打量一番苏采薇,道,“你怎么了?谁又招惹你了?” “装蒜是吧?”苏采薇指着他道,“刚才干什么去了?” “抓药啊。”宋翊指了指桌上的一沓油纸包,道。 “抓药?不是拈花惹草去了吗?”苏采薇满腔怒火夹杂着幽怨,咬得牙齿咯吱作响。 “你不会是发烧了吧?”宋翊困惑不已,正想起身探她额头温度,却被她一把拽着胳膊推出门外。 “要不是有任务在身,老娘现在就想跟你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苏采薇说着便要关上房门,却见店里伙计端着一壶茶水停在门前,瞧着二人愣道:“哟,这是怎么了?” 苏采薇撇撇嘴,想着事情闹大只会叫人看了笑话,便还是把话憋了回去,面无表情便要关门。宋翊见状,一把按住门扇,沉下脸来,正色对她说道:“别急着关门,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说?早知道你是这种不着边际的人,我就不会瞎了狗眼看上你!”苏采薇骂道。 “不着边际?”伙计闻言,摇头说道,“那客官您可真是误会了。昨日是我值夜,可看着这位公子忙前忙后照顾了您一个晚上,直到现在都没歇过呢。” “没歇过?”苏采薇愈觉可笑,抛了个白眼,道,“那他早上去哪了?” “我不是说了去抓药吗?”宋翊只觉莫名其妙,“你到底哪来这么大火气?” “是不是抓药我不知道,只知道您前脚出去,他后脚便回来了,看您不在屋里,还特意等着呢。”伙计举起手中茶壶,道,“都是我在伺候着。” “你说什么?”苏采薇愣了愣,扭头直直盯着那说话的伙计,道,“我前脚出去,他后脚回来?你一直都看见他在这?” “是啊。”伙计茫然答道,“怎么了这是?”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宋翊隐约觉出异样,便即问道。 “这……这怎么会……不行。”苏采薇不由分说抓起宋翊的手便往外走,“你跟我走一趟。” 宋翊不明就里,被他一路拉着走上街头,直到倚凤楼前,好巧不巧,那个黄衫女子正拢着发髻,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走到门外,一见二人,便朝着宋翊走了过来。 宋翊本能向后退开一步,伸手示意她止步。 “这还怕上了,刚才不是还同奴家嬉笑打闹着嘛?”黄衫女子眼底秋波流转,余光瞥了一眼苏采薇,轻蔑道,“原来是被逮了个正着啊,难怪……” “你敢说你不认得她?”苏采薇指着那黄衫女子道。 宋翊摇了摇头。 苏采薇怒火中烧,当场便要发作。宋翊见情形不妙,连忙解释道:“我真不认识她,这条街我都没来过!” “哎哟,吃干抹净了,翻脸不认人呢。”黄衫女子口中嘟囔,“公子啊,我瞧着你实在可怜,成天在家里就得对着这么个母老虎,难怪要出来找乐子呢。” “我说过,我不认识你。”宋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禁仰面望天,长长呼出一口气。 “行,那我问你,”苏采薇紧扣着宋翊左手脉门,对黄衫女子问道,“你说他来找过你,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呀,也就一转眼的工夫呢,谁知就被你给逮住了。”黄衫女子笑容妩媚,眼波流转,眸底风情尽显,“惧内嘛,奴家懂的,懂的……” “刚才?一转眼?”苏采薇一愣,当即抬眼望向宋翊,眼里除了怀疑,还有一半是不解。 宋翊无奈,双手搂过她肩头,直视她双目道:“苏采薇我问你,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从小到大见我同女人说过几次话?” 第154章 . 自有明眼人 “有啊, 你在我面前话可多了。”苏采薇道。 “我……”宋翊百口莫辩,见她眼底仍旧充满了不信任,气得别过脸去, 却在这时, 余光瞥见倚凤楼所在的这片街道, 忽地蹙起没来,随即飞快扫了一眼整条街, 才发觉这一路下去,都是花街柳巷, 但靠在街口的倚凤楼, 却是唯一一幢能够称得上气派的高楼。 既是此地最好的青楼,那么当中女子身价必然不菲, 这也意味着只能以飞钱或是黄金交易, 而绝不是寻常的通宝。 “你站住!”宋翊见黄衫女子转身要走, 立刻将她唤住,道, “我问你, 你既然说你方才做过我的生意,那便告诉我,收了多少银钱?” “姓宋的,你当着我的面你都敢……”苏采薇当场色变, 抬手便要打他, 却被他将手按了下去。 “你先别说话。”宋翊看了看她, 又转向那黄衫女子, 如审犯人似的质问她道。 “那不就是……”黄衫女子瞧出他们都是江湖中人, 不便招惹, 便拢了拢发髻, 不情不愿说道,“瞧着公子是生客,想做个回头生意,也就只收了五十贯。” “你把钱拿出来看看。”宋翊道。 “哟,给出来的钱,还要收回去不成?”女子翻了个白眼,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展开,翻了个白眼。 “你看看那纸张,色泽都不对。”宋翊指着她手中飞钱道。 “哎?”苏采薇眼前一亮,“这纸不对啊……” “什么对不对的?老娘就只认钱,”黄衫女子没好气道,“既然没话说了,那我可要走了。” “可你会不会拿错了?”苏采薇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宋翊本以为此事已经过去,却没想到她又抛出这么一句话来,于是将她拉至跟前,双手捧着她的脸,凝视她双目,哭笑不得道:“你刚才没听见她说吗?因为是生客所以收的不是寻常的价钱,再者,贱籍女子大多都不是自由身,那些钱经过他们手上,根本留不了多久。你好好想想,我要是真想到这种地方找姑娘,金陵城那么大我不去,非得等到这吗?那么多疑点你看不到,偏偏盯着这一件事不依不饶,你的聪明才智到哪去了?我的好师姐!” 他苦口婆心解释了半天,总算看见苏采薇的脸色稍有缓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啊……”苏采薇喃喃自语,“你又不会分身,哪能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哎?你没有偷学影无双的功夫吧?”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宋翊无奈已极,不住摇头。 “不是,我是想说……等等,”苏采薇忽而恍然,“哦……昨天他们没能拦住你我,所以换了个法子,想让我们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在途中耽搁,耽误去复州的行程?” “多半是了。”宋翊点头道。 “那还不快走。”苏采薇拉了他一把,道,“回去收拾东西。” 二人回到客舍,草草收拾一番,便立刻启程赶路,翌日傍晚便到了庐州城。由于赶了两日的路,几乎不曾合眼,苏采薇的伤势未能得到缓和,反而加重化脓,只得在城中落脚。二人下榻的福源客舍主营住宿,吃食不合胃口,苏采薇又是病人,看什么都觉得反胃。宋翊不忍见她如此,替她清理过伤口后便离开客栈去寻她爱吃的饮食。苏采薇没精打采地靠在床头,看着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在地面上照出朦胧的方格,打着哈欠,愈觉昏昏欲睡。 她突然听见门响,眼皮微微抬了抬,见是宋翊进门,便未多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不敲门了?” “来看看你,也需要敲门吗?”宋翊说着,大步朝她走来。 “可你很少不敲门的。”苏采薇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道,“买不到糕饼……也不用空着手回来吧?你敷衍我?” “出了点意外,”宋翊在床沿坐下,唇角挂着微笑,伸手抚上她面颊,眼含柔情,道,“怎么舍得让你久等?” “不是……”苏采薇本能往后一缩,怔怔看着他,道,“你干嘛?这么反常?” “有吗?”宋翊微笑道。 “你……”苏采薇脑中思绪飞快运转,忽地又觉伤口生疼,本能伸手捂住,低头瞥了一眼衣衫上渗出的血迹,眉心一蹙。 “让我看看。”宋翊说着,即刻伸手过来解她衣带。 苏采薇脑中忽地绷紧了弦,一把扣住他脉门道:“慢着!” “怎么了?”宋翊唇角微挑,笑问她道。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假扮我师弟?”苏采薇说着,便即伸手探向那人面颊,谁知那人反而握住她右臂,向外一翻。 苏采薇立觉右肩伤口传出撕裂般的剧痛,扣在那人脉门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已被那人压倒在床榻上。她大睁着眼,看着眼前这人顶着她最熟悉的面孔,做着最龌龊的举动,一时怒从心起,抬腿朝他□□踹去。 “谁在里面?”屋外传来宋翊的话音,紧跟着房门开启,那假扮宋翊之人扭头瞥见本尊回来,唇角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笑,便即松开苏采薇,飞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宋翊扔下糕点,走到床前扶起苏采薇,瞥见那人的衣角消失在窗口,眼中怒意顿生,便待起身去追,却被苏采薇拉了回来:“你不能出去!” “他对你做了什么?”宋翊扶着她双臂,望着她被血水染透的右肩,心疼不已。 “没……没来得及,我没事。”苏采薇握紧他的手,道,“这人一直在跟着我们,你不能再离开我的视线,不然下次再见到……谁知是不是真的你?” “可从这到复州还有很远,”宋翊蹙眉,犹疑问道,“难道天天同出同进,共处一室吗?” “只能这样了……”苏采薇撇撇嘴道,“我可怕了他了,顶着你的模样,却是一副孟浪的性子,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宋翊听罢,凝眉沉默片刻,道:“也罢,我先去给你拿药。”说着,便即起身找出金疮药,走回床边,却见苏采薇抱着枕头,一脸狐疑盯着他。 “又怎么了?”宋翊困惑道。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你?”苏采薇咬咬唇道。 宋翊听道这话,不禁蹙眉,沉思许久,缓缓挽起衣袖,露出上回在宿州受刑时的伤疤。 苏采薇见了,缓缓放下了怀里的枕头。宋翊放下衣袖,在她身旁坐下,递上金疮药,道:“伤口都裂开了,把药换了吧。” “你……回来还挺快的……”苏采薇将右肩外衫褪至肘间,侧过身道。 “我怕耽搁太久又出状况,没法向你解释。”宋翊解下她肩头纱布,上过伤药,又换上新的,重新包扎整齐,拉过她肘间衣襟向上合拢,道,“那人身手如何?你可是对手?” “他不要脸,”苏采薇指着窗口道,“败类,扯我伤口。” “所以我是没回来,指不定还会出意外。”宋翊说着,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沉声叹道,“好险。” 他的眼中透露出后怕,苏采薇看在眼里,不自觉搂紧了他的胳膊。 “要不你同我一起出去,找小二再要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宋翊说道,“我可以守着你,但也不能……” “不行,你睡我旁边。”苏采薇盯着他道。 宋翊一愣:“这……” “隔那么远,一高一低,你又不在我视线之内,谁知道到了夜里会不会突然换一个?”苏采薇用力摇头,道,“反正……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敢阉了你。” 宋翊听到这话,不禁笑出声来,摇摇头道:“那你倒真是多虑了。” 到了夜里,二人和衣而眠。宋翊双手环臂,尽量靠在床沿躺着,双手环臂,望着地上的月影,渐渐出神。 苏采薇背对着他,靠墙侧躺,却莫名感到一阵紧张,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我娘是青州早年一位县丞家的娘子,后来听说那位县丞升了官,去了洛阳。”宋翊说道,“她从小知书达理,循规蹈矩,许是厌倦了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看不上城里那些贵公子,反倒被宋忠全那个地痞流氓诓骗,与他私奔。” 苏采薇听得心下一颤:“那……那她岂不是……” “宋忠全五毒俱全,从来不干好事。她带着我也回不了娘家,只能四处流浪。她曾对我说,若不是当年一时鬼迷心窍失了身,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宋翊唇角微微一动,泛起苦涩的笑,“我亲眼见过她受的苦,又怎么会用同样的方式,再伤害你?” 苏采薇听到此处,不觉心念一动,回头忘了他一眼,忽然感到一阵心疼,转身从背后环拥住他,轻声说道:“我……也没有不信任你。” 宋翊不觉一笑,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道:“你还有伤,早点睡吧。放心,明日一早起来,你看见的还会是我,不会变成别人。”言罢,侧身回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便又转了回去。 苏采薇忽觉安心,四肢也渐渐放松下来,缓缓闭上双眼,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远在客舍前三条街以外的官道上,竹西亭缓缓解下头顶兜帽,面无表情望着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是谢辽。 “脸色这么差,这是怎么了?”谢辽仍旧穿着与宋翊相同的墨黑衣裳,唇角挂着油滑的笑。他伸出右手,两指捏着竹西亭的下颌,缓缓抬起,便要吻上去,却被她一掌掀开,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这是干什么?”谢辽回过身来,轻笑问道。 “我只要你挑拨他们,没让你真的去那勾栏里,假戏真做!”竹西亭面色阴沉,眼底泛着森寒的光。 “逢场作戏而已,”谢辽伸指抹去唇角血痕,走到她跟前,道,“何必大动肝火?” “逢场作戏?那你今天去找那丫头,又是为了什么?”竹西亭冷笑,“你别忘了,我做这么多事,都是为了我们能有以后!这么做,你对得起我吗?” “你相信我,我也希望我们能有以后。”谢辽眼中涌起神情,却仿佛戴上了一张虚伪的面具,看不到半点真诚。 “信你……好……信你……”竹西亭喃喃自语,眼底渐渐泛起起晶莹的光。 第155章 . 镜水照花间 大暑三秋近, 林钟九夏移。炎夏夜间,风也好似滚滚发烫。 客舍后院厢房,檐角斗拱的轮廓融入墨蓝色的天幕里, 渐渐模糊。高大的银杏枝条贴着屋脊, 向上生长, 张开细长的枝丫,摇摇欲坠托着孤零零的月牙儿。 凌无非躺在房中, 愈觉燥热难安,便翻身下榻, 走到院中纳凉。他靠墙而立, 抬眼望向远天,神情愈显怅然。 “你觉不觉得, 从金陵到蒲圻县这一路, 我们都走得太平顺了吗?”沈星遥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 凌无非微微一愣, 回过望去,见她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衫子立在院门前, 不由问道:“你也没睡吗?” “天太热了。”沈星遥缓缓走到他身旁, 淡淡说道。 “出了蒲圻县,便该到复州了。”凌无非垂眸,黯然说道,“还不知那里是个什么情形。” “等到了那儿, 还走得了吗?”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动了动唇角, 却没出声。 “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 谨慎如你, 怎会突然做出如此莽撞的决定, 非要到这儿来自投罗网。”沈星遥道, “今日一早, 突然就想明白了。若你不能抢在前头见到王瀚尘,秦掌门必会出手。你不想连累他人,又急于解决此事,匆忙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凌无非听了这话,目光略一躲闪,勉强动了动唇角,佯作漫不经心似的笑道:“你怎么……突然这么了解我。” “不是我了解你,只是我不明白。”沈星遥缓步上前,道,“我是初出茅庐,不懂世道艰险。你却生小在这俗世,早已看透人心冷暖,尔虞我诈,还依旧怀着赤子之心,替我开辟这仅有的一寸净土。” 她说着这话,眸底倏地晃过一瞬落寞:“除了武功,我从来没被拿来与人比过,可我现在,真的很想问问你,这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凌无非唇角微挑。 “为何你可以做到,相识短短数月,便能一腔赤诚待我?为何不论遇上何事,都能不顾自身安危护我周全?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比你的性命重要?”沈星遥眉心微蹙,抬眼直视他双目,眸间充满探寻之色。 “有些话说来,你未必会信。”凌无非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我从小到大,看这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皆是疲惫不堪。天地浩大,浊世困顿,我生在其中,也不过是只蝼蚁,哪来那通天彻地的能耐,慰藉他人眼中风尘?”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很早以前,我便在想。这世上会不会有一个人,至情至性,不为世俗所染,敢想敢为,不受任何约束。我若有幸遇上,定会心甘情愿为她舍生忘死,肝脑涂地。” 说着这话,他不自觉回头望向沈星遥,眸光澄澈,明净如洗:“我见过的人,简单纯粹的,过分天真;不天真的,世故虚伪;不虚伪的,隐忍退让;不屈不挠的,满身疮痍。我原以为我所求的,是这天底下都找不到的女子,却出乎意料遇上了你。” 沈星遥静静凝望他双目,忽觉眼眶湿润。 二人相望良久,皆不言语。在这静谧的夜里,不受搅扰,眼中只有彼此。 忽地一声蝉鸣响起,二人闻得此声,都像是从梦中惊醒的人一般,各自别过脸去。 凌无非心下微微一颤,抬头望向远天,一阵清风恰从耳边吹过。他忽地便感到这一年来所发生的种种,便好似一场梦。不论清醒或是疯癫,都像是这梦中的一环,每一刻都虚虚幻幻,不像是真实能够触碰到的场景。 “对了,”沈星遥吸了吸鼻子,问道,“上回在亳州,只听袁会长提过王霆钧见过白女侠。夏阁主与她是表亲,难道没见过她吗?” “她是女子,不受看重,所以常年在外,很少回家。据说当年两家来往也不多。这个,我当真不是很清楚。”凌无非摇头道。 “凌、白两家原是世交,可夏敬对你,却很是生疏,有事甚至像是唯恐避之不及,这是何缘故?”沈星遥又问。 “在王瀚尘说出那些话前,我一直被人当做是个私生子。”凌无非道,“许是觉得我的存在,影响了钧天阁的名声,所以刻意回避吧。这倒也无可厚非。” “可如此一来,就再也没人能证明你的清白。”沈星遥咬了咬牙,道,“此番去往玄灵寺,必定危机重重,而你唯一脱身的筹码,便是让王瀚尘当众承认他此前所言都是谎话,是为人所迫。这一趟凶多吉少,若回不来……” “你会不会遗憾?”凌无非忽然问道。 “遗憾什么?”沈星遥道。 “遗憾未能替你娘洗刷冤屈。”凌无非道。 “我只会遗憾,不能与你同生共死。”沈星遥朝他走近几步,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月光旖旎,照在二人身上,漾起细碎的波影。缱绻缠绵间,凌无非隐约嗅到一丝凄然,忽地心念一动,右手轻柔抚过她的面颊,探至她颈后风府,伸指便要按下,却不想这时,眼前却蓦地一黑,立刻便失去了知觉。 沈星遥将手指从他风府穴处移开,托着他的身子缓缓下蹲,直到坐在地上。 “这一觉醒来,所有的噩梦就都结束了。”沈星遥捧着他的脸颊,道,“我虽舍不得与你分开,可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享受这些?” 她将凌无非送回房中躺下,便即离开客舍,往复州而去。 夜色迷离,沈星遥独自穿行在山林之中,一心只想着赶在凌无非转醒前先到达玄灵寺查看究竟,却忽然听到风中传来几声锐器破空之响,一回头却瞧见两名蒙面黑衣人出现在眼前。 “动手吧。”沈星遥懒得废话,见两人分从两侧翻掌迎来,便即迎上。 这两名蒙面人,正是此前在金陵城外拦住宋、苏二人的那五名刺客其中的二人,先前那一战,当中较弱的三人都折在了宋翊手里,剩下二人便继续往复州而来。其中那名老者,内力深厚,掌风雄浑,迎面劈下,似有翻山倒海之力,这对宋翊苏采薇二人而言,应对起来确显吃力,可在沈星遥手里,身法却足足慢了她半拍。 沈星遥当年叛出师门,依门规当在洛寒衣手下过百招而不倒。那时的她不过十五岁,内外功都尚有不足,过得百招后,已然浑身是伤,摇摇欲坠几欲倒地不起,但也正是因此,在那之后的三年,她从未有一日疏于练功,亦会反复钻研所学,层层突破壁垒,武功精进,一日千里,早已远超与她一般年纪之人。若让如今的她再与洛寒衣交上手,莫说百招,甚至过上二百招、三百招,也可不露败象,甚或可以伺机致胜。 那老者使的兵器,也不知当唤作什么东西,剑不像剑,刀不像刀,锋刃奇诡扭曲,一段单刃,一段双刃,像是各种不同的兵器拼凑而出,另一人则使着双钺,招招致命。沈星遥空手应敌,却游刃有余,配上那轻盈如清风飞尘一般的轻功身法,二人竟然连她一片衣角都不曾沾到。 “女侠身手非凡,怎敢自称师出无名?”老者浑浊的双眼泛着森寒的光,“何不报上来历,让我等开开眼界?” “二位连面也不敢露,便要我自报家门?”沈星遥冷哼一声道,“真是异想天开。” 她跳步一跃,凌空而起,从那二人三把兵器织成的无形之网下脱身后,翻身一跃,右掌向下按上老者头顶,大力一震,只听得数声碎裂之响,那人用以掩面的方巾,顷刻之间化作无数碎片,四散开去,露出面巾之下苍老的容颜。 “看招!”另一使双钺之人飞身而上,全力向她递出手中兵刃,寒铁锋芒森寒,在月光下泛起寒冽的光,仿佛连空气都能被它撕碎。 沈星遥拂袖出掌,五指并拢,竟是一记刀势,斩上那人右腕。只听得骨节碎响,那人右手中的钺立时便松脱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劈入老者胸腔。老者大惊,手里兵器应声落地,双目大张几欲瞠裂,胸腔肋骨也被那单钺斩断,向后仰倒下去。 断了右掌的蒙面人退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了沈星遥一眼,转身便待逃走。 “慢着。”沈星遥拾起老者落在地上的兵器,指向那人后心,道,“我不杀你,是不是等到了玄灵寺,你也会同那些人一起,伤了他的性命?” “我……女侠饶命……女侠饶……”那人第二声求饶只喊到第三个字,便觉身后劲风突至,从后心到前胸随之蔓延开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那诡异的兵器已然洞穿了他的身体,透骨而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便直直倒了下去,当场毙命。 沈星遥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踉跄后退两步,唇角忽地一动,露出扭曲的笑容。 胸腔里的那颗心,好似停下了跳动,没有任何情绪积压,分在平静。 却又过于平静。 沈星遥缓缓蹲身,抓起一抔洒满鲜血的泥土,高高举起。月光皎洁,照亮她溅染了鲜血的下颌。她微微握拳,看着泥土从指缝间一点点散落,归于原地,原本清澈的眼眸,渐渐蒙上一抹苍凉。 她看着泥土在手中散尽,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走了开去。 沈星遥一路前行,又遇上几波拦截之人。她想也不想,通通视作恶徒,将人一个个斩于手下。 天色早已明朗,沈星遥的心却好似沉沦在了黑夜的暗影下,久久不见光明。 “真是好精彩啊。”一个森冷的女声伴随着错落的击掌声,从她身后传来。 作者留言: 男主立flag了 此后就从意气风发一路受虐滑向重度抑郁的深渊 但女主已经成长了,开启女魔头和小娇夫的幸福生活 大暑三秋近,林钟九夏移。出自唐·元稹《咏廿四气诗》 主角没住一起,这时候都没有定亲再亲密也不会一直同屋住,后面关系推进才不分你我的 第156章 . 陨雹飞霜起 这话音听着, 有几分耳熟。 沈星遥转身,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竟是竹西亭。 竹西亭唇角勾起一抹诡异阴森的笑, 缓缓抬起被玄青色长斗篷掩盖着的右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柄制式精良的横刀, 刀鞘末端的雕花, 与唐阅微的“凝琼”十分相似。 她将刀横举在沈星遥眼前,寒气森森的笑意仿佛凝固在唇角, 久久不散。 “这就是玉尘?”沈星遥波澜不惊,“好刀。” “上回我还以为你们二人已决裂, 真是头疼了好久。”竹西亭故作懊恼之状, “不过现在好了。既然情比金坚,这事不是更好办了吗?” “你想要我自己公开身世?”沈星遥轻笑一声, “可你如何断定, 我会答应?” “因为你舍不得他。”竹西亭眼底泛着诡异的光, “你舍不得他就这样一直为你遮风挡雨……哦不,你是舍不得一直为你遮风挡雨的他, 就此丢了性命。” “你想让他活着, 让他依旧能够做回那个响当当的名门之后。他都为你受了那么多苦,还差点被男人给……” “你闭嘴!”沈星遥听他提起徐承志,眼中登时涌起怒意,朝她瞪去。 “哎呀?生气了?”竹西亭笑得花枝乱颤, “还真是有趣, 一个个的, 像是赶着送死一般, 还真是把我给唬住了呢。” 竹西亭说完这话, 唇角笑意愈显邪惑, 居高临下似的看着沈星遥。 沈星遥只是静静看着竹西亭手里的刀。 她一贯冷静, 面对竹西亭的挑衅,内心虽已波涛汹涌,表面却无动于衷。 “到底是我想错了,你对他的感情,不过只有利用而已。”竹西亭轻笑一声,眼底流露出轻蔑,手腕一斜,五指倏地一松。 玉尘应声落地,径自插入泥地,摇了一摇,堪堪稳住。 “你不必激我,”沈星遥淡淡道,“我听得懂你的话。” 她垂眸打量玉尘,良久,嗤笑出声,道:“先将他逼到绝境,断我所有后路。即便我真能狠下心来,等他被人所杀,我也成了孤家寡人。” “我若公开身世,便要遭千夫所指。只要王瀚尘不还口,他的来历也依旧成谜,清白不复,即便仍旧守在我身边,也对你们构不成威胁。” “杀人先离心,你们只是做了第一步,我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沈星遥言罢,上前握住玉尘刀柄,眼底光彩似漫天飞花顷刻沉入水底,愈显冷寂。 只听得一声长啸,沈星遥拔刀出鞘,指向竹西亭眉心,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等着你。” 她提起刀鞘,将刀收回其中,也不多看竹西亭一眼,转身就走。 “光是如此,恐怕还不够。”竹西亭朗声高喊,“我这还有两件东西,不知你瞧不瞧得上。” 闻言,沈星遥眉心一蹙,回头却已不见了竹西亭的身影。 玉尘留下的坑洞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件物事——一卷画轴和一张面具。面具制式诡异,半张人面,半张鬼面,人面娴静安然,鬼面放肆招摇,妖异得可怕。 早在朝阳升起时,尚在蒲圻县客栈内的凌无非便已惊醒。 他猛然坐起,想起昨夜情形,立有所悟,当即回房取了佩剑急奔出门,离开蒲圻县后,直奔复州玄灵寺而去。 可这一路,仍旧平顺得出奇。 等他到了复州近郊的玄灵寺外,四周更是一片静悄悄的,风平浪静,好似一座空城。 凌无非走到庙前,见两名年轻的僧人正在门前扫地,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其中一名人却已瞧见了他,迎上前来,立掌施礼道:“阿弥陀佛,足下可是襄州凌少侠?” 凌无非略一沉默,点了点头。 “小僧法号心白,”僧人说道,“有位王施主在敝寺,已等您很久了。” “还请小师傅带路。”凌无非略一拱手,道。 他跟在心白身后走入寺中,只见宝刹庄严,花木扶疏,甚是清幽。 有那么一刹那,他恍惚觉得自己打探错了消息,来错了地方,更不觉得此地像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而是一众高僧圣贤清心静修的世外桃源。 “心白师父,”凌无非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对心白问道,“请问,今日在我之前,可有一位姑娘来过贵寺?” 心白摇了摇头。 凌无非闻言,微微蹙眉。 心白将凌无非领去寺院后方的大雄宝殿之内,只见王瀚尘长发披散,跪于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目默念着心经。凌无非走入大殿,见他这般模样,也不说话,而是一步步靠近他身旁。 却在这时,心白不发一声退出门外,合上了殿门。凌无非不解其意,却也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便即走到王瀚尘身侧,半蹲下身,沉敛眸光,开口道:“王叔,好久不见。” “你还是来了。”王瀚尘缓缓睁眼,平静仰望佛像,道,“老夫本以为,公子不会再现身了。”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凌无非道,“你心浑浊,纵跪在佛前,也难见真神。” “心净心浊,不由人言,而由心生。”王瀚尘始终望着佛像,目光虔诚。 “心如明镜,可会诬陷他人弑父?”凌无非面无表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王瀚尘道。 “我这次来,不为其他,只想听你说实话。”凌无非平静道,“是谁让你将我指为天玄教余孽,并污蔑我弑父?我的身世究竟如何?又是谁害了我父亲?你追随他半生,一直忠心耿耿,为何突然便成了这副模样?” 王瀚尘不言,只是恭恭敬敬在佛前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后,又抬眼望向佛像,口中默念起心经。 凌无非见他如此,也不催促,而是在一旁盘膝坐下身来。 “公子。”王瀚尘忽然扭过头来,木然望着他。 “你已对外宣称我是魔教余孽,竟还这么叫我?”凌无非嗤笑一声 王瀚尘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件由帕子包裹的物事,颤抖着双手,在凌无非面前展开——那是半块玉佩,纵横的裂纹间渗透着几丝黑色污痕。 他端详着那块玉佩,眼中隐隐涌动着泪光,忽然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凌无非,破口大骂道:“你这魔头!都是因为你,我家主人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当年白女侠将你带回,本是打算斩草除根,可是我家主人仁慈,念你尚在襁褓,幼小无知,方把你留在这世上!夫人为了护你,连自己的孩子都被贼人所害!却不想你竟恩将仇报。” “今日我便要为主家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丧尽天良的魔头!” 王瀚尘言罢,倏地从蒲团下抽出一柄长剑,刺向凌无非眉心。 凌无非对他失望已极,当即起身,劈手夺下长剑,挺刺而出。 霜刃锋利,径自没入王瀚尘小腹。 佛堂之内,血光四溅。少年一袭白衣溅上大片殷红。与此同时,大殿四面门窗俱开,无数江湖人士涌入殿中,纷纷叫骂。 “小魔头!终于逮着你了。” “连从小照顾你的家仆也要杀,当真是穷凶极恶,不思悔改!” “杀了他,你就能跑得了吗?” 凌无非对这些讨伐言辞充耳不闻,而是定定看着王瀚尘,面无表情道:“你既非要送我上路,不如就在黄泉路上,同我做个伴吧。”言罢,反手拔剑,扬手抛落在地。 王瀚尘捂着小腹伤口,踉跄退开,背靠门框滑坐在地,鲜血也在门框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凌无非自进此门起,便已存了必死之心,面对众人叫嚣,毫无动容。他迎着人潮走出大雄宝殿,放眼望向四周,见除鸣风堂以外的各大门派之中,除掌门长老外,大多年轻精干的弟子、随从都来到寺中,其中便有当初在相州出现过的那山羊胡子与飞鸿门的红衣部下,亦包括玉华门的李成洲、陆琳二人,以及钧天阁部分人等。 “诸位不是说,从未见我使出过‘惊风剑’吗?”凌无非淡淡一笑,道,“先父早逝,常年不在身旁,在下无人指点剑法,虽有些许领会,可比起先父,仍远不及他当年之一二。未免辱没先人,只好藏拙不露。” 他说着这话,已然取下腰间啸月,抽出鞘外,眉梢上扬,展颜笑道:“今日各位来得这么齐,不妨就让诸位看看,到底是青出于蓝,还是一代不如一代。反正这剑法过了今日,也当失传了,是好是坏,也碍不着任何人。” “一口一声‘先父’,你这小魔头恶事做尽,哪里来的脸面还敢这般称呼凌大侠?” 惊风剑三字,原只是诨号,凌皓风所使的剑法,也不过是在家传剑式上,多了些领悟,闯下侠名之,再发扬光大罢了。凌家剑法也是从有了“惊风剑”这诨号之后,才以“惊风剑”三字给这剑法命名。 凌无非行走江湖数载,几乎不曾向人展露家学。如今受困,身处绝境,他想着此生寥寥不到二十载,竟从未尽人子之责,踵事增华,反倒埋没了此剑。 如今既已性命堪忧,脱身无望,索性便大大方方将这剑法使出来,也免得让这曾名闻天下的绝学,跟着自己归于尘土,随风而去。 站在人群最前头的几名江湖人士,还当他在说笑,当即涌上前去,打算将他拿下,却见寒光流转,啸月应声而动。 劲风涌动,掀起几人衣袍。一干臭鱼烂虾眼前,只有一团明晃晃的光芒闪动,根本看不清这剑势,一时之间,竟连眼睛也没法完全睁开。 然而几人不及退开,便觉胸前剧痛不止,低头一看,每人胸前都多出了一道长剑划出的伤口,有深有浅,或斜或直,当场涌出鲜血。 几人惊惧退后,后怕不止,不及想他招式,只在心里觉着适才若是多向前半分,怕是此刻都已命丧黄泉。 凌无非心知最初那些对他咄咄相逼之人,多是心怀叵测,欺世盗名之辈。 但自方才他向王瀚尘刺出那一剑后,局势便与从前不同。 他虽从未认下这所谓的“身世”,但仅此一举,已足够令人对他魔教传人的身份深信不疑。 众人见此情形,愕然一片。 过去的凌无非,家世清白,在鸣风堂下随秦秋寒学艺,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早有侠名,众人多听闻其才智过人,也知他身手不弱,却不知已到了如此境地。 “都愣着干嘛呢?”洪纶高声喊道,“一起上啊!就一个人能把你们吓成这样?一群孬种!”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目光却往周围瞟了几瞟。等到众人齐喊着冲了上去,方举起一对风火轮跟上。 凌无非横剑在手,淡然扫视一眼众人,手中啸月一斜,全然不惧对方人多势众,当即迎了上去。 惊风剑以轻捷迅灵闻名,其中这个“轻”字所指,不仅仅在剑势,更在轻功身法。玄灵寺占地广阔,方圆足有二十余丈,眼下虽聚集了不少人,却仍旧有着大块空地,足够令他施展。 李成洲借口陆琳伤势未愈为借口,扶着她走到墙边坐下,小声问道:“琳儿,我怎么觉得这事不对?” 陆琳眸光闪烁,飞快打量院内战局,轻声回道:“从前一切向好之时,世人都道‘惊风剑去,势成绝笔’,根本不曾想过凌少侠那时虽然年幼,却也得了此中真传。可这剑法,他从前不用,非在这时使出来,可不就是希望以此证明,他也是堂堂正正的名门之后,而非那些庸人口中的‘魔头’吗?” 陆琳说完这话,便见一抹白衣从人潮之中飞纵而起,落在院内一块石碑碑顶。 这石碑来历可不小,乃是当地百姓为前朝一位鼎鼎大名的许姓清官所立,供奉在此庙中,称作许公碑。俗世中人,大多将道义礼法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践踏先人碑位,这般大逆不道之举,断然不敢为止。 凌无非这般举动,真可谓是大不敬,激得众人纷纷谩骂开来,当众夹杂着各种腌臜下流的言辞,简直不堪入耳。 这些人嘴上骂着,却怕自己也背上这不敬之名,没有一个敢上那碑顶与他相斗。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禁一笑,竟在那碑上蹲坐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一干人等,摇头不言。 “他这是干什么?”李成洲大惊失色,“既想自证,为何还要踩踏先人碑文?” “我看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陆琳摇头道,“不过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从前不敢想,不敢为之事,都做一遍罢了。” “自寻死路?他为何要这么做?”李成洲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留言: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 出自《严华经》 心脏看不到神的意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宋·释怀深 第157章 . 干戈梦寥落 “奶奶的, 给老子下来!”一名胖子挥舞着两把斧子,冲凌无非喊道,“畏畏缩缩, 就知道躲在碑上, 信不信老子把你打下来?” “别光在嘴上说, ”凌无非不以为意把玩着啸月剑,漫不经心道, “倒是上来。” “你等着!”胖子抡起斧子,扬手朝他抛去。 凌无非不慌不忙, 侧身一闪, 眼见那大斧从他头顶飞过,打了几转, 又重重砸在地上, 连地面也跟着颤了三颤。 他回头瞥了一眼, 笑着对那胖子道:“我不过是在这看看风景。你倒好,这一斧子要是失了准头, 可真的会把它砸了。” “有没有弓箭?有没有弓箭呐?”那胖子丢了颜面, 当下跳起来大喊,道,“谁有弓箭?把他射下来!” “我来!”一名背着弓的高个汉子走出人群。 此人名为单誉,背上的弓叫做乌金弓, 人称“神羿手”, 据说此人力大无穷, 背上的乌金弓, 足有四十斤重。所用箭支以精铁为身, 鹅毛为尾羽, 箭身镶嵌金环, 是谓“金环箭”。 单誉取了弓箭,拉开步法张弦,指尖一松,金环箭“嗖”地离弦而出,直冲凌无非面门而去。 凌无非见状,立时倒转剑身格挡,却觉这一箭所运劲力浑厚无比,硬扛下去,必受其力所伤,于是向后一跃,剑锋外翻,化去此力,再斜挑开去。 只听“咔嚓”一声,金环箭已斜斜扎进庭中一棵老树躯干间,入木三分。 庭中一名小僧瞧见,忙上前去拔,费了老大劲也没能拔出来。 众人本以为凌无非这往后一退,便要从那碑上落下,却不想他竟在空中不知以何手段借力,旋身一跃,又落回到那碑顶。 “奶奶的,这小子会妖术?”洪纶瞪圆了眼。 “再射,再射呀!”使斧的胖子喊道。 单誉连发三箭,均被凌无非以不同巧劲所破。 三箭过去,凌无非仍旧稳稳立于碑顶。 “奶奶的!”胖子狠狠一跺脚,道,“咱们就在这守着,守他个几天几夜,老子就不信,他能不吃不睡,不眠不休。” 凌无非轻笑不言,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几声碎响,当即侧身闪避,却觉肩胛一阵刺痛,垂眸一瞥,方见是一枚不知从何处发出的短镖钉入他左肩骨之内,不偏不倚压住经脉,顿觉臂膀胀痛。 他故作轻松,笑着拔出短镖,在手中端详一番,摇头笑道:“暗箭伤人,这也能算英雄?” “是你先躲在这石碑上当缩头乌龟,还说别人不是英雄好汉?”洪纶骂道,“有种的就给我下来!” “对付这种货色,还管什么江湖大义?”人群中走出一中年妇人,道,“各位手里头有什么暗器功夫,尽管都使出来呀。” 既有人开了个头,在场所有擅使暗兵者,纷纷都将随身的家伙亮了出来。 这些习武之人,平日里大多瞧不上习暗器者,惯常将此视为阴损下作,不得登堂入室的末流手段,然而到了此刻,为求获胜,竟也都不在意了。 单誉再度拉弓,一时之间各类五花八门的兵器漫天乱飞。 凌无非当即挽起剑花挡格,步履轻盈而动,袖袍随之翻飞,飘飘然如仙人御风,蝶舞花间。剑影与阳光交融,泛起斑斓光彩。光影、剑影交相辉映,将这惊风剑中的清逸之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碑下众人瞧着此景,一个个目瞪口呆。有些竟也不自觉在心下惋惜起来,想着这少年人身手如此了得,却偏偏自甘堕落成了魔道,待他受降伏法,如此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的功夫,从此便要消弭于人间。 如此,岂非后世之憾? 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凌无非虽将啸月使得出神入化,却也防不住这数以千计的暗器加身,腰间后背猝不及防中了两枚飞刀,身形不受控制向前跌倒。 下坠之际,他眼疾手快,伸手扣住碑顶,堪堪稳住身形,本待寻个时机回到原地,却见怀中跌出一物,正是那串白玉铃铛。 凌无非心下一惊,当即递出长剑,欲将铃铛挑起,却不想刚好在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一支短箭,顶着铃铛上的环扣飞了出去。他微微蹙眉,只得松了扣在碑顶的手,飞身纵步,将铃铛攥在手心,旋身落地。 不过顷刻工夫,在场的一众江湖人士,也纷纷围了上来。 凌无非吹了吹铃铛上沾染的灰尘,如获至宝一般,小心收入怀里,再一抬眼,四面八方都已围满了人,一双双眼里俱是杀机。 “好小子,这下跑不了了吧?”洪纶得意道。 凌无非嗤笑一声,回头望了一眼那面冰冷的石碑,唇角飞快掠过一抹凄凉。 这副模样,看似云淡风轻,心下却忧愤不已。 这石碑立在此处,所奉许公也曾是位青天,吃着天下香火,却两眼紧闭,看不见这眼前的覆盆之冤,陨雹飞霜,又如何受得起万人叩拜? 他愈是这般想着,便愈觉悲凉,满腔怨愤都宣泄在了剑招中。 但见白衣翻飞,剑影清寒,斑驳的光影在人群中游走,似飒沓流星,飞霜落雨,震颤铮鸣此起彼伏,顷刻之间便有数人中剑,伤虽不及要害,却有大半人等兵器脱手落地,失了战力。 凌无非自在鸣风堂后秘境内研习过七星图中剑法后,功力大有所增,这“惊风剑”更是头一回在人前使出。 新硎初试便有此成,他竟也想不明白,如此威力,究竟是源于心境,还是自己真有如此高超的本事。 却在这时,王瀚尘捂着小腹伤口,扶着门框,踉跄跨过门槛,走到院中。 一人指着他,高呼出声:“他没死!” 众人纷纷扭头。 王瀚尘捂着伤口,一步步走到人群中间,对凌无非道:“公子……他们今日前来,本也不是奔着取你性命,苦海无涯,您还是束手就擒,早日回头吧……” 凌无非冷笑一声,目光定定望了他片刻,忽地挺剑刺出。 众人见状一拥而上,洪纶手中一对风火轮当先格上剑锋,一副大嗓门也嚷嚷开来:“怎么着?非要灭口不成?” “清理门户,与旁人无关。”凌无非目光骤冷。 他对王瀚尘的背叛深感绝望,何况自踏进寺门起,便已知偷生无望。 此言一出,眼中杀意迸发,也令场中许多原本还对他身份秉持怀疑,始终观望之人之人忽然便信了王瀚尘编造的谎话,掏出兵器加入战局。 车轮一般的来回战事,一波接着一波。凌无非身陷苦战,腹背受敌,渐渐露了疲态,愈发显得左支右绌,所受伤势也越来越多。 几个小和尚瞧着不妙,想着原先说好的生擒,似乎要演变成让这少年尸横当场,便忙去请来寺中前辈。 清净长老赶至场中,见事态演变至此,连忙高喊止战,却已控制不住越发混乱的场面。 凌无非横剑荡开一排乱刀,背后却传来一阵剧痛,竟是一把大砍刀,直接没入他后背血肉,险些透骨而出。 一旁的小僧看见,立刻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凌无非强忍剧痛,身关猛地一转,一脚踢开出刀之人,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只得以剑拄地,支撑身形不倒,却觉头晕目眩,一张开嘴,便呕出一大口鲜血。 “噗——” 他满身是伤,原本雪白的衣衫,尽被血水染透,衣袖撕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好似一面在血海里扬起的白帆。 第158章 . 千载不相违 “阿弥陀佛。”清净走到人群最前方, 拦在凌无非与一众江湖人士之间,双手合十而立,道, “佛门清净之地, 不可杀生, 还请各位施主遵照约定,莫要坏了规矩。” “老和尚, 先前答应得好好的。各派结盟来此,就是为了合力擒下这小子, 清剿天玄教余孽。”一人说着这话, 走出人群,正是红叶山庄施正明的副手, 姓邓名候, “今个各位也都瞧见了, 这小子冥顽不灵,索性杀了了事。到时那天玄教群龙无首, 必然作鸟兽散。” “就是, 你别站在那儿,不然要是那小子偷袭刺你一剑,我们可管不了你死活。”另一人接话道。 “可我怎么记得……要等几位掌门长老到齐,再决定如何处置他?”李成洲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李少侠, 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收买人心?”洪纶说道, “上回云梦山里那些事, 弄不好就是这小子故意从中作梗, 挑起是非。你可别被骗了。” “就是就是。说不准呐, 二位长老还是冤死呢……”人群中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声。 “各位各位, ”张盛走上前道, “事到如今,有些话也不得不说了。多年以来,我家掌门顾念旧情,一直对这位凌少侠关照有加,却不想他竟借寻亲之事,搅弄风云,差点害得我家堂主家破人亡。如今我才知道,咱们堂主多年仁义,竟是养了一条中山狼啊……” 众人听闻此言,有的扼腕叹息,有的高声痛骂。凌无非早已心灰意冷,听着这些腌臜言语,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双眸黯淡,全无色彩。 “各位施主所言,不无道理。”清净感叹道,“可贫僧却以为,人心本善。便是万恶之人,放下屠刀,亦可立地成佛。” “凌施主今日在此并未伤人性命,岂非证实他心中仍旧存有善念?各位何不劝降于他,教诲劝导,引领向善,何苦非要赶尽杀绝?” “这叫没伤人性命?他不是要杀了王瀚尘吗?”洪纶高喊。 “大师恩义,晚生记下了。”凌无非听到此处,几乎耗尽了剩余的体力,才勉强向前挪了几步,站在清净身后,轻声说道,“泼天罪名,不当牵累旁人。我一人承担就好。” 此言虚浮无力,缥缈如烟云,只有清净一人能听见。 年迈的老僧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动,不禁回头望了他一眼。 少年神情含笑,眉目清朗,眼中犹有光风霁月,坦荡如斯,哪有一丝一毫与“魔头”二字挂钩? “来来来,这儿早就备好了。”邓候命随行下属端来一口大缸,将一坛坛黄酒泥封戳开,灌入其中,很快便将大缸灌满。 “今日我等在此,歃血为盟,誓除天玄教妖邪,荡涤天下,还世间清明。”邓候说着,便向众人递出匕首,一一划破手指,往缸内滴入鲜血。 “这……哪里还拦得住他们?”陆琳黯然望向李成洲。 李成洲摇头道:“都是些不守信用的东西……本说好只是将人擒住,等各位掌门长老请秦掌门一同到场再……” “恐怕他们只是担心,等秦掌门到了,又横生枝节。”陆琳小声道,“一个个都只想着扬名立万,根本不管事实真相。这凌无非也真是的,为何偏偏这时控制不了自己,非要杀王瀚尘不可……” 二人话落之际,风中忽地响起异动。 众人闻之,一个个开始东张西望。 一卷展开的画轴摇摇曳曳从空中飘落,正挂在许公碑顶一角。画卷上是个姿容绝艳的女子,左手握着一柄横刀,右手拿着一张面具。墨色清透,泛着着莹莹的蓝光。 凌无非回头瞧见那画卷,当场僵在原地。 这不正是当初在沂州城外,竹西亭通过玄月石给他看的那副画像吗? “这姑娘好生眼熟啊……”众人看见画卷,纷纷议论开来。 “像不像那个……那个上回跟着这小魔头一起上云梦山的姑娘?” “像像像,像极了……不对不对,你们看那画像上的名字!”山羊胡子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指着画像一角,大声念出上头的字,“天玄教第七十九代教主,张素知!” “什么?这是张素知的画像?” “那女魔头也来了?她还活着?” 场中立刻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凌无非心下涌起一阵不安,忽觉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他赶忙扶住剑柄,站稳身子。 劲风骤起,人潮中涌起一片呼声。众人纷纷回过头去,只见一戴着诡异面具,手持横道的身影穿风踏叶,飞身而来,稳稳落在院中,挡在凌无非跟前。 “张素知!就是那妖女!她没死!”在场诸人虽无一人见过张素知,却无一不对此人的到来感到异常惶恐,纷纷退了开去。 凌无非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唇瓣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滴清泪涌出,顺着鼻翼滑落,停在下颌,又混杂着汗水血水,滴落在他襟前。 来人亮出玉尘宝刀,缓缓解下面具,一张清丽出尘的面容,随之映入众人眼帘。 “是她!” “还真是她?” 在场诸人纷纷发出惊叹,忽然有一个人叫出了她的名字:“沈星遥!” “她怎么会有那把刀?” “难道她是……” “我知道了!是这个丫头!”洪纶跳起来道,“这小娘儿们才是那妖女留下的孽种!” “不错,”沈星遥扔下面具,朗声说道,“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你们有什么仇怨,也尽可来找我。莫要为了几句子虚乌有的诬陷,枉害无辜性命。” 言罢,她回身握住凌无非的手,凝视他双目,原本冷漠的眼眸忽而变得柔情百转:“对不起,我来晚了。” 凌无非摇摇头,阖目发出长叹。 李成洲与陆琳瞧着此景,俱是一惊,不觉相视一眼,眼中尽是疑虑。 “慢着!”张盛上前一步,指着沈星遥道,“就凭一张画像,你就说你是张素知的女儿?” “不信的话,大可叫你们堂主来,”沈星遥提刀指向张盛,道,“好好问问他,认不认得我手里这把刀。” “就算你说的是真话,这小子身世不明,同样可疑!”场中有人叫嚣。 “就是!没准他也是奸细呢!”另有人附和道。 听到这些话,凌无非摇头轻叹,目光望向沈星遥,尽是怜爱与惋惜,口中喃喃念叨:“你这又是何苦……” 王瀚尘望见沈星遥的一瞬,眼中忽地涌起愕然,眸中浑浊的光,释然似的缓缓散开。 他捂着小腹伤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二人跟前,忽地跪倒在地。 凌无非一时受惊,本能拉了沈星遥一把,试图将她护住,奈何他伤势太重,身子根本站不稳,一用力便向前栽倒下去。 沈星遥连忙伸手搀扶,心下犹如刀割。 王瀚尘一言不发,朝他重重叩了个头,再起身时,额前已多了一点殷红。凌无非见他眼底隐隐含着一汪浑浊的老泪,蓦地察觉异样,正待问询,却觉喉头暖流涌起,弯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也正是在这一刹,王瀚尘眸光忽地一沉,起身撞向前排一人手中大刀。刀锋穿胸,透骨而出,鲜血随之四溅。 众人惊惧望去,却见王瀚尘双目紧闭,已然没了声息。 凌无非见此情形,呆立良久,忽地嗤笑出声,笑中含泪,尽显悲苦。 “妖女!”前排那持刀之人只觉沾了晦气,当即连刀带人一起扔了开去,指着沈星遥道,“可怜王老一片忠心。想必是这妖女,惑人心智,与这来历不明的小子策划这一出好戏,害得王老自裁。还不快杀了她!” “就是就是!杀了这妖女!” 众人纷纷起哄,站在人群当中的清净长老也满怀疑惑,朝沈星遥望了过来。却见她松开扶着凌无非的手,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提着玉尘宝刀走到盛满血酒的大缸前。 长刀入酒,溅起无数鲜红的水花,刀锋“呲”地一声擦过缸侧,猛力向上一带,一阵噼里啪啦的星火闪过,刀身随之点燃,亮起熊熊大火,将刀身整个包裹。 随着“冲啊”、“杀啊”的呐喊声响起,众人蜂拥而上,这一次有实据相佐,除了李、陆二人,再也无人犹豫,纷纷举起兵器上前。 沈星遥丝毫不惧,手中火刀舞得呼呼作响,红光照着她的眉眼,映得她眼中怒意更盛。 凌无非本待上前相助,然而脚步一动,便跪倒在地。他苦战许久,浑身是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原先还硬撑着一口气与这群莽夫厮杀,如今听王瀚尘态度转弯,此前含在胸中竭力稳住身形的那口气,登时便溃散开去,哪里还有力气站起? 李成洲见状,当即飞身上前,本待扶他起身,却听他用极其微弱的话音说道:“帮帮她……” 第159章 . 常存抱柱信 “什么?”李成洲没能听清他的话, 又向前凑近了些许。 “当年旧事……另有隐情……”凌无非话音颤抖,“她不该死……更不该……” 他的话未及说完,又低下头去扶着地面, 一连呕出好几口血, 再抬头时, 喉间一片喑哑,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众人畏惧沈星遥手中火刀, 虽招招紧逼,却不敢当真近得她身, 只能以兵器围拢, 仿佛一圈铁墙似的,朝她逼近。 沈星遥神情没有丝毫异动, 刀光落处, 火蛇如龙头攒动, 气势如虹。 她自习武以来,从未专注一门功夫。顾晴熹也曾说她三心二意, 却不想她真能凭着一股韧劲, 不论刀枪棍棒还是拳掌功夫,都学得有模有样。如今得了玉尘,更是将这多年以来所悟体会,尽数融于刀招之内, 通通使了出来。 世人惯以为女子内力比起男子, 总要稍弱些许。各派人士瞧着她年少, 直觉便认为, 眼前这个即便本事再大, 也不会再比先前那个能耐多少。便循着方才大战的势头, 试图压下她的锐气。 谁曾想沈星遥本事了得, 一招一式以及轻功身法,竟远在凌无非之上,刀招连环递出,好似追云赶月,足有以一敌百之势。 几名红衣人本待从她身后突袭,却不想她身后好似也长了眼睛,头也不回便将几人手中兵器一一踢飞。 沈星遥右足停于身后,足底稳稳接住一柄长剑,向斜后一带,只见得寒光闪过,几名红衣人胳膊,胸前俱已中剑,纷纷摔倒在地上。 沈星遥旋身跃起,将那柄剑接在左手里,双手齐出,一手火刀,一手长剑,一时之间,众人只觉得她好似又多了个帮手,原先就已盛气凌人的势头,又更嚣张了几分。 洪纶不管不顾,高举风火轮,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头便朝那剑刃劈了下去,只听得一声铮响,半截剑身便已斜飞而出,掉落在地。 这剑只是飞鸿门内寻常下属所用,街边随意便能买到,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凌无非见此情形,心神颤摇不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勉强支起身子,抛出手中啸月高喊一声:“接着!” 啸月离手,他便彻底脱力,重重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沈星遥心下虽忧,却已顾不得许多,当即接下啸月,飞身插入酒缸,旋身跳转之际,刀剑交错一划,玉尘刀上火焰立时便在啸月剑身蔓延开来。 这两件兵器,皆出自名家之手,如今裹满烈火,更是威力倍增,如同两条火龙,上下翻飞。 几名身手不佳的小卒本待缩回人群,却挨了她的招式,烧着了衣裳,一个个都狂叫着跳走,在地上打起滚来,试图将火熄灭,有的慌乱之中,将酒缸当成水缸跳了进去,当场便被火舌吞噬。 凌无非虽已精疲力竭,却仍旧支撑起身子,目不转睛盯着沈星遥,生怕她受到半点伤害。 而今沈星遥身份暴露,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无瑕再理会于他。寺中小僧本想扶他下去疗伤,却都被他躲了开来。 李成洲翻遍全身,才发现自己来得匆忙,什么伤药也没带,好在陆琳掏出一只青瓷葫芦走上前来,取出一颗丹丸给他服下。 凌无非周身内外伤兼有,好几处刀口深入皮肉,几乎露出白骨,小小一颗丹药,也只不过是让他再多苟延残喘一会儿,不至于立刻毙命罢了。 沈星遥随身携带的护心丹之前便已用完,如今见他伤重至此,也无计可施,只得尽力逼退敌人,设法带他脱身。 她刀剑齐出,向两侧荡开,逼退一干人等,冲众人喝道:“我娘从未害人。我自出世起便已脱离天玄教,再无往来。你们手中没有任何实据证明我们母女作恶,又凭什么对我苦苦相逼?” “小妖女还想狡辩?”邓候一挥手,对随行下属示意道,“拿下她!” 单誉挽弓朝她射出一箭。沈星遥见状飞身跃起,一刀隔开飞箭,箭尖蹭过火刃,擦出火花,失了准头之后,好巧不巧稳稳穿过石碑上的画像,使之烧了起来。众人回头去看,却忽觉脚下发出剧烈震荡。 在这玄灵寺里矗立多年的许公碑,竟从下至上皲裂开来。 众人见之,不禁愕然。 凌无非也惊得睁大了双眼。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这是许青天显灵了?” 玄灵寺内,忽然便响起了整齐的诵经声。闭关已久的方丈清合带领清行、清梵两名长老与一众弟子,来到碑前,齐齐双掌合十,颂念经文。 凌无非怔怔看着这些不知从何处突然聚齐的僧人,心头泛起疑窦,却忽然听得一声惊天巨响,抬眼一看,竟瞧见那石碑纵横龟裂开无数道口子,在一众江湖人士面前土崩瓦解,散落一地石块。 “这……这怎么……”众人见此情形,纷纷停下手来。沈星遥亦收了刀剑,退回凌无非身旁,将他搀扶起身。 “阿弥陀佛。”清净合手向石碑行礼,摇了摇头。 “这……许公碑碎,莫不是预示着,此间真有冤情?”邓候虽急于立功,却也畏惧神明,不敢妄动。 “各位施主,先前各派掌门听闻王施主在敝寺带发修行,以各大派名声为注,令老衲协助各位擒拿魔头,老衲允了。”清合立掌转身,向众人施礼,道,“可先前分明说好,只是擒拿,并不伤人性命,如今却闹得如此地步,实在有违约定。何况王施主已以死明志,证实凌施主并非各位口中所称的‘魔头’,诸位是不是也该收手了?” “这小子无辜不错,可那丫头呢?”洪纶指着沈星遥道。 “就是!妖女在此,主持你当依照约定,助我等将她擒下!”山羊胡子叫嚣道。 “他再无辜,能无辜到哪去?”单誉瞥了一眼凌无非,道,“小小年纪色迷心窍,为这个妖女伤了我们多少人?岂能就这么算了?” 沈星遥对此毫不理会,径自扶着凌无非在一旁花圃前坐下。她见他面容苍白,已无半点血色,便知他伤势极重,凝望着他双目,忽地便落下泪来,伸手轻抚他脸颊,柔声问道:“伤得这么重,一定很疼吧?” 凌无非胸中气息紊乱,着实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摇头,微笑望她。 “你这妖女不知检点,到了这份上,还在使那狐媚功夫,迷惑凌少侠。”邓候骂道。 “就是,”洪纶斜眼道,“佛门清净之地,做这没羞没臊之举,当真不知羞耻!” “清净之地?”沈星遥嗤笑出声,冷眼一瞥众人,道,“方才非要置他于死地之时,怎的不讲究这是清净之地?”说着,便故意挑衅似的,凑上前去,在凌无非唇边轻轻一吻。 凌无非唇角上扬,会心一笑。 “小子,你到底怎么想的?”洪纶上前一步,道,“惊风剑一世英明,你也得了真传,怎么偏就为了个妖女自断前程?如此为之,可对得起你爹,对得起你手中的剑?” “见风使舵,无耻。”凌无非轻声骂道。 “你说什么玩意?”洪纶听不清他的话,不由往前凑了凑。 “许公碑碎,乃是大凶之兆。”清合望向身后破碎的石碑,摇摇头道,“诸位若有恩怨,烦请退出敝寺,再行了结。若继续纠缠,老衲也只好下逐客之令,请各位施主离开。” “那小子刚才跃上石碑,不知使了什么妖术……”使斧的胖子小声嘀咕着,却不敢宣之于口。 沈星遥一声不吭,拉过凌无非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将人搀扶起身,一步步朝寺门走去。众人见状便待上前,却听到小和尚们纷纷喊着“不可在寺内动手”并上前拦阻,只得往后退开。 “我这伤怕是好不了了。”凌无非回眸瞥了一眼身后乌压压的一片人头,道,“能脱身便尽快走吧。” “你不在我身边,我哪也不去。”沈星遥搀着他,目光坚定,一步步迈向大门。 却在这时,身后响起嗖的一声,一支金环箭穿过风中,直冲沈星遥小腿而去。 由于清合有言在先,说在寺内不可动手,众僧又已上前拦阻,二人所想,也是等出了此门之后,才需提起防心。岂知那单誉不讲信用,竟射了一箭。 沈星遥听着凌无非气息微弱,脑中尽在想着一会儿将去何处替他治疗他的伤势,等回过神来,已然躲闪不及。 凌无非眉心一紧,本能将她揽至跟前,护在怀中,金环箭刺中他右腿腿骨,夹带着劲急的力道,直接将他腿骨击断。 本就十分虚弱的身子,薄得如同一片纸,摇摇晃晃摔倒在地。 沈星遥怒火中烧,当下松了他的手,飞纵回头,一刀劈向单誉头顶。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蓦地穿风而来,挡在二人中间,赫然是清合。 沈星遥顿觉眼前多了一堵劲风聚成的无形之墙,手中这一刀,竟怎么也斩不下去。 “女施主,不可妄动。”清合双掌合十,阖目劝道。 “我无杀人之意,却有人要害我。”沈星遥咬牙切齿,“即便如此,我也该忍着?” “施主莫因仇恨执迷,蒙蔽了眼。”清合依旧阖目,神色平静,“阿弥陀佛。” 沈星遥怒视一眼单誉,恨得牙痒。然而转念一想,寺内僧人已有言在先,凌无非已无力再战,以她一人,还要带着满身是伤的他杀出重围,只怕难如登天。 倘若她先破了规矩,局面势必转变,到时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想及此处,沈星遥咬紧牙根,心中虽有怨愤,却也只能隐忍不发。 她淡淡瞥了一眼单誉,将眼中杀意渐渐拢入眸底深处,随即收回佩刀,回到凌无非身旁,搀扶起他的身子,柔声说道,“我们走。” 第160章 . 闲云千里渡 玄灵寺外, 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阳光穿过层层交错的竹叶照入林中,被分割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风愈烈便颤动得越发厉害, 一如沈星遥惶惶不安的心神。 他搀扶着凌无非走进林深处废弃的城隍庙内。凌无非脚一沾地, 便重重栽倒,头顶玉冠磕在门侧, 碎裂落地,发髻随之松散, 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 衬得面色愈加惨白。 沈星遥被他重量一带,脚下顿时不稳, 一个趔趄, 也跟着他一齐摔在地上。 “无非!”沈星遥顾不得摔疼的膝盖, 连忙坐起身来,将他扶正靠在门上, 看着他前襟不住往外渗血的伤口, 慌忙撕了衣角捂上,却被他轻轻按下了手。 “没用了……”凌无非略一摇头,咳嗽两声,再次呕出血来。 沈星遥慌乱不已, 手忙脚乱从怀中翻找出药品, 手却颤抖得厉害。 她拔出塞子, 见瓶内所剩药粉已不多, 却无暇多想, 只得一股脑都倒在他伤口上, 当中大半, 都被紧接着从伤口涌出的血水冲散。 “我没有临阵脱逃,我本想先你一步,却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阻拦……”沈星遥话里带着哭腔,按压在他胸前的衣角连带她一双手一齐被血水染透,“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你,是我不该把你丢在蒲圻,是我来迟一步……对不起……” “别这么傻……”凌无非强忍伤痛,动了动唇角,试图用微笑抚平她满心歉疚,却因牵动伤口,发出剧烈的咳嗽。 他尽力稳住呼吸,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浑身上下的力气:“事已至此,一切都成定局……你……你别自责。只是往后……往后我不在你身边……凡事……都得多加小心……” “他们为何非要杀你?”沈星遥一眨眼便落下泪来,抚摸着他已全无血色的面颊,凄然问道,“扬名立万真有这么重要?为了得到这些,就可以伤害无辜性命吗?” “你想想……薛良玉,他不也是……不也是如此吗?”凌无非笑得越发勉强,用仅剩的力气轻握住她的手,道,“我在寺里……没找到你……也不知……不知你处境如何……我知道……今日难逃一死……可见不到你……终有遗憾……” 他话到一半,忽然发出颤抖。沈星遥见状,连忙将他抱住,任凭他满身鲜血将她衣衫染湿,泪水再也按捺不住,涌了出来:“你是不是很冷……流了这么多血……为什么都止不住……” “好在你来了……”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若是没告诉他们……你的身世……该有多好……” “你不要这么说,”沈星遥捧起他的手,贴着自己面颊,泣涕如雨,“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怎么可以……不行……你不可以死……你怎么忍心就这么丢下我?你待我这么好,我得有多好的福气,才能再遇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余生若没有你,那么漫长的岁月,我要怎么度过?” 她说着这些,哭声越发放肆,泪水扑簌簌落下,将衣衫打湿一片。 凌无非见她这般,眼角鼻尖亦泛起酸楚之感。他强忍着泪,缓缓伸手替她拭去泪珠。他周身俱是伤口,脏腑亦受了极重的内伤,这极其简单的动作,也令他浑身疼痛,不自觉发出颤抖,忽地弯下腰去,连连呕血。 沈星遥愈觉心如刀割,当即拥住他道:“别再动了,就算没有机会活下去……你也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你……还能多说几句话……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今生既已遇上了你,我便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凌无非黯然道,“你曾问过我,这世上是否真是恶人当道……” “当初我尚存一线希望,只觉得凡尘俗世,纷扰虽多,却仍有许多令人心怀期许之事,可如今……如今我当可算是,被平生最为信任之人,亲手送上绝路……我又该怎么信誓旦旦告诉你,让你依旧能像从前那样,始终相信你娘的冤屈,总有一日能够昭雪?” “无非……” 凌无非说到此处,忽觉愤慨不已,不顾浑身伤痛,一拳重重捶向地面,口中喃喃:“我就是不信……不信这世上没有公理正义。那些阴险狡诈,居心叵测的小人,凭什么……得到万人赞颂?心存善念之人,却往往不得好死……” 沈星遥死死抱着他,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手,紧紧咬着唇角,泣不成声。 他身负重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腔意气和陆琳所给的丹药才支撑至此。 如今所爱之人就在眼前,总算是了结了他的心愿,说完这些话,气息也越来越弱,眼皮愈加沉重,渐渐阖目昏睡过去。 沈星遥拥着他,在他唇边轻轻一吻,心下万念俱灰,一时之间,也无心再想其他的事,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等着离别的到来。 却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星遥立时回头,顺着地面上被阳光拉得老长的两个影子,向上望去,瞧清来人面目,身子不由僵住:“唐姨……” 她认出了唐阅微,目光缓缓移向他身旁那个清瘦的男人身上。此人身长鹤立,面白无须,肌肤细腻如膏脂,眼角向外延展开细小的纹路,似乎有些年纪,却又保养得十分得当。 “像,果然是很像。”那个男人飞快走到沈星遥跟前,俯下身,凑过脸来仔细瞧了瞧她的眉眼,笑眯眯道,“不过你这双眼,倒是清澈得多。” 沈星遥望了望他,怔怔问道:“敢问阁下是……” “老夫柳无相,”男子淡淡说着,伸手探了探凌无非的鼻息,长吁一口气,道,“竟还没死?看来还有机会。” “你说什么?”沈星遥听到“柳无相”这三个字,原本充满绝望的眸底忽地涌起光芒。 另一头,宋翊、苏采薇二人几经波折到复州城外,却遇上了被人围困已久的江澜,上前解围之后,一问方知,因江澜意欲介入凌无非之事,被江明借题发挥,惹得浔阳一代连着多日不太平。后又传来王瀚尘在玄灵寺出家的消息,江澜思前想后,还是趁着父亲被那些结盟的门派请去之后,设法跑了出来,前往复州一探究竟。 可等三人到了寺中,却只看见一片狼藉,各派门人走得稀稀落落,没剩下几个,只有寺内的小僧在院中打扫收拾今早一战留下的残局。 三人见满地血污,顿觉不妙,不等僧人相迎,便跨进门去,想问个究竟,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江澜姐,是你吗?” 江澜闻言一愣,当下扭头望去,却见陆琳撇开李成洲的手,朝她跑了过来,道:“你们恐怕来迟了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苏采薇上前问道。 陆琳思忖片刻,便将今早寺内发生的事对三人都说了一遍,江澜闻言大惊:“他伤成那样,还有命在吗?” “厚颜无耻!”苏采薇怒道,“既有约定在先,凭什么擅自做主,伤人性命?那些老和尚也真是的,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等人半死不活了才出来说话,由着一帮鼠辈在自家院里上蹿下跳,哪还有个主人家的样子?” “可是……”江澜想了想,道,“这不对啊。” “何处不对?”李成洲迎上前道。 “不论何处都不对。”江澜说道。“王瀚尘反常,寺中僧人反常,唯一不反常的就是那波非要杀我师弟的畜生。可惜如今师父还同那些掌门长老在来这的路上,无法知会他老人家一声……” “江澜姐,”陆琳挽过江澜的手,郑重说道,“我给凌少侠伤药时,成洲探过他脉象,恐怕……” “他们走了多久?”江澜眉心一紧。 “不到一个时辰,”陆琳说着顿了顿,又压低嗓音,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那些人见识到了他们的身手,如今各自分散,都不敢去追,各自都回了住处。” “也不是什么好消息……”江澜咬着舌头,深吸一口气,认真想了想,回头对宋、苏二人道,“我们先分头找找,采薇你伤还没好,便同阿翊一路,切莫分开。今晚戌时之前,回客舍回合。” 宋、苏二人点了点头,便即转身走出寺门。 江澜略一沉默,松开陆琳的手,朝院中走去,停在那许公碑原本所在的位置,低头蹙眉,端详良久,凝神不语。 “施主。”心白拿着扫帚,走到她身后停下,合手施礼道。 “小师傅?”江澜扭头打量他一番,凝眉问道,“这石碑在此伫立已有数百年,怎么突然就碎了?” “小僧不知。”心白摇摇头,拿着扫帚走了开去,目光略显躲闪。 江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疑窦丛生,只觉得此间所发生的一切都透露着没来由的诡异之感,却说不上源头所在。 宋、苏二人离开玄灵寺后,想着各派门人都聚在城中,沈星遥与凌无非若要脱身,必然只能往偏僻处行,便一路往城郊寻去。苏采薇想着玄灵寺内那一地鲜血,以及陆琳的话,凝神思考许久,方迟疑问道:“阿翊,你说……师兄伤成那样,会不会已经不在人世了?” 宋翊凝眉不语,少顷,方开口道:“但愿他能平安无事。” 二人在城郊寻了许久,沿着一条荒烟弥漫的古道找到那间破旧的城隍庙。庙内空无一人,靠着大门一侧的墙边,地面上凝固着一大滩已渐渐发黑的血迹,门槛内外,滴落着零零散散的血点,交错重叠着足印踩过的痕迹。足印有些向内,有些向外,延伸至门外的荒草间,又消失不见。 “他们一定来过这。”苏采薇奔入庙内,仔细翻找,终于在墙边的稻草堆旁翻出一只破碎的玉冠,便即递给身后的宋翊,道,“你看这是不是……” “很像。”宋翊接过玉冠看了看,回身打量地上的足印,忽地蹙紧眉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发现了什么?”苏采薇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是四个人?” 宋翊点头道:“进门的时候,有四个人。而且是两个人先进门,两个人后进门,后来的足印,踩上血迹的时候,地上的血已干了一半。当中间隔,少说也有半盏茶的工夫。” “可这里没有交过手的痕迹,多半不是追兵,而是朋友。”苏采薇四下查看一番,道,“出去的时候,就只有三个人的足印,其中有一个足印,痕迹比进门时要深……会不会是师兄伤重不治,星遥姐把他背出去才会……”说到此处,苏采薇的脸色蓦地变得煞白。 宋翊闻言,思索片刻,忽然问道:“倘若你是沈姑娘,看见凌师兄死在眼前,会怎么做?” “是我?”苏采薇看了看宋翊,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走到他跟前,双手扶在他肩头,道,“不对,你应当问我:如果是把他们换作你我,你出了意外,我会怎么做?” “嗯?”宋翊眉心一动,不解望着她道,“那若是这样,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回去找那些害你的人,有一个杀一个,就算杀不了,也要绑来坟前给你下跪道歉。”苏采薇说着,神情忽而恍然,“对啊,真要是这样,星遥姐的反应也太冷静了。” “我觉得,师兄多半还活着。”宋翊略一沉默,道,“门外那口井里好像还有水,我想把这些血迹都清理干净。” “也好。”苏采薇点头道,“免得那些门派再派人找过来发现什么。”说着,便即走到院中,四处寻找可打水的器具。 宋翊回身瞧见墙边有个缺了一半的木桶,稍加打量,还是摇了摇头,正待绕去墙后寻找,却隐隐听到一丝异样的动静。 作者留言: 不是我说,这个女人真的好凉薄,男朋友快挂了第一反应是下一个找不到这么好的 我就喜欢这个自私的女人,哈!《 》 160-170 第161章 . 须存心上刃 “谁?”宋翊眉心一紧, 循着声响疾奔入庙外的竹林,只见一道人影从树顶飞掠而起,便即飞身上前, 横剑拦住那人去路。 来人脚步一滞, 向后退开两步, 旋身稳稳落地,竟是夏慕青。 宋翊眉心微蹙, 缓缓走到他跟前停下,眼中隐有敌意:“夏公子?” “什么人啊?”苏采薇快步追出, 走近看清来人面目, 不禁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二位, ”夏慕青一拱手道, “请不要误会, 我只是想找到凌兄下落,确认他是否安全, 并无恶意。” “若我没弄错, 今早在玄灵寺参与围剿的门派,也包括钧天阁。”宋翊缓缓抬手,将剑横在夏慕青眼前,道。 “就是, 伤人的是你们, 现在又假惺惺要救人, 谁知你们安的什么心思?”苏采薇上前一步, 手中一对子午鸳鸯钺直指夏慕青后心。 “二位……”夏慕青话到一半, 略一踟躇, 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随后微微侧身,忽地垫步跃上树梢,疾纵开去。苏采薇见状,眉心一紧,便待追上。 “采薇!”宋翊见状,赶忙上前拦住她道,“别追了,先把庙里的痕迹清理干净。” 苏采薇心有不甘:“可他……” “总会知道真相的。”宋翊说道,“钧天阁门人,三代之内,只有白落英和他二人习得了完整的天机剑法。我们这一走开,也未必就能拦住他,也不知下一步找来的会是何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说着,便揽过苏采薇的身子,回到城隍庙内。 二人好不容易在神像后方找到两个完整的木桶,从井中打来清水,清洗了好几遍,才将庙内痕迹打理干净,随后循着原路回返,正遇上江澜,听她说各派掌门都已到达复州,就在城中最大的客舍满月楼落脚,便一同找了过去。 他们到达满月楼时,窗外日已西斜,各派人士连同白日那些参与玄灵寺一战之人都在其中,洋洋洒洒坐了满厅,喝酒猜拳,热闹非凡,仿佛将白日之事都抛在了脑后。 “澜儿。”江毓见到江澜,立时沉下脸道,“过来。” “这是干什么?”江澜并不理会父亲的呼唤,而是扫视场中一干人等,除开秦秋寒与玉华门内一干来人,无不宴饮欢歌,不禁嗤笑道,“看来各位英雄好汉是对自己今日所做之事,一无所知啊?不然怎么能够做到害人性命之后,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这把酒言欢?” “澜儿!”江毓放下手中酒盏,冲她招了招手,道,“你也累了,坐下休息。” 江澜一言不发,一步步走到单誉跟前,淡淡瞥了他一眼,俯身从箭筒中拿起一支金环箭,在手中把玩,微微挑起唇角,轻笑说道:“还真是好箭。” 单誉听了这话,正要应声,却听得她又开了口,继续说道:“可惜落在不长眼的人手里,也是暴殄天物。”说着,食指绕至箭下,五指同时用力,随着箭身弯折,箭上金环忽地崩裂断开,弹飞出去。 单誉目不转睛看着她这双顷刻之间便能把一支寒铁箭掰折的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江澜也不看他,而是将那拧折的金环箭随手掷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开,跨出客舍大门。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纷纷议论开来。 江毓见状起身,却被一只手压在肩头,回头一看,瞧见秦秋寒站在身后,不觉一愣。 “采薇,”秦秋寒对苏采薇一摆手,道,“去请师姐回来。” 苏采薇咬了咬唇,本想说话,然而瞧着周遭气氛不对,只得乖乖转过身去,却忽然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迟疑良久,方回转身来,朗声说道:“如今这般,难道还不能证明师兄是无辜的吗?好端端的一条人命,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在意?若他当真因此殒命,在场这么多人,可会有一人愧疚?” “是否无辜,还不一定能。”邓候阴阳怪气插了一嘴,“谁又知道,这会不会是更大的阴谋?” “你说是阴谋就是真的了?难不成是你策划的?”苏采薇头脑一热,当场骂了回去。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施正明掂了掂酒盏,漫不经心说道:“苏女侠此言差矣,他虽不是天玄教门人,却与那妖女苟且,就算只是受人利用,也算不得全然无辜。” “施庄主说得真好,”苏采薇冷笑道,“最初挑起此事的,可不就是您吗?是谁信誓旦旦对各大门派说,我师兄就是天玄教余孽的头领?哎,当初把王瀚尘带去云梦山的,不也是你的人吗?到底是谁威逼利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胡说八道?想必施庄主心里比谁都清楚。” “死丫头你敢血口喷人?”施正明跳了起来,指着她骂道。 “说的就是你!”苏采薇上前一步,却被宋翊拦住,拉回身旁。 “施庄主,”宋翊护住苏采薇,迎着施正明凶狠的目光,静静说道,“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施庄主做这么多,究竟有何目的,想必在座各位心知肚明,若心中无愧,至多一笑置之,怎会恼羞成怒?”言罢,便即拉着苏采薇走到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 “咬文嚼字,说得那么好听,那么宋少侠自己呢?”金海阴阳怪气道。 “不畏义死,不荣幸生。”宋翊淡淡道。 “诸位,诸位,”李成洲见场中气氛越发微妙,便忙举杯说道,“我看各位说得都有道理,谁是谁非,眼下无从对证,的确难有定论,我等又何必因此伤了和气?” “就是,今日那许公碑也因他而碎,若真是有冤,定然死不了。”人群中不知是谁说道。 何旭端起手中酒盏,仔细端详片刻,似在思考一般,良久,忽然起身,冲众人一番施礼,道:“不知诸位可愿听老夫一言?” “何长老请说。” “依老夫看,今日玄灵寺一事,还是操之过急了些,”何旭叹道,“虽说妖女已经坐实,但迄今为止,仍有许多疑点。当然,我也并非是要诸位放过作恶之人,只是在此之前,找回那些失踪的孩子,才是首要之事,不留活口,又如何问得出孩子们的下落?” “哎!此言有理!”洪纶跳起来道,“可何长老,今日之事也怪不得我们,那小子辱没许公碑,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不是?” “就是,谁知他有没有做手脚,有意打碎石碑?”邓候附和道。 “总而言之,今天的事是咱们鲁莽了,下回见了他们,还得生擒,不得下死手。”施正明对着随行的几名下属喝令道,“听见了没?” 何旭起身发话,打着圆场,一番调解之下,场中气氛总算是缓和下来,不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秦秋寒摇了摇头,走到宋、苏二人身旁,敛衽衣摆,坐下身来。 “生擒是好,可有些人是不是应当避嫌呢?”单誉话一出口,便有无数双眼睛朝秦秋寒等人望了过来。 “诸位请放心,此事秦某人绝不插手。”秦秋寒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淡淡说道。 “好,既然秦掌门如此说了,咱们也就不再问了。”众人纷纷收敛,继续推杯换盏,喝起酒来。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突然发话:“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众人闻言,一时间又安静下来,这才瞧见是说话的人正是金海。 金海皱起眉头,故作苦思之状:“起初王瀚尘到云梦山时,便提过白女侠的名字,我是左想右想,也想不明白,这事到底同白女侠有什么关系?那妖女该不会真的……” “就是,你们倒是说说,这白女侠,究竟是死是活啊?”其余人等被挑起疑窦,纷纷议论开来。 “不如听夏阁主说说?”施正明道。 夏敬闻言,唇角微挑,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泰然自若笑道:“夏某人以为,还是何长老的提议好,只要找出背后谋划之人,谣言便能不攻自破。” “说得好。”洪纶抚掌称赞。 “掌门,这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苏采薇听着这些人你一眼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越发感到不满,于是凑到秦秋寒跟前,小声问道,“他们为何要跑去金陵找你?玄灵寺那边,又是……” “自比武大典结束后,各地又发生了不少女子孩童失踪之事,”秦秋寒道,“各派结成联盟,势必要将此事查清,又听闻王瀚尘在玄灵寺代发修行,便派人前往寺中,向方丈大师恳请,协助捉拿无非,向他问清情由。此事本不会闹得如此,奈何有些门派,另有所图,才导致这般。” “可是……”苏采薇想了想,却还是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不想这些,”秦秋寒自顾自斟了杯酒,仰面一饮而尽,“人各有命,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往后的路,只能由他自己去走。明日一早,你们便与一同启程回金陵,不必再插手此事。” 宋翊闻言,眉心倏地蹙紧,低声问道:“就只是如此?” “潜龙勿用。”秦秋寒沉声道。 作者留言: 感觉自己还处在那种化用不纯熟的阶段 可能是读的书还不够多,没有融会贯通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荀子·不苟》 说的就是施正明有私心不诚心,不尊江湖道义 不畏义死,不荣幸生。——《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文》 不害怕为了道义而死,不为侥幸或者而感到光荣 第162章 . 吹裂长夜笛 江澜走出满月楼后, 心下愈觉烦躁不安,便纵步攀上屋顶,坐在檐边望着月光。 她想着上回自己在金陵城外遇刺, 沈、凌二人专程赶来相救时的情形, 愈发感到心烦意乱。 身为家中独女, 江毓从未因她是女儿而有偏颇,而是一直作为白云楼下一任主人培养长大。 多年以来, 她虽大大咧咧,行事却颇为谨慎, 更不会当着各大门派的面如此大动肝火, 公然嘲讽。 在回到满月楼之前,她本以为自己不管看到什么场景都能应对自如, 可当走进大堂的那一刻起, 瞧见众人情态, 尤其是自己父亲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却觉得自己心里那堵一向严防死守的无形高墙, 忽然崩塌, 砖石碎落一地。 鸣风堂乾字阁下一共两名弟子,她性格豪爽,因家中从未对她灌输过“女孩该当如何”的世俗礼教,一向不拘小节, 自去到金陵以后, 与凌无非便同兄弟一般一起长大, 虽无血缘, 早已将对方视作至亲之人。 白日玄灵寺内的恶斗, 她虽未亲历, 却也能从陆琳的转述之中听明白这位师弟如今的处境。 这一刻, 她只觉得这些年来,自己所一直奉行的道义,忽然土崩瓦解,种种坚持似乎都已毫无意义。越是想着,她便越觉心烦,加上对白日之事仍旧有许多疑惑未解,思前想后,还是站了起来,提气纵步,一路飞檐走壁,往玄灵寺去了。 弦月高悬,月光冷冷清清照在玄灵寺院内,清净独自一人立在井边,望着井中水面倒映出的月影,渐渐出神。 “长老。”江澜走入小院,瞧见他的身影,便即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阿弥陀佛。”清净双掌合十,对着佛堂方向虔心一拜,方转过身来。 “我不请自来,擅闯贵寺,长老竟不命人驱逐?”江澜略微一愣。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施主也是众生之一,有缘来此,亦是苦海中人,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清净说道。 “我心中有些疑问,想请大师解答。”江澜说道,“各位大师既是佛门中人,当已超脱尘俗之外,却为何还要插手这红尘中事?” “故人竭尽心力,却已无计可施,唯有破而后立,方有一线生机。”清净说道,“佛门中人,以慈悲为怀,济世通达,岂会害人?” “可既是救人,为何会是这个结果?”江澜怅然若失。 “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清净说道,“汝心若同琉璃合者,当见山河。何不见眼?若见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随。” “心若琉璃……何意?”江澜似懂非懂,摇了摇头。 “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清净说道,“凌施主是如此,施主您亦是如此,大道因果,终有定数,非人力可改。” “所以,您也不知他究竟是生是死?”江澜自嘲似的笑笑,黯然转过身去,“本以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却没想到……罢了,他若有幸逃过此劫,总有相见之日。”言罢,便即纵步而起,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明月如旧,照着山涧流水。夜风轻拂,花叶枝条随风摆动,轻缓柔和。远方时不时传来蛙声,一阵停了,一会儿又响起一阵,动静相和,好不自在。 沈星遥坐在泉边,怅然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你比你娘差得远了。”唐阅微走近她身后停下,淡淡说道,“胸无大志,沉湎情爱不能自拔。” “我当然不如她。”沈星遥摇头,黯然苦笑道,“若我能比得上她,如今便不会因为身份暴露,无力扭转局势,只能坐在这里,自怨自艾。” 唐阅微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听到这话,不禁语塞,半晌,方道:“我并非想同你说这些。” “如今说什么也无用了。”沈星遥起身,摇头叹道,“是我年轻气盛,硬把一条通途走成绝路。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谁,即便能平安度过此劫,往后行事,也会处处受阻。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你要放弃?”唐阅微望向她道。 “当然不会。”沈星遥道,“事已至此,不管是为了我娘,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得坚持到底。” 唐阅微听罢,良久无言。 就在此时,柳无相的脚步声从二人身后传来。沈星遥立刻回头,见他满面笑意,心下瞬间松快了大半,随即上前问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柳无相莞尔,“不过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不是说你能救活吗?”唐阅微忽然发话,语调颇有嘲讽之意。 “我是神医,不是神仙。”柳无相不怒不躁,仍旧笑嘻嘻的,“再等个三五天,应当能够清醒。不过他那条腿……” “他的腿?”沈星遥一惊,“难道……” “那倒不至于,”柳无相一眼便瞧出她的顾虑,摆摆手道,“只是需要休养几个月才能下地,瘸不了。” “一两个月……”沈星遥眉心一紧,“可现在那些人正在到处追杀我们,这……” “那你大可放心,”柳无相朗声笑道,“我这流湘涧,当可算得上是世外桃源,那些江湖鼠辈,就算掘地三尺,也别想找到这来。” “可如此一来……便是我们叨扰了。”沈星遥闻言,胸中顿时涌上一阵暖意,却仍旧感到几分忐忑。 “小丫头莫要慌张,”柳无相仍旧笑道,“我与你娘的交情,可不比她们姐妹几人差,原就该好好照顾你。不过是在这养养伤罢了,我本就是医师,又有什么要紧?” “多谢。”沈星遥拱手躬身,甚是感激。 “客套话不必多说,你还是去看看那小子吧。”柳无相道。 沈星遥略一点头,以示谢意,这才朝着不远处的那排小木屋走了过去。 “看,就是这样,”唐阅微瞥了一眼柳无相,道,“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看得比性命还重,哪里比得上她娘?” 柳无相瞥了一眼沈星遥的背影,朝唐阅微望来,笑眯眯道:“你不高兴?” 唐阅微冷眼别过脸去。 “我倒觉得不错。”柳无相走到她身后,笑道,“母女二人相貌相似,性情却是大相径庭。一个胸怀天下,深明大义,一个亲疏分明,颇有主见;一个大公无私,救世人于水火,一个只想活出自我,却也愿为所爱牺牲,放逐天涯。大爱是爱,小爱也是爱,本无关对错,怎么到了你这里,却非得分出个高下?” “她到底是素知的女儿。”唐阅微道。 “所以她就应当活成素知的影子?”柳无相反问。 唐阅微不觉语塞。 “其实是你想告诉她真相,却又觉得她的所作所为不合你心意,不愿主动相告。你希望她来求你,却又不见她低头。”柳无相道,“可你须得知道,她不是张素知,她有她的一生,有她所爱之事,所惦念之人。她也不属于谁,这一生,她应当活成她自己,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唐阅微听到此处,微微蹙起了眉。 山间月光清浅,小木屋内,灯火摇曳。 凌无非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他的面色依旧苍白,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在暗处投下阴影。 沈星遥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托起他的手,两眼一动不动凝望着他憔悴虚弱的模样,眸光越发黯然。 “你要快点好起来,”沈星遥望着他,柔声说道,“往后不论发生何事,都别再像今天这样,不顾自己性命。我需要你……我也希望余生每一日都能看见你,而不是只剩下空想和怀念。我也可以保护你,为你倾尽所有,可就算我愿意,也得有你在我身边,这些承诺才会有意义……” 说着,她缓缓伸手,轻抚过他面颊,弯腰轻吻他唇瓣,伸展双臂绕过他脖颈,倾身将头枕在他脸侧,在他耳边用极轻的话音的道:“与你相识以前,我从未想过情爱之事,更不会想到,能有机缘遇上你。从前我信天信地,信我一生不过是这天地间飘摇的一粒微尘,终将归于尘土,可如今有了你,我却想以微渺之力,撼动天地,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言罢,她缓缓闭目,安然拥着他的身子,静静陪伴,不再发一言。 山中,夜色静谧,天边飘过浮云,只稍作停留,便又飞远了去。 由于宋翊做主将沈、凌二人的行迹抹去,各派门人四处搜寻不到他们下落,施正明还找了位算命先生卜了一挂,按照卦象所指去寻,仍旧扑了个空,便只得作罢,各自散去。 秦秋寒带着宋翊与苏采薇日夜兼程赶路,三日之后,正赶在傍晚城门将闭那一刻进了金陵城,然而走到临近的街口时,却看到鸣风堂的方向亮着冲天的火光,浓烟四起。 作者留言: 女主第一次真正对男主动心是在无非主动受唐阅微一刀的时候,也是那一次男主初次收到回馈开始全身心投入,无所保留。 这里是第二次动心。 基本就是男主先走99,女主走1步的节奏推进 适合女主控食用 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出自《华严经》 心若同琉璃合者,当见山河。何不见眼?若见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随。——《楞严经讲记》 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参考佛家用语) 这几章查佛家用语查到疯 第163章 . 所寄终不移 三人顿感不妙, 连忙往回赶,到了门前却不由愣住,昔日一派安宁祥和的鸣风堂, 此刻却被大火包围, 伴随着熊熊烈火, 喊叫声、兵戈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俨然如战场。 “怎么会这样?”苏采薇大惊失色, 想也不想,当即便逆着火势奔入院中, 秦秋寒与宋翊见状, 也只好跟了进去。 鸣风堂内院已然乱作一团,无数来历不明的蒙面人与本门弟子抖作一团, 死伤无数, 热浪将烧焦的木屑与灰尘推上天空, 火光与黄昏橙红的天光几欲融为一体。 苏采薇迎着滚烫的热气奔至厢房前,正听得“叮”的一声兵器落地之响, 定睛一看, 只瞧见宁缨摔倒在地,在她面前,一名蒙面人高举长刀,便要刺将下去。 苏采薇大喝一声, 当即飞身而上, 扬起右手钺荡开那人刀锋, 回身扶起宁缨。 宁缨本当自己大限将至, 原已闭上双眼等死, 见苏采薇突然回来, 一时之间, 又惊又喜,双唇颤抖,竟连话也说不出来,当即便扑入她怀中,喜极而泣。 苏采薇来不及同她寒暄,便见好几名蒙面人围了上来,只得松开宁缨的手,足尖挑起一柄落在地上的断剑,纵步挺剑刺出,迎上来人。 院内火势越发猛烈,热浪涌动间,院中缠斗的人影也跟着变了形。顷刻之间,苏采薇便已被这滚烫的风蒸出满身大汗。 她一心只想将宁缨带出火场,无意久战,招招杀伐果断,全无凝滞,不一会儿便刺伤了那几人,其中一人伤在脖颈,倒地后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想是已没了气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轰隆隆的一阵响,二人回头一瞧,却见一堵院墙整个捣塌下来,砖石碎落一地。 “走!”苏采薇拉了一把宁缨,便往院外奔去。 此时此刻,刘烜正抱着短剑蹲在火势较小的南院西角,伸长脖子透过院墙的窗格,观望着几名在附近走动的蒙面人陆续走远,瞅准空隙便要往外冲,却不想这时,其中一人刚好回头发现了他,当即纵步朝他跃来,一刀斩下。 刘烜手忙脚乱举剑格挡,兵刃交击,发出剧烈震荡,竟生生将他虎口震裂开来。这厮不论心法剑术都只是个半吊子,只格挡了几下便觉吃力不已,向后退了几步,眼见对方的刀又斩了上来,便知生还无望,只得扔了短剑,抱头逃窜,然而才转过身去,便听到一声闷哼,回头一看,却见一截血淋淋的剑刃穿过他前胸,透骨而出。 蒙面人应声倒地,烛天火光照亮眼前持剑的人影,正是宋翊。 “师弟!”刘烜热泪盈眶,当即扑了上去。 宋翊目露嫌弃,侧身向旁躲开,淡淡扫了一眼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的刘烜,俯身拎着他衣领提了起来,沉声喝道:“出去。” 刘烜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路拖拽着出了火场。到了门外,宋翊一把将他扔在以上,随手拍灭袖口无意蹭上的火团,回身扫视一眼聚集在门外一众从火场中逃出的同门,见当中并无苏采薇的身影,便要再回院中寻找,正看见苏采薇与宁缨二人跟在石凤漩身后走出大门,便即奔上前去,拉过苏采薇打量一番,关切问道:“没受伤吧?” 苏采薇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摇了摇头,忽然一撇嘴扑入他怀中。 石凤漩扭头望了二人一眼,心下顿时了然。 几人安顿好那些受伤的同门,等到秦秋寒与封麒二人将剩下的弟子也救了出来,火势已然到了无可控制的地步。 到了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秦秋寒看着熊熊烈火,心下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受。然而此间刺客仍未尽数退散,隐患诸多,着实不宜久留,便立刻带着一众门人迅速离开城中。 星夜,万籁俱寂。淡淡微光下,树影倾斜,一行人走至郊外偏僻处,个个筋疲力竭,东倒西歪靠着树干坐下,歇息起来。 秦秋寒与两位长老清点一番,除却少量折损,门中大半弟子只是受了些伤,并不致命,念及此事重大,商议过后,便决意将剩下的这群人中,尚有家人在世以及未出师的年轻弟子悉数遣散,并给出抚恤。 宣布消息后,那些少年少女们沉默了一阵,纷纷起身拜别各自的师父,结伴而去,只留下十几名弟子以及一直借居于此的陈玉涵。 三位长者又去到一旁商议对策,留下那十几个弟子与陈玉涵在树下歇息。陈玉涵双手抱着树干,目光呆滞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采薇颓然坐在树底,余光瞥见宁缨蹙眉低头,揉着脚踝,喉咙里好似憋着一口气似的,闷头不言,上前一看,才发现是她因扭伤导致关节脱臼,便给她接了回去。 “啊——”宁缨发出一声痛呼,当下抱着苏采薇的胳膊,埋下头去,咬紧牙关,久久不语。 “哎,刚才那些人到底从哪来的?”刘烜随口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凌师兄被人围困在玄灵寺里,好像是说……那个沈星遥,就是天玄教的妖女,是真的吗?” “你闭嘴吧!”苏采薇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道。 “哎?我就问问,你发什么火?”刘烜冲他努努嘴,道,“按年纪算,你也该叫我一声师兄,何况你同宋师弟……哎呦!”他话未说完,腰间便挨了宋翊一拳,当下捂着痛处弯下腰去,不再做声了。 “说起来的确是古怪……”郑峰若有所思,道,“沈姑娘武功极高,不似寻常人,可却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世来历,也没听掌门和师兄提过,你们说会不会……” “可沈姐姐是个好人啊。”嫣蕊说道。 “她是好人?她要是好人能把咱们连累成至此?”刘烜颇为不屑道,“听说这次师兄还受了重伤,生死不知。她要有良心,就不该是这样。你这就是妇人之见,目光短浅……” “唧唧歪歪的,你说够了没有?”苏采薇忽地怒道,“一张嘴就知道放屁,像你这样的,就该丢在火场里自生自灭,免得在这当个祸害!” “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刘烜听到这话,便即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我怎么……”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身后的宋翊伸手捂住了嘴。刘烜极力挣扎,还想继续他的长篇大论,哑门穴处又冷不丁挨了一下,再想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沉默许久的宁缨忽然开口道,“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突然就变成这样,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话音刚落,一行人围坐的树下却响起一阵古怪的笑声,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这声音竟来自陈玉涵。她仍旧抱着树,痴痴望着远方,神情迷离,仿佛中了邪似的笑着。苏采薇即刻起身上前,走到她身旁蹲下,关切问道:“玉涵,你没事吧?” 陈玉涵木然摇头,轻阖双目,忽地落下泪来。 “刚才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一定也累了。”苏采薇轻抚她肩头,柔声劝道,“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陈玉涵不言,口中轻声喃喃,念道:“英雄会……萧辰、张素知、陈光霁……天玄教……哪里无关……哪里都有关……哈哈……哈哈哈哈……” 苏采薇见她这般,心下担忧不已,正要说话,却听得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见是秦秋寒与两名长老回转而来,便即站直身子迎了上去。 “不忙,你先坐下。”秦秋寒伸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便与两名长老一同坐在了草地上,见一众弟子都朝他望去,方开口道,“此次危机始料未及,的确是我的疏忽。好在伤亡不重,重振旗鼓,尚有回转余地……” 他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当年我派祖师立派之时,曾在云雾山与六盘山两处建有两处秘密驻点。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若我派弟子因这长年所做的营生与江湖中人结下难解之仇,尚有退居避难之处,休养生息。” “如今鸣风堂遭劫,真相尚未水落石出,纵使扑灭大火,重建居所,也难免再遭人暗算。我与二位长老已商议好,明日一早,便由二位长老带领各自阁中弟子各自启程,分别前往两地,暂避风头。待我查清此事,解决眼下难题,再给二位长老传信,召你们回来。” “那……您一个人?”苏采薇瞪大了眼睛,“不会有危险吗?” “秦掌门知交遍天下,自有他的办法。”石凤漩道,“何况此事多半与玄灵寺一战有所关联,你们这些孩子,最好还是别插手。” “可是……可是眼下疑团重重,发生这种大事,显然不是一两日便能解决的问题。”苏采薇不由蹙眉,“那不是要等很久?” “或许三五个月,又或许,三年五载。”石凤漩若有所思,忽地收敛神色,意味深长盯住她双眸,问道,“不过,你在担心什么呢?” “我……”苏采薇一时语塞,眼角余光不自觉瞥了一眼宋翊,忽然蹙紧眉道,“云雾山同六盘山,一个在岭南道,一个在陇右道,相去几千里……既然是同玄灵寺的事相关,这件事,恐怕根本不是能够解决的问题。” “哎?对啊,不是听说那个……沈姑娘是天玄教的……妖女么……”郑峰说到“妖女”二字时,话音有意收敛小了些,跟着又换回了先前的音调,继续说道,“师兄同天玄教扯上关系,这板上钉钉的邪魔外道,咱们弄不好都得被那些名门正派论作同党,要真是这样,一辈子都得躲躲藏藏,还怎么可能回来?” “掌门,”苏采薇听到这话,刷的一声便站了起来,望向秦秋寒,坚定说道,“我留下来帮您!” 宋翊看了看她,心念一动,便待开口。然而不等他发出声音,封麒却发话道:“玄字阁弟子虽多,却都受了伤,这一路上难免还有其他意外,你就别管那些闲事了,跟着为师去云雾山,好好照顾他们。” 作者留言: 外刚内柔苏采薇,外柔内韧沈星遥,其实这俩百合也很配 重修对副cp突然有了一点新的想法,可惜结构已定实现不了了,宋翊这个人物在南诏篇其实有点崩。 第164章 . 相逢俱少年 苏采薇听到这话, 扭头瞪了一眼宋翊,当即转身跑开。 宋翊见状,也未理会封麒的话, 立时起身追去。 “这是怎么了?”郑峰歪着脑袋, 不明就里道, “什么时候开始……” 封麒伸手在他后脑勺一敲,示意他闭嘴, 扭头望着二人走开的方向,眉心渐渐沉了下来。 苏采薇一路小跑, 全然不理会宋翊在身后唤她名字, 直到被一条小河拦住去路,方才停下。这河水是秦淮河的支流, 自城中蜿蜒至郊野, 一直延伸到远方。 她心下憋着一股气, 回头见宋翊抢上前来拉她,于是伸手便打。她心绪焦躁, 一通乱拍毫无章法, 宋翊硬是挨了她好几巴掌,方将她双手制住,拉到一旁。 “嫌丢人就不要说,烂在肚子里好了。”苏采薇气急, 一面挣扎, 一面提膝撞他小腹, 却被躲开。 “你怎就认定是我不想说?”宋翊极力按下她的手, 道, “你给我机会了吗?” “我没给你机会?”苏采薇气得柳眉倒竖, “封长老说话的时候, 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连个屁都不敢放!好嘛,反正一南一北,以后都别再见了!出了岭南道就是南诏国。听说那里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随便在街上找一个,都比我和顺体贴,包管你这一去就不想回来……” “这都哪跟哪?”宋翊本就不善言辞,被她如此挤兑,愈觉不可理喻,却只能耐着性子,认真对她问道,“你听见我答应他了?” “谁呀?”苏采薇吹胡子瞪眼。 “师父说完那句话,我答应他了吗?”宋翊直视她双目,问道。 “我……没听见。”苏采薇别过脸去。 “你当然没听见,”宋翊无奈道,“他刚说完你便跑了,我当然得先顾着你。” “那……”到了这会儿,苏采薇的口气才缓和了些许,“那你打算怎么说?” “还没想好。”宋翊摇头,直截了当道,“但我知道,此时分别,往后天南地北,若不争取,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还不是等同放屁。”苏采薇用力甩开他的手,道,“说了又能怎样?除非留在掌门身边,否则……我才不要跟你去云雾山,天天看见刘烜在面前叽叽歪歪,我会恨不得把他掐死。” “我也可以同你走。”宋翊平静说道。 “那也不行,”苏采薇话音渐弱,“坤字阁多是女弟子……都看着呢,像什么样子?” “你想我怎么做?”宋翊问道。 “你想如何就如何,干嘛问我?”苏采薇情绪本已缓和了些,一听到这话,未消的余火再次涌上心头,当即挣扎着试图抽出受他钳制的双手。 “你等等!”宋翊连忙按下她的手,直视她双目,困惑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你说什么?”苏采薇铁青着脸,死死盯着他道。 宋翊眉心微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信她不会胡乱动手打人后,方试探着开口道:“我本想同师父把话说清楚,可听你方才所言,又否决了眼下能做的所有选择。”说着,他又仔细看了看苏采薇的神情,见她仍旧沉着脸,不禁踟蹰片刻,方继续说道,“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苏采薇一时语塞。 就在二人在河边交谈之际,秦秋寒与石、封两名长老亦已离开人群,走到离二人不远处的灌木丛后,远远观望。 石凤漩在带领弟子逃离火场时,已然留意到了这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亲密举动,因此瞧见眼前情形,并未感到意外。倒是封麒,眉头紧蹙,盯着不远处的宋、苏二人看了许久,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看,”秦秋寒随手一指,摇头笑道,“我早便说过,可你们偏就不信。这下看到了?” “可这孩子……”封麒迟疑片刻,道,“从前也没见他们有何往来,怎的突然就……” “当是上回去沂州找人的途中遇上了何事,”石凤漩波澜不惊,“年轻人,共处些时日便对上眼,倒是不稀奇。” “你管这叫不稀奇?”封麒摇头,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年纪相仿,同在金陵长大,这便不算共处了?怎的之前不见往来,偏偏就这一趟同行,便与从前都不同了?更何况……” “这话你得问你的好徒弟。”石凤漩瞥了他一眼,淡然说道,“更何况什么?” 话音刚落,河边乍然响起苏采薇的高喊:“不用你操心!反正明日以后,你我各走各的路。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管不着!” 听得这话,秦秋寒等三人不约而同循声扭头,只见苏采薇一把推开宋翊,转身便要走开。 宋翊向来寡言少语,平日几乎不曾与人交心,对女儿家的心事更是一窍不通,见苏采薇这忽晴忽雨之状,根本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当然不会明白她到底在为何事气恼。他只当她是不满秦秋寒的安排,不愿与他分别,于是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便往回走。 “你想干嘛?”苏采薇始终阴沉着脸,脚下好似生了根,一步也不肯动。 “回去找师父他们,把话说清楚。”宋翊说道。 “不要,丢死人了。”苏采薇掰开他的手指,道。 宋翊越发想不明白她究竟为何如此别扭,正待问话,却听得脚步声近,转头一看,却见秦秋寒双手负后,不紧不慢朝二人走了过来。 “掌门……”二人赶忙收敛神色,躬身施礼。 “方才本想交代你们办事,还没来得及说,便不知跑去了哪里。”秦秋寒道,“方才我已向二位长老说过,他们也都同意让你们留下。” “留下来……干什么?”苏采薇怔怔道。 “找人。”秦秋寒道。 “我知道了!”苏采薇一个激灵,“掌门还是不放心师兄他们对吗?所以之前在复州答应那些人不会插手,不过是说说而已?” 秦秋寒略一颔首。 “如此,再好不过。”宋翊点头应道。 苏采薇扭头瞥了他一眼,这才后知后觉连连点头,道,“掌门放心,我们这就启程。” “也不急于一时,休整一夜再启程也不迟。”秦秋寒笑道,“一会儿我把云雾山与秦州两处驻地路线交予你们,日后也好联络。”言罢,便即转身大步走开。 苏采薇眯起眼睛,蹑手蹑脚上前几步,探头望着秦秋寒走远,直到他背影消失,方回头对宋翊问道:“掌门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到了这份上,还会有人看不出来吗?”宋翊望向她,神情依旧平静。 “可是……找到人以后呢?”苏采薇蹙眉问道。 “如今这般局面,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宋翊说着,便自在河边草地上坐下,望着河水对岸,渐渐出神。 苏采薇看了看他,唇角微微一动,本待回转去鸣风堂一行歇脚之处,可想了想,还是拖着缓慢的步子踱至宋翊身旁,坐了下来。 “你不想让他们知道?”宋翊忽然问道。 “没有。”苏采薇垂眸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出的月影,摇摇头道,“只是不想……不想为了儿女私情,贻误大局。” “所以,即使自己心里委屈,也不愿同他们商议?”宋翊说完,便扭头朝她望去,眸光似有忧虑,隐约还夹杂着几分期许。 苏采薇被他这么看着,不知怎的,忽然感到一丝心虚,目光躲闪了一阵,方眨了眨眼,抬头与他对视,抿着嘴想了一会儿,张了张口,脑中却空空如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翊见她这般,并不多言,凝望她片刻后,忽而展颜一笑,摇摇头道:“也罢,眼下这般也好。等找到了人,再想这些事也不迟。” 苏采薇闻言,略一蹙眉,抬眼认真朝他望去,恰见一轮明月映在他眸子里,澄明如水,分外璀璨,一时之间,竟看得呆了。 和风吹过浅草,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月色正好,伴着蛙声蝉鸣,将这一幕勾勒入画。 夜色愈浓,苏采薇枕在宋翊肩头,渐渐睡去。宋翊一手拥着她,远眺河对岸幽深的树林,恍惚之间,蓦地便想起五岁那年由封麒领入鸣风堂大门时,初次遇见苏采薇的情形来。 他幼时随着母亲漂泊四海,颠沛流离,从未感受过温饱,更不知“家”为何物。那时正值严冬,他穿着不知多久以前母亲给他缝制的单薄旧衣,一身打满补丁,鼻尖、两耳冻得通红,他怯生生地跟在封麒身后,深深低着头,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周遭聚拢而来的那些同龄孩子纷纷的议论声,他听不清那些人说的什么话,却直觉感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带来的局促感,越发不敢抬头。 却在这时,一个稚嫩却尖细的女声穿过寒风传了过来:“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人,再拦着路,我就去告诉掌门!” 这话说完,余音尚未完全消散,便又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长辈话音:“采薇,你又偷跑出来了?今日的功课呢?” 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了急促的跑步声,等到宋翊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放眼整个前院,已然找不见除了自己与封麒之外的第三个身影。 想及此处,宋翊不觉扭头望了一眼仍在沉睡的苏采薇,唇角不经意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破晓,阳光穿透黑暗,照亮四野。鸣风堂一干弟子在树下陆续醒来,才发觉天已大亮。苏采薇打着哈欠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宁缨身旁。她茫然坐起身子,见其他弟子也都在附近,不由愣了一愣,却见坐在不远处的宋翊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扶着她起身,微笑说道:“河边风大,容易着凉。” “所以……你又把我送了回来?”苏采薇问道。 “是宋师兄把你抱回来的。”宁缨揉着惺忪的睡眼,没精打采道。 苏采薇听到这话,抿嘴不言,抬眼一瞥宋翊,又迅速别过脸去。 “别装了,师姐。”宁缨坐直身子,朝苏采薇挪了挪,道,“你昨天那么大反应,是个人都看出来了。师父也说了,你们的事,她不做干涉,至于封长老那边……” “行了行了。”苏采薇推搡着她站起身来,反手锤了锤略感僵硬的后背,逃避似的左右张望,忽然一愣,道,“玉涵去哪了?” 众弟子闻言,立刻四面搜寻起来,然而仔细寻找一番后,仍旧没能找见陈玉涵的身影。苏采薇想起昨夜陈玉涵怪异的举止,心不由悬了起来,正在此时,她瞥见秦秋寒等三人神情严肃走向人群,便忙跑上前道:“掌门,玉涵她……” “此事我已知晓,”秦秋寒正色说道,“适才已与二位长老查看过,想来……应是已走远了。” “可针对她的人那么多,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苏采薇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李温目的在于让她与萧公子自相残杀,想来她也是心有不甘。”秦秋寒叹了口气,道,“不必挂碍,我本就打算去见韦兄一面,正好将此事告知萧公子,你们只管办该办的事,切莫耽搁。” 作者留言: 两对青梅竹马,走向截然不容同 萧陈cp从恩爱到别离 宋苏cp十七八岁了才开始熟悉,反而情比金坚 作者特别喜欢宿命感 第165章 . 山山黄叶飞 盛夏的山谷, 天高云淡,花香馥郁,燕语莺啼。潺潺溪水流淌而过, 清澈见底, 水光倒映天光, 欢快的鸟鸣传遍整个山谷,也将这盎然的气息, 送入了梦乡。 凌无非沉睡多日,忽觉周遭的黑暗, 从尽头照进一寸曙光, 渐渐撕开梦境。他艰难睁开沉重而干涩的眼皮,略一侧首, 正瞧见沈星遥伏在床边, 枕着双臂酣然睡着, 顿觉一阵恍惚,便轻声唤了唤她名字:“星遥。” 沈星遥闻见声响, 起初还当是在梦里, 过了一会儿,方后知后觉清醒抬头,目光正与他对视,蓦地愣了愣。 凌无非渐渐清醒, 到了此刻方知眼前情形并非梦境, 唇角微微扬起, 露出笑容。 “你终于醒了……”沈星遥终于回过神来, 两眼露出喜色, 渐渐转为欣慰, 泪水转瞬盈满眼眶。她双手合握住他垂在床沿的手, 又觉欢喜,又觉激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其他话来。 凌无非望穿她眼中忧虑,然而张了张口,却觉浑身无力,多说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沈星遥见他忽然蹙眉,当即惊起,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了?” 凌无非阖目咬唇,艰难调整呼吸,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字:“饿……” 他昏睡了足有三日,能支撑到此时实属不易。沈星遥没日没夜守在此间,竟也忘了时辰,听到这话,赶忙推门而出,四处寻找吃食,然而此间并非用饭的时辰,灶屋内空空如也,柳无相与唐阅微二人亦不在小院内。她不擅厨艺,只得端了两只昨日新摘的蜜桃回到房内,削皮切成小块喂到他口中。 凌无非浑身是伤,又多日不曾进食,虽醒了过来,身子依旧虚弱得很,丝毫动弹不得,就连咀嚼吞咽的动作,也极为缓慢。沈星遥给他喂下蜜桃,又转回桌旁倒了杯水,侧身坐在床沿,小心翼翼托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饮下。凌无非还是生平头一回得她如此照料,心下暖意漾然,然而见她神色憔悴,便猜到她没少为他担惊受怕,不由心疼道:“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了。” “这是什么话?”沈星遥放下瓷杯,挪了挪他脑后的枕头,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方回到床边矮凳上坐下。 凌无非本能尝试起身,然而稍一动弹,便觉浑身剧痛不止,便只好躺着,目光飞快扫过上方屋梁,微微蹙眉道:“这是哪?我怎么……” “是柳无相,”沈星遥道,“唐姨带着柳前辈赶来时,你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本以为这一次在劫难逃,谁知道……” “柳无相……”凌无非大惊,“是他?” 沈星遥点了点头,在他指尖轻轻一吻,扶着他的手贴上她面颊,柔声道:“万幸有他,不然我真不敢想,你若真的遭遇不测,我该如何面对……” 凌无非听罢展颜,温声说道:“有你如此记挂,我就是死上千百次,也算值了。” “不要胡说八道。”沈星遥微微仰面,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咽了回去,一吸鼻子,垂眸朝他望去,道,“柳前辈说,你的腿伤一时半会还无法恢复,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重新站起来。你就安心在这养伤,其他的事,就别再想了。” “那……”凌无非唇角微扬,目光扫过她眉眼,笑问她道,“能想你吗?” 沈星遥本还为了他的伤势忧心不已,听到这话,不觉扑哧一笑,她眼里含着泪水,瞥了他一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玩笑?” “大难不死,难道不是好事吗?”凌无非笑道,“我在梦里隐约听到你对我说话,断断续续,也不知是幻是真……梦里都是从前的事,我看见我爹,看见师父……还有在玉峰山脚的那条河边初次遇见你,一年光景,真是飞快,转眼便经历了这么多事,大起大落,没有一幕像是真的……” 他话音虚弱,说完这些话,便轻轻合上双目,调整一番呼吸,方继续道:“我听见你对我说,为了我,愿以微渺之力,撼动天地,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作想?可惜如今情势,越发不容乐观,你我处境,只会越来越差,若不设法尽快找出实证,余生都只能四处漂泊,饱受诟病追杀……” “我不信。”沈星遥摇头道,“我不信薛良玉能只手遮天,不信他就算销声匿迹,也能让那些污名烙在我和我娘身上一辈子。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定要一试。” 凌无非闻言微笑,望向她的眼神越发温柔:“我陪你。” 沈星遥垂眸回望他双眼,忽觉鼻尖酸楚。她缓缓低头,侧首靠在他胸前,不再发一言。凌无非隐约感到指尖触碰到一丝滚烫的泪,不觉轻叹一声,轻阖双目。 良久,他缓缓睁眼,轻声问道:“那天在复州,我就想问你,那把刀和画像,怎么会在你手里?你……见过竹西亭了?” “不重要了。”沈星遥喃喃道,“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不可能丢下你不管,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 “傻姑娘……”凌无非阖目轻叹。 小屋窗扇半开。黄鹂衔着枝条掠过窗前,飞向远天,正朝着江南一带的方向。 浔阳城里,白云楼内书房,传出江毓的怒喝声:“你这就是意气用事!如此放肆,来日我又如何能放心将整个门派交到你的手里?” 江澜平素做派,一向风风火火,此刻却不知怎的,面对父亲的指责,竟出奇冷静。她直视江毓双目,眉头紧蹙,一字一句认真问道:“那您告诉我,执掌一方门派,又该做什么?” 江毓闻言不语。江澜见状,便继续说道:“侠者,义也,三杯吐诺,五岳为轻。这些都是您教我的话,怎么到了真正用上的时候,却成了我的错?” “玄灵寺一战,事关重大。”江毓郑重说道,“你当众折了单誉箭矢,损他颜面事小。可如此为之,旁人又会怎么想你?当真只是折了一支金环箭如此简单?无非虽已脱罪,可到底还是与那天玄教的妖女呆在一处。你为他之事,公然与各大门派对立,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背信弃义的人不是我。”江澜说道。 “可你身为白云楼少主,日后的掌门人,就不该如此任性妄为!”江毓喝道。 “若是执掌门派,便意味着要违背本心,夹着尾巴做人,那这位置,我还不如不要。”江澜定定看着父亲,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着门派印记的金牌,放在桌案上,转身就走。 “你要干什么?”江毓低喝一声。 “不干什么。”江澜不以为意,心下愈觉荒唐可笑,“二叔的秉性,倒是颇对您的胃口。我主动放弃,也免得他成日想方设法对付我,如此各自安好,不是皆大欢喜么?”言罢便大步迈出门去,任凭江毓如何呼喊,也不回头。 她穿过回廊走向前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姐姐!” 作者留言: 其实江澜对师弟真的很好,不过这俩凑一起就是钢铁直男加直女,死都擦不出火花 第166章 . 嘉谷不夏热 江澜一愣, 回头瞧见穿着一袭月白衣衫的云轩沿着回廊朝她奔来。她恍惚想起自己的承诺,便即迎上前去。 “你要走吗?”云轩奔至她跟前停下,握住她的手道, 凝望她双目, 认真问道, “那我呢?” “你……”江澜愣了愣,迟疑说道, “可是……”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丢下我吗?”云轩眉梢微垂, 眸中隐隐流露出忧色。 江澜略一沉默, 长舒一口气,道:“我既答应过要为你找最好的医师, 就绝不会食言。二叔心思深沉, 把你留在这也不安全, 你若不介意,就同我一道去金陵, 如何?” 云轩闻言, 当即舒展开眉目,用力点了点头。 江澜本因近来所发生的一切与父亲对玄灵寺一事模棱两可的态度颇为不满,却在见到云轩展颜的一刻,忽地释然了许多。她生性豁达, 也恰恰是因此, 全然未曾察觉到此间暧昧的气氛, 拉着云轩的手便走出白云楼大门。 翌日晌午, 二人踏进金陵城大门, 走在城中街道上, 满目琳琅吸引着云轩的目光, 他自幼在山中长大,到了浔阳之后,又因江澜时常不在家中,自己人生地不熟也不便到处乱跑,到了金陵,立刻便被这繁华热闹的街市吸引,眼底流露出兴奋的神采,左右张望,目不暇接,甚是欢喜。江澜走在他身旁穿过街市,越是临近师门,便越觉情形不对,平日走在这条街上,时不时便能撞见门中的师兄弟姐妹,可今日却颇为异常,走过半个金陵城,竟连一张熟脸也看不到。 她心下一沉,忽地拉过还在摊前流连的云轩,朝着鸣风堂方向狂奔而去。云轩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他在山野长大,身子骨还算强健,勉强还能跟上她的脚步。 等二人到了鸣风堂大门前,瞧见满目废墟,一时之间,皆愣在原地。江澜当即松了拉着云轩的手,跌跌撞撞奔入院中,一间间庭院搜寻过去,却只看到残垣断壁间一滩滩早已凝固的黑褐色血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顿觉两膝瘫软,当即跪倒在地。云轩提着衣摆,跟在她身后,瞧着一片废墟,不禁愣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才过了多久……”江澜口中喃喃,道,“我就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姐姐……”云轩眉心微颦,眼中流露隐忧。 江澜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振作起来,起身四处搜寻着秦秋寒等人的踪迹。她仔细比对各个院内留下的足印与血泊中留下的痕迹,越发肯定此间大半人等并未如她先前所忧心的那般遭遇不测,便稍稍放心了些许。到了午间,她带着云轩前往城中那些年轻弟子家中一一问询,却发现这些人都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似乎都是在近几日连夜搬出了城去。 一番打听后,二人颇感疲惫,便随意找了间茶肆坐下歇息。江澜坐下身来,忽觉神思恍惚,猛然却听到云轩唤她:“姐姐,姐姐?你在想什么?” 江澜恍惚回过神来,看了看他,不自觉叹了口气。炎夏风炙,她本就心烦意乱,被这热风一吹,更觉燥热难安,只得以手掌作扇,一面扇风,一面摇头叹道:“还能想什么?顺藤摸瓜,先把人找出来再说。从目前情形来看,他们大半人应当都还活着,可为什么会……”她说着这话,不禁陷入沉默。 短短数日,原本庄严的鸣风堂大院却已变作了残垣断壁,江澜愈发感到,眼下局面越发紧迫,却偏偏找不到头绪。 江湖腥风血雨。流湘涧中,却是莺歌鸟语,与花香交映成趣。 “你自己一个人?”柳无相听完沈星遥的话,不禁瞪大了眼,“不等他把伤养好再一同去?” “我想过了,此事牵连甚广。我们在玄灵寺大闹一场,还不知这一走,局势又会如何演变。”沈星遥叹了口气,道,“虽说之前只是私下回了金陵一趟,但也难保不会被其他人知晓,加上秦掌门又曾劝我离开他……倘若真因为我的固执,连累旁人,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那我倒觉得是你想错了。”柳无相摇摇手指,走近她身旁,道,“害人者尚不知自责,你为人所害,却要顾虑这许多,这毛病可不好,得治。” “什么毛病?”沈星遥不解。 “牌坊病。”柳无相忽然盯住她双眸,眼色别有深意,“这人呐,一旦背上了牌坊,可就摘不下来了。” “您就别取笑我了,”沈星遥道,“此番无论如何,我也要出去看看,才能安心。” 说完,她眉心微微一动,思索片刻,抬眼直视柳无相双目,眼神忽然变得凝重:“更何况,我也不想坐以待毙。” “好好好,你说了算。”柳无相摆摆手,点头笑道,“留神他人算计,不该相信的人,任是他说破了天,也千万别信。” “谨遵教诲,那我便告辞了。”沈星遥拱手,恭恭敬敬施礼。 然而就在她转身离开之际,唐阅微的话音却传了过来:“你要去哪?” 沈星遥一愣,扭头望去,只瞧见唐阅微双手负后,沉着脸朝泉边的二人走来。 “唐姨?” “你还没回答我,这是要去哪?”唐阅微走到她跟前站定。 “我想出去打探情形,也好为接下来的事做打算。”沈星遥道。 “做什么打算?你以为,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还容得下你?”唐阅微抬高嗓音,眼中微露愠色。 “当然不是。”沈星遥道,“但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躲在这里。您放心,我会有分寸的。” “你若有分寸,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唐阅微眉心低沉。 “就算我从前做得不好,如今的局面也是我造成的。难道我就应当什么也不做,等着来日酿成大祸,再怨天尤人吗?”沈星遥直面她的质问,反驳道。 唐阅微听到这话,唇角动了动,继而拂袖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唐姨,”沈星遥的口气也软了下来,“我知道您是担心我的安全,可这半年来,一口气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也没来得及思考会有什么后果。我这几日好好想了想,不光是鸣风堂,李少侠他们在玄灵寺,也帮了我们许多,谁知那些鼠辈会不会将旁人牵扯进来,如今局面到底如何,我总该看看清楚。” 唐阅微沉默良久,方开口道:“那小子知道吗?他便由得你一人犯险?” “他不知道,可他伤成这样也做不了什么。”沈星遥道,“我又不去找人拼命,没必要同他多说。” “你可知道,他的心思比你深沉得多。”唐阅微眉头紧锁,“你如此在意他,若是有朝一日他后悔了,逆反了,倒戈向你而来,你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那就等真到了那么一天再说吧。”沈星遥平静道。 “你这丫头……”唐阅微的语气终于变得和缓,摇摇头道,“罢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听完再走。” 听到此处,柳无相长舒一口气,露出满脸笑容:“那你们先说着,我去采药。”言罢,便转身走开。 唐阅微始终不肯回头,听得他脚步声远,忽然阖目发出一声长叹。 沈星遥静静立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你这脾气也不知像了谁,”唐阅微这才回转身来,用探究的眼光打量她一番,道,“你娘大义,阿月宽厚,杨少寰的性子更是和顺……不,你都没见过他,怎么可能会像他……执拗尖锐、心胸狭隘,阿月费尽心思把你抚育成人,就是为了教会你这些?” “您想错了,义母早在我五岁那年便已仙逝。”沈星遥回头望她,坦然说道,“既然在您眼中,我是如此不堪,您又何苦浪费工夫在我身上?” “你……罢了。”唐阅微再度背过身去,长叹说道,“当年的事太长,我也不知该如何说起。最初遇见素知,是在英雄会上。她在那之前,便已认得薛良玉。那次英雄会,薛良玉以折剑山庄名义,召集天下少年侠客齐聚一堂,看似给各路英雄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其实那日在各自场上比武胜出的几人,都早与薛良玉相识,有的甚至是他特意写信相邀,才会到场。” 沈星遥微微蹙眉:“所以,那场英雄会,其实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才……” “这本也无妨,折剑山庄没落多年,他若只是想重振威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唐阅微道,“那时惊风剑因出身世家之故,早已名声在外。冷月剑萧辰,才是唯一一个误打误撞,倚仗着那场英雄会打出名头之人。” “您也认得萧辰对不对?”沈星遥道,“萧楚瑜有一枚刻着‘万象无来去’五字的印章,说是从他父亲手中所得。” “那枚印章的主人,并非萧辰。”唐阅微道。 沈星遥闻言,眉心微动。 “你不是想知道,你娘为何会成为天玄教的圣女吗?”唐阅微道,“当年逃出天玄教的,不是别人,就是陈光霁的妻子玉露。那枚印章,原是我赠予她的。” 沈星遥大惊:“所以其实这整件事……那陈光霁又是怎么死的?萧辰为何要杀他,又收养了玉涵?” “当中细节,我也不知,只知天玄教一战后,参与围剿的门派逐个凋敝……不过……萧辰杀陈光霁,是二十一年前的事,那年我同阿月,都陪着你娘在渝州,只依稀记得,薛良玉曾在信中提过,萧辰似有私心,与陈光霁起了冲突,具体情形如何,已不得而知了。”唐阅微道,“如今看来,就是薛良玉为了诬陷素知,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毁灭所有证人和证据,好叫她再也翻不了身。” 话到此处,唐阅微越发感到痛心疾首,右手连连锤着左掌掌心道:“可惜……可惜那时我们都在专心寻找那些被关押的女子和孩子,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才会让他钻了空子。” “竟是如此……”沈星遥恍然大悟,“所以我先前猜测的都没错,李温就是薛良玉特地留在自己身边的一棵棋子,替他做那些不便他亲自出面去做的事?说到底……薛良玉哪里是死了……他根本就是借失踪的名义躲藏起来,可是……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唐阅微略一颔首,却不说话。 “那么,那天玄教的真相,可又真如顾旻所言?”沈星遥眉头紧锁。 “大抵相同,也有些细枝末节,是我胡乱编的,那姓顾的非要纠缠我,死皮赖脸跟着我到了玉峰山,我也想着,这世上能多个人知道真相也好,素知做了这么多,不该顶着一世污名而活。我与你娘虽一直在玉峰山一代逗留,却始终不曾窥得天玄教全貌,你娘……素知应当知道得多些,只可惜,她无法亲口告诉你了。”唐阅微道,“她为取得那些人的信任,甘与圣婴交合,受浊气侵蚀,我们二人,是亲眼看着她的身子,一天天衰弱下去……就为了那些愚蠢无知的人,你说,她这么做值得吗?” “果然……”沈星遥听到此处,不觉露出自嘲之色,“那么,‘冥池’究竟是什么?教中圣女千千万万,如果我娘当年没有冒名顶替,他们又是如何在那些女子中挑选继位之人?” “传说他们教中有件圣物,是圣君当年所留下的,当中蕴藏奇力,只是寻常人等,无法承受,唯有命定之人,方可承载其力,却要受万劫不复之苦。”唐阅微道,“这其中种种妙象,我没有机会亲眼看见,也无从探听。相传上古时期,中原大地,连年战火,天玄教信徒追随圣君四处辗转,建起三处圣地,分别唤作天之穹、海之渊与地之崖。海之渊深埋地下,指引亡灵流向幽冥之境,故称冥海,可传说之所以是传说,都是早已消亡之物,冥海枯竭,仅余一池水,被天玄教后世信徒供奉于圣境,那奇诡之物……当真叫人想不明白,究竟从何处来,又是否是这人间该有的东西。” 沈星遥闻言愕然。 “这些传说,都被刻在玉峰山里的那座石碑上,可惜年月已久,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唐阅微叹道,“其实,天玄教如今作乱,并非死灰复燃,而是从一开始就未彻底清剿。狡兔三窟……我们本可以救更多人,谁知那薛良玉却临阵倒戈,反咬一口,令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素知无计可施,只得设法放走被关押在玉峰山的那些可怜人,直到那一刻,她都没想过要先让自己脱身,而是说‘能救一个,是一个’……”话到此处,唐阅微苦笑出声。 “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沈星遥道,“我娘所顶替的,是玉露的身份。玉露原就是圣女所生的孩子,依照天玄教门人信仰,再与圣婴交合,岂非□□?再说了,她们只要一个教主,为何要抓那么多女人?” “因为天玄教门人所想要的,是千秋万代……天赋异禀之人,终究只是少数。何况你娘借天象之便登上教主之位,既是命定之人,又怎可无后?”唐阅微摇头,笑容越发苦涩。 沈星遥听着这话,不禁攥紧了拳。 “当年之事,大致便是如此,”唐阅微道,“我有件东西给你。” 唐阅微说着,便即走回卧房。沈星遥不解其意,只得跟在身后,等到了房前,只见她从枕下翻出一本书册,跨出门槛递给沈星遥。沈星遥接过书册翻开,竟是一本刀谱,与沈月君教会她的那套刀法,截然不同。 “这是你娘当初在少年英雄会上一战成名的刀法,名为‘无念’,”唐阅微道,“我远不及她,教不了你什么,只能把刀谱记录下来传予你。阿月教你的刀,叫做‘催兰舟’,是我们三人结为姐妹之后,你娘有感而创,我与阿月都会,但都没你娘使得好。” “那为何这套刀法,会被段元恒偷去?”沈星遥凝眉,好奇问道。 “你娘写这刀法的时候,刚好借居在折剑山庄。段元恒与薛良玉时有往来,许是那时撞见过她演练招式,偷学了几招。”唐阅微面色清冷,似乎对此颇为不屑。 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悟。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唐阅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全凭你自己做主,旁的,我便不干涉了。”言罢,便即回到屋内,重重关上房门。 沈星遥瞧出她脸色不佳,也不便继续追问,只得叹了口气,收起刀谱,转身走开,临行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流湘涧中,清气祥和,果真是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倦鸟高飞,掠向湛蓝远天,消失在晴空中。 作者留言: 第三卷 完结前,我有没有那个福分到百收? 第167章 . 不堪瑟瑟尘 全椒县街头搭着戏台, 台上一支班子正在表演。 正值一名身形削瘦的男伶上台。此人浓妆艳抹,发间簪着一簇碎布缝制的桃花,手持一柄软剑, 软绵绵刺向原就站在台上的那几个身形魁梧的男伶, 比口中阴阳怪气道: “你们不是说, 我不会使这‘惊风剑’嘛?今儿就让你们看看,到底是我的剑快, 还是你们的刀快。”说完便一手手掩口,刻意拿捏出尖锐刺耳的腔调, 嘻嘻笑了两声, 听得人浑身发麻。 “凌无非,”另一身材魁梧的男伶上前一步, 大刀一挥便将那人手里软剑挑落, “惊风剑一世英明, 你也得了真传,怎么偏就为了个妖女自断前程?如此为之, 可对得起你爹, 对得起你手中的剑?” “哎呀!”那削瘦男伶一跺脚,扭捏说道,“人家也只是被妖女蛊惑,才做出这些荒唐事,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说着, 便直接往地上一躺。 台下看戏之人, 瞧此一幕, 发出哄堂大笑。 一名头戴幕篱的白衣少女抱臂立在人群外围, 冷眼瞧着此景, 不等落幕, 便转身走开。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途经此地的沈星遥。 这编排人的戏码,已不知是她这一路来看见的第几出。戏文是越编越离谱。 那戏里的角儿涂脂抹粉,刻意尖着嗓子,扭扭捏捏,阉里阉气,瞧着可笑得很。 这些戏班游走四方,一出戏文能唱个千八百遍,怕是连戏折来处也记不分明。 全椒这样的小县城,那些江湖门派的眼线一时还找不到这来,想来对方也是料到她行踪难觅,便故意弄出这么一出激将法。 沈星遥看得明白,自是不会吭声。 她离开流湘涧后,便飞快赶去金陵查探,得知鸣风堂变故,愈觉心下难安,于是四处打听,得到的消息与早她一步回到金陵的江澜大抵无差,便稍稍放下心来。 沈星遥绕开那些江湖人惯常行经的路线,穿过全椒县,打算到附近的市镇继续打听消息。 出了全椒县,往北数里便是滁州。沈星遥忽觉口渴,听得附近有水声传来,便循声找了过去,果然瞧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溪。 一名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跪在溪边,手里拿着一只竹筒,正在舀水。 沈星遥走到溪边,还没蹲下,便听见“呀”的一声,扭头一看,却见那粉衫少女受惊似的站起身来,怔怔看着她。 “我吓着你了?”沈星遥愣了愣,问道。 “我……我没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少女飞快摇头,还没把话说完便抱起只盛了一半水的竹筒踏着小碎步跑远。 沈星遥不再理会,而是俯身举起一抔溪水,还没来得及喝,便瞧见水中有几只红色的小虫正在游来游去。 她瞳孔急剧一缩,立即将水泼在地上,起身去寻那少女,沿着她跑开的方向追追出一段路后,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带着哭腔的急切呼声:“娘子!娘子你去哪了?” 沈星遥微微蹙眉,拨开林叶走上前去,只瞧见那少女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间,四处张望,焦灼呼唤着自家娘子,话中哭腔越发明显。 “姑娘?”沈星遥唤了一声。 少女闻言受惊,扭头瞧见是她,眼中蓦地流露惊惧之色,向后退开几步,怯怯问道:“怎么……怎么又是你?” “你刚才打的水里有水蛊,不能喝。”沈星遥道。 “水蛊……水蛊?”少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口中重复念了一遍,方恍然大悟,“就是那种喝进肚子里,会令肝脾肿大的水蛊?” 沈星遥点了点头。 少女抿了抿唇,不再理她,仍旧四处张望。 “你在找人吗?”沈星遥上前几步,问道。 “我找我家娘子。”少女咬着唇角,道,“方才我去找水,她就在此等我,谁知……谁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人却不见了……” 沈星遥飞快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女。少女一身丫鬟打扮,衣着用色朴素,耳朵上挂着一副做工精巧的坠子,用料不凡。 眼下申时已过,这丫鬟却穿着薄底的绣鞋,在这林子里闲逛。不用猜也知道,这主仆二人,多半是这附近镇上的富户。 “你家娘子许是迷路了,”沈星遥见那少女焦急之状,不免怜悯,便问她道,“可要我帮你找找?” “你愿意帮我?”少女面露喜色,然而回过神来,又退后半步,小心翼翼道,“可是……你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怕……” 沈星遥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摘下头顶幕篱。少女瞧清她面目,不禁看得呆了,怔怔感慨道:“好漂亮啊……” “还是快些去找你家娘子吧。” 沈星遥说完,低头寻找一番,拉上这小丫鬟,循着足印走进密林,走出半里路后,却发现那足迹消失在了林中。 她眉心一紧,又在密林间寻觅片刻,忽然瞥见一棵树下躺着一枚白玉半月形玉佩,便即俯身拾起,递到那少女眼前,问道:“这是你家娘子的东西吗?” 少女仔细瞧了一眼,摇了摇头,却忽然“咦”了一声:“眼熟……” “你认得?” “这玉佩造型独特,只有城里的筱月阁才有,上个月……不,上上个月,我同娘子在那店家看中了这块玉佩,可店里就这一块,已被城西的谷家娘子定下了。”少女回忆道,“娘子知道后,还惦记了好久呢。” “那么……你说的那位谷家娘子又是何人?她的玉佩怎会掉在此处?”沈星遥不解道。 “她……完了……完了!”少女忽然露出惊恐之色,“又是这样……娘子也一定是被恶鬼抓去了……”她说着这话,一时脸色煞白,跌倒在地,大声哭了起来。 “恶鬼?哪里来的恶鬼,你仔细同我说说。”沈星遥她这般言语,忽然便想起东海县田家父子的所作所为,立时蹙紧眉道,“什么叫做‘又是这样’?你家娘子是哪里人?你们这儿是不是常常都有女子失踪的事?” 少女只顾哭泣,仿佛完全没听见她的话。 “怎的?说不得?”沈星遥上前一步,略略抬高了嗓音。 少女吓了一跳,正待张口,却迟疑了片刻,一骨碌爬起身来便要逃走。 沈星遥见状,立时上前,一把拉住她道:“你家娘子失踪时间不久,现在找还来得及。若因你胆小怕事贻误时机,恐怕她真就要被你所说的那个恶鬼给杀了。” “可是……可是也未必……”少女警惕地望着她,道,“我要怎么相信你是好人?” “看看你打来的水不就知道了吗?”沈星遥缓缓松开扣在少女腕间的手,淡淡说道。 少女将信将疑,取下腰间竹筒,打开盖子,仔细看了一眼,忽然像是受了巨大惊吓似的,扬手将手里的竹筒抛了出去。 竹筒打着滚落地,溪水撒了一地,颜色猩红刺眼的红色水蛊跟着流淌而出,在青草地上翻滚扭动着。 “萍水相逢,我若有恶意,又怎会告诉你这些?”沈星遥说着,缓步走上前去,将那只竹筒拾了起来,合上盖子,正待递出,却见那少女朝后退了几步。 少女神魂未定,抬眼仔细打量沈星遥,迟疑良久,方开口道:“大概是去年……去年五月,城南王老伯家的女儿突然不见了,后来……后来过了几个月,有人在郊外捡到一具尸首,就是那王姑娘……那尸首身上好多处的骨肉都被剜了去,还没有心肝和眼睛……王老伯看了,当场就哭得背过气去,再也没救回来……” “你是说,那位失踪的王姑娘被人杀了?”沈星遥闻言陷入沉思,心想着天玄教门人虽四处掳掠女子,却不曾做过这等杀人抛尸的行径。 可若是这般,那些少女又是如何失踪的呢? 少女点点头,继续说道:“在那以后,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发生同样的事,可却没人知道凶手是谁,后来……后来大家都说,饮血挖心,是恶鬼食人……”话到此处,她不禁抽噎起来。沈星遥见状,便即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少女一面抹着眼泪,一面抽噎开口:“都怪我……这种事……我早该提防的……” “我家娘子叫做倪秀妤,是滁州人士。”少女抹了把眼泪,道,“说来也古怪,平日里她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前几日却突然支开我,跑出门来,我怕主家责罚,便跟着她跑了出来,追到了这里。方才她说口渴,让我去打水,可谁知就……” 沈星遥略一沉默,继续问道:“如你所说,那个谷家娘子莫非也失踪了。” “不错,谷娘子是上个月失踪的。”少女抹了一把泪,用力点头道,“不过……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见她的尸首。” “那么那位谷姑娘,是在城里失踪的,还是在城外?”沈星遥问道。 “听说,她失踪以前,患了心痛病,在家休养,后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少女说道。 “那也太巧了些。”沈星遥拿起刚刚捡到的那块玉佩,不觉蹙紧了眉。 “这是不是说明,谷家娘子也到过这里?”少女抽噎问道。 “这两件事,恐怕是同一人所为。”沈星遥略一思索,站起身来,拨开林间草叶继续寻找起来。 少女见状,也起身跟在她后边,一面寻找,一面抽噎道:“这要是找不到可怎么办……好端端的,下个月都要成亲了,偏偏发生这种事……” “哦?”沈星遥闻言,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道:“对了,我叫秋河,还不知该怎么称呼姑娘你呢。” “张静。”沈星遥随口说完,又回转身去,拨开一从一人多高的杂草,向前走去。 “等等我……”秋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星遥本欲回身搀扶,目光却被一丛灌木吸引。 她展目望向四周,只见周遭都是高大的乔木,唯独此处生着灌木,像是人为种下的一般,眼见秋河也跟了上来,便未过多照看,而是绕着那丛灌木仔细观察一番,却未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然而再抬头时,却觉周围的乔木树冠朝向突然变得凌乱不堪,好似被旋转过一番,而方才好端端站在她身后的秋河,也不见了踪迹。 “秋河!”沈星遥意识到不妙,当即退回初来灌木丛前所立的位置,然而耳边除却微风抚过枝叶发出的沙沙声,竟听不到丝毫其他声响。 世间竟有这等诡异之事,那么大个活人,竟能凭空消失!沈星遥心觉不妙,却已没了退路。林间行路,凭的便是树冠、阳光指引方向,眼下这凌乱的排布,显然并非天然造物,而是人为所致,又该如何辨别方位,将秋河找回来? 沈星遥不觉咬牙,只得硬着头皮寻找出路。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她走在林中,忽地瞥见一片黑暗之中,隐约浮现一缕昏黄的光,便循着这光走了过去,竟真走出了那片林子。 在她眼前的,是一幢三层小楼,小楼一侧有两间矮房,其中最大的那间,正亮着灯。沈星遥揉揉眼睛,确信所见并非幻境后,方走到屋前,敲响房门,却并未听见回应,只听到一阵哗哗的水声。 她蓦地想起在林中捡到的那块玉佩,心下警惕了起来,抬手直接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将她包围,然而沈星遥定睛一望,却不由愣住。 小屋正中,摆放着一只榉木浴桶,桶中侧身坐着一人,长发披散,盖过面颊,只露出一侧肩头,瞧得出是个年轻男人。他从桶中舀起一瓢清水,举过头顶,缓缓浇下。少年一头青丝被水打湿,贴在面颊之上,露出高挺的鼻梁。 沈星遥瞧着此景,先是愣了愣,随后还明白过来有所冒犯,向后退开一步,正待开口,却见那少年扭头朝她望了过来。 沈星遥的双眼忽然瞪得老大——眼前的这张脸,竟是如此熟悉! 作者留言: 水蛊:血吸虫 第168章 . 乱象迷人心 “凌无非?不……”沈星遥收敛心神, 闭上双眼摇了摇头,又再度睁开,可瞧见的仍旧是那张脸。 “很意外吗?”少年冲她一笑。 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双眸, 只觉他气色红润, 神采奕奕, 丝毫不像大伤未愈之人,心下怀疑不减反增, 于是蹙眉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少年一手搭在浴桶一侧,只是望着她, 笑而不答。 沈星遥心下疑虑陡增, 当即走上前去,仔细打量此人眉眼, 却并未找出异样。正在疑惑间, 那少年却已握住了她的手。 她本能后退, 抬足踹向浴桶,只听得一声巨响, 水花四散飞溅, 浴桶随之崩裂,碎成木片,四散开来。坐在桶中的少年人亦一个纵步旋身而起,扯下挂在一侧木梁上的衣衫披上身, 合上系带。 “身手矫健, 果然不是他。”沈星遥轻笑, 反手解下背上包袱, 横挥而出, 一时之间, 包袱四周布片被此一招内蕴含的刚猛之力震裂崩碎, 四散开来,露出裹在其中的玉尘。 少年眉心一蹙,转身欲逃。沈星遥一言不发,纵步抢上前去,斜刀劈向少年面门,少年即刻躲闪,反手一掌拍出,震得玉尘刀身微微一颤。 “身手不错。”沈星遥冷哼一声,挥刀便斩。 她天赋非凡,加之长年累月勤于练功,武功精进神速,已可跻身高手之列,是以十数招内便占了上风。只是眼前这人也不知是何来头,身段异常柔软,虽硬功不及她,却凭借身法,数度避开她杀招。沈星遥一咬牙关,瞧着此人依旧顶着她熟悉的眉目在此间作恶,便觉愤怒不已。 就在此时,她忽地想起,早些年在琼山派里听顾晴熹说过,江湖之中奇诡功夫五花八门,甚至有可操控心神之人,然而施展幻术,除却药物辅佐,多半靠的是两眼迷乱人心的功夫,是以只要费了贼人双目,多半便能破除,于是倒转刀锋,以刀作剑,挺刺而出,疾点少年右眼。只听得一声惨呼,顿时鲜血飞溅,少年当场便捂着血流不止的右眼,踉跄退开。 顷刻之间,原本干干净净的屋子,忽然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猩红色。 这哪里是浴室?分明是被血水染尽的修罗场。那些木桶的碎片上沾染的也并非清水,而是猩红的血液。 沈星遥撤招退后,这才瞧清那“少年”的真实面容——此人生得白白净净,清瘦高挑,肌肤透如白瓷,容颜看似完美无瑕,偏又那么虚假而狰狞。 “女侠真是好功夫,”男子阴阳怪气道,“只是不知出自哪一门,又是如何看破在下的?” “我自有我的法子,与你无关。”沈星遥神色冰冷,手中横刀直指男子喉心,“你是什么来头?想必屋外的阵法,也是你布下的吧?” 男子闻言,嘿嘿一笑,却不答话。 却在这时,屋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李公子,你在同谁说话?” 沈星遥闻言蹙眉,往小屋后方看了一眼,只见一名紫衫少女正推开小屋后门。 “啊……”少女瞧见屋内情形,一时之间吓破了胆,跌坐在地上。 男子阴沉着脸,回身瞥了她一眼。 “你……你是什么人?”少女颤抖着伸手,指着男子问道,“李公子他……他去哪了?” 沈星遥打量一番那少女,似有所悟,便即问道:“姑娘可是姓倪,名秀妤?”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少女瞥见她手里的刀,越发惶恐。 “姑娘不必担心,我是受了秋河的托付,来救你的。”沈星遥冷冷扫了一眼那已变成独眼的男子,道,“此人擅使幻术,想必是用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蛊惑你到这来,外边林子里的阵法,多半也是他的手笔。”说着,便即举起一直捏在手里的玉佩,让倪秀妤看了个清楚。 “这是初云的玉佩!”倪秀妤愕然,“你怎么得到的?” “就是在这外边的林子里捡到的。”沈星遥说着,扭头望了一眼那男子,颇为不屑道,“我想那位谷姑娘,多半已遭了此人毒手。” 男子听了这话,突然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我好像明白了。”倪秀妤扶着门框,勉力站直身子,惨白着脸色,不敢多看那男子一眼,“你是说,李公子……不……他不是好人,把我和初云骗到这来,想要我们的命……”说着这话,她缓缓闭上双目,眼角悬着一滴泪,久久不肯滑落。 沈星遥见她忽然如此伤心,只觉得摸不着头脑,正待逼问那男子个中究竟,却见他眼白一翻,向后栽倒下去,于是上前查看。就在这时,男子猛地睁眼,口中吹出三根细针,直逼她咽喉。 倪秀妤不由发出一声尖叫。沈星遥已隐约料到他此举,在男子吹针的瞬间便已侧身避开,倒转刀柄,反手一刀刺将下去。男子见躲不过,便忙抛出一把石灰粉。沈星遥曾在渝州遭过一回石灰粉的暗算,见他抛出此物,本能向旁闪避,眼见男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纵步便往窗外而去。 沈星遥一言不发,足尖挑起一截落在地上的断木,踢了出去,正中男子脑后,将他击晕在地,随即翻窗而出,走到男子身后,俯身以刀鞘将他身子挑翻过来,正脸朝上,仔细打量一番,只觉得这张脸好似窑烧的白瓷一般,简直不像是真人的脸孔。正在疑惑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才瞧见是倪秀妤怯怯跟了上来。 这倪秀妤再如何胆大,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娘子,独自一人待在满是鲜血的屋内,心中甚是害怕,是以虽见沈星遥手中有刀,但见她模样和善貌美,还是生出些许亲近之感,便壮着胆子跑出小门,跟在了她身旁。 “你知道哪有绳子吗?”沈星遥俯身疾点男子周身大穴,回身对倪秀妤问道。 倪秀妤摇了摇头。 沈星遥见她不知,便也不再多问,当即将那男子拎回屋内,扔在地上,随后打开了邻近的屋子,却见其中空空如也,于是转身又去了隔壁的小楼,只觉此间俨然像是富贵人家的居所,内中桌椅、板凳或是床铺一应俱全,更有上等瓷器花瓶,应有尽有,全然不似这荒郊野外会有的场所。她取了一床褥子撕成布条,回到那间满是血水的矮房中,将那男子五花大绑了起来。 直到此时,沈星遥方静下心来仔细打量这间屋子,看着四周喷溅的血迹与那男子身上透过衣裳渗出的红色痕迹,心下忽然生出一个古怪又可怕的猜想。秋河说过,恶鬼饮血挖心,抛下的都是残缺的尸首,莫不是有着什么古怪的嗜好?想及此处,她便即从隔壁小楼内找来一壶凉水,泼在那厮脸上。 男子被这凉水一泼,身子本能一缩,缓缓睁眼,他右眼受伤,被粘稠的血水糊住,睁开不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被你抓来的那些姑娘,都到哪里去了?”沈星遥冷冷道,“你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男子讪笑,却不回答。 沈星遥不禁咬牙,却忽地想起秋河的竹筒还在她身上,于是从腰间解下竹筒,轻轻晃了晃,发觉其中还有些溪水,便打开盖子,举至男子眼前,道:“认得这里边的东西是什么吗?” 男子漫不经心瞥了一眼,瞧见水中游动的小虫,身形略微一颤。 “不说实话,我就把这里边的水,灌到你的肚子里。”沈星遥脸上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的阅历虽不算深,手里的刀却也饮过血。玉尘刃上血气,这等杀人如麻的狂徒也嗅得出来,自然也能料到,她说出口的话,必然做得到。 “看你年纪轻轻,想必不知道这处子之血的好处。”男子笑得阴气森森。 “什么好处?像你这样拿来洗澡吗?”沈星遥冷冷道。 “以处子之血沐浴,可永葆青春,”男子唇角微挑,用戏谑的目光打量她一番,道,“越是漂亮的姑娘的姑娘,便越是管用,真可惜啊,你如此好看,却不肯上钩。” “可你要的,不止是她们的血吧?”沈星遥只当听不见那些轻佻的话语,直截了当问道。 “当然不止,”男子嘿嘿笑道,“你又没有尝过她们的血肉,又怎会知道那极致的美味……” “你……”倪秀妤惊得脸色煞白,“你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倪姑娘,”男子渗人的目光忽然死死盯住她,“你不也还是上钩了吗?”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是谁告诉你这些旁门左道,在这害人?”沈星遥道。 男子冷冷瞥了她一眼,却不答话。沈星遥见此情形,便待拔刀。偏在此时,屋外狂风大作,追得门窗乱摇,呼呼作响。 倪秀妤骇得发出尖叫,一把抱住沈星遥。屋外的风也越发剧烈,简直要将人也掀得飞起来。沈星遥扶稳倪秀妤,四下打量,却隐约瞥见屋门前闪过一道人影,便忙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门前,朝外张望,却什么也没能瞧见,再一回头,却瞥见一名披头散发的银发人一把将那独眼男人扛上肩头,翻窗飞掠而出。 “站住!”沈星遥大喝一声,立时去追,可这妖风偏在此时逆了方向,向她吹来,迫得她睁不开眼,不得不放慢脚步,等她追出窗外,放眼望去,周遭尽是高耸入云的老树,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身影? 那怪异的狂风也在这时骤然停止,仿佛就是专程为了阻拦她而出现的。沈星遥想到方才那银发人的身影与先前在东海县外所见之人极其相似,愈觉懊恼不已,胸中顿生无名之火,一拳便锤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倪秀妤,于是回转身去,却见倪秀妤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怯怯望着她。 “女侠,我们……” “不管那么多了,先想个法子从这离开再说。”沈星遥道。 第169章 . 云随千梦长 清晨, 阳光一缕缕穿透林叶,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河抽泣着退到一棵老树下,背靠躯干, 捂着脸低声抽泣。她在这林子里迷失方向后, 又与沈星遥走散, 只能一个人漫步目的地四处寻找,走了整整一夜, 已然筋疲力尽。可她不敢停下,也不敢闭眼休息, 生怕这一闭上眼, 便会被“恶鬼”给抓了去。 她实在是倦了,便靠着树干坐下, 歇了好一会儿, 方站起身来, 可左看右看,四周的树木, 在她眼里都是一个样, 根本不值该往哪个方向走。秋河悲从中来,眼角一酸,又落下泪来,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女子的话音:“真奇怪, 到底是什么人在这布下的阵法?” “荒郊野岭, 只怕没有好事。”少女话音一落, 另有一清朗的男子话音回道。 秋河听到对话声, 一时惊慌失措, 转身便跑, 脚下却被杂草绊住, 发出“哎呦”一声摔倒在地。 “谁在哪里?”随着那少女的高声发问,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秋河惊惶不已。她来不及起身,回头一看,却见一对少年男女拨开林叶,走到她跟前,不禁愣住。 那少女穿着杏红色衣裳,腰间别着一对子午鸳鸯钺。秋河不认得此兵器,只瞧着这东西前前后后都是尖儿,颇为吓人。 “你没事吧?”少女见秋河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赶忙上前搀扶,可秋河却手脚并用,连连后退。一旁的玄衫少年见了,便忙伸手将那少女拦住,对她摇了摇头。 这二人正是奉了秦秋寒之命,四处打探师兄下落的宋翊与苏采薇,他们途经此地,见这林子有异,便进来查探。苏采薇精通三式阵法,很快便看穿了此阵路数,正打算仔细看个究竟,便听到了秋河的痛呼声。 “我们没有恶意,你别怕。”苏采薇见秋河一副死活听不进人话的模样,便清了清嗓子,抬高话音问道,“喂!要是我们真想找你麻烦,你还跑得掉吗?” 秋河一听这话,吓得身子发出剧烈的颤抖,紧跟着两串晶莹的泪珠便扑簌簌滚落下来。 苏采薇语出惊人,宋翊闻言也愣了一愣,不禁扭头多看了她几眼,眸底流露出讶异之色。 “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人?”秋河捂着脸,小声抽噎道。 “你放心好了,”苏采薇放缓了口气,走到她跟前,俯下身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碰巧从这路过。看你这样子,是迷路了吗?” “我……”秋河本能点了点头。 “那我带你出去?”苏采薇唇角微挑,冲她伸出右手。 “你能找到出去的路?”秋河眼前忽地一亮。 “当然。”苏采薇道,“要同我们一起走吗?” 秋河下意识伸手,却又飞快缩了回来,摇摇头道:“不行,我得找到我家娘子。” “你家娘子?”苏采薇不解,站直身子问道,“她也在这迷阵里?” “我不知道。”秋河摇摇头道,“我们是滁州人士,不知怎的,前两日娘子突然独自离开家,我追到这附近,本已找到了她,只是打个水的功夫,回头人就不见了,我……我到处找,所以……” “照你这么说,那她多半也被困在这阵里了。”苏采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既然这样,我们帮你找找?” 秋河怔怔点了点头,下意识朝站在苏采薇身后的宋翊看了一眼。她陪着主家娘子久在深闺,甚少与外人接触,更不曾与这些江湖中人打过交道,尤其眼前这少年,从头至尾未发一言,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着实令她怵得慌。 “放心吧,他都听我的。”苏采说着,当即回头瞪了宋翊一眼,道,“哎!你倒是说句话呀。” “随意,”宋翊目光扫过秋河,这才隐约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便点点头道,“四处看看吧。” 与此同时,迷阵深处的小院中,沈星遥正蹲在那空屋角落,用力推开墙面一块隐蔽的活石板,露出底下暗藏的机关。 “这是……这是什么?”倪秀妤瞧见那精妙小巧的机扩,瞪大了双眼。 “打开就知道了。”沈星遥尝试了几次,找出窍门后,正待打开机关,却忽然停下了手,回头对倪秀妤道,“你跟着我,别走丢了。昨日在林子里,秋河也是这样同我走散的。” “我……要不,我哪也不去,就在这等你?”倪秀妤道。 沈星遥略一沉默,点点头道:“先看看是什么再说吧。”说着,便即旋动机关圆钮,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声响,空屋正中的地面忽然露出一个圆洞,与此同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随着寒流从中散逸而出。 倪秀妤当即捂住了嘴,转身奔出空屋,在院中呕吐起来。 沈星遥心下一沉,忽然便猜到了那洞里有什么。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走到那洞口前单膝蹲下,低头朝里边一看,才发现这间空屋底下是个巨大的冰窖,仿佛屠户的肉摊一般,到处摆满了心肝等脏器,或是大块的肉,显然是从那些被拐的女子身上切下来的。 她大惊失色,被这骇人的场面震得久久难以回神,再扭头去望倪秀妤,却见她跪在院内,捂着嘴无声痛哭,泪水沾得两袖几乎湿透。沈星遥见状,收敛心神,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倪秀妤身后。她本想出言安慰,却又不忍心打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倪秀妤像是宣泄够了似的,渐渐收敛哭泣,取出帕子拭了拭眼泪,抚着胸口,平声静气道:“爹爹给我定了桩婚事,下个月便要成亲。我与那位公子,素未谋面,根本不知他是怎样的人。因为此事,我心中烦郁,便去寺庙祈愿,也是在那儿遇上的李公子……不,他……”倪秀妤想起那独眼男子的真实容貌,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说愿意陪我浪迹天涯,我也不知怎的,便信了他的话,便支开了身边的那些丫头,与他约在郊外相见。后来……” “后来秋河找到了你,你怕她扰乱你的计划,便把她支开取水。”沈星遥问道,“可是如此?” 倪秀妤点了点头,苦笑出声:“早知这般,我又是何苦呢?既然生了这样的命,就不该肖想还能翻身。” “这……”沈星遥略一迟疑,俯身宽慰她道,“遭遇这些,也不是你的本意,那人既已逃了,你也可以回家了。” “可回去了,我又能说什么呢?”倪秀妤苦笑道,“要是告诉爹娘……我怕是活都活不下去了。” “为何?”沈星遥不解。 “为何?”倪秀妤比她还要困惑许多,扭头望向她道,“我要是同旁人说,那恶贼并未对我做过什么,可会有人信?我甚至不能告诉别人,初云她们的死因……我怎么……怎么能……” “我还是不明白……”沈星遥对这些世俗之见从无耳闻,更是听不明白为何倪秀妤如此介怀。 “罢了……”倪秀妤站起身道,“只求女侠帮我隐瞒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要告诉秋河我是与人私奔才……” “这事很好解释,只说是那贼人有食人之癖,把你逼入迷阵,误入此地,不就好了吗?”沈星遥虽不明白她想隐瞒何事,却也并不相逼,只是帮着想了个说辞,说与她听。 “这样不好,不如……不如你说是在阵中发现了我?”倪秀妤回头直视她双目,满怀期待问道。 “好吧……”沈星遥点了点头,“可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倪秀妤一愣。 “这阵法,我走不出去。”沈星遥指了指眼前怪林,道,“还得去房里,找找看有没有线索。”言罢,便即转身走向小楼。 倪秀妤想了想,虽对这院中房屋心怀恐惧,却只能壮着胆子跟上去。然而在这其中找了个遍,也没能发现任何与迷阵有关的线索。 沈星遥在来此地之前,已接连奔波了多日不曾好好休息,加上昨夜与那怪人战了一场,又一直寻找线索,彻夜未眠,到了此刻,倦怠已极,不觉扶额长叹,背靠门框,重重摇了摇头。 “怎么办……”倪秀妤身娇体弱,早便支撑不住,瘫坐在一旁,到了此刻,已是万念俱灰,不觉闭上双目,无声落泪。 沈星遥一言不发,心想着若是自己被困死在这种地方,实在有些可笑,便打算下楼去林子里瞧瞧,然而到了楼梯边,却听得底下传来脚步声,不由蹙起眉来,随手从桌面拿了只碗盖,扬手抛出。 碗盖离手,啪嗒一声落地。 紧随其后,楼底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谁呀?” 第170章 . 叶落而知秋 沈星遥一听, 不禁睁大双眼,高声呼道:“采薇?” 话音刚落,一楼栏杆边便探出一个脑袋, 正是苏采薇, 二人四目相对, 眼底俱是惊喜之色。只有倪秀妤还是糊里糊涂,朝沈星遥问道:“张女侠, 你在同谁说话?” “随我来。”沈星遥朝倪秀妤伸出一只手。 二人一齐走下楼梯,还未走到二楼, 苏采薇便已风风火火跑了上来, 一把抱住沈星遥,喜道:“还真是老天助我, 竟能在这找到你……哎?师兄人呢?” 苏采薇后知后觉, 松开搂着沈星遥的手, 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发愣的倪秀妤,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 回头对着楼下喊道:“秋河姑娘, 你快来看看,这位是不是你家娘子?” “秋河?”倪秀妤身子一僵,不及反应,便瞧见秋河跌跌撞撞跑上楼来, 跪倒在她跟前。 “娘子息怒, 是秋河没守好娘子, 让您受惊了……”秋河哭得满脸是泪, 身子不住颤抖, 根本站不起来。 “你们是怎么到这来的?”沈星遥满脸疑惑, 对苏采薇问道。 “碰巧路过, 觉得这林子古怪,就进来看了看,谁知就碰上了这位姑娘。”苏采薇朝秋河努努嘴,道。 “娘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秋河抹了一把眼泪,颤颤巍巍站起身,对倪秀妤问道,“刚才在外头,看见旁边那两间屋子……我……我还以为……”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倪秀妤目光躲闪。 “我同你走散以后,没多久便遇上了倪姑娘。”沈星遥眼角余光瞥见倪秀妤的神情,便即开口,道,“可我也破解不了迷阵,误打误撞便到了这儿。” “那……后来呢?”秋河紧张道,“没出意外吧?” “放心,那人受了重伤,不会再回来了。”沈星遥说着,不自觉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她甚少说谎,尤其是这样违心的谎言,未免被看出破绽,索性拉着苏采薇走下楼去,不再多言。 “张女侠!”倪秀妤忽然紧张起来,飞奔下楼追上二人,道,“我们要怎么出去?” “我带你们出去呀。”苏采薇闻言,回头冲倪秀妤笑道。她走往江湖多年,只言片语间便已瞧出这几人之间的异样,然而见沈星遥不直言,便也依她,不作点破,而是与几人一同走下小楼。 宋翊双手环臂,倚门而立,目光始终望着隔壁两间矮房,蹙眉不言。他听见几人下楼的脚步声,方扭头看了过来。倪秀妤昨日险些被那怪人制造的幻想骗去性命,如今见了男子便心生恐惧,竟险些站不稳身子,好在沈星遥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搀稳,小声在她耳边道:“是朋友,别怕。” 倪秀妤咬咬唇角,匆忙低下头去,拉着秋河飞快跑出小楼外。 宋翊见此情形,不免感到古怪,等到苏、沈二人走近,方才问道:“她们怎么了?” “先离开再说。”沈星遥叹了口气,道。 盛夏时节,多是艳阳天。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原本炎炎的烈日,光彩忽地便黯淡了下去,连带穿叶入林的光斑也一束束收了回去,留下一派惨淡。倪秀妤似乎是担心同行太久会与几人有过多牵扯,生出更多枝节,是以走出林子后,也不顾此地离滁州还有些距离,立刻便拉着秋河离开。 沈星遥目送二人走远,直到背影消失,方长舒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星遥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苏采薇只觉摸不着头脑。 沈星遥沉默良久,忽然望向苏采薇,开口问道:“我不明白,先被恶人掳走去,又平安脱险回家,这是什么非得隐瞒的事吗?” “你是说,她是被抓走的?”苏采薇愣道。 “确切说,是被骗走。”沈星遥道,“我遇见她的时候,那人还没对她下杀手。” “是……被男人抓去的?”苏采薇问道,“我看见那间屋子的地窖里有……” “那人是个疯子,食人心肝,用人血沐浴。”沈星遥望着倪秀妤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道。 “如此令人发指的行径,方才在阵中,你却只是轻描淡写带过。”宋翊走上前,问道,“是那位姑娘希望你这么说的?” 沈星遥点点头,道:“听她的意思,是不想污了清白,落人口舌。”说着,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可分明什么也没发生啊。我也允了她,替她瞒下受人欺骗的那部分,只说是被那恶贼抓了去,可她连这都不肯说,又是为何?” “人言可畏,”宋翊平静道,“越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事,在有些人的眼里,便越是能够添油加醋,胡编乱造的笑谈。” “可至少,对先前失踪的那些人,总该有个交待吧?”沈星遥蹙眉,不解问道,“她们这么一走,必然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附近城镇的那些年轻的姑娘,也依旧会因为那个恶鬼食人的传说提心吊胆,永远过不上安生日子。” “我听秋河说,过不了多久,倪姑娘就要成亲了。”苏采薇道,“寻常人家的女子,一生唯一的盼头,便是嫁个好人家,遭遇今日这种事,要是传出风言风语,这唯一的盼头也就没了。对她而言,兴许就是灭顶之灾。” 沈星遥闻言闭目,缓缓摇头,长叹一声。 “不畏人言,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苏采薇道,“敢踏出这一步的人,少之又少。别说是她了,就算是我自己,也无法做到视旁人眼光若无物。” 话到此处,她总算是想起此行的目的,便忙拉过沈星遥的手,道:“话说回来,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师兄他该不会真的……” “他还活着。”沈星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只是,眼下行动有些不方便。” “当真?”苏采薇瞪大了双眼,“我听陆姑娘说了,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还……” “当真,”沈星遥摇头一笑,道,“他若真遭遇不测,当日在玄灵寺内对他动过手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可不行,”苏采薇忙道,“那你不就真成他们口中的妖女了!” “那又如何?我眼下的处境,不已经是这样了吗?”沈星遥苦笑道。 “你当真是……”宋翊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自觉咽了回去。 “不错,”沈星遥点笑道,“不过,当年的事另有隐情,眼下还不是时机,往后若有机会,你们会知道真相的。” “有何不能说的?”苏采薇问道。 “金陵的事我都听说了,”沈星遥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岔开话头,道,“其他人都还好吗?现如今可有安身之处?” “掌门都安排好了,”苏采薇点头道,“你们的处境,他也十分记挂,所以这次才会让我们打探……” “那……”沈星遥迟疑片刻,方才问道,“玉涵呢?” “玉涵她……我们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苏采薇道,“那日鸣风堂失火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想是有什么心事,什么话也没留下,便自己走了。” “这下麻烦了……”沈星遥心念一紧,“要只是李温纠缠她还好说,万一……” “掌门说,会将此事告诉萧公子。我们也试着找过她,却一直打听不到下落。”苏采薇若有所思,“听你的话,李温对她来说都不算大麻烦,那岂不是……” “也罢,此事我会想办法,”沈星遥微微颔首,思索片刻,道,“既然大家都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你们也可早些回去复命,免得秦掌门担心。”言罢,略一拱手,便要向二人辞行。 “就这么完了?”苏采薇愣了愣,赶忙拉着她道,“你要去哪?” “我这次出门,一来是想知道,玄灵寺一战是否对你们有所影响,二来便是要见玉涵,如今既已确认你们平安无事,也该去找玉涵的下落了。”沈星遥道。 “不行!”苏采薇道,“现在各大门派的人正到处找你们,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再如何围堵,也不会比玄灵寺那一战凶险,”沈星遥平静笑道,“你们本与此事无关,同我呆在一处,若被别有用心之人瞧见,只会给自己,也给鸣风堂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言罢,转身便走。 “那也不必急于一时啊!”苏采薇拉住她道,“至少找个地方坐下,同我们说说,这一个多月来,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掌门他们都在担心,我们总不能只听这三言两语,就回去交代吧?” “这也有理。”沈星遥略一点头。 三人回到全椒县,就近找了家客舍落脚。沈星遥也将那日离开玄灵寺后所经历之事大致告知二人,只是隐去了唐阅微告诉她的那些过往。她赶了几日的路,如今终于能够确定鸣风堂一众人等安然无恙,卸下心头担忧,忽然便觉倦了,便要了间客房歇下。 苏采薇从角落里起身,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扭头瞥了一眼通往客房的走廊,单手托腮,似有所思。 “方才你没把掌门的安排告诉她,可是有所顾虑?”宋翊走到她对面坐下,问道。 “我……”苏采薇撇撇嘴,犹豫问道,“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好?她在金陵这么长时间,也不曾伤害过谁,可我……” “她的确变了。”宋翊摇头,淡淡说道,“只是……” “我也不觉得她有私心,可我也……”苏采薇越是说着,越觉脑中如同塞了一团乱麻,怎么也捋不清。她双手抱着头,瞪大双眼,认真思索良久,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 坐直身子道,“我从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这么好的身手,怎么可能师出无名?” “她的路数,与当世闻名的那些门派都不相同。”宋翊语气平静,“不过她的来历,掌门或许早就知晓。” “凡是见过张素知的人,早在玉峰山一战后都已销声匿迹。”苏采薇一手托腮,一面端起盛着果饮的盏儿,一面说道,“掌门又没见过张素知,怎么看得出来?” “在师兄离开金陵把沈姑娘带回去之前,曾有位姑娘哭着来找他,求他救人。”宋翊略一沉默,道。 “什么?”苏采薇听到这话,突然瞪大双眼,朝他凑了过来,“原来你也会听人墙根?真看不出来……” “不是我,是刘烜。”宋翊一听这话,连忙解释道,“他嘴碎你是知道的,我只是听他提过一次,并未过多在意。” “那他有没有说过,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苏采薇问道。 宋翊微微蹙眉,想了想,摇头说道:“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那姑娘似乎也姓沈,又可能姓杨,同掌门的一位故友有些关系。”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人还能有两个姓氏不成?”苏采薇脸上再次浮起失落,“罢了罢了,现在追究这些也没用。不过我倒是听说,这些年来,师兄自始至终都未放弃过追查当年加害‘惊风剑’凌大侠的凶手,按说凌大侠当年也曾参与玉峰山的围剿,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怕就怕在,事情不是到此为止,而是从现在才开始。”宋翊眉心略微一沉。 “说得我都糊涂了……”苏采薇忍不住双手挠头,“刚才要是问清楚就好了……真是,出门在外这么久,一件正事都没办成……” “也不能这么说,”宋翊举盏,冲她微微一笑,“至少刚才你还救了两个人。” “你说倪姑娘?”苏采薇想到倪秀妤,却又难过起来,“也不知道,他们回滁州以后,又会如何……” “人各有命,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宋翊握住她的手,道。 “可我还是不想这么糊里糊涂的,”苏采薇道,“阿翊,我想……” “你不想让她走?”宋翊问道。 “嗯,”苏采薇点点头,道,“不管是为了帮她也好,为了与师兄多年的同门情分也罢,眼下这般局面,让她一人面对,委实不妥,虽然……虽然她也说,我们与她同行,会有诸多不便,可是……” “既然心怀坦荡,便无惧人言。”宋翊微笑道。 作者留言: 按戏份,宋翊苏采薇算是男二和女二,剧情相对别的配角是比较多一点的,会有一些支线的感情戏(有单章,有连章,接下来差不多有九千字左右,三章上下的篇幅是支线),别的副cp都没有单独支线章节,都是伴随主线推进的,不影响磕cp《 》 170-180 第171章 . 飞鸿踏雪泥 时近小暑, 伏天将至。烈日炎炎,风中没有一丝凉意,大白天的路上, 也瞧不见几个行人。茶肆门前写着“安闲居”的旗幡象征性地抖了两抖, 便再也不动弹。 苏采薇两手合掌交叠挡在眼前上方, 蹙紧眉头看着远方,神情怅然若失。 先前在客舍内, 她本想等沈星遥睡醒再表明心意,然而等了几个时辰, 都不见客房的门有何动静, 待她反应过来,推门一看, 却见客房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把留作住宿费的银钱。她连问了好几个伙计, 也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下后知后觉想到, 沈星遥当是不想拖累二人, 便干脆连招呼也不打,自己便走了。 由于不知她所去是哪一个方向,宋、苏二人便只好分道追查,苏采薇漫无目的找了许久, 只觉口渴难耐, 走到茶肆门前,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身子却被人撞了一下。 苏采薇扭头一看, 却见是一人撑着一柄白面纸伞从茶肆门前走过, 她下意识转身望了一眼, 只见那人一袭白衣白靴,加上手里的撑着的白伞,身体几乎快与日光融在一起,便冲那人唤道:“哎,撞了人怎么不道歉啊?” “你说我吗?”撑伞的白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撑高手里的伞,露出被伞面遮挡的面目,是个凤眸薄唇的青年人,七分美艳,三分刻薄。 苏采薇看清此人面目,只觉他眼底隐隐藏着一丝狠厉,下意识便退开半步。 “小丫头躲我做什么?”青年右手一挽,露出一把折扇,呼的一下展开,露出扇面一株红粉相映的桃花。 苏采薇心想此人定不是善茬,转身便要走开,却被他将扇一横,拦住去路。她微微蹙眉,扬手亮出一面子午鸳鸯钺,问道:“你要干什么?” “有人与我做了个交易,说是只要把你捉去给他,便会助我心想事成。”青年说着,身形应声而动,手中折扇裹挟着一阵劲风直逼苏采薇面门。 苏采薇当即避开,却见那厮将扇骨一拢,擦的一声斜点向她肩头。苏采薇咬了咬牙,旋身向后避让开来,右手钺一个翻转,刺向青年。青年不以为意,闪身便避,却不想钺面再度翻转,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切向他腰身,迫得他不得不跃起退后。 “倒是有点意思。”青年皮笑肉不笑,身子轻盈一转,左手作掌,拍了出去。 此人似乎有意卖弄,眼见她递出右手钺,掌中折扇也跟着张开,向下一压,拍打在双月刃上。苏采薇顿觉虎口被震得一麻,紧跟着左手钺也切了出去。 青年似已料得此着,向下立起手中折扇,两指啪地一拍,折扇顿时便合成一股,从那双月刃中穿出,伸出左手从下方接住,又倏地展开,平直推出。苏采薇见状疾退,眉心蓦地蹙紧。她只知此人来意不善,却不知站在她眼前的,正是落月坞勾魂使者之一的桑洵,功力之深,远非她所能及。 桑洵扇中裹挟着劲风,三两招间便已展露其功力。苏采薇打足精神,手中双钺变幻,与那青年的折扇有来有回,连拆数招。她瞧得出来,这般与他硬拼下去,绝无好处,便立刻换了身法,以轻灵走转之势见长,衣带也随着劲风涌动,猎猎作响,正待寻找机会脱身,却忽觉浑身发麻,一时站不稳脚步,险些向前栽倒。 “你干了什么?”苏采薇大惊失色。 桑洵一言不发,笑眯眯露出手上带刺的指环。苏采薇见之,猛然领悟,扭头瞥了一眼方才被他撞过的肩头,不知何时已被刺出一个血口。 “放心好啦,”桑洵轻笑道,“就凭你的本事,还配不上沉珠散,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 苏采薇见他得意,更是恨得牙痒:“王八蛋……你到底是什么人?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沉珠散?你是桑洵?” “哟,还挺见多识广。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桑洵笑得越发灿烂。他漫不经心拨弄着手指,吹了吹落了灰的指甲盖,忽然翘起兰花指,指着苏采薇眉心,道,“你呀,死定了。” 苏采薇也不知他施了什么毒物,被这一指,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仰面倒了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与她分头行动的宋翊,还不知她已遭遇意外,此时此刻,正站在城南一处路口的包子摊前,与摊主说话。 “就是这个方向,”卖包子的大娘指着西面的小巷,道,“可我也不知道,我看见的,是不是公子你说的那个人呀。” 宋翊闻言,略一颔首,朝那大娘道了声谢,便转身走开,还没走出几步,却忽觉心口一阵绞痛,不觉停了下来,伸手按住胸口,蹙紧眉头。 这绞痛来得莫名,去得也快,着实没有来由,不禁让他犯起了疑惑,忽地便担心起苏采薇来,于是便循着苏采薇留下的记号找了过去,直到那间叫做“安闲居”的茶肆前。 炎夏无风,似火的骄阳烤得脚下的石板路也跟着发酥。宋翊瞥见角落里露出一截细长的银色物事,便即俯身拾起,拿在手上一看,却是一枚素银长簪,像极了苏采薇常用的那支。 他眉心一紧,想起方才那莫名的心绞痛,心下隐约浮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就在此时,耳边忽地传来一声锐器破空声响,便即向后错开半步,伸手接下从耳侧飞来的之物,赫然是一支箭,箭头挂着一封信,拆开一看,里边竟是一张画着路线的图纸,路线终点还画了一记红叉。 宋翊转身环顾四周,欲将那装神弄鬼之人揪出,却见一道白影从对面屋顶上飞掠而过,便即飞身攀上屋檐,定睛一望,却已不见了那人踪影,再打开手中图纸细看,却发觉那白影先前纵去的方向,与那图纸上红叉标记的方向大致相当,稍加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前去看个究竟。 江南水乡,巷道纵横,稍不留神便会迷失方向。宋翊沿着一条毫不起眼的泥泞小道寻了许久,才找到那图纸上红叉所在的位置附近。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空旷的大宅,门上没有牌匾,朱门一角还有半张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蜘蛛网。宋翊看了看这宅子,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疑信参半跨过门槛,见左右无人看守,便径自走了进去,脚下的石子路上不知是谁提前铺好了一道白灰,引向宅院深处。 他将那支素银长簪收入袖中,每向前走一步,心下便多一分疑虑。 这间宅院着实古怪,分明空无一人,却有多处充斥着专门打扫过的痕迹,庭中草木仿佛多年不曾修剪,地上却没有一片落叶残枝。 想到不知去向的苏采薇,宋翊脚步倏地一滞,却忽然听到内院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当即加快脚步,绕过曲曲折折的山水园林,直奔向宅院深处,瞧清眼前情景后,身子猛地僵在原地。 在他眼前是一幢五层高的小楼,顶尖拴着一根粗麻绳,麻绳末端缚着一人双手,悬吊在最高那层的屋檐下,而被吊在楼上的那人,正是苏采薇。 苏采薇昏迷许久,刚刚才清醒过来,发出惊呼声。她看见宋翊时,不禁愣住。宋翊的心也狂跳了起来,正待上前,却听得小楼内传出一个油腻腻的声音:“你去呀,你再上前一步,就会有人切断那根绳子,楼底下有个池子,池子里头都是钉板。这小妞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就算不被那钉子扎死,也活不成了。” 二人皆觉得这话音有几分耳熟,还没想起是谁,便感到小楼门前地面发出剧烈的震颤,随着一声轰隆隆的巨响,地面的石板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一个数丈见方的地洞,地洞深约丈余,下方布满食指粗的长钉,分外骇人。 宋翊震惊之余,忽地想起了方才那个话音的主人,沉声念出一个名字:“雷昌德?” 第172章 . 同过西楼寒 言语间, 小楼一层的大门缓缓打开,雷昌德翘着二郎腿,正坐在其中, 身旁还站着两名小厮。 雷昌德摆足一副看戏的姿态, 冲宋翊嘿嘿一笑, 道:“宋少侠真是好记性,看来也不枉我专程来这一趟。怎么样, 想好怎么向我求饶了吗?” “你把她放下来。”宋翊直接了当道,“你我之间的恩怨, 与她无关。” “你说放就放?把老子当什么?”雷昌德收敛得意之色, 阴着脸道,“上回你找来那两个帮手, 把老子吊在屋檐底下吹风, 这滋味你没试过, 就让你的女人尝一尝!” 宋翊不自觉攥紧了拳,抬眼望向苏采薇, 见她满面憔悴, 心下顿觉一阵生疼。他上前一步,正待开口,却听得苏采薇骂道:“阿翊,你不要管我, 直接把他那猪脑袋砍下来!” “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 ”雷昌德神情自若, 指挥着身旁的小厮给他扇着扇子, 笑得阴阳怪气, 见宋翊眉头紧锁, 越发得意起来, 高声喊道,“怎么样啊宋少侠,这会儿知道心疼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宋翊怒视雷昌德,道。 “不想干什么,”雷昌德忽然沉下脸色,阴气森森盯紧他眸子,道,“你现在拔剑,立刻斩断自己右臂,我倒是可以考虑放了她。” 宋翊闻言,冷笑摇头:“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什么意思?”雷昌德坐直身子,瞪着他道。 “你想找我晦气,已不是一两天的事,如今大好机会,还能指望你雷大老板发善心不成?”宋翊嗤笑一声摇头,眼里尽是不屑。 “哎,你……”雷昌德抓起扇子指了指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在他料想之中,眼前之人就算不跪地求饶,也该因为紧张苏采薇的处境,放低姿态与他谈判,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般态度,一时之间,本都想好的戏码,竟不知该怎么唱了。 一旁的小厮见了,连忙凑到雷昌德耳边,小声提醒了几句。雷昌德听完,大声清了清嗓子,又拿捏起高高在上的做派,斜靠在椅子上,冲宋翊道: “如此说来,你是不在乎她的死活了?那来人啊,把绳子剪断。”话音落地,小楼最高那层果然开了扇窗户,一名小厮拿着长刀站在窗口,作势便要砍向绑着苏采薇的那根绳索。 “慢着!”宋翊大惊,连忙叫停。 “哟,看来还是在乎嘛,”雷昌德咯咯笑着,油腔滑调道,“其实宋少侠方才的话,也不那么准确。” “哦?”宋翊眉心一动。 “你是驳了我的面子,可我也不至于非得杀你不是?好好的,跪下来道个歉,兴许老子还能原谅你。”雷昌德得意道。 宋翊闻言冷笑:“是吗?你要是说话算话,太阳能从西边出来。”他虽嘴上揶揄,却还是轻掸衣摆,直着身子,面朝雷昌德,单膝跪下身去。 “阿翊,你怎么能……”苏采薇瞧见此景,心疼不已,却觉胸中一阵气闷,险些又要晕过去。 “哟哟哟,”雷昌德看着这一幕,眼中又是得意,又是惊奇。他将手放在胸口,故做心痛之状,捏着嗓子道,“可苦了咱们的小美人。宋郎,你怎的这么不争气,还真给他跪下了?”言罢,朝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从他手里接过一把弩。 宋翊见状,眉心倏地一紧。 苏采薇瞧不见楼底下的情景,但瞧着他这副神情,便知准无好事,连忙道:“阿翊,你别管我!回去以后帮我转告师父,把这狗东西大卸八块,她不会怪你的……” “宋翊,”雷昌德粗暴地打断她的话,冲宋翊喝道,“你给我跪在那别动,让老子射你三箭,要是这三箭过后,你还能喘气,老子就放了她!” “他说什么?”苏采薇大惊失色,不住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绳索,口中大骂道,“雷昌德你这个王八蛋,你敢伤他试试?等姑奶奶下去,非给你的脑袋开个洞不可!” 雷昌德嘿嘿冷笑,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当下扣动弓弩,射出一箭,直冲宋翊胸前。宋翊本能侧身闪避,却见雷昌德跳了起来,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指着他道:“你敢躲是不是?你每躲一回,我就在那绳子上割一刀,看她什么时候掉下来!”言罢,即刻冲楼上吹了声短哨。 宋翊一惊,见楼上的家丁扬手挥刀,连忙喊道:“住手!”然那家丁手起刀落,还是在绑着苏采薇的麻绳上划拉出一道口子。 “怕就对了。”雷昌德在弩上架了支新箭,扣动开关,再次射出一箭。宋翊咬了咬牙,没再闪避,直令那短箭穿透左肩,挂着鲜血痕迹钉入他身后墙面,入木三分。 “阿翊!”苏采薇惊得脸色煞白,心疼不已。 宋翊面不改色,伸手轻轻抹了一把伤口的血迹,冷眼望向雷昌德,口气寡淡:“第一箭。” “你等着。”雷昌德架上新箭,再次射出,这一回,是奔着他胸腔而去。 宋翊抬手,以小臂格下这一箭,箭头扎入臂膀,透骨而出,受血肉所阻,卡在他小臂间,不再继续往前窜,否则钉入心口,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性命。 “第二箭。”宋翊右手捏在箭身,暗暗运劲,将箭支拔出,掷在地上,抬眼看了看苏采薇,余光瞥向雷昌德,一字一句道,“三箭若都不中,我即便救不了她,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你……你他娘的……”雷昌德又掏出一支箭,朝他眉心射来。宋翊微微弯腰避让,扬手举过头顶,死死捏住短箭。 弩之张力远大于寻常的弓,徒手阻拦从中射出的箭支,所需劲力非同凡响,只见他右手腕处青筋暴起,拇指指尖死死压住箭头,生生阻下箭支前进之势,任凭箭头扎入指腹,流得满手是血。 “娘的,你使诈!”雷昌德将弩掼在地上,高声吼道,“宰了那丫头!” 楼上的家丁挥刀短绳,宋翊也如离弦之箭般纵步起身,跃至楼前,将猛然下坠的苏采薇接在怀中,身子也不受控制地下坠,跌入楼底地洞。好在他眼疾手快,迅速伸出右手,扣在洞沿。 苏采薇只觉身子猛地一晃,才勉强稳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地洞下方的钉板,面色霎时变得如同死灰。 宋翊一手拥紧苏采薇腰身,右手五指屈起,死死扣在地洞边沿,甲缝嵌满泥沙,几欲崩裂。 苏采薇极力扭动双手,试图挣脱绳索,却因动作太大,险些掉落。宋翊连忙将她拥紧,扣在洞沿的手险些脱力,猛地向下一坠,惊得苏采薇瞪大了眼。 “别乱动。”宋翊抬足踩上洞壁,试图借力攀上地面,却见雷昌德的脑袋探了过来。两名小厮也跟着探头看起了热闹。 他哼了一声,不屑似的别过脑袋,道:“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也不过就这点本事。”说着,忽然抬起一只脚,踩在了宋翊扣在洞沿的那只手上。 宋翊一时吃痛,本能发出一声闷哼,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却并不松手。 苏采薇瞥见他左肩伤口仍不住向外渗血,又见绑在自己手上的麻绳还多出了长长一截,脑中灵光一动,两手掌心一合,同时发力,向上甩出绳索,勾向雷昌德的脖子。 谁知雷昌德正抖动着身子,试图甩掉身上汗水,只得转了方向。她身形不稳,两手难以同时聚力,勉强套住一名小厮脖颈,便猛地拖拽下来。 第173章 . 清风吹燕还 雷昌德骇得面如土色, 哇呀呀喊着便退了开去。宋翊右手被他踩了许久,终于还是支撑不住,脱力松开。 没了这只手的支撑, 二人的身子也猛地向布满尖刺的洞底坠去。 苏采薇狠狠踹了一脚那掉下地洞的小厮, 使他的身板托在二人身下, 挡去钉板大片的锋芒。 宋翊一时顾不得多想,下意识将那小厮推往苏采薇所在一侧, 自己背后大半,都暴露在了钉板上方。 三人齐齐掉落洞底, 小厮的惨叫伴随着“刺啦”的血肉撕裂声, 响彻整个地洞。 苏采薇整个人都砸在了那小厮身上,沾了满身血污, 却毫发无损。她急忙扭头查看宋翊的情形, 见他正扶着那已惨死的小厮一条胳膊, 勉强撑起身子不被钉板穿透,背后大半边已是鲜血淋漓。 “快……快盖上石板!”雷昌德手忙脚乱跳起来招呼早就藏在楼里的那群下人。 苏采薇心知不妙, 当即便用那锋利的钉板割断手脚绳索, 踩着死去的小厮身体借力纵步而上,翻出地洞,一把勾过雷昌德脖颈,钳制在臂弯间, 高声喝道:“我看谁敢动手!” 她体力无多, 心知宋翊受伤也不清, 只能强撑着劲力虚张声势, 逼迫雷昌德救人:“还不叫人把他拉上来!” “你……你你你, 你别乱来啊……”雷昌德贪生怕死, 又看不出她深浅, 只得唤了家仆找来绳索,抛给宋翊。宋翊虽因伤势近乎力竭,却也只能强撑着攀上绳索,回到地面。 苏采薇见他脱离险境,心头强撑的那股劲忽地便松懈下来,钳制在雷昌德脖颈上的胳膊也没了力气。雷昌德以为来了机会,挣扎着便要叫人来动手,却忽觉颈上一凉,低头一看,却见是宋翊已拔出腰间佩剑,架在他颈边。 “放我们走。”宋翊沉声喘息,艰难出声,“若敢使诈,我便立刻杀了你。” “别……别啊……少侠饶命……饶命……”雷昌德吓得直哆嗦,差点当场尿裤子,只能哭丧着脸,挥手示意一众家仆退开,给二人让出一条道来。 宋翊挟持着雷昌德,一步步后退。苏采薇跟在他身旁,留意着周遭动静,以免有人偷袭。 她记着将她抓来的那人模样,却在吊上高塔后,便没再见过桑洵,也因此一直不敢卸下防心,生怕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然而直到二人退出大门,桑洵都不曾现身。 二人退至安全之处,宋翊给苏采薇递了个眼色,让她先行退开,随后松了手中剑,抬腿在雷昌德背后猛踹一脚,踢得那厮屁滚尿流撞入家仆堆中,摔了个人仰马翻。 宋翊立刻回身拉过苏采薇的手,快步离去。 “哎哟我的老腰……”雷昌德只觉得自己快要断成两截,一手按在后腰,在一众家仆的搀扶中勉强站起身来,扭头却已不见了宋、苏二人的身影,于是气急败坏踹了几脚身旁的家仆,道,“还不去追!废物!都是废物!” 家仆们不迭应声,忙张罗着到处搜人去了。雷昌德捂着腰身,一瘸一拐回到院内,大声吼道:“人呢?你他娘的,不是说好了帮老子弄死那俩狗男女吗?奶奶的,这会儿又藏哪去了?” 他喊完话后,周遭却只听得见风声,没有半句回答。 雷昌德昂着老高的脑袋,转了个圈后,却突然看见眼前多了个撑着白伞的白衣人,当即吓得一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 “回来啦?”桑洵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带着精钢指环的右手手背,漫不经心道。 “你……刚才为何不出手?”雷昌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着桑洵的背影,咬牙切齿道。 “陪你玩玩而已,何必那么认真呢?”桑洵好似欣赏美玉一般,把玩着手上的指环,道,“现在玩也玩够了,该说实话了。” “老子凭什么……”雷昌德刚要发威,喉头气息却猛地受阻,竟是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功夫,被他扼住了咽喉。 “雷老板难道真的以为,我会蠢到受你威胁?”桑洵脸上虽挂着笑意,眼底却透着一丝狠厉,仿佛随时都可能将他生吞活剥。 雷昌德两眼瞳仁急剧一缩,骇得当场便尿了裤子。 苏采薇只是先前中了桑洵的毒,并无其他伤势在身,而且早在吊上高楼前便被灌下了解药,只是药性刚猛,恢复较慢,在离开雷昌德的别苑后,体力复原,越发行动自如。 至于宋翊,他左肩左臂都受了剑伤,右手挨了一箭,又遭雷昌德狠狠踩了一脚,险些筋断骨折,好不容易才恢复知觉。 他掉下地洞时,虽有那倒霉小厮垫背,却将大半的生机都给了苏采薇,右侧背后仍是不免被几根钢钉刺伤,跑出一段路后,已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苏采薇搀扶着他,设法避开雷家下人的搜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空屋,赶忙将他扶进门坐下。 她行囊已丢,手忙脚乱翻找一番,才从怀里找出两瓶伤药,看着一旁的宋翊有气无力靠在墙边,艰难呼吸的情形,泪水忽地便涌了出来。 “你没事吧?”宋翊勉强缓过一口气息,忽然开口问道。 “我当然没事……白痴……”苏采薇颤抖着伸手,刚碰到他背后伤口,又猛地缩了回来,看着指尖沾染的鲜血,越发惊慌失措,“怎么……怎么这么多血……” “伤不在要害……不会有事。”宋翊话音虚弱。 “闭嘴!”苏采薇嘴上虽还凶狠,心下却不住发虚,她小心翼翼将他上衣解开,看着背后大大小小的血口,忍不住小声惊呼。 “怎么了?”宋翊本能回头,却不慎牵动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别乱动……伤口太多了。”苏采薇掏出帕子,撒上金疮药粉,替他敷在伤口,道,“下次再有什么事,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先前几回,都是你挡在前头。”宋翊语调平静,“这话应当我对你说。” “都是些皮外伤罢了,谁还没捱过几刀啊……”苏采薇撇撇嘴,道。 “也好,”宋翊唇角一弯,微笑说道,“就算……这些都是补偿你先前受的那些伤……” “想得美,”苏采薇双手一齐按住敷了金疮药的帕子,吸吸鼻子道,“我同你的账,这辈子都算不完。” 宋翊闻言,微笑不语。 苏采薇咬着唇,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道:“我长这么大,连师父都不至于护我如此小心。她同我说,越是女子,越得知道世间困苦艰险,方能立足。你倒好……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这不一样。”宋翊略一摇头,道。 “哪不一样?”苏采薇撇撇嘴,道,“我倒是想问你,从前在金陵那么多年,也不见你多看我几眼,怎的如今却变得这般体贴?” “上回在宿州,你不也一样吗?”宋翊平静道,“在那之前,你我原本各不相干,可你却能为了我这不相干之人,舍身犯险。” “可那次是因为……”苏采薇话到一半,突然哽住,半晌方道,“你我奉掌门之命去找师兄,我要是半路把人给丢了,又算怎么回事?” “这我当然知道。”宋翊淡淡笑道。 “知道什么?”苏采薇猛地吸了一下鼻子,道,“看我仗义,要还人情啊?” 宋翊缓缓摇头。 “那是什么?”苏采薇歪着头问道。 “因为见过你的奋不顾身,所以希望这份执着,能够只属于我。”宋翊抬眼望向不远处结满蛛网的墙角,平静说道。 苏采薇闻言,忽地愣住。 宋翊始终侧身靠墙斜坐着,这歪歪扭扭的姿势保持久了,不免全身僵硬。过了半晌,他越发觉得腰酸腿麻,便扶着墙勉强坐直身子,却因这动弹拉扯得浑身伤口跟着发出剧痛,为转移注意,岔开话头,回头对苏采薇问道:“话说回来,我一直想问你,那只兔子到哪去了?” “兔子?什么兔子?”苏采薇脑中空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的问题。 “就是当年你带着宁缨她们追了一下午的那只兔子,”宋翊笑道,“我记得那天,你抓到它以后,又和刘烜拌嘴,让它跑了。那只兔子慌不择路,跑到我这里来,你连声谢谢也不说,直接便抱走了。” “哦……你说踏雪啊?”苏采薇恍然大悟,一面回想,一面说道,“我拢共也不过就养了它一年多,后来也不知跑去哪了。刘烜还嘲笑我,问我是不是把它炖了。” 宋翊听罢,不禁摇头一笑。 苏采薇蹙了蹙眉,忽然“咦”了一声,回头盯住他问道:“你居然还记得它,合着就记恨我没向你道谢?” “当然不是。”宋翊摇头道,“我在被关在宿州的那几日,一直在回想从前……你我虽是同门,从小一起长大,却少有往来,能够想起的,来来去去也就只有那几件事。” 说着,他顿了一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开始后悔。后悔从前不该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以至于遭遇了这些,才发现对我而言最珍贵的,究竟为何物。” “什么……什么东西……”苏采薇听了这话,不觉抬眼望他,目光恰与他对视,一眼便瞥见他眼底那如春水般的柔情。她顿感耳根发烫,连忙别过脸去。 宋翊仍旧望着她,继续说道:“那时我真的害怕,害怕会有意外,害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你,我担心一切都太迟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弥补……好在上天肯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你。所幸,你也不曾抗拒。” 苏采薇听着这话,愈觉两颊烫得很,便即跳起身来,道:“那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不管,你得赶快给我好起来!” “好,我尽力。”宋翊向后仰首,靠着墙壁,望向苏采薇,柔声笑道。 “小心。”苏采薇赶忙蹲下身,拿起地上的衣裳披在他身上。她偷偷抬眼,恰与他四目相对。少女胸腔内的那不安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宋翊难得见她流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不自觉伸手替她撩开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细碎发丝,目光始终不肯从她脸上移开。苏采薇被他这么盯着,愈觉拘谨不安,为打破这气氛,故作不在意,瞪大双眼冲他问道:“你……你干什么?” “我?”宋翊一愣,“我怎么了?” “没……”苏采薇慌忙摇头,垂眸看着地上散落的碎木板,忽然抬头望着他道,“我同你说件事。” “何事?”宋翊不解问道。 “当年封长老带你回来的时候,我刚好经过看见……后边过了两个多月,总是见你待在内院里,话也不说一句,就和阿缨打赌,说你肯定是个哑巴。” “还有这事?”宋翊不禁一笑,“后来呢?” “后来……”苏采薇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才慢慢回过味来,继续说道,“我不是要打赌吗……就想着……想着怎么样才能知道,你会不会说话,我就抓了几只蟑螂,偷偷放进你房里,想看你会不会去喊人。” 宋翊闻言一愣,垂眸见她目露窘色,不禁摇头一笑:“这我的确不记得。” “你是不记得……我还没来得及跑呢,就被你发现了。”苏采薇道,“你当时才几岁啊?怎么就敢自己去踩?”说着,便蹙起眉来,眼里充满探究。 宋翊笑了笑,道:“我在那之前住过的地方,除了蟑螂、老鼠,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虫子,早就习惯了。再说,你不也不怕吗?” “我当然不怕,”苏采薇得意笑道,“师父说,得亏我是个女子,要是个男人,这么胆大妄为、无法无天,还不知哪家要姑娘要被我祸害。” 宋翊闻言,不禁摇头一笑。 “你以前不喜欢笑啊……”苏采薇眨眨眼,道,“可是现在,我怎么觉得……” 宋翊低头凝望她双眸,笑而不言。他缓缓伸手,轻轻抚过她面颊,见她眼睑微垂,似有羞怯之态,一时情动,当即倾身吻上她的唇,舌尖大力挑开唇瓣,好似汲水之人,肆意汲取着她唇舌间的温度。 苏采薇先是僵住,随后便渐渐卸了防备,纵情回应这一吻。屋外的蝉鸣声响起,给这沉寂的周遭,平添一丝波澜。 第174章 . 狂风任除却 沈星遥自离开林中迷阵后, 便又戴起了幕篱,想着小县城里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便往北面的滁州城行去。谁知到了滁州, 便瞧见几个背着刀剑的红衣人分散走在街头, 四处打听, 时不时东张西望瞧上一阵。 她向后退开几步,藏至墙后,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尘,回身瞥见不远处有个染坊, 便丢下一串铜钱, 从晾晒的竹竿上扯下一片麻布随意将刀裹了起来,大步走开。 还未走出多远, 两名红衣男子便朝她走了过来, 伸手拦住她去路。 沈星遥不动声色, 飞快观察了一眼四周的情形,见这四周都是小摊小贩, 并未有任何埋伏的迹象, 便大大方方揭开了幕篱。 这几人不曾见过她,手里也没有画像可查,只是都听闻那“妖女”是个耀如春华的美人,眼下瞧见她摘了幕篱, 露出明丽的姿容, 先是看着一愣, 随后便戒备起来, 要她亮出手中那个狭长包裹里的东西。 “你们想看这个?”沈星遥单手托起麻布包裹着的长刀, 冲二人笑问。 “少废话, 打开看看。”红衣男子吹胡子瞪眼。 沈星遥不言, 佯作要揭开包裹上的麻布,却忽然握紧刀身,向前横扫,趁着两人后退闪避的工夫,飞身攀上一侧屋顶,向着城外方向纵步而去。 她虽知这二人远不是她的对手,却对这些无谓的打打杀杀毫无兴趣,只想尽快摆脱这些杂碎,是以一路疾纵,飞快离开滁州。 沈星遥出了城门,忽觉口渴,瞧见不远处有间茶肆,便走了过去,寻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些茶水点心,随手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桌角。包袱中藏的乃是横刀,颇有些重量,虽瞧着不起眼,放下时却震得桌面上的茶碗颤了两颤。 这时,坐在她身后斜对角那桌的一胖一瘦两名头裹方巾的男人听见动静,悄然转头朝她看来,贼溜溜的眼珠将她打量一番,又相视一眼,若无其事一般转了回去。 沈星遥并未留意,用过茶点便起身,沿着一旁的小路离开,却在小道尽头的转角处被那一胖一瘦两名男子拦了下来。 “小丫头穿得素净,身上还带着值钱的东西呐?”瘦子手里抓着一截树杈,绕着她走了一圈,上下打量道,“姑娘家家的,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四处走动,就不怕危险?” “你们是什么人?”沈星遥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我是什么人?”瘦子看了一眼胖子,嘿嘿笑了笑,回头继续对沈星遥说道,“你刘爷在这站着,让你留下点买路财。” 沈星遥轻笑摇头,自嘲道:“还真是虎落平阳,什么货色都敢来了。” 瘦子嘿嘿见她无动于衷,便继续说道:“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苦头,还是乖乖……哎哟!” 沈星遥不等那瘦子把话说完,已然伸手扼住那厮咽喉,一把提了起来。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骇得一旁的胖子当场便跌坐在了地上,发出“哎呦”一声叫唤。 “再说一遍。”沈星遥冷眼瞥向瘦子双目,眸底锋芒毕露。 瘦子看着胆寒,一时气息接不上,一连咳嗽了好几声,才摆摆手,道:“女侠……女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还请您……” “滚!”沈星遥神情漠然,抬手便将那厮扔了出去。 一旁的胖子连滚带爬起身,拖上那瘦子便飞也似的逃走,途中还摔了好几个跟头。沈星遥冷眼看着二人逃窜的模样,忽地感到心底腾起一丝悲凉,正待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总算找到你了。”发话的是个男子声音,异常冷漠。 沈星遥听这话音,似乎有耳熟,便即转过身去,却看见齐羽立在不远处,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杀机。 “原来是你。”沈星遥神情淡然,毫无变化,“你也想要我的命?” “从前我不明白,为何你能在码头救下那些女人,却救不了我姐姐,”齐羽一步步走近,话里充斥着悲愤,“原来,你本就是天玄教的人,所谓的仗义相助,不过是逢场作戏。” 沈星遥看着他那自以为是的模样,只是缓缓摇头,并不说话。 齐羽见她这般,只当是眼前这妖女死不悔改,便即拔剑出鞘,指向她道:“告诉我,是不是你抓走了她?她现在何处?究竟是死是活?” “我欠了你的吗?”沈星遥冷笑,“凭什么你就认为,我必须帮你救人?” “妖女……” “你既认定我是妖女,又哪来的胆子认定,只凭你一个人,就能让我束手就擒?”沈星遥缓缓举起手中裹着玉尘的包袱,横在眼前,道,“就不怕我杀了你?” 齐羽眼皮微微一动,眸底晃过一丝愕然,却见沈星遥并未动手,而是转身走开,便冲她背影喊道:“妖女,总有一日我会让你现出原形!” 他话音高亢,随风送出老远,可沈星遥却好似听不见似的,仍旧大步流星向前走着,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他视线中。 半日光景如梭,黄昏过后,夜阑人静,万籁无声。 荒废许久的破庙里,沈星遥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啃完半个馒头,怅然望着半敞的庙门发呆。 上回含冤受屈,被迫脱离师门,已是四年前的事,那时的她,意气风发,虽感到莫大的委屈,却从不觉得这委屈对她有多大影响,天清地广,任鸟高飞,这世上也总有一处能让她安身立命的地方。 可现如今的她,坐在这破庙里,却莫名感到一阵怅惘,破庙外那广袤的天地,也仿佛失去了颜色,世间万物,也无一处令她向往。 她也是平生头一回感到自己的性命是那么不重要,可生可死,可有可无,仔细想来,自己也不过就是个被抛弃,被厌憎之人,除了连累旁人,一无是处。 沈星遥靠着老墙睡下,翌日闻见鸡鸣醒来,方见天已大亮。她站起身来,正打算离去,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走出破庙一看,才看见是几个衣着朴素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低头议论着什么,是不是还指指破庙的方向。 她看了看自己,不禁犯起疑惑,却见那几人忽然齐刷刷转过头来,满脸惊恐望着她。 “怎么了?”沈星遥眉心微蹙,“我脸上有字吗?” “走走走,快走。”几人面面相觑一阵,连忙推搡着匆忙跑开。 沈星遥懒得搭理,转身便走,却忽然听到几声惨叫,随即回过头去,却见刚才在庙门前交头接耳的几人已倒在了血泊中,在几人跟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手中拎着一把染满鲜血的环首刀。 “叶惊寒?你……”沈星遥望着几具尸体,愕然张开了嘴。 “你对他们仁慈,他们可不会放过你。”叶惊寒还刀入鞘,“有人在城里张贴你的画像,说只要有人见过你,并提供线索,便会给予重金酬谢。” “多管闲事。”沈星遥沉下脸色,走到几具尸首前,下意识俯下身去,却忽然顿住,随即站直身子,背了过去,“你杀的人,自己埋。” 叶惊寒不动声色,弯腰拎起一具尸首扛上了肩,却忽然停住脚步,抬眼望向庙前小径延伸出去的地方。沈星遥觉察动静,扭头望去,却见几个人正朝这走来,定睛一看,竟是昨日那两个劫匪,领着那些红衣人走了过来。 “就是她!”瘦子跳起来指着沈星遥,道。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叶惊寒神色如常,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几名红衣人见了沈星遥,立刻拔出随身兵刃,拉开架势冲了上来。沈星遥对这副场面,已是见怪不怪,手中玉尘一旋便迎了上去。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前后左右夹攻,却还是很快败下阵来。 沈星遥对这些人穷追不舍的行径烦得很,只觉得像群无头苍蝇,挥之不散。可她心无杀念,刀虽已举过为首那人头顶,却犹豫了一瞬,方才劈下,那帮红衣人也趁机打了个虚招,先后逃远。 “你放过他们,他们还会再来。”叶惊寒扔下尸首,道,“不学会狠下心,迟早酿出大祸。” 沈星遥背对着他,对这番话置若罔闻。 “都是些乌合之众,你对他们仁慈有何用?”叶惊寒一步步朝她走近,不经意似的问道。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沈星遥闭目凝神,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只是提醒你……” “不用你提醒!”沈星遥忽地抬高了嗓音,蓦地转过身来,眼色凌厉,狠狠盯着他道,“我学不会那些手段,更不想有一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会心生厌恶!你下得了手,是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过着那样的日子,可我呢?你根本……”她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心下恨得发痒,却不知这恨该向何处宣泄,只能愤愤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叶惊寒神情平静,望了望她的背影,一言不发,转身在破庙四周寻找一番,竟还真找出一根铁锹来。他提着铁锹,走到沈星遥身旁,不由分说将之塞到她手里。 沈星遥两两眼一闭,双拳攥紧,却不发话。 叶惊寒也不说话,只是蹲在那几具尸首旁,用手里的刀鞘挖着土,慢慢刨出一个大坑,再将尸首推入其中。 “你一直呆在这干什么?”沈星遥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正打算去全椒县,找一个人。”叶惊寒说完,听她毫无回应,便继续说道,“曾与雷昌德密谋要借鸣风堂门人之手杀袁愁水的尾闾,是落月坞前宗主檀奇的手下。方无名得到消息,欲将檀奇余党一网打尽,桑洵已经动身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缓缓回头朝他望来。 叶惊寒扔下尸首,起身走开,却见沈星遥默不作声加快了步伐,从他身旁走过。 雷昌德与宋、苏二人有旧怨,如今都在全椒一带,叶惊寒这话,显然就是说给她听的。她曾见过雷昌德的那些下作手段,当然要回头亲眼看一看,才能安心。 至于雷昌德,又扑了个空,寻仇失利,他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在桑洵面前装完孙子后,也不急着走,而是留在全椒的别苑,继续命家仆搜人。可没了桑洵,又未带其他护卫在身旁,凭他和他身边那些个酒囊饭袋,根本找不到宋、苏二人的下落。 这日,他带着几个小厮坐在酒楼里胡吃海塞到一半,又看见那些下人无功而返,跑来复命,当即便将手里的猪蹄掼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名亲信道:“老子真是白养你这废物了!这都多少天过去了?那小子伤成那样,难道连根毛也找不回来吗?” “回主子,咱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尽你奶奶的力!”雷昌德骂道,“老子还真就不信了,两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可是主子……” 雷昌德跳起身来,一脚踹向那几个趴在地上的家仆,下人们被打得满地乱滚,只好不住求饶。可雷昌德似乎还不解气,一面狠踹,一面骂道:“奶奶的,姓宋的小子,给我等着,等老子下回抓到你,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原本伺候雷昌德用饭的小厮早被他吓得躲去了角落,那小厮看着他这副模样,一声也不敢吭,却在这时,雅间的房门被人推开,走进一个人来。小厮一看,当即吓得脸色发白,此人他虽唤不出名字,却记得上回她将雷昌德吊在楼顶的情景,于是赶忙冲雷昌德道:“主子……主子……要不然……咱们先歇歇?” 雷昌德背对着雅间的门,正一耳刮子抽在一名亲信脸上,根本没听见那小厮的叫唤,他一手揪着亲信的衣领,冲他骂道:“你说说,让你找了三天的人,你找到了什么东西?那小子逃走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血,那就是个残废!连个残废你都抓不着,你还在我这说尽力了?”说完,又抬起腿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谁成了残废?”沈星遥合上雅间的门,面无表情问道。 “你管呢?”雷昌德一面骂着,一面回头,“不是早说了别他娘的……哎呀我的娘啊……” 他说到一半,终于看清了站在眼前的沈星遥,浑身汗毛都跟着倒竖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逃命似的朝后挪开。一旁那群小厮更是吓得不敢吭声,纷纷向后躲。 “你是说,上回的事还没完,又找上他们了,是吗?”沈星遥依旧是一副寡淡的神情。雷昌德看在眼里,吓得直打哆嗦。 沈星遥听见地上有硬物滚动的声音,便俯下身去,随意看了看,只瞧见一只金扳指在桌子下打了个滚,撞上桌脚,不再动弹,于是拾了起来,递向雷昌德,淡淡问道:“你的?” “送您了!女侠……”雷昌德浑身哆嗦不止。 沈星遥随手扔了扳指,单手揪着雷昌德衣领,提了起来,语调依旧平静,“你刚才说,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谁……谁呀?”雷昌德不止是哆嗦,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我没……我没没……没……” “我听见你说,他们走的时候,身上都是血。”沈星遥道,“是谁呀?宋翊?苏采薇?” “饶命……饶命啊女侠……”雷昌德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她大力扔了出去,重重撞上座椅,又打了个滚翻倒在地。 沈星遥大步走到他跟前,一脚踏在这厮胸前,道:“说吧,还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他们都走了呀!”雷昌德哭喊出声,“女侠,我可没捞着好,他们俩……他们俩……” “接着说!”沈星遥沉声断喝。 “我……我就是……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要脸……我就找他们来叙叙旧……不……不我就是……他们两个,一起走的,我没杀人……没放火……他们……他们……” “废物。”沈星遥见这厮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将那只踏在他胸前的脚收了回来,转身拉开房门。 就在开门的一瞬,她看见叶惊寒立在眼前,目光与她相对,平静却不冷漠。 “问完了?”叶惊寒问道。 沈星遥不言,径自绕过他的身子,大步走远。 她走出雅间,穿过大堂,来到院中,看着昏黄的天色,渐渐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便是叶惊寒的话音:“问清楚了,雷昌德借桑洵之手,绑了苏采薇,意图要挟宋翊,却被他把人救走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沈星遥回头,冷眼瞥他,“你的事情,与我无关,反之亦然。” “桑洵去了云台山。”叶惊寒道。 “为何同我说这些?”沈星遥回转身去,抬腿便要走。 “不同去吗?”叶惊寒问。 “我去干什么?”沈星遥漠然道。 “没什么理由。”叶惊寒道,“只是觉得,他伤了人,就这么放过,不像你的作风。” “你很了解我吗?”沈星遥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叶惊寒摇头。 “你要去哪,是你的事,同我没有关系。”沈星遥言罢,即刻迈开大步走远。 第175章 . 清梦断日边 因跌落地洞受伤, 宋、苏二人不便跋涉,离开全椒县后,便转道去往附近乌江县落脚养伤。 这日清晨, 苏采薇走出客房, 欲向伙计问询离此最近的病坊所在, 却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小二哥,这儿可还有空房?” 苏采薇只觉得话音有几分耳熟, 下意识扭头,却不由愣住:“玉涵?” 陈玉涵瞧见是她, 当即变了脸色, 转身便走。苏采薇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追至她跟前, 拦下她道:“你就这么不声不响走了?总该留句话吧?” “我……”陈玉涵摇头, 目光躲闪, “我是外人,总不好一直拖累他们, 再说, 你们要去的地方,涉及门派私隐,我又怎么能……” “只是因为这些吗?”苏采薇追问道。 “罢了。”陈玉涵推开她的手,道, “我能保护自己, 不必你们费心。”言罢, 便即大步跑出客栈。 苏采薇顾不得许多, 当下拔腿疾追, 奔出客舍大门。 陈玉涵加快步伐, 一路狂奔, 跑至街头,眼前却蓦地多出一抹寒光,定睛一看,眼前青锋长三尺有余,在日光照耀下,泛起溢彩流光,正是碧涛。 而那持剑之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萧楚瑜。 “你想去哪?”萧楚瑜目光冷冽,挺剑直指她喉心,漠然问道。陈玉涵初瞥见他眉目,眼底飞快晃过一丝欣喜,然而见他如此,那光彩转瞬黯淡了下去,仿佛一炉死灰。 “萧楚瑜?”苏采薇追至陈玉涵身后,瞧见这一幕,不禁愣住。待她回过神来,却见萧楚瑜已缓缓放下手中长剑,还入鞘中。 “你怎么找到我的?”陈玉涵定定看着他,眼中含泪,道。 “你若逃脱,这杀父之仇,我又当向谁去报?”萧楚瑜神情漠然。 “我哪也不会去。”陈玉涵道,“你若恨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说完,她定定看着萧楚瑜,眼里悲戚悔憾交加,泪光盈盈,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曾经浓情蜜意,难舍难分,却因她一时大意受人挑拨,落得如此。年少深情,今已随风散尽,同一张面孔,同一副眉眼,再望却如秋草黄叶,荒冷如斯,尚不及陌生人温暖。 “你别冲动。”苏采薇连忙拉过她的胳膊,拖向自己身后,道,“师兄他们不是说过,此事背后定有隐情吗?你要是就这么让他杀了,岂非死不瞑目?” 苏采薇推搡着二人,一路好说歹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拉回客栈,按头坐下。她本是下楼问路,费不了多少功夫,却不想遇上这二人,掰扯了好些时辰,宋翊在房中等得久了,仍不见人影,便自己走出门来,一到楼梯口便看见他们几个,不由愣住。 “为何要走?”沉默良久,萧楚瑜终于发话。 “我只是不想一直这么无谓地等下去。”陈玉涵道,“那李温要找我麻烦,那就让他来找我。是生是死,我都已不在意。” “那么李温人呢?”萧楚瑜神情淡漠,“你的计策成功了吗?” 此刻宋翊已然走下楼梯,来到几人身旁,瞧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禁蹙眉。他从前深居简出,对乾坤二阁之事并不了解,只是简单听闻过只言片语。在他印象里,萧、陈二人初到金陵时,几乎形影不离,感情甚笃,突然之间便成了这般,着实叫人费解,便只好向苏采薇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像是在问她:这二人之间是怎么回事? “有空再同你解释。”苏采薇小声道。 “我也想知道他为何不再出现,”陈玉涵忽地站起身来,面上神情,不知是哭是笑,“我也想给你一个交代,奈何却没有机会,你说我能怎么办?” “那你先前欺瞒我那么久,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无辜吗?”萧楚瑜抬眼望她,面无表情。 “你……”陈玉涵被他戳到痛楚,不由咬牙,别过脸去。 “你们……行啦!”苏采薇走到桌前,伸出双手示意二人停止争吵,“你们再这么吵下去,一天一夜也不会有结果,能不能都冷静下来再说话?” 萧楚瑜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朝柜台走了过去,不一会儿,柜台后便走出一个伙计,将他领去楼上客房。 陈玉涵仍旧站在桌旁,一动不动,无声落下眼泪。 苏采薇看着她这般,心下感慨不已,正待上前安慰,却被她躲开,只能无奈望着她跑上楼梯。 宋翊看着二人背影,眼中疑惑愈盛。 “其实他们之间的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苏采薇走到他跟前,道,“只是知道,萧楚瑜是萧辰萧大侠的后人,玉涵是他的义女。玉涵受李温挑唆,杀了萧大侠,起初萧公子并不知情,后来……后来有一回,她莫名失踪,星遥也跟着不见了,师兄跑去找人,回来以后才说出玉涵杀人之事,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们之间,便成了这样。” “那么,当真是陈玉涵亲手杀了萧辰?”宋翊问道。 苏采薇用力点点头。 宋翊听罢恍然,点头不言,若有所思。 “算了,还是先把人留住再说吧。”苏采薇从他身旁绕开,匆匆跑上楼梯,来到萧楚瑜房前,叩响房门,等到屋内的萧楚瑜把门拉开,便对他道,“我记得掌门先前说过,要去见你师父,可是他把玉涵出走之事告诉你的?” 萧楚瑜略一点头,却不回答。 “我看玉涵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刚巧前几日,我同阿翊才见过星遥姐一面。”苏采薇道,“她也在找玉涵,想是有什么事要告诉她,不如你们就先留下,等找到了她,再做打算?” “你相信沈星遥的话?”萧楚瑜问道。 “为何不信?”苏采薇不解。 “她是张素知的女儿。”萧楚瑜神情冷漠。 “不……你这是什么意思?”苏采薇顿时来了脾气,“你也同那些乌合之众一样,觉得她不安好心吗?” “我没这么说过。”萧楚瑜别过脸道。 “你是没说,都写在脸上了!”苏采薇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那好,随你怎么做,反正你们之间那些恩恩怨怨,我也插不了手。” 说完这话,她转身救走,然而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回转身去,直视萧楚瑜,问道:“我知道了,你现在就是对所有人都不信任,对不对?” 萧楚瑜不言,沉默片刻,方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我能找到师兄,你会不会相信他?”苏采薇继续问道。 萧楚瑜略一颔首。 “好,那你就等着,我一定会找到他。”苏采薇说完便即跑开,来到楼梯前,却被迎面走来的宋翊拉了过去。 “他同你说了什么?”宋翊见她满脸怒气,不由问道。 “不通人情的东西。”苏采薇撇撇嘴,翻了个白眼道。 “你说萧楚瑜?”宋翊问道。 苏采薇点头:“他谁都不肯信,可现在我们好不容易碰上他们,也知道星遥姐就在附近,万一又错过了,岂非……” “他是怎么说的?” “他没表态,想来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走。”苏采薇道,“也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见机行事,不必担忧。”宋翊说完,便待回房,却觉背后伤口袭来一阵剧痛,不禁捂住伤口,弯下腰去。 苏采薇这才回过味来,连忙扶住他,一拍自己脑袋,道:“你看我真是糊涂,本来是要寻病坊换药的,怎么就给忘了……” “无妨。”宋翊强忍伤痛,站直身子,道,“我自己去就好,你看着他们,免得又生枝节。”言罢,便即松开她的手,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楼梯。 苏采薇心疼他的伤势,追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萧楚瑜所在的客房,犹疑不已。 宋翊向伙计打听到去病坊的路线,便独自一人走出客栈。他伤势不轻,无人搀扶,显得步履缓慢而蹒跚,听觉也不似从前那般敏锐,全然不曾察觉斜对街的屋檐上正坐着一个人,双手环臂,远远望着他。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才与二人分别的沈星遥。她因从雷昌德处得知二人受伤之事,沿途追踪而来,原只是想看看他们伤势如何,会否影响行动,可当真见到宋翊独自去往病坊,却犯起了疑惑。 苏采薇平日里虽是风风火火的做派,却也十分细心谨慎,她与宋翊共经风雨,已有至深的感情,却为何在他伤重之事,不陪伴同行?沈星遥越想越不明白,便即跳下屋顶,跟了上去。 宋翊到了病坊,坊内的老医师取了伤药,扶他进房,瞧见他背后伤势,一时惊得张大了嘴,却也不敢多问,只是依他所需,换了伤药,又开了几剂促进愈合的方子,抓了药给他。宋翊提着伤药走出病房大门,一抬眼便瞧见沈星遥站在跟前,不禁愣了愣,正待开口,却听得她问道:“采薇呢?” 二人一番交谈,方知前后始末,便一同回到客舍。苏采薇正百般聊赖伏在二楼栏杆上等候,一见宋翊前脚跨过门槛,便忙奔下楼梯相迎,却看见了走在他身后的沈星遥,不禁愣在原地。 “我想见见玉涵。”沈星遥道。 第176章 . 雪上寒冰辞 她不便过多暴露行踪, 便掀帘同宋翊一齐走出大堂后门,在客舍后院的石桌旁等候,过了一会儿, 苏采薇便将陈玉涵领了过来, 沈星遥见她满脸憔悴, 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咽了回去。 自己这“妖女”后人的身世, 便已是她难承受之重,若叫陈玉涵知晓玉露的真实身份, 她又当如何自处? 沈星遥正犹豫着, 却见陈玉涵已跑上前来,拉过她的手, 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他们都说你是妖女, 可我不信……我知道, 你绝不会是那等心肠歹毒之人。我已经受够了折磨……那李温也不再出现,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查出是何人要害我们, 你告诉我,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沈星遥迟疑半晌,方道,“我的确知道是谁要害你们,可是……可是那个人, 早就下落不明, 我实在是……” “是谁?是不是和天玄教有关?”陈玉涵睁大双眼, 苦苦追问。 “玉涵, 你受人利用, 受了这么多苦, 我也无能为力, ”沈星遥说这话时,内心饱受煎熬,“可有些事情,你要是知道了,只会更加难过……” “那是因为你同天玄教有莫大的关系,所以不得不袒护吧?”萧楚瑜的声音透过门帘传到后院。四人循声回头,见他冷着一张脸,大步跨过门槛走来,俱是闭口不言。 “萧公子何出此言?”沈星遥本有心不让陈玉涵再受打击,听了这没良心的话,心顿时凉了半截。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她着想,说出口的,却句句都是无用功。”萧楚瑜道,“如此迂回敷衍,实无必要。” “你说话当心点!”苏采薇上前一步,指着萧楚瑜鼻子骂道,“看谁都不顺眼,当人欠你的吗?” “那就麻烦沈姑娘解释解释,从头至尾,她究竟做过何事?”萧楚瑜直视沈星遥双目,道,“如今江湖传言,凌少侠已殁于玄灵寺一战,你原与他形影不离,如今却独来独往。在下很想知道,伤成那副模样,究竟要如何才能活下来?他若身死,沈姑娘作为他最珍视之人,又是如何做到如此气定神闲站在此处,大言不惭?” “喂,你这是在说星遥姐害死师兄是吗?”苏采薇怒道。 “如此说来,苏姑娘在那一战之后,见过凌兄?”萧楚瑜转向苏采薇,问道。 “关你什么事?”苏采薇的气势顷刻间便削弱了一般。 “你有什么目的,大可说出来。”萧楚瑜仍旧望向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我的目的?”沈星遥听罢嗤笑,摇头说道,“这我倒想听听萧公子怎么想。” “可是……”到了此刻,陈玉涵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松开沈星遥的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楚瑜,忽然定在原地,自言自语道:“对啊……为什么呢?” “天玄教门人作恶多端,所犯恶行,数不胜数。”萧楚瑜一步步走近沈星遥,道,“他们有何目的,我又怎会知晓?” “所以你认为,我的出现本来就是个巨大的阴谋?”沈星遥摇头苦笑,“确实不无道理。” “那么……你究竟在隐瞒什么呢?”陈玉涵不解问道。 “的确,我这次前来,本是有些事想告诉你。”沈星遥道,“可那些事,对你无益。” “冠冕堂皇的话,任何人都会说。”萧楚瑜道,“你若觉得有些话当真不必说,就根本不用出现。” “你说够了没有?”苏采薇怒视他道。 她见沈星遥面容越发黯淡,便即朝萧楚瑜跑了过去,却被宋翊拦在半途。 “说到底,这一切也只不过是萧兄你的猜测而已。”宋翊望向萧楚瑜道,“就像你始终认定陈姑娘打算逃走一般。” 陈玉涵听到这话,深深低下头去,小声啜泣。 萧楚瑜缓缓扭头,盯着宋翊望了一会儿,良久,方才问道:“我应当在金陵见过你,你是……” “这不重要。”宋翊道,“既然萧兄由始至终都不曾信过旁人,又何苦多说这些?” 萧楚瑜不言,冷峻的目光径直投向沈星遥,好似一双利剑,下一刻便要将她刺穿。 “我很想知道,凌无非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萧楚瑜道,“还有我方才问过的,你的目的。” “你很想知道?”沈星遥拨开苏、陈二人的身子,坦然走到萧楚瑜跟前站定,直视他双目道:“萧兄既满心疑虑,那么如今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就站在你眼前,萧兄可要亲手杀了我,以平世人之愤?” “星遥姐?” “沈姑娘!”宋、苏二人几乎同时高呼出声。 沈星遥平静看着萧楚瑜拔剑出鞘,神情始终淡然。 “不要!”陈玉涵急奔上前,抱住萧楚瑜道。 “你便丝毫不怀疑她吗?”萧楚瑜问道。 “我……”陈玉涵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坚定,抬眸望向沈星遥道,“那就请告诉我,我爹为何会死?又是谁指使李温找到我们?还要……” “薛良玉。”沈星遥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你说什么?”在场诸人听到这个名字,俱是一惊。 “当年逃出天玄教的那个圣女,并非我娘,而是一个叫做玉露的女子,我娘顶替她的身份去往玉峰山,也是为了救出更多的人。”沈星遥道。 “一派胡言。”萧楚瑜摇头,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当年这件事,一干名门正派除了薛良玉,大多都不知情,”沈星遥道,“也正是因此,薛良玉私心作祟,中途倒戈,那些正派人士才会认定我娘是个作恶多端的魔头。” “可你说这些,同我们有什么关系?”陈玉涵不解。 “因为斩草要除根,”沈星遥道,“除了薛良玉,还有一个人知道真相,就是玉露。你不是想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吗?因为你就是玉露的女儿,她嫁给了陈光霁,也因此被薛良玉所忌惮,为了万无一失,让我娘彻底无法翻身,薛良玉最先要做的,自然是将所有知情之人除之后快!” “你胡说!”陈玉涵脸色惨白,当即夺过萧楚瑜手中碧涛,指向沈星遥胸口,道:“不可能……薛良玉……他分明是人人敬重的大侠,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下作之事?一定是你为了脱罪,编出这些谎话,才……啊!”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萧楚瑜握住了手,推着她手里的碧涛长剑,径自刺入沈星遥胸口。 宋、苏二人俱是一惊,正待上前,却见沈星遥勉力伸手,轻轻摇了摇。 “快住手啊!”苏采薇焦灼不已,气急败坏上前将二人推开。 陈玉涵因这失手伤人之举,蓦地想起上回自己刺伤萧辰的情形,骇得浑身发软,瘫在萧楚瑜怀中。沈星遥却不言语,只是不动声色握住碧涛剑身,运劲拔出长剑,掷在地上,手心也因此被剑刃划伤,流出汩汩鲜血。 宋、苏二人一先一后将她搀扶至石桌旁坐下。苏采薇始终留意着萧楚瑜的行动,不敢有丝毫懈怠,见他上前拾剑,当即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沈星遥跟前,道:“你还想如何?” “好一出苦肉计。”萧楚瑜还剑入鞘,目光清冷,全无同情之意。 “你既认定我是做戏,尽管走便是了。”沈星遥垂眸望向地面,神情木然。 萧楚瑜不言,当即转身掀帘走出后院,陈玉涵见状,便也追了上去。 宋翊见状,不由低头看了沈星遥一眼。 “你伤得好重……”苏采薇回头,看着她胸前仍在不断渗血的伤口,正待上前,却见她倏然起身,两手并指同发,同时封了她与宋翊二人胸前膻中、风府二穴。 “星遥姐?”苏采薇愕然瞪大双眼,却又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起身离开。 第177章 . 更有风涛险 流湘涧里, 繁花似锦,绿树成荫。 凌无非扶着床沿,勉力站直身子, 却觉足下瘫软, 又重重跌坐回去。 “你又想起来?”柳无相端着汤药, 推门走入屋内,见此情形, 连忙喝止他道,“给我坐好!” 凌无非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仍旧扶着床头试图起身, 然方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已将他所剩无多的体力消耗殆尽。任他如何用力, 也无法再次站起。 “你这孩子, 说什么也不肯听。”柳无相无奈摇头, 走到桌前,放下汤药道, “伤成这般模样, 能捡回这条命已属不易。到了这步天地,还总想着折腾,难道真不想活了不成?” “如今各大门派都想取她性命,她孤身一人, 怎么可能做到全身而退?”凌无非说着, 两手扶着床头, 摇摇晃晃试图起身, 却忽然重心一歪, 向前栽倒, 狠狠摔在地上。 “哎呀, 你这……”柳无相无奈不已,一手托着药碗上前将他搀扶起身,坐回床沿,见他额前、双手都被汗水染湿,不禁摇了摇头。 “你呀,还是先喝药吧。”柳无相将汤药递到他眼前,道,“你要是老实点,再过半个月,怎么着也能站起来。要还是这般没事找事,一准变成瘸子,等那时候,你看星遥还瞧不瞧得上你?” “半个月?”凌无非眉心一紧,抬头问道,“能再快些吗?” “你还要如何?还真当我是神仙?”柳无相哭笑不得。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我只是说,再过半个月,你就能站起来,可没说能够随意走动。” “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凌无非摇头道,“这几日我总是觉得心慌……我怕再等下去,她会……” “哎……你别,别咒那丫头。”柳无相将药碗塞入他手里,道,“你把药喝了,我自会尽力。所幸你这底子还算不错,依我看……” 凌无非接过药碗,仰面一饮而尽,连眉头也没动一下。柳无相瞧他这般,一时竟忘了自己后边要说的话是什么,只好无奈摇了摇头,接过空碗走出房门,却见唐阅微立在不远处,便迎上前道:“都听到了?” 唐阅微点头,脸色阴沉,十分难看。 “要我说,素知怎会认你做姐妹?”柳无相摇头感慨,“那丫头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说去打探打探情形,成日在这,像是看戏一般,就指着屋里那孩子早点咽气。” “你以为我不担心吗?”唐阅微白了他一眼,道,“我就是想知道,这小子到底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你这就是和自己怄气。”柳无相指着她道,“你们呐,个个都这么倔,真是叫人看不明白……哎……”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看唐阅微,见她神情毫无变化,只得摇了摇头,转身走远。 凌无非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的沈星遥,才被萧楚瑜刺了一剑,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行走在偏僻的荒野间。她受萧楚瑜置喙,又被他刺伤,已不愿再与人多打交道,更何况客舍内人多眼杂,万一叫人瞧见她与宋、苏二人同进同出,还有可能牵连他们受累。因此逃离之后,便独自一人往野迳行去。 陈玉涵握剑之时,双手颤抖,又是被萧楚瑜所推,才刺下这一剑,剑锋走偏,并未伤及要害。可尽管如此,伤口也深可见骨,加之不曾好好止血,跑了这一路,沈星遥已然感到头晕眼花,眼前忽地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双眼,见天色一片昏暗,方知已入夜。林间狂风骤起,随着滴滴答答的声响,忽地下起雨来。 她强忍伤痛站起身子,跌跌撞撞躲入一处凸起的岩石下方,低头怔怔看了一眼被血染透的前襟衣衫,思绪不知怎的便回到了四年前那个风雪夜,那日她与师门决裂,在洛寒衣手下走了百招,伤痕累累走下昆仑,在雪中冻了数个时辰,几欲昏死过去,昏迷在山脚的小村落里,得村民收留,过了整整一夜才转醒。 那时的她,伤势远重于今日,心中却无丝毫畏惧与惶恐。 可如今的她,望着眼前这浩荡山河,心下却充满彷徨。 她解开衣衫,撕下一条裙摆包扎,右手因剑伤肿胀不可用,只能用牙咬住布条一端,与左手同时用力,裹紧伤口。 胸前剧痛,一时传遍全身。 沈星遥仰面闷哼出声,等缓过劲来,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倾盆大雨下了整整一夜方才停下。沈星遥背靠山岩,看了一夜的雨,到了第二天,已是浑身发麻。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在荒野间行走,渴饮山泉,饥食野果,过了四五日才来到城镇。她在野地漂泊数日不曾清洗,眼下已是蓬头垢面,一身污浊。路人撞见,纷纷露出惊异的神色,避得老远。她姿容秀丽,一对眸子澄亮如星,与这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极不登对,也无怪乎被人当做疯子。 沈星遥不眠不休行了多日的路,早已筋疲力尽,便在一处无人的庭院前靠墙坐下歇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荣,又掂了掂腰间银囊,正犹豫着是否要去找个客舍梳洗修整一番,却看见几双穿着素面黑靴的脚停在了自己眼前。 她猜想是那些所谓正派人士找了过来,不经意似的抬起头,却见这些人都穿着清一色的灰色衣裳,披头散发好似鬼魅一般,着实同“名门正派”这几个字沾不上边。 “交出来。”为首那名瘦如枯槁的男人朝她伸手。 “什么东西?”沈星遥只觉摸不着头脑。 “血月牙。”那人的回答言简意赅。 “几位恐怕找错人了。”沈星遥起身便要走,却被几人团团包围。 几名灰衣人先后亮出兵器,都是些模样古怪的东西,似刀非刀,似铁非铁,比苏采薇的那对子午鸳鸯钺还要多上几尖几刃。 沈星遥横刀在前,尚未起势,便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兵刃都已递了上来,即刻斜刀格挡,握在鞘间的手一松,转而扣上刀柄,飞身拔出横刀。 玉尘出鞘,冷光四射。兵刃交击间,嗡嗡的声响不绝于耳。沈星遥只觉这一战来得莫名其妙,又不愿陷在这糊涂的缠斗中,于是高声问道:“敢问几位是哪一路来的英雄?可否把话说明白?” “那东西不在他手里,只会在你身上。”为首那人言语间,已然挥动着手里那通体生刺的古怪兵刃砍了上来,招式甚是凌厉。 “他?‘他’是谁?”沈星遥越发困惑,见他兵器袭来,即刻旋身避让,斜刀劈下。玉尘宝刀尘封多年,锋芒却未有削减,一刀下去,竟将那兵器上的刺斩下几根去。 “还在装蒜。”黑衣人冷哼道,“这些日子,除了你,他什么人都没见过。那血月牙不是在你身上,还会在哪?” 众人一拥而上,沈星遥看着满眼的尖刺利刃,只觉头皮发麻,身关蓦地一旋,手中横刀在她周身划出一个大圈,逼得几人不得不退。 风声呼啸,银芒如星般在炽烈的日光下闪烁。沈星遥脑中回溯近日见闻,冷冷瞟了那领头人一眼,道:“你们几个,该不会是落月坞的人吧?” “总算不装傻了。”领头人冷哼一声,道。 沈星遥顿时会意。 “我算是明白了。”沈星遥冷笑,“都给我记住了,我同那叶惊寒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的什么‘血月牙’,我也从来不曾见过。有麻烦,只管找他去,别来骚扰我!” “还嘴硬?”领头人说完,发出一声长啸,手底招式愈加迅猛,犹如电闪。沈星遥眼见硬拼不下,当即一个旋身,纵步蹿跃而起,右足轻点,立于空宅门前一截石墩上,举刀刺领头人胸前空门。 其余人等见状,纷纷跃起。沈星遥只得咬牙,双手合握刀柄,全力劈下,破开一条通路,飞身纵步跃出包围,回身一刀斜挑而上,正中一人下颌,其力之迅猛,直接将那人半个脑袋削成两半,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血与脑浆混合,溅了半面墙。 那人应声倒地,魂儿也归了西天。趁着几人愣神的功夫,沈星遥一个纵步,转身便走。 她一身脏乱,褴褛不堪,却已无暇清理,掐算着从全椒县到云台山的路线,抄着近道便一路寻摸过去,三日之后,总算在一处山里找见些许痕迹,风风火火便奔上山去,恰见叶惊寒从一个山洞里走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带血的布条,团成一团,埋入一旁早已挖好的坑洞中。 “叶惊寒!你干的好事!”沈星遥气急败坏走到他跟前,“血月牙是什么东西?那些人怎么会找上我的?” “那是落月坞的传位令牌。方无名当年重创檀奇后,始终不曾找到,便造了块假的,夺了宗主之位。檀奇也找了它很久。” “那你又是从何得来此物?”沈星遥下意识追问。 “我没有,”叶惊寒道,“但我用了些计策,让他们以为我有。” “刚好就是这几日的事,对吗?”沈星遥两眼几欲迸出火来,“你故意找上我,便是为了让他们觉得,你把那东西交给了我?你要不要脸!” 叶惊寒听罢,略一思索,眼底飞快流转过一丝迟疑,末了,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我原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若不想被牵扯其中,尽管离开便是。” “是吗?”沈星遥道,“那你去同他们把话说清楚,别把我牵扯进来。”说着,便转身要走。 “说不清了,”叶惊寒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倘若你是他们,还能听得进这些解释吗?” 沈星遥脚步忽地凝滞,胸中顿时烧起无名之火,回头怒视叶惊寒,痛骂他道:“混蛋!” 作者留言: 新文同步开更啦,第四章 开始隔日一更(主要是存稿不够,我会找个时间把字数飙上来日更,信我) 古穿,感情流,现代少女撩拨小道士~ 第178章 . 飞梦入江天 “看来沈女侠想尽快与我撇清关系, 还得再等些时日。”叶惊寒唇角微挑,摇头一笑。 这厮竟还有些得意?沈星遥见他这般表情,顿时怒火中烧。 她这一路走来, 本就已倒霉到了极点, 而今又遇上这瘟星惹一身骚, 她只恨不得当场拔出刀来,将这厮大卸八块。什么风度、气量, 通通都丢在了脑后。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上你这个瘟星。”沈星遥指着他,咬牙切齿道, “那你说,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尽快解决这件事?” “我要去见檀奇。”叶惊寒道。 “然后呢?” “只要能平安从他手中脱身, 方无名自会认为, 血月牙已到了檀奇手中。”叶惊寒道。 “让他们鹬蚌相争, 你又能得到什么?”沈星遥问道。 “自由。” “就这么简单?”沈星遥咬咬牙,道, “也就是说, 只要双方起了争斗,我就不会被牵连?” “你现在的处境,会比这更好吗?”叶惊寒问道。 沈星遥不自觉攥紧了拳。 她心下权衡一番,虽对叶惊寒嫁祸之举感到愤怒不已, 却又不能立刻杀了他解恨。不然, 落月坞那帮杂碎, 更得死死缠着她, 便什么事也办不了了。 “算你狠。”沈星遥虽不情不愿, 却也不得不妥协, “几时动身?” “就现在。”叶惊寒说完, 忽然蹙起眉来,仔细看了看她的一身脏乱的模样,不觉蹙眉,“不过你现在这副模样……” “不用你管。”沈星遥说完,想起来时的路上有条小溪,便即转身跑开。 叶惊寒望着她轻盈灵动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星遥来到溪边,俯身试了试深浅,确信水位只到胸口后,方放下心来,先是捧起一抔水洗了把脸,正要下水,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放眼四周,见叶惊寒正朝她走来,即刻瞪了他一眼,喝道:“背过去!” 叶惊寒左右望了一番,确定附近只有他们二人后,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沈星遥想了一会儿,仍旧不放心,又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叶惊寒身后,从他衣摆撕下一块长长的布条,从后面绕过去,将他眼睛蒙了起来。 她是习武之人,常年舞刀弄剑,食指一侧的厚茧擦过叶惊寒耳际,虽然粗糙,可被蒙上眼睛的那人,心跳还是不可避免的加快了速度。 沈星遥给布条打了个死结,这才放心回到溪边,解开衣裳走入溪中。 “别急着下水,先看看溪里有没有水蛊。”叶惊寒高声提醒道。 “早看过了。”沈星遥冷冷回应。 “如此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叶惊寒在原地盘膝入座,依旧遵守君子之诺,背对着她。 “看来在叶兄眼中,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是蠢货?”沈星遥嘲讽道。 “那倒不至于。”叶惊寒道,“至少你不是。” “不必恭维我,”沈星遥嗤笑一声,捧起一抔水,淋在头上,道,“这次我也算是被你摆了一道。往后若有机会,一定加倍奉还。” “在下自当恭候。”叶惊寒说完这话,眉心不觉沉了半分。 荒郊野地不比客舍,沈星遥草率梳洗一番,简单打理后,用那根黄花梨芙蓉簪随意挽起发髻,踩着卵石回到了岸边,随手搓了一把那身沾满泥沙的衣裳,用力了拧,就这么半干不干地穿了回去。她拿起玉尘走出几步,方想起身后还有个人来,只好不耐烦回头,冲仍旧背对她坐着的叶惊寒道:“喂,走了!”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叶惊寒早已听得她上岸的脚步,未免有偷窥之嫌始终不曾吭声,直到她发话后,方伸手去解蒙眼的布条,摸到那个死结,一时哭笑不得。 “沈姑娘。”叶惊寒撕开缠着死结的布条,拿在手中看了看,摇头苦笑道,“你便如此不信任我?” “是又如何?”沈星遥冷冷道。 不远处的老树枝头,传来清脆的黄鹂鸣声。 叶惊寒回过身去,恰好瞥见沈星遥侧首望向那黄鹂的模样。阳光正好,勾勒出她眉梢眼角清晰的轮廓,鼻尖还挂着一颗细细的水珠。美人出浴,好似出水芙蓉,不加雕饰,天然之美,不可方物。 叶惊寒连忙闭目,强行按下心头悸动,大步走开。 二人连夜赶路,数日之后,终于到达云台山中。 此间山高峰险,山风吹得野草乱颤,东倒西歪起伏不定。 叶惊寒伸出双手,拨开挡在眼前那一丛半人多高的荒草,看着走在前方的沈星遥,步履轻灵如履平地的模样,忽然好奇道:“你从前到过这儿吗?” “没有。” “我看你性情不似俗世中人,又对山路如此熟悉,想必从前也是在山中生活?” “你很感兴趣?”沈星遥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随便问问。”叶惊寒飞快避开她的目光。 “我也很好奇叶兄你的经历。”沈星遥放慢脚步,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唤方无名为义父,他却没有善待你们母子。而且,令堂之疾,似乎像是有什么积郁多年的心结。” 叶惊寒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摇头苦笑道:“她的确是思郁成疾,只是所挂念的,是个不值得的畜生罢了。” “是你父亲?”沈星遥问道。 叶惊寒略一颔首,道:“她对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只是猜测。”沈星遥摇头。 “二十六年前,那人为求名利,抛弃糟糠。”叶惊寒说这话时,语调颇为平静,仿佛叙说的是旁人的经历,与他毫无关系,“我娘带着刚出生的我,四处寻他,在冰天雪地里跌入深窟,从那之后便疯了。” “那后来呢?” “我九岁那年,刚刚接任了勾魂使者的方无名找到我,将我收为义子,说要帮我复仇。”叶惊寒道,“他说那个男人害死他一生挚爱,也知我恨那人入骨,与我同仇敌忾,可到我成人之后,又无端生出猜忌之心,认为我与那人血脉相连,不会真心帮他,处处对我设防。” “那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沈星遥问道。 “当然是亲手杀了他。”叶惊寒道,“我可不是那些墨守成规的正道人士,为了所谓的光明磊落,不敢对有血缘之人下杀手。” 听到这话,沈星遥不由得回想起上回将宋翊救出雷家别苑时的情景,不觉沉默。 叶惊寒见她脸色有异,不觉多看了她两眼,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星遥摇头道,“我无父无母,无法感受你心中所痛,也的确设想不到面对这种身世,我会如何选择。” 叶惊寒闻言,不禁一愣。 他自幼困苦,对那位几乎可以等同于不存在的生身父亲早已麻木,只觉得这种事情在旁人听来,就算不当成笑话,也不过是阵无关痛痒的耳旁风罢了,竟还真有如此纯粹之人会认真作想,不禁摇了摇头。 他望着沈星遥的背影,眉心渐渐蹙起,心头忽地腾起一丝疚意。 沈星遥并未留意这些,而是看着不远处高高倾泻而下的瀑布,停下了脚步。 “入口在后边。”叶惊寒走到她身旁,道,“通道里尽是机关,当心。”说着,便即大步上前,绕去瀑布后方。 沈星遥跟上他的脚步,来到一扇丈余高的石门前。 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响,石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展露在二人眼前的,是一条幽深的通道,道内四壁都是岩石,稀稀落落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火。 沈星遥刚要抬腿,却见一旁的叶惊寒伸出胳膊,将她拦下。 “走我后边。”叶惊寒说着,便即走了进去。 沈星遥眉心微颦,扭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瀑布,方才走进通道,双足刚一落地,便听到一声巨响,从瀑布外透过水帘照来,落在地上的光束,也蓦然收拢成一条细缝,很快又彻底消失。她猛然回头,望着紧闭的石门,眉心越发紧蹙,冲叶惊寒问道:“如此一来,就算前面走不通,也无法再回头了吧?” 叶惊寒微微点头。 沈星遥暗自握紧腰间玉尘刀柄,却听得耳边传来细碎的声响,扭头一看,却见两侧墙面不知怎的多出许多或横或斜的细缝来。紧接着,寒光闪动,从那些细缝之中,陆续旋出一条条寒刃,如弯刀一般,剐向站在通道内的二人。 她立刻仰面闪避,双足点地跃起,避过从脚下斜劈而来的一条寒刃。仰身避让的一瞬工夫,她在刀刃上的倒影中瞥见同样正躲避这些锋芒的叶惊寒,不由咬紧牙关。 她顾不上询问,目光飞快扫过铺天盖地而来的寒刃,心下计算着每一道刀锋间的空隙与先后袭来的时差,将心一横,旋身避开头顶呼啸而来的锋芒,暗自祈祷一声,纵步跃起,从陆续近身的刀锋间穿梭而过,险而又险避开刀阵尽头那一条从她鬓角划过的利刃,纵步落地,打了个趔趄才勉强站稳。她随即回过头去,正瞧见险而又险避过刀阵,单膝跌跪在地在她身旁的叶惊寒。 “这条路你走过吗?”沈星遥问道。 “没有。”叶惊寒踉跄着站起身道,“檀奇自从方无名手下逃脱之后,便一直藏身于此,四面设下机关,防止外人入内。” “我倒要看看,前面还有什么。”沈星遥咬牙站起身来,穿过前方窄道,循着灯光向前,眼前忽地一暗,低头一看,脚下竟是个方圆数丈,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洞。 伴随着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一条由铁锁与木板拼凑搭建的简易桥梁在逐渐亮起的灯光中,浮现在二人眼前。 “檀奇知不知你是来投诚的?”沈星遥扭头,朝叶惊寒问道,“就没有一条正常的路吗?” 叶惊寒摇了摇头,向前迈开步子,走上铁索桥,沈星遥见他走出好几步,周遭也未出现任何异状,方稍稍安下心来,缓缓走上铁索桥,还没站稳脚步,便听到脚下传来“嗖”的一声,竟是一支拇指粗细的利箭,穿透脚下木板,直冲顶门而来。沈星遥见之大惊,仰面避开箭支,又听得深洞之中传出无数碎响。 作者留言: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亦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出自《君子行》,指经过瓜田,不可弯腰提鞋;经过李树下不要举起手来整理帽子,比喻避免招惹无端的怀疑。 第179章 . 落花人独立 “你没事吧?”叶惊寒话音刚落, 便见无数箭支从脚下深洞内飞窜而来,只得翻身躲避。 沈星遥亦纵步而起,一连几个空翻跃至他跟前, 拉过他的胳膊, 道:“快过桥啊!” 利箭飞梭, 锐器破空与木板碎裂的声响不绝于耳。黑色箭支密集如雨,穿过桥板, 在昏黄的灯光中织成一张密网。原就不牢固的铁索桥,在二人的飞奔之下, 摇晃得越发厉害。二人看不清眼前的路, 忽然一脚踏空,向下坠落。 沈星遥眼疾手快, 一把抱住一侧铁锁, 伸手拉住仍在下坠的叶惊寒右臂, 叶惊寒回手紧握她肘弯处,抬眼恰与她对视, 瞥见她眸底一闪而过的担忧, 心下一暖,四肢立刻有了力气,足尖踏着脚下飞梭而来的一支利箭箭身,借力纵步, 跳上一侧只剩下半边木板悬挂着的铁锁, 双手同时发力, 将沈星遥拉了上来。 她原就轻功了得, 脚下有了支撑, 原本紧张的心绪也稍稍回复了些, 当即使出“凌风踏月”的轻功身法, 以手旁铁锁为支点,翻身跃起,一连数脚踢开密密麻麻的箭支,反手提刀而起,横扫而出。刀鞘撞上利箭,发出剧烈铮鸣。 “没完没了了吗?”沈星遥话音一落,便觉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回首正瞥见一支铁箭窜上洞顶,箭头从她右肩肌肤擦过,划出一道血痕,一阵火辣辣的痛感立刻从伤口周遭蔓延开来,传遍全身。 叶惊寒回身护她,亦免不了被几只利箭擦破肌肤,一条胳膊顿时布满血痕。 到了此刻,铁索桥上的大半木板都已被利箭打穿,只剩下四条光溜溜的铁锁在深洞上方摇晃,由于没有桥板。二人行进的速度也被迫慢了下来,一路左闪右避,艰难前进。 不过数尺距离,身上便多了不少伤痕。快到尽头时,脚下铁锁忽地发出猛烈的震颤,二人大惊,一面扶稳铁锁,一面抬眼望去,竟瞧见眼前铁锁与石路连接处的铁钉已然松弛,摇摇欲坠。 叶惊寒眉心一紧,一时顾不得许多,匆忙揽过沈星遥腰身,纵步猛力一跃,跳上前方石路,回身一看,只见铁索桥一侧与路面相接处的铁钉震颤脱落,猛地坠落深洞。 沈星遥愕然,大张着嘴看着渐渐平静的箭阵,身子本能打了个颤。 “伤势如何?”叶惊寒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飞快扫了一眼手心沾染的血迹,转身打量她道。 “还好,都是擦伤。”沈星遥说完,却忽然盯住他肋下,看着一重重逐渐渗透衣衫的血水,脑中蓦地回溯过前几日在山洞前看他埋下沾满血污的布条时的情形,大惊问道,“你身上有伤?” “不妨事。”叶惊寒扶着地面,勉力支撑着站起身子,忽然一个趔趄,向前栽倒。 沈星遥见状,即刻起身搀稳他道:“当心。” 叶惊寒看了看她,见她眼中流露出关切,周身伤口虽还痛着,却觉满心温暖,不自觉露出微笑。 “你笑什么?”沈星遥只觉得此人莫名其妙,“前面还不知有什么东西呢。”说完这话,便听到头顶传来尖锐的声响,本能按住叶惊寒后背,一齐弯腰闪避,这时又听得“叮”的一声,扭头一看,才瞧见是一柄双头的飞刀撞上石壁,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她心中暗想着准没好事,果不其然,不过转瞬的工夫,前方通道内便已窜出无数与方才相同的双头飞刀,袭向二人。 “有完没完了?”沈星遥松了拉着叶惊寒的手,飞身一连避开数把飞刀。 叶惊寒因旧伤撕裂,闪避之时不免迟滞,沈星遥见情形不妙。当即拔刀出鞘,斩落一把迎面朝他脖颈袭来的飞刀,纵步落在他跟前。叶惊寒略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她一把拉住胳膊,按着半边身子向旁微倾,又避开一击。 “前面究竟还有多远的路?”沈星遥眉心一紧,忽觉小腿间弥漫开一阵剧痛,一个踉跄跌跪在地,低头一看,方见左腿上插着一柄双头飞刀,刚要伸手拔出,便听得头顶传来数声嗖响,不及细看,便被叶惊寒一把拉起。 “快走!”叶惊寒道。 二人相互搀扶,穿梭在这飞刀阵中,带着满伤痕避过数次凶险,沿着通道前行,拐过一个弯,却被一面石墙挡住了去路。 “这还是条死路?”沈星遥怒极,双手握拳狠狠敲击墙面,恨恨说道,“姓叶的,怎么每次遇见你都没什么好事?” “当心!”叶惊寒扭头瞥见一柄飞刀朝她扑面而来,当下拥过她头颈,向旁一拉,看着飞刀撞上石墙,掉落在地,方松了口气。 沈星遥被他这一举捂得喘不过气,当即推了他一把,从他怀中挣脱,却听见一阵“呲呲”的声响,扭头一见,竟瞧见那堵拦路的石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分向两侧开启。 身后飞刀仍旧不断袭来,二人顾不得许多,来不及看清门内情形便先后跨了进过去,随着石门关闭,一阵刺骨寒意围拢而来,二人这才看清,此刻置身的石室,是间四面封冻的石室。 “还是死路?”沈星遥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这表情一时僵在了脸上,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变化。 她俯身抽出扎在腿上的飞刀,足下一软,瘫坐在地。看着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顿感万念俱灰。 叶惊寒伸手扶住肋下旧伤,眉心紧促,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沈星遥在雪山多年,本不畏寒,可当下这通道外的季节还是盛夏,身上衣衫单薄,加上刚才在石室外被箭阵飞刀所伤,到了此刻,伤口依旧血流不止,已难耐这寒冷,双手交叠抱住了胳膊。 叶惊寒见状,本待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横竖都是一死,你还是离我远点。”沈星遥冷冷瞥了他一眼道,“免得我控制不住,一刀杀了你。” “对不住。”叶惊寒无力摇头,眼中尽是无奈。 “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和你死在一起。”沈星遥心有不甘,挣扎站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向方才进门的那面石壁前,摸索着墙面,试图找出机关所在,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呲啦”的声响,背后竟又开了一道门,伴随着数声锐器破空声响,无数冰锥从门外飞入,直逼她后背。 沈星遥闻声立觉不妙,不及回身便立刻向旁闪避,奈何伤势太重,行动迟缓,虽已极力闪身,仍旧被两枚冰锥刺入胸腹,发出钻心的疼。 在她身后的叶惊寒依稀瞥见那些冰锥中心夹着血一般的红色碎渣,奈何距离太远,回护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摔倒在地。 “沈星遥!”叶惊寒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身,却听见门的另一端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叶公子,久等了。” 叶惊寒搀扶着沈星遥,一步步走出冰冷的石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建在山洞内的巨型宫殿,殿前垂着一帘纱帐,帐后一片昏暗,隐约能看出人形。 就在这时,侧方劲风骤起,沈星遥见两道白影如鬼魅一般,飞身朝她扑来,本能抬手格挡,运劲向外猛力推出。 两股劲力相撞,迸发出巨大的力量,震得她身子晃了几晃,重重跌倒在地。 那两道白影也被震飞出老远,踉跄了几步,向后仰面栽倒。 “影无双,你果然不是她的对手。”纱帐后传出方才那个沙哑的声音,“不愧是天下第一刀的传人,功夫果真了得。” “过奖。”沈星遥推开上前扶她的叶惊寒,扶着地面站起身来,冲那纱帐下的黑影阵,“想必阁下就是檀宗主了?” “叶惊寒,你的本事还真不小。”纱帐后人影翕动,“能让她来助你。” “檀宗主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叶惊寒朗声问道。 “你想见我?”檀奇冷笑,忽然伸手掀开纱帐,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狞笑说道,“听闻叶公子得了血月牙,这一回来,莫不是也打算同你义父一样,要坐那落月坞宗主之位?” “我没兴趣,”叶惊寒道,“但我知道,檀宗主一定需要它。” “哦?”檀奇讪笑,“难不成这一次来,叶公子竟是打算协助本座?” “当然。”叶惊寒道。 “可那方无名,不是你义父吗?”檀奇显然不信,眼中尽是狐疑,“你得了血月牙,不去向他邀功,却来见我?” “方无名要置我于死地,落月坞上下,人尽皆知。”叶惊寒道,“前些日子,有位勾魂使者也到了这云台山里,若是檀宗主不嫌麻烦,尽可将他捉来,一问便知。” “好。”檀奇唇角微斜,右拳忽然攥紧。 沈星遥眉心一紧,顿觉心口传来一阵烧灼般的痛感,不由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你怎么了?”叶惊寒大惊,赶忙上前搀扶。 “她中了五行煞。”檀奇脸色阴冷,好似鬼魅一般,“看样子,叶公子很在乎她?” “那是什么东西?”沈星遥扭头看向叶惊寒,小声问道。 “五行即五脏,便是催动五脏气血,历五行之痛。”叶惊寒说着这话,陡然回身望向冰室的方位,面色惨白如纸,“是刚才那些冰……” “现在知道,还不算晚。”檀奇展臂狞笑,“那就请叶公子尽快将血月牙取来,免得这美人儿受罪。” “混账东西……”沈星遥咬牙痛骂。 第180章 . 人在行云里 山风窸窣, 吹得花颤草摇。飞瀑似天河倒倾,轰隆的水声震彻四野,惊得鸟儿纷纷飞起。 “也就是说, 这既不是毒药, 也不算是内伤, 原是落月坞门下早已失传的手法,却没想到这几年, 被檀奇学会了。”沈星遥背靠山石,口气虚弱,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道,“我就知道, 但凡遇见你, 准没什么好事。” “我也不曾料到会是这个局面。”叶惊寒闭目长叹, “早知如此,就不该……” “事到如今, 只能去找那真正的血月牙。”沈星遥道, “你有线索吗?” “当年方无名与檀奇苦战三日,檀奇跌落深谷,从此血月牙也不见踪迹,”叶惊寒道, “所有可能的地方, 我都去寻过, 却一无所获。” “那血月牙, 到底长什么模样?”沈星遥问道。 “是块血玉雕成的月牙, 大概……有一截拇指那么长。”叶惊寒说着, 还伸出右手拇指比画了一下。 “若是找不回来, 我是不是就得带着这五行煞,过一辈子了?”沈星遥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指着叶惊寒,道,“哎,你过来。” 叶惊寒虽不解其意,却还是走到了她跟前。 沈星遥眼色骤冷,伸手探向腰间横刀,却忽觉腰间传来一阵剧痛,捂着痛处,弯下腰去。 “你别硬撑了。此事我会想办法。”叶惊寒说着,便欲俯身搀扶,却被她猛力推开。 “我本来想着,是不是得在你身上划两刀,好让你也体会体会这五行煞的苦楚。”沈星遥强忍剧痛,瞪着他道,“可这感受……实在不是寻常伤口可比……我算是在这栽了……但你……你记着,总有一日我会把这笔债讨回来。” “沈女侠有仇必报,在下记住了。”叶惊寒哭笑不得,无奈摇头道,“可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总该想想办法。” “那就去把血月牙找出来送还给他!”沈星遥疼得近乎失去理智,当即发出暴喝。 叶惊寒见她这般痛苦之状,满心俱是歉疚,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蹲在一旁,等她稍稍好转,病痛不再发作,方扶着她起身,沿着山麓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山脚的小茶棚里,火热的骄阳烤得行人都走不动道,一个个都躲在屋檐底下,看着道旁一株株被晒得低下头去的花花草草,叫苦连天。 桑洵一手支着额头,斜靠在桌面闭目养神,伙计端着果饮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他懒洋洋的声音道:“放下吧,没有乌梅,蔗浆亦可。” 伙计不迭应声,放下饮子便走。听着堂内的嘲哳声,桑洵缓缓睁眼,扭头望了一眼窗外,忽然挺直腰背,伸了个拦腰,发出一声慵懒叹息。 “真是有趣,一个个说着要为宗主办事,却都想着让我打头阵。”桑洵伸出右手,细细打量着那枚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精钢指环,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眼底不自觉透出苍凉。 却在这时,两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映入眼帘。桑洵愣了愣,扶着窗框探出头去,看着叶惊寒与沈星遥二人一前一后走在不远处的山麓上,不禁蹙起眉来。 思索片刻,他还是放下茶钱,撑起那把未上桐油的素面白伞,掀帘走出茶棚。 远天的白云,飘在碧蓝色的天空中。沈星遥一面行路,一面抬头展望天际,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这一路来,你受累了。”叶惊寒神色黯然,却忽然变了脸色,捂着肋下伤口弯下腰去。 “事到如今,怨谁都没用。”沈星遥瞥了他一眼,道,“命不好,还能怪谁呢?” “你在说我,还是说你自己?”叶惊寒问道。 “都一样,”沈星遥道,“就像你说的,我的处境能比你好多少?恐怕,还不如你呢。” 叶惊寒摇头苦笑。 “说起来,你的确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沈星遥双手环臂,若有所思,“进退都是死路……原来这世上,真有这么多无可奈何之事……” “听你这么说,似乎从前什么也不知道?”叶惊寒摇头笑问,“你活在桃花源里吗?” “算是吧。”沈星遥看了他一眼,道,“可那桃源也不算真正的世外之地,走到这一步,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也一样,陷在泥沼,身不由己罢了。” 叶惊寒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摇头笑道:“我原以为,你对我有诸多芥蒂,被迫走这一遭,对我必是满腔怨愤,却不想……” “就凭你?”沈星遥嗤笑道,“那还不至于。” “那些所谓正道人士,想必与你都不熟识。”叶惊寒道,“如此心善,与‘妖女’二字,着实沾不上边。” “那只是你这么想。”沈星遥嗤笑道,“那些所谓正道人士,如何作为,我根本毫无兴趣。就凭那些人,甚至不配让我正眼相看。” “是因为玄灵寺一事?”叶惊寒说着,眉心微微一动,不由问道,“你们二人一向形影不离。可从那一战之后,便只剩你一人,莫非他真如传言一般……” “他若身死,我早已大开杀戒。”沈星遥漫不经心道。 叶惊寒闻言,摇头一笑,眼中既有欣慰,也有遗憾:“能遇上你,也是他的福分。” “我可不这么觉得。自我同他回到金陵的那天起,他就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沈星遥嗤笑摇头,调侃说道,“我这人啊,煞气太重。也就是你,天生倒霉,才不至于被我拖累,反倒还拖我下水。” “我倒是很想试试。”叶惊寒笑道。 沈星遥听罢,摇头一笑。她只当这是玩笑,全然不曾留意到他望向她背影时,眸底流露的专注与疼惜。她一身褴褛,两眼倦怠无神,在他眼中,却似有华光笼罩,照亮他百般聊赖的困苦生涯。 叶惊寒扶着肋下伤口,走在沈星遥身后,望着轻盈高挑的身影她脑海中如走马观花,飞快闪过这半年多来与她打交道的那些画面,不知怎的便感到一阵阵伤怀,苦笑着摇了摇头。 “哟,这灰溜溜的,是要去哪呢?”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了过来。 沈、叶二人不约而同循声回头,却看见桑洵一袭白衣站在山麓间,居高临下望着二人,眼里满是轻蔑。 “是你?”沈星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巧啊。”桑洵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 “不巧。”沈星遥淡淡道,“早知道你在这儿。” 你是知道我在这儿,所以特地来找我?”桑洵眉梢微挑,目光转向叶惊寒,道,“还是说,要去别的地方,却吃了闭门羹?那机关阵,可把你们难坏了吧?” “你信不信我现在也有力气杀你。”沈星遥唇角微挑,眼色意味深长。 “当然信了,天下第一刀名不虚传,桑某人岂敢轻看?”桑洵笑道,“可是,你杀我,要用什么理由呢?” “桑尊使莫非忘了前些天在全椒县做过的龌龊事?”沈星遥道。 “又不是杀人越货,奸淫掳掠,怎么能叫龌龊?”桑洵伸手掩口,故作无辜之状。 “的确,未出人命,不算是天大的事。”沈星遥道,“可我是个妖女嘛,不杀几个人,哪里对得起那些英雄豪杰对我的期待?” “哎呀,那你就更不该杀我了。”桑洵上前几步,见叶惊寒眼中俱是敌意,便又停了下来,把扇一合,指指沈星遥道,“身为妖女,你当杀的,应是那些个自称英雄豪杰之人,不然,岂不是就同他们成了一路货色?” “倒也有理。”沈星遥摇头,笑中带苦。 “人啊,总是这么正儿八经的,就没意思了。”桑洵扭头望着草地间星星点点的野花,道,“真是好看,又可怜。” 这话也不知是在说那些野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你到底来这干什么的?”叶惊寒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疑惑,开口问道,“原不是……” “原是帮宗主打听檀奇所在……哦不,不是帮宗主,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桑洵笑意渐冷,“如今是想邀功不成,平安无事回去,又得被人当做奸细,就只好在这山里飘来荡去。” “你是说,你打听到了檀奇的所在,打算协助方无名,一举剿灭他的老巢?”叶惊寒若有所思,“那为何只有你来?” “我原也以为不止我一人,谁知到了此地才发现被人放了鸽子。”桑洵摇扇,用那一贯轻飘飘的笑意掩饰着眸底怅然,“要我身先士卒,要我试探深浅,我他娘的,怎么就真信了他的话……哈哈哈……” “真是一个比一个倒霉。”沈星遥回转身去,正待走开,却觉心口再次传来剧痛,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叶惊寒即刻上前搀扶,却再次被她一把甩开。 “这是怎么了?”桑洵好奇探头。 “她中了五行煞。”叶惊寒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道。 “五行煞?”桑洵若有所思,“听闻那东西只有施术之人可解。不过……这丫头不是天玄教的人嘛?听闻天玄教门人,个个神通广大,能行常人不可行之事,竟还会被这五行煞给困住?” “你说够了没有?”沈星遥沉声喝道。 “罢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桑洵一面自顾自朝前走着,一面说道,“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因果早有注定,瞎操个什么心呢……” 他说着这话,渐行渐远,轻飘飘的,好似散在了风里。 沈星遥斜倚着树,过了许久,待得心口那阵剧痛之感慢慢消退下去,方拖着筋疲力尽的身子,慢慢走下山麓。叶惊寒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敢离开。 二人到了山脚下的县城内,寻了间客舍落脚,也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换了身衣裳,整整齐齐打理一番。到了黄昏,暮云西沉,沈星遥坐在窗前,看着万里云霞,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忧伤,前些日子在雨中彷徨的那种脆弱无助之感再度涌上心头。 殊不知,千里之外的流湘涧,凌无非正扶着墙面,艰难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漫天红云,凝神深思。 “花不尽,柳无穷。别来欢事少人同。”柳无相悠长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凭谁问取归云信,今在巫山第几峰?”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一愣,探头望向窗外,只见柳无相不紧不慢从花丛间走来,将窗扇拉开至最大的角度,笑吟吟打量他一番,道:“果真比我预想得更早,不过就算要出门,一路上也仍需调理,多休息,少行路,不然成了跛子,站在那小丫头身旁,哪还衬得上她?” “前辈的意思是,我能出门了?”凌无非眼前一亮。 “哎,还得等两天,”柳无相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急于一时。你身子稳健,才能更好地照顾她不是?” 凌无非闻言,眸子里的光又黯淡了几分,沉默许久,方点了点头。 流湘涧里,暮去朝来。 云台山的夜却漫长得很。 沈星遥因五行煞之故,每每睡去,都因脏腑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惊醒,折腾到了快五更天,已是力倦神疲,不堪重负。她勉力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却觉腹中空空,饥饿不已,便强撑着站了起来,拉开房门,扶着栏杆向下望去。 可这个时辰,天色不过蒙蒙亮,客舍还未生火,哪里会有吃食? 不知怎的,她的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鬼使神差便回到房里,取了玉尘便走。县城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所见尽是萧索。沈星遥一路左右张望着,跌跌撞撞穿过街道,却突然看见几个人影站在街道尽头,为首之人,竟是玉华门的华洋。 “华师兄,根据消息,应当就是这里没错了。”一名少年弟子手中拿着一张图纸,对华洋说道,“那人画得不像,不过根据描述,应当就是她不会错。” “那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一旁的另一名女弟子道,“照掌门所言,只有生擒回去,才能问出有用的消息。听闻那妖女武功绝顶,咱们须得想个计策,才好确保万无一失。” “想什么计策?你这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先前说话的那名少年道,“你又不曾亲眼见过她出手,怎就知道她有绝顶的身手?” “我们是没见过,可李师兄见过呀。”少女不服气道,“听说上回在玄灵寺,那妖女仅凭一刀一剑便杀出重围,从头至尾都毫发无伤,这哪里是等闲之辈。” “李师兄说?又是‘李师兄说’,李师兄那么有本事,怎么不亲自来?”少年白了她一眼,道。 “那还不是因为陆师姐受伤以后,一直病恹恹的,不能出门吗?”少女说道,“说起来,自从陆师姐受伤以后,师兄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成日黏着师姐,胸无大志,连掌门之位都不争了……” “卢胜玉,你可不要瞎想。”少年上前一步道,“成天这么惦记着别人的事,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好了,别扯远了。”华洋按下少年肩头,道,“庄骏、胜玉,你们两个,到附近去看看,那沈星遥不远千里跑来这云台山,说不准正是回了她的藏身之所,不可掉以轻心。” 庄骏同卢胜玉二人听了他的话,相互瞪了一眼,只好都闭上了嘴,各自散开寻人去了。 沈星遥背靠一面老墙,藏起身形,捂着刚刚发作过五行煞的小腹,深深吸了口气。她不知这几人来此,是否怀了杀机,只能小心谨慎行事。待得几人尽数走远,方纵步离开。 然而到了城门前,她才瞧见那还聚着好几名玉华门的弟子。除了那些人外,还有一名肤色黝黑的少年,少年身后背着一把长约一人高,宽近半尺的重剑,瞧着颇为眼生。沈星遥眉心微微一沉,却忽然被人按住了手,一抬眼,却瞧见叶惊寒站在自己眼前。 “不声不响便走了?”叶惊寒蹙眉,神情严肃道,“你身上的五行煞还没解,真以为自己可以以一敌百,不要命了吗?” “叶惊寒,”沈星遥直截了当道,“你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到檀奇的要的东西,我还得一直这么跟在你身边不成?” “那也得等过了眼下这关再说。”叶惊寒示意她看向城门口,指着那名肤色黝黑的少年人道,“那人叫做卫椼,是飞鸿门掌门卫柯的同胞兄弟。二十年前,他们的父亲卫人杰也曾参与围剿天玄教,并在那一战中丧命,当时卫家兄弟尚在腹中,也是近几年才创立的飞鸿门。” 他看了沈星遥一眼,继续说道:“别看这飞鸿门无所建树,那掌门卫柯,也的确武功平平。但这卫椼自幼在漠北习武,拜过不少名师,实力不容小觑,他们兄弟二人与天玄教又有血海深仇,若打上照面,少不了一场恶斗。你若未中五行煞,尚且好说,可现在这副模样,一旦与他对上,谁生谁死可就不知道了。” “他为何会与玉华门的弟子同来?其他门派呢?”沈星遥不解道,“如此说来,知道我眼下行踪的人并不多。若不早些离开这里,只怕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先不管这些,换条路走。”叶惊寒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一路避开搜寻,然而穿过几条巷道后,却发现前方道路两头皆有玉华门的弟子来回走动搜寻,一头是庄骏与两名少年弟子,另一头则是华洋。 叶惊寒略一沉默,松了拉着沈星遥的手,在她眼前摊开手心,道:“你身上有没有帕子,或是其他东西?我帮你引开他们。”《 》 180-190 第181章 . 生当如逆旅 晌午, 烈日灼灼。 沈星遥站在巷中,看着道路尽头负手而立的华洋,神情渐渐变得凝重。叶惊寒虽已替她引开大半追踪之人, 可这华洋却好似多个心眼, 转了一圈, 竟又回转而来,在这逮了个正着。 “沈姑娘。”华洋双手抱拳, 向她躬身施礼,道。 “少侠有何指教?”沈星遥平静问道。 “鄙人华洋, 奉掌门之命前来, 请沈姑娘往云梦山。”华洋道,“近日发生的许多事, 我等有诸多疑问之处, 想请教姑娘。” “有什么话, 在这说不就好了吗?”沈星遥道,“何必非得走这一趟?” “既然如此, ”华洋略一思索, 道,“上回在复州玄灵寺内,凌少侠身受重伤,与沈姑娘一道离开。敢问如今, 凌少侠可已康复?” “他很好, 不劳关心。”沈星遥神色泰然。 “既然如此, 那么凌少侠如今身在何处?”华洋说道, “听闻上回在玄灵寺, 沈姑娘一人力退群雄。姑娘有此身手, 想必出自名师, 却为何秘而不宣?” 沈星遥听罢,笑而不答。 “那么,沈姑娘是不肯说了?”华洋眼中多了一丝探究意味,颇显深邃。 沈星遥轻轻摇头,转身便走,却觉身后劲风疾至,当即侧身闪避,挽刀斜挑而上,迫得华洋不得不收回那只探向她肩头的手。 “在下原先还不明白,为何当初在云梦山,那位谢居士与王老先生指证凌少侠为天玄教余孽,他却并不辩驳,”华洋退后半步,错开双足站定,道,“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沈姑娘你。” “那是他犯傻。”沈星遥道,“如今我已坦诚身份,他的身世,当已无疑点,为何还要揪着不放?” “并非在下揪着不放,而是因为姑娘你。”华洋说道,“在下想劝姑娘,趁着尚未酿成大错,及早回头。”华洋正色道。 “我什么都没做过。”沈星遥回头,冷眼朝他望去。 “可姑娘在金陵期间,的确有不少孩童失踪。”华洋道,“恰好也是从沈姑娘你出现的那段时日起,各地女子、孩童失踪怪闻,重现江湖。这些事,姑娘又打算如何解释?” “也就是说,你们所有人都认定,这一切是我所为。”沈星遥轻笑,忽然无力。 “玄灵寺一战后,凌少侠身负重伤,至今不见踪迹,想必……加之在那之后不久,鸣风堂便遭大火席卷,已成一片废墟。”华洋面色凝重。 “这我还想问你们!”沈星遥回头,神色冷峻,“这件事,为何不可能是你们当中有人未免我日后仰仗他们证明清白,而故意为之?若是有人早知我的身世,故意栽赃于我,陷我于不义,可又会有人为我做主?” “姑娘若真是蒙冤,又为何要躲呢?”华洋驳斥道。 “你们有人信过我的话吗?”沈星遥反问。 “胸怀坦荡,便不怕人疑。”华洋直视她道。 “好一个‘胸怀坦荡’。”沈星遥冷笑,“我孤身而来,又孤身而去,从无害人之心,却屡遭你等围追堵截,苦苦相逼,论公道,我才最需要公道。”言罢,右手一抬,长刀直指华洋。 “我只想知道,要向你们证明清白,我还能做什么?”沈星遥道,“非得要你们见到那些失踪之人,一个个平安归家,向你们说明,这一切与我无关?” “这……”华洋一时露出犹疑之色。 “说到底,你们早已认定这一切都是我所为。”沈星遥道,“可惜我没那本事找到他们,就当是我活该,投错了胎,生来就要饱受质疑。” “姑娘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华洋说完,眸中锋芒陡现。 沈星遥横刀在手,全无惧意,却忽觉后腰传出剧痛。 华洋反手拔剑,接连刺向她头顶、颈侧、右肩三处,招招精准无比,沈星遥强忍五行煞发作之痛,以毫厘之差闪避,与那剑锋贴肉而过。她受五行煞制约,举手抬足皆忍着莫大痛楚,走转挪腾间,多少受了制约。华洋亦感到古怪,心想着自己的本事,比李成洲等人差了许多,此番与她打成平手,岂非说明月前她在玄灵寺内,一人独占群雄而毫发无损,都是夸大之词? 可若她真的只有这点本事,又怎么可能从玄灵寺那一战中全身而退? 正在疑惑间,华洋忽地瞥见她右臂衣衫之下渗出鲜血,不由愣了愣,适才反应过来她是带伤而战。可战至此刻,已无回旋余地,手中长剑一挺,仍是直直刺了出去。与此同时,沈星遥心口又发剧痛,脚步微微一颤,身形僵滞,竟被华洋手中长剑在右肩划拉出一道两寸余长的血痕。沈星遥握刀的手蓦地一颤,身关一侧,贴剑划过,将玉尘挺刺而出,直指华洋眉心,却在刀尖触及他肌肤的一瞬停住。 华洋瞳孔急剧一缩,猛然间惊出一身冷汗。 “罢了。”沈星遥心头忽地笼罩上一重阴云,浑身萎靡,只觉疲惫至极,“堵得了一张嘴,也堵不了悠悠众口。”言罢,倒转刀柄,钝击华洋胸腔。 华洋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然而一抬眼,却见沈星遥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华师兄,你看我遇见谁了!”卢胜玉的话音远远传来。华洋扭头望去,只见卢胜玉沿着狭窄的小巷,一面招手,一面朝他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卫椼与一名随行的手下。 沈星遥扶着墙面,好不容易站稳,回头瞧见此景,想起叶惊寒方才的话,心猛地一沉。 “方才就听见这边有动静……”卢胜玉看见沈星遥,眼中突然多了一丝戒备,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还真是……” 卫椼目光撞上沈星遥,忽地沉敛,眸底渐渐涌起一丝杀意。 “既是如此……”沈星遥转身望了一眼华洋,强忍周身剧痛,双手向后扶墙,支撑着竭尽力竭的身子,好不容易站稳,微微喘息几口,无力说道,“随意。” 卫椼伸手握紧背在身后的重剑剑柄。 “卫副使且慢。”华洋拱手躬身,对他施礼道,“家师与兄长早有交代,这个女子,我必须将她带回山中问话。” 卫椼听罢,目光仍旧如铁钉一般,定定落在沈星遥身上。 华洋不再说话,径自从怀中取出一小瓶七日醉,伸到沈星遥眼前。 “我来。”卢胜玉眸光一紧,上前接过七日醉,捏着沈星遥下颌,强行灌了下去。 沈星遥被花液呛住,当即推开她,扶着胸口,重重咳了几声。卢胜玉被推得一个踉跄,略显惶恐望向华洋。 七日醉下肚,未过多久,毒性便发作起来。沈星遥受五毒煞折磨已久,早就筋疲力尽,只觉得眼前事物由清晰到模糊,渐渐陷入黑暗,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已被绳索捆住,仍在客店的床榻上,屋内空屋一人。然而一抬眼,却透过门窗细纱,看见几个微微晃动的人影。 “当真是我们弄错了?这里原来与天玄教无关,而是落月坞的地盘吗?”这是卢胜玉的声音。 “也不尽然,我也只是听闻,落月坞前宗主檀奇在云台山一代。”一个低沉粗犷的男声答道,“难不成,天玄教与落月坞之间,还有勾当?” “都是下三滥的货色,能有什么好东西?”一个尖锐的男声响了起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在弄清楚事实之前,我想,还是不要轻易下定论的好。”华洋说道。 “可是,为什么落月坞的人会跑到这来?”卢胜玉又问。 “卢姑娘有所不知,”那个尖锐的男声又道,“我听人说过,前些年,落月坞现任宗主方无名与檀奇大战数日,将檀奇击落崖下,那檀奇大难不死,后来便逃到这云台山休养生息,随时打算东山再起。”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庄骏道,“他既然活着,为何不去夺回宗主之位?” “据说那一战后,落月坞传位信物便落入方无名之手。许是因为这一点,檀奇才回不了落月坞。”华洋说道。 “什么信物啊?这么珍贵?”卢胜玉问道。 “好像是一枚血玉雕成的月牙。”那尖锐的男声插嘴道。 过了一会儿,起初那个低沉粗犷的男声忽然说道:“我好像见过那东西。” “你见过?”其他几个声音一齐发出惊呼。 “应是年前,在雁门山脚下的市集上,一个古玩铺子里。”男声答道。 “血玉珍贵,质地上佳者,更为难得。”华洋说道,“兴许是看错了。” “也许是吧,我分不清那些东西。”男声满不在乎道。 沈星遥听到此处,不觉心念一动,然而不及细想,又听得门外人道。 “哎,不说这些了,都过了这么久,那妖女估摸着也该醒了吧?”那尖锐的男声说道,“华兄,这回可是咱们给你面子,让你把那妖女带回去,等到了黎阳,咱们可就在客舍里等着,要是问出什么来,别不吱声,让咱兄弟几个干等。” “诸位请放心,此事玉华门绝无偏私。”华洋说道。 他话音一落,便响起门声。沈星遥见门扇动了起来,便忙闭上双眼,假装仍在昏迷。 杂乱的脚步声走到床前,纷纷停了下来。 “怎么着?你们那七日醉,能让人睡这么久?”那尖锐的男声问道,“不是说她很能打吗?这可一点看不出来。” “我刚才看过,她身上原先就有很多伤口。”卢胜玉道,“大概,是与这有关吧。” “胡扯,就她那天在玄灵寺里的模样,像是有伤?”那尖锐的男声道,“我倒要看看,到底伤得有多严重。” 那人说着,一只手便已摸到沈星遥肩头,却又被人推了开去。 “哎,吴通,再怎么着,你也不能看人家姑娘的身子啊!”卢胜玉道,“就算她是妖女,也不该随便让人坏了清白。” “这妖女作恶多端,还有清白可言?”吴通轻蔑道,“卢胜玉,刚才还听你一口一个妖女,怎么这会儿还帮她说上话了?” “吴兄此言差矣。”华洋的语调中,隐含愠怒,“她所作所为是一码事,身家贞操又是一码事,二者不可等同而语。” 吴通听罢,发出一声轻蔑的吐气声。 “别胡闹。”那低沉粗犷的男声突然发话,“要杀就杀,别乱碰。” “还是卫副使明事理。”卢胜玉道。 沈星遥听着他们在一旁叽叽喳喳了半天,愈觉聒噪。然她先中五行煞,又被灌下七日醉,此时此刻,别说是闯出此地,就算给她一只蚂蚁也未必能捏死,便只好继续装作昏迷,任由几人吵吵嚷嚷。 “哎呀你们都出去吧,我看着就好了。”卢胜玉道,“她身上伤口都未愈合,过会儿又要换药,你们一帮大男人挤在这里,怎么能行?” “可你一个人,能看得住她吗?”庄骏发出疑问,“万一有人来救她……” “她现在孤家寡人的,哪会有人来?”卢胜玉不解道。 “话不能这么说,先前得到消息的时候,不是有人说过,与她同行的,另有一个男人吗?”卫椼说道。 “可听人说,那人并非凌少侠。”庄骏道。 “怎可能是他?那姓凌的恐怕早就死了。”吴通阴阳怪气道。 “管他是谁,反正我们都没见到,兴许是他们看错了?”卢胜玉道。 “未必是看错,多个心眼也好。”华洋道,“我去通知其他师弟师妹,在楼下守着,你也当心些。” 卢胜玉欣然应声。 沈星遥听着那些嘈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下终于松了口气。卢胜玉守着沈星遥过了大半日,越发感到无聊透顶,用过晚饭后,趴在桌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华洋等人与卫椼主仆二人轮流在院内巡视,到了三更之时,吴通前来换下华洋,与另外几名玉华门下弟子值守。华洋离开后院,绕过正厅,经过一间房前,停下脚步,敲开房门将屋内的庄骏唤出门来。 “你同我来,我有话要问你。”华洋说着,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庄骏见状,不由闭紧了嘴,跟随在他身后,一同走到客舍大门之外。 “我问你,沈星遥来云台山的消息,为何会被飞鸿门的人知晓?”华洋压低嗓音,喝问他道,“我知你与卫掌门有私交,但先前掌门师兄便交代过,说此事疑点重重,那沈星遥真实身份,也是扑朔迷离,若那卫椼沉不住气,在我等将此事查清之前便贸然下手,你担得起这罪名吗?” “可是……可话也不是我说漏的。”庄骏道,“那天他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是胜玉她……” “你们两个,气性相同,行事都不过脑,别在这推来推去。”华洋严词厉色道,“卫椼说,沈星遥必有同伴在这附近,明日天一亮便会去寻,我会借口留下,先把人带走。” “这……那后边咱们该怎么交代?” “明说即可。”华洋道,“他既有私心在,便不会贸然把消息传出去。” “那……那就这么办吧。”庄骏丧气地垂下双肩。 就在二人交谈的功夫,内院的客房内,沈星遥忽然听到屋顶上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紧跟着便落下一道人影来。 第182章 . 死生犹未知 她仔细一看, 来人正是叶惊寒。卢胜玉武功平平,不等察觉动静,便被他以飞石点了穴道。 叶惊寒连看也没多看卢胜玉一眼, 径自便走到沈星遥床前, 拉过她的胳膊, 道:“外边正轮到那吴通值守。他本事不大,还能糊弄过去, 趁这机会,快同我走。” “我身上不止中了五行煞, 还有玉华门的七日醉, 就算你今日能带我逃走,也跑不了多远。”沈星遥仍旧坐着, 一动也不动, “还不如先设法替我解了五行煞, 再做打算。” “怎解?”叶惊寒困惑道。 “卫椼说,曾在漠北的古玩市集上, 见过血月牙。”沈星遥道, “不如你去看看。” “那你打算如何脱身?”叶惊寒问道,“可他们明日一早便会启程,把你带去云梦山。” “云梦山的地形,我还算熟悉。”沈星遥道, “见机行事便是了。” “可如此一来……” “行了, 你真的好烦。”沈星遥别过脸道, “让我清静清静吧。”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庄骏的呼唤:“胜玉, 华师兄让我来提醒你一声, 千万当心有人来救那女人……” “走吧。”沈星遥蹙紧眉头, 压低嗓音,对叶惊寒道,“你要再被困住,可就麻烦了。” 叶惊寒无奈不已,被她推搡一番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沈星遥。 “这是什么?”沈星遥问道。 “生石灰。”叶惊寒见她眼有讶异,便解释道,“放心,我从不会用这东西。只是你如今这般,也无其他法子能够防身,还是留着吧。” 叶惊寒言罢,方纵步飞身跃上屋顶,从原路离开,合上屋顶瓦片,装作无人来过的样子。沈星遥也顺势躺了回去。 庄骏喊完话后,未听见卢胜玉回答,想是觉察出了异常,直接推开了门。 沈星遥翻了个身,懒得多看他一眼。 庄骏大步上前,推了卢胜玉一把。卢胜玉身子一歪,摔在地上,这才悠悠转醒,茫然扭头望着他道:“你干嘛?这……咦?”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疏于防范,一骨碌爬起身来,见沈星遥仍在原处,方松了口气,冲庄骏一瞪眼,道:“这么紧张干什么?弄得我还以为把人丢了呢……” “你再这么下去,人不丢才怪!”庄骏瞪了她一眼,道。 “用你管?”卢胜玉撇撇嘴,小声嘀咕道,“反正也没出错,你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师兄。”庄骏说完,立刻便跑了出去。卢胜玉试图阻拦,却没能拦住,反被他推开撞在门上,疼得龇牙咧嘴。 庄骏出门后,立刻将卢胜玉睡着一事告知华洋,门外人等也立刻加强防范。到了翌日一早,华洋牵来一辆马车停在客舍外,随后亲自来到客房,敲响了门。 沈星遥躺了整整一日,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听到敲门声后,便坐起身来。 “你总算是醒了?”本坐在房中矮凳上的卢胜玉见此情形,立刻起身道,“知不知道我们等你多久啊?” “等我干什么?”沈星遥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 “反正你逃不掉了。”卢胜玉白了她一眼,回身拉开房门。 华洋站在门外,见沈星遥已醒,便即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沈姑娘,该动身了。” 沈星遥一言不发,翻身下床,在二人的注视之下走出房门。 烈日之下,卢胜玉、庄骏二人驾驶着马车徐徐起步,另外几名随行的玉华门弟子则骑马跟在车后。沈星遥推窗往外看了一眼,却不见卫椼,眼中不禁露出疑惑。 “姑娘请放心,在下既是以玉华门名义相邀,自不会受外人干扰。”马车之内,坐在沈星遥对面的华洋倒了一杯清水,递到她眼前。 “多谢。”沈星遥接过水杯,仰面一饮而尽。 “姑娘昨天说的那些话,在下仔细想过。在这件事上,的确还有许多疑点。”华洋道,“凌少侠承惊风剑之名号,多年以来,行侠仗义,想来绝不会是拿捏无度,肆意放纵之人。他愿意信任姑娘,必然是姑娘你有可令他信任之处。” “多谢。”沈星遥倦怠已极,话音虚浮无力,如在云端飘渺。 “可在下想不明白的是,姑娘究竟有何难言之隐?为何不肯明说?”华洋道。 “有些话说出来,非但不会有人信,反倒会令人对我误解更深。”沈星遥坦然道,“我虽问心无愧,却也的确拿不出证据证实清白。” “在下还是不明白。”华洋摇头,若有所思。 沈星遥摇头,无奈一笑,缓缓闭上双目,口中洋洋洒洒念道:“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马车一路疾驰,穿山越野,激荡起一地尘烟。自与华洋在车上一番对话后,沈星遥便再未开过口,两手互揣袖中,靠马车内壁而坐。 说来也怪,她自中了七日醉后,五行煞发作的次数便少了许多,只是气息淤阻,不得运功的滋味,也没好受到哪去。 她犹记得凌无非也曾中过此毒,到了如今,总算能感同身受,体会他曾受过的苦楚。 到达云梦山的那日,已是七月末。沈星遥一进山门,便因五行煞发作跌倒在地。何旭等人立刻唤了山中的郑医师前来,仔细诊断一番,却怎么也看不出端倪。 “这位姑娘可是有旧疾在身?”郑医师困惑不已,捋着胡须,摇头说道,“从脉象上看,没有半点异常。” “不会是装的吧……”角落里不知是哪个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都退下吧。”何旭摆摆手,示意众弟子退下,转身对一旁的程渊道,“唤琳儿过来。” “是。”程渊躬身退下,过了一会儿功夫,便将陆琳唤至门前。何旭见了她,便即起身来到门外,对她嘱咐了几句,方才离开。 待得众人尽数散去,陆琳方走进屋内,俯身看着满面憔悴的沈星遥,凝眉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沈星遥探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外,莞尔笑道,“不怕我逃了吗?”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种种巧合,绝非偶然。”陆琳叹道,“可你们什么也不说,这般折腾下去,何时是个头呢?” “说得多了,又能如何呢?”沈星遥摇头苦笑,“如今种种,连同我身世在内,大多只是推断猜测,我知道的那些事,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 “可是……” “若程掌门有心要查,不妨从李温开始。”沈星遥道。 “李温?”陆琳一愣,“你说的是,当年那个杀人如麻,恶行累累的李温?他不是死了吗?” “他还活着。”沈星遥道,“而且,他还有个女儿。” “这……”陆琳两手掩口,低呼出声,“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沈星遥苦笑摇头,道,“可怜我娘一生,呕心沥血,却只得了个‘妖女’之名,一直到死,都饱受诟病。” “我好像……好像知道你想说什么。”陆琳脸色变得越发难看,“李温是薛庄主一手处置的,他还活着,岂不是就证明折剑山庄当年看押有所疏漏,被换了人吗?莫非……莫非是他误解了令堂?” 沈星遥闻言,忽然笑出了声,眉眼、唇角,尽含苦涩,僵硬而勉强。 陆琳没能看明白她的笑,自顾自地担忧说道:“可即便如此,这些话现在也不能说呀,不如……你就先留在山上避一阵,反正这七日醉,是当着卫椼的面所下,也不算是玉华门偏私。只要你还在我们手里,就不会……” “你错了,”沈星遥摇头道,“各大门派那些人,我根本没放在眼里。真正要害我的,也不是他们。” “你是说,天玄教也在找你?”陆琳似懂非懂。 “就算是吧。”沈星遥咬紧唇角,摇了摇头。 陆琳见她这副模样,愈发感到疑惑:“其实何长老的意思是,你对玉华门有恩,照理而言,我们本不当出手。只是……事情错综复杂,牵涉甚多,其中最关键的那些事,你们也不愿透露,所以才会……” “所以才让你来问我,是吗?”沈星遥抬眼望她,直截了当问道。 “我能出去走走吗?”沈星遥问道。 “当然可以。”陆琳上前,将她搀扶起身,缓步走出房门。 沈星遥微微仰头,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清凉山风,唇角浮起一丝淡然笑意。 “上回见你,还是意气风发,这才隔了多久啊……”陆琳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山间石路上,一面走,一面说道,“说起来,施正明带来的那个谢辽,又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要诬赖凌少侠?还有王老先生,他……” “我曾回过一趟玄灵寺,只听说方丈闭关,不肯见客。”沈星遥摇头,叹道,“对于当年的一切,所有人都是这样,讳莫如深。他比我可怜,事到如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看如今,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似乎不是十分在意他的身份。他身为惊风剑后人,一向行侠仗义,并不曾行过一件恶事,如今所有人都说,谢辽他们……也是受你指使,愣是要他替你担下那些罪名,还说你……” “说我什么?”沈星遥问道。 “不过就是些常用来污蔑女人的说辞,什么引诱,利用他年少轻狂……哎,你待他如何,旁人谁会瞧不出来呢?若你真的想让他替你承担一切,又怎么可能为了救他,当众表明身份?”陆琳无奈道,“世人皆是如此,非得等到无辜之人殒命,方肯替他说几句好话……” “他没有死。”沈星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视陆琳道。 “什么?”陆琳大惊,“他都伤成那样了……” “千真万确,他还活着。”沈星遥道,“不过,既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或许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你要帮他隐瞒行迹?”陆琳脑中思绪飞快流转,用力点点头,道,“好,这事我不说。可是……既然他还活着,为何不在你身边?” “他伤势太重,仍在调养。”沈星遥道。 陆琳恍然点头,却忽然变了脸色,道:“不对啊,那要是等他伤愈,定会来这寻你。本来简单的事情,不就变得更复杂了吗?” “你还是没明白。”沈星遥摇头笑了笑,旋即向旁走开。 “别再往前了,”陆琳在她身后喊道,“前边不远,便是上回我掉下去的悬崖。” “是吗?”沈星遥一愣,下意识往前眺了一眼,适才发觉自己正站在峭壁之上,低头一看,便是深渊。 作者留言: 《别薛华》唐·王勃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 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释义:送了一程又一程前面有很多艰难的路,匆匆忙忙只有一人去寻路。 在千里的行途中悲凉失意,寂寞冷落会摧垮人生不过百年的身体。 你我的心情都是漂泊不定,我们的生活同样凄苦辛.酸。 不论是离开还是留下,都会是对方梦中出现的人。 总结:女主想男主了。 第183章 . 相逢应有期 晌午时分, 匡城县。 小道尽头的老树下,站着一名约莫四五岁大的女孩,红着眼睛望着卡在树杈间的一只纸鸢, 时不时伸长双手, 跳上几下, 似乎在期望通过这点微薄的力气,取下那只纸鸢。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 散成灰尘似的金雾。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地闪现, 在女孩面前晃了一晃, 再定睛看,树梢上的纸鸢, 已经不见了。 女孩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怔怔看着眼前身形高大, 眉目娟秀光丽的少年。 “这是你的吗?”少年展颜一笑,将纸鸢递给女孩。 “谢谢大哥哥!”女孩接过纸鸢, 兴高采烈跑了开去。少年站在树下, 看着女孩跑远,唇角笑意逐淡,眉宇间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失落。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凌无非。他腿伤一愈, 便迫不及待离开流湘涧, 直奔金陵而去, 得知鸣风堂遭变后, 一路设法打探, 方从一些零碎的线索中探得, 玉华门正派人四处找寻沈星遥的消息。 他原也不曾料到沈星遥会落在玉华门手中, 可在他得知华洋原在江南一代寻人,却突然转道去往云台山,而后悄然回到黎阳之后,便起了疑心,特往云梦山而来查看。 官道旁,一家挂着“酒香第一味”幡旗的酒肆门前。伙计正大敞着嗓门,高声招揽生意。 凌无非平素不喜饮酒,纵遇上筵席,有人推杯换盏,也总以自己不胜酒力推脱。 可他这会儿行了多日的路,难免困乏,加之右腿骨伤初愈,偶有酸胀之感,需以酒水驱寒,便走进了这家叫做“醉不归”的酒肆,寻了个靠窗的角落落座。 他才刚刚坐稳,便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男声:“我看这玉华门呐,必有私心。没准就是因为前些时候,燕、王两位长老作乱,元气大损,就想借着这妖女现身的机会,抢在所有人前头找出天玄教拐去的那些人,扬名立万呢。” 凌无非眉心微蹙,装作不经意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大堂正中桌旁坐着两名男子,一名便是刚才说话的那位,尖嘴猴腮,甚是聒噪。 另外一位,则是一名板着脸孔,正襟危坐的黝黑少年,即便是坐着的,也仍旧背着一把宽阔的重剑,不肯放下。 凌无非听过卫椼的名号,却并未见过此人,只知先前便有传闻,说他在漠北学成绝技,将在七月初回到中原,辅佐兄长壮大飞鸿门。 至于那尖嘴猴腮的吴通,他虽不认得,倒也看得出来,这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跟班。 凌无非思索片刻,微微弯腰,将搁在一旁长椅上的啸月随椅子一道,缓缓推至桌下。 “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卫椼幽幽开口,“为了父亲,也为了大哥。” “不等掌门来了?”吴通把脑袋望他身旁一凑,问道。 “可要是就这么贸然上山,那姓何的老头也不会放咱们进去呀。”吴通犯难道。 “那就等到了黎阳,你先行一步,帮我找一条隐蔽的路线上山。” 凌无非听着二人的话,怒意随劲力涌动,灌注于掌心,凝于指尖,竟生生将桌角按得凹陷下去。 适逢此时,伙计端来酒菜,放在桌面,瞧见这一幕,惊得瞳孔一缩,飞也似地退回后厨。 “还给我!快点还给我!”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传进酒肆。 凌无非扭头一看,见是方才那个放纸鸢的女孩,追着两个嘻嘻哈哈的男童跑进酒肆大堂。 先前挂在树上的那只纸鸢,被其中一个男孩抓在手里,等快被那女孩追上之时,又扬手一抛,丢给另一个的同伴。 两个男童在酒肆大堂里的桌椅之间到处乱窜,戏耍着那个女孩,大声喧哗,毫无教养可言。 女孩哭哭啼啼在二人身后追赶,虽不敢言,却始终不肯放弃。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觉眉心微蹙,眼见其中一个男孩冲着隔壁那张桌子跑来,即刻伸手拎起他后颈衣领提至身旁,沉声呵斥道:“把东西还给人家。” 男孩正是最顽劣的年纪,哪里会听他的话?当即就把手里的纸鸢朝着同伴跑了过去。 卫椼所坐的那桌,正好在这两个男孩中间的位置,见纸鸢贴着酒碗从眼前滑过,当即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随手一抓,将那纸鸢揉成一团,“啪”地一声掷在地上。 女孩定定看着此景,愣了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两个戏耍她的男孩也被吓了一跳,呆立在原地,不敢出声。 卫椼不以为意,端起酒碗满口饮尽,见那女孩还站在原地哭泣,鼻腔间不经意发出“嗤”的一声笑,颇为轻蔑。 凌无非见此情形,一言不发松了拎着男孩衣领的手,起身缓缓走到卫椼桌旁,俯身拾起被揉成一团的纸鸢,轻捻展开,前后翻看一番,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垂眸冷眼道:“还以为兄台能有多少英雄气概,原来都只在小孩面前显摆?当众惹哭一个小姑娘,够吹了一辈子了吧?” “你是何人?”卫椼自漠北归来,不论在飞鸿门,还是出门在外,处处都受人夸赞敬仰,还是头一回遭人揶揄,瞧着对方眉清目秀,面如女子模样,更觉颜面受挫,当即拍案而起,冷眼问道。 “无名小卒,不劳记挂。”凌无非将纸鸢往他胸前一拍,转身便往回走。 卫椼哪肯罢休,当即伸手屈指朝他肩头探去。 凌无非身形一晃,不等卫椼反应过来,已然回退半步,抬手扣上这厮脉门,大力一拧。 卫椼虽不及看清他身法,却很快回过味来,右手握拳,震开他钳制,回手握住背后重剑剑柄,霍地一声挥了出去。 “这就亮兵器了?”凌无非错步疾退,眼中仍有戏谑之色,“走往江湖,如此冲动可不是好事。” “你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卫椼直视他道,“此等身手,定有来路。” “那就等你胜了,再来问我。”凌无非说完,仍是回身往座位上走。 卫椼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心气一起,提起重剑便往他头顶扫去。 凌无非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微微仰面,轻而易举便躲了开去,身关一旋,足尖勾起一条长椅踢出,将那条搁着啸月的椅子从桌底撞了出来。啸月宝剑也因这剧烈的撞击,飞至空中。 卫椼挥动重剑,试图打落啸月,却还是慢了一步,被凌无非抢先接在手里。 长剑出鞘,华光流转,如长虹贯日一般,倾泻而出,与卫椼手中重剑激烈相撞。凌无非只觉右手虎口被震得一阵酸麻,仿佛要裂开似的。 “这……这是什么功夫?”吴通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躲在桌子后头,盯着他手中啸月看了半天,只觉得在哪听闻过此剑,脑袋却像是卡了壳似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惊风剑以轻灵见长,恰与这卫椼路数相克,一招一式间,将那重剑的起落,完全牵制其中。 吴通看了半天,忽然一个激灵挺直身板,高声喊道:“我的乖乖,难道……不好,这小子居然还活着!” “你说的什么东西?”卫椼长年呆在漠北,对中原大事,多靠耳闻,知道得并不详细,自然也认不出眼前的这把剑。 “就是……玄灵寺里,那个惊……惊风剑……”吴通结结巴巴道。 卫椼大惊,旋身挥剑,大开大合,却怎么也沾不到凌无非半片衣角。 “你就是凌无非?在玄灵寺里受了重伤,竟还完好无损到了这来?”卫椼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凌无非唇角微挑,却不说话。 “他到了这儿,一定是要去找那个女人!”吴通大叫道,“副使,你得先把他杀了,才好动手啊!” “给我闭嘴!”卫椼在方才与凌无非对招时,便已觉出受他克制,莫说取他性命,哪怕只是想让他挂个彩,都难如登天。 这厮心有不甘,提气灌满双臂,旋身抡剑掼向凌无非脚下地面。只听得一声巨响,整间屋子都跟着这扛鼎之势抖了三抖。 那几个孩子早就吓得呆了,连哭都抛到了脑后,随着这一猛烈的的震颤,也都回过神来,大喊大叫着逃出门去。 凌无非亦感到一股沉猛的劲力震荡,击在小腿骨间,不由向旁错开一步,纵步后退。 在他起跃之际,卫椼以剑尖为心,支在地面,双手握于剑柄,凌空蹿跃而起,抬腿踢向他下盘。 凌无非见状,一个旋身蹬足踢出,两股颈力相撞,震得二人同时退开。卫椼也因这一招消耗太大,眼前一阵昏花,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子。 “你想杀的人,武功远在我之上。”凌无非还剑入鞘,道,“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还拿什么对付她?”言罢,即刻转身,大步走出酒肆。 他知道卫椼满心所想,都是要取沈星遥性命,于是加快步伐,不分昼夜便赶去了黎阳。然而这般不要命地赶路,到底还是超越了极限,未到山脚,便已开始觉得吃力。 凌无非扶着道旁旗杆退至一间酒肆内,低头看着右腿,蹙眉凝神,陷入沉思。想着多半是与卫椼相斗之时,受那厮颈力所震,引得伤痛发作。 他只觉右腿像是被无数只从地下伸出的巨手死死攥住,又僵又麻,怎么也抬不起来,便忙向伙计招手,要来一壶药酒,仰面灌入腹中。 凌无非心急赶路。卫椼自也不甘示弱,在这八月初一的夜里摸黑上了云梦山。 这厮臂力惊人,竟不走寻常路,到了玉华门所在的那片山头脚下,直接便沿着绝壁向上攀去。吴通没有他的本事,只能缩在崖下候着。 卫椼习的是重剑,身段也似千斤坠似的,轻功身法也因习惯所致,稳而缓慢,实在轻盈不到哪去。山壁险峰高绝,巉岩峭壁间,卫椼靠着重剑平稳身形,愣是一步步攀了上去。 沈星遥虽是被华洋擒来,但毕竟服了七日醉,武功再高也使不出来。再者,何旭得了李温尚在人间的消息,看这女子孤苦伶仃,也不忍心过多为难,便未派人看守。 话说这八月初一之夜,正是朔月,天色凄凄蔼蔼,没有一丝光亮。沈星遥独卧房中,看着窗外景色,愈觉心头压抑,只想出去透个气。 谁知到了门外,还没走几步,便瞧见不远处多出一个朦朦胧胧的黑影。 沈星遥心头一颤,借着房中未熄的灯火透出的微末光亮,隐约瞧见那人手中握着一柄重剑,心下猛地一沉,脑中顿时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她自来到这山上,便未少受人白眼。毕竟这玉华门里还有几百号人,与她有交情的不过那么几个,大多人仍旧避免不了落俗,因她是张素知之女的身份,对她心怀芥蒂。 沈星遥为避免与那些人打交道,便特意请陆琳帮着说情,给她在这后山里找了间前后都不着人烟的屋子住下。她身中七日醉,是玉华门中独门毒药,纵没人看押,也无处遁逃,是以何旭等人也并未对她过多约束。 然而眼下,沈星遥却偏偏因为这样,面对攀岩找来的卫椼,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当即转身向前山奔去,因七日醉之故,无法使出半点轻功,所幸她惯行山路,依稀还能辨清方向,不至于满山乱走。 可她如今虚弱已极,单凭这点力量,又如何逃得过卫椼的追击? 通往前山的路还有老远,沈星遥跑出一段路,听着卫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下顿生绝望,然而转念一想,却突然有了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主意。 她调转方向,径自朝着陆琳当初坠崖的绝壁奔去。 第184章 . 生死悬一线 那山壁之下有一截枯树, 陆琳当初也是靠着这截枯树,绝境求生。 沈星遥奔至崖边,回身望见卫椼拖着重剑, 一步步朝她走来, 当即将心一横, 纵身跃下。 如今的她使不出半点武功,只要稍有偏差, 便会一命呜呼。好在上天垂怜,落下之际, 虽不是在那枯木正上方, 却也靠着边缘。 就在她身形与之擦过,猛然下坠之际, 她因强烈的求生欲望, 双手双腿并用, 扣住枯木断枝,拼命向上攀爬, 死死抱住枯木, 将唇瓣咬得鲜血淋漓,待她稳住身形,已是满身大汗。 “妖女!你宁可自己死,也不肯让我动手吗?”卫椼站在崖边, 冲着黑暗的深渊高声咆哮。 沈星遥咬紧牙关, 一声不吭。她心下明了, 在这朔月之夜, 没有月光, 纵使点灯, 站在峭壁顶端的卫椼也未必能看得见她, 只要自己熬过这个夜晚,便能多一丝生存的的希望。 可在这时,身上的五行煞却疯狂发作起来。 沈星遥浑身颤抖,强忍烧灼之痛,咬紧牙关,却依旧未发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不到卫椼的声音,悬在心头的那股气息也松弛下来,昏昏沉沉,几欲昏死过去。 短短数月,原本平静的生活都被打破,沈星遥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鸟儿,中了猎人的箭,一头跌入泥沼之中,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经历,心下愈感苍凉,却也只能认命,蜷缩在这一方枯木之上,等待朝阳到来。 长夜漫漫,同样备受煎熬的还有凌无非。 他在山下等到腿伤稍有好转,便支撑着疲惫的身子,踏上前往玉华门山门的路。魔头之名早已从他身上摘除,堂堂正正走进这名门正派里,倒也无甚可惧之处。 从浓墨一般的长夜,走到日出天晞,凌无非总算来到山门前。 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在这地方,虽不会有人对他喊打喊杀,但怎么也少不了一番周旋。他若公然要人,对方也定不会给。 凌无非想起上回来此的经历,回忆起一条绕去后山的偏僻小径,便转道寻摸过去,却在小道的尽头听见了陆琳的喊声:“沈姑娘,沈姑娘你在哪儿?” 凌无非听到这话,当下顾不得许多,也不管自己这近乎“诈尸”的举动会不会吓着陆琳,即刻奔上前去,冲陆琳唤道:“人呢?” “不在啊……本该在的。”陆琳下意识答完,才回过神来发觉不对劲,猛地一转身,见是凌无非站在眼前,一时惊得张大了嘴。 “这是何意?”凌无非心头登时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我不该来?” “不是……”陆琳摇头,脑中思绪忽然变得迟钝,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本是来做什么的,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道,“星遥不见了!” “几时不见的?”凌无非问完才觉出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又问道,“你先同我说清楚,她为何会在云梦山?” “是长老和掌门师兄商议,要将事情原原本本弄个清楚,这才把她请了过来……不对……不能说是‘请’,为了不落人话柄,还给她服了七日醉。”陆琳越说,越是焦灼,“她这时候逃走……不是很容易落到别人手里吗?” “照你说这么说,她不会贸然逃生。”凌无非咬牙,略一沉默,道,“卫椼来过吗?” “你也见过卫椼了?”陆琳问完,又想了一想,摇头道,“可他要真是来了,守山的师弟师妹们,定会前来通报的呀。” 凌无非凝眉不言,请她带路来到沈星遥这两日在此的住处,沿着附近的山头仔细搜寻一番,忽然发现一处狭道的地面上有重剑拖曳的痕迹,登时失了血色,惶然抬眼,蓦地望向陆琳,道:“是卫椼,他来过这?” “我……我不知道啊。”陆琳惊惧退后,“这……他几时上山的?我怎么不知道?” 凌无非心下愈发惶惶难安,沿着地上的痕迹一路疾纵,瞧见峭壁的一刹,眼底蓦地浮起一丝惶恐之色,当下急刹止步。 “这……这不就是……”陆琳追至他身后,瞧见眼前情景,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是你当初坠崖之处。”凌无非低头看着翠绿幽深的谷底,只觉头脑一阵眩晕,险些站不稳身子。 “我去叫人来!”陆琳说着,当即转身跑开。 凌无非蹲身望向深渊,脑中空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他闭目摇了摇头,竭力抹去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定神看了一眼那棵距离崖顶足有二丈多深的老树树干,强压下心头恐慌,飞身纵步,向峭壁间的几处凸起的岩石借力下跃,稳稳落在那突出的半截树干上。 老树不远处,贴着险峻山壁间,有几处刀锋嵌入过的痕迹,延展出约莫七八尺远的距离,最后一道痕迹的下方,则是一条狭窄的石道。 这条路他曾走过一回,有轻功在身,侧攀纵跃到那石道上,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壁上刀痕周围时有尘灰被风拂落,显然还新得很,全无风化迹象,锋刃宽窄也与玉尘极为相近。 凌无非瞥见这些,心里腾起一丝期望,怀着满心忐忑,纵步跃上石道。 石道蜿蜒,越向下走便越是宽阔平坦。他纵步疾驰,一路左右张望,只盼着那个心心念念了多日的身影,能够早些出现在眼前。 烈日高照,灼眼的阳光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沈星遥一手扶着心口,跌跌撞撞走在谷底的乱草丛中。 她一路仓皇疾奔,不知何时丢了只鞋,赤着的右足,脚底被碎石划破,隐隐渗出血迹。 五行煞自昨夜发作起,便一直断断续续发作,不曾休止,到了此刻,她的胸腔之内,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烧,从心口一直烧到小腹,越燃越旺。 她又累又渴,只盼着能尽快找到水源,却越发感到头脑眩晕,仿佛眼前的花草树木,连同山壁岩石,都在颤摇,耳边也想起了嗡鸣声,晃得她头晕眼花。 就在这时,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沈星遥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定下神,仔细听辨水声来处,寻摸过去,见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没有多管,便径自跳了进去,将大半个身子都泡入水中,只求靠流水降□□温,尽快缓解痛楚。 流水冲刷过她的身体,将她本就褴褛的衣衫打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 不知过了多久,她胸中的灼烧之感终于减退了些许,耳边的嗡鸣声也逐渐散尽。 “沈星遥!”一声熟悉的呼唤,从她身后传来,话音无比焦灼。 沈星遥愣了片刻,一时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不是不会水吗?快点上来。”凌无非手里拎着半路捡到的靴子快步奔来,到了水边,将那靴子搁下,不管不顾,跃入溪水之中,涉水来到她跟前,两手扶在她双肩,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你……”沈星遥用湿漉漉的手狠命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难以置信望着眼前的少年,怔怔说道,“我……我是在做梦吗?” “你说什么胡话?”凌无非一把拉起她的手,见她吃痛后退,惊觉不妙,即刻将她袖口撩起查看,又前后打量一番,这才发现她一身伤痕累累,立时红了眼眶,捧起她的面颊,柔声问道,“怎么弄成这样?是谁伤了你?” 直到此刻,沈星遥才回过神来,见到日思夜想之人就在眼前,当下扑入他怀中,双手绕他腋下,紧紧环拥,泪水争先恐后,止不住地滑落。 凌无非心疼不已,只觉自己心上的肉正在被人一刀刀剜去,双手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垂眸轻吻她额头:“抱歉……是我来迟了……” “能看见你……已经很好了。”沈星遥闭目,泪流不止。 凌无非不言,当即将她打横抱起,涉水走上溪岸,却在这时,忽觉右腿一阵抽搐,只能强忍不适,俯身将她放在一片平坦的岩石上,坐在她身旁。 “你的腿伤这么快就好了吗?”沈星遥忧心不已,蹲身抚摸他受过伤的右腿,眉头紧锁,“明明伤都没好,怎么就来了?你就不怕……” “我怕我再来迟一步,你就没命了。”凌无非顾不得腿上发作,赶忙托起她光着的右脚查看,见她足底满是伤口,心下又是一阵抽搐,赶忙翻出伤药给她敷上,这才套上靴子。 “我只知你被华洋带来此处,却未曾想到……”凌无非见她衣衫不整,赶忙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关切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临走时还好好的,凭你的身手,本不该……” “起初都没什么……只是中途被人追杀,遇上了叶惊寒,不知怎的……” “怎么又是他?”凌无非面色微微一沉,“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他,”沈星遥摇头,平声静气解释道,“落月坞传位圣物血月牙不知所踪。叶惊寒本想利用此物,让檀奇与方无名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利,谁知弄巧成拙,还把我给牵连了进去。” “我无计可施,只想早些结束这麻烦,便与他同去云台山去见檀奇,谁知道……” 说到此处,她忽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低头把脸埋入双臂间,长声慨叹:“我怎么不知道长个心眼,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别这么说话,不是你的错。”凌无非心疼不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再次拥她入怀,拉过她的手,探了探温度,只觉一片冰凉,又看了看二人身上湿透的衣裳,略一沉默,将她打横抱起,就近寻了个山洞,找来些枯枝残叶,生起篝火。 “七日醉要解,五行煞也要解。”沈星遥伸长双手,靠近火堆烘烤,摇头苦笑道,“这下,我是真成废人了。” “别这么说自己。”凌无非靠近她坐下,伸手捋顺她额角乱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目光充满关切,温声问道,“你身上还有哪受了伤,可曾上药?能让我看看吗?” 沈星遥略一点头,正待解开衣裳,却顿了一顿,突然像是想到何事,飞快摇头道:“卫椼多半还在山里,这要是被他追了过来……我还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也是……”凌无非点点头,道,“罢了,等会儿我带你下山,再去找个病坊疗伤。不过,我还是有些糊涂,你刚才说的‘五行煞’是怎么回事?卫椼又是怎么找到你的?” 沈星遥不自觉叹了口气,略略摇头,这才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对他娓娓道来。 凌无非听完她的话,眉心不自觉蹙成一团。 “我回过一趟金陵,失火一事大致也已知晓,却没想到……所以现如今,叶惊寒是去关外找血月牙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确信檀奇得到此物,便一定会解开你身上的五行煞?” “我并不确信,只是实在想不到还能怎么办。”沈星遥说着,不觉露出自嘲的笑,道,“如今回头细想,我还是把许多事看得太简单了。这一年来,要不是有你,还不知会栽多少跟头。” “你也救了我不少回,别这么想自己。”凌无非摸摸她的衣袖,见衣衫都已干透,方稍稍松了口气,将方才给她披上的氅衣前襟捋了捋,又捻紧衣缘,让她攥在手中,温声嘱咐道,“我回山上看看,你在这等我,别走太远。” “你要当心啊,”沈星遥担忧道,“千万别再受伤了。” “放心,”凌无非展颜,眸底流波,宛若春山之水,缓缓流淌。 他凝视她双目,柔声说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怎会舍得分开?” 第185章 . 山河莽苍间 话说昨日夜里, 卫椼见沈星遥坠崖之后,虽因天色无光,看不见崖下景象, 也仍未善罢甘休。 他在漠北多年, 本就是为了复仇而回到中原, 断然不会因为这模棱两可的结果半途而废。是以在附近寻了条下山的路,搜查了整整一夜。 这厮初来乍到, 对此间山路毫不熟悉,先前爬上峭壁撞见沈星遥, 也只是巧合而已, 这回往山下一走,果然没一会儿便在半山迷失了方向。 他在山中兜兜转转, 从天黑找到天亮, 仍旧只看到漫山遍野的乱藤荒草。山路逶迤, 不似漠北那一马平川,放眼便能望到天边的草原, 举目所见, 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与茂密的树林,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分别在什么方向。 卫椼一心想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以直到此刻, 也还是不肯放弃, 谁知绕来绕去, 竟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却在这时, 他瞥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挂着一片残破的衣角, 当即取了下来, 在手中翻看。 这衣角还是上回沈星遥等人在山中与燕霜行周旋时,为引开她视线所留下的。这本没多大关系,偏巧所引道路的一端,通往上回陆琳受伤栖身的那处瀑布,偏偏沈星遥此时此刻,刚好就在离那瀑布一射之地外的山洞里歇息。 卫椼是个粗脑子,不知陆琳旧事,只把这衣角当做线索,一路摸索了过去,到了瀑布底下,刚好便看见因口渴而来取水的沈星遥。 “妖女!”卫椼眼中烧起一团火,踏水纵过寒潭,举剑朝她头顶劈去。 沈星遥大惊,她内息受限,不得动用武功,无法与之硬拼,只得连连退后,可她身法再妙,也无反抗之能,加之卫椼所用兵器,又重又长,不一会儿便将她圈拢在其中,只消一招,便能轻而易举取她性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片飞叶朝着这厮脑后破空而来。卫椼侧身闪避,却见一道人影疾纵而过,掠起沈星遥,又疾纵开去,稳稳落在不远处一片草丛间。 来人正是探路归来的凌无非,见这厮一脸气势汹汹的模样,当即怒道:“你要不要脸?她现在浑身是伤,半点武功也使不出来。在关外就学了这点本事,只知欺凌无法还手之人?” “又是你?”卫椼脸色猛地一沉。 “是我又如何?”凌无非将沈星遥护在身后,道,“早便警告过你,既不肯听,一会儿没命下山,也怨不得我。”言罢,已然横剑在手。 卫椼不言,挥剑便上。凌无非斜剑一格,啸月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斗得几个回合,剑下守势忽地转攻,轻盈翻飞,若花间迷蝶,招招凌厉,直取要害。 上回在醉不归,他只是试试卫椼身手,并无杀心,可如今这厮苦苦相逼,对已落魄至此的沈星遥尽显宵小之态,令他愤怒不已,手起剑落,再也不留任何余地。 卫椼本非无能之辈,却因路数受他克制,处处落于下风。 沈星遥在一旁观看,想着凌无非腿伤初愈,心下也焦灼得很,却偏偏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干着急。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声音,是凌无非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我不想有朝一日见你遇上不敌之人,我却无力施以援手,护你周全。那等滋味,定无比煎熬。” 这煎熬的滋味,到得今日,她也算是尝过了。 上回在玄灵寺内,凌无非头一回使出在各门派人前使出惊风剑。众派门人亲眼所见,他手中啸月,正如当年江湖中人对凌皓风的称赞——一剑惊风荡淆尘,月朗天清覆星河。 可那一日,沈星遥迟了一步,直到今日才亲眼看到真正的“惊风剑”是怎般模样。 她是擅武之人,识得那剑光流转间,一招一式所蕴妙意,蓦地发现自己对家传之学的了解,若真刀真枪的使出来,也未必及他。想及他平日里那看淡一切的模样,这才惊觉彼此虽已相处一年之久,竟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这少年人自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起,便如朗月春风,暖人心怀。沈星遥生平头一次感到,被他所爱是如此幸运之事。 卫椼自在醉不归吃了一回亏后,便长了心眼,虽一时破不了凌无非的招式,却也在这有来有往的喂招之间学会了如何迂回。 沈星遥见这厮有意拖延时间,不禁蹙了蹙眉,迅速打量起他空门所在。 重剑不比寻常刀兵,运用之时,不仅左右两手,还需腰身、臂膀配合,方能发挥其威力。 她仔细瞧了一会儿,只觉卫椼转身挥动重剑时,十回有九回都是右腰发力,左侧腰眼穴上下,隐有迟滞之态,即刻冲凌无非道:“攻他左腰,他有旧伤!” 凌无非闻言,手中剑势一转,即刻向卫椼后腰刺出。 卫椼连忙旋身闪避,恼羞成怒瞪向沈星遥,忽而伸手入怀,掏出两枚铁棱,抬腕抛向她面门。 沈星遥虽不得动武,但所幸身法还在,匆忙侧身闪避,险而又险躲过了那两枚铁棱。 凌无非只觉这厮无耻至极,心下越发恼怒,手底剑花一挽,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斜切卫椼腰眼,只听得“刺啦”一声,剑刃划破衣衫,在他后腰留下一道长逾二寸的血痕,伤口皮肉也随之翻起。 沈星遥判断不假,卫椼后腰原就有旧患,受了这一剑,再需这处运劲方能使出的招式,也再用不得,十数招内,便败于凌无非剑下。 凌无非横剑架于他颈项,迫得他跌跪在地,略一迟疑,正待刺下,却听得沈星遥道了一声:“慢着!” 凌无非不免疑惑,回头望了她一眼,却见她摇了摇头。 “他是飞鸿门副掌门,你不能杀他。”沈星遥上前,握住他的手,道。 “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卫椼冷笑,“要不是当年那老妖婆害死我父亲,我兄弟二人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你这宵小,枉负先辈侠义,为了这个妖女,身败名裂,弃道义于不顾。今日你杀了我,他日身死,定比我痛百倍!” 凌无非眉心微微一动,心下某处隐隐被一只无形之手拨动,握剑的手不免松了几分,却又倏地握紧,倒转剑身猛击卫椼胸前大穴,令他昏厥在地,旋即拉过沈星遥的手,飞快离开。 与此同时,山间数处亮起传信烟火,倏地窜上天空,炸开火花。 “无非,无非!”沈星遥跟在凌无非身后,一路穿过乱丛,向山下行走,数次唤他名字,都听不见回应,于是索性挣脱他的手,迈开大步,拦在他跟前,大声说道,“凌无非!你听我说话!” 凌无非好似沉浸梦里神游一般,直到听见这一声唤,方回过神来,停下脚步,眼中晃过一丝神魂未定的惊慌之色。 “你不忍我被这世道所改,那你自己呢?”沈星遥扶着他双肩,定定凝望他双目,问道,“你确定要为了我,变得面目全非,再也不是原来的你吗?” “自我对王瀚尘出手那时起,这条路便再难回头了。”凌无非心绪烦乱,目光略显躲闪。 “我记得最初在玉峰山遇见你时,你还在调查你爹当年遇害之事。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所做的一切,便都是为了我的身世,我的期望。好像突然之间,你我便都忘了,你从何而来,要去何处?” “你心中本有所求,亦有抱负,原是身在高处,却因我而割舍。从前我未留意,也不曾深想,如今看你这般,却越发惶恐。世人眼里,你是惊风剑传人,也是江湖正道独当一面的英雄侠士……难道真要为了我不顾一切,再也回不了头吗?” “所以你不让我杀卫椼,也是因为这个?”凌无非目有恍惚。 “适才我见你使出惊风剑,便知单论家传之学,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沈星遥望向他的目光,充满疼惜之色:“你也曾有你的骄傲,却受我牵累,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真的好后悔,后悔当初为何不听秦掌门的劝告,非要留在你身边,早知会是这种结果,我就应当……” 她未说完这话,便被凌无非一把拥入怀中。凌无非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在她额前轻轻一吻,柔声说道:“我答应你,从今日起,不论做什么,都会三思而后行。你也不必惶恐,更不必为我委曲求全。是我带你走下昆仑山,到这浊世饱受飘零之苦,若不全力相护,又怎对得起我对你的承诺?今日之事,到此便为止了。还得早些下山,设法解除五行煞才是。” 言罢,他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沈星遥。 “这是什么?”沈星遥愣道。 “七日醉的解药。”凌无非道。 “所以你刚才上山,是为了找这个?”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点头,展颜一笑。 沈星遥接过小瓶,眸中仍有顾虑之色,却被他一把揽过腰身,拥在怀中,向山下行去。 “这五行煞虽不致命,却也不能放任不管。”凌无非收敛笑容,正色说道,“那个叶惊寒,每次出现在你面前,都会带来麻烦,我可不放心他,还不如自己亲自去一趟看个究竟。” 沈星遥望了他一会儿,略一思索,只随意点了点头便别过脸去。凌无非见她这般,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似的,唇角微微一挑,松了搂着她腰身的手,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沈星遥惊道。 凌无非挑眉一笑,却不回答,就这么抱着她,径自走下山去。 二人下山以后,直接便绕开了黎阳,转而去了附近的小村庄。适逢黄昏,得到一户好心农家的收留,便暂时住了下来。 到了夜里,沈星遥坐在床沿,看着手里那瓶七日醉的解药,沉默不语。正逢农家老妇端了茶水到门前。凌无非上前接过,对那老妇道了声谢,回头放下茶水,又看了一眼沈星遥,等到老妇走远,方在她身旁坐下,问道:“你是不是觉得,白天还有话还没说清楚?”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沈星遥抬头望了他一眼,眼中隐有不悦。 “你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凌无非搂过她肩头,柔声说道,“今日差点对卫椼动杀心,是我一时冲动。但同样的事,往后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我知道了。”沈星遥点头,目光依旧黯淡。 “其实你真的不必想太多,”凌无非道,“我今日的处境,并非受你连累。如今种种线索都足以说明,当年旧事与你我皆有关联,走到这一步,绝非偶然。” “我不是说过吗?从前那么多年我都不曾想过,今生今世能有幸遇上你。说不好,这缘分早在多年前便已注定。既是上天所赐,为何不好好享受,而要瞻前顾后?” 沈星遥听到此处,抬眸望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凌无非微微一笑,托起她拿着药瓶的手,道:“这七日醉的滋味,我可是尝过的。解得越迟,药性滞留便越久。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每次遇上何事,你都冲在前面,让我担心。” 听到这话,沈星遥默默白了他一眼,打开瓶塞,将瓶中解药一口灌了下肚,随即将那白瓷小瓶掼在他怀里,道:“早该想到,你每次都是这副德性。也罢,看在你今日及时赶到的份上,不同你计较。” 凌无非闻言一笑,低头轻吻她额角,在她耳畔柔声道:“谢谢你。” 沈星遥闻言愕然,却已被他吻上了唇。 这一吻虽只是浅酌,却悠远而绵长,末了,他抵着她的额头,柔声说道:“我本非完人,却被你说得千万般好。虽不知往后的路还有多少坎坷,但此刻有你,已足够了。” 沈星遥心下动容,靠在他怀中,双手绕过他腋下,在背后环拥,久久不愿松开。 农家宅院,比起客舍,自是简陋许多。那老妇将唯一的空房腾给二人,也不便过多要求什么。好在二人先前便已十分亲密,也不在意这些,到了夜里便和衣相拥而眠,很快入睡。 谁知后半夜,沈星遥胸中五行煞又发,好不容易缓和,却已出了一身大汗。她疲惫至极,疼痛过后便又昏睡过去。 凌无非摸了摸她额头,轻手轻脚爬起身来,从行囊里翻找出干净的衣裳给她换上,因恐她伤痛再次发作,便侧躺在她身旁陪了半宿,再未合过双眼。 这半个夜晚,借着照入窗隙的细碎月光,他始终望着她,自相识以来的种种画面,不断在脑中回溯,不自觉便露出笑意。 在玉峰山脚下河边初见的那一幕,在眼前停留许久,挥散不去,竟好似昨日发生的事一般。 他微阖双目,回想当时心境,只记得那日他往玉峰山去,打算寻个船家渡河,忽然察觉有人看着自己。他先疑心是否是这一路疏忽,未曾察觉跟踪,然而扭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茶棚里坐着一名如同画中仙般的女子,不自觉便露出微笑。彼时初见,映在脑海中,只如一张画卷。 因缘际会,原以为,不过萍水相逢,走到今日,却已是刻骨铭心。 凌无非伸手,轻抚眼前熟睡之人的面颊,一时情动,微微凑过脸去,在她额间轻吻,忽感眼角湿润,落下一滴滚烫的泪,消匿于枕间。 从这小村庄往雁荡山,相去四百余里,按照二人原先的脚程,本来三日左右便能到达。 然而沈星遥身负重伤,又受五行煞所累,几乎无法赶路,加上二人又在逃亡,无法大张旗鼓雇马雇车,只好一路走走停停,花费了十余日的工夫,在中秋后的第三日,才到得山脚。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此处关隘险要,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山势峻拔,崎岖难行,鲜有来客。 山脚村寨内,聚集着不少贩卖奇珍异宝的商人。他们行走中原内外,倒腾了不少稀奇的宝贝,抬高物价,奇货可居。 凌无非本想让沈星遥在客舍歇息,却架不住她的倔劲,只能带着她一道在附近市集走访,然而一日光景下来,都未打听到与血月牙有关的线索。 到了黄昏快收摊的时候,一位小贩听了二人与隔壁摊主的谈话,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冲隔壁摊主道:“哎,你可记得元二?” 二人一问方知,这个叫元二的商人,专爱搜罗各式古玩玉器,然而前些日子,忽称家中有事,从此便了踪影。听到这个消息,二人只觉其中有些古怪,继续追问下去,才发现那两个小贩也只是一知半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腰佩环首刀的男人来找过他?”沈星遥问道。 “环首刀?那是多少年前的家伙了,现在还有人用那玩意?”小贩想了想,摇摇头道,“我见都没见过那种东西,不曾留意。” 不远处另一家贩卖各种古怪兵器的摊子上,摊主抄着手,看热闹似的望着沈星遥等人。 雁门关直通漠北,进进出出的,多是商贩或下九流之人,他们二人这般模样精致,衣着考究的,倒真不多见。 这摊主贩卖兵器,对古往今来各式刀剑都有研究,听了二人的问话,也很快想起来,突然招了招手道:“哎!二位客人,到这来。”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却不说话,只默默转身来到摊前。 “二位,”摊主滴溜溜打量着二人随身的佩刀佩剑,两眼放光,“真不错……真不错……” “你见过那个人?”沈星遥单刀直入。 “姑娘这刀,要价多少?”小贩顾左右而言他。 “这刀不卖。”沈星遥道。 摊主啧啧两声,道:“看你这小姑娘面无血色,手无缚鸡之力,哪里用得上这种刀啊?你随便开价,我保证不眨眼。” “那么足下觉得,前几日来这的那位用环首刀的客人,与他的刀可匹配?”凌无非道。 “那是自然,我看那人器宇轩昂,绝非凡俗,要是像公子你这样,模样娇娇弱弱,那可就……”摊主说着这话,不经意抬眼,目光对上凌无非眸底那一抹意味深长之色,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禁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你见过那个人?”凌无非眼中含笑。 “见是见过,可他……”摊主话到一半,忽见他眸光一沉,隐约藏着令人胆寒的锋芒,身子不自觉便缩了起来,连连点头。 第186章 . 恨无千日酒 关外山郭, 叶惊寒独自走在泥泞的小道间,忽闻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回过头去, 却见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 一步步走了过来, 在他跟前站定。 叶惊寒眼前一阵恍惚,目光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 瞥见她那苍白憔悴的模样,忽觉心底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 平静问道:“玉华门的人没有为难你?” “三言两语说不明白, ”沈星遥道,“总之, 七日醉的毒, 已经解了。” “那就好。”叶惊寒点了点头, 忽觉周遭一切索然无味。 凌无非见他始终旁若无人般盯着沈星遥看,愈觉不满, 当即上前问道:“叶兄既已找到了线索, 为何又遮遮掩掩,威胁那元二离开?” “不让他早些消失,难道等着檀奇的人自己来吗?”叶惊寒冷冷瞥了他一眼,道, “叶某可不像凌公子你, 出身尊贵, 连手指甲都生着傲骨, 做不得这种低三下四的勾当。” “你少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沈星遥听见这话, 立刻开口, 问道, “我问你,血月牙到底在何处?” 凌无非听出她话里的袒护,扭头望了她一眼,唇角飞快掠过一抹笑意,当中既有得意,又有欣慰。 叶惊寒一言不发,只是背过身去,径自向前走开。 烈日高悬,照得泥地干裂。三人脚下走过之处,碎土极不安分地扭动着,滚入裂隙,在黑暗的泥沟里安家落户。 叶惊寒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老旧简陋的小院前。 小院前没有围墙,只围着一圈高低不平的木栅栏。院中,一位白须白发的佝偻老者扶着一根木拐杖,坐在一张低矮的木凳,正眯着眼睛,一脸闲适地晒着太阳。 他静静看着老者,良久不言,直到沈、凌二人跟了上来,停在他身后,仍旧一动不动。 “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老者说这话时,仍旧眯着眼,“别站在那儿了,进来陪我老头子说说话。” “叨扰了。”叶惊寒推门入院,缓步走到老者跟前。 凌无非搀扶着沈星遥,紧随其后走进院里,下意识打量一番那老者,忽然发现老人坐的那张凳子,只有一侧并排的两条腿,另一侧则是空的。 他忽地意识到何事,恭恭敬敬对那老者弯腰,行了个礼。沈星遥亦随之躬身,向他施礼。 “从中原来的人,果然很有礼数。”老者笑眯眯道,“不过你们几个,为何要来找我这糟老头子呢?” “晚辈听元二说,您手里有一件东西。此物对在下很是重要,若有唐突,还请见谅。”叶惊寒拱手躬身,恭恭敬敬施礼。 凌无非听到“此物对在下很是重要”几个字,不经意似的扭头瞥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元二……元二……”老者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忽而恍然,哈哈大笑笑道,“记得,老夫记得,是有这么一号人。” 老者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都过了几十年了,怎么还有人想要这东西?落月坞……如今还在吗?” “几十年?”三人闻言,俱是一愣,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饶是凌无非最先反应过来,赶忙冲那老者施礼,恭恭敬敬道:“请恕晚辈冒犯。拙荆遭人算计,无端卷入落月坞两任宗主夺位之争。如今身中五行煞,痛苦不堪。那施术之人非得要我等拿出血月牙交换,方肯解除,还望前辈见谅。” “哦?”老者愣了一愣,站起身来,这才仔细开始打量三人,目光最终落在沈星遥身上,问道,“他说的是你吗?你中了五行煞?可怜的孩子……” 沈星遥略一颔首,刚要说话,却见老者已拄着拐杖起身,走向后边的小木屋,一面走,一面念道:“这我可得好好找找……年前那会儿,那东西被元二看到,非得说是个宝贝,软磨硬泡要同我赌,说让我把这东西摆在他的摊子上,三天之内定能卖出,哪里知道,我只要价一文,都无人问津……如今却有人主动来要,真是稀奇……稀奇得不得了啊。” 凌无非听着这话,目光忽然落在那个只有两条腿的凳子上。 那凳子离了人,竟还好端端的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禁露出惊奇之色,歪头退开两步,仔细瞧了几眼,忽闻老者说道:“别看啦,那凳子底下有两颗钉子,插在地里。老夫原先的确练过武,可早就被人废得干干净净,你们几个孩子,真是……唉。” 几人闻言一愣,俱向那老者看去,见他抓着一只破旧的锦囊,颤颤巍巍走出门来,便忙上前搀扶。 老者绕开三人,一面打开那只布包,一面走回凳子旁坐下,将手举至几人眼前,只见那布包当中躺着一枚通体鲜红如血的玉雕月牙。 “我说此物只售一文,那些人便觉得,这定是不值钱的玩意,冒充真货贱卖。”老者说着,转向叶惊寒问道,“如今那落月坞的宗主,叫什么名字?” “方无名。”叶惊寒答道。 “那,是他要这东西?”老者问道。 “是上一任宗主,檀奇。”叶惊寒道,“方无名是我义父,因先辈恩怨之故,对我并不信任。我为摆脱他的掌控,便称此物在我手中,欲挑起双方争斗,却不想弄巧成拙……” “哦,这么说,是你看上人家妻子了?”老者指指他,又指了指沈星遥,呵呵笑道,“魏武帝曹孟德,专好人妇。你呀,兴许与他一般,有惊世之才。” “前辈莫要取笑。”叶惊寒无奈说着,愈觉心下不是滋味。 凌无非听了这话,眼角余光朝他一瞥,摇了摇头,又飞快望向别处。 老者目光转向沈星遥,认真打量她一番,道:“可这丫头脸色不佳,看样子不像受得起这些折腾。你们说的那个檀奇,我老头子虽不认得,却也猜得到这等人的手段。你们这么一来一回,让他拿到血月牙,还不肯解开五行煞,又当怎么善后?” “还请前辈指教。”凌无非认真恳求道。 “五行煞,须以高深内力注入体内,打开经脉,直通五脏。”老者说道,“要解开它,同样得有极高的内力,你们两个,瞧着步法身段,应当本事都不差。不过……年纪稍轻了些,为求稳妥,最好合力替她解煞。” “可我身中剧毒,虽已解开,要等毒性完全散尽,还需些时日。”沈星遥道,“此毒不伤性命,却使内力淤阻,可会对解五行煞有影响?” “哦?”老者若有所悟,抚须颔首道,“那就得多费些工夫。你随身的这把刀,当不是只用来唬人的吧?他们替你解煞,须得打通经脉,到时你的功力,当也能够恢复,不管能使出几成,总归有所助益。” “也就是说,无需施术之人出手,也能解开?”凌无非眼前一亮。 “那该怎么做?”叶惊寒眉心一紧。 “需寻一水气丰沛之地,行气五小周天,每至一脏腑,倒行一脉,五轮之后,煞气自会退出体外,煞气随汗流出,赤红如血,待色转清,便是好了。”老者说道,“要说水气丰沛之地,附近刚好有一处。就在这雁门山中,叫做化仙洞,只不过……” “前辈请讲。”沈星遥道。 “解五行煞时,气行五脏六腑,顺逆交错,通体升温,不得有任何阻碍,也就是说,中煞之人,须得除去全身衣物,你看……”老者的眼神,带着探寻似的疑问。 叶惊寒忽觉头疼不已,不禁伸手扶额。 凌无非眉头紧锁,却不说话,似在沉思一般。 “那么……”沈星遥略一迟疑,上前一步问道,“能不能请教前辈,这化仙洞该怎么走?” 老者口中的化仙洞,就在雁荡山深处最隐蔽的幽谷之内。 进洞之后,转过一个弯,便有一方清池,或说就是一低洼,深不过五寸,看似死水,却清澈无比。 洞顶正中有一圆洞,透入天光,照亮清池,洞中四面石壁间,长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分外鲜艳,充满生机。 一番权衡之下,几人只能在洞中高处横挂一条铁索,悬一白色帘幕于池畔,透过帘幕,只能瞧见另一侧隐约透出的黑色人影,如屏风一般。 老者拄着拐杖立于一旁,看着站在帘幕后,左右打量洞中物事的叶惊寒,忽然对他招了招手。 叶惊寒不解其意,走到老者跟前,却见老者将血月牙放在他手心之中,道:“这东西在我手里几十年,也没什么用,你既需要它,便给你了。” “这……”叶惊寒受宠若惊,一时竟忐忑起来。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老者长声慨叹,道,“落月坞,本不当是这副光景。你这年轻人,不错,真不错。”说着,拍了拍他肩头,便拄着拐杖,蹒跚而去。 听着拄杖声远,叶惊寒不禁陷入沉思,良久,忽听得一声闷哼,回首一看,见沈星遥正捂着心口,满面痛苦之色,跌入一旁的凌无非怀中。 作者留言: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出自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释义:江水带着春光将要流尽,水潭上的月亮又要西落。斜月慢慢下沉,藏在海雾里,碣石与潇湘的离人距离无限遥远。 这个是站在老叶的角度替他说的,算是为他感慨一下求而不得的情怀。 第187章 . 暗然生幽香 “开始吧。”叶惊寒心下五味杂陈, 收起血月牙,回到帘幕之后,将帘拉满, 遮住眼前视线。 帐外女子身形缓缓褪下衣衫, 摞于池边。沈星遥长于北地, 身量高挑,不似江南女子那般玲珑窈窕, 却也丰润标致。帘幕上虽只有一个影子,然靠得近了, 亦能隐约看出轮廓。叶惊寒即刻闭目, 放空头脑,摒除杂念, 方敛衽衣摆, 在帘后坐下。 凌无非虽与沈星遥面对着面, 此刻眼里也只有她那充满惫态的容颜,望向她时, 眼中只有怜惜, 全无欲念。他扶着沈星遥坐下,伸手撩开她额前垂落的那缕细碎的发丝,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 依老者所言之法,二人一人在前, 一人在后, 一人掌抵肩背, 一人掌对双手, 向她身中度气。沈星遥体内七日醉的余毒尚未散去, 气息迟滞淤缓, 纵合二人之力, 亦有些许吃力,气息行至第二周天,二人额前便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星遥隐约感到气血流转通畅许多,便即沉敛心神,缓缓提气上行。 三人之中,属她内息最为丰沛,可惜受七日醉压制,流转极为缓慢,过了许久,方流向手少阴,到得此刻,她周身已然滚烫无比,骨节也跟着发软发酸,胀痛难忍。 “阿遥。”凌无非见她神色有异,似有疲态,连忙唤了她一声。 帘后的叶惊寒看不到沈星遥此刻情状,听到这充满担忧的一声唤,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气息险乱。凌无非察觉异动,当即喝道:“叶惊寒,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她落得这般境地,全都拜你所赐,若再有差池,我定不饶你。”说着这话,掌中加以运劲,有道是习武之人,认穴打脉,先修内力,凌无非年纪虽轻,但迄今所学,多是体备完善的正派功夫,杂而浑厚,倒是比叶惊寒的功力更为扎实,这一番下来,已完全将沈星遥体内气息稳住。 此时已至第三周天,沈星遥身中气脉也通了许多,气息源源不断涌出,转瞬便已通畅。凌无非立时觉察,当即露出喜色。帘后的叶惊寒也随之松了口气。随着沈星遥经脉愈发畅通,她的周身也渐渐渗出汗珠,汗水涌出体外,果真如老者所言,像是血一般的红色。 鲜红的汗水渗透白色帘幕,在叶惊寒双掌周围蔓延开一片血色。他微微蹙眉,看着这渗人的痕迹,不由问道:“她怎么样了?” 这话显然是向凌无非问的。 他与凌无非曾有旧怨,从未有过好颜色。这一年来,数度机缘巧合下碰面,皆是无视他存在,直接向沈星遥说话。 可这一回不知怎的,他突然感到如此为之,颇为逾矩,多了几分距离感。 “我好得很。”沈星遥淡淡道,“多谢关心。” 此番言语间,疏离之意分明。叶惊寒闻言,立时压下心头种种不该有的滋味,全身灌注调动气息,只求尽快解了她的五行煞,从此间逃离。 一阵风从洞顶吹来,拂得水面与帘幕微微摇晃,沈星遥侧首瞥了一眼震颤不止的帘幕边缘,忽然一阵羞怯,向眼前的凌无非投去求助的眼神。凌无非不觉蹙眉,合指紧握她双掌,心绪也变得复杂了许多。 好在没过多久,那阵风便停了下来。沈星遥长舒一口气,经脉尽然畅通,正值解煞最后一道周天,便即闭目凝神,全心贯注,打通最后一道关卡。周身血红的汗珠,色泽逐渐转淡,变得清亮透明。 沈星遥闭目深吸一口气,收势起身,一把扯过中衣,盖在身上。凌无非也俯下身去,拾起剩余的衣裳,帮她一一穿好,整理一番,确认无所遗漏后,方上前拉开帘幕,却见叶惊寒早已转过身去,背对二人。 洞中气氛顿时降至冰点,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 沈星遥当先迈开大步,向外走去。凌无非见状,亦俯身拾起搁在池边的一刀一剑,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到了洞口,见沈星遥手中捏着一枚小石子,高举在眼前,蓦地运劲一捏,小石子在她手里,顷刻便化为齑粉,纷纷散去。 “都好了?”凌无非欣然一笑。 “嗯。”沈星遥回身望他,见他额间仍有汗迹未干,便捏着衣袖,替他一点点擦去。 凌无非眼角余光瞥见叶惊寒走出洞口,握着她的手轻轻放下,缓缓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没事就好。” “叶惊寒,”沈星遥探头问道,“你可知道,刚才那位老前辈是何人?为何他会说,血月牙在他手里已有几十年?不是说,檀奇是在十多年前才被方无名打败吗?莫非,他也从来不曾得到真正的血月牙?” “应是如此。”叶惊寒面无表情,两眼空洞无光,“有些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 “能否说来听听?”凌无非微微侧首,询问道。 “落月坞原在关外,所行也不是现在这些勾当,主事者有三人,分别唤作寒渊、路玄与莫巡风。”叶惊寒道,“三人理念不同,唯有莫巡风是中原人,带着追随他的那批弟子,一心只想回到中原,却在雁门关外遭到围堵,大战一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说那一战后,三人俱殒命当场,其中死状最惨的便是莫巡风,被另外两人震断全身经脉。莫巡风的弟子带着剩下的人回到中原,因此战折损过多,元气大伤,为求尽快壮大,便干起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生意。宗主之位,几经异变,方到了檀奇手里。”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血月牙便不在这些人手里了?一直以来,传位所用,都是假的?”沈星遥眉头紧锁。 “多半是了。”叶惊寒道,“既已解了五行煞,此事便算了了,我还有事要办,就先告辞了。”说着,转身便走,却忽然听得凌无非高声道了句“多谢”。 他脚步一滞。凌无非却继续说道:“除了今日之事,还有上回那封暗花,多谢叶兄。”说着,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从今往后,最好别再遇见了。”言罢,即刻拉着沈星遥的手,大步走开。 叶惊寒背对二人,闭目深吸一口气,忽感心头涌起一阵不甘,回头望去,见二人在崎岖的山路间,相互搀扶,越行越远,心下空空荡荡,不知作何滋味。 有人生在光下,有人死在阴霾里;有人爱而不得,有人却是天命所归。他就像是泥泞里的影子,踮脚纵跃,也飞不出那方寸困境,只能陷在贫乏的生命里挣扎。 这一刻,他突然失去了所有情绪,没有羡慕,没有恨,也没有遗憾。 第188章 . 梨花同晓梦 沈、凌二人回转关内, 在山脚的县城内寻了间客舍住下。先前为解五行煞,二人皆出了一身汗,加之山中风大尘重, 沾了满身, 只想早些清洗干净。然边关境地, 气候干燥,尤其到了秋季, 更是缺水,伙计磨磨蹭蹭, 烧了几壶热水, 仅仅凑出大半桶。 “你们两位,不是夫妻吗?”伙计见二人同宿一室, 不免好奇道, “这些水也当够了, 何必非要分得那么清楚?” “有何不妥吗?”沈星遥不解道。 二人关系虽已十分亲密,却无实质名分。加之她长于世外, 同门皆是女子, 全然不通这同欢共浴的情趣。伙计说着这话,站在她身后的凌无非听了个明明白白,却只是摇头而笑,并不说话。 “倒不是不妥, ”那伙计瞧向她的眼神十分怪异, “这关内关外, 都是一样。漠北风大, 水是稀缺之物。还请夫人将就些吧。”说着, 便即退了出去。 沈星遥缓缓关门, 看着伙计走远的背影, 困惑不已。 凌无非双手环过她身侧,一手握她手背,另一手则推动门栓,将门锁上。沈星遥回转身去,却见他仍在跟前,方才锁门的那只手支着她身后门框,另一手则揽在她腰间,微微倾身,鼻尖与她相触,唇瓣间相距不过一指,几乎快要碰上。 “怎么?有话要说吗?”沈星遥莞尔。 “你好像很不满意。”凌无非微笑道。 “漠北风沙大,吹得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沈星遥道,“我看那小二,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 “你想知道为何?”凌无非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 沈星遥一听,当即推了他一把,道,“原来是这个意思?早知我就不理他了。” 凌无非笑着摇头,却不说话,少顷,方道:“上回在袁家府邸,袁会长说你是我夫人,你为何没有反驳?” “是不是,又有什么所谓?”沈星遥略一思索,摇头不解道,“我从没想过这些。你若负我,掉头离开便是,哪里值得费那么多心思?” “你当然不在乎,”凌无非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脸颊,仔细端详她面庞,眼底光华流转,温情脉脉,“可我身在尘俗,却不可不理会。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方是正礼,只是这一路来,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许久,也没机会问出口。” “你说。”沈星遥直视他双目,眸光明净如月。 “若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或有其他机缘,能安定下来,你可愿意做我的妻子?”凌无非笑容明媚。 “这句话,还用问吗?”沈星遥的笑,一如既往绚烂。 凌无非闻言微笑,却被她推到一旁,娇嗔道:“好啦,水要凉了。” 窗外,一棵银杏枝头,落下两只百灵鸟,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唱着歌儿,好不欢喜。 “这些日子,我总是在想,四年前我离开昆仑,也是受人冤枉,为何如今心境,却差了当年许多?”沈星遥双臂交叠伏在浴桶边缘,枕在肘间,恍惚说道,“想我当年,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到了现在,却是畏首畏尾,顾虑甚多。” 桶中水汽蒸腾而上,如云雾一般将她笼罩在其中,凌无非听着这话,随手捏起一把澡豆,和水揉匀,轻抹在她后背,指间抚过她肩头伤疤,眸间不经意晃过一丝怅然,道:“世道如此,人心总会变化。那天在云梦山里见你那副模样,我心里,始终都有后怕……也许,是我当初太冲动了,不该带你下山,也不该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致如今进也不得,退也无路。说好的护你周全,也没能做到。” “看看你这一身伤,”沈星遥回转身来,伸手抚过他胸前伤疤,道,“短短一年,便经历这许多,也不知往后还会如何。” 说着,她唇角一弯,冲他笑道:“罢了,许是这段日子,总是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太多才会如此。管他以后如何,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认栽的。” 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欢喜多于哀愁,凌无非低眸望见她眸底飞扬的神采,只觉心神俱宁,将她拥至怀中,捧起桶中清水,一抔抔淋在她背后,冲净澡豆浆水, “这些都放一边,你倒是说说,萧楚瑜为何会对你出手?”凌无非低头望着她胸前那道新添的疤痕,蹙眉问道。 “他从一开始,所信赖的就只是你。”沈星遥道,“说起来,江湖人心,他不懂的比我还多,我何必同他计较?” “改日见了他,我再好好算账。”凌无非收敛笑意,道。 “你别这样,”沈星遥双手合掌,掩口笑道,“这件事,我并不是很在意。那天我也说了很多气话,他会因此发怒,可不就证明,心里还有玉涵吗?” 凌无非无奈摇头,忽然听得浴桶一侧传来细微的响声,侧身细看,却见是沈星遥的银囊翻倒在地,从中滚出一只从未见过的,木塞紧塞的瓷瓶,便即捡了起来,拿在手中看了看,对她问道:“这是什么?” “那个?”沈星遥挽起发髻,随意看了一眼,道,“好像是石灰粉。” “从哪来的?”凌无非闻言一愣。 石灰粉与媚药,都是这江湖之中最为不齿的下九流招数,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沈星遥身上,着实令他惊讶不已。 “不就是叶惊寒塞给我的,”沈星遥不以为意,“上回在云台山,我被灌了七日醉,他担心我没有自保之力,就给了这个。” “叶惊寒?他居然也会用这东西?”凌无非瞪大双眼,“那我从前还真高看他了。” “他说他没用过,”沈星遥一心绾发,全然未察觉他越发难看的脸色,“我也觉得这东西太下流,没打算用啊。” “那你为何没把它扔了?”凌无非道。 “石灰遇水则滚,万一能有其他用处呢?”沈星遥道。 凌无非不自觉捏紧了那只瓶子,然而想到身下便是热水,便又松了力道,对她说道:“星遥,你以后能不能离这人远点?” “都是他找上我,我才不稀罕同他扯上什么关系。”沈星遥将黄梨木簪别入发间,又摸了摸盘好的发髻,这才回头望他,见他沉着脸色,不由蹙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凌无非放下瓷瓶,淡淡道,“只是觉得他每回出现,都没什么好事。” “那同我有何关系?”沈星遥心中不悦,扬手往他身上泼了一抔水,道,“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凌无非胸中憋着的那股气忽然便涌了上来,冲她问道,“每回我不在你身边,他都能招惹上你,不是令你受伤便是中毒,让你离他远些,我有什么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会没事找事?”沈星遥当即来了脾气,只觉同他靠得近了都嫌晦气,当即起身翻出桶外,扯过中单披上便走。 凌无非见状,连忙起身,连衣裳都来不及拿,便一把将她拦住,扳回身子,闭目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直视她双目,恳切说道:“对不起,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你别放在心上。” “莫名其妙。”沈星遥别过脸,双手捏紧衣襟,挡在胸前,赌气说道。 “我只是……”凌无非踟躇片刻,方道,“太久没能见到你,想得太多,能做的却很少……看你伤成这样,却无力弥补,实在是……”一时之间,他直觉心乱如麻,只得颓然回过身去,拿起衣裳披上。 沈星遥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转身便要走开,却在这时,被他从身后环拥入怀。 “你还有话说?”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不言,只是低头轻吻她耳侧,鼻息微微发颤。沈星遥顿了顿,眸光黯淡了几分,却在突然间回转身去,搂过他脖颈,吻上他的唇。凌无非一时错愕,却又很快沦陷在了这带着似有若无幽香的吻里。 窗外的银杏树上,两只百灵鸟仍在嬉闹,房中帐摇衾动,淡香随风散逸,融进一片旖旎。黄梨木簪自少女鬓间滑落,顺着床沿落下,滑至柔软的衣褶间。 连日以来,二人沿途经历的每个夜晚,凡遇上五行煞在夜里发作,凌无非往往都是彻夜不眠,守在她身旁陪伴。如今解了此煞,他心头大石卸下,这一路积攒的疲惫也都一齐涌了上来,一番缱绻后,很快便睡了过去,直至翌日隅中,方幽幽转醒,下意识摸向身旁,却只碰到冰冷的床板。 凌无非蓦地清醒,登即坐起身来,扫视一番屋内,非但不见沈星遥,连玉尘等等她随身携带之物,通通都不见了踪影。他立觉不妙,连忙下榻拾起落在地上的衣物,掸去灰尘,一面套上衣袖,一面四下查看,却见桌上摆着一只空盘,一旁是用花生拼出的四个大字“沂州雨夜”。 瞧见这几个字,凌无非顿觉眼前一黑,然而检查一番,却发现了令他更为头疼的事——他的随身银囊与佩剑啸月,也不见了踪迹。发现这一切后,他只觉得下一刻便要背过气去,当即扶额站稳,仔细回想起昨夜之事,这才惊觉,昨夜那悱恻缠绵,极尽缱绻,不过就是为了今早这场“报复”,让他也尝一回上次在沂州一夜浓情过后,被独自抛下的滋味。 他自负聪明,却不想竟也着了这最简单不过的美人计,直叫他哭笑不得。 第189章 . 两心深相许 凌无非穿好衣裳, 下楼退房离店,站在行人寥落的街头,环顾四周, 忽觉怅然。想到如今她当去、可去之处, 早在离开流湘涧时, 都已去过,如今孤身一人, 又会跑去何方?思前想后,他也只能想到先回流湘涧碰碰运气, 便自踏上了回往中原的路。 行至郊野, 他忍不住又回顾此事,越是想着, 便越发感到不对劲, 脚步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原来像凌少侠这般英明神武、算无遗策之人, 也会受美色所惑。看来, 你也不能免俗嘛。” 听到沈星遥的话音,凌无非不觉苦笑,回身望去,只见沈星遥正拨开林叶朝他走来, 右手拿着啸月, 在他眼前晃了晃, 剑柄上还挂着一只银囊。 他也不说话, 上前伸手便拿, 不想沈星遥却仰身躲开, 将剑换至左手, 又转去身后,避过他夺剑的手,旋身退开数步站定。她也不说话,只是勾起唇角,露出挑逗似的笑意。 凌无非见此情形,突然便来了兴致,见她飞身上树,即刻纵步跟上。二人轻功身法,皆属上乘,在这林间足尖踏过细枝,亦未使之摧折。时过白露,虽已非炎夏,却还未到落叶时节,此间树木,也仍旧枝叶繁茂,你追我赶之下,只见两道清影在茂密的绿叶间穿梭,尽显轻灵之势。 沈星遥前脚落地,扭头便见凌无非纵步朝她伸出手来,指尖即将触及啸月剑柄,却被她一个仰翻,抬足踢向手腕。凌无非即刻收势,却见她在跟前不远处停下,双手环抱啸月,得意洋洋朝他望来。 凌无非无奈,摇头笑道:“罢了罢了,我当真追不上你。是在下输了。”言罢,恭恭敬敬抱拳,向她躬身行了个大礼。 “现在说你不及我,先前怎么看我不起?”沈星遥道,“昨夜不是还觉得我好坏不分,一离开凌少侠你的视线,便会被人诓走吗?” “我几时这么说……”凌无非话到一半,见她笑意俱敛,立刻意识到不妙,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飞快捋清思绪,道:“那定是我表错了意,让你误会了。昨夜是我不清醒,醋意上头,说了不少胡话,还请姐姐大人大量,原谅小弟这次糊涂。”说着,又向她行了个礼,眉眼间尽是笑意。 沈星遥听了这话,故作嗔态,白了他一眼,道:“那你今早发现我不在客舍,为何都不找我,便直接要回中原。” 凌无非听了这话,无奈笑道:“我的好姐姐,你在桌上留下‘沂州雨夜’四个字,摆明是恼我上回抛下你,要给我颜色看。我当然会以为,你同我置气,自己先回去了,怎还会在这找?” “那就算是这样,”沈星遥接着问道,“你找我,是因为在意我,还是在意我手里的东西?” “你把它们扔了,不就知道了?”凌无非展颜一笑。 沈星遥照旧白他一眼,道:“我要是给扔了,你一定会捡回来。” “那倒不急。”凌无非朝她走近两步,微笑说道,“就算你把东西扔了,我也定是先把你追回来。” “是吗?”沈星遥眼珠一转,旋即扬手一抛,将挂着银囊的啸月扔至高处,刚好挂在树上,随即把自己腰间的银囊也取了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这也本是你的。”说着,将手里这只银囊也扔了出去,稳稳落在挂着啸月的枝丫间。 凌无非见她这般,不觉摇头一笑,随即大步走到她跟前,双手扶在她肩头,垂眸凝视她双目,认真道:“我这不是找你来了吗?” “你当是唱戏文呢?”沈星遥眸间暗喜,却未尽数流露,而是推了他一把,别过脸道,“左一句‘姐姐’,右一声‘见谅’,你要真分这长幼尊卑,就不会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见惯世面的样子,教我做这做那了。” “那,我做得不好,你肯原谅我吗?”凌无非笑问。 沈星遥看了看他,却不说话。 凌无非笑了笑,温声说道:“我承认,一直以来,我都有些自以为是,总觉得你涉世不深,许多事情只有我会想到,你却不会顾虑。你看,一招美人计便让我上钩,差点人财两空。我到底还是不及你。” “是吗?”沈星遥抬眼望他,将信将疑道。 “当然,”凌无非展开双臂,道,“你看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就站在你面前。你要还有什么撒气的法子,尽管做便是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不由盯住他双目,看了半晌,方叹道:“倒也不至于。” 言罢,她即刻飞身上树,将啸月同那两只银囊一起取了下来,递到他眼前,却见凌无非握住她的手,将三件物事都包在她掌心,道:“好了,这些都是你的,连我一样。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我再有何处惹你不高兴,你只管指出便是,不管怎样,我都会改,但能不能别再像今日这样,一声不吭就走?”凌无非目光诚恳。 “你就不怕我提什么无理的要求?”沈星遥问道。 “我若说你无理也是道理,反是瞧不起你的心智。”凌无非道,“我知道自己的脾气,有时倔劲上来,便会不依不饶。你能不嫌弃这些,还留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已是莫大之幸。” 听到这话,沈星遥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其实叶惊寒的事……若让你我易位处之,我的怨气,当也不会少。只不过……我坦坦荡荡,被你那么说,当然不会快活。” 凌无非点了点头,轻抚她面颊,柔声道:“对不起。” “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沈星遥将挂着银囊的啸月塞到他手中,道,“还真能为了我什么都不要啊?命总得要,没有钱财,没有兵刃在手,还能活得了几天?”说着,便即转身走了开去。 凌无非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露出笑意,当即迈开大步追上。 边陲小镇,风沉沙重,如今到了秋日,空气里的水分也日渐稀少,一日更比一日干燥。离开小县城后,沿滹沱河往东南方行去,便是代州。 客舍楼下的食肆大堂里,伙计端着酒菜走到沈、凌二人所坐桌前放下,招呼几声便退了下去。沈星遥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露出好奇之色,对凌无非问道:“从前都不见你饮酒,怎么近日忽然转了性?” “我的腿伤虽好了,却一直在赶路,没好好休养过,如今天越来越凉,总时不时觉得酸胀。”凌无非拿起酒壶,斟满一盏,端起说道,“所以,只好用这办法压一压。” “所以,你如今本应该呆在流湘涧里养伤,却还是跑了出来?”沈星遥不自觉叹了口气。 “别这样,”凌无非笑道,“只是我想早些见到你罢了。都说美酒在手,佳人在怀,方是人生乐事,我如今可是两头都占,岂不美哉?” 沈星遥看了看他,虽仍有些心疼,却被他逗得笑了出来。她想了想,双手搭在桌面,朝他凑近几分,问道:“哎,我曾听你那些师弟师妹说过,你一直都称自己不善饮酒,又是怎么回事?” “不喜欢,不如就说不会,免得麻烦。”凌无非笑意依旧。 “既是这样,他们一定也不知你酒量如何了?”沈星遥问道。 “别说是他们,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凌无非道,“不过,上回把顾旻灌醉,我自己也喝了不少,不敢说千杯不倒,但至少……应当不容易醉。” 沈星遥听罢,笑而不言,又拿了一只空盏,把酒斟满,举至他眼前:“此景难得,不如就让我陪少侠同饮如何?” 她自离开昆仑山后,亦少饮酒,见凌无非目有讶异,便继续道:“你也说了,酒可驱寒,昆仑山上的弟子,个个都会饮酒。不过,我也的确是很想看看,你醉酒后的模样。” 凌无非闻言,摇了摇头,朗声笑道:“好啊。佳人相邀,在下也不敢不从,请。”言罢,举杯相交,一饮而尽。 他二人在这一年多来,一路同生死、共患难,情深义重、又是志同道合,早便已心意相通。在这边陲之地,远避俗世,亦无人追杀到此,难得偷闲,一番对饮倾杯,相谈甚欢,许多平日里不曾说过的话,也在这酒力催发之下,不再有所保留,俱说了出来。 “那天我在河边第一次见你,也没想许多,只是觉得,这人模样真是好看,不如多看几眼,反正往后也不会再见,就算被讨厌,也没什么大不了。”沈星遥轻轻摇晃着盛满清酒的瓷盏,眸底泛着微醺的颜色,似有所思笑道。 “可是谁也想不到,你我的缘分并不止于此。”凌无非见她一脸如花笑靥,甚是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面颊,却被她拍开。 “别乱动,”沈星遥伸出食指,举在眼前,道,“你这人呐,从一开始便居心不良,在渝州就对我动手动脚,借机揩油。尤其是在姑苏,更是过分。” 第190章 . 言笑歌晏晏 “在姑苏那回不是为了救你吗?”凌无非笑问。 “谁说是在水里了?是上岸以后, 你碰了我的脸。”沈星遥故作嗔态,道。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既然你都明白, 怎么还是上了我这贼船?” “不然我多吃亏啊?”沈星遥道, “又是搂搂抱抱, 又是碰这碰那的,我不得讨回来啊?”说着, 眨了眨眼,眸光狡黠。 “真要这么说的话, 那回在相州徐家, 你可是一点亏都没吃,不该看的都看遍了。”凌无非笑道。 “你还说呢, 穿个衣裳都要捂上我的眼睛。”沈星遥说着, 便伸直胳膊, 食指指尖点在他肩头,轻轻一推。 “那能怎么办?”凌无非朝她凑过身子, 与她双目对视, 轻声说道,“我也得要脸啊。” “那你大可放心,”沈星遥盈盈笑道,“那天的事,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说着, 还将食指竖在唇边, 轻轻“嘘”了一声。 说着, 她话锋忽地一转:“不过……凌少侠那天的模样, 真是叫人终身难忘……” “如此说来, 到底是谁见色起意, 还真不好说。”凌无非挑眉道。 沈星遥浅酌盏中清酒,明媚笑颜里,流露出一丝得意。这时,从门口传来一声闷响,大堂内的食客酒客,闻声纷纷扭头,只瞧见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跌倒在门前。 那乞丐一身脏乱,鹑衣百结,头发打结,倒冲上天,如同鸟窝一般,长着拉碴的胡子,细看之下,脸上并无皱纹,年纪不算很大。他缓慢爬起身后,瘸着一条腿,一高一低,步履蹒跚走到离大门最近的那张桌旁,颤颤巍巍举起手里的破碗,请求那桌人施舍。他往每张有人的桌旁都走了一遍,有些人一脸嫌弃地把他轰走,有些人则索性视而不见,一圈走下来,还是不少食客会往他手里的破碗中丢上几枚铜板,有的的确是心善,也有一些,只是巴望着他快些走远。 他走到沈、凌二人桌旁时,破碗里已装了不少铜钱,摇晃起来,叮叮当当作响。凌无非见他实在可怜,便掏出几枚铜板放入那只碗中,冲他点头笑了笑。 乞丐嘿嘿笑着冲他连连作揖,转身之际,目光却忽然落在了沈星遥脸上,浑浊的眼底,忽然泛起异样的光,口中发出“呃、呃”的声音。 “怎么了?”沈星遥疑惑不已。 凌无非也满脸好奇朝他望去,对沈星遥问道:“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啊。”沈星遥摇头,却见那乞丐已蹒跚转身,拖着跛足离开。 沈星遥容貌端丽,走在大街上也时常有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因此,二人并未把那乞丐的举动放在心上,继续开怀畅饮,言笑晏晏。 酒饱饭足后,二人便离开大堂,沿着楼梯来到二层连廊,走至客房前,沈星遥跳步跨过门槛,回身见凌无非还要上前,便即扶着门框,一手按在他胸前,令他停下脚步,盈盈笑道:“哎,今日来时,定的可是两间房。我看先前你好处享得太久,不自觉便飘飘然。未免往后心气高了,对我颐指气使,还是得让你尝尝得不到的滋味。” 凌无非听了这话,不禁摇头而笑,少顷,方点头笑道:“那你好好休息。”说着,便待转身,却被沈星遥揽着脖子,扳过头来,踮脚吻上,舌尖肆意探入唇瓣间,纵情亲吮。少女唇颊含着淡淡酒香,混合着发间清香,直令他心醉神迷,一把便揽过她腰身,紧紧拥入怀中。 一吻过罢,少年依依不舍,缓缓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低头轻啄她唇瓣,眸间温情旖旎,柔声道:“你这是诚心要让我睡不着。” 沈星遥唇角微挑,嫣然一笑,旋即松开搂在他颈上的胳膊,退后两步,“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凌无非看着房门紧闭,一时还未完全从那一吻中回过神来,良久,方后知后觉感到心下一阵酥麻。 她是从几时起,突然便无师自通,把这欲拒还迎用得恰到好处?偏偏他就吃了这套,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甚至心里还有些期待。想到此处,他兀自发笑,摇了摇头,方转身回到隔壁房中,合上了门。 秋夜,热意褪淡,逐渐转凉。白日里二人对酌,兴致甚佳,加起来约莫饮了一斗有余,虽不至于醉,到了夜间酒劲上头,却渐觉燥热,于是将屋内的窗都推开一半,方躺下睡去。清风阵阵,伴着微醺的酒意,很快便已入眠。 夜深定昏,一只沾着污泥的手,忽地扒上窗台,紧跟着翻过一个人影,从窗口滚了进来,重重落在地上,还撞倒了窗边一支烛台,赫然是白日那个乞丐。这户店家的酒酿得醇厚,后劲颇深,纵使屋内发生这么大的动静,沈星遥竟也全未察觉,依旧沉沉睡着。那乞丐爬起身来,拖着跛足一瘸一拐走到床前,借着月光,低头仔细打量沈星遥熟睡的模样,口中喃喃道:“这……真是圣女大人……苍天有眼,总算派圣女大人来,救我逃离苦海……” 他跪下身去,对着头顶上方,双掌合十,喃喃念叨许多,方转至床边,颤抖着伸出双手,缓缓解开沈星遥腋下中衣系带,双手扶着床沿,向上爬去。 沈星遥本在梦中,忽地嗅到一阵刺鼻的酸臭气息,眉心不由一紧,缓缓睁开双眼,这一看可不得了,只瞧见一张黑不溜秋的脸噘着嘴,离她越来越近,当即瞪大双眼,一掌拍出。 乞丐胸前中掌,一个趔趄便摔在了地上。沈星遥惊坐起身,忽觉胸前一凉,低头方见前襟系带已被解开,怒而掩上,冲那乞丐断喝道:“你怎么进来的?” “圣女大人!”乞丐跪在地上,一步步朝她挪了过来,目光虔诚,“你救救我,救救我吧……”,说着,便要抱住她的胳膊。 沈星遥一把将他甩开,正要发作,却忽然愣住,如被雷电击中一般,朝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为何如此唤我?” “圣女大人,连您也要抛弃我吗?”乞丐深深朝她跪倒,口中喃喃,“是他们告诉我,唯有成年以后,与圣女大人交合,方得至纯至圣,脱离苦海……”说着,竟站了起来,不顾一切朝沈星遥身上扑了过去。 “滚啊!”沈星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才发觉裙摆系带亦有松弛,慌乱之间,连忙抓起被褥,掩在胸前,眼中惊惧交杂,看着乞丐痛苦倒地,咬牙骂道,“你离我远点!” 隔壁屋内的凌无非,本在睡梦之中,迷迷糊糊听到墙的另一侧传来接连不断的动静,不觉睁开了眼。恰在此时,又听见了沈星遥的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 凌无非听到这话,立觉不妙,当即翻身下床拉开房门来到隔壁屋前,一推房门,却发现里边上了锁,忙冲屋内喊道:“阿遥!发生什么事了?” 沈星遥单手提着被褥,遮挡身体,另一只手匆忙系着衣带,却怎么也系不上,眼见那油盐不进的乞丐无视她的问话,再度扑上前来,只得又踹了一脚。 乞丐闷声倒地,屋外的凌无非听见动静,一时顾不得许多,当即抬足踢开房门,奔入屋内,见那乞丐踉跄起身,走向沈星遥,便即飞身上前,一把拧过他的胳膊,按倒在地上。 沈星遥见凌无非赶到,这才松了口气,系紧衣带,披上外衫,走下床铺,一步步来到那乞丐跟前。 “怎么回事?”凌无非担忧问道。 “此人有些古怪……好像……和天玄教有些关联。”沈星遥低下头,对那乞丐问道,“我问你,你是哪一天的生辰?” “生辰……生辰……我不知道……”乞丐疯狂摇头。 “二月十九?”凌无非眉心一紧。 “二月……二月十九……十九……丙寅年……渝州……”那乞丐颠三倒四说着,突然发出剧烈的挣扎。然而一条胳膊被凌无非钳制在手中,死死按在地上,任他如何动弹,也是徒劳。 谁知这乞丐乱了方寸,反倒挣扎得更厉害,另一只手还抓向了沈星遥脚下裤腿,沈星遥连忙退后,却不慎猜到那乞丐来时撞倒的烛台,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凌无非见状,立时松开钳制着乞丐的手,上前搀扶,待得将她搀稳,却见那乞丐向屋外爬去。 这厮瘸了一条腿,走起路来极不利索,竟不想爬起来却飞快,一溜烟便出了房门,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他可能是当年逃出来的人,快去追啊……”沈星遥拉上凌无非便要追去,却被他拦了回来。 “此人神志不清,就算抓回来也没什么用,”凌无非轻抚她后背,看着她气息逐渐平稳,方舒了口气,道,“别担心,他在这一代乞讨,应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明早找小二问问便知道了。” 他抱起沈星遥,安放在床沿,随即坐在她身旁,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问道:“我看那人四肢疲软,不像有武功在身,怎么会把你吓成这样?” “他对我图谋不轨。”沈星遥道,“我清醒的时候,还趴在我身上。” “什么?”凌无非眉心一紧,“那他……” “没有,你也说了,他不懂武功,我还能被他强迫不成?”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那就好。”凌无非轻抚她发间,在他额前轻吻,柔声说道。 “可那个人……口口声声喊我圣女大人,你说,他是不是把我认成我娘了?”沈星遥问道。 “多半是了。”凌无非道,“看他年纪也不小,很有可能是当年逃出来的人。” “他见过我娘……那是不是说明,他知道当年的事?”沈星遥眼前一亮,当下坐直身子,拉过他的手,道,“如果把他带到各大门派面前,是不是就能证明我娘是无辜的?” “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就算能准确说出当年的事,也未必会有人信。”凌无非凝视她双目,认真说道。 “如此说来,也没什么用了……”沈星遥颓然长叹,“算了,再想这些也无用。”说着,她忽然感到头顶一阵眩晕,不由伸手扶住额头。 凌无非见状,帮她揉了揉额角两侧穴位,温言道:“不想那些了,先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我陪你去找。”言罢,又吻了吻她额间,方松开怀抱,站起身来,便要回房。 “你回来。”沈星遥忽然开口,唤住他道。 凌无非一愣,回头望她,却见她一脸怏然,不由问道:“怎么了?” 他说着这话,复坐回她身旁,却见她扶额叹道:“突然来这么一出,谁还睡得着啊……总觉得一闭上眼,那人又会回来。” 凌无非闻言会意,伸手拍了拍她后背,柔声道:“那我不走了,就在这陪着你。” 沈星遥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你不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就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惹得你我之间,误会越来越深了吗?”凌无非摇头叹道,“其实有些事,我并没有很在意,只是有些话,我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说,才能分毫不差把话说明白。所以每回你听到的,就只是道歉,简简单单的道歉,并不能真正令你释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在渝州第一次见你,听你说起,你曾是琼山派弟子,我还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除了那欺世盗名的薛良玉,这江湖之中,最令人神往,穷极一生也难得一见的,便是琼山派的门人。可我,却不仅仅是遇见你。” 说着,他微微侧首,搂过沈星遥双肩,与她对视,道:“能得你青睐,我是何其幸运!我能做的,也只有穷尽平生所学,极尽所能护你周全。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似乎正是因为我顾虑太多,才会让你觉得处处掣肘。这一年来,你所遇到的动荡、变故,不比我这十九年来所经历的少。我更不应当仗着这些所谓的阅历,对你横加指责,令你不适。其实……我待你如何,无关乎你怎么对我。你要恼我,我不在意,你要同我较劲,我也不在意。但若因为这些,令你受到其他伤害,我是万万难辞其咎,心里也绝不会好过。” 沈星遥眉心微微一蹙,似有动容之色。 “我只想让你知道,对你,我从来都无所保留。”凌无非眸底柔情依旧,话音也一如既往轻柔,如潺潺春水,“所有能够放弃,能够割舍之物,连同我的性命,俱已抛诸脑后。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证明我对你的心意……” 话音未落,沈星遥已然倾身将他环拥,身子发出微微的颤抖。凌无非忽觉心疼,双手环过腰身,拥紧她身子。 “我不是不明白,只是……” 凌无非笑了笑,轻吻她耳侧,柔声说道:“阿遥,我也只是个凡人,再如何冷静,也控制不了自己吃醋啊。我若压抑这些,长此积累,直到一发不可收拾,再一股脑宣泄出来,不就成了很可怕的人吗?” 沈星遥点了点头,紧紧靠在他怀中,闭目不言。 “那,这件事到今天为止,就算彻底过去了,好吗?”凌无非道。 沈星遥仍旧靠在他胸前,一言不发,轻轻点了点头。《 》 190-200 第191章 . 寒瘦知何用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隙, 照入客房。 凌无非缓缓睁眼,看着躺在自己臂弯间依旧熟睡的沈星遥,唇角不自觉漾起安然的笑。昨夜二人皆饮了不少酒, 夜里相拥闲叙几句后, 很快便睡了过去。 眼下酒气散尽, 怀中人鬓边颈侧仍有淡香,是熟悉的芙蓉香。他嗅着这气息, 情不自禁在她颈后一吻,双臂环过她腰身, 紧拥入怀, 沉醉在这幽香里,久久不愿起身。 沈星遥渐渐醒来, 见他如此, 转身回以一吻, 对他道:“不是说好今日陪我去打听那个人的下落吗?该起来了。” 凌无非点头一笑,当即拥着她坐起身来。二人整理梳洗一番, 走出客房来到一楼食肆, 叫了些早时,待伙计端来,便朝他询问起来。 “小二哥,我见昨日黄昏有个乞丐来这店里, ”沈星遥问道, “看他演桌乞讨, 轻车熟路, 想是经常到这来吧?” “您说他呀?”伙计一提起那人, 眼中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那可别怪我没提醒客官, 这人啊,最好是离他远些。” “哦?为何?”凌无非问道。 “那就是个杂碎,什么坏事没干过?”伙计说道,“听城里老人说,前几年他落难漂泊到这儿,还有好些人接济过他,有个老秀才看他可怜,便收留在家里,谁知他手脚不干净,不但偷自家东西,还去偷别家的,那老秀才一身风骨,哪里忍得了这些?就把他赶了出来,后来也不记得是在哪儿惹了麻烦,被人打瘸了腿,这才开始到处要饭。” “小二哥,你刚才说的‘前几年’,具体是什么时候?”沈星遥又问。 “这我可得想想……”伙计抓了抓脑袋,道,“是辛巳年还是壬午年……记不得了。” “那就是四年前或五年前……这时辰也对不上啊……”沈星遥摇头道,“那,你们这可有人知道,他来这之前经历过何事?” “我哪知道?”伙计摆摆手,道,“那老秀才带着女儿搬走前,好像骂他是什么……扶不起的阿斗?哦,对了,当时他说的是‘你这不祥之人,天生带着灾祸,这偷鸡摸狗的脾性,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原来如此……”凌无非点点头,道,“那你可知道,那个乞丐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好像是叫……虫奴。”伙计说道。 “这名字好奇怪……”沈星遥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脑中思绪豁然开阔,“莫非是‘重露’?”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悟,“若真是这个名字,此人多半生自读书人家。” “管他出自什么人家,混成这副德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伙计说完这话,便即转身走开,招呼别桌去了。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不语。 半晌,沈星遥打破沉默,道:“我想过了,倘若他真是当年被我娘从玉峰山放走的男孩其中之一,就算无法证明我娘的清白,但找到他,至少也能让我知道更多有关当年的事。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凌无非点点头,道:“他在代州流落数年,想来也没这么快离开,我陪你去找找。”说着,便拿起筷子,夹了几个馒头放进沈星遥碗里,又将桌上的小菜往她跟前推了推,道,“但不管怎样,也要先吃点东西再上路。” 二人用过早饭,便退了客房离开,沿街询问打听,循着路人指引一路寻去,经过一处大宅外,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叫骂声,赶忙加快步伐,绕过拐角处一看,瞧见几个大户人家家仆打扮的男子,一个个手里拿着棍子,正将那乞丐围在中间,不住打骂。 “死要饭的,”一名家仆在那乞丐胸口狠狠踹了一脚,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来的?” “上回就告诉过你滚远些!偷了东西,还敢来这要饭?当我们是什么?傻子吗?” 几个家仆骂骂咧咧,对乞丐又打又骂,动静越来越大,吸引了不少路人停下观看,远远站在一旁小声议论。沈星遥见状,本欲上前,然而一想到昨晚的事,却又退了回来,不自觉望了一眼身旁的凌无非。 凌无非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手指,上前几步,对那几名打人的家丁朗声说道:“几位,你们再这么打下去,他可就没命了。” “谁呀?”一名小个子家丁闻声回头,瞥了他一眼,道,“关你什么事?” “他偷我们家东西,你说该不该打?”另一家丁道。 “偷了东西,难道不该立刻扭送官府吗?”凌无非道,“在这动用私刑,似乎不妥吧?” “你怎就知道不妥了?”那家丁回道,“看你这模样,是外乡人吧?这杂种在这一代几年,可没少偷过东西,大的偷不起,小的,官府可不会管。咱们家主人又不是傻子,被这脏东西靠近,一伸手也就发现了,还去衙门干什么?” “那既然这样,又何必打人呢?”凌无非笑道,“刚才还说,是被偷了东西才会打他,这会儿又说是未遂,那么打也打过了,骂也骂完了,难道非要把他打死在这儿,才能消解吗?” 打人的几个家丁听了这话,一时面面相觑,却不想那乞丐拍拍屁股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又飞快向远处爬去。凌无非见状,当下提气纵步,翻身越过人群,追着那乞丐到了小巷内,一把提起他衣襟,便摁在了墙上,怒喝道:“我看你很能耐嘛。这些年来,不是偷窃,便是采花。当年张素知把你解救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干这些的?” “无非!”沈星遥紧随其后追了上来,见此一幕,看了看那乞丐浑浊的双眼,略一迟疑,试探着唤出他的名字,“重露?” 乞丐的眸子里,隐约浮起一丝清光,缓缓转过头来,乞怜似的看着她,口中呢喃道:“圣女大人……救救我……” “你既唤我一声‘圣女大人’,就该听我说的话。”沈星遥壮着胆子走上前,道。 重露不迭点头,茫然望向凌无非。凌无非盯着他仔细思忖片刻,方缓缓松开捏着他衣襟的手。重露摆脱束缚,忽地脱力,重重跪倒在地,朝着沈星遥磕了三个响头。 经过这一遭,这厮突然便安分了下来,不吵不闹,也不再逃跑,而是由着二人带去另一家客舍,洗净一身脏污,换了身干净衣裳,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重露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忽然嘿嘿笑了出来。沈、凌二人相视一眼,越发摸不准这厮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又等了许久,只瞧见重露猛地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二人,眼里透着精光,好似刚从梦里醒来似的。 “你……能说得清楚自己是从哪来的吗?”沈星遥试探问道。 重露飞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凌无非眉头紧锁,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我从哪里来……那个地方叫……叫做玉峰山。”重露的模样,从半疯不癫,渐渐转为平和,又摇了摇头,道,“不对,我是从别处被人带去那儿的……”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缓慢,听得身旁的二人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七岁的时候,我第一见到圣女大人你,那些屋子里,关着好多人……好多好多人,他们都和我一样,是圣君转世,有的,可以当我叔叔,还有的……是比我还小的孩子……” 随着重露的叙述,当年旧事,如一张画卷,一幕幕在纸间,突然自己跳动了起来,生动展现在了沈、凌二人眼前。 在一间巨大的石室里,关着大大小小数十个人,皆为男子,有的已过及冠之年,有的不过总角,还有的,甚至只是刚刚能够站立,勉强走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幼童。一个个都两眼空洞,全无神采,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一名银发老妪走在前头,缓缓推开石室大门,年轻的张素知提着玉尘,跟在她的身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打量着石室内的一众人等,良久,方冷冷开口,道:“就这些了?” “大人不满意吗?”老妪露出阴恻恻的笑。 张素知不言,缓缓背过身去。 “若是大人不选,我们可就替您挑了。”银发老妪道。 张素知握刀的手渐渐攥紧,又倏地松了半圈,玉尘险些脱手落地,却又被她被她死死攥住。她没有回头,而是随意伸出手,往身后一指。 “大人,您指的是个孩子。”老妪顺着她的手指,望向那个站在人群中,露出一脸愕然之色的男孩,正是幼年的重露。 “是吗?那就算了。”张素知的手无力垂落在身侧,淡然道,“只能麻烦您了。” “圣女大婚,即为祭祀圣君,洞房之夜,亦要在天玄教内所有人等面前完成,此谓见证。”重露的话将沈星遥的思绪拉回现实。听到此处,她的眼底已然泛起一片红。 第192章 . 往事不堪忆 凌无非坐在她身旁, 听到这句话,忽然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怔在原地。 古有人牲祭祀, 今有天玄教圣女献祭, 残忍行径, 如出一辙。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践踏一个女子的尊严, 着实令人恶寒。 沈星遥的唇瓣微微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 突然听到这种荒唐至极的事, 她还来不及思考, 脑中便已变得一片空白,恍惚之间, 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僵硬地转过头去, 定定望着重露,眼中俱是难以置信之色。 “圣君转世, 从小养在深山, 不通人事,又是那种场面,岂能不疯癫……”重露说着这话,两眼渐渐痴呆, “那一天, 到处都是血, 圣女大人的哭喊声, 我到现在都记得……” 沈星遥忽觉一阵恶心, 捂着嘴便要跑开, 可才走出两步, 便觉双腿发软瘫坐下去。凌无非赶忙上前搀扶,低头瞥见她满脸纵横的热泪,只觉心下抽搐得厉害,发出阵阵剧痛。 可这样的痛楚,他即便能够感受,也无法替她消解,只能蹲下身去,从身后将她拥住,死死抱在怀里,竭尽所能给她温暖。 重露却沉浸在了回忆里,浑浑噩噩继续说道:“那天以后,我们又被关了回去……老婆婆告诉我们,人生来便要受苦,我们是圣君转世,同别人不一样,只要成年以后,与圣女大人交合,便可脱离这宿命……” “所以昨天夜里你就……”凌无非闻言,怒而视之,可后半句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星遥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弯腰吐了起来,呕出的却都是酸水,没有一丁点食物。 原来痛到极致,不止是心,浑身脏腑也都像被捣碎一般,混杂在一起,在腹中翻江倒海,掀起滔天巨浪。 “对……对……”重露忽然僵硬地站起,道,“他们把我放走那天,我看见一个女人,拉着圣女大人,说了好多话……” “她说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人?”沈星遥颤抖发问。 她浑身气力都被喷涌而出的痛苦消磨殆尽,话音已然虚浮,缥缈无力。 重露木然回忆道:“她说……她说‘早就同你说过,不要卷入此事,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路可回头?陈光霁夫妇已死,再也没人能证明你的身份,你为了那些不相干之人,一世清白、身家性命皆葬送于此,又得到了什么?一副残缺的身体,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吗?’” 说着,他又忽然坐回石凳上,接着说道:“圣女大人没有反驳……她冲那女人笑了,那么美的人,那么美的笑……终我一生,都看不到第二次。” “她回那人道‘等这孩子出生,便让她与你回昆仑,替我重活一世,莫再像我这般痴傻……我要她做这世上最自私的那一个,只要不伤人,不害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愿……这样的一生,可以令她快乐逍遥,不必受任何苦痛。’” 沈星遥听完这些,涣散许久的眼神晃动起水波一般的光点,游离的神思骤然回魂,你终于感受到了心下那股强烈的刺痛感,痛哭出声。 她没有一丁点的力气,只能靠在身后的凌无非怀中,无声落泪。 凌无非静静拥着她,不知不觉也红了眼眶。 却在这时,空中倏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凌无非大惊扭头,只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刺穿重露胸膛,钉入地面。箭尾白羽被血染透,裹满一片狰狞的猩红。 他为护沈星遥,同重露所坐之处有些距离,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重露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沈星遥恨恨抬眼,望向利箭飞来之处,那是东南方向的屋顶,上面站着一个女人,面容清冷,笑容妖冶,正是竹西亭。然而此刻的她,已无余力与之抗衡,只能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睁睁看她疾纵远去,消失在风中。 她心中怒极,颤抖着将手扶在凌无非肩头,以此为支点,试图站起身子,却还是瘫软下去。可她仍旧执拗着,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尝试,终于浑身虚脱,两眼一闭,晕倒在他怀中。 凌无非一言不发,当即抱起沈星遥,快步走出小院,回到客房,安放在床榻上。 他想了一想,还是折回院里清理了重露的尸身,在回房时,却见沈星遥脸色泛红,连忙探了探她额前温度,只觉指尖一片滚烫。 凌无非大惊失色,知她是因过度伤心引发高热,立刻托了店里的伙计请了医师抓药开方煎药送来。可沈星遥陷入昏迷,嘴唇紧闭,一点汤药也咽不下去。凌无非思前想后,只得遣走伙计,以口相就,将汤药喂给她。 迷迷糊糊间,沈星遥隐约感觉到唇瓣传来的温软触感。此刻的她,身在梦里,魂魄似已离,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不住下坠。过了很久很久,身体才碰到地面,可背后的土地,却十分柔软,一点也不疼。 她站起身来,忽又听见巨大的流水声响,轰隆隆的,震耳欲聋。周遭的黑暗迅速褪去,她又看见了当初梦里的那个与她相貌极为相似的女子,披头散发,站在玉峰山下。 “娘!”沈星遥本能高呼出声,朝着那个身影奔去,却看见猩红的血光自那女人脚下蔓延开来,将整座山头都染成一片血红。 女人朝她伸手,又忽地放下,决然转身走开。 “值得吗?你做了这么多,真的值得吗?”沈星遥哭喊出声。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仰面望向远天。 “他们怀疑你,背弃你,将你视为魔头,人人恨不得食你血肉。你救过的人,觊觎你的身体;你信任的人构陷你,将你置于死地;你至亲好友,为此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你这一生,殚精竭虑,舍己成仁,却无一人知道,这样的付出,到底哪里值得?” 沈星遥的哭喊虽在梦中,可每一句话都穿破梦境,成了身旁人可闻可见的梦话。梦里的她,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血红的山水中。梦外的凌无非,同样眼睁睁看着她哭成泪人,却宽慰不了半点。 凌无非伸手轻触她额头,仍觉一片滚烫。看着心爱之人这般模样,也不自觉落下泪来。他生于俗世,早已通晓人情世故,胸中意气从未有机会施展。到了如今,只越发感到天地凉薄,只容得下名利、私心,小人、奸佞,偏偏容不得少年人的一腔赤诚、轻狂与率真,当真可笑至极。 这时,店里的伙计送来温水又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习武之人,常有跌打损伤,对待急症都懂得些应急之法。 沈星遥始终高烧不退,作为她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凌无非也不能干坐着,只能解开她身上衣物,替她擦身降温。他一直照顾着她,衣不解带,从白天到黑夜,又从夜里守到天明,始终都未合眼,直至翌日晌午,终于煎熬不过,靠着床头昏昏睡去。 他脑中绷着一根弦,到了梦里也仍旧惦记着沈星遥的病,是以未睡多久又猛然惊醒,然而一睁开眼,却见沈星遥已坐起身来,面无表情盯着墙边的窗,似在发呆。 “醒了?”凌无非赶忙起身,伸手摸她额头,察觉温度恢复如常,方松了口气。 沈星遥一言不发,默默穿好衣裳,扶着床沿,赤足下地走到桌旁,看着搁在桌角的玉尘宝刀,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你想不想过回从前的日子?” 她话音缥缈,语调轻飘飘的,极不真实。 “怎么突然问这个?”凌无非眉心一紧,隐隐觉出不妙。 “倘若,无需再向世人证明我的清白……倘若我从未存在过,你还想不想做回从前的自己?”沈星遥眼色空惘,仿佛在很吃力地思索着何事。 “你想说什么?”凌无非起身朝她走去。 沈星遥一言不发,忽然抽出玉尘,回身指向他喉心。 凌无非只得停下脚步,静静望着她,眼中尽是疑惑。 “从前,我一直都想找出足够的证据,证明我娘的清白。”沈星遥黯然道,“可我现在却发现,这些事都毫无意义。” 凌无非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听她说话。 “她耗尽一生,舍弃一切,只为铲除魔道,解救那些被诱拐囚禁的男男女女。可那些从中占尽好处,自称英雄侠士之人,都是怎么对待她的?” 沈星遥说着,唇角不自觉发出抽搐:“如今他已被人所害,我颠沛流离,辗转天涯,难道只是为了找回证据,兴高采烈地同那些道貌岸然之辈为伍,曲意逢迎,就这么过一辈子吗?”沈星遥所言,字字犹在泣血,听得凌无非心下震荡,感慨不已。 “所以,你觉得我从前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吗?”凌无非认真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道:“我从没这么想过……我只是累了,不想再为了这些所谓正道之士几句无关痛痒的好话,徒劳奔波。他们不配!这些人逼死我母亲,个个都有滔天之罪,哪一个不是我的仇人?” 她咬紧牙根,心下刺痛不已,沉默良久,方道:“只要能够报仇,我宁可认下这妖女之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与他们死磕到底……” 说着这话,她的唇瓣发出微微颤抖,话音忽然柔和了许多:“可你不一样……你背负的太多,不止是为了自己而活,你所担的,不仅是‘惊风剑’这名号,也是钧天阁白氏一门,如今存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我已坐实妖女之名……你若继续在我身边,也会背负一世骂名……既是如此,倒不如早些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凌无非心平气和听完她的话,眼底全无波澜。 他叹了口气,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问道:“所以,你阻止我杀卫椼,却打算自己走上这条路?” 沈星遥一动不动,什么话也没说。 “好,”凌无非一点头,道,“你要做妖女,要与各大门派、江湖正道为敌,摆在你眼前就有一条路。” 说着,他指指自己心口,沉敛眸光,泰然说道:“凌某承惊风剑之名,自小便在江湖闯荡,江南一代英豪,皆知我姓名。你要成魔,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保你不费吹灰之力,立刻成为武林公敌。任谁提起你的名字,都要胆战心惊,却又恨不得杀之后快。” 沈星遥闻言,眉心倏地蹙紧。 “你连对我都下不了手,还怎么做这妖女?”凌无非唇角微挑,两指捏着她手中刀锋,移向胸前,正对心口处,眼中全无惧色,一步步朝她靠近。 沈星遥见此情形,下意识往后退开,直至墙边。 “沈女侠既已决心遁入邪魔外道,首先要做的,就是断情绝欲,杀了我,刚刚好。”凌无非道,“若是连这也做不到,往后只怕难成大事。” 到这一刻,玉尘刀尖与他胸口之距不过毫厘,只消再往前一步便会刺入胸中。 沈星遥见他仍无退意,抬腿还要往前,心下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震颤,当即将刀扔开,还未站稳脚步,便被他一把拥入怀中。 她极力挣扎。他却丝毫不肯放手,反而越拥越紧。 沈星遥张了张口,方才还坚如冷铁的心,忽地便软了下来,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弱。 凌无非伸手轻抚她后背,缓缓凑到她耳边,温声说道:“我知你心中不平,也知你厌憎那些假仁假义,可这世上不是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你若认下这污名,那些不堪入耳的罪责,便会永远烙在你的身上。我们苦心寻找真相,不是为了攀附任何人,而是不想令良善之人冷了心,空埋尘土,一世无名。” 他说完这话,在她额前轻轻印下一吻,继续说道:“等拆穿薛良玉的阴谋,你我仍可以堂堂正正与那些人划清界限,何必遂了他们的愿,顶着污名漂泊一生?何况这世上,也不是只有那些尔虞我诈、虚情假意。想想在复州,还有江澜愿意替我出头,上回华洋把你带回云梦山,何长老他们不也一样深明大义,愿意仔细调查此事,还你一个公正吗?” 沈星遥缓缓阖目,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明白你的痛,可若我今日我放任你,那些先辈承受过的苦,势必还会在你身上重演,甚至更为惨烈。我们背负着她们的血泪,若就此放弃,那才是真的辜负。” 凌无非仍旧拥着她,越是说着,话音越发轻柔,直到她不再挣扎,才彻底放下心来,缓缓闭上双目,眼角随之滑下一滴清泪,落在襟前,转瞬而逝。 第193章 . 簸却沧溟水 流湘涧里, 花飞花落,鸟鸣依旧,却偏偏不见唐阅微与柳无相的身影。 在他们离开山谷前, 柳无相曾嘱咐过二人, 这些年来, 他四处游走,栖身之所不止一处, 若回来找不见他们,可到山谷深处的一面石壁缝隙间寻找线索。二人来到那石缝前, 从里边扒拉出一张字条, 上面居然写着“顾旻”二字。 “所以,到底是顾旻找到此处, 把人带走了, 还是说, 为了躲避他才……”沈星遥将字条递给凌无非,摇了摇头。 凌无非两手一摊, 亦无头绪。 “所以, 也不能指望唐姨再告诉我更多了。”沈星遥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去浔阳一趟。”凌无非道,“先前柳前辈帮我治好腿伤,我还厚着脸皮, 向他讨了些药膏。” “你想帮云轩治好他的手?”沈星遥立时会意。 凌无非点点头, 道, “所以, 你可要在这里歇一段时日, 等我回来?” 沈星遥摇头, 笑道:“为何啊?你的事, 不也是我的事吗?” 凌无非闻言展颜。这一刻,和风拂面,倦鸟飞去,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如此祥和安宁。 二人离开流湘涧,走在小镇的街道上,凌无非走沈星遥身后,看着她在人潮中穿行,时不时被道旁贩卖的新鲜事物吸引,驻足观看的模样,这才恍惚想起,她离开昆仑山也不过才四年之久,许多有趣的玩意都不曾体味过,适逢此时,身旁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他便忙将那人叫住,眼下正是山楂成熟的时节,那一串串糖葫芦,个个饱满,在透明的糖衣包裹下,愈加显得鲜红欲滴。 他买下一串糖葫芦,拨开人群走到沈星遥身旁,递给了她。沈星遥笑着接过糖葫芦,拉起他的手便往前走去,一面走,一面咬下一颗山楂,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他望来,嘴里还叼着那颗没有完全咬破的山楂,微微蹙起眉头。 “很酸吗?我尝尝。”凌无非说着,便要握起她捏着糖葫芦的手,却不想她却把糖葫芦背往身后,踮起脚来,嘴对着嘴,将口里叼着的那颗山楂送入他口中。 凌无非猝不及防,对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举动,竟感到些许羞臊,却还是下意识张开嘴,接过了那颗山楂,含入口中咀嚼,随着一阵清甜香气在口中展开,适才反应过来是她有意调戏,不由摇了摇头,朝她投去无奈而宠溺的目光。 沈星遥盈盈一笑,冲他露出得意的神色,随后便拉着他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凌无非咽下嘴里的山楂,见沈星遥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手里那串糖葫芦,便柔声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想在想,你从前对我说过的一些话。”沈星遥道, “突然便觉得,这一年多,过得好快。初见之时,你对我的身份、目的都怀有疑虑,如今却对我百依百顺;那时我们谁也不曾想到,随着事实真相一步步揭开,会是如此血淋淋,然而走到今日,却又不得不面对。这人生啊,还真是起伏跌宕,永远充满惊吓。” “如果能够回到四年前,让你重新选择,你又会怎么做?”凌无非好奇问道。 沈星遥歪着头,略想了一想,道,“还是会和从前一样,我就是这个性子,该争取的,绝不会忍气吞声。何况,如果没有下山,也不会遇到你啊。”说着,便回过头来,冲他盈盈一笑,继续说道,“因为,我真的好喜欢你,不管重来多少次,都不想错过。” 她生于世外,不受礼教约束,说起话来,也都直直落落,全无顾忌,更不会感到羞涩。凌无非见她难得流露出这般少女情态,心中愈感欢喜,低头凑到她耳边,柔声说道:“我也好喜欢你。” 沈星遥仍是笑着,与他牵着手,一路前行,等到手里的糖葫芦只剩下一颗,已然到了街口,却忽然听见了唱戏声。 “人家也只是被妖女蛊惑,才做出这些荒唐事,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伶人故意拿腔捏调掐出尖细的声音,说着台词,刚好被沈、凌二人听到。 沈星遥眉心一动,笑意俱已敛起,冷下话音道:“你听,这些人就是这么编排你的。” “那就随他们去。”凌无非淡淡笑道,“我看过这出戏,除了姓名,同我也没什么关系。” “的确没什么关系,怪腔怪调,活像个阉人。”沈星遥没好气道。 “你还知道阉人?”凌无非调笑道。 沈星遥听了这话,不由对他翻了个白眼。 “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凌无非亲了亲她额角,笑道,“不论在哪,看笑话的人总是远远多于造谣者。可往往这些人只会记得自己笑过,并不会记得那笑话是什么。” “倘若他们记得呢?”沈星遥又问。 “谣言传得如此离谱,与我本人已无多大关联,只要见着了本尊,谣言自然便能不攻自破。”凌无非始终泰然,“就算仍有偏见,就随他们去吧,我不像那些沽名钓誉之人,永远活在打造好的梦里。只要我自己舒坦,旁人如何看我,我都不在意。” 沈星遥不言,却不自觉叹了一声。 凌无非见状,当即环拥着她,右手举在她眼前,比了个兰花指,故意捏着嗓子道:“我要真成了这个样子,不必他们动手,沈女侠必定抢在前头,第一个结果了我。” 听到此处,沈星遥再也绷不住笑出声来,娇嗔着推了他一把。 过了寒露,江南一代,气候逐渐转凉,晴空飞鹤,轻音响彻霄宇,秋高气爽,甚是惬意。 沈星遥不便露面,便在白云楼外二里多地,寻了家茶坊歇下,等候凌无非的消息,可过了一会儿,又见他回转而来,神情凝重放下茶钱,拉过她的手便往外走。 她不明就里,却也未急着询问,直到被他牵着转入一条无人的小巷,方挣开他的手,停下脚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门口的守卫全都换过,不像是江楼主的人。”凌无非道,“我只远远看了一眼,刚好看见江明站在院子里,同他们交代何事,可惜离得太远,听不清楚。” “这种事,先前可有发生过?他们兄弟两个,应当都有自己的势力,怎么突然之间便失衡了?”沈星遥困惑不已。 “你不是对我说过,齐羽找过你麻烦吗?”凌无非道,“或许……是他又叛变了。” “可他痛恨的是我,同你们,同江澜有什么关系?”沈星遥越发不解。 “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先去找个地方,让你安顿下来,等入了夜,再回白云楼看看。”凌无非说着,便即拉起她的手,往小巷深处走去。 黄昏过后,天色渐暗。等到周遭的天完全遁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凌无非换了件深色的衣裳,独自来到白云楼的围墙外,飞身纵上围墙。 他与江澜同门多年,交情甚笃,又在童年丧父,江毓也将他视作世侄看待,如同半个儿子,往来频繁,是以他对这间宅邸的地形,布局,也都十分熟悉,加上轻功身法超群,于暗夜间行于墙顶、屋檐,直到江毓房外,也不曾被院中守卫察觉。 他伏身房顶,悄然挪开一片屋瓦,低头往下查看,见只有江毓一人在屋内,便等到守卫换班之际,绕至屋后窗前,推窗翻入屋内,刚一落地,便听见江毓的声音:“谁?” 他起身之际,江毓刚好走到他跟前,身形也蓦地僵住,怔怔看了他许久,忽然露出欣慰而又怀着些许激动的笑意,道:“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好?什么?”凌无非一时没能明白他为何会是这般反应,只觉摸不着头脑。 “你平安无事,身手也依旧矫健,难道不是好事吗?”江毓笑呵呵道。 “先别管这个,”凌无非道,“您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外面的守卫,好像都换成了江明的人。还有,江澜人呢?她房里怎么连灯都是黑的?” “这……这就说来话长了,”江毓说道,“上回你在复州遭难,事后各派聚在客店,把酒言欢,丝毫不将你的性命当一回事。澜儿她看不惯,便当众与单誉他们几人争执起来,还折了一支金环箭。回来以后,我便说了她几句,这孩子……少年意气,带着云轩便走了。我本想着,等她想明白了就会自己回来,谁知齐羽那混账东西,竟以我的名义,随意调遣部下,另一面又协同江明设伏,害了好几个分舵的兄弟,死伤无数,再后来……后来他妖言惑众,令城中众部不满,转投江明去了。” 凌无非听他说完这些,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道:“那……那齐羽为何要……齐音不是已经失踪了吗?江明还有什么他的把柄?” “这我怎么知道?早知如此,上回的事就不该……唉,到底是老糊涂了,竟养虎为患,真是防不胜防啊……”江毓说到此处,愈感痛心,不自禁地一拳锤在墙面,摇头重重叹息。 “那,现如今白云楼内,具体是怎样的情形?”凌无非捋清思绪,问道,“可还有人信服您?” “江明将我软禁在此,不曾大动干戈,为的便是不让那些仍旧听从我的分舵失去掌控,可他迟早会想办法,慢慢对付这些人……”江毓叹道,“得设法将此间情形,尽快知会他们。” “不如这样,您写几封密令,我帮您送去。”凌无非道,“鸣风堂那头也遇到些变故,一时找不来其他人手相助,只能先设法找到江澜,再做打算了。” “你一个人?”江毓神色凝重,“恐怕有些危险。” “但此时不作为,往后更难掌控局面。”凌无非道,“伯父您这些年来,对我照顾有加,这些事本就是我应做的。” “这……也只能如此了。”江毓叹了口气,回转桌前,拿起墨条,正待取水磨墨,却听得门外传来江明的脚步声。 第194章 . 城郭一时非 “不好, 他来了,”江毓眉心一紧,对凌无非道, “你快走。” 凌无非一言不发, 纵步飞身跃上屋梁藏身, 再低头一看,江明已推门进屋, 站在江毓跟前,看着他眼前摊开的纸张, 故作疑惑之状, 问道:“大哥,你这是在干什么?打算写信求救吗?” “你将我软禁在此, 还不许我习字静心?”江毓旁若无人似的墨着墨, 道。 “原来是习字, ”江明双手负后,绕至他身旁, 凑到纸张旁, 道,“大哥不介意我也看看吧?” 江毓不言,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走笔龙蛇, 尽显洒脱。江明站在一旁, 一面看着他写, 一面将纸上的字念了出来:“贤者不得行道, 不肖者得行无道……大哥, 您这话, 是想对谁说呢?” “谁读得懂,便是对谁说。”江毓放下笔,道。 “大哥的字,是越发不如从前了。”江明拿起笔,在同一张纸的角落里,写下一行小字——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写完后,江明放下笔,对江毓说道:“差点忘了正事,小弟今日来见大哥,是有喜事相告。” “是吗?”江毓波澜不惊,“是何喜事?” “澜儿的下落,我已找到了,且派了人去接应,”江明说道,“正是当年,在齐羽之后入门的那位……叫什么……霍汶。” 江毓听罢,神情仍旧未有分毫变化:“那就劳烦二弟,早日把那丫头接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江明指着他,不住摇晃手指,笑得十分得意,“那小弟自当遵命,早日让你们父女团聚。”说着,便即拂袖出门,大笑着扬长而去。 门外看守的部下上前锁紧房门,退回院中。江毓静立屋内,听着江明的笑声渐渐消失,缓缓闭上双目,露出痛苦的神色。 “伯父。”凌无非听到江明走远,方从梁上跃下,走到他身后,道,“您别着急,夜间行路走不了多远,他此刻来同您说,想必那霍汶明日才会启程。到时我便去跟着他,把师姐找回来。” “可你既要送信,又要寻澜儿,如何办得到啊?”江毓问道。 “不难,等我找到师姐,回头再逐一召集各个分舵,当不会误事。”凌无非道。 “也好……”江毓沉思许久,方点了点头,拿起了笔,简短书写了几封密函,写明收信之人姓名后,一一封好交给凌无非,道,“还有件事,老夫之所以会落得如此,全是因齐羽背叛而起,若不能好生料理他,只怕还有后患。” “明白。”凌无非点头,转身翻窗而出,循来路而回,一路疾纵,回到沈星遥落脚的城隍庙里。沈星遥本坐在庙前石阶上,一见他进门,即刻迎上前来,问道:“怎么样了?” “齐羽叛变,联合江明把江伯父软禁,”凌无非道,“先前江澜因为我的事,负气离家,如今江明已找到她的下落,派了另一个叛徒霍汶前去迎接,想必是要一网打尽。” 说着,他便亮出怀中信函,对沈星遥道:“我本是想帮江伯父把密函送去尚不知情的几处分舵,但如今江明要对师姐下手,只能先去跟踪那个接应之人,回头再联络各个分舵。” “可等那个时候,形势又有变化呢?”沈星遥略一思索,摇头道,“我不认得霍汶,无法追踪,但我可以替你去送信啊。” “你去?”凌无非飞快摇头,道,“万一他们到时见了你,也同那些门派一般,将你视为妖女,岂不是……” “他们认的是密令,是江楼主的笔迹,我并不必现身,只消把信送到就好。”沈星遥道,“你还是把各个分舵的位置告诉我,分头行事更为妥当。更何况对我来说,长久留在同一个地方,反而更加危险,不是吗?” 凌无非听罢,沉默良久,却不言语。 “你不是才同我说,不会仗着这十几年的阅历牵制我吗?”沈星遥撇了撇嘴,故作嗔态,背过身去,“原来都只是哄我的。” “我没有,”凌无非见她不悦,连忙搂过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好吧,那就按你说的办。” 沈星遥莞尔一笑,从他手里将那些信函都接了过来,逐一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方揣入怀中。 “不过说好了,除了此事以外,别给任何人对付你的机会,”凌无非眼中仍有忧色,“办完事后,就立刻回浔阳来。” “知道啦。”沈星遥掩口一笑,回身一点他胸口,轻轻推了推,道,“比我师父还啰嗦。”说着,便即转身走回庙中。 沈星遥熟知气象方位,只看凌无非用树杈在土地上简单画出地图方向,便很快将几个分舵的位置熟记于胸,天刚蒙蒙亮,便与他分头启程。凌无非则跟踪霍汶出了浔阳城,一路直到黄州。 秋风吹动起食肆门前的幡旗,发出猎猎声响。 江澜窝在茶坊内,探头看着门外清朗的碧空,眉心拧成一团。起初她从浔阳离开,在金陵逗留些许时日后,本无所事事,一路北行,可也不知怎的,走得越远,却越是心慌,思来想去还是折了回来,到了黄州以后,离浔阳渐近,心下只觉烦躁不安,又不想走远,又不愿回家,便像个懈怠拉磨的驴儿似的,成日懒懒散散,不管往哪看,都觉得脑子里装着一团乱麻。 “姐姐,我看你最近心情都很差。”云轩斟满一盏果饮,推至她跟前,道,“你是不是……心里想着要回浔阳,又拉不下面子?” 江澜听到这话,立刻盯住他,道:“都这么明显了吗?你也看出来了?” “我……我只是随便猜猜,姐姐你别恼我。”云轩如同做错事的孩子,赶忙给端起桌上的茶点,递给她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澜坐正身子,朝他凑近,小声说道,“我就是想着,我也没做错什么,就这么回去,不道歉吧,不好意思在家呆着。但道歉吧……我又咽不下这口气,你说我爹他一个人吧,又没续弦,又没其他儿女,这一个人呆在家里,万一江明又惹出点什么幺蛾子,还没人商量……我这实在是……” “其实……我觉得江楼主他性情仁厚,未必会在意这件事。”云轩想了想道,“你要是想回去,他定也是欢喜的。” “这不一样,”江澜摆摆手道,“原则就是原则,他处事方式有问题,该争的还是得争,我就担心,这一回去又吵起来……哎……真是难办得很啊……” 她说着说着,突然又泄了气,抱着身旁窗格发起了呆,突然瞥见窗外不远处有个青年男子朝这走来,仔细一瞧,还是张熟脸,便即伸长胳膊,招了招手,朝那人喊到:“阿汶!” 霍汶闻声扭头,一见是江澜,立刻露出喜色,大步走进食肆,来到她跟前。 “你怎么到黄州来了?”江澜冲他招招手,道,“来来,坐。” “少主,”霍汶走到她跟前,神色凝重道,“我来黄州,正是来找您的。” “出什么事了?”江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江明私下召集几处分舵策反,如今已软禁了楼主,属下特地前来,就是想请少主您回去,主持大局。”霍汶说道。 “你没胡说八道吧?”江澜扶着桌面站起身道,“他几时得的这些威望?我怎不知道?” “他安插了许多眼线,就等着找到机会,趁虚而入。”霍汶认真道,“其中就包括……上回叛变的齐羽。” “怎么又是他?狗东西。”江澜拍案道,“他现在在哪?” “他如今不在浔阳,正走往各地分舵,四处游说。”霍汶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少主若再不出面,事情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 “等我找到他,一定把他碎尸万段。”江澜咬牙切齿道。 “属下听候少主差遣。”霍汶躬身拱手。 “那你告诉我,他现在往哪去了?你又是怎么跑出来的?”江澜说道。 “属下假意投靠,这才……” “姐姐,”云轩忽然指向食肆大门,打断霍汶的话,道,“你看那是谁?” 江澜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看着那正走进大门的黄衫少年,不禁愣住。 眼前的人,不是凌无非,还会是谁? 她大喜过望,当即奔上前去,拉过他的胳膊,前看后看,左右打量:“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真没想到……不错不错,哎?不是听说断了腿吗?走两步我看看……” “你才断了腿呢!”凌无非甩开她的手,白了她一眼道,“有点盼我好的样子吗?” “这不是以为……”江澜说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毕竟没有亲眼所见,不能轻信他们的话……哎呀,反正活着就是好事。”说着,便即拉着他走霍汶与云轩二人身旁。 凌无非瞥了一眼霍汶,见他目有讶异,却不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刚听霍汶说,我家里出了点事,”江澜说道,“也来不及叙旧了,我得回去一趟,等等……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有什么问题吗?”凌无非对霍汶存有戒心,自然不会将沈星遥下落相告。 “算了,不说这个。”江澜坐回原位,冲霍汶招了招手,道,“你先坐下,详细同我说说,如今背叛我爹的,都有哪些人?” 霍汶正待开口,却被凌无非打断:“江澜,你说你家中出了事,是怎么回事?” 他听出事情与他所料想的不同,便未告知来意,而是明知故问,好探听霍汶的说法。 “江明策反,齐羽从旁相助,如今大半分舵,都已背叛楼主,转投江明。”霍汶说道,“楼主也被软禁,困在房中不得脱身。” “哦?既然情势如此危急,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报信的?”凌无非问道。 “我是因为假意投靠了他,这才有机会来找少主。”霍汶认真说道。 凌无非闻言点头,若有所思。 霍汶所言,真假不论,但既然他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能继续听他说下去,再分辨此人究竟是人是鬼。 “那如今背叛我爹的,究竟有哪些分舵?我还有可信之人吗?”江澜问道。 “袁州荆昭霓、信州卞经纶、饶州百里兴,还有宿松县的梁徂徕皆已投靠江明。”霍汶说道,“从黄州出城往南行,过几个县城便是蕲州,少主,我们……” “信州那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风声,怎么蕲州的游舵主还不早些赶去浔阳,施以援手?”凌无非再次打断他的话,见他扭头盯住自己,便又笑道,“我就随便说说,不必放在心上。” “也有道理,若是蕲州已叛,你的消息不全,就这么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吗?”江澜道。 “少主若不放心的话……我们为何不去唐年县?”霍汶想了想,道,“那儿离得远,齐羽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 “那好吧。”江澜说着,转向凌无非道,“那老弟,你的事我可管不了了,往后再有机会,一定……” “不必,我同你们去吧。”凌无非道,“横竖也无事可做,不如帮帮你。” “啊?”江澜不由得张大了嘴,“你……你现在到底是……” “我就是特地找你们来了。”凌无非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玉方盒,递给云轩。 “这是何物?”云轩不解道。 “有些人消息灵通,说我被单誉一剑射断了右腿。”凌无非瞥了一眼江澜,打趣说道,“还好命大,活了下来,得高人赐药,不至于变成瘸子。我记得云轩你的左手一直未能痊愈,这个,你刚好用得上。” “这……”云轩感激不已,“多谢。” “不必谢我。”凌无非展颜,将药盒塞入他手心,道,“只是,要用这药,你还得吃点苦头。你与我不同,受伤不久便得了灵药,可及时将碎骨接上。如今你左手断骨都已长合,须得重新掰断方可用药,也可以说,当初的断骨之痛,你还得再受一次。” “那不是很痛?”江澜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云轩,道,“还是过段时日,安定下来再说吧。” 凌无非点了点头,随即扭头瞥了一眼霍汶,笑而不语,心想这厮倒是比齐羽高明,说话半神半假,专把人往陷阱里引,将叛变分舵,与未叛的分舵对调,若不是自己从江毓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与密令,只怕真的会上钩。 可惜密令不在手中,他也实在没有证据能够揭穿霍汶,未免给此人留下辩白的机会,只好见招拆招,静候对方下一步的动静。 第195章 . 沧江急夜流 用过午饭, 四人离开食肆,便往南城门而去,出城以后, 转赴西南方向。 途径山野, 忽闻鸟惊声, 展目一望,只瞧见无数黑影自丛林间跃出, 将几人团团围住。 凌无非见之笑道:“这么快便走漏了消息,霍兄, 你这当细作的本事可太差了点。”言罢, 提剑挽花,抽出鞘外。 “你就站着别动。”江澜对云轩说完, 横剑在手, 上前一步道, “敢问前面是哪一路的英雄,可否报上名来?” 黑衣人不言, 立时便扑了上来。 早年间在金陵, 江澜初入门那几年,凌无非武功并不及她。而后他虽勤学苦练,后来居上,已堪无双之境, 但江澜的本事, 在同辈之中, 也仍属凤毛麟角。 相较于二人, 霍汶便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几次险些中了敌人招式。凌无非刻意离他很远, 也好作为不向他施援的借口, 为的就是好好看看,对方究竟会不会置他于死地。 他见云轩手足无措,便多护了他几回,看着这全无武功的少年身陷困局之中,眼中竟无丝毫惧色,不由得心生佩服。 斗至酣处,一名黑衣人发出一声轻啸,纵步提气,举刀扑向霍汶,刀锋斜切向他颈侧,足尖踏过野草,满身空门尽露。 这一招走得极为凶险,以霍汶的本事,退也退不开,挡也未必挡得住。 江澜本欲回护云轩,见此情形,不由高呼一声“当心”,飞身跃至他身侧,扬剑荡开对方弯刀,转瞬之间,不等对方换回守势,便又递出一剑,径自刺穿那人胸腔,透骨而出。 凌无非瞥了一眼霍汶,脑中思绪飞快流转,却不多言,只是将云轩推至安全之处,回身一剑横扫,剑气激荡,震开数名黑衣人的兵器,手起剑落,十数招内便已击倒数人。 一名黑衣人本躲在同伴身后,见挡在前边的人倒了下来,转身便想跑,然而退避不及,手里的刀连同半边手掌都被啸月一剑斩下,疼得倒在地上直打滚。 却在此时,一阵马蹄声如奔雷般由远至近响起,四人不约而同回头,远远瞧见一队人马朝此奔来,到得近前一看,领头的中年男子赫然是蕲州分舵舵主游煦与分舵中的部下。 游煦不等座下马儿停下,便已飞身跃起,纵入人群,他所用的是把苗刀,长于寻常兵刃,握在手中,恍若一条蟒蛇般,在人群里穿梭,其余人等也纷纷下马,同那帮黑衣人斗在一处,不消半个时辰,便杀了个片甲不留。 “你怎么也不留个活口问……”江澜上前几步,本想阻止游煦刺死最后那个黑衣人,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能摇头叹息。 “不必猜,定是江明的人。”游煦说道,“我等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接应少主,还好来得及时,不然……” “接到消息?”江澜眉心微蹙,“还有谁向你们传信?” “还能有谁?当然是神机妙算的霍兄。”凌无非走到江澜身旁,皮笑肉不笑道,“定是他去黄州前,便已同游舵主联络过,你说是吧,霍兄?”他说完这话,便即望向霍汶,冲他略一挑眉。 “的确如此。”游煦说道,“少主,这里太危险了,我看你们还是先同属下回蕲州分舵,再商量对策吧。” “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凌无非上前一步,道,“按说我们离开黄州后,往唐年县走,是临时做出的决定,与先前霍兄所期望的并不相同。那么游舵主为何未在两地的必经之路上等,而是带着这么多人马,往西南方向来呢?” “如今情势紧张,做好两手准备,也并无不妥,我想着少主定也还要去其他几处分舵召集人手,便多派了些人守在不同的路口,一有异动,便向我报信。”游煦说道。 “既然如此,那您一开始就该多派些人手与霍兄同去黄州,避免后患,免得遇到了麻烦再亡羊补牢,何必多费这些周折,您说对吗?”凌无非佯作出的笑容像是贴在脸上一般,始终不变,眼底流露出意味深长的颜色。 江澜听到此处,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看了看游煦,隐约间明白了过来,她清了清嗓子,道:“游舵主费心了,可事关重大,要解决此事,仅靠蕲州分舵远远不够,所以我想,该去的,终究要去。” “不如这样,”游煦说道,“少主与凌少侠尽可先同我回去,剩下的几位分舵舵主,由我来通知,如何?” “可您说的话,他们未必会信呐。”凌无非冷不丁道。 游煦闻言眉心一蹙,眸间隐有愠色。江澜瞧出异样,忙道:“不如这样,游舵主您派几个得力的人跟着我们同去,这一路上也有照应。我师弟的话,说着可能不好听,但的确,这种事情,还是由我亲自出面比较好。” “不然,人家万一当做是各个分舵舵主为争权夺利而内斗,不把这当回事,可就真麻烦了。” “既然如此……”游煦沉思良久,方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从身后的随从中挑出几个青年,领至江澜跟前,一一介绍道,“这是水棠、吉玉、赤柳和丹粟,他们四个都是我收养的孤儿,身手不凡,跟在少主身边,我也能够放心。” “好说好说,就他们了。”江澜一拍赤柳肩头,大剌剌道,“那么,我们这就走了?” 游煦又牵了几匹马来,交给江澜等人,随即朝她抱拳,略一低头,眸中飞快流转过一丝古怪的光。四人临行前,霍汶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破显意味深长。 云轩久居山中,不会骑马,只得与江澜同乘一骑。四人策马,行了一段路后,江澜忽然打马停下,大声喊道:“不行,气死我了,我非得去看看不可。” “少主这是怎么了?”霍汶勒马停下,对她问道。 “我不想就这么灰头土脸去唐年求援,我要去袁州!”江澜说道。 “可袁州荆昭霓早已叛主,您就这么前去,岂不是送死吗?”霍汶说道。 “父亲对荆舵主有知遇之恩,她如此对待我等,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江澜说道,“到了袁州,也不必大张声势,我只是想看看,她都干了些什么。若能劝得她回头,我们还能多几分胜算。” 说着,她立刻调转马头,直奔南边而去。凌无非觉出她已听明白自己的暗示,便也不多话,立刻跟了上去。 霍汶看着三人两马的背影,眉心猛地一沉,扭头望向水棠等四人,相视点头会意,策马便追,三人绕前,两人在后,将师姐弟二人拦在了中间。 “干什么?”江澜冷下脸色。 “请恕属下冒犯,实在不能让少主您以身犯险。”霍汶说道。 “是不能让我以身犯险,还是不能让我脱离你们的掌控呢?”江澜冷笑道。 “少主的话,属下不明白。”霍汶故作糊涂。 “不明白的话,就给我让开。”江澜拔剑出鞘,直指霍汶。 “还请少主恕罪。”霍汶拱手道,“早些往唐年县去吧。” “去唐年,与去蕲州不是一样的吗?”江澜说道,“你们那点心思,藏得可真深啊。不过我就不明白了,刚才明明有那么多人,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为何还要欲擒故纵把我放了?” “少主……” “别给我装!”江澜怒喝一声,“到底为何要背叛父亲?” “楼主已失了人心,大势将去,”霍汶无奈,终于说出实话,“少主,您就认了吧。乖乖同我们回浔阳,到底都是血脉相连,二当家不会要了你们父女性命的。” “你总算承认了。”凌无非长舒一口气,道,“也不枉我专程跑这一趟。江澜,少同他们废话,早些脱身,也好早点召集人手,回去解救伯父。” 霍汶勒马退后,朝水棠等四人使了个眼色。那四兄弟也分外默契,几乎同时亮出袖间兵刃。 水棠所用的兵器是一对峨眉刺,短小伶俐,便行近身之战;吉玉使一双短刀;赤柳则用的匕首;丹粟虽是赤手空拳,十指却都戴着铜制指环。四种兵器,皆短小伶俐,适于近身之战。 马上交锋,不似平地,极其注重人与马的配合,一行人所乘马匹,俱为蕲州分舵所豢养,动起手来,显然那兄弟四人更有优势。然而若在这时舍弃马匹,又将少几分突出重围的机会。 水棠等人本事的确不俗,走转挪腾间,身法颇显灵逸,又不失稳重。 江澜一臂护着云轩,手中长剑一连递出几记杀招,都未能使在她周围迂回的吉玉、赤柳二人与身下马匹分开。 却在这时,她听得一声闷哼,扭头一瞥,方见凌无非凌空一剑隔开丹粟的拳头,剑锋撞上铜环,发出一声颤鸣。紧随其后,反手挽了个剑花, 丹粟退避不及,右臂袖袍被划去一片,黝黑的肘下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漫溢,一片淋漓。 一招未老,马匹回转,反手又是一剑,剑意如梭,好似青龙出水,气贯长虹。 江澜这才蓦地意识到,在玄灵寺一战后,各派门人误以为凌无非性命将绝,一个个所惋惜的“人间再无惊风剑”当是何等的遗憾。原来这位看似不求上进,慵懒散漫的师弟,竟已将这一手家传绝学练到了极致。 第196章 . 日落北风紧 “好小子, 藏拙不露啊。”江澜调侃一声,右手挽剑绕后,换至左手, 斜刺而出, 正中吉玉胸口。吉玉打马疾退, 仍旧没能避免被她剑尖挑破衣衫。 游煦派这四人来时,一是不曾亲见玄灵寺内, 凌无非一人独战群雄时那一力扛鼎、举重若轻的本事,只怀着从前寥寥数面里对他的印象, 想着他左不过也是个凡人, 没有三头六臂,又是江澜的师弟, 本事再高也高不到何处去。 二则是因为, 江明这回所求的, 是名正言顺坐上白云楼主之位,若担上了不仁不义, 弑杀亲兄弟与侄女的恶名, 难免还要承受风言风语。 因此,这厮见江澜去意已决,便想着以拖延为先,派人盯着, 只消确保将人带到同样已投靠江明的唐年县分舵, 便能万无一失, 毕竟短短四百余里, 快马加鞭, 不多半日便能抵达。 霍汶早便觉得, 本已成功的计划, 正因为凌无非的到来而变得棘手,再如何迟钝,亦已隐约猜出他的来意,暗自从袖中抖出两枚长约寸余,细若蚊须的钢针藏在手心。 这师姐弟二人均怀绝学在身,四人久攻不下,不免心中有了旁的想法,只盼着在他们攻击旁人时,多瞧几眼,找出空隙,见缝插针,好转败为胜。 他们越是这般想着,便越不肯出力,你推我搡,反而令对方杀出一条道来,策马疾驰而去。 霍汶当即扬手,抛出指尖金针。这厮硬功不佳,暗器倒是一流,借由随风而起飘扬不止的马鬃遮挡发力的手指,真叫一个出其不意。那钢针本就尖细,直到二人近旁方响起细微的声音。 凌无非原就刻意行在江、云二人后方,以防对方再有后手。眼下听得风中异响,即刻还剑入鞘,在江澜所乘马匹的屁股上重重一敲,惊得马儿扬蹄嘶鸣,撒腿就跑,挽花荡开钢针,却未留意其中一枚钢针走偏,划过握剑的右手小指一侧,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怎么回事?”江澜匆匆回头,问道。 “没事,走吧。”凌无非摇头,淡淡道。 三人两骑,一路疾驰,绕路行至分宁县外,将马驱赶离去,方进入县城之内。毕竟老马识途,这些马儿的主人如今都已成了叛徒,继续留在身边,难免暴露行踪。 进城以后,几人也未往官道上行,而是刻意绕了小路,既不找住处,也不往酒肆茶寮歇脚,而是马不停蹄,继续前行。 江澜见云轩一路到此,都未露出惫态,只觉惊奇不已。云轩看出她的疑惑,便笑道:“我虽不似你们懂得武艺,但也是在山中长大,砍柴挑水,捕鱼采果,还不至于孱弱。你们不必担心我的。” 听到这话,江澜怔怔点了点头。凌无非走在一旁,看出这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只摇头笑了笑,却突然感到有些乏力,不由停下脚步,扶着墙壁,稍稍靠了一会儿,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了?”江澜见他这般,不免讶异,“人云轩还没怎么着,你就不行了?不会是在玄灵寺落了什么病根吧?” “没事。”凌无非一手扶额,缓缓调整好呼吸,随即迈开大步,继续向前走去,却越发感到疲惫。 江澜见他脸色不佳,回想到他在此前曾受重伤,便猜是他上回受伤太重,尚未痊愈,便往前跑出一段路,四处查看一番,方回转而来,对二人道:“前边有间空屋,先去歇一会儿再走吧。” 凌无非本想着,再多支撑一会儿也不打紧,正要拒绝,却觉右腿患处蔓延开一阵酸胀之感,只得点了点头。 二人到达分宁县时,已是申时过半,到了那空屋内坐下,歇不多会儿,天色便已见昏。凌无非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苍白。 “你这伤得不轻啊……”江澜走到他跟前,见他不住捶打着右腿,不由愣住,“要不要擦药?” “同这没多大关系,”凌无非摇摇头,道,“骨伤早都长好了,只是有点风寒,不碍事。” “可你这模样……不对劲啊……”江澜话音刚落,便听到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仔细一听,少说也有十数人。 她暗暗道了声不好,即刻跑去门边,探头朝外张望,看了好一会儿,又跨过门槛,往外走了几步,忽地回转而来,冲二人道,“不妙,恐怕是游煦的人又追过来了。” “那就走吧。”凌无非说着,便待起身。 “就你这样,能走得了多远?”江澜摇头道,“算了,我先去引开他们,你们见机行事。”说着,便即握紧手中佩剑,闪身从空屋侧门奔了出去。 “姐姐……”云轩语睁大双眼,欲言又止。 凌无非锤了锤右腿,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江澜离去的那道门,眉心微微蹙起。 云轩焦灼起身,走到门边,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瞥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却又紧紧闭上了嘴,听着脚步声渐远,长长舒了口气。 “不用担心,就算寡不敌众,以她的本事,也足够脱身。”凌无非道,“倒是你,无端被卷入此事,便不惧怕吗?” “能有多可怕?”云轩摇头笑道,“我一个人在山里生活那么多年,外面的这些风风雨雨,再如何可怕,也抵不过孤独。” 凌无非闻言,点头微笑,不再说话。却在这时,忽觉喉内异常干渴,不由得捏了捏脖子,扶着墙缓步转去后院,见井中水未干涸,便用悬在井上的木桶打了些清水,双手捧着送入口中,一连喝了许多水,方稍稍缓解些许,体力也似乎有所恢复,随意抹了一把脸上沾着的水迹,回到屋内。 到了此刻,渐落的夕阳已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绯红。凌无非从侧门走了出去,往路口眺望一番,忽地瞥见霍汶带着一队人马走来,便忙退回屋内,对云轩道:“有人来了,你躲进去。” “你要做什么?”云轩眉心一紧。 凌无非不言,只是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藏入里屋,随即转身出门,纵步起身前,刻意将半抹背影亮在了霍汶等人的视线里。 “追!”霍汶高呼一声,立刻带着身后人马向前追去。 红日西沉,云霞漫天。凌无非一路疾纵,将霍汶等人引去与云轩藏身的那间空屋方向截然相反的官道上,本待伺机脱身,却觉脚下步履越发沉重,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的巷子里伸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拖了进去。 “谁?”凌无非旋身挣开那只手,退后两步,定睛一眼,却见江澜站在自己眼前。 “云轩呢?”江澜愣道。 “你走以后又有人来,我怕护不住他,只能再把人引开。”凌无非凝眉道。 “真是……我说你也是,伤成这样还到处乱跑。”江澜摇头,嫌弃之色尽在眼底,“话说,你是不是见过我爹了?他现在怎么样?还有星遥,怎没同你在一起?” “江明只是软禁了他,并未动用私刑。”凌无非道,“伯父写了几封密函,我已交给星遥送去那几个尚未被策反的分舵了。” “也就是说,霍汶对我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假的部分便是把已背叛的分舵和未背叛的那些对调,好骗我自己送上门去?”江澜若有所思。 “大致如此。”凌无非一手扶着墙面,一手捏了捏咽喉,只越发感到乏力与口渴,不自觉弯下腰去,几欲向前栽倒。 江澜瞧着他这模样,越发感到邪门,便即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开始都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凌无非摇头道,“就是口渴……身上也没力气。” “那几个人,有伤到你吗?”江澜绕着他走了半圈,打量一番,忽然瞥见他右手小指一侧多了一道血痕,即刻抓过他的手腕,蹙眉问道,“这伤怎么来的?” “不就是逃走的时候,那霍汶发了两枚钢针,只是擦伤,不必大惊小怪。” “那是七星流火,蠢货!”江澜后知后觉,当场便要气晕过去,“怎么不早说。” “你刚说什么?”凌无非浑身乏力,索性靠墙坐在了地上,抬头问道。 “不管那么多,先去找水源,把毒给解了再说。”江澜不由分说拽过他的胳膊,将之硬拖起来,沿着围墙向前走去。 她急着寻找水源,也不管围墙另一头尽是喧嚷的欢声笑语,生拉硬拽着身旁的凌无非便从墙头翻了进去,落地之后,瞧见一侧院里尽是些脑满肠肥的老男人搂着年轻姑娘调笑,方知此间是个青楼,却也顾不得许多,推搡着他攀上屋檐,来到二楼,随意找了间未点灯的空房跳了进去。 凌无非到此刻已是精疲力竭,没走两步便靠着墙面滑坐在地。江澜见状,直接松手将他扔在一边,点亮桌面烛台,四处翻找起来。 “你在找什么?”凌无非满脑都是疑惑。 “找水啊……”江澜拎起一只玉壶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一脸嫌弃地搁到一旁,口中抱怨道,“怎么只有酒啊……” “你见过谁在这种地方喝水?”凌无非愈觉不可思议,“随便找条河不就是了吗?” “河水不行,得要井水。”江澜说道,“解药得用清水和开,再以银针蘸取,刺入天池、膺窗、灵墟三穴,一刻钟后方能取针。河水污浊,倘若伤了经络,谁知后果会如何?” 第197章 . 一关又一关 “那就去院子里打一桶啊!”凌无非瞧着她, 越发对她的心智感到怀疑。 江澜听罢恍然,当即跑去桌旁,拿起一只干净的空酒壶, 便翻窗而出, 过了一会儿, 又提着满满一壶清水回转而来。 凌无非中毒已有数个时辰,早已虚脱, 浑身大汗淋漓,将衣裳洇得半湿。他仰着头背靠墙面, 发出低沉而虚弱的喘息, 直到江澜手里的银针刺入胸前穴位,方有稍许好转。 “早知如此, 当初离开黄州的时候, 就该叫你往东走。”凌无非气息稍有缓和, 方开口说道,“虽说埋伏可能更多, 但生机也更多……” “那你当时怎么不提?”江澜在他面前盘膝坐下, 白了他一眼道。 “我没提醒你吗?”凌无非一听这话便来了火气,瞪了她一眼,道,“早在黄州我就给过你暗示, 不是你自己要跟着霍汶走的吗?” “你管那叫暗示?”江澜向后微倾, 露出不屑的神情, “谁听得懂啊?” 凌无非不觉嗤笑, 摇头说道:“同门十数载, 就这点默契?他话里漏洞那么多, 你自己听不出来吗?现在怨我不早说, 早干什么去了?” “可谁能知道你是来报信的呢?”江澜反问道,“玄灵寺,多大的声势啊,全都当你死了,就算不死,也想不到你能来找我啊。你当我未卜先知吗?” “我……”凌无非一时语塞,半晌,敷衍似的点点头道,“行,你说得都有理。换作几年前,早该被师姐你提剑追着满院子跑了。” “少埋汰我,”江澜嗤之以鼻,“这没病没灾的,毒也给你解了,还想怎么样?” 凌无非不言,仍旧仰面靠墙,眼里好似写着“不和你一般见识”几个大字。 江澜懒得理会,却忽然听得屋外传来异响,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哭喊,像是有人闯入似的,细细听辨,似乎还听到了游煦的声音。 “喂!”江澜跪坐起身,朝凌无非问道,“你还走得了吗?” “走是走不了了,倒是还有力气死一死。”凌无非没好气道。 “我……”江澜无计可施,只得站起身来四处翻找,从角落里扒拉几件花里胡哨的衣裳,又撤了一床被子走到墙边,想把他身子盖起来,然而仔细想想,他现在这副模样,呼吸本就困难,脑袋上再给捂床被子,万一给闷死了,岂非得不偿失? 凌无非淡淡扫了一眼她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好气问道:“这就开始打算给我收尸了?” “别吵。”江澜见时辰已到,即刻俯身将他胸前三根银针都取了出来,收回怀中布包内,又听得脚步声近,显然是游煦等人正一间间屋子搜寻而来。 “别装死了赶紧起来。”江澜说着便去拉他胳膊,却觉手里好像攥着铁鼎,异常沉重,怎么也拖不起来,不由抱怨道,“你怎么这么重?都吃什么了?” “我要是比你轻,不得成骸骨?”凌无非白了她一眼道。 “哎你别吵,”江澜蹲下身来仔细打量他伤情,又听得走廊上的脚步声似已到了房前,一时焦灼,脑中乱得如同一锅粥,下意识抓了件花里胡哨的大衫披在身上,在搜查之人推门的一瞬,倾身上前,背对房门,错位靠近他脸侧,装作亲吻的模样,指尖扣上他颈侧衣襟,一把扯了下来,露出半边上身。 此间本就是烟花之所,各个房中,俱是迷离之景。江澜虽一向大大咧咧,却也知道男女有别,当然不能真做出什么非分之举。好在屋内昏暗,来人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未看得真切只当是撞见了烟花女子与恩客缠绵之景,立刻便退了出来。 听见房门关闭,江澜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地上,却听他幽幽说道:“你要再靠近一些,我便有大麻烦了……” 她抬眼一看,见凌无非半睁着眼,拉起滑落的衣襟掩上胸膛,颇为嫌弃地瞥了她一眼,道:“做戏而已,也不用动我衣裳吧?” “没良心的东西。老子救你性命,还在这挑三拣四。”江澜一面脱下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大衫,一面朝旁边啐了一口,戏谑道,“早知这样,让你死在这得了。” 凌无非不作理会,而是抓起一旁盛着清水的玉壶,仰面高举在唇边,将壶中的水尽数浇入口中,淋歪的清水贴着唇角下滑至脖颈,又没入衣领间,将衣裳前襟打得透湿。他扔下空壶,还不忘冲江澜翻了个白眼。 “行啦,小师妹,”江澜拍着他肩头,道,“知道你身娇肉贵,这不是要保护你的安全吗?” 凌无非双手支着地面,勉力坐直身子,系紧衣衫系带,听到这话,抬手推了她一把,没好气道了声:“去!” 凌无非一把将她推开,双手支在地面,坐直身子,收敛笑意,以剑拄地,勉力站起身子,“玩笑归玩笑,刚才是他们没看清楚,等他们反应过来再回头搜,再想走可就来不及了。”言罢,便拖着疲惫的身躯挪到窗边,透过缝隙查看附近情形,见那些人手都聚在前院与楼内搜查,便找到来时走过的那扇紧靠围墙的窗户,一手支着窗沿跳了出去。 江澜紧随其后。二人为避开游煦与其耳目的搜寻,绕着县城走了大半圈,又回转至来时逗留过的那间空屋,却不见云轩的身影。她面露焦灼,走出空屋后,见凌无非仍旧不紧不慢在门前张望,不由冲他喊道:“谁让你把他丢在这的?” “我要是刚才留在这,现在都已经死在你面前了。”凌无非道。 “那还不是怪你自己太蠢?早说中了毒,不就给你解了吗?”江澜没好气道。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凌无非双手环臂,背靠墙面,对着屋门努努嘴,道,“这里一点挣扎过的痕迹都没有,多半是察觉情形不对,已经藏起来了。” “那些人要抓他还不简单吗?还会给他机会挣扎?”江澜眸中仍有犹疑,显然不信他的猜测。 凌无非听罢,一时无言,半晌,方开口道:“他只是不会武功,又不是傻子?你这么小心,是打算把他当儿子养吗?” “我说你最近怎么老跟吃了火药似的,脾气这么大?”江澜忽然蹙紧眉头,转过头来,盯着他认真打量了好一会儿。 “那只能怪你自己,最近脑袋都不好使。”凌无非白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肩头,随即转身走开。 游煦一行没能搜寻到几人踪迹,便索性将分宁县前后都包围了起来。凌无非与江澜到了县城门前附近,仔细观察一番,确信云轩并未落入这帮人手中后,方回到那间空屋暂避。此处已被搜过三回,短期之内,敌人必然不会再来第四次。凌无非所中七星流火之毒虽解,体力却并未完全恢复,是以回到栖身处后,便盘膝坐于墙下,静心凝神调整着气息。 江澜坐在一旁,脑中仍旧惦记着云轩的下落,半晌,忽然朝他问道:“你说,我们到处都没找到云轩,他会不会已经出城了?” “他长年累月独自生活,山中虽没有这些打打杀杀,却有豺狼虎豹,同样危险。说不准他听声辨位和躲藏的本事,比这分宁县内外大多数人都还要强许多。”凌无非平静阖目,波澜不惊。 “可他的左手有伤啊。”江澜仍旧是一副忧心忡忡。 “他又不用同人拼命,有腿不就好了吗?”凌无非道。 “说得也是……”江澜叹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他出来。” “他要是同伯父一起被困在浔阳,那才是真的死定了,”凌无非道,“同你们非亲非故,定会被江明拿来杀鸡儆猴。” “我是说,不该把他从家里带出来。”江澜说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他左手因你而废,你定会管到底。”凌无非不紧不慢道。 “说是这么说,可很多事情,也不是我想管就能管得了的。”江澜道,“我家中这些破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多余的工夫照顾好他?” “又不是丫鬟,你还想伺候他的生活起居不成?”凌无非睁开双眼,朝她投来讶异的目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因为我这些事,把他困在身边,终归对他是种束缚。”江澜认真道。 “你怎知这些对他而言,一定是束缚?”凌无非问道。 江澜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朝他望来,问道:“难道不是吗?” 凌无非见她这一脸茫然的模样,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片刻,又岔开话头,问道:“那‘七星流火’又是怎么回事?” “哦,那是本是舒州平舵主所创的暗器,白云楼里,许多人身上都有备着,解药也一样。”江澜道,“中毒者先会乏力,毒性越深便越觉口干,从脏腑开始发热烧灼,直至最后,整个人都化为焦炭。” 凌无非听了这话,身子蓦地一僵,忽感后怕。 “谁知道你这人受了伤也都不当回事啊。”江澜摇头,调侃他道,“真是命大。”说着,视线缓缓移向门口,神情似有怅惘之意。 她的心中,好似悬着一块大石,久久无法落下,只期盼着下一刻云轩便能出现在这道门口,却只能看到深夜里空荡荡的街面。 凌无非不经意瞥见她此时模样,似有所悟,悄然点了点头,再度合上双目,凝息调理。 作者留言: 师姐智商下线 非非:她怎么突然变这么蠢?中邪了吗? 遥遥智商下线 非非:卧槽我老婆好可爱! 第198章 . 疏星渡河汉 旭日初升, 由霍汶、水棠与赤柳等人带领的守在分宁县出口的人马,也越发精神起来,目不转定盯着县城门内。然而在这蓄势待发的氛围里, 却无人注意到, 两枚窜着轻烟的小炮仗正打着圈儿跳入门前那口水井内。只听得“砰砰”两声, 井中先后炸起两朵水花,虽没有冲天的阵仗, 仍旧吸引了门前警戒的众人目光。 就在众人回头之际,一道清影飞掠而来, 直奔霍汶。不等霍汶反应过来, 已被对方手中长剑架上颈项,一步也动弹不得。 霍汶目光扫过颈上那柄明如白玉的宝剑, 冷眼瞥向身后钳制着他的凌无非, 道, “你挟持我也无用,这些都是蕲州分舵的人, 并不由我指挥。” “既然无用, 不如先送你上路。”凌无非不慌不忙,冲他一笑,剑锋微倾,便要抹他脖子。 就在此时, 水棠上前一步, 指着凌无非道, “你待如何?” 凌无非见他这般, 不由多看了霍汶一眼, 神色颇显意味深长。 “我们自然不会容许你随意杀人, 可要是你非得挟持他逃走, 就算有牺牲,我们也在所不惜。”赤柳说道。 “那你可想太多了。”凌无非笑意依旧,“对付你们,还用不着这种手段。”说着,反手迅速挽了个剑花,刺入霍汶肋下,但见鲜血喷溅,有若泉涌,旋即拔剑将人推了出去。其余人等见状,在赤柳一声令下,纷纷亮起刀兵涌上前来。 霍汶受他一剑重创,一时半会儿无法出手,只能捂着肋下伤口,连连退后,冲水棠喊道:“你们快将他拿下,逼他说出江澜所在!” 听到这话,凌无非唇角微挑,脑中飞快晃过今晨离开空屋时那一幕—— “硬闯倒也不是闯不出去。”凌无非扶着屋门,回头对身后的江澜道,“只是他们人多势众,身后还不知有无其他援兵。要杀出去,多少难免落点伤。这离袁州还有些距离,你带伤赶路,要是再遇上点其他的麻烦,恐怕有些危险。” “但眼下就你我二人,不硬闯难道等他们良心发现,自行退散吗?”江澜道。 凌无非略一思索,沉默片刻,道:“这样,我先出城,帮你把人支开,你自己想办法去袁州。” 江澜听了这话,不免犯了难:“你真没问题?” “这些人比起当初在玄灵寺的那些,差得远了,先前束手束脚是因为云轩不懂武功,怕他跟不上步伐,被人挟制,现在还怕什么?” “可要是你受了伤,他们又在后头埋伏呢?”江澜问道。 “要去袁州的人是你。我去哪不都一样?要设埋伏,也得先知道我人在哪,换个方向走就是了。”凌无非说着,冲她挑眉一笑,随即大步走出门去。 他在城中找了家烟花铺子,买了些炮仗,用以转移霍汶等人的视线,这才有了炸井水那一幕。这帮人守了城门一夜,都未能见到江澜,此刻已是气急败坏,便所有火气都宣泄到了凌无非身上。 凌无非神情自若,长剑左挑右带,顷刻间便已刺伤二人肩、腹。他与父辈惯用招式不同,威力却丝毫不逊色。面对数人围攻,仍旧从容不迫,手中长剑招式,舞得滴水不漏。 芸芸众生,习武之人虽多,但此当中出挑者,至多不过一成,在这一成之中,又有高低之分,有的不断精进,有的到了一定年纪,便止步不前,又得除去三五成,剩下这十之一里的五成,又有不少是凭着年事高,功力深厚而胜出,当中少年者,连半成也无,再加上里头还有些许人行差踏错而遁入邪魔外道,再撇除些个因年少轻狂,受风吹浪打而失意止戈之人,剩下的已寥寥无几。 而凌无非刚好是这“寥寥无几”的其中之一。虽没有“万军从中毫发无伤取敌人首级”这般神乎其神的能耐,但对付眼前这百十来人,并从中脱身,也是最起码当有的本事。 到得此刻,他的周遭已被无数团寒光笼罩,只见刀剑之影晃动,几乎难以辨清形状。但闻飕飕风中,兵戈交击,铮鸣不绝于耳,场面甚是激烈。 酣战之中,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报——” 众人闻之,纷纷侧目,只见一名小个子哨兵飞快跑回城门前,冲霍汶道:“前方林中发现一个人,好像是少主他们一道的,几个弟兄已去追了。” “哦?”霍汶听着,不经意似的瞥了凌无非一眼,冷哼道,“就是那个文文弱弱,半点武功也不会,还断了一只手的小子。” “是他!”哨兵重重点头。 凌无非闻之,心下暗自道了声“不好”,却又不便表露,轻笑一声道:“霍兄难道不觉得,这招太老套了吗?云轩手无寸铁,又不懂武功,你的人要真见到了他,早该押回来了。” 霍汶一听这话,将信将疑看向那哨兵,哨兵见他眼有疑虑,连忙说道:“我的确见到了他。” 话音刚落,随着一声啸唳,无数鸟雀自林间惊起,霍汶暗道不好,顾不得肋下伤势,纵步而上,却忽觉胸前受到重击,身子整个都向后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霍汶本待起身,却见眼前多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定睛一看,只瞧见一名紫衫少女手持一柄横刀,面无表情指向他喉心。 “阿遥?”凌无非惊喜不已。随后又看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跑出林子,险些跌坐在地,赫然是失踪了一夜的云轩。 原来,那哨兵的话都是真的。只不过派去捉拿云轩的人手,运势不佳,刚好遇到送完书信从袁州离开,正往浔阳赶去的沈星遥。 她可不就是那个能毫发无伤便于万军从中取人首级的绝顶高手吗? “你就是霍汶?”沈星遥随意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霍汶,冷不丁说道,“獐头鼠目,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言罢,躬身反手以肘重击他头顶,令他当场昏死过去。 随行人等见她身手不凡,即刻扑了过来,三两下便在她跟前倒下一片。原本围在凌无非身周的一干人等也都看愣了神,突然如临大敌似的盯着凌无非,朝他聚拢而来。 “都看我干什么?”凌无非摇头一笑,朝着沈星遥的方向,努努嘴道,“真正的高手在那。”言罢,一剑横扫开去,惊得众人连连退后,当中好些个没来得及抬腿的,胸前都多了一道伤痕,汩汩往外渗着鲜血。 沈星遥见他仍陷在包围中,飞身踢开二人便朝他走了过来,脚步呈一条直线,半步也未偏离,玉尘在她手中,出势却已成了一道道光影,根本看不清招式,便已将不断围拢上来的那些杂兵一一击退,到得凌无非近旁,赤柳、水棠飞身一闪,落于她前后,亮出手中兵刃,摆开架势,瞧着眼神,仿佛对此一战志在必得。 他们不是看不出眼前之人是谁,毕竟当今江湖之中,能用横刀者,已屈指可数,只是实在没有人肯相信,一个瞧着师出无名的小女子能有传闻当中那通天彻地的本事。 “喂,凌无非,”沈星遥扭头,冲情郎唤道,“杀了他们两个,我不用负责吧?” 凌无非飞快摇了摇头。 沈星遥唇角一弯,欣然点头,举手悬刀斜划出一个圈,这一招看似不经意,但转瞬间,刀柄旋了个方向,已然反握在她手里,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往水棠手心飞速旋转的峨嵋刺缝隙间挑去。 昆仑山高远,常年覆雪,山中几无外人踏足,也没什么有趣的,可玩的东西,是以山中弟子,大多只能一心扑于武学之上,尤其像沈星遥这般,痴于练武,又格外有天分,一年之功,便胜于这靡靡世间大多习武之人五年,甚至十年,内息祭奠也颇为深厚,各式兵器,都能手到擒来,加上这几年在山下历练,功力更是成倍增长,只多不少。 水棠、赤柳虽也不差,但比起她来,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沈星遥自得了无念刀谱,虽一路忙碌,却也会抽空翻看,以手掌演练,今日还是第一回 使出,她的刀再次挑向赤水手里的峨嵋刺,与方才那招不同,招名为‘断’,刀意连亘风霜,顷刻间便将他戴着峨嵋刺上端圆环的手指生生削了下来。 二人惊惧退后,心知要败,又不想丢了性命,想着江澜也不在此,这般败退逃去,也不算玩忽职守,于是瞅准空隙,一先一后飞纵遁逃,其余守兵见到,亦纷纷退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别走啊,我有那么可怕吗?”沈星遥故意追了几步,冲着那些人背后高声呼喊道,却不见一个人回头。 她本就无杀人之心,倒也乐得轻松,想起地上还倒着个霍汶,便即回头走了过去。她方才那一肘用劲过大,到了现在,也瞧不见霍汶有何转醒的迹象,便只好俯身点了他周身大穴,才站直身子,便听得成门内传来熟悉的话音:“哎,我还没出手呢,你们这就解决了?” 三人回头,只见江澜正从城门内走来。凌无非不由一愣,却听得她道:“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这么不讲义气,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不如同你们一起走,反而安心些。不过……”她走到沈星遥身旁,好奇问道,“你从哪来的?” “这里不是从袁州回浔阳的必经之路吗?我从东面出发,一路送信,最后一处才是袁州。”沈星遥说着,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笑道,“有人说过,让我送完信后,少在外逗留,早些回浔阳等你们,谁知道,刚好就遇上了。” “没想到最关键的时候,我竟不在父亲身边,还是靠你们……”江澜说着,眼圈隐隐泛红。 凌无非抱剑走到沈星遥身旁,见江澜这般情状,故作打量之状,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打趣说道:“你没事吧?几时变得这么柔弱,没两句话就把自己说哭了……” 江澜一听这话,当即瞪了他一眼,一掌朝他拍来。然而凌无非只是略一侧身,轻而易举便避了开去。沈星遥听出他是不想看见江澜心怀愧疚,故意为之,便忙拉住江澜,岔开话头道:“江澜姐,如今密函都已送达,你可有何打算?” 第199章 . 青山万里行 江澜愣了愣, 踟躇片刻,道:“既已走到这了,不如便去袁州见荆舵主。” “那……”沈星遥一时迟疑, “我与你们同行, 可有不便?” “不, 她一定喜欢你。”江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为何?”沈星遥不解。 “到时你就知道。”江澜展颜说完,见云轩默立一旁许久不曾开口, 于是收敛笑意,上前关切问道, “昨夜你跑去哪了?可有受伤?” 云轩摇头:“昨日你们走后, 又有人来搜查,我想那里实在不安全, 便出了城。谁知今日一早被他们的人给发现。还好沈姑娘及时出现, 不然……只怕性命难保。” “还有什么话, 留着路上说吧。”凌无非拉过沈星遥的手,道, “县城其他出口还有人在蹲守, 等他们聚齐,再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四人火速启程赶往袁州。两地相距三百余里,因云轩不懂轻功,纵几人再如何加快步伐, 光靠一双腿, 一日至多不过走六七十里。偏偏沿途尽是荒野, 无处雇马, 唯有徒步行进。 至夜, 四人露宿山中, 生了两处火堆, 将猎来的山鸡野兔架在火上翻烤。云轩见江澜翻动木杈的动作生疏笨拙,即刻蹲身帮忙,翻动木杈,好奇问道:“姐姐不是说过,你在江湖上走动,都得自己照顾自己吗?怎么……好像从来没有做过这些?” “这个……”江澜一时尴尬,抠了抠脑袋,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没多大事。不过就是饥一顿饱一顿,进了城再找东西果腹。”另一堆篝火旁,凌无非熟练地翻烤着手里的两只野兔,顺嘴接茬道,“再不成就囤着干粮慢慢走。反正这些活,我是从没见她干过。” “那可比不得你,事事精通。”江澜被他揭短,当即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托师姐的福,一切琐事全丢我头上?”凌无非一脸无奈,故作沉重之状,重重叹了口气。 “这是为何?”沈星遥疑惑问道。 “还能为何?”凌无非摇头苦笑,“怪只怪自己当年技不如人,再如何抗议也只有挨揍的份,只好鞍前马后好生伺候着了。” 云轩闻言一愣,不由朝他望来。 “哎,凌无非,别说得总跟我欺负你似的,”江澜不服气道,“你师姐我还是很仗义的好吧?” “你仗义?”凌无非干笑两声,没好气瞥了她一眼,“仗义你就不会害我被师父罚跪一天一夜,有口难辨了。” 听到这话,沈、云二人俱感惊奇,一齐盯住了他。 “我几时害你……哦……”江澜本能反驳,可话到一半,又恍惚像是想起了何事,点点头道,“可那又怨不得我。” 沈星遥越听越糊涂,疑惑追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这样罚?” 江澜正要回答,却见凌无非朝她指来,满眼警告意味,显是不愿她多言。 可她向来便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话到嘴边,哪还憋得住?于是权当没看见,摆摆手道:“怕什么?你又没真做过。不就是那钟小花对你有意,非要我替她传信罢了……” 凌无非眉心一皱,放下手中物事便待捂他的嘴,却被沈星遥一把按了回去,只得叹了口气,继续蹲身干活。 江澜兴致勃勃,转向沈星遥,接着说道:“那姑娘可喜欢他了。身上又没其他可做信物的东西,就把贴身的汗巾给了我。我那时年纪还小,哪能想到那么多?见他不在,往房里一丢便走。谁知那么巧就被师父看到……” “所以师父觉得我心术不正,罚我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日,差点站不起来。”凌无非面无表情接过话头,“还真是我的好师姐。” 江澜无奈耸肩,扭头正对上云轩诧异的目光,没等开口,便见他躲闪着别过脸去。 “把这事过去多久了?”沈星遥又问。 “多久?”江澜掐了掐手指,若有所思道,“应是四年前……或五年前的事了。” “四五年前……那你也就十四五岁。”沈星遥双手并于膝间,弯腰朝他望去,笑吟吟道,“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已经这么讨女孩子欢心啦?” 凌无非只是摇头并不说话。 “你是不知道,”江澜笑嘻嘻道,“他小时候长得那叫一个白净,就连路过的大婶看见都恨不得嘬两口。” 凌无非阻止不了她胡言乱语,便索性不再出声,只是麻利地处理着手中的烤兔,撕下一只烤好的兔腿递给一旁正专注倾听的沈星遥。 “大概是三年前吧,隔壁坊里还有个姑娘,对他那叫一个穷追猛打。各种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当做理由上门找他。人家没有明说,他又不好推脱,只能让我去接待。”江澜说道,“后来有一回,我人在浔阳,那姑娘又来了。没人挡着,便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你是不知道,什么捉鸡找猫,甚至去礼佛穿的衣裳款式,都要问他。可那姑娘脸皮薄,回回暗示回回又不戳穿,他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如何拒绝,实在没辙,借口委托之名,离开金陵,在外躲了整整两个月。” 江澜说了老长一串话,缓了口气,又继续说下去:“结果不知门里哪个蠢货,把襄州凌家老宅的住址给了那姑娘。那姑娘也真是勇敢,打着探亲的幌子离家,还真就找过去了。结果王瀚尘见了,还以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千里迢迢跑去浔阳问我,想着法子善后呢。” “那,这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沈星遥问道。 “放下了。再怎么喜欢,不也就是那一阵子的事?疯过闹过,自己也就想通了,后来嘛……在上元节灯会上认识一位富贵人家的公子,不久便嫁了,过得不知有多舒坦。至于那个小花姑娘,孩子都能下地走路了。”江澜收敛起玩笑的神情,直视沈星遥,正色说道,“不过说实话,这么多年以来,我也的确不曾见过他与哪个姑娘往来密切,除了你。” 沈星遥微微一愣。 听到此处,凌无非淡淡一笑,将手里完整的那只烤兔递给沈星遥,站起身来,将另一只烤兔递给江澜,道:“多谢师姐嘴下留情。”言罢,便径自穿过一旁的灌木丛,循着水声穿过小道,走到一条河边,蹲身将衣袖挽至肘间,捧起河水一遍遍浇在小臂上。 “你不饿吗?”沈星遥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还是因为我们说了这么多,你不高兴了?” 凌无非回头,抬眼望她,展颜一笑,摇了摇头。 沈星遥走到他身旁坐下,手里什么也没拿。 “昨日中了七星流火,察觉得太晚,已经发作了好些时辰,出了满身汗,又无处清洗。”凌无非道,“刚才坐在火旁,就觉得有股怪味,想着还是洗洗干净的好。” “有吗?”沈星遥凑到他肩头闻了闻,摇摇头道,“这衣裳是新的吧?” 凌无非点了点头。这身衣裳还是今早出城前在分宁县的成衣铺子里随意买的,褐色的短衫,质地粗糙,与他一贯着装不符,看着实在奇怪。 沈星遥不言,又凑到他脖颈间嗅了嗅,还伸出手指将他衣领稍稍拨开些许。凌无非隐约嗅到她发间幽香,颈上亦被她鼻尖触碰,忽觉一阵心痒,便忙扶着她双肩,轻轻推开她。 “是有一点儿,”沈星遥说着,见他神情隐有局促之态,不免好奇道,“你怎么了?” “呃……”凌无非想着江澜等人还在附近,她却似完全不在意被人看见这亲昵之态,忽觉耳根微微发烫,便忙松开扶在她肩头的手,捏了捏仍在发烫的耳垂,尽力令自己冷静下来。 沈星遥见他这副躲闪的模样,更加感到费解,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他跳进了河水中。 “喂!”沈星遥站起身来,见他大步蹚去近岸的浅滩里,捧起河水便往脸上泼,一时看不明白,疑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凌无非往脸上一连泼了好几抔水,方觉清醒,这才回头,冲她笑道:“没事。” 秋夜微凉,可他仍旧穿得单薄,如今浑身上下俱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将身段勾勒得一清二楚。凌无非低头看了看才刚没过膝盖的水面与紧贴在身上的裤腿,又往深处走了两步,让河水完全没过腰身,以作遮挡。 谁知沈星遥弯腰伸手试了试河水深浅,竟也走下了河滩。 “你下来干什么?”凌无非见状大惊,除却尴尬之外,想及她不识水性,更是紧张不已,“快回去!” “古古怪怪的,我偏要看看是怎么回事。”沈星遥说着,即刻涉水朝他走了过来。 凌无非本欲回避,然见她靠近,又不得不伸手搀扶。她的脸上也沾了几滴河水,抬眸朝他望来,眸底倒映月影,光华璀璨,一时竟令他看得呆了。 心头绷紧的弦,忽地便松弛下来。 少年一时情动,一把揽过她腰身,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此时此刻,江澜与云轩二人,仍旧坐在火堆旁。江澜回头盯着身后的灌木丛看了许久,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摇头说道:“真不明白……我怎么就招惹他了?” “你们平日里,也是这样相处的吗?”云轩问道。 “从小打到大,”江澜若有所思,道,“不过这几年,不怎么动手了。” “为何?”云轩不解道。 “应是……怕我输了不好收场吧。”江澜认真说道,“你别看他嘴上不饶人,其实心思很是细腻。小时候打架总是输给我,虽不服气,但真长了本事,反而不会主动挑事……要我说,他其实也不那么在乎脸面。” 云轩听得这话,微微一愣。 “不过不该倔的时候,也还是倔得很,”江澜两手一摊,摇头叹道,“也就是星遥,同他脾性一致,换做别人,非被他气死不可。” “我看得出来,你们二人,都很在意彼此。”云轩说道。 “那当然了,我当他是妹妹嘛。”江澜咬下一大口兔腿,道。 云轩听得一愣:“妹妹?”。 “当然了,我在他眼里也就是个男人。”江澜若无其事咀嚼着嘴里的兔肉,道。 “你怎么会像男人呢。”云轩摇摇头,只觉得不可思议。 “早都习惯了,我从小就这样,从来没谁把我当女孩看过。”江澜说着一笑,打趣道,“你要是把我当成姑娘,我还不习惯了。” 云轩张了张口,一时无言以对,心下却忽地感到一丝惆怅。 他在白云楼住了也有些时日。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女子,完全是迫于家中形势,不得不很早就开始学会独当一面罢了。只是这重身份,她早就习惯,长年累月,为身上的担子劳碌奔波,忘了什么是疲倦。 星河流转,夜色悠长。 小河岸旁卵石圆润,莹莹泛着闪光。凌无非衣襟半敞,坐在沈星遥身后,细心替她梳理着垂落的长发。 “你没在那呆着也好,”凌无非温声说道,“多留些时辰,他们也能好好说说话。” “你也看出来了?”沈星遥下意识回头,却不想牵动了打结的发丝,一时吃痛,捂着头又转了回去。 “别乱动。”凌无非借着两手十指交错捋开那簇打结的长发,拇指指腹按在她被扯疼的头皮位置,轻轻揉了揉,回望远处乱石叠嶂后隐约的火光,略一迟疑,道,“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你是说云轩他……” “看来只有江澜自己不明白,”凌无非摇头一笑,“也罢,让他们自己说开。反正这层窗户纸,总有一天要捅开。” 作者留言: 没在河里干那事,就是举止亲密戏戏水而已。河里不干净,有细菌,不可以。 第200章 . 辗转路不定 九月二十四, 江南道,袁州城。 荆昭霓果真如江澜所言一般,对于沈星遥的到来, 并未表露出半分惊讶或是嫌恶之态, 反倒大大方方上前相迎, 在从江澜与凌无非二人口中得知一切始末后,立刻便表示, 分舵一切人手皆可往浔阳驰援,尽随江州调遣, 随后调派了几名人手, 分道前往其他几处收到密函的分舵,请各位主事之人前来商议。 然而较为棘手的是, 宿松县梁徂徕虽未叛主, 眼下却受蕲州等分舵围困, 密函送或不送,结果都一样, 但要支援浔阳总部, 显然是办不到了。 如此一来,能够前往浔阳的分舵,便只剩下袁州、饶州与信州三处分舵,这三处分舵的所有人手加起来, 也不过四五百人, 而游煦等四处叛主的分舵人手加起来, 少说也有七八百人之多, 再者浔阳总部那头, 忠心护主者, 因齐羽那叛徒出卖, 几乎都已遭了毒手,相较之下,实力实在悬殊,硬拼绝非上策。 江澜心中虽十分担心父亲的处境,却也知道此刻心急无用,只能耐着性子在袁州暂且住下,等待其他几名分舵主的到来。 午后,分舵院内安静得出奇,荆昭霓立在回廊中,缓缓伸出右手,高举在阳光刚好能够照到的位置,看着手心那道从食指裂至手腕处的长疤,渐渐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察觉不远处似乎有人望着自己,放下手朝回廊另一头望去,却瞧见沈星遥立在回廊一侧的台阶前,一袭丁香色对襟衫裙在阳光下泛起绚丽的颜色。 “我听过那些关于你的传闻。”荆昭霓说着,朝沈星遥走了过去,她的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在这个十九岁的少女面前,丝毫不像个长辈,只像是年长一些的姐姐。 她走到沈星遥跟前,停下脚步,道:“天玄教,当真还存在吗?” 沈星遥略一点头。 “但是同你应当没多大关系,”荆昭霓双手环臂,神情一丝不苟,“否则,你一定不用像现在这样,奔波劳碌。” “多谢荆舵主信任。”沈星遥略一点头,朝她施礼道。 “有些人就是这样,看不得别人过安生日子,一有由头便找机会打打杀杀。说得好听,是给自己寻找扬名立万的机会,说难听些,就是在他们眼里,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是蝼蚁,可以任由宰割。”荆昭霓道,“天下之大,却装不下他们的一己私利,你娘当初把你生下来,一定不曾想过,你会遭遇这样的处境吧?” “我娘?”沈星遥闻言一愣,略一思索,方摇头道,“我想,她一开始,应当就不曾期待过我到来。” “你恨她吗?”荆昭霓忽然问道。 沈星遥摇头。 荆昭霓在回廊一侧的长椅上坐下,道:“我就恨过。” 沈星遥闻言愕然。 “从我有记忆开始,便一直跟着我师父生活。他是个贼,还是最见不得光的那种,什么钱都偷,就没有他不敢伸的手。”荆昭霓道,“他告诉我,捡到我的地方,是一家青楼的后门外,多半是哪个勾栏女子意外怀上,生下来后又丢弃的。” 荆昭霓背靠廊柱,微微阖目,道:“知道此事后,我便越发痛恨这世道,恨那抛弃我的女人,恨那让我生身母亲有孕的男人,我生于淤泥里,过的每一天都是人人喊打的日子,直到有一日,我亲眼看着我师父被人打死。”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因盗取了一个年轻人拿去为母亲治病的钱,害得那位老妇不治而亡。替那年轻人出头的,正是白云楼的门人。” 荆昭霓悠悠道:“后来,我三进三出浔阳白云楼,欲取江毓项上人头,我那时候也就是个小贼,刚刚十五岁,没有多大本事,每回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被人擒住。可江楼主却每次都放了我。最后一回,他把我叫住,屏退手下,告诉我可以立刻动手杀了他。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可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年仅三岁的江澜,从房里冲了出来,拿着把木剑,朝我身上乱砍,让我离她爹远点。”说着,她两眼忽然变得朦胧,“那一刻,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突然觉得很难过,后来浑浑噩噩,想要走的时候,江楼主在我身后说‘身份不重要,名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心里,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你要做人,就好好做人,非要做鬼,也没人拦得住你。’” 话到此处,她低头一笑,慨叹一声,道:“是啊,生从何来,我无法选择,但这一生要怎么活,尽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说完,她扭头望向沈星遥,道,“看你这双眼睛就知道,你是个比我幸运的人,活了十几年安生日子,才体会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听说你几个月前在玄灵寺内,以火刀迎敌,万千人中来去,未添半寸伤痕,有这样的命,上天也会怜惜的。” “但愿……”沈星遥长声感叹,“但愿真的如此吧。”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为何江澜会说那些话,又为何到了此处,荆昭霓会不多问一句,便接纳了她。原是这世间有太多生于苦海之人,于滚滚浪涛间,遥望同病相怜之人,以微薄之力,予彼此温暖。 霜降将至,虽是日朗天青,风也阴瑟瑟的,随着天色渐晚,露气凝结,院里的风也变得阴凉。到了傍晚,云轩听了分舵内的人来传话,说是江澜有话想对他说,便来到江澜房前,见房门虚掩,还没来得及敲,便见江澜从屋内把门拉了开来。 “姐姐……”云轩愣了愣,道,“可是有什么事吗?” “过来过来。”江澜招呼云轩在屋内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道,“我仔细想了想,此去浔阳,凶多吉少,你一路这么跟着我,长途跋涉,还要同江明等人交锋,实在太危险了。”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云轩疑惑道。 “要不,我先派几个人把你送回家去?”江澜说道,“最起码,不会给你带来危险。” “回家……”云轩听到这话,眼色逐渐黯然,“我已习惯了现在这样,不想一个人呆着……”说着,不自觉摇了摇头。 “那倒也是,”江澜两指捏着下颌,仔细想了想,忽然一击掌道,“哎,我想到了,我可以先送你回去,等你手上的伤好了,再去给你说门亲事,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云轩听了这话,神色忽然变得迷离而幽怨,怔怔盯着她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可以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等我闲下来了,一家家帮你找。”江澜满心欢喜说着,还当自己在做好事。 “不必了。”云轩忽然一阵眩晕,站起身来,扶着桌角背过身去,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良久,方低声问道,“所以,你一直就认为,我留在你身边是个负累对吗?” “啊?”江澜愣了愣,正要说自己没那么想,便已瞧见他推门走了出去。 云轩一脸黯然经过院中,正巧被一旁坐在石凳上小憩的凌无非瞥见。凌无非望了一眼云轩云轩走来的方向,见是江澜刚进去的那间屋子,忽地便意识到了什么,当即站起身来,走到屋前,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 听到江澜回应,凌无非方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有事啊?”江澜问道。 “你刚才对云轩说什么了?”凌无非开门见山。 “我同他说,浔阳那边风云变幻,也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总跟着我,也不是办法,万一拖累他就不好了。”江澜说道,“我问他愿不愿意回家,他又说一个人在山里太孤独,我就说,可以帮他说门亲事,浔阳城里的好姑娘,我都可以去帮他打听一遍。” 凌无非才刚刚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就被她说出的这番话所震惊,当即抬起头来,直视着她,难以置信问道:“你真这么对他说的?”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江澜问道。 凌无非仿佛被他问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摇头叹了口气,两手一摊,道:“你要给他说亲,何必那么麻烦一家家去问,把他招赘回去不就好了吗?” “胡说八道,”江澜白了他一眼,只觉这师弟说话也没个正经,“谁会对我感兴趣啊?” “怎么,你很差劲吗?”凌无非反问。 “你们不都说我像个男人吗?”江澜道。 “那也就是随便说说,”凌无非道,“我要真没当你是个女人,应当避嫌的时候就不会躲开。” “避嫌?几时的事?”江澜问道。 “自己想。”凌无非没好气道。 江澜也没还嘴,竟还真的回忆了起来,忽地便想起,两年前曾有一回,她因一次护送失利,负伤脱身,未到金陵便已筋疲力尽,只得以烟火传信,前来接应她的,正是眼前这位师弟。 那日凌无非在山中找到了她,踏过一地乱草将她扶进山洞,见她捂着后腰,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便即拿出一瓶伤药丢到她怀中,道:“自己上药,我到附近看看,有没有人追来。”说着,便转身往洞外走。 “可我看不到啊。”江澜在他身后喊道。 “那就想办法。”凌无非丢下这句话,已然大步走远。 江澜回想起此事,好半天才“哦”了一声,却又歪过头,仔细想了想,道:“你说你避嫌是因为男女有别,可云轩上次救我,也没避嫌啊。” 凌无非听到这话,已然对她的迟钝感到叹为观止,良久,方敷衍似的点点头道:“行……行……你高兴就好。”说完这话,便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江澜在他身后喊道。 凌无非只觉她迟钝得让人难以想象,压根不想再搭理她,径自便走远,回到方才歇息过的石凳旁坐下。 自己避嫌,是因为二人之间始终如兄弟一般,并不想让原本简单的关系因为一时的不慎处置而变得尴尬,而对于云轩而言,从一开始,大概便已决定了之后要怎么做——他乐意对这段突如其来的缘分负起责任,是好是坏,旁人无法评判。 但最不应当把自己从这段关系当众撇除的人,便是江澜。可这种话,除非云轩自己开口,谁也无法代替。 荆昭霓从袁州派去的人手,都是快马来回,不到一日光景便将卞经纶与百里兴二人请来袁州,二人早知沈星遥与鸣风堂有些瓜葛,是以得知她也在袁州时,心下虽有隐忧,却未表露。 浔阳城内总部,原有四百余人,当中亦有亲近江明者,尚不到百人,原构不成威胁,然而经过齐羽同他里应外合,闹得人心涣散,大多人都已归顺于江明,那些抵死不从的,尽已遭杀害,在掌握大权后,江明还不知从何处调派了三百余名人手来扩充实力,原先的那几百人,都被齐羽带去了宿松县,所有人马加在一起,足有千人至多,即便梁徂徕手里的那些人马尽数都能调来,也远不及对方人多势众。 眼下若是袁州等三处分舵同时出动,如此浩大声势,必然惊动江明,令他提前做好准备,众人一番商议过后,更觉胜算渺茫,近乎无望。 “若只是要救江楼主,以他的本事,只要自己肯走,定能逃得出来,”卞经纶抚须长叹,“可要是这样,我们可就彻底失势了。” “他把我爹当做人质,我也可以把他儿子绑来呀,”江澜说道,“江佑那个废物,不必花费多少心力,定能擒来。可问题是,如今驻守在浔阳城里的,全都是江明的人,我们一旦在城中公然现身,便会被人察觉,要怎么做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呢?” “既要认得江佑,又不能被其他人认出来?”百里兴摇头道,“哪有这样的人?就算是凌少侠,常来往于浔阳,白云楼内上下人等,大多也都认得他。” “不如我去吧。”沈星遥忽然开口,见几名分舵主都朝她望来,便托起手中玉尘,继续说道,“我虽因身世之故,没落什么好名声,但这几年里,也没怎么在人前动过手,只要没把这刀带在身上,应当不会被认出来。” “可万一江明事先有所提防,你也会有危险。”江澜摇头道。 “那就找个他经常出现又不会提防的去处,守株待兔不就好了?”沈星遥道。 “这个先放一边,齐羽那小子,要是听见风声,偷偷跑了怎么办?”百里兴拍案道,“决不能放过他。” “我想到了,”江澜眼前一亮,“还真有那么一个地方,不管让谁出手,都能在那逮江佑一个正着。” 江澜如此一说,众人皆好奇起来,凑了上去,仔细一听,却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道是兵行险招,出其不意方能制胜,”江澜无奈道,“如今这般……也只能尽力而为了。若实在不行,你们也无需为我拼命。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也都能承受。”《 》 200-210 第201章 . 寒衣催刀尺 秋风飒飒, 卷落一树黄叶。齐羽坐在茶棚内,看着对街那棵枯瘦的老树,目不转睛。他连着几日都在这里喝茶, 眼见着那棵树的叶子渐渐枯黄, 一片片地往下落, 唯独最高枝头末梢的一片叶子,始终傲立风中, 稳稳连着枝梢,再大的风吹来, 也只是晃来晃去, 怎么也不肯落下。 他微微蹙眉,起身走到那棵树下, 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他要亲自去把这片叶子摘下来, 扔在地上, 同其他落叶一起踩碎,碾作尘埃。然而这个时候, 一名手下的人却跑了过来, 道:“齐主事,那梁徂徕他……” “他仍旧不肯降吗?”齐羽问道。 “他们所有的人,都把门关了起来,也不知在里面干什么。”手下人一面说着, 一面双手呈上一包袱零碎物事, “属下已按照吩咐, 把所有抓来的家眷都关在一处, 您看该怎么处置?” 齐羽不言, 兀自从他手里接过那袋零碎物事, 朝县城外分舵方向走去。 眼下宿松分舵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 连只鸟儿也飞不进去,被困在院里的一干人等,都已退入屋内,紧闭房门,无论外头如何叫骂,也不发一声。 “梁舵主,您的孙女让我给您带句话。”齐羽走到大门前,对着院内朗声说道,“说您大节大义,是个英雄好汉,今生能成为您的孙女,是她的荣幸。她还说,她的性命,您大可不必理会,只要守住这宿松分舵,她就算是死,也死得瞑目。” 齐羽说完,院内并无一人回应,只能听到风吹过耳边的沙沙声。 宿松分舵院外方圆一里多处,是一片广阔而茂密的竹林。此时此刻,就在这竹林之中,还有两双眼睛,正远远望着这一幕,正是凌无非与沈星遥二人。 齐羽与沈星遥有怨,若是换了旁人来找他麻烦,兴许还能保持理智,按与江明制定好的计划行事,但若见着了她,可就不一定了。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沈星遥才会不顾阻拦,来到宿松县。 上回她救下那些女子,没有凌无非在身旁,还落下内伤,是以这一回,凌无非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单独行事,便一道跟了过来。 “他也曾受过失去亲人的苦,为何现在倒成了加害者?”沈星遥摇头感慨。 “能耐不够,却又不敢憎恨真正的强者,便把手里的刀,挥向更弱之人。”凌无非道,“上回你受伤昏迷,他来找过一回,我那时便看他不惯,可谁也想不到,一时的偏执,竟演变至此。” “他想利用那些家眷逼迫梁先生就范,”沈星遥略一思索,道,“若是能把人救出来,事情会不会简单很多?” “宿松县也不小,城内城外加起来,能藏人的地方有很多。”凌无非道,“须得有人引路才行。” 又过了好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院内回应的齐羽又抬高了嗓音,高声喊道:“梁舵主应当很明白,我等此番前来,并不为挑起争端,有意生事。您若是能够想明白,及早顺于二当家,也不必非得撕破脸。” “齐主事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你若无意生事,又为何要将我等家眷掳去,苦苦相逼?”院内传出一个声音,却并非出自梁徂徕。 “既然梁先生非要如此,那就莫怪齐某了。”齐羽说完,扭头对一旁的手下交代了一声,那手下听到吩咐,立刻带着两个人匆忙离开。 凌无非转向沈星遥,见她也正朝自己望来,心照不宣与她同时点了点头,随即纵步起身,跟上那三人的脚步。他的轻功身法极高,这几个手下也不过就是白云楼里的小卒,身上虽有些拳脚功夫,却并不高超,根本发现不了他在背后跟踪。 三人走出好一段路,其中一人忽然问道:“哎,刘大哥,齐主事的意思,是要杀鸡儆猴,那这鸡要是真的死了,他们还能听话吗?” “别问那么多。”领头那刘姓男子板着脸孔道,“让你办事就好好办。” “可这事要办得不地道,等二当家将来做了掌门人,也有失威仪不是?”那人又道。 刘姓男子不再说话,只是阴沉着脸,继续纵步前行。直到十数里开外的一处废弃宅院前停下。院子外头半个人影也没有,远远看去,的确就只是个荒废多年的老宅,就算有人偶然从旁经过,也不会想着进去多看一眼。宅院之内,有三间房的门前都有人看守,加起来足有二十余个,虽不是什么精兵强将,但也绝非那种只会三拳两脚的小喽啰。 院内看守之人见了刘姓男子,便即冲他问道:“要动手了?” 刘姓男子点点头道:“不要那个梁荇语,随便抓几个女人出来,要那种新婚燕尔,还没有孩子的。” 与他对话的守卫没有说话,转身进入其中一间屋子,两手各拎着一个女人的胳膊走了出来,推到刘姓男子跟前。那两名女子,年纪约莫二十上下,都哭得梨花带雨,浑身五花大绑,站在一群高大的守卫中间,一动也不敢动。 “二位夫人,您也别怨我们,”刘姓男子道,“要怪就只能怪你们家夫君,只管自己逞英雄,而不顾你们的死活。” “你要怎么样?”其中一名穿着灰衣的少妇壮着胆子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一帮杀千刀的,不知忠厚仁义为何物,只会在这拿女人做要挟!”她话音未落,便被刘姓男子扇了一耳光,重重跌倒在地,再抬眼时,脸上已高高肿了起来。 另一少妇吓得面如土色,一时瘫软在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却在此时,众人忽然听得一声闷响,扭头一看,却见是其中一名守卫不知怎的摔倒在了地上,两眼一闭,晕厥过去。 刘姓男子大惊,上前一看,却见那人耳门穴处有道灰印,随即抬手疾点,连着戳了三五下,才见得那人悠悠转醒。 “快,把人都押出来,这里被发现了!”另一名像是头领的守卫连忙指挥起来。 寻常打穴手法,要解开也并不难,可刚才那名守卫倒地后,刘姓男子却费了老大劲才解开他的穴道。众人立刻便意识到出手之人功力之深,便忙招呼同伴把所有家眷都带到院中,点起了数。 守卫头领清点了两遍人数,确认无差错后,正要发话,却忽觉头顶一凉,众人纷纷有此感受,还当是有人在使暗器,谁知回身闪开后,才发现是一盆不知从何处泼来的凉水,在空中划了个大圈,当头浇下,刚好令那些守卫之人,纷纷站开,没有一人靠着那帮家眷。 众人顿感被人戏弄,随即便见一只陈旧的木桶顺着屋顶滚落下来,守卫头领一马当先,凌空垫步一跃,抽刀将那木桶劈得粉碎,又稳稳落在地上,众人还没从方才那一幕中回过味来,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知诸位觉得今日天气如何?” 一众守卫纷纷回头,只瞧见一名穿着褐色短衫的少年横剑当胸,站在那些家眷跟前。 “我见过他!”家眷当中,一名十岁出头的女孩兴奋地跳了起来,“是鸣风堂的凌少侠!” 那小姑娘正是梁徂徕的孙女梁荇语,在上回沈星遥等人解救被拐走的女子时,曾见过几人。她此刻模样与其他那些家眷全然不同,脸上没有半点泪痕,虽被绑着,却还是精神抖擞,昂首挺胸,俨然一副英雄子弟的做派。 听到梁荇语的话,凌无非唇角微挑,微微侧首,对她问道:“小姑娘,你武功如何?” “跟着爷爷学过一点,但使得不好。”梁荇语老实说道,“在这里的人,我一个都打不过。” “那就往后躲躲。”凌无非道,“等我料理完这些杂碎,再送你们回家。”言罢,挽花抽出长剑,迎上那帮气急败坏扑上来的守卫。 他手里的剑,曾在玄灵寺内击退过各大门派联起手来一波又一波的攻势,经此历练,面对眼前这二十余人,已是游刃有余,手中啸月,此刻宛如一条长线,牵引着由面前一干守卫组成的巨大风筝,根本无懈可击。 “那个人最坏了!”梁荇语指着一名两眼一大一小的守卫道,“荀姨和满姨都怀了弟弟妹妹,他还踢打她们!我骂他,他就往我身上吐口水!” “是吗?”凌无非听罢,略一颔首,当即纵步掠起,一手拎着那人后颈衣衫便提了起来,落回原地后,抬足踢向那人小腿,迫得他朝着梁荇语等人跪下。 “奶奶的,关你什么事?”大小眼心有不甘,挣扎欲起,却被凌无非一脚踩在脚踝,疼得发出嚎叫,险些昏死过去。 凌无非左手钳制着那大小眼,右手挽剑迎敌,仍旧从容不迫,不论攻势守势,皆滴水不漏,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将一干守卫连同那三个领路的,通通击溃倒地。由于这些人中大半都曾效忠于江毓,他也未伤一人性命,而是一一点了穴道,同那些被解救的家眷一道,将这些人都严严实实捆了起来,随后拎起那个大小眼,丢在梁荇语和她口中的那两位夫人面前,冲梁荇语笑问:“小梁姑娘,你看这个人应当如何处置?” “欺辱同僚,应杖责四十棍,再逐出去。”梁荇语说着,便去院中找了一圈,两手拖着一根半人多长,几乎快有碗口粗的棍子回转而来,晃晃悠悠抱了起来,可她力气不够,一时没拿稳,棍子向旁一歪,差点就要打在荀氏的身上,吓得她惊叫后退。 “你拿不动这个。”凌无非连忙上前从她怀中接过木棍,俯身放在地上,对梁荇语道,“换个你拿得动的。” “我能拿得动!”梁荇语不服气说着,便又上前把那根棍子抱了起来,重重往大小眼背后砸去。 第202章 . 露清晓风冷 几个胆小的妇人都骇得捂起了眼睛。凌无非抱剑退开几步, 看着被木棍砸中的大小眼口吐鲜血的模样,不禁蹙起了眉头。 由于那棍子实在与梁荇语不匹配,她打了三棍, 体力便消耗得差不多了, 当即扔了棍子, 坐在一旁歇了起来。 凌无非见那大小眼僵直倒地,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方上前试探他鼻息, 确认此人尚有气息后,便也不再多管, 径自从怀中取出一枚传信烟火拉响。 火花窜上天, 在碧蓝的空中炸响。竹林中的沈星遥瞥见烟火,便自提着刀走了出去:“齐兄真是好悠哉啊, 先前还说要向我寻仇, 这会儿倒有空来宿松, 拿个小女孩的性命要挟人。这和当初江明待你的行径,又有什么区别?” “妖女……”齐羽见了沈星遥, 脸色当即阴沉了下去, 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恨意。 “齐主事,她是谁啊?”一名手下人走上前来,刚好瞥见沈星遥手里的刀,不由惊道, “难道是……”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齐羽展开右臂, 亮出长剑, 对身后众人道, “做好你们的事, 谁都不要插手。”言罢, 长剑挺刺而出,直逼沈星遥面门。 沈星遥没能想到,这厮竟在这时还敢逞英雄,便连刀也懒得拔,将玉尘挽了个花,直接震开齐羽的剑。 这二人身手的差距,中间所隔,起码也有七八个齐羽,是以不出三招,齐羽的剑便已完全受她压制,抬也抬不起来。 站在分舵院前最外围的那群手下,见此情形,哪还按捺得住?立刻围了上来。 沈星遥仍旧不拔刀,玉尘连着刀鞘,在她手中呼呼生风,身手精妙,绝非此间人等能够匹敌。 随着院外的动静越闹越大,里边的梁徂徕等人显然也已听到动静,似有躁动之象。 “梁舵主,要想你那孙女活着,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齐羽见状不妙,立刻高声呼道。 “梁先生莫怕,您的孙女同其他各位弟兄的家眷,俱已得救了,方才那支信号,便是为知会此事。” 沈星遥此言一出,院内各屋房门几乎同时大开,数百余人手拿刀剑,齐齐冲了出来,与齐羽身后那群手下战成一片。 齐羽愤然举剑,却觉颈边一凉。 天色愈晚,十数里外的荒宅内,家眷们大多都缩成一团坐在角落,含泪不语,唯有梁荇语兴高采烈抱着一把野花,踏着轻快的步子,跑至凌无非身旁坐下。 “大哥哥,你看这些花好不好看?”梁荇语用力嗅了嗅手里的野花,满脸喜色,“可是为什么,我们还不能回去呢?” “还要再等一会儿。”凌无非温言笑道,“这些花是从哪采的?” “就在后面。”梁荇语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可是,和家里那些园丁们种出来的都不一样,长得乱糟糟的……唔,还是很漂亮。” 凌无非闻言,下意识朝后院瞥了一眼。想着此间本是个杳无人烟的荒宅,原已丧失了生机,却因为这些野花,重新有了灵气。可见世间的许多路,并非都是绝境,死地之后,也必有后生。 “对了,大哥哥,”梁荇语问道,“上次同你一起来的那个漂亮姐姐去哪了?” “她在帮你爷爷。”凌无非淡淡一笑。 “这样啊?”梁荇语重重点头,道,“那姐姐也和大哥哥你一样,是个行侠仗义的好人。我长大以后,也想成为像你们这样的大侠。” “那你最好还是别像我这样。”凌无非摇头,笑中略带苦涩。 “为什么?大哥哥,你今天很威风呀。”梁荇语眨巴着大大的眼睛,认真说道,眸子里装着的都是崇拜与钦佩的光。 凌无非瞥见她这模样,忽地感到心底被尘封的某处漾起暖意,便笑着问道:“你觉得我是好人?” “当然啦!大哥哥这样的还不算好,还有什么人可以算作好人呢?”梁荇语认真说道。 凌无非闻言一笑,随即说道:“那么,大哥哥也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说完这话,众人忽然闻得一声啸响,扭头一看,正瞧见远方那昏暗的天空里,绽开一束火光。 “好了,”凌无非站起身来,对梁荇语笑道,“现在你可以回去见爷爷了。” “这就好了吗?”梁荇语跳起身道,“他们不再困着我爷爷了?” “困不住了。”凌无非摇头笑道。 说完这话,他又从屋内找出一根长绳,将那些守卫重新绑了一遍,每两个人之间,都连上一截麻绳,连拖带拽,悉数关进荒宅里最隐蔽的屋内,随后方领着那些家眷回到分舵。此刻分舵院外,尸横遍地,双方人手均有折损,场面实在惨不忍睹。 凌无非见状,略一蹙眉,即刻回身伸手掩上梁荇语的双眼。 梁荇语两手扒着他的手掌强行扯开,跳起来左右张望,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祖父的身影。 此刻舵中部下都忙着料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身。梁徂徕也满身是血,拖着一具尸首走到竹林前,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爷爷”。 他蓦地便松了手,大惊回过头来,这一刹,强压在心底的恐慌与担忧一齐都涌了出来,溢满双眼。这个古稀老人,竟如同一个孩子,蹒跚着奔上前去,抱起仍有些懵然的梁荇语,老泪纵横。 “爷爷,那些叔叔伯伯们都怎么样了?”梁荇语问道,“满姨她们都好担心,哭了一整天呢。” “小语啊,”梁徂徕平复心绪,松开拥着梁荇语的手,拍拍她肩头道,“你已经十二岁了,也算半个大人了,今天救回来的这些姐姐和阿姨,就由你来照顾,好不好?” “爷爷放心,包在我身上!”梁荇语用力一点头,面对修罗场一般的分舵大院,全无惧色,小手一挥,便带领那些家眷有序回到院内。 梁徂徕敛衽衣衫,走到凌无非跟前,忽地便要跪下,凌无非眼疾手快,连忙搀住他道:“使不得,梁先生。” “我那苦命的孩儿走得早,就只留下这么个孙女。”梁徂徕痛心道,“若此番真遭了他们毒手,我这老头子,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啊……” “梁先生言重了,这不是都好好的吗?”凌无非笑道,“事情都过去了,浔阳那头,师姐亦已做好部署,您就放心吧。” 说完这话,他又安抚了几句,得知沈星遥正在柴房里看着齐羽,便寻了过去。到得柴房门前,才刚推开门,便听到了齐羽猖狂的笑声。 齐羽被五花大绑扔在屋角,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蓦地抬起头来,一见是凌无非,便讪讪笑道:“你也来看笑话?” “做这些事,你能得到什么?”凌无非问道。 “我能得到什么?”齐羽冷哼一声,“为何要说与你听?像凌兄这样生来高贵,不知生民疾苦之人,当然是目空一切,又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凌无非目光始终平静,听完他的话,沉默了片刻,忽然走到他跟前,单膝蹲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着问他道:“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是不是打小心里便觉得,皇帝每天都扛着金锄头在种地?” “你不必讥讽。”齐羽冷着脸色,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很多死在江明手里的弟兄,都是你共事多年,对你深信不疑之人。”沈星遥道,“不管你有什么计划,看到他们因你而死,心里便没有丝毫愧疚吗?” 齐羽一听这话,当即露出轻蔑的笑:“二位总不会要同我说,活了这么些年,走南闯北,手底下却干干净净,一条人命也没有吧?” 凌无非闻言轻笑,也不同他置辩,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一旁。 “凌无非,贪恋美色,必有代价,”齐羽说道,“你与这妖女为伍,怙恶不悛,终有业果。” “行善获福,行恶得殃。”凌无非道,“不论善缘恶业,你还是先尝尝自己的果吧。”言罢,便即拉着沈星遥走出柴房。 “你好似从来都不在乎别人骂你。”沈星遥一面锁上柴房的门,一面说道,“适才齐羽对你妄加揣测,恶言相加。你分明不是他所说的那种人,为何不反驳?” “人人都只会相信自己所认为的事实。”凌无非满不在乎笑道,“他与我非亲非故,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我又不在意。” “不,你在意。”沈星遥走到他跟前停下,直视他双目,道,“你若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这么多年就不会一直小心谨慎,也不会藏拙,还偏偏选择在玄灵寺被困之时展露家传绝学。你分明什么都在意,却为何……” 凌无非微微一笑,伸出食指,轻按在她唇瓣,见她目露愕然,又凑近了些,在她耳畔柔声说道:“我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 沈星遥略一蹙眉,正要说话,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哥哥姐姐,那个威胁我爷爷的人,是被关在这吗?” 二人闻言,俱是一愣。凌无非立刻意识到自己对沈星遥的暧昧举动让小孩子看见了不好,便忙放下了手,退开两步,扭头一看,见梁荇语仍抱着那把野花,站在二人面前,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甚是天真。 “小妹妹,里面那人坏主意可多了,你得离他远点儿。”沈星遥冲梁荇语莞尔一笑,柔声说道。 “那就是在这咯?”梁荇语歪着头朝窗口看了看,却因窗扇半闭,什么也没能看清,不由失望道,“听叔叔伯伯们说,这次双方交手,分舵伤亡不少……要不是有姐姐在,只怕都要全军覆没了。那个姓齐的,真是坏蛋!” “他会有报应的。”凌无非安慰道。 梁荇语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野花,不时朝沈星遥偷瞄几眼,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挺直腰身道:“我听爷爷说,外面有很多人都说姐姐是坏人,可这一次,姐姐却救了我们这么多人,外面那些人的话,都不可信。” “谢谢你。”沈星遥被梁荇语这一番天真的言语所感染,不由露出笑意。 “那……上次小语离得太远,没能看清姐姐的样子,”梁荇语咽了口唾沫,显然是为了缓解紧张,“这次总算看见了,真像他们说的一样,姐姐你好漂亮啊!” 沈星遥闻言,不觉一愣,忽地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从不知害羞为何物的她,竟变得不知所措,拘禁了起来。凌无非在一旁看着,也颇为意外。他怎么也想不到,令她流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的,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由衷的赞美。 “你叫什么名字?”沈星遥仔细打量梁荇语一番,良久,方开口问道。 “梁荇语。参差荇菜,左右采之。解笑亦应兼解语,只应慵语倩莺声。”梁荇语说完自己的名字,还认认真真列出来处。 沈星遥瞧着她这副模样,不觉动容,良久方道:“谢谢。”说这话时,神情颇为凝重,一刹那间,蓦地便回想起了这一年多来经历的种种劫难,慨然不已。 “那,这个送给你。”梁荇语腼腆笑着,将怀里的野花递给沈星遥,不等她说话,便踏着小碎步飞快跑开,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别的缘由。 沈星遥呆呆看着手里的野花,脑中空空如也,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你看,白璧求善价,明珠难暗投。”凌无非对她笑道,“只要不放弃,总有人会愿意了解你。” 沈星遥看了看他,仍旧不说话。 “不过,”凌无非话锋一转,道,“为何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害羞。偏偏一个小姑娘夸你几句,就突然连话也不会说了?” 沈星遥咬了咬牙,抬手打向他肩头。凌无非微微侧身避开,见她另一只手也拍了过来,便忙跑开。沈星遥哪肯放过他?立刻便追了上去。 作者留言: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出自《国风·周南·关雎》 “解笑亦应兼解语,只应慵语倩莺声。”出自唐·司空图《杏花》 “白璧求善价,明珠难暗投。”出自南北朝·王褒《墙上难为趋》 第203章 . 风满江南道 在这当口, 浔阳城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霜降时节,阴气始凝。白日里虽仍有些闷热, 然到了夜里, 却是风寒露重, 凉意渗透衣衫。 江佑在几个亲信小厮的掩护下,灰溜溜从后门跑了出来。 近一月来, 江明对他看管颇为严厉,连门也不让出, 可苦了这位离不开酒色财气的二世祖, 成日待在家中,被迫练武, 如同蹲大狱一般, 每时每刻都如坐针毡。 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 便趁着江明忙碌的工夫,找来几个亲信的小厮, 使劲浑身解数, 遮遮掩掩,连蒙带骗,终于找到机会溜出家门。 这厮胸无大志,更无风骨可言,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也没别的目的, 直奔便城南花街寻欢。他向来注重排场, 哪怕在这当口, 也只肯去那些富丽堂皇的门面。 城南一整条花街, 就没几个他不认识的东家, 最常去的,便是街面正中的会香楼。 江佑来的时辰不巧,熟络的几个花魁都已有了别的客人,就在他寻思换家店时,却听得楼上一间屋内传出争执声。 “真他娘的晦气,老子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伺候你这贱货的!”一脑满肠肥的矮胖男子一把扯平衣襟,踹开房门走上回廊,转身冲门内骂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在大爷我面前装清高?呸……” 男人骂得兴起,言语越发污秽不堪,听得楼下众人纷纷侧目,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那你就滚啊!”屋里的女人提着裙摆大步迈出门槛,指着那男人道,“不就有几个臭钱吗?老娘还不稀罕呢!”说着,随手便从门边抄起一只花瓶朝男人头上砸去。 “哎呦,这不是疏桐吗?”江佑看清女子面目,两眼放光,颠颠跑上楼去,女子也不做作,一见他便扔了花瓶往他怀里钻,当场哭成个泪人。 “嘿你这骚娘儿们……”那男子正待上来拉她,一见江佑却愣了愣,啧啧两声道,“哟,这不是江公子吗?好些日子没见了。” “江公子,你可要为人家做主啊……”疏桐咬着唇抽咽,指着那骂人的男子,冲江佑撒娇道,“都说了身子不适,还要强迫人家,不过就推脱了几下,便要打妾身,哪有这样的人嘛?” “哎哟哎哟……我的疏桐宝贝儿……”江佑天生色胚,看着这么个美人趴在怀里抽泣,立刻被迷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指着那脑满肠肥的男人道,“哎,都认出老子是谁了,还站着干嘛?滚呐!” “可是江公子,咱们可得讲点道理?”男人上前几步,正待说些什么,却被江佑推了一把。争吵几句之后,那人便觉没趣,收了前来打圆场的鸨母退回的钱财,便骂骂咧咧离去。 江佑自以为打了胜仗,乐颠颠搂过疏桐,美滋滋走进屋里坐下。 疏桐理了理发髻,端起酒壶,走到江佑身旁,往他腿上一坐,拈起兰花指凑到他耳边,娇声说道:“还是我们江公子最好了,二话不说便给人家出头,不然呀,妾身恐怕就……” “哟哟哟,可不能说这话,”江佑色眯眯地撅起猪嘴,往疏桐唇边嘬了一口,拍着胸脯道,“我的宝贝儿啊,下回要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尽管来找我,眼下这白云楼上下,都归我爹做主,你呀,跟着我,哪能吃亏呢?” 这话说到后半句,江佑嘴里的口水都快要滴出来,两颗眼珠专朝不该看的地方瞅,手也开始不规矩。 “你还说呢,都好一阵子没来了,”疏桐撩开搭在肩头的长发,小指不经意似的勾住衣襟,撩开些许,露出深邃的沟壑。 这一撩拨,江佑便再也按捺不住,一噘嘴便凑了过去,后颈却突遭重击,眼前一黑,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哎呀。”疏桐有些害怕地站了起来,退开两步,看着站在椅子背后的江澜,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放心,依照先前的约定,不管此番成与不成,我都会替你赎身,安排好去处。”江澜道,“往后就算他们想找你麻烦,也绝不可能知道你在哪。” “那……那就谢谢江少主了。”疏桐咧嘴笑开,越发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忽然便捂着嘴落下泪来,“本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幸好……幸好……” “我要本事能再大点,非把这条街都拆了不可。”江澜一手叉腰,对着倒在地上的江佑翻了个白眼,道,“这狗东西我先带走了,你的事马上就会有人来安排,不会害了你的。”说着,便即推开窗扇,朝外伸手一招呼,便有两名年轻人翻窗进屋,抬起江佑翻出窗去。 静夜,疏星寥落。回到藏身之所的江澜,立刻便拿了绳索将江佑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 不想这时,一名手下人心急火燎地推门冲进屋内,大声喊道:“不好了,那江明早有准备,把楼主藏去了别处,自己扮作他在屋里,诱人上钩,眼下荆舵主她……” “她没事吧?”江澜本累得满头大汗,一听这话,只觉身上的汗立刻干了,当即跳起身,拉过他的胳膊,问道。 “她……能不能脱身也不好说,里边这动静可大了,万一……” 江澜不等那手下说完,便把江佑提了起来,在他身上到处摸索一番,也没找见足以证明他落在自己手里的贴身之物,想了一会儿,索性将心一横,将手伸入他里衣之内,一把扯下这厮贴身穿的灿金色花罗抱腹。 抱腹是男子里衣,与女子抹胸形制相似,保护胸腹不着凉。习武男子多半身强体健,用不着穿这种东西。 可江佑不同,武功有一搭没一搭练着,就算拿鞭子抽打也不肯多费一点心思,长到现在这个年纪,别说与人过招,连只鸡都杀不好。 且他长年贪欢纵欲,底子早已亏虚,一入秋便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这厮又好牌面,件件衣裳都是足斤足两买最好的布料,选最精良的裁缝量身定制,再好辨认不过。 江澜将这抱腹团成一团捏在手里,大步跨出门,直奔家中而去,一到院里便被人拦了下来。 她丝毫不露惧色,高举手中抱腹,一把抖开,扫了一眼那些个围困着她的彪形大汉,朗声喊道:“二叔,您真不打算过来看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吗?” 几个彪形大汉瞧见这玩意,一个个都怔住了。要知道这种贴身的衣裳,别说是被女人拿去,就算是江佑自己站在这儿,也不敢把它亮给人看。 此等举动,实在过于惊世骇俗,竟无一人敢接茬。 江澜嗤声白了几人一眼,径自穿过人潮,走进内院。守卫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路围着跟过去。 内院深处,激战正酣。荆昭霓被四五十个训练有素的精悍人手围困,手中软鞭舞得呼呼生风,却怎么也冲不出那源源不断的人网。 这些人手虽然有限,但显然早训练好了一套涓滴不漏的阵法,将她困得死死的,不将其精力耗尽,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明便站在这阵法之外,眼皮半阖,显然没把荆昭霓放在眼里,然而听见后边传来江澜的声音,还是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瞧见那抱腹的刹那,显然也怔住了,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立时怒斥道:“不知廉耻!” “到底是谁不知廉耻?为了这掌门之位,连自己亲哥哥都要害!”江澜一把将抱腹掷在地上,冲着仍旧围困在荆昭霓周围的人群大喊一声,“都给我住手!” 此间人手俱是江明亲信,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权当这声喊是放屁,连头也不动一下。 “拿过来……”江明强作镇定,冲一名手下人喊道。 那人听了指令,连忙上前捡起那条抱腹,退回江明身旁,双手递上。 江明仔细一瞧抱腹走线,咬得牙齿咯吱作响,指着江澜道,“你想威胁我,所以事先准备好了这么个东西?” 可这个时候,一个白面小厮却跑了上来,凑到江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江明听罢,身子猛地一晃。 “要不是从他身上扯下来的,系带怎么能是断的?”江澜满不在乎道。 “不知羞!你可是个丫头!”江明飞快瞥了一眼抱腹上端断绳,脸色立刻变了,痛骂江澜道,“让人知道你这行径,往后都别想嫁出去!” “嫁你个头啊!”江澜怒骂道,“你想杀我都多久了,还会担心我的终身大事?老子这辈子都不会靠近男人,你就安了这心思吧!说,我爹到底在哪?” “你……你……”江明气急败坏,立刻朝手下精兵使了个眼色。 江澜早有准备,一见那些人飞扑上来,便即纵步而起,飞身踏过无数人头,落至荆昭霓身旁。 早年她曾因不懂奇门布阵,在外吃过些亏,便跑回金陵向苏采薇请教,学了几个简单的阵势,眼下刚好用得上,高举佩剑倒倾而出,配合荆昭霓那七尺长的软鞭,纵跃翻飞,很快便杀出一条血路,相携纵上屋顶。 “小红还在。”荆昭霓小声说道。 江澜眼前一亮,挽着她一路沿着房顶围墙疾纵来到马厩,飞身跨上一匹红鬃大马,如骤风一般飞驰而去。 这匹马儿是江澜从小便养着的,长年与她为伴,极通人性。江明百密一疏,只记得处置那些不肯归顺的下属,却忘了料理这匹马,等到众卫追到马厩前,只能瞧见暗夜之下,远方扬蹄而去的一个模糊影子。 “混账……混账……”江明脸色发绿,指着众人的手也抖了几抖,不顾仪态大喝道,“不是让你们看好佑儿吗?怎么让他跑出去的?啊!” 那报信的白面小厮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一声也不敢吭。 “还不快去给我搜!”江明怒极,“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第204章 . 明月逐人归 暗夜之下, 江澜、荆昭霓二人,一路策马狂奔。 “阿澜,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荆昭霓摇头感慨, “江佑虽然是你堂弟, 有些血缘, 可你这……确实离经叛道。” “就他那满身肥膘,我还嫌他蹭我一手猪油呢?”江澜神情黯淡, 目含隐忧,显然还在记挂父亲的安危。 “他刚才急着动手, 显然是打算逼你说出江佑所在, 全不像会耐下性子谈条件的模样。”荆昭霓道,“恐怕, 想用江佑换楼主, 这办法是行不通了。” “可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跟踪, 也不能回去。”江澜勒马停下,长叹一声道, “这父子两个, 真是欠揍,害得我有家不能回。” “你可曾想过,为何当年楼主会将你送去金陵拜秦掌门为师?”荆昭霓忽然问道。 “为何?让我多学点本事呗。”江澜说完,忽地瞪大了双眼, “等等等等……他该不会是想, 我能抢在江明起事之前找到他暗中招兵买马的证据, 提早给他按死在苗头吧?这……我竟然……” “也不怪你, 有些事毕竟不能明说。”荆昭霓摇头, 怅然道。 “也就是说, 如果我没有为了那些杂事来回奔波, 还离家出走,其实父亲已经有意要安排我去办这事了?”江澜痛苦扶额,只觉懊悔不已,“天呐……都是因为我……” “你也别着急,今天的事,既有天灾,也有人祸,要不是齐羽二度叛主,以江明现如今的实力,也不敢闹出这般阵仗。”荆昭霓拍了拍她肩头,安抚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好好合计合计,再做打算。” “嗯。”江澜用力一点头。 从夜里直到天光,再到翌日晌午,江明派出的人手在浔阳城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江澜等人的行迹,更不知江佑被关在何处。唯有昨夜那个被江佑埋汰的富商说得出些微线索。可如今疏桐已不在会香楼里,白云楼又不是山贼劫匪,大张旗鼓跑去兴师问罪,着实有损门派声威,便只好按下不提。 然而到了午后,却有手下人来报,说是江澜回来了,此刻正坐在大厅里等着,似乎有话要对江明说。江明大致猜到她的目的,便又匆匆赶了回去,一进前厅,便看见江澜端起茶盏,悠悠吹凉,又扬手一泼,将盏中茶水都泼在了地上。 “都知道你没那么蠢,不会在这茶里下药。”江明板着脸孔,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二叔,我是什么脾气你也知道,今日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爹被关在何处,就别想从我这里问出江佑的下落。”江澜开门见山。 “这我当然知道。”江明道,“可我也可以把你困在此处,再派人去折磨他。你同样那我毫无办法。” “想到啦。”江澜漫不经心道,“所以今早出门前我就交代过,只要我回不去,就让那死胖子多吃点苦头。我爹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多少折磨,你要是太狠了,命也就折腾没了。不过江佑可不一样,年纪轻着呢,怎么折腾也死不了。” “你说什么?”江明眼底迸出杀意,却还是点着头,强行压了下去。 “要不这样,你让我见见我爹,后边的事,再慢慢聊?”江澜皮笑肉不笑。 “你给我等着。”江明说完,即刻对一旁的下属挥了挥手,那人依令退下,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方将江毓带至厅中。 江毓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气色也不差。江澜见到父亲,立刻起身上前,却被江明拦了回来。 “爹爹,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江澜忧心忡忡道。 “为父很好。”江毓长叹一声,道,“难为你了。” “爹你放心,江佑在我手里,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江澜说道。 “阿澜,如今人也见到了,是不是该告诉二叔,佑儿身在何处?”江明冷眼道。 “我不知道。”江澜说道,“又没答应你说,见到我爹就把江佑交出来。二叔,您怎么变傻了?” “你……”江明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好,好,既然非要闹得鱼死网破,好……你难得回来,就好好在家里住一阵,别成天东奔西跑,累着自己。”说着,大手一挥,命一众部下都围了上来。 “二叔你是真不在意江佑的命呢?”江澜说着,剑已握在手中。 “二弟,还是收手吧。”江毓说着,眸底忽地透出一丝冷冽的光,守在他身旁的几人,根本没来得及瞧清他使的什么招式,便已被击飞出去。 江澜见之一惊,随后露出满脸惊喜,大喊一声:“爹!” “你根本没有中毒?”江明大惊,“那为何这连日以来,从来都不做反抗?” “时辰未到,我怎会像你那般沉不住气?”江毓目光深邃。 江明眸光一沉,当即飞身而起,一掌拍向江毓胸前,江毓当仁不让,翻掌相迎,二人掌力相接,激荡起阵阵劲风,迫得围在近旁的一众下属跌跌撞撞向后退开。 “大哥,”江明说道,“这些年来,小弟已有多年未见你出手。今日正好,也让我看看,你我二人,究竟谁更能胜任此位!”言罢,下一掌已递了过来。 二人到了这个岁数,内家修为皆已十分深厚,掌风激荡,连周遭的风都仿佛生出锋芒,刮得人脸生疼,仿佛冰天雪地里,呼呼带刺的北风。二人自屋内打到屋外,来回近百招,竟也不分胜负。院里院外一干人等,瞧着二人对招,都看得眼睛发直。 “都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拿下!”江明喝令道。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抄起兵刃朝江澜围了过去。江澜挽剑迎击,虽见对方人多势众,眼中却全无惧意,同时反手捏了一枚烟信在身后,拉开引线,放上天空。 不消半个时辰,院外便已传来震天的脚步同叫喊声。 “你把分舵的人都带了来,可是觉得我手下无人?”江明两指一捏,举至唇边,发出一声尖锐的清啸。围墙那头,尘烟顿起,似沙场烟涛,浩浩荡荡。 江明两眼一眯,掌中风势越发凌厉。江毓的劲力,却是深厚绵长,顷刻间便能发出万般变化,令人烟花缭乱,个中妙意,不言而喻。 白云楼内,兄弟二人争端演变至今,已然一发不可收拾,各分舵人力、物力均已调动,势必要斗到你死我活的境地,方能罢休。 “二弟,我一直都不明白。”江毓说道,“这些年来,我也不曾薄待你们父子,为何你对这掌门人之位如此执着?” “为何?”江明冷笑,“若你也有那么一个不中用的儿子,就会知道,什么叫做未雨绸缪。” “说得好听,”江澜闻言骂道,“不中用不也还是你惯出来的?凭什么为了这种东西,就要牺牲那么人的命?” 言语间,江毓兄弟二人手下已过了百招之多,仍旧僵持未分胜负。各分舵人马虽及时杀到,在这白云楼大宅内外斗得不可开交,可梁徂徕的人尚未抵达,分舵人手仍不够充足。 困在庭院里的江澜始终以一人之力,迎战百余人手,一番激斗下来,额前脖颈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渐生惫感。她一面扬剑退敌,一面掐指计算院中人数,眼见这阵法攻破一角,又立刻有人上来补缺,神情越发凝重。 江毓眼角余光瞥见她处境,心中亦有隐忧,却苦于自己也陷在苦战之中,难以抽身,只能暗中祈祷她平安脱困。 江澜手中剑花挽了几轮,足底走转,人已退至院中池塘边,随即足尖点地,跳步纵跃向池塘另一端,斜剑平贴左肘滑下,点刺右侧假山,只听得一声震天的声响,一时之间,碎石激荡,作烟尘四溅,与此同时,手中长剑也向前挺刺而出,不知刺中哪一人胸腹,溅起几滴血点,落在她面颊之上,恍若雪地间开出一朵色泽浓烈的红梅。 此间是她居住多年的宅邸,池塘、假山,甚至是每一块砖的宽度,她都烂熟于心,这一条虽是后跃,她却连头也没回一下,便稳稳落在了池塘另一侧,然而刚一站稳,却觉后心一阵剧痛,当即回身拍出一掌,击飞那出手之人,随手往背后一抹,只觉一片湿哒哒的,竟都是鲜血。 她背后中刀,身形难免一个踉跄,就在此时,一柄弯刀贴着她鬓边险险擦过,恰好削下一缕发丝。发丝随风飘去,落在池塘水面,漾开一圈波痕。 战至此刻,阵中诸人对她路数渐渐熟悉,防守也越发严密,几乎无懈可击。江澜性情豪迈,不拘小节,轻功身法也是走的刚猛一路,受这阵法制约,更难使得出来, 到得此刻,双方相斗,已快到两个时辰,苦战多时的江澜已然疲惫不堪,看着满眼明晃晃的刀光,东边摇摇、西边晃晃,忽然便感到一丝头晕目眩,也正是因这一时分神,背后挨了重重一掌,身形猛的向前一跌,险些撞上迎面刺来的一把长剑,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强忍剧痛,半跪于地,仰面避开锋芒。 江毓见此情形,再也顾不得其他,双掌同时递出,亮开周身空门,江明本欲攻之,却看出他这舍身之法,杀意凛冽,只得向旁躲避。江毓瞅准空隙,飞掠开去,觉察江明追来,立时回身拂袖,扫向他面门。有道是父爱如山,见女儿受困多时,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力量,一掌拍出,尚未触及江明面门,便已激荡出一股极为刚猛之力,将之震退数尺之外。 “爹爹?”江澜倒举佩剑,震开两把近面的长刀,只瞧见江毓双手分别捏住两名阵法最外围的精壮男子,一拖一震,扔出丈余开外,俱落得个脑袋开花,当场毙命的结局。 江毓平素温厚待人,已有数年不曾与人动武,今日冲冠一怒,只为爱女,一时之间,竟把在场近半人等都给吓住了。 江明站稳脚步,还欲还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话音:“二当家,你大势已去,就认命了吧。” 他大惊回头,只瞧见凌无非左右两手分别拎着齐羽、霍汶二人站在两院相连的门洞处,两手同时一松,将那不省人事的二人扔在地上。 “你们回来了!”江澜大喜。 “伯父,”凌无非冲江毓展颜道,“齐羽带去宿松县的那些人,大多都已回心转意,同梁舵主的人手一道来了浔阳,加上其他几个分舵,也有千人之多,不比这位二当家的人马少。” “你……你……”江明颤抖着伸手,指着凌无非道,“果然是你传出去的消息……” “怎么,”凌无非笑吟吟道,“这个结果,您不满意?” 江明怒不可遏,拔腿便朝他走来,却忽觉身后一阵劲风疾至,后心也被寒刃抵住。 “谁!”江明发出狂吼。 “二当家。”沈星遥手持玉尘,抵在江明后心,语调平静,“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难道游煦他们,没告诉过你,在分宁县见过我吗?” “好……很好,”江明眼中尽是不甘,当即转向江毓道,“江毓,你为保住这掌门之位,竟与天玄教妖女为伍!此事若传扬出去,你便不怕……” “此事传不出去。”江毓淡淡道。 江明闻言,怔了半晌,忽然仰天狂笑。 第205章 . 始知相忆深 到得此刻, 白云楼内,各处庭院皆是满地横尸,惨不忍睹。一场闹剧过后, 江毓命下属押着江明、霍汶及齐羽三人回到大堂之内, 游煦等叛徒大多也被绞杀当场, 剩下的几个叛主的分舵主则押入后院牢房。云轩也由几名分舵内的好手陪同,与沈、凌等人一道走进大堂。 江明阖目瘫坐在地, 不论旁人说什么,始终不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 齐羽渐渐醒来, 咳嗽了几声睁开双眼。 江明猛地睁开双目,朝他望来。齐羽见之讪笑, 摇头不语。 “齐羽, ”江澜上前一步, 道,“上回父亲已经原谅了你, 本以为你知错会改, 竟又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害你姐姐失踪的人是江明,又不是我们!真是活见鬼了,碰上你这么个玩意儿!” “不是你们?”齐羽冷哼一声,幽幽望向沈星遥, 干笑两声, 神情越发狰狞。 “齐羽, 但凡有脑子都该知道, 我若真是天玄教主事, 有那一呼百应的本事, 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沈星遥说着, 愈觉此人可笑,不觉摇头道,“倒是你,自欺欺人的本事一日更胜一日,自己狭隘又无用,却只会将怒火宣泄到旁人身上,当真窝囊至极。”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齐羽不以为然,“你爱怎么说,是你的事。若有朝一日,真有机会让我把姐姐找回来,她受过的苦,必要让你百倍偿还!”他越是说着,便越是激动,到了最后,已然目眦欲裂,扯着嗓子,发出近乎嘶哑的吼叫。 “依门规论处,你们三人俱难逃一死。”江毓叹了口气,神情颇为沉痛,“念在齐羽你仍有心愿未了,便先行看押在牢中,等到找回齐音姑娘,再行处置。” “佑儿呢?我的佑儿在哪?”江明忽然站起身来,指着江澜骂道,“你这小人,该不会已经……” “你放心吧,一会儿就会有人把他带回来,一根头发都不会少。”江澜说道,“往后自会有人伺候他饮食起居,不会要他命的。” “可是……”荆昭霓飞快扫了江明一眼,又转向江毓,道,“如此真的好吗?” “那到底是我侄儿,也不曾真正触犯门规,”江毓摇头,望向江明,道,“二弟,事到如今,你可知错?” “我若有错,便是错在太焦躁,不该信这背信弃义的狗东西。”江明狠狠瞪了齐羽一眼,咬牙切齿道。 齐羽咯咯笑着,眼中似有泪光,瞳仁深处,有绝望,亦有自嘲。 “带下去。”江毓愈觉头疼,一手扶额,示意门人将这三人押走。荆昭霓等人也一一拱手退下,料理善后院中残局。 “总算过去了。”江澜一手揽过沈星遥,笑道,“这次多亏了你们,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你的伤没事吧?”沈星遥回头看了一眼江澜背后伤口,目露忧色。 “伤……”云轩闻言,登时扭头朝她望来。 自江澜说出要送云轩回去那一席话后,他便始终情绪低落,这一路以来,也几乎没怎么同几人开口说过话,如今听到沈星遥提到江澜受伤,忽地便慌了神。 “小事。”江澜咧嘴一笑。她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忽觉胸口一阵闷痛,当即弯腰呕出一大口血,向前栽倒下去。 沈星遥眼疾手快,连忙将她身形扶稳,却不想下一刻,扶着她的手便被人大力推开,定睛一看,却是云轩跑了过来,将昏迷不醒的江澜接在怀中,口中急切唤道:“阿澜!阿澜你怎么了?” 江毓大惊失色,连忙站起身来,冲门外喊道:“快!快请医师来……” 堂内众人一时变得手忙脚乱,云轩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将江澜打横抱起,向她房中奔去,沈、凌二人怔怔瞧着他的背影,不由相视一眼,却都未开口。 等到一切事务料理完毕,已是夜半三更。江毓送走医师,回头看了一眼守在床畔,一动不动的云轩,眼中疑惑渐渐转为恍然,点了点头,便即走上前,和蔼说道:“云公子,眼下门中变故,尚未料理完毕,老夫还是得去交代些事,不知你可否替我……” “您请放心。”云轩点点头道,“我会留在这儿。” “那就好,多谢云公子。”江毓略一拱手,又迟疑了片刻,仔细看了看江澜渐渐转好的气色,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 云轩一言不发,扭头望向门外,看着夜幕笼罩下的庭院,鼻尖仍旧能嗅到不断传来的血腥气息。他黯然低头,看着仍旧昏睡的江澜,心头忽地弥漫上一阵忧伤。 “她还没醒吗?”凌无非的话音从门外传来。 云轩扭头一看,见沈、凌二人站在门口,仍旧黯淡着神色,摇了摇头。 沈星遥拉了一把凌无非的手,推搡着他进了屋,走到床前看了看,正待开口,却听得云轩道:“方才医师说,她的伤势虽重,但对她来说,恢复起来并不需要太久,只是……今日消耗实在太大,过于疲惫,才会如此。” “也就是说,没什么大碍?”凌无非点点头,道,“那就好。” “好在江明的大多人马都守在城外,分舵赶来的时辰也刚好,拦住了大半前来增补的人手。”沈星遥心有余悸,“不然……” “我仔细想过了。”云轩缓缓站起身来,对二人说道,“我留在这里,对她而言的确是个拖累。上回你们给我的伤药,该如何使用?我想尽快治好手上的伤,等她痊愈……不,也不必等到那时候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说你是拖累?”凌无非对云轩的话深感怀疑,“真这么说过?” “不,只是……她说是她拖累我,可我心里明白,”云轩摇头,笑容微微泛苦,“何必问得那么清楚……” “不,这话虽相似,说出来可大不相同。”凌无非道,“就算你真的要走,也得等她好起来,亲自告别,不然的话……” “我明白,我好歹在这也住过一段时日,江楼主他们,对我也有恩惠。”云轩掏出玉盒,对二人问道,“所以这伤药,到底应当如何使用?” “我去找医师来。”沈星遥转身走了出去。 这名为玉骨生的接骨药膏,是柳无相所赠,凌无非出谷之前,也向他询问过,如云轩现今这般情形,当如何使用。断骨重续虽然痛苦,但也只有熬过这一遭,才能令他的左手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只是这一过程,非得有个医师来做不可,是以江毓得知后,便立刻请来了城内最好的医师,为云轩断骨。 云轩久在山中独居,算不得柔弱,但这疼痛,也非常人能忍,可医师为他调整骨节,将原本已长合的部分寸寸折断,重新接上,耗费整整一夜,疼得他满身是汗,竟也一声未吭,如此坚忍,连沈、凌二人在旁瞧见,都自愧不如。 江澜昏迷了三天三夜,直到十月初五那日方悠悠转醒。醒来之后,见房中空无一人,忽地想起那日昏厥之时,迷迷糊糊间似乎看见云轩上前抱住自己,不由愣了愣。沉思良久,她翻身下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这时,家中丫鬟刚好端了汤药朝这走来,一看见江澜往外走,便忙小跑几步,在她身后喊道:“娘子!娘子!你去哪里呀……” 江澜没有理会丫鬟的话,径自便往客房方向跑去。她此刻脑中什么也没想,只是下意识要见云轩一面,至于见了面以后说些什么,她也全然不知。 云轩断骨重接不过第三日,此时此刻正在房中休息。他的左手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听到敲门声,一脸疑惑上前开门,瞧见是江澜,本能愣住,然而很快便反应过来,眉眼间流露出喜色:“你没事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江澜大剌剌一摆手,不经意低头瞥见他被重重纱布包裹的左手,不由问道,“你的手……是我师弟给你的药?你真把骨头折了?” 云轩略一点头,道:“我只是想,上次你说的话,的确有道理。我什么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对你也是负累,所以不如……” “等会儿,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拖累我?”江澜道,“胡扯,我那是因为……” “没关系,都一样。”云轩咬了咬唇角,目光略有躲闪,“先前你受伤昏迷,我也不便打扰,所以……” “不是,”江澜连连摆手,道,“我真没那个意思。现在这里的事差不多都解决了。你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先前不是还说,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不想再回去了吗?” 云轩摇了摇头,笑容略有些勉强。 江澜见他这副模样,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脑中亦是一片混乱。 “其实经过这件事,倒是让我重新了解了你。”云轩忽然道,“以往只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往心里去。许多小事情,你也不会留意。现在想想……这些年来,你的确过得太辛苦了。” “啊?”江澜听到这番话,心底忽地涌上一丝古怪的滋味,说是快乐,却又夹带着酸涩,说是痛苦,又似藏着欣慰,尤其是这当中,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只让她想立刻上前,拦住眼前这个少年,让他一直留在这里,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 “我……伤口有些疼,想歇一会儿。”云轩言罢,便即退回房中,缓缓合上了门。 江澜始终站在门口,不曾进屋,但只有这一瞬间,忽然感受到了被疏离的失落感。她怀着这份怪异的感受,沿着回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开,走出院门后,远远看见几名小厮跟随在荆昭霓等几位分舵主身后向外走,便忙跑上前去,唤住几人。 “醒了?”荆昭霓回头,一见是她,眼中缓缓流露出欣慰之色,上前拍了拍她肩头,道,“好好养身子,这里的事,差不多都解决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解决了?”江澜忙问道,“那霍汶他们……” “霍汶已受处置。至于江明……到底兄弟一场,你父亲还没下决心呢。”荆昭霓道。 “那……其他几个分舵主呢?”江澜问道。 “凡有参与杀害同门者,一概不留,所有的分舵,都肃清了一遍。”荆昭霓道,“这一次,白云楼折损也不小,你也当好好留在家里,多帮帮楼主。” “那是自然。”江澜点头道,“可是……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你师弟他们不是还在这吗?”卞经纶插话,“好像是说,那云轩所用的药是他们带来的,那赠药的医师又不在,未看到云轩复原,他们也不放心离开。” “是这样吗?那云轩的伤,要多久才好?”江澜又问。 “这你得去问他们呐。”百里兴道。 江澜怔怔点头,若有所思,等到几人离开后,方缓缓往厢房走去,到了临近的院子里,正瞧见沈、凌二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有说有笑,便立刻朝二人走去。 二人察觉有人,不约而同扭头望来。凌无非见江澜健步如飞的模样,不禁问道:“这就好了?” “你巴不得我死是吧?”江澜瞪了他一眼,道。 “我没说过。”凌无非两手一摊,道。 “你们知道云轩要回去的事吗?”江澜问道。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俱不开口。江澜看着,气得牙痒,便又问了一遍:“到底知不知道?” 第206章 . 心急马行迟 “知道。”凌无非道, “你去见过他了?” “他……他怎么突然就……”江澜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 “突然吗?不是你自己赶他走的吗?”凌无非道。 “我什么时候赶他走了?”江澜道,“我那是不想拖累他!” “可他不会这么想啊。”沈星遥看着二人说了半天车轱辘话, 忍不住开口道, “已经说出口的话, 再想收回来可就难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什么怎么想?”江澜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然是想他留下。” “留下干嘛?坐在这里给你看门, 还是当件摆设?”凌无非问道。 “当然不是了,”江澜说道, “他留在这不是更好吗?这里有吃有喝, 也不用自己忙活,而且……” “你说这么多都是废话, 他同你非亲非故, 又不是脸皮厚过城墙, 谁会一直赖在这里?”凌无非道,“先前是因为左手残废, 现在有了玉骨生, 很快便会复原,等他手伤痊愈,还能用什么名义留在这里?” “这……为什么非得要有名义啊?”江澜愈加困惑,“先前不也住得好好的吗?再说了, 家里多个人, 少个人, 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了, 你现在不也赖在这吗?” “那我走?”凌无非对她的迟钝已深感绝望, 拉过沈星遥的手便要走开。 沈星遥见这二人像打哑谜似的说了半天, 也没个结果, 着实看不下去,当下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到江澜跟前,道:“所以在你眼里,他到底算什么呢?朋友?还是只是个寄人篱下,可有可无的人?又或是……难道你自己就没感觉到吗?他也有他的骨气,为何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不论你身在何处,都不离不弃?你对这些付出,都视若无物,甚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换谁不会心灰意冷呢?” 话说到此,已是十分清晰明了。江澜听完,大张着嘴,怔了半晌,方发出一声疑问:“啊?” 凌无非扶额摇头,无言以对。 “等会儿,等会儿……”江澜晕晕乎乎靠着树,想了老半天,方有所悟,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哎?怎么你们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想不想他留下?”凌无非问道。 “当然想了。”江澜蹙眉道,“这我刚才不就说了吗?” “你要他留下,有些话就必须得说清楚,”沈星遥道,“无论你是否接纳他,都要明说,不能总是模棱两可。” “这……这种话该怎么说?”江澜茫然不已,“我……对,我是想他留下,也不会……不会任由他误会下去,可是……可是这种话要怎么说呢?” 说着,她脑中忽地闪过灵光,一把拉过凌无非的胳膊,用命令的口气道:“你教教我。” “教你什么?”凌无非打趣问道。 江澜指指沈星遥,道:“这么好的姑娘都能拐到手,你一定有办法!” “别拿我寻开心,”凌无非收敛笑意,指着她道,“现在你该学的也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江澜越发茫然,“那也得有话说啊……” “想不到就回去睡一觉,睡醒了,精神了,就能想到怎么说了。”凌无非扳过江澜的肩膀令她背过身去,两手在她肩头轻轻推了一把,道。 江澜仍旧如坠云里雾里,却应是被他推搡着出了院子。凌无非朝院门外探头看了一会儿,见她走远,方长舒了口气。 “哎,什么叫做‘花里胡哨的东西’?”沈星遥朝凌无非背后拍了一巴掌,冲他问道,“合着你对我说过的话,没一句是真心实意?” “我可没那么说过。”凌无非眼见方才说过的话竟给他挖了个大坑,只恨不得立刻往自己脸上抽一耳光,连忙摇头,正色说道,“我只是想告诉她,学说几句漂亮话,对此事并无助益,我能想到的话,也未必就是云轩想听的,不是吗?” “可我觉得,她也是能说会道的人,怎么偏偏碰到这事,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呢?”沈星遥不解道。 “也许,是她自己都没想明白现在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江澜素来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一向大大咧咧,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面对这种难题。她回到房中,坐回床上苦思冥想,却不知怎的又睡了过去。 云轩的手是骨伤,少说也得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又过了好几日,江澜的伤势好了许多,便又跑去找过他几回,可每次到了院外,又神使鬼差退了回来。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个月,已然到了十月末,眼看云轩的伤势就要复原,越发坐立不安。这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忽然便坐了起来,飞奔去了厢房处,重重敲响其中一扇房门。 “谁啊?”屋内传来凌无非困倦的声音,他拉开房门,一见是江澜,便要把门合上,谁知江澜的速度比他快了许多,当即便将手从门扇缝隙里伸了过去,死死扣住他脉门,一把拉了出来。 凌无非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脚下被门槛绊住,险些栽倒。他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里那细得可怜的一弯弦月,难以置信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来找我干什么?” “云轩的伤势都快好了,我不管,你现在给我想办法,想不出来就别回去。”江澜两手一齐抓着他的胳膊,连拖带拽来到院里的石桌旁。 小雪时节,天冷风凉。凌无非受她胁迫,只穿着一身中衣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冻得两手揣入袖中,弯下腰去,口中念道:“你这人呐,从小就是这样……是真觉得我没脾气吗?” “可除了你,我也不知道去问谁啊。”江澜急得团团转,“今日听韩医师说,昨日给云轩换的是最后一趟药,不出意外,明日他可能就会走。你说我这……” “那你直接同他说你喜欢他不就好了吗?”凌无非无奈不已。 “可我也……”江澜飞快摇头,“不行不行,哪有这么说话的?” “我不管你了。”凌无非说完,起身便要往回走,却被她一把勾过脖子拖了回来。 “给我坐下!”江澜双手压在他肩头,强行按着他坐在石凳上,可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愣住,松开了手,喃喃念道,“不对不对,这话是我要说,应该找她问才对啊……”说完,又立刻跑去了沈星遥房前。 于是一盏茶的工夫后,沈星遥也被江澜押着,带着满身困倦在石桌旁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沈星遥倒是不畏寒,坐下身后,直接便趴在石桌上眯起了双眼。江澜眼见她就要睡着,连忙将她拉了起来,口中哀求道:“星遥,你就帮我想个办法好不好……” “我就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凌无非扶额,摇头叹息。 “我也没有办法,你直说不就好了吗?”沈星遥说完,便又趴在了石桌上。 江澜在二人对面坐下,看着心不在焉的他们,良久,终于开口问道:“星遥,你帮我想想,倘若换作是你,我师弟要走,你会怎么说?” 沈星遥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的话,听到此处,便随口说了句:“怎么,凌无非,你要走啊?” “我走什么走?我……”凌无非说着,忽然瞥见江澜严肃的神情,只好转了话锋,配合着说道,“是,我不能拖累你,你就让我走吧。” “不许走……”沈星遥一面说,一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好。”凌无非有气无力应着,两肘搭在石桌上,双手合拢直着额头,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江澜的神情由一开始的满怀期待,变得木讷,直至失望。她看了二人一会儿,心下越发烦躁不安,当即站起背过身去,口中念道:“看来你们两个也没一个能靠得住……算了。”说着便打算离开,却忽然顿住,回头冲沈星遥问道,“你刚才对他是怎么说的?” “我?”沈星遥费劲想了好一会儿,方道,“我说……不许走。” “不许走……”江澜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口中不知沉吟着什么,缓慢走开。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星遥颓然起身,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凌无非,见他不住搓着双手,立刻精神起来,上前探了探他两手温度,只觉冰冷不已,便忙拉过他双手,捂在手心,连着哈了几口气,道,“还冷吗?” “没事,她走了就行。”凌无非两眼尽是无奈,正待起身,却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你别真的着凉了,快回去。”沈星遥嫣然一笑,一把将他拉到身旁,推搡回房中。 几人各自回屋,一夜很快便过去。 到了第二天,一早还晴朗的天气突然变得阴沉沉的。云轩一大早便收拾好行装,走到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屋里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底弥漫开淡淡的忧伤。 他静立良久,还是下定决心跨出门槛,来到院中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他,扭头一看,正是江澜。 “有件东西,别忘了。”江澜走到他跟前,递上一个包袱,道,“这是你救我那天,向你借的衣裳。” 云轩怔怔看着她手里的包袱,神情变得越发低落。 “她在干什么?” 原来沈、凌二人今早起来,回想起昨夜被叫去支招的事,对江澜实在是放不下心,便不约而同来到了附近,此刻正站在屋侧墙沿外一棵粗壮的老树下,看着二人。 当瞧见江澜还衣裳的举动时,凌无非再也忍不住,小声发出了疑问。 “她这么做,不是摆明了要一刀两断吗?”沈星遥亦觉不可思议。 凌无非不住摇头,脑袋里空空如也,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云轩木然从江澜手里接过包袱,不敢与她对视,黯然背过身去。江澜见他要走,连忙喊道:“哎,你一个人回去,会不会不安全?我找人送送你吧!” 云轩喉头一哽,摇头说道:“不必,我认得路。” “可万一路上有什么差池呢?”江澜道,“你要是不放心别人,我送你回去也成啊。” “真的不用。”云轩的情绪已低落到了极点,每说一个字都极力压抑着音调,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 他一步步往院门走去,不再说话,也不肯回头。江澜站在小院正中,看了他许久,忽然高呼一声:“不许走!” 云轩忽地愣住,脚步微微一滞。 这一举动,沈、凌二人也是着实没有料到,听她生硬喊出这话,不由得也愣了一愣。 “哎呀,我都说了不许走,怎么还站在那呢?”江澜飞快踏着碎步跑至云轩面前,双臂一展,道,“回去。” “为何?”云轩眼底隐隐泛着红色,朝她质问道。 “就是不让你走呀。”江澜道,“快点回去。” 站在老树后的凌无非,不自觉伸手捂住了脸,陷入无边的自我怀疑当中。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竟是他相识数年,一向聪明伶俐的师姐。留住云轩这件在他看来无比简单的事,竟也能处理得一团糟。 “我若非要走呢?”云轩也变得执拗起来。 他不想一直这样糊里糊涂地陷在其中,反复自我怀疑,也猜不透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思。 “反正……哎,”江澜无奈地挠了挠头,道,“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我真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就是……哎呀,你留下就是了,这里什么都有,有你用得着的所有东西,还有……” “还有什么?”云轩两眼茫然。 江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忽然大步跨上前去,一把拥住云轩。 云轩当场愣住,一时脑中空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还能有什么?还有我啊。”江澜无奈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算了就这样吧。你听得明白就行。现在我想让你留下来,你还走吗?” “我……”云轩说不出话来,却本能摇了摇头。 第207章 . 如雾亦如电 如今云轩伤愈, 沈星遥与凌无非也正式向江毓父女辞行,当晚江毓特地命人备下一桌家宴,唤来江澜与云轩, 为二人践行。 “沈姑娘不必担心, ”江澜笑呵呵看着江澜提着酒壶斟满一圈后放下, 方开口道,“外边的情形, 我已派人打听过。玉华门扣了卫椼,同飞鸿门谈判, 没有走漏消息。不过, 想捉拿你的人,仍有许多。” “无妨。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沈星遥举盏敬道, “叨扰多日, 感激不尽。” “客气了。”江毓举杯笑道。 “要不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一战,也不至于让一帮跳梁小丑逮着机会聒噪生事。”江澜轻摇手中酒盏, 感慨道, “当年鼎立中原的名门大派也逐一凋敝,除了玉华门,就剩下这么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你这么说,又把自己置于何地?”凌无非挑眉笑问。 江毓摇头一笑, 饮尽盏中清酒, 道:“当年举事时, 我们这些江南小派因与折剑山庄少有往来, 偏安一方, 也恰恰因此误打误撞存活了下来。既然原先就不曾参与, 便无仇怨可言, 更不必避嫌。你们放心,程渊是小辈,为人如何,老夫虽不清楚,但何旭却是胸怀坦荡,铁骨铮铮的一条汉子,如今既已知道了李温之事,势必会出手,好好查清此事。” “等真查清楚了,就该出乎他们意料了。”沈星遥饮空盏中酒,一面笑着摇头,一面拿起酒壶,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不可言说。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凌无非摇头叹道,“你们也要小心提防,那薛良玉可未必是什么好人。” “你说什么?”江澜一愣,“这同薛良玉有何关系?” “萧辰、陈光霁、白女侠,还有我娘,”沈星遥道,“都是被他玩弄于股掌间的棋子,成全他一步步走向武林魁首的垫脚石。” “话可不能这么说,”江毓道,“他若真是沽名钓誉之辈,就该在那一战后,坐稳折剑山庄庄主之位,又怎会莫名销声匿迹,任由一派大好前景的山庄沦为荒宅?” “哼,他和李温,根本就是同气连枝。”沈星遥眼中浮起一丝不甘与恨意。 “你们这话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江澜怔怔道,“追踪了这么久,到底查出什么来了?” “张素知不是圣女,真正的圣女,是陈光霁的妻子,陈玉涵亡故的母亲。”凌无非道,“张女侠为解救那些被拐去的女子和孩子,顶替她的身份去往天玄教,受尽折磨,却反被薛良玉诬为妖女。” 江澜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脑中飞快整理一番思绪,忽地领悟过来,大张开嘴。 “此话当真?”江毓大惊,“可有实据?” “要是有实据,我又何必颠沛流离?”沈星遥苦笑摇头。 “若真如此,这事可就大了。”江毓惊道,“你们没同玉华门透露过这些吧?” 沈星遥摇头:“我只说,李温尚在人间,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悟吧。” “照你们的说法,白女侠也是因为此事牺牲,那凌叔父呢?”江澜疑惑道。 “王瀚尘的话,应是半真半假。”沈星遥说着,突然好奇望向江毓,问道,“伯父可曾见过白女侠?” “只知其名,不曾见过。”江毓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江澜笑道,“我娘在世的时候,当年号称浔阳城第一美人,任何除她之外的漂亮女人,都不许我爹认识。” 凌无非闻言,淡淡一笑,却不说话。 “那这‘半真半假’,当中的真话,又有哪些?”江毓神情凝重。 “真话就是……罢了。”凌无非笑中略带自嘲,“或许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考验吧。”言罢,仰面饮下盏中清酒,那神情,不知是惆怅,还是伤心。 “不说这些了,”江澜拿起酒壶,再次给几人斟满酒,举杯敬道,“老弟,星遥,师姐祝你们一帆风顺,早日消除危机,回归坦途。” 凌无非展颜。 厅外庭院,夕阳坠落,灿金的光氤氲漫天流云,洒下余辉。厅内席间,几人推杯换盏,闲叙家常,直至天黑。 回到厢房的沈星遥驻步庭中,抬眼望向夜空。星河璀璨,她的眼底却晃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怅然。 沈星遥轻叹一声,转身走到一侧回廊前的石阶上坐下。 凌无非瞥见此景,无声来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坐。廊外风起,吹得老树枝头颤颤摇摇, “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感觉到真正失去过什么。直到最近这些日子,看着江楼主父女二人相处,忽然好想我娘。”沈星遥微笑,温言道。 凌无非稍加思索,转头凝视她双目,认真问道:“沈尊使?” “嗯。”沈星遥略一颔首,良久,方道,“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只知生离死别的时候,心里很痛。可时间长了,那种痛,也不再能够动摇我。只是……你说,如若我的亲生母亲能够活下来,一直陪我走到今天,现在的我,又会是什么模样?” 凌无非听罢,不觉沉默。 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去年深秋,兰瑛姑娘到金陵寻我,说你受困于山中禁地,希望我能出手搭救。后来去昆仑的路上,我听她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说你从小便潜心习武,话也不是很多。不论是沈尊使还是顾尊师,都时常在你身边,悉心指导陪伴。” 说着,他唇角略微勾起一抹隐含苦涩的笑意,转过头来,对沈星遥道,“你比我乖巧安静,至少能有很多时间在她们身边。我不一样,哪怕是六岁以前在襄州的那些日子,也总是喜欢东奔西窜,到处惹是生非,成天不着家。若早知道,与父亲能够相见的日子只剩那么几年……我便恨不得回到当年,找根绳子,把自己拴在他身边。” 星光渐暗,少年眼里的光,也逐渐黯淡下去。沈星遥静静看着他满含惆怅的眸子,蓦地感到一阵恍惚。 这一次,他和从前不同,不再有法子逗她开心,不再因为感受到她的伤怀,强打精神,出言安慰。 失去亲人的痛苦,对他而言,也同样是深藏在心里的刀痕,一旦被翻出来,那无尽的辛酸,便又会涌至眼前,一遍遍展露那始终不曾痊愈的,仍在滴血的伤口,将整个人都拉进懊悔和怀念的深渊中,受尽折磨。 站在光里的人,总会给人错觉,以为世间所有的美好、开怀,都只属于他,也永远不会沉沦。殊不知,那是他一寸寸藏起了伤口,竭力释放自己所有的温暖,燃起光芒,照耀他人。 他能治愈身边的所有人,那么又由谁来治愈他呢? 沈星遥忽然便明白了他说过的那些话——“我从小到大,看这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皆是疲惫不堪。天地浩大,浊世困顿,我生在其中,也不过是只蝼蚁,哪来那通天彻地的能耐,慰藉他人眼中风尘?” “这世上会不会有一个人,至情至性,不为世俗所染,敢想敢为,不受任何约束?我若有幸遇上,定会心甘情愿为她舍生忘死,肝脑涂地。” 是啊,大千世界,他也不过就是这其中的一粒沙,在浩瀚尘世漂浮跌宕。 她何尝不是他向往的那缕光?为了这一缕光,他竟敢螳臂当车,欲摇山撼海。 这是何等的勇气?而她作为这勇气的源头,又怎么能够一次次活在他的庇护下,看他满身疮痍,筋疲力尽? “来,陪我过两招。”沈星遥拉过他的手,纵步翻过墙头,来到后院的花园里。此间花木景致,虽因一个月前的那场大战有所损伤,但已大抵修缮完,还留出了半个院子的空地,免得再次碰上相似之事,受园林布置之物束手束脚,有碍发挥。 凌无非不解其意,但见她拾起枝条递来,便笑着接过,以之为剑,平稳递出。 沈星遥手里的枯枝,刚拾起时还是长长一根,可不知怎的突然就断了。她撇去断掉的半截枯枝,斜挑迎上他的招式。两条早无生机的干枯枝条,忽地平添出一丝盎然之意,在寒风中激荡,尽情挥洒。 惊风剑中有一招式,名唤“危楼”,剑挑向上,乍看无奇,当中剑意却似流虹,恍若蛟龙吸水,直贯云霄。 沈星遥的眼里,盈盈亮起一束光。 眼前少年,意气风华,举世无双。那是她的良人,是陪她荡涤这世间污浊,追寻昭昭日月的一缕春风,亦是那深山高壑间,缓缓淌过浊泥,不染尘埃的一泓清泉。 这一刻,那颗在仆仆风尘间摸爬滚打,早已疲惫不堪的心,忽然便充满了力量,这力量足以翻越高山,飞渡深海,瞰日月之辉,一争高远。 她会心而笑,手中枝条横扫,使出无念刀法中的“清”字一招,刀意间亦有披星斩月之势,宛如惊鸿。 一年有余,二人如今身手,皆非当日可拟,百招之内,竟也不分上下。 “凌无非,你真的变强了!”沈星遥喜笑颜开,她无争胜之心,虽不愿示弱于人,却也不会因这点变化而不满,而是发自心底为他欢喜。 凌无非淡淡一笑,只觉得四下的风也不凉了,分明是初冬,却似偎着火光,周遭升腾起一派暖意。他这才想起,沈星遥自身世暴露以来,已有好些日子不曾练刀了,只觉那世间无匹的锋芒,唯有在他这里,才会褪去寒凉的风霜,满怀芬芳。 “就这样吧。”他按下她的手,扔了枯枝,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双目微阖,嗅着她发间清香,良久,温言笑道,“有你真好。” 这一霎,树静风止,连天地也好似沉醉在了其中,为这难得的安闲光景添上色彩。 夜色渐深。二人回到厢房前的小院,并肩坐在石阶前,星河倒泻,如银帘般铺满庭院。 沈星遥斜靠在凌无非肩头,看着池塘水面影映的星光,忽然抬眼,朝他问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要走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你愿意陪我回襄州吗?”凌无非垂眸,正望见她那对澄澈清亮的眸子,在这星夜之下,美得不可方物,不禁愣了一瞬,随即笑问,“我已有一年多没祭拜过父亲了。” 沈星遥欣然点头。 她伸手环过他脖颈,凝神良久,方展颜道:“琼山派弟子,有墓无碑,一年年积雪覆盖渐深,就坟茔也找不到了,从此归于天地,消散无踪。” “那你若是想念沈尊使……” “她葬在雪山中,那雪山就是她。”沈星遥道,“魂魄归天,天地也是她。不管走到哪里,她都在我身边。” “难怪那么多时候,你都比我豁达。”凌无非揽过她腰身,柔声道。 “你陪我走了这么远,教我识人心,辨凶险,”沈星遥道,“不是我比你豁达,只是不识深浅罢了。” 凌无非轻握她手,微笑不言。 更漏尽,晓风寒。 初晓光起,照亮浔阳城里每一寸土地。 沈、凌二人离开白云楼,便直奔襄州而去。凌皓风的墓穴,就在襄州城郊一处隐蔽的风水宝地,此间青松环绕,虽已到了冬月,却绿意依旧。 凌无非蹲在墓碑前,悉心扫去碑上沾染的尘埃,手中动作却忽地一滞。 “怎么了?”沈星遥蹲身在他耳边问道。 “我上回来这,还是顾尊使接你回昆仑山的那几天。”凌无非道,“一年多了,碑上的灰尘,不该只有这么薄啊……”说着,还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把碑上细尘。 “可不也正是那个时候,所有的家人都遣散了吗?还有谁会来?”沈星遥不解道。 “除非……”凌无非眸光一紧,“从六月到现在,时辰应当差不多。” “你说王瀚尘?”沈星遥一愣。 凌无非刷地站起身来,道:“不管清合方丈肯不肯见我,我一定要问清这是怎么回事。” “我同你去。”沈星遥起身道。 从襄州到复州,约莫四百余里,二人连夜赶路,不到三日便来到玄灵寺外,小和尚心白接待了二人,只说清合仍在闭关。凌无非却不多问,只是站在院中,遥遥望着重建好的许公碑,静立不言。 “小师傅可知那一日,许公碑为何会碎?”沈星遥对心白立合掌施礼,问道。 “六月飞霜,覆盆之冤。”心白道,“青天在上,见人间有冤,自然会显灵。” “出家人不打诳语。”沈星遥道,“听闻早年间,凌大侠仍在世时,便与当时还是长老的清合大师交好。王瀚尘常随他左右,当也与贵寺有所往来。” “阿弥陀佛。”心白双掌合十,阖目不语。 “听闻贵寺常留来此解惑的香客宿寺中静修,在下也是芸芸众生之一,想必小长老不会拒绝。”凌无非缓缓将目光从许公碑上移开,转向心白,眼色坚定,“烦请转告方丈大师,不论他闭关多久,在下都会一直在此等候。” 心白不动声色,仍旧将二人领了进去,打扫出两间禅房,供二人留宿。 日落时分,夕阳残照,黑暗逐渐吞噬霞光,将天地吞没。 凌无非执一炷香,在许公碑前静跪,良久不起。 “施主。”心白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立掌躬身行礼。 凌无非略一颔首,却不回话。 “执念如刀,放下才是良药。”心白道。 “不知真相如何,又怎么放下?”凌无非道。 “凡事不可太尽,缘分势必早尽。”心白道。 “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只想求个真相,何至于此?”凌无非缓缓起身,将手中线香供入香炉,“《圆觉经》有云——觉成就故,当知菩萨不与法缚,不求法脱。我若脱离俗世,又如何悟世?” “阿弥陀佛。”心白合掌。 凌无非转身走到心白跟前,双掌合十,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复直起身道:“烦请小长老转告方丈,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佛不渡我,我当如何自渡?” “可若这真相会让施主更痛苦,施主还会想知道吗?”心白问道。 作者留言: 这一章涉及到挺多佛语,这里解释一下 《圆觉经》那句,就是说一个真正有觉悟的人,是不会离开世间,因为离开世间就不会有觉悟,离开烦恼就不会有菩提。 何期自性本不生灭:自性是没有生灭的,不会像妄念那样刹那生灭,念念无常。 就是说非非还有妄念,需要人开解,想知道真相的意思。 当然这个真相说完,他更崩溃了…… 第208章 . 穷途路暗生 禅房清幽, 檀香缭绕。 凌无非与沈星遥二人面对清合,跪坐在蒲团上。心白缓步走来,奉上茶水后, 转身退出门去。 “约莫是在五月, 王施主来到敝寺, 想要老衲念在与凌大侠当年的情分上,帮他办一件事。” 清合说道:“二十年前, 失踪数月的白施主,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去往襄州, 找到凌施主夫妇收留。她语焉不详, 无人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白施主不愿嫁人,身上又藏了秘密, 具体是何事, 只有凌施主夫妇知道。” 清合顿了顿, 又继续说道:“又过了一段日子,凌施主的夫人与白女侠先后生下孩子, 却遭到突袭。夫人为报昔日成全之恩, 抱着自己的孩子,扮作白女侠的模样引开追杀,最终丧命人手。”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猛地一颤。 “后来, 白女侠为避追杀, 不知去了何处。凌施主也收养了这个孩子。他知道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逐一遣散亲信与家仆, 为善后做准备。” 清合继续说道:“王施主原也有妻女, 原本琴瑟和鸣, 也是一对佳偶。偏巧在遣散这件事上, 二人出了分歧,王施主忠心护主,誓死不肯离去。夫人却不愿意让孩子陪着毫不相干之人冒险。于是留书断绝夫妻情分,带着孩子,一去不复返。” 炉中檀香燃尽,余味未散。 “这一别,便是十余年。期间凌施主失踪后又丧命,扑朔迷离。”清合继续说道,“去年年末,王施主终于找到了他们母女,谁知还未说服夫人一家团聚,母女二人便被天玄教的谢辽给捉了去,威胁王施主,要他陷凌少侠你于不义。” 凌无非低下头,望着灯火下翻起毛边的蒲团,心乱如麻。 “一边是情,一边是义,王施主无法割舍,只能违背本心,出卖少主,却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清合道,“他得知妻子女儿已被奸人所害,便设想一计,既不负家人,又不负忠义。玄灵寺出家,绝妙的借口,将所有人引来此处,让他有个机会,能以死谢罪,再还主家一个清白。” “老衲在许公碑下静香祷告,心知唯有碑碎可令人心生畏,便只好担了这个不敬先人的罪责。好在那日,沈施主肯出面破局,不然,只怕老衲想护,也护不住。” “此话怎讲?”沈星遥疑惑发问,“还请方丈大师解答一二。” “王施主心中有结,疑心主家受妖邪所惑,迷失本心。心中又痛又憎,除去妻女被掳,受胁迫之故,另有一私心,誓要拆散二位。” 清合说着,双掌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继续说道:“沈施主心怀仁义,想必也是遭奸邪所害。老衲已替施主诵经祈祷,愿得佛祖保佑,祝二位日后平安顺遂,渡过难关。” “多谢大师。”沈星遥听完这话,略略躬身合掌,对清合施礼。 “所以,他一心为我,为我父亲,我还差点亲手杀了他?”凌无非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眼中自嘲、自怜纠缠不休,模样甚是痛苦。 “无非……”沈星遥见他这般,心下一时生疼。 “我根本无意取他性命,可箭在弦上,那一剑,不得不刺。”凌无非轻轻摇头,却忽然抬起头来,直视清合,朝他问道,“可他自作主张抛弃妻女与我何干,凭什么这悔憾要由我来担?” 清合闻言,合掌长叹。 “我若是他,当初便不会抛妻弃女。义气再重,也大不过肩上的责任。”凌无非道,“何况父亲若真的需要王瀚尘留下,老早就该把真相告诉他,可他没有!” “他早做好设想,将我送去金陵,分明就是不想让他们再为此事做任何多余牺牲,而是要我自己查清真相。王瀚尘……他为何非要多此一举,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逝者已矣,还请少侠节哀。”清合始终平静。桌台灯火明灭摇晃,他的眼色却无半分动容。 出家之人,四大皆空,看生死之事如清风流水,四季更替,再平常不过。 凌无非自知失态,当下掩面低头,竭力平复心绪,良久,方有所缓和。过了片刻,他向面前老僧深深行了个礼,两手扶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再度施礼辞行。 沈星遥亦起身,欲上前搀扶,却被他避开。 冬夜寒凉,风过面颊,好似刀割。 沈星遥走出禅房,看见眼前少年拖着沉重的步伐,颓然走在月光下,便忙追了上去。 “这算什么,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自顾自地牺牲,他以为我会感激他吗?”凌无非听见她的脚步,却未回头,只是茫然问道。 “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这是他的选择。”沈星遥柔声宽慰。 “可我要做什么也是我的事!他到底了解多少真相,就想替我做主?”凌无非回头望她,眼中隐有莹光闪烁。 “盛衰荣辱,菀枯盈虚,从不因一人而起,一人而灭。他既做了选择,你便随他去。”沈星遥道,“又何必给自己徒增烦恼?”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凌无非深吸一口气,道,“凭什么?凭什么我全不知情,却要背着歉疚过一辈子?” “无非……”沈星遥看他如此痛苦,心里也觉揪着难受,即刻上前拥他。 他虽未拒绝,却如行尸走肉,只茫茫然挽过她的手,一步步离开寺院。 再回襄州,见先人之墓,又是另一番心境。这次回头,因着心急,二人乃是雇马而行,不眠不休,未出半日,便回到了襄阳。 午间虽不似夜里那般寒冷,但到底是在冬月,风刮在身上,也是凉飕飕的。 凌无非跪在墓前不饮不食,一动不动。 沈星遥也只能静静陪在他身后,先是跪了一会儿,却因衣裳单薄硌得膝上作痛,只好换了个姿势坐下身来,静静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从午间到傍晚,日头渐渐西斜。 “阿遥,你习武是为了什么?”凌无非忽然问道。 “因为想学。”沈星遥揉着酸麻的腿,答道。 凌无非闻言一愣,回头怔怔看着她:“只是这样?” “对啊,”沈星遥道,“这还不够吗?” “那……学好以后,又有什么打算?”凌无非两眼茫然,稚嫩得像个孩子。 “习武之道,永无止境,喜欢就去学,学了就要学好,一生钻研,尽己所能,做到最好。”沈星遥道。 这个回答,令凌无非惊讶不已。 这当真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纯粹,最简单的理由。 “看来是我想得太复杂了。”他摇头苦笑,“我原以为,执剑立世,不想做个弱者,已是最简单直接的理由。看来我真是……” “管他是为了什么呢?”沈星遥若无其事道,“只要不是为了伤人、害人,其他的理由,都无高低之分。你若没这一身武艺,早在上回我中七日醉后,卫椼追去云梦山那次我便死了,五行煞也绝不可能解得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凌无非摇头,笑容越发凄然,“还能被我遇上……我什么都还没做,便已害得两家人,家破人亡……又何德何能,还能有你陪在身旁……” 沈星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本正经说道:“我记得柳前辈说过,你这个,叫做牌坊病。” 凌无非闻言一愣:“什么?” “他说,害人者尚不知自责。为人所害者,却要顾虑这许多,他还说……这是病,得治。”沈星遥认真回想一番,点头说道。 “这……”凌无非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他还说,人一旦背上了牌坊就摘不下来了。”沈星遥若有所思,“我也被他这么说过,虽然也有道理,不过仔细想想,大概越是心怀仁厚,才越容易得这种病吧。” 凌无非哑然。 听完这一席话,他竟然一点也不伤心了,充斥在脑中的,只有满满的疑问。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沈星遥继续说道,“有人舍正途不要,是他们的悲哀,你心怀仁厚,是好事呀,良善之人,怎就不值得被喜欢,被善待?” “阿遥……”凌无非恍惚回过味来,见她身周地面躺着许多碎石,便待起身扶她,却不想自己因为跪得太久,两腿知觉尽失,一动弹便跌坐下去,颇为狼狈。 沈星遥见他这般,扑哧一笑,两手扶着地面站起身来,朝他伸出右手。 灿金的霞光照了她满身,在她周氤氲开一片昏黄的暖光。 这一刻,凌无非恍恍惚惚,只疑心自己真的瞧见了下凡的仙女,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快起来,我都饿了。”沈星遥微微撇嘴,冲他说道。 凌无非回过神来,舒展眉目,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沈星遥拉了一把,他却还是两腿酸麻,站不稳,朝她身上撞了过来。 好在凌无非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她腰身,另一只手迅速抱住一旁青松躯干,稳住身形,这才没有跌倒。 “对不起……”凌无非低头,鼻尖贴在沈星遥额前,柔声说道,“让你担心了。” “行了。”沈星遥莞尔,“你没事就好。” 二人坐在原地歇了一会儿,直到夕阳落山,方相携离开,找了一家偏僻的食肆用过饭后,便回了老宅。 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穿过连廊,来到后宅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内,绕至一方木柜后,俯身在柜底摸索一番。 沈星遥在一旁看着,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不出声。忽然她听到一声细微的“吧嗒”声响,随后便看见木柜后方的地面上打开了一道暗门,露出一截向下延展的石阶。 作者留言: 这里其实就是表明遥遥比非非豁达。 所以后面面对差不多的境遇,两个人的人生态度也截然不同。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出自《孟子·第七卷 ·离娄上 · 第十节 》 第209章 . 出山泉水清 凌无非取出火折吹亮, 回身朝沈星遥伸手,柔声道:“来。” 沈星遥见他露出微笑,忽觉一阵恍惚, 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去年在太湖落水, 被他救起后, 从湖心亭走上小船时的情形。 同样的人,同样的举动, 同样温润的笑意,只是那双曾清澄明澈的眼眸, 不知不觉多了几缕风霜。 她忽感心酸, 上前搂过他的胳膊,紧紧依偎在他身旁。 凌无非难得见她如此黏人之举, 受宠若惊之余愣了一愣, 低头看了看她。 沈星遥却不说话, 只是拉着他往台阶下方走去。 二人行至第十级台阶,身后的暗门便自行关闭。沈星遥回头看了一眼, 微微皱了皱眉, 却未说话。 “害怕了?”凌无非笑问。 “你都没告诉过我,你家中还有个这样的地方。”沈星遥道。 “这间地下密室,是先祖为防仇家所建,里面水粮储备充足, 至少可以待上两个月。去年把人遣散前, 我让王叔派人专程打扫过。”凌无非一面扶着她往下走, 一面说道。 “你早知这里会派上用场?”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 道:“那场大火实在来得蹊跷, 不得不防。” 沈星遥听罢点头, 挽着他的手, 探头朝下看了一眼,好奇问道:“这条地道竟然这么深?还要走多久能到?” “六十五级台阶,已走了大半。”凌无非高举手中火折,见底下只剩了十几级台阶,便握紧她的手,加快脚步,小心走了下去,踏上平地。 “你不会把我关在这儿吧?”沈星遥看了他一眼,打趣问道。 “那我恐怕没这本事。”凌无非笑道,“我要是有那种念头,只怕会死无全尸。” 言罢,他松开沈星遥的手,墙壁,将四壁灯火一盏盏点亮。很快,一间五丈见方的宽敞密室便呈现在了眼前。此间桌椅床铺等物一应俱全,还打扫得干净整洁,只落了一层薄灰。 “六十五级台阶,起码得有两三层楼那么高,”沈星遥指指上方屋梁覆海,道,“可看这高度,最多只有一层。” 凌无非被她说得起了好奇之心,抬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因为……藏得越深,声音便越不容易传出去?” “是吗?”沈星遥略一蹙眉,摇头走开。 凌无非找来扫帚,简单将密室打扫一番,扭头瞥见沈星遥已靠在一张贵妃榻上睡了过去,不禁露出笑意。 密室内虽不见天光,但却冬暖夏凉,别有一番好处。沈星遥睡了好几个时辰,才悠悠转醒,睁眼却看见凌无非背对她坐在榻沿,手里拿着一把两尺长的小木剑,正翻来覆去地端详。 “这么小,是给孩子用的吧?”沈星遥坐起身,问道。 “我小时候练剑,用的就是它。”凌无非说着,便将木剑递了过来。 沈星遥将它接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下,问道:“对六岁的孩子来说,会不会太重了?” “这便是惊风剑的关窍所在。”凌无非道,“兵刃重,招式轻,同背着沙袋上屋顶是一个道理。” “那这套剑法,你初学之时,一定很辛苦。”沈星遥说着,忽而恍然,“所以你今日才会问我……” 凌无非略一颔首,道,“我小时候贪玩,不愿习武,还是后来因为被人抢了东西,还挨了揍,才哭着回来找我爹。那时我爹对我说,不想做弱者,便要好好练武。我虽懵懵懂懂,也还是答应了下来。谁知没过多久,他便把我送去金陵,后面几年相见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到百日。” 沈星遥单手托腮,认真听着他说话,眸光澄亮如春江之水。 “那时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直到听清合方丈说了那些话……他怀着秘密,又不能告诉旁人,也不可能告诉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所以才选了这条路,让我自己找到真相。”凌无非说着,不禁摇头苦笑,“可惜,这份良苦用心,我直到今日才明白。” “到现在为止,我们所得到的消息,能够拼凑出的,应当就是当年事件的全貌。”沈星遥道,“白女侠是最后一个见到我娘的人,或许正是因为那一面,让她知道了内情,因此被薛良玉追杀。再后来,这场火,又烧到了襄州。” “可在我爹死的那年,薛良玉早已不见踪迹。”凌无非道,“他既视名利如命,为何不留在折剑山庄,好好享受这精心算计带来的成果,而要选择退隐?” “许是想杀的人还没杀干净,令他心有顾忌,只能躲在暗中,不敢现身。”沈星遥若有所思。 “或许是吧……”凌无非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 “你这几天总是提不起精神。”沈星遥伸手捧起他两颊,拢成一团,捏得嘴也变了形,盯住他双眸,俏皮说道,“心里有苦,就说出来嘛。还有我在这儿呢。” “还是别了,”凌无非摇头,笑中仍有苦色,“说得多了,只会让你觉得我像个懦夫。” “胡说八道。”沈星遥搂过他的脖子,道,“我对你也没有任何隐瞒。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看见你的落魄、迷茫、崩溃、绝望,那一定是你最爱的人。” 凌无非本低着头,一听这话,不觉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勉强勾了勾唇角,对她笑道:“我只是觉得,往事不可追,后悔的事太多,前路也是迷茫一片,望不见通路。曾经以为一切都能抓在手中,如今却像流沙,松手即散,握紧即漏,怎么做都不对。” “可即使如此,这条路也只能走下去,不是吗?”沈星遥说着,微微倾身,在他唇上一啄。 少年一时情动,当即揽过她腰身翻倒在榻上,一番调情后,却未继续放纵,只是将脸埋在她肩头,昏昏睡去。 都说无知才能无畏,沈星遥忽地明白,自己这满腔热血来源何在。 可眼前的少年却不同,未及弱冠的年纪,已然看遍世事沧桑,人心炎凉。在那布满荆棘的道路尽头都有些什么,想来早已清楚。 但他还是毅然决然陪伴着她,一直走到今日。 她双手环拥着他,背后倚着贵妃榻,仰面望向密室上方低矮的梁,眉心越发紧蹙…… 凌无非也记不清自己是几时在她怀里睡过去的,只知醒来之时,发现她人已不在榻上,而在梁上,不由抬起头来,怔怔问道:“你在干嘛?”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沈星遥坐在梁上,轻轻敲了敲上方木板,道,“看你睡得那么熟,便没叫醒你。” 凌无非一时哑口无言。 沈星遥不言,翻身跃至另一根梁上,叩响上方木板,声音空旷,隐约似有回音。 凌无非听到这动静,不禁瞪大双眼。 “空心的。”沈星遥对凌无非一招手,道。 凌无非略一沉吟,垫步跃起,落在她身旁,学着她的模样,敲了敲上边的木板,却见她凑了过来,眨眨眼道:“你在此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吗?” “没有。”凌无非摇头,“通常也没人会往这方面想。你还是第一个。” “那会不会真的有什么玄机?”沈星遥笑问。 “确实有点古怪……但建造结构,我也不懂,不好胡说什么。”凌无非若有所思。 沈星遥蹲在梁上,双手沿着木板缝隙摸索一阵,指甲忽然嵌进一道宽缝。她赶忙抽手,却见指甲被木片削去了一截,险些割到皮肉。 “你当心。”凌无非拉过她的手小心查看一番,确认无碍后才放下,见她如此执着,只能陪着她一道寻找起来。 他本没把这当回事,谁知找了一圈后,竟真在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一处机扩,将信将疑推开,愕然听见头顶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然而不等抬头,一把灰便落了下来。 凌无非下意识揽过沈星遥护在怀里,随后抬眼一看,只瞧见上方开了一扇三尺见方的小门,当中还有一道楼梯,不知通往何处。 “这还真是……”凌无非见此一幕,诧异不已。他低头看了看正打理满脸灰尘的沈星遥,下意识伸手在她脸颊上抹了一把。 沈星遥抬眼望他,蓦地想起初见之时,她被泼了满脸石灰粉,他伸指替她擦拭的情景。 她脑中闪过一个主意,当即露出坏笑,伸出双手,用中间三根手指在他脸上的灰尘间扒拉开几道痕迹,好似花猫的胡须一般。 凌无非本能向后倾身躲避,却没能躲过,无奈摇头一笑,拉过她的手,点起火折,一先一后走上隔层的台阶。 隔层台阶不高,房梁却离脚下的地板一丈有余,四面空空如也。 此间已不知空置了多少年,铺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 “你没来过这吗?”沈星遥见凌无非满脸惊讶,不禁好奇问道。 凌无非茫然摇头,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有何玄机。 “这怎么有个洞?”沈星遥因在云台山闯过一回机关甬道,对这些细微处极为敏感,瞥见靠近入口的墙面,离地二尺多高的位置上有个一指粗细的小孔,不由蹙起了眉头。 凌无非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奇蹲身打量,借着火光仔细察看小孔内部,却发现其中凹凸不平,像极了一个锁孔。 既有锁孔,那必定有钥匙。可钥匙又藏在哪呢? 沈星遥松开他的手,走到密室隔层的正中,低头细看,只觉得脚下被灰尘所掩盖的地板上似乎刻着字画,于是用脚扫开灰尘,从凌无非手中接过火折一照,只瞧见画中是一妇人躺在地上,妇人右上方是一只靴子,左侧脚边则是一块玉。 “这画里的人……躺着的位置,怎么有些像是《推背图》第五象中的杨贵妃?”沈星遥微微蹙眉。 “但金马鞍换成了玉,史书换成了靴子。”凌无非一手支着下颌,低头看着画像,一面思索,一面说道,“也就是说,张素知与杨贵妃一样做了替死鬼,被薛良玉害死在玉峰山。” “我记得谶文好像是……杨花飞蜀道难,截断竹箫方见日,更无一史乃乎安……” 沈星遥话音未落,便听得脚下传出一声“吧嗒”的声响,连忙向后退开,定睛一看,只瞧见画像一侧的地板上裂开一道暗格,当中摆着一对连在一起的木环。 “这又是什么?”凌无非愣了愣,俯身拾起那对木环,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下面还有东西。”沈星遥蹲下身去,将火折移至暗格上方,却见其中有两滩早已干涸的陈旧漆迹,一道白,一道红。 “这是第一象?”凌无非眉心一紧,“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他说完这话,角落里又响起一声“咯噔”的动静。二人相携走近一看,只见墙角又开了一处暗格,内中躺着一张羊皮纸,可拿出来一看,却发现上边是一片空白。 “这又是什么意思?”沈星遥抖了抖那张羊皮纸,仍旧看不出有何异常。 “总不会是天机不可泄露吧。”凌无非随口说了一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吱呀”的声响。 二人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却发现那钥匙孔的上方弹开一道巴掌大的小门,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上前拉开一看,正瞧见一把圆头细颈的钥匙躺在其中。 “大费周折布这么多局,他我爹也太看得起我了,”凌无非拿出钥匙,一面推入锁孔,一面道,“把我当成什么?能掐会算的神仙吗?” 他转动钥匙,又听到一声脆响,锁孔左侧,又开了一道门,推开一看,里边竟还有一间黑黝黝的密室。 凌无非一时无言,当下拉着沈星遥一同走了进去,随着火折的光在密室内亮起,四周也反射出光亮。 二人惊奇发现,这间密室内竟摆满了镜子,仅凭火折这一道微光,便足以靠镜中倒映来回相映,将整间屋子照亮。 小屋正中,摆着一方三条腿造型奇特的木架,木架从左到右共三块高低不同的隔板,每块板上都摆着一只青瓷小缸,三只小缸盛满清水,由三根晶莹剔透的水晶细管串联着,管道曲曲折折,清水就在这其中来回循环,永无休止。 “这又是什么东西?”凌无非彻底傻了眼。 他仔细在那木架上下找了找,发现最低的那个水缸后边还摆着一只白瓷小瓶,打开木塞一看,里边装的竟是石灰粉。 “难道要倒进去?”凌无非拿不准主意,不禁朝沈星遥望了一眼,却见她两手一摊,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便将瓶中石灰倒进了其中一只水缸里,看着水渐渐沸腾,又渐渐止住,仍旧没有任何转变,不禁张大了嘴:“就这样?他真的不是耍我?” “我想,都走到这里了,肯定还有什么是我们没发现的。”沈星遥看了看手里的羊皮纸,又看了看那几只下方挖出小孔连接着水晶管的青瓷小缸,口中沉吟道,“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天机……有孔,不就漏了吗?” 凌无非眉梢一扬,瞪大眼朝她望来:“你是说,同上次的信件一样?” “我也只是猜猜,要不试试?”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从她手中接过羊皮纸,放入缸中,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那纸张有何变化,不觉扶额,摇了摇头:“石灰粉……大概放得太早了。” “我这还有。”沈星遥忽地想起,怀中还有一瓶石灰粉,正是先前叶惊寒交给她的,便忙拿了出来,递到凌无非手中。 凌无非看着那瓶石灰粉,不禁想起上回在雁门镇客舍内二人起争执时的情形,一时百感交集,却还是强作镇定,将瓶中的石灰粉倒入装着羊皮纸的缸内。 随着水再次沸腾起来,那张羊皮纸果然渐渐显露出了字迹,却是一些完全看不懂的古怪符号。未免被沸水烫伤,凌无非取下腰间啸月,将羊皮纸挑出抖了抖,拿在手中左右查看一番,只见纸张背后还有几个小字:“南诏,圣灵教。” “什么是圣灵教?”沈星遥问道。 “好像在哪听过……”凌无非想了想,道,“想不起来。” “那,同这个又有什么关联呢?”沈星遥不解道。 “不管那么多,先出去再说。”凌无非卷起羊皮纸,牵着沈星遥的手从隔层离开。 作者留言: 引用的几张推背图和谶文都在正文里做了解释,就不补充了哈。 男主已逐渐开始奶狗化,女主的宠物有了。 第210章 . 晓月过残垒 沈、凌二人离开襄州后, 虽尽力隐藏踪迹,却还是在经过一处小镇时被认出。 随后消息不胫而走,引得不少江湖人士又找上门来, 只能换了路线, 往夔州方向绕行。 出了夔州往南, 穿过奉节,便是建始县。二人为避追踪, 不眠不休,一连赶了多日的路, 实在倦了, 方寻了处茶肆歇脚。 谁知茶水端上来,才喝了一口, 便遇上一帮不速之客。正是谢辽领着十数名红叶山庄的弟子, 气势汹汹围拢而来。 “施庄主还真是有闲心, ”凌无非略一凝眉,放下手中茶盏, 漫不经心道, “有这么多心思花费在我们身上,怎么没空查查你是什么来头?” 冷风拂过,吹散盏中浮沫,飘上空中。谢辽伸出手指, 用戴着黄玉扳指的手指弹飞雪白的浮沫, 微挑唇角, 道:“我看凌少侠也很有兴致, 明知祸上身来, 还能气定神闲, 坐在这里喝茶。” “我能有什么祸事?”凌无非冷眼道, “就算有,不也都是拜你所赐?” “此言差矣,”谢辽以扇掩面,略略朝他凑近,压低嗓音道,“少侠身上的祸事,可无关在下。可知‘红颜祸水’四字,当如何写就?” 凌无非听到“红颜祸水”这几个字,眼色登时便沉了下去,左手提起方才放下的茶盏朝他泼去。杯中浮沫与茶水,在这劲力之下,尽化为锋芒,直奔谢辽面门。 谢辽振臂疾退,朝随行人等做出手势:“摆阵。” 一行人听从指令,如波涛般涌上前来,将二人所坐的茶桌整个围了起来。 茶肆内的人见到这般阵仗,食客连忙遁走,有些甚至连账都未结便撒丫子溜了。店内的掌柜和伙计也纷纷躲了起来。 但闻嗖嗖声响,围上来的这群人,都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挥出一条铁索。铁索长六尺,宽约三指,黑里透着锃亮的银光。 “此阵名为‘万缕丝绦’,”谢辽摇扇道,“就请二位好好享受吧。”言罢,便朗声笑着,退至门边。 所谓“万缕丝绦”,指的便是这些人手里的铁锁,分明坚硬无比,挥至空中却又柔软似柳条,看似轻盈,却万万难捱过一击。 沈星遥甫一起身,便见三四条铁索朝她卷来,两条分别击向她后心、左肩,另外两条则死死缠住她手中玉尘。 茶肆室内,空间狭小,不便施展“凌风踏月”的身法,她倒也不硬拼,只微微侧身便避开了击向她周身的两条铁索,随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松了握刀的手。 眼见玉尘被甩飞出去,落在地上,凌无非与谢辽几乎同时露出惊讶之色。 “沈某师出无名,没了这把刀,还能少些祸端,多谢了。” 沈星遥言罢,眸光倏然变得凌厉,双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两侧齐出,各握一条铁索,向阵心猛力一拉。 她内息浑厚,一力降十会不在话下。这些摆阵之人虽熟练运阵,但到底都是些喽啰,步履、气息显弱于她,在绝对的力量之下,立时便被拉了过来,手握那端铁索,也因虎口震裂而松脱。 两道铁索借着惯性直奔对面而去。那两人所在方位又刚好相对,直接便被铁索挑碎下颌,直接掀起身形飞出,重重落地,摔得头破血流。 阵中其余人手俱是一惊,但很快便补上缺位,再度挥出铁索。 凌无非见状,飞身上前,扬剑横扫,啸月连鞘使出,噼里啪啦撞上铁索,发出连续不断的颤鸣声,不绝于耳,如洪钟一般响亮。 “找阵眼。”凌无非高声道。 沈星遥目光飞快扫过阵中人等,数了一数,刚好十二个。如同一人分身出十一个影子,每个人的动作手法,几乎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她徒手捏铁索,身形翩若花间蝴蝶,走转挪腾,却因这些人已有了防备,再难使出与先前那般同样的招式。 只见一条条铁索似蛆虫一般,扭动着黢黑的身子张牙舞爪而来,晃得人眼花缭乱。她瞧着心烦,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徒手捏在一条铁索中间约莫三尺的位置,大力一拧,竟将连接处的那只铁环拧成了螺旋状。 “这是什么妖怪……”谢辽睁大双眼,显然对眼前一幕难以置信。 那铁索弯了一环,两截生生分了家,再也不听使唤,该往东则去了西,当朝南又向了北,竟将阵法搅了个乱七八糟。 谢辽一声令下,那人飞快退出阵型,也正是因为这个空当,让沈星遥发现这十一人中,有个身形最为削瘦的,招式稍比旁人快些,变幻舞动间,亦有稍许不同。 她窥破阵眼,纵步便上,却被纷纷乱乱的铁索逼退回来,错愕间,手中忽然多了一物,正是凌无非递来的啸月。 “你当心。”沈星遥小声说完,即刻举剑,纵步挺刺而出,这虚晃一招,果然引来数条铁索逼向她面门,只听得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她将啸月一转,借着惯性将这些铁索都卷上剑刃,双腿飞踢而出,正中那阵眼之人胸口,生生踢飞而出,如撕碎的纸张一般飘坠落地。 阵眼缺失,阵法登即大乱,凌无非亦找准时机,纵步起身,手中剑鞘挽了个花,打中阵眼那人左右,撕开一道缺口,纵步跃出,随即拾起落在地上的玉尘,以刀作剑,刺向谢辽。 这“万缕丝绦”虽算不得多么精妙的阵法,却重在消耗,以车轮之战围困落单高手,令人困顿乏力,不得不束手就擒。 可设下阵法之人却忘了,意欲围困的这两人,皆是当世少年侠士中,难得一见的凤毛麟角,若被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小派所创的阵法困死在此,岂非令人笑掉大牙? 谢辽武功本就不济,应付了几招便抛出一把石灰粉,纵步逃去。 凌无非早有防备,已然先一步执玉尘挑飞他的折扇,飞身接在手里,扇面一展,扬开漫天白灰,一丝一缕也未沾身。 其余人等见状亦飞快退走。沈星遥走到凌无非身旁,见他正来回翻看着手里的扇子,眉头越蹙越紧,忽然冒出一句:“这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沈星遥接过扇子,只见扇子正面是张图画,画着一名少年人倚坐在一株桃树下,细看相貌,与谢辽一般无二。 反面则提着几句诗,均是化用前人之作,要么便是“蒹葭玉树”,或是“玉面敷粉”“唇红齿白”一类的赞美之词,以自赋为题,落款竟是“千面玉郎”。 “大冬天还用扇子,不是疯子便是傻子。”沈星遥摇头叹道,“就这副脸孔还好意思称作‘玉郎’?我去换身男人衣裳都比他俊俏。” “你怎么能拿自己和他比?”凌无非忍俊不禁,“太抬举他了。” “那……你也比他俊啊。”沈星遥扬眉一笑,扔了扇子,将剑还给他道,“被这帮人缠上还真是摆不脱了,实在晦气。” “没受伤就好。”凌无非说着,便即揽过她的身子朝茶肆外走去,临走之前,还不忘在桌角留下几两碎金作为打坏桌椅的赔偿。 二人避了一路,也被追了一路,到了忠州城内,又被拦住。冬至将到,气候愈冷,忠州又在山中,更是不胜寒凉。 凌无非右腿风湿又发,简直祸不单行。他们本以为这次抽身又得多费些功夫,却不知城中何处敲起了锣,引得大帮百姓朝锣声发起方向奔去,将二人同那些纠缠不休的江湖人士冲散。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小巷中走出一名似曾相识的年轻男子,朝二人招了招手,亮出一块写着“袁”字的腰牌。 沈、凌二人相识一眼,趁着人潮乱涌,遮挡追兵视线的空当,跟上那人脚步,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道门前。门内欢歌笑语,细听之下,方知是家青楼。 “敢问足下可是袁先生的人?”沈星遥拱手施礼,礼貌问道。 “正是,”男子还礼道,“袁先生就在里边,听闻二位在此附近,连日受困,特命我来接应,方才那锣声,也是袁先生安排好的。” “还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沈星遥心下一惊,看了凌无非一眼,见他点头,方一齐跟着那年轻人从后门进了院子。 二人猜测不错。此地果真处在花街。他们跟着那年轻人,穿过回廊,避开那些莺莺燕燕,到达偏院里的一间厢房内,只见袁愁水与一名衣着浓艳,却只化着淡妆的曼妙妇人坐在其中。 妇人一见二人进来,便站起了身,盯着凌无非瞧了一会儿,哎呀呀喊着便迎了上来,双手托向他面颊:“果然是很像啊,简直一模一样,这小脸儿若是长在女儿家身上,得祸祸多少好男儿啊……” “等会儿……”凌无非本能退后,避开她那一双手,问道,“您是……” “你别吓着人家,小姑娘还在旁边呢。”袁愁水双手负后,起身走到几人跟前,一面示意那领路的小厮退下,一面呵呵笑道,“贤侄,这位是玉罗敷,曾与你母亲一见如故,可惜那时落英尚有急事在身,只匆匆一面,便再无机会重逢。” “这几日我来此探望,顺便打听一个人的消息,刚好听闻你们在此附近,遭人围追堵截,便设了此局,将那些江湖人士支开。” “多谢袁先生。”凌无非躬身道谢。 “免礼免礼,”袁愁水乐呵呵道,“见你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来来来,都坐下说话。” 玉罗敷喜滋滋将二人领去桌旁入座,斟上茶水,笑吟吟在二人对面坐下,左看一眼凌无非,又瞧一眼沈星遥,笑容越发欢喜:“真好啊,一对璧人……可惜那些妖魔鬼怪不识趣,像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后头扫兴。” “谢夫人。”凌无非略一点头,目光真诚向她道谢。 “哟,这孩子教得真好,一点儿也不嫌弃我这风尘中人。”玉罗敷难掩眸中喜色,又转向沈星遥道,“你别见外呀,小姑娘。我这一辈子,都在秦楼楚馆里摸爬滚打,那脑满肠肥,心思龌龊的臭男人见太多了,一瞧着模样好看的年轻人,心里便欢喜。我这半老徐娘啊,可不会瞎打主意。” “您说哪去了。”沈星遥笑道,“夫人和善好客,又不嫌弃我这一身麻烦,好心收容,星遥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会作其他想法?”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玉罗敷举帕掩口,举手投足处处透露着风情,“我听袁大哥说呀,如今江湖上的人,都说你是个妖女。妖女就妖女吧,身世不好,还不许人家活着吗?他们这么追杀你,你就好声好气,由着他们胡说八道呢?” “此事太过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沈星遥摇摇头,道,“我们本找到了些线索,想去南诏国寻个究竟,却被这些人拦住,这才不得不绕道而行。” “那是挺麻烦。不如这样,你们先在这儿住下?”玉罗敷说完,见二人眼中俱有愕然之色,不由笑道,“不怕,我可是这儿的东家,谁敢为难你们?” 袁愁水见二人似乎并未听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便开口道:“早些年,罗敷还是此间花魁,成天笑脸迎人,疲倦乏味,还总遭为难。我便拿出些钱财,替她盘下了这鸢梦楼。” “是呀,多亏了袁大哥,”玉罗敷道,“我干这一行的,也去不得别的地方,就把这城里那些个才貌双绝的花魁都招了来,只卖艺,不卖身。” “这些年啊,我也同一些江湖人打过交道,学了点武艺傍身,虽不算出类拔萃,但好歹够使,这鸢梦楼,就算是那些小姑娘们飘零半身,最后落下的归宿了。免得都像那白乐天笔下的琵琶女似的,落得惨惨戚戚。” 玉罗敷喜闹不喜静,瞧见故人之子,心生欢喜,便说个不停。等她说完了话,袁愁水方开口道:“贤侄,你来了这儿,倒是刚刚好。我要打听的那个人,同你也有些关系。” “此话怎讲?”凌无非不解。 “我自听你说,凌大侠非你生父之后,心中亦有好奇,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有这等福分,能抱得美人归,谁知这一打听,还真不得了,”袁愁水道,“当年追随你娘去到渝州之人,少说也有十几个,除去玉面郎陆靖玄、百草先生素兰芝、黑面秀才全箫禹,还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其中有个人,叫做刀万勍,自称是最后一个见过你娘的人,手中还有她的信物。” “竟有此事?”凌无非眉心一蹙,“他是什么来头?” “吹牛皮的来头,”玉罗敷竖起食指,立在唇边,道,“我起先以为他在扯谎,谁知打听下来,还真有那么一个盒子,只是,好像连他自己都打不开。依我看呐,多半是偷来的。” “那……此人现在何处?”凌无非好奇问道。 “我打探到呢,这个刀万勍,似乎一直在找与落英姐姐相貌相似的女子,当是为了圆一生所梦吧。所以我便放出话去,说这世间最像白落英的女子,就在我这鸢梦楼内,过不了多久,这人定会自己找过来。”玉罗敷道。 “可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吗?”沈星遥问道。 “不需要,”玉罗敷一摆手道,“我同袁大哥商量好了,等他到了这儿,便设法捉起来,再逼他说实话。反正谁让他自己要狗戴帽子装人样?我家白姐姐怎么着也不可能瞧上这样的人。” 沈星遥略一迟疑,道:“所以……我们现在……” “等着呀,我给你们安排住下。”玉罗敷站起身,道,“不过,这会子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只有后院里有间偏房刚好空着,就是有些逼仄,平时姑娘们进进出出啊,总会经过那儿,你们不介意吧?”《 》 210-220 第211章 . 时衰鬼弄人 冬至, 腊月初二,寒影初回。 隅中时分,鸢梦楼雅间内, 一名穿着鹅黄色广袖大衫, 内着精白缠枝纹曲领衫裙的女子左手托着一只大红色的纸灯笼, 右手拿着一支画笔,笔尖蘸着彩墨, 在灯笼纸面上的枝桠间绘出一朵朵娇艳欲滴的桃花。 “茗椿姐姐,那个姓邱的死胖子又来了。”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满脸懊恼, 对正描画灯笼的女子说道,“还说非要见你不可, 怎么赶都赶不走。” “这次他想听什么曲啊?”茗椿不以为意, 连头也没抬一下。 “你还真愿意让他进来啊?别到时候又对你动手动脚的……”丫鬟小声嘟哝。 “燕儿, 我们吃这碗饭的,跟什么都能过不去, 唯独不能对客人甩脸子。”茗椿放下画笔, 转身走到屋角一张矮几旁,放下灯笼,道,“这位邱官人, 别的不说, 起码打赏起来还算大方。我留意着点就是了, 你去请他来吧。” 燕儿无奈, 只好转身走出房门。茗椿也拿出一只白玉雕花酒壶, 盛满清酒, 摆好盏儿, 又取了琵琶来。 不一会热,燕儿便领着一名身材矮胖,肥头大耳的年轻男子进了屋。 “邱官人。”茗椿起身,对那男子道了个福礼。 “哎呦,茗椿姑娘啊,上回可真是我无礼,今个儿啊,可是专程来给你赔不是的。”邱姓男子讪讪说着,走到桌前坐下,一双贼溜溜的绿豆眼飞快打量着茗椿,色眯眯道,“好、好,茗椿姑娘今日这衣裳,可真是衬得你美若天仙呐。” “燕儿,你先退下吧。”茗椿见燕儿拉着一张脸,又看了看那邱姓男子,略想了想,道。 “今日不想听琵琶,换成阮如何?”邱姓男子一面说着,一面端起桌上的酒壶,凑到鼻尖闻了闻,故作陶醉之状,道,“酒香,美人香,这鸢梦楼,当真叫人乐不思蜀啊……” “邱官人说笑了,我这就去换。”茗椿说着,便即起身走去角落摆放乐器的木架旁,放下怀里的琵琶。 燕儿瞥了她几眼,又看了看那邱姓男子,正犹豫着是否要退下,还没完全转过身去,余光刚好瞥见那邱姓男子打开玉壶盖儿,哆嗦着手打开一包藏在袖里的白色粉末,一股脑倒了进去。 “你干什么东西!”燕儿当即指着他,大声喝道。 “什么‘什么东西’?”男子慌忙将纸包揣入怀里,迅速盖上酒壶的盖儿,放回桌面,回头冲她瞪了一眼,道,“叫你走呢,怎么还杵在这儿?” “我……你……你刚才往里边放了什么东西?”燕儿飞快跑去桌旁,正要拿起酒壶,却被那男子一把推开。 “什么我放了东西?你别胡说八道。”邱姓男子见茗椿满脸疑惑回转而来,即刻指着燕儿道,“上回就是你,害得茗椿姑娘误会老子。这次又想捣乱,你个死丫头,想干什么?” “燕儿,你便退下吧,我自有分寸。” 茗椿眼见客人闹将起来,唯恐燕儿那火爆脾气一激,又起什么冲突吵得人尽皆知。毕竟今日一早,玉罗敷特地嘱咐过楼里的姑娘们,说她今日有些特别的安排,无论如何,哄也好,塞钱把人请走也罢,千万别与任何客人起冲突。 “哎呀,茗椿姐姐,他……”燕儿本待将真相说出来,一想到玉罗敷的嘱咐,只能强忍着心气儿把火咽了回去,当即喊了声“起开”,直接便将那男子掀到一旁,将玉壶玉盏一股脑掼进托盘里,端起便往外走。 “哎你个死丫头,抢我的酒干什么?”男子拔步便追。 “邱官人,”茗椿连忙拦在他跟前,娇嗔道,“这酒不够好,让她拿去倒了吧。我才想起来,我这儿啊,有玉娘新酿的‘锦楼春’,这就给官人倒上……” 茗椿这头安抚着客人,另一头,燕儿端着那壶被下了药的酒,火急火燎穿过走廊,便往后院赶去。 与此同时,一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个护卫,浩浩荡荡从楼底大门前走了进来。 玉罗敷此刻就在大厅之中,见那男子进来,迅速打量一番,眼底晃过一瞬愕然,却又很快收敛下去。 这个带着一大群护卫的男人,正是他们蹲守多日的刀万勍。按照原本的计划,便是随便找个曲艺好的头牌蒙着面,把他领进雅间,再由袁愁水的随行护卫出面,将人擒住问话,谁知这厮却好像有准备似的,竟带了这么多人来。 “哟,这位客人是来寻欢的,还是来找茬的?”玉罗敷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扭动着身姿,不慌不忙便迎了上去。 “老娘儿们说的哪里话?老子到这来,当然是要寻欢作乐的。”刀万勍嘿嘿两声,道,“不过这些日子嘛,实在是不太平,总有不知从哪来的杂碎,想要老子的命,这不,到哪都得带着人。” “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位绝代佳人,形貌肖似当年名冠江湖的第一美人儿白落英。那美人儿在哪儿呢?请出来瞧瞧?” 白落英是钧天阁大娘子,江湖中事,非江湖中人了解并不深。在场那些欢客虽有听闻,顶多也就好奇一会儿,偏头瞧他两眼,也不多事。何况这厮还带着一大帮护卫,一看便不好惹。 玉罗敷脑中飞快想着主意,朝一旁的丫鬟南儿使了个脸色,示意她去多叫几个人来撑场面。 南儿会意,立刻便退出大堂,走在后院里,将打扫的仆役丫鬟都喊到身旁,耳语一番,朝前厅方向推搡过去。交代完这些事后,她本待回头,却瞥见燕儿端着一壶酒,飞快往后厨跑去,便远远唤了她的名字。 谁知,燕儿一心要把手里的酒给倒了,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而是径自跑去厨房里,放下托盘,正待拿起那只酒壶倒去酒水,便被一只手拉到一旁,正是紧追着她来此的南儿:“你跑这来干什么?玉娘喊我们过去呢。” “去哪儿啊?”燕儿不明就里,“出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刚有个五大三粗的老男人带着一大帮人闯了进来,气势汹汹说了一堆怪话,怕是要闹事,你快同我去。”南儿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她便跑了出去,正与一名年长的丫鬟擦肩而过。 “芳绮姐姐?”南儿回头,愣了愣,道,“你……” “都听说了,没多大事。你们先去吧,玉娘交代过我,得先安顿好客人。”芳绮笑道。 南儿点头,拉着燕儿便往前厅跑去。 这名叫芳绮的丫鬟,原是玉罗敷特意安排在后院,照顾几位客人的仆役其中之一,今日听了玉罗敷的安排,去厨房去取一壶药酒。 原来,凌无非先前不听柳无相劝告,并未完全养好右腿骨伤便出谷寻人,落了寒疾,正好昨日夜里又复发起来,搅和得整夜睡不安宁。 刚巧鸢梦楼里不少姑娘底子虚寒,玉罗敷特地寻了个驱寒的偏方,酿了一种叫做“暖香”的药酒,今日一早听闻此事,便备了一壶在后厨,嘱咐芳绮端去送给住在后院的沈、凌二人。 那酒盛好后,便摆在架子上,由于楼里用的都是同一家店子所制的壶,玉罗敷还特地命人将相似的玉壶都收去了箱内,或是拿到前厅用了。 谁知燕儿却端了壶同样的酒回到后厨,随手搁在了最显眼的位置。茗椿底子虚,冬日常饮的也是这“暖香”酒。芳绮见了那壶酒,便未多想,只擦了擦托盘里溅上的酒渍便端了起来,送去客房。 凌无非因寒疾复发之故,到了这个时辰,仍旧坐在床上,无精打采扶着额头。 沈星遥开门接了酒,向芳绮道了声谢,等她走开,方回身将盛着酒壶酒盏的托盘放在桌上。凌无非也硬撑着下了床榻,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桌旁坐下。 “你再这么不留心,迟早要成瘸子。”沈星遥一面斟了盏酒,递到他手中,一面打趣道,“我可不想整天跟个瘸子待在一起。” “那我可得当心,不然没准哪天早上睁眼,便找不见你了。”凌无非摇头笑着,接过酒壶嗅了嗅,微微蹙眉,道,“这酒怎么一股怪味?” “我不懂药理,许是掺了什么特殊的引子吧?”沈星遥并未留意,只是随口一答。 “方才外头的动静,你都听到了吗?”凌无非饮下盏中酒道,“那个刀万勍,当已到了。” “还是听袁先生他们的安排吧。”沈星遥道,“我是无所谓,可你要是现身,让他知道自己昔日爱慕之人还有个儿子,非得气死不可。万一就因为这个同咱们较劲,可就得不偿失了。” 凌无非摇头轻叹,拿起酒壶又斟了杯酒,仰面一口灌下。右腿伤势反复发作,实在搅得他头疼,眼下只想着快些把这痛楚压下去,便连着饮了好几杯。 谁知酒水下肚,右腿的酸胀之感才好转些许,周身却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知从哪条经脉里生出一股子热气,向浑身经络窜去,撑开血脉,引得颠倒迷离的欲念涌向脑中。 他大惊失色,忽有所悟,当即扔了酒盏,也不敢多看一眼身旁的沈星遥,径自往门外跑去。 二人虽有夫妻之实,但在此间到底是客,若因这掺了媚药的酒水有失礼数,怕是找个无底洞钻下去也不够他容身的。 “你怎么了?”沈星遥只觉他此举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即刻上前阻拦,却被大力推开。 第212章 . 金殿锁鸳鸯 他待她一向温柔, 突然做出如此粗鲁的举动,直令沈星遥摸不着头脑。 可眼下的凌无非已顾不得这些,只想找个地方, 把掺了药的酒水都吐出来。 然而这鸢梦楼的院子实在大得很, 四处都是园林景致, 根本无处可去。那杀千刀的邱官人,为了满足心里那些龌龊欲望, 往这小小一壶酒内下了一整包媚药,若非凌无非是习武之身, 内息丰沛, 服下这剂量,非得七窍流血, 当场猝死不可。 他只觉喉间、四肢与胸腹灼烧燥热之感愈演愈烈, 脚下一时不稳, 险些摔倒。仓皇之间,他只好抱住庭中一棵老榆树, 低头捏着咽喉, 试图将酒水呕出。头顶发髻被凸出的枝条挂住,顷刻松脱,满头青丝垂落两肩,衬上那玉一般的虚弱面庞, 好似发了心痛病的西施似的, 楚楚可怜, 柔弱得难以自理。 沈星遥追上他的脚步, 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 凌无非远远望见她的身影, 赶忙躲避, 却因情急不慎被石子所绊, 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你当心点。”沈星遥一面奔上前来,一面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快走开!”凌无非受药物侵袭,嗅觉也变得十分敏锐,一被她靠近,便觉鼻尖传来阵阵幽香,是他最熟悉的芙蓉气息,夹杂着少女的体香,一时之间心猿意马,越发难以自持。 他恨极了这被药物催发,不合时宜生出的龌龊心思,只恨不得一掌把自己天灵盖给拍碎。 青楼之内,媚药常见。可这鸢梦楼的姑娘,分明是卖艺不卖身。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如此下作的“听话酒”怎会出现在此地。 他避着沈星遥,费了老大劲,才呕出些许酒水,可那媚药效力,已然渗透肌骨,抵达全身,岂又是吐出酒水便能解决的事? 沈星遥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见他如此痛苦,愈觉心疼,便不顾他的逃避,上前将他搀扶起身。 偏巧此时刀万勍的话音传了过来:“你们非拦着我,我还就一定得找到这个姑娘不可。哎呀小美人儿,我日思夜想的小美人儿,你在哪儿呢……” 凌无非眉心一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见那肥头大耳的刀万勍站在院口。他模样本就柔美,外加此刻只穿着一身中衣,无性别之差,又是披头散发,遮着喉结,还弯着腰,半点瞧不出是个男人。 那刀万勍见了他,两眼便似放了光似的,立刻拔腿朝他奔来。 沈星遥对此人倒是无甚畏惧,只是觉得凌无非形容落魄,不便多留于此,便拉起他往客房跑去。凌无非被酒中药物催得浑身滚烫,右腿倒是没怎么疼了,但要勉力压制药力催发的情念,仍旧跌跌撞撞,走不平稳。 “别走啊美人儿!”刀万勍见到手鸭子长了翅膀,就要飞走,哪里肯罢休?便仍旧追着,与二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无巧不成书。就在凌无非误饮“听话酒”时,玉罗敷刚好到了后厨。她想着那刀万勍没事找事,到处乱跑难以对付,既然强骗不成,设法灌些蒙汗药也是好的,谁知进了后厨的门,却发现自己准备的酒水还在隔板下。 她疑心芳绮忘了这事,便自己拿起酒水,端去客房。可到了门外,却见房门大开,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仍是走了进去,见屋内空空如也,桌上还摆着另一壶酒,方知是丫鬟端错了,便放下手里的药酒。 玉罗敷端起错拿的“听话酒”,出于习惯闻了闻,立刻便嗅出了异样。 她在欢场多年,对此物气味极为敏感,很快便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便提着“听话酒”走出房门去寻二人,刚好瞧见刀万勍追着两个年轻人,立刻便走上前去,将人拦了下来。 沈星遥见她上前解围,连忙便将人扶回房去,谁知刚一关上房门,唇瓣便已被炽热的亲吻覆盖。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玉罗敷甩了一把酒壶,用酒水在跟前画开一道弧线,指着刀万勍道,“哪来的杂碎敢在我这乱闯?想碰我的姑娘,没那么容易!” “哎,老伎婆,你这可就不对了,”刀万勍缩回到随行护卫身后,抄着两只手,姿态分外高傲,“送上门的生意不做,岂有你这样的?方才我明明看见那个美人儿从这逃走,她是怎么了?不能接客,病啦?什么病啊?别是同哪个恩客怀了孽种吧?”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就让人把你给打出去!”玉罗敷扬手摔了酒壶,指着他道,“小丫头身子不适,我让她休息几日怎么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看清楚了招牌没有?我这儿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再说那些腌臜话,信不信我叫人打死你?” 刀万勍还要说话,身后却传来男人的话音:“刀兄,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是你的,终归跑不了。” 说话的正是袁愁水。 当年的白落英艳冠江湖,追求之人众多,天南地北,都不曾打过照面。 是以刀万勍见了他,也不知是谁,当即瞪起眼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袁愁水拦在了玉罗敷跟前,道:“那位姑娘身子不适,一副憔悴病态,打不起精神,也不宜出来相迎,您说是不是这理?” “他可是我这鸢梦楼背后的东家,你说话当心点。”玉罗敷怒气冲冲道。 “哟,是东家?那就不打扰了。”刀万勍指着袁愁水道,“这可是你说的啊,一会儿就得把人给我送过来!”说着,便气势汹汹带着护卫回了前厅。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中谁了?”袁愁水回身对玉罗敷问道。 “还能看中谁啊,不就是你那好侄儿?”玉罗敷唉声叹气道,“不知道翠儿那丫头是中了什么邪,端错了酒。酒水里还混了媚药,这下有得苦头吃了。” 袁愁水闻言一愣:“那沈姑娘岂不是……” 就在门外众人对峙之际,客房之内,已是一片旖旎。 媚药之毒,颇为下三滥,中此毒者,往往理智尽丧,全副身心都被欲望操控,哪怕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者,受药物催发,也会力大无穷,根本无法反抗。 沈星遥在山里长大,哪里见过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一番挣扎无果,上衫已被撕开好几道裂口,凌乱地耷拉在身上,春光若隐若现。 二人虽说早已亲密无间,但往日欢好,都是你情我愿,还从未有过这般情形。一时之间,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恐惧,扬手便要扇他耳光,却被死死扣住脉门,按在墙上。 沈星遥张口便要喊人,却在眼前之人几乎被烈火覆盖的眸底,找到一线残存的理智,与微渺得几乎难以看出的求援之色。 “刀……拿刀来……放血……不见血……没用……”凌无非艰难吐出几个字,却很快被粗重的喘息声淹没。 沈星遥一手掩住胸口,匆匆查看四周,见不远处的高脚几上有个花瓶,便待伸手去拿,却被粗暴地拽了回来,再次陷入他怀中。 她顾不上多想,当下低头,一口咬住他的脖颈,牙齿陷入肌肤,将他皮肉咬破。 随着血水流出,眼前的人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摁在她脉门的手,也颤抖着松开。 沈星遥阴着脸,扬手将他掀到一旁,匆忙从行囊内翻出一身干净的衣裳穿上,走到桌旁坐下,咬唇不言。 周遭出奇安静。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竟瞧见凌无非朝她跪了下来,不由一愣。 眼下他已穿好了衣裳,发髻随意束起,神情黯淡,一言不发。二人四目相对,他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匆匆捋平衣摆,端端正正跪好。 沈星遥眼中腾起怒火,凌无非见势不对,当即起身取来玉尘,又重新跪了回去,双手奉上宝刀。 沈星遥沉下脸,“哗”的一声拔出刀来,指向他心口,犹疑了一瞬,又贴着他胸腔正中,一点点向下指去。 凌无非眉梢微微一动,却什么话也没说。 沈星遥咬了咬牙,心下越发恼怒,当即下了座椅,反手执刀,架上他颈项,看见他脖颈被血浸透的牙印,又觉心下一阵抽搐。 她知道他是遭了暗算,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思前想后,愈觉懊恼,一把扔了手里的刀,坐回椅子上,背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阿遥……” “给我闭嘴!” 凌无非不敢多言,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酒壶变了位置,壶底还多了一只托盘,当下一个激灵,伸手拿起那壶酒。 沈星遥心知问题出在酒上,见他又去碰那酒壶,立刻伸手去夺。凌无非嗅出气味不同,赶忙解释道:“这酒已换了……” “什么换了?”沈星遥一把拍开他的手,夺下酒壶嗅了嗅,道,“好像是不一样……” “刚才那壶酒被人下了药……”凌无非话到一半,见她眼里迸出杀意,赶忙解释道,“我不是狡辩,你别误会,只是……” 沈星遥狠狠剜了他一眼,当场掼下酒壶,夺门而出。 她穿过院门,想去前厅瞧瞧眼下是何情形,却瞥见玉罗敷与袁愁水二人坐在回廊里,不禁一怔。 “丫头,你还好吧?”玉罗敷关切问道。 “没事。”沈星遥揉揉被掐疼的手腕,摇了摇头。 “眼下事情有些麻烦,恐怕得让无非出面了。”玉罗敷走下台阶,拉过她的手,柔声抚慰道,“我都问清楚了,城东那个邱皮阳,觊觎我家茗椿的美色,不知从哪条旁门左道弄了包和春散来,下在那壶酒里。燕儿那丫头又没料理干净……” “我没有被……”沈星遥欲言又止,然而想起方才在屋里的遭遇,仍觉心悸,只得别过脸去,回避这个话题。 “这些事咱们改天再同他们算账。眼下最棘手的,是那个姓刀的。”玉罗敷道,“也不知那王八犊子招惹了什么人物,三天两头被追杀,这次来忠州,还带了一大帮护卫。我这也下不了手……恐怕,还是得再商量个更周全的法子。” “好。”沈星遥点了点头,见玉罗敷松开了手,要往二人所住的那间客房走,便忙唤住她道,“玉姨……您这儿,还有其他客房吗?” 玉罗敷立刻会意,点点头道:“好好好,我立刻给你安排,可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先把眼下的麻烦给解决了?” 沈星遥略一迟疑,这才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作者留言: 剧情已改,为了整体已搭建好的构架,选择了比较折中的方式,可能还是会令人不适,但如果抹去这段情节,后面的很多东西都无法成立,不懂事的时候写的梗,敬请包含。 第213章 . 心有千千结 凌无非才刚把抹了金疮药的纱布贴上脖颈, 便听见了开门声响,还没来得及回头,已听见玉罗敷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呀, 你这是伤哪了?怎么……” 他连忙转身, 见沈星遥跟在玉罗敷与袁愁水身后, 面无表情走进屋来,眼中飞快晃过一丝喜色, 赶忙迎上前去。 “放心吧,那壶下了药的酒, 已被我倒了。”玉罗敷同袁愁水二人坐下, 看了看凌无非被血染透的领口,目露忧色, 道, “这就算是放血散毒, 直接抹脖子也太危险了,可不能再有下回。” 凌无非不敢搭腔, 抬眼瞧见沈星遥仍旧站在门口, 满眼幽怨瞪来,连忙拉出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随后主动退至角落,一声也不吭。 他纵有伶牙俐齿, 也知此错之大, 不可原谅, 根本不敢有半句分辩。 “无非, 那刀万勍你也见过了, ”袁愁水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带着护卫来, 恐怕不那么容易拿下。” “他还在这吗?”凌无非问道,“我现在便可以去……” “万万不可,”玉罗敷连忙摆手道,“你要公然在前厅动武,鸢梦楼的名声可就完了。得想个温和的法子才行。” “温和的法子?”凌无非愣道,“不是说您先前放出去的都是谣言吗?他人都来了,到哪还能找到长得像我娘的女子?” “天底下最像白落英的人,不就在这儿吗?”沈星遥没好气道。 “是啊,”玉罗敷茅塞顿开,“对呀,好像刚才那姓刀的也把你当成了女人,不如……你换身打扮,专程招呼他一次。把那些护卫都支开,不就好动手了吗?” “我?”凌无非眉梢微动,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这也不像吧?” “像,怎么不像?”玉罗敷道,“好好打扮打扮便像了,不过就这声音……哎?” 她说到一半,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沈星遥,道,“他那嗓子,哪怕捏起来说话也不像女人,得装成哑巴,再找个人跟着他。我这的姑娘都柔婉,动不得刀兵,不如你同他去吧?” 一听这话,凌无非立时屏住了呼吸,只觉暴风骤雨随时都会来临。 谁知沈星遥却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好。不过需要说些什么,咱们得事先商量好,免得出差错。” 她说这话时,虽冷着脸,却让凌无非心下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那我先把他支走,就说我家丫头身子不适,得过两日才能接客。你们也抓紧时辰,好好学学风月女子的仪态,别露了馅。”玉罗敷说着,便起身朝外走去。 沈星遥紧随其后,头也不回离开。 袁愁水看着二人背影消失在拐角,不觉叹了口气,回头问道:“方才你们……” “是我对不住她。”凌无非两眼黯然失色,忽然蹙紧眉头,上前问道:“袁先生,我想问问,那酒里的药到底是……” “是这里的一个常客,名唤邱皮阳,住在城东,做点小生意,”袁愁水道,“他本想轻薄鸢梦楼里一位姑娘,谁知丫头放混了药酒,被拿到了你这儿来,不过……那酒就算还留着,也无法作为证据指控那厮。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放过那小子。” “没事……我能办妥。”凌无非说完,便即大步走开,头也不回。 另一头,玉罗敷也很快给沈星遥腾出一间空房。沈星遥收捡行装搬了过去,简单收拾一番,正想躺下休息,却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只瞧见茗椿与燕儿主仆二人站在走廊里。 “姑娘……真是对不住。”茗椿躬身行礼,得她点头,端着一大盘精致的点心进了屋,身后的丫鬟燕儿也带着一壶香茶,恭恭敬敬放在她面前。 “燕儿这丫头,办事实在粗心……”茗椿说完,不觉叹了口气,道,“听玉娘说,你们原就是两口子……不然,这要是污了姑娘清白,误了终身,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没那么严重。”见茗椿满面歉疚,沈星遥也不由得拘束起来,连忙摆摆手,道,“事情都过去了。那姓邱的也没得逞,你别放在心上。” “姑娘,”茗椿黯然道,“玉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不知……” “我姓张,叫我阿静就好。”沈星遥道。 “张姑娘,”茗椿道了个福礼,指着桌上的茶点,道,“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听说,多用甜食可令人心思舒畅,算是我向姑娘赔礼了。” “哪里的话?”沈星遥摇头道,“这又不是你的错。”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瞧见南儿跑了过来,站在门外,眉飞色舞说道:“茗椿姐姐!那姓邱的倒大霉了!” “几时的事?”茗椿一愣。 “就刚才,没多久的事。那王八蛋一出这道门就被人拖进巷子里揍了一顿。”南儿越说越是激动,“后来被送去病坊,就只剩了出气,没了进气,折腾老半天才捡回一条命。” “有这事?怎么没打死呢?”燕儿问道。 “哎,没打死更好,”南儿说道,“我听人家说,那姓邱的伤了命根子,下半辈子,怕是不能人事了。我看呐,从今往后,他是不敢再来我们这,更不敢动那些歪心思了!” 茗椿听到此处,也忍不住掩口而笑。 只有沈星遥听着,恍惚明白了些什么,只勉强动了动唇角,默默点头。 夜里,房中人尽退去,天地寂静。 沈星遥抱膝坐在床头,想着白天的事,只觉心头分外压抑,始终难以入眠。 她虽知此事非凌无非本意,然回想当时细节,仍旧难以释怀。殊不知,她在房中悲戚,门外石阶上也坐着一个人,望着梢头弯月,独自黯然。 凌无非不敢打扰,却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挽回此事,心中惆怅担忧,只能默默守着她。 夜凉如水,冬风萧索,一声声叩打着窗扉,吱呀不断,听得沈星遥越发烦躁,捂上了耳朵。 可脑海中画面,却挥之不散。 她郁闷不已,翻身下榻走到窗边,只想推开窗透个气,却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没睡吗?” 这话音熟悉而低哑,似乎压抑着哭腔。沈星遥听在耳里,不知怎的便落下泪来。 她在原地静立许久,忽然像受了惊似的,跑回床榻,缩进角落里坐着。 她没有说话,屋外的人也安安静静,一声不发。 沈星遥忽觉心下抽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门外再次传来凌无非的声音,尽显黯然。 沈星遥的心忽然悬了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床榻,一步步走到门边,靠着房门,蹲下身去。她咬着唇,仍旧不说话,却不自觉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平稳之中,偶尔夹着一丝颤抖的呼吸声。于是她试探着伸手,轻轻叩了三声门,很快,便听到了同样的回应。 她忽感百爪挠心,蓦地站起身来,踟躇片刻,又退后两步,蹲下身去。 门外依旧没有脚步声。那呼吸声的来处,不近不远,始终没有挪过地方。 “伤到你了吧?”门外少年黯然问道,“我看你出门的时候,手腕还有淤青。” 他清晰记得,白日他受药物所激,举止粗暴,全未顾及她的感受,若非及时放血,强行遏制欲念,后果不堪设想。 沈星遥咬着唇,一言不发。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你平时不是很会说话吗?”沈星遥无声落泪,“怎么这一次,来来去去就这几个字。” “错了便是错了,我不想给自己开脱。”凌无非道,“你想怎么处置,我都毫无怨言。” “哪怕一刀两断?”沈星遥心下一阵抽搐。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红了眼眶,点了点头,却觉喉间喑哑,发不出任何声音。 作者留言: 这段剧情主要是为了让男主被迫入局扮女装,以及让男主看不起自己逐步抛弃尊严彻底跪在女主脚下,为后期男主越来越自卑做铺垫(不是伤害女主虐男人的意思,是从身心开始慢慢削弱一直自视清高的男主作为人的尊严,女主后面有一次强迫男主把男主弄得更难受而且男主的态度是完全妥协接受,觉得不适应的小伙伴可以先跳到296章,是有对应的剧情的) 还有,女主不是不够狠,后面有狠的时候,捅五刀已预定,真捅了五刀 第214章 . 眼波回盼处 夜寂静, 寒声碎。 凌无非缓缓伸手,在自己小臂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却未发一声。 沈星遥歪着身子, 靠在门边,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才恍惚回过神来。她仔细听辨门外动静, 却是一片沉寂,只有呜咽的风声。 沈星遥的呼吸声, 忽地一个抽搐。 “我还在。”门外传来凌无非的话音, 仍然带着哭腔。 “这么冷,不回房吗?”沈星遥无力道, “你那条腿, 再不留神可就真的废了。” “废了便废了吧, 反正往后也是孤家寡人,没人要了。”凌无非自嘲道。 沈星遥喉头一哽, 两眼紧闭, 落下两颗滚烫的泪。 她执拗着不肯说话,只伸手叩了叩门,听见同样的回应,又再次叩门。来回数次, 每次都是三声。里三声、外三声, 有来有回, 长鸣不绝。 “阿遥……”她听见门外少年极力压着哭腔的话音, “我不想……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可我也不知该怎么做……我不会逃避, 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刻,她也听见了他的哭声,低沉而压抑,显然已在极力克制。 沈星遥无力地叩了三下门,逃也似的奔回床榻,拉上棉被盖过头顶,伏在床上放声大哭,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着抬起头来,却惊奇发觉,门外依旧不断在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响,每三声停一下,过一会儿,又再次响起。 她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拉开房门。 凌无非坐在门外的石阶上,一听见门响,立时抬眼,满脸愕然朝她望来。他借着月光,看清她满脸的泪痕,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弹跳起身,大步抢至门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沈星遥低头将脸埋在他胸口,两手死死揪着他背后衣裳,扯得一团皱,几乎变形。凌无非微微低头,下颌轻触她前额,一言不发,鼻翼两侧还挂着未干的泪迹。 隆冬长夜,二人无声相拥。直至河倾月落,斗转参横。 沈星遥茫然抬眼,望着即将亮起来的天色。凌无非垂眸瞥见她两眼微微肿胀,心下生疼,微微低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你等我一会儿。” 凌无非把沈星遥送回房中,这才发觉自己两手已被冻得发僵,于是握了握,稍稍活动骨节,便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端来一盆热水,将帕子在水中浸透又拧干,小心翼翼敷在她眼周。 他像是想起何事,用腾空的左手托起沈星遥右腕,将袖口往上捋起些许,指尖轻轻抚过淤痕,神情越发歉疚。 沈星遥咬了咬牙,鼻尖蓦地泛起酸意。 “你可千万别再哭了。”凌无非心疼不已,“看你这副模样……我只恨不得你多刺我几刀……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沈星遥问道。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凌无非微微蹙眉。 “你……”沈星遥一时无言,沉默良久,脑中回溯过这两日来的种种画面,不觉咬住了唇。 “还是肿啊……”凌无非放下帕子,双手托在她两颊,凝神仔细观察许久,眉心越发紧蹙,“怎么哭成这样……” 他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又用帕子给她敷了许久,却收效甚微,思索片刻,将帕子扔回水中,起身关了房门,回到她面前,诚恳跪下,双手伸至她眼前,坦荡说道:“来,只要能够消气,不管怎么样都行,我向你保证,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沈星遥语气平缓:“你怎么说跪就跪下了……不怕往后成习惯,被人看见笑话吗?” “何必管别人怎么想?”凌无非平声静气道,“你只需知道,我做这一切,并非为了求你原谅,只是希望能让此事对你的伤害减到最轻,不再受此困扰。” 沈星遥不言,只是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望着他,良久,忽然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凌无非见她终于露出笑容,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可他仍未起身,依旧注视着她,道:“就这么轻易原谅我?不好。” 沈星遥凝神思忖片刻,略一颔首,双手一齐捏住他右手,挽起衣袖,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腕间。她起初咬得很轻,可咬着咬着,忽然便回忆起昨日的惶恐来,眼眶一红,齿间用力越来越大,直至尝到血腥味。 凌无非强忍疼痛,神色始终未改,眼底柔情依旧,微笑望着她。 沈星遥破涕为笑,松开牙齿,拉过他的胳膊仔细看了看腕间那道带血的齿痕,匆忙从水里捞出帕子,一点点将血迹拭净。 “快起来吧。”她拉着凌无非起身,坐在桌旁,认真问道,“昨天是你打伤的那个邱官人?” 凌无非爽利地一点头,却忽然蹙起了眉:“可我没让他看见我是谁,也不曾报出姓名。” “我只是听说,有人把他打到只剩一口气,还不能人事,”沈星遥道,“便想着除了我,如此痛恨他的,应当就是你了。” “你我这次可被他害惨了。”凌无非道,“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手软?” “我没怨你下手重,只是有点可惜,”沈星遥若有所思道,“没能亲自收拾他。” “无妨,他还活着,”凌无非道,“等得了空,我再陪你去找他一趟。” 沈星遥嫣然一笑,起身搂着他脖子,靠入他怀中。 凌无非双手环过她腰身,紧紧拥着,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露出欣慰的笑。 他在沈星遥房前待了一夜,等到辰时袁愁水去叩门,发现人不在,匆忙赶来寻沈星遥询问,见二人有说有笑,才知前嫌已释,于是松了口气,唤二人同去见玉罗敷,继续商议对付刀万勍的法子。 “我这儿的姑娘多是南方的丫头,找遍上下也没几件你能穿上的衣裳,”玉罗敷将几套女子制式的衣裳摊开在床面,对凌无非道,“还非得是曲领才遮得严实,不会露出破绽,你自己看看,哪个合适?” 凌无非双手环臂,若有所思走到床前,仔细看了看摆在上头的三套衣裳——一套从里到外全是白色,除却中衣露出的领口有些许暗纹,外边几层全是薄透的素纱;摆在中间那套,则是荼白里衣,外罩两层直袖短衫,均有缠枝暗纹,里边一层是藕荷色,外边一层是嫣红,最外边则是一层白色素纱的广袖大衫,裙子是间色的,百迭制式,檀色夹杂着藕荷色,粉粉嫩嫩,甚是娇艳;最后一套,则是以绀青为主,背后还绣着大朵的牡丹花,浓艳而霸气。 三套衣裳的最大相同之处,则是除了里层的曲领勉强算得上保暖,外面几层衣裳均为纱制,又轻又薄,多看几眼都嫌冻得慌。 “大冬天的,穿成这样不冷吗?”凌无非忍不住问道。 “小公子,这儿可是花楼,穿那么厚,跳得动舞吗?”玉罗敷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悟,思索片刻后,拿起了中间那套粉色的衣裳,道:“就这个吧。” 白色显宽敞,他身量本就高,再穿上这么一身衣裳,站在刀万勍面前,着实扮不出娇弱之态,而绀青色又过于端庄明艳,他之所以扮成女子,本就是为了削弱刀万勍的防心,打扮得如此霸气,岂非适得其反? 因此,自然是选粉色最为妥当。 选好衣裳,下一件事便是试妆。沈星遥平日心思都在武学之上,虽略懂此道,但与“擅长”“精通”这样的字眼可以说是毫无关系。玉罗敷便只好亲自操刀,妆成之后,瞧见那张与记忆中那副容颜简直一模一样的脸,忍不住便感叹道:“像……还真是很像啊……” “我娘从前……长这副模样?”凌无非眉心微蹙,对镜自望,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沈星遥曾问过他,倘使张素知还在,母女相依至今,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这些年来,他得师尊、养父爱护,平安长大,却从未感受过母爱。想及此处,神情难免有些恍惚。 随后,他卸去妆面,重新回到桌旁坐下,静听玉罗敷提问:“会不会筝?或是其他乐器?” 凌无非摇头:“从未学过,只是粗浅习过六艺,勉勉强强……能弹个《凤求凰》吧……” “会来这种地方的,谁听得懂瑶琴啊?”玉罗敷道,“《凤求凰》更是入门之曲,这都弹不好,这手要来也没用了。” 凌无非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又似反应过来何事,愣了一愣。 “下棋总会吧?不过这又不能表演,先按下不说,唱曲儿……你不能开口,更是不行……哎,舞剑如何?” “不了吧?”凌无非略一挑眉,“要真这么做,他不带着护卫,还敢进我的门?” “那倒也是,”玉罗敷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就很麻烦了……” “惊风剑以轻灵之势为主。他身法不差,多花点功夫,临场学支简单些的舞,应当能应付过去。”沈星遥道。 “这个好呀,凌少侠怎么看?”玉罗敷盈盈笑问。 “来得及吗?”凌无非略一颔首,道,“可以一试。” “那我来教你,”玉罗敷站起身道,“那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给自己取个名字。” “叫什么都行,反正也就一两天的事。”凌无非漫不经心道。 “那可不能随便,”玉罗敷瞥了一眼他选中的衣裙,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粉色……桃花……不如就叫红雨吧。” 说完,她脚步却忽然一滞,回头指着沈星遥,道,“你,等会儿也同我去找身衣裳换了,别穿得这么干净利落,像要同人打架似的。还有,你是女孩子,怎么走起路来,步态一点儿都不婀娜?” “玉娘,”沈星遥忍俊不禁,“习武得先练气认穴扎马步,要是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还怎么学啊?” “少找借口,”玉罗敷白了她一眼,道,“女儿家可是水做的,皮肤软,身段娇。气势昂扬固然飒爽,可也只有扮柔装嫩,娇滴滴的,才能让敌人卸了防备不是?” 作者留言: 这段剧情可能会显得女主有点脆弱,但一般情侣间这种将分不分的吵闹是最容易让人流眼泪的,不是没爱情不能活,就是泪腺最自然的反应。 如果非非没守门外她反而不会这么哭,直接就斩断情丝分手了,没准隔天为了解气还会跑去阉了他。 第215章 . 轻云出山岫 腊月初八, 鸢梦楼设大宴,说是有位叫做红雨的姑娘,首次公开献艺, 摆宴竞拍, 来客谁的出价最高, 便单独邀约,为其独舞。 刀万勍得了邀约, 带着十几名护卫,乐颠颠便来了。玉罗敷早便守在门前, 亲自相迎。 “想不到, 你这老伎婆还是说话算话的人。”刀万勍随着她的指引,一面往里走, “老子等了这么多天, 要再没信儿, 我能把这儿拆了信不信?” “哎哟,说的哪里话, 这怎么能忘了呢?”玉罗敷道, “您都亲眼见过她了,还能诓你不成?” “那倒是,这小美人啊,还真就长得……啧, 简直是一模一样。”刀万勍一脸陶醉道, “她死了那么多年, 你看我这情种, 总不能一直这么飘着吧?要是伺候得好, 我还可以替她赎身。钱呐, 少不了你的。” 玉罗敷笑面相迎, 内心却想着,要不是碍于大计,真得一口啐他脸上。 花街柳巷进进出出,无名无分的女人玩了不少,到了这儿还好意思自称情种?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东西。 好在白落英生的是个儿子,要真是女儿,让人小姑娘家家的对着这么一玩意儿曲意逢迎,不得把人恶心死? “其实啊,我们红雨姑娘来的时间也不长,还因为水土不服,在房里休养了不少时日,浪费我这实打实的金子哟。”玉罗敷一抖丝帕,故作痛心之状,道,“什么白落英啊、白落花,我都没见过那人呢。她也就是初来那日,跳过一支舞。哎呀……都不知这话是怎么传出去的,要不是官人您告诉我有这么个由来,还刚好在院子里遇到他呀,我这糊里糊涂的人,差点就把她给遣送回去了呢。” “遣送什么?我才刚来呢!”刀万勍瞪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嗓音,凑到玉罗敷耳边道,“老娘儿们,我也是头回来忠州,听人说,你们这儿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到底是真是假?” “哎哟,您这让人家怎么说呢?”玉罗敷拍了拍他手背,故作娇态,为难道,“有些话啊,咱们可不能明说,得看官人您啊,这个够不够。”说着,右手伸到他眼前,搓了搓指尖,躲闪似的避开他的目光。 “懂,懂了懂了。”刀万勍说着,便从袖中递了一枚金铤在她手中,“一会儿你可得给我看好了,我……” “行啦行啦,”玉罗敷眼看着时辰将至,一把便将她推进了内厅。但见其中上下三层,开了几十席,有听了坊间传闻来凑热闹的,还有不少是这儿的常客,虽未完全坐满,却也是黑压压的一片,甚是热闹。 刀万勍领着护卫,占了整整三桌,还是玉罗敷早先就备好的,最靠近舞台的三桌。他抖着腿盯着台前帘幕,内心千呼万唤,只盼着早些看见心心念念的“美人儿”。 随着乐声响起,帘幕缓缓向两侧拉开,一抹粉嫩娇艳如三月桃花的衣衫,映出席间宾客眼帘。台上舞者,以轻纱掩面,一双明艳的眸子,如秋波婉转,媚如青烟。 就为学这眼神,凌无非可吃尽了苦头,险些气得自戳双目,要不是玉罗敷指指沈星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你想想这丫头,作何眼神体态,能令你一腔正气都把持不住,只要学得出其中三分,便是成了。” 当今最时兴的武,便是西域传来的胡旋,颇为考验舞者力量,寻常人学起来,转不了几圈就得晕晕乎乎。 习武之人,与舞者走的虽是不同的路子,基础底子和关窍,却有相似相通之处,惊风剑走轻灵之势,最为考验步法,也正因为有着这样的底子,凌无非才能勉勉强强跟着玉罗敷,学了这么个速成的舞。 “胡旋?竟是胡旋舞?”刀万勍看得眼睛发直,险些跳将起来。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当年,看着名冠江湖的绝代佳人白落英,亲自跳这一支舞。 沈星遥穿着一身鹅黄色衫裙坐在幕后,瞧着这舞姿,也看得呆了,竟忽地生出错觉,仿佛自己爱慕的,是个身姿动人的绝艳女子,媚骨天成,好似东风拂面,掠过武陵春香。 她赶忙别过脸去,望向席间,留意刀万勍的动静,却瞥见角落里飞快掠过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李温?”沈星遥心下一紧。 莫非,要杀刀万勍的人就是李温?如此说来,刀万勍手中握着的那个秘密,岂非是件关键的证据? 她攥紧了拳,又倏地松开,再度望向台上翩翩而舞的凌无非,指尖在一旁的茶水中轻轻一蘸,弹指击中他脸侧挂着薄纱的钩绊。顷刻间,钩绊碎裂,面纱倏然滑落。觥筹交错的席间,呼声此起彼伏,无一不为眼前这倾城之容惊艳。 要说玉罗敷化妆的本事,当真是出神入化,能令凌无非换上这身装束,如傍地之兔,莫辨雌雄,她起码有八成的功劳。 沈星遥微微一拢左侧发髻,向前推了推,遮住半边面容,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只花球,走到凌无非跟前,微微道了个福礼,双手递上花球,掐着声调,故作娇态,道:“娘子请。” “这是什么?”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玉罗敷清了清嗓子,走到台前,对众人说道:“今日我们红雨姑娘为答谢各位捧场,打算在诸位当中选出一人,与他对饮一杯……” 她话音未落,席间便立刻沸腾起来。 “选我!选我!” “红雨姑娘,选我!” 场中乱成一团,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越发激烈。沈星遥见状不妙,赶忙高声叫停:“等等等等,你们别争了,我们这儿可是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一矮胖男子没好气道。 “我们娘子手里有个花球,一会儿丢到谁那儿,就是选中了他。”沈星遥答道。 “这倒还算公平……” “公平个屁,咱们这么多人,怎不个个都来作陪?我看你这小丫头也不错,不如就让你……” 凌无非听着这话直皱眉,却不便发作,只能强压怒火,扬手将手里的花球给丢了出去。 他是习武之人,内息高深,莫说是个花球,哪怕是片树叶捏在手里,也能指哪打哪,半点不会偏移。 是以花球脱手,径自便朝刀万勍飞去,直接砸在他脑袋上。 “怎么是他?” 席间众人再次喧哗起来。那刀万勍倒是乐呵,当下便斟了两杯酒上前,还没走出几步,便被沈星遥拦了下来。 “这位大爷,咱可不能心急,”沈星遥冲他使了个眼色,狡黠笑道,“再过一会儿,咱们娘子还会单独会客,等那时再喝个痛快也不迟啊。”言罢,便从他手里拿过一只酒盏,转身走到凌无非跟前。 刀万勍当即便不乐意了:“哎你这小丫头……” 凌无非唇角一弯,眼波流转,媚态尽显,继续随乐声而舞,双目含情,微微倾身,双唇含过酒盏,仰面饮尽,举手投足尽是风情,不可方物。 席间众人见这场面,有的哄笑,有的鼓掌,都看起了热闹。 刀万勍翻了个白眼,却不肯回席间坐下,直至曲罢。 舞随乐止,台下掌声如轰雷,台前幕落,竞拍揭开序幕。 “人呢?就这么没了?”席间众宾瞬间躁动起来。 凌无非唇角微挑,即刻拉过沈星遥的手退去雅间,关上了门。 “我看见李温了。”门扇一合,沈星遥即刻开口道。 “刚才?”凌无非眉心一沉。 沈星遥略一点头,道:“他会不会就是刺杀刀万勍的人?” “也说不准是冲我们来的。”凌无非蹙眉凝神,略一思索,道,“真要是这样,恐怕有些麻烦。” “不,我觉得不是。”沈星遥道,“若是要针对你我,他的本事还差得太远了。” “若是如此……” “他也绝不可能立刻下手,”沈星遥道,“他带了三桌护卫,当众打起来可就热闹了。我想,李温在等的,和我们需要的,是同一个时机,而且,他不一定能认出你。” “不好说,”凌无非想了想,道,“总之,小心为上。” 沈星遥点了点头,凑到门边听了好一会儿,只觉得一片人声嘈杂,什么都听不清楚,便索性作罢,拉过凌无非的胳膊退至雅间正中,两手扶在他肩头,凑上前去,左看看,右看看,半晌,方感慨似的说道:“好妹妹,真是漂亮,下回就穿成这样,陪姐姐浪迹天涯好不好?” “你没事吧?”凌无非忍不住笑出声来,“骗骗外边那些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被诓住了?连我是男是女都不分了?” “可是,真的很好看。”沈星遥一本正经道,“不信你去照照镜子。” “不必了,”凌无非直视她双目,温言笑道,“我眼中的佳人,只会有一个。” “谁啊?”沈星遥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你呀。”凌无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又贫嘴。”沈星遥猛地将他推开,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摇头一笑,还未开口,便听见门外传来人声,正是刀万勍的话音:“你们,你们不用扶我,一会儿,自有美人来扶。” “美人儿,该出手啦。”沈星遥轻声打趣道。 第216章 . 娥娥红粉妆 凌无非看了看她, 摇头笑笑,稍稍活动一番两手筋骨,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刀万勍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 推开了房门。凌无非瞥了一眼那两个护卫, 故作恐慌之状, 起身退后。 “怎么还拖家带口的?”沈星遥大步上前,便要将门关上。 “干什么!”刀万勍眼冒精光, 一把拍开门扇。 “这事不是早该说好了吗?谁的出价最高,我家娘子便与谁独处。”沈星遥一时改不了武人的习惯, 稍有愠色, 眼神便多出几分凌厉,便忙别开目光, 缓了缓又转过头来, 对刀万勍道, “看来这位官人便是今日胜出者,一份钱财, 自然只能一人来看, 更何况,您这两位随从,都佩着刀,怪吓人的。” “你这丫头, 倒是伶牙俐齿……”刀万勍说着, 眼神上下打量沈星遥, 渐渐变得迷离, “不愧是忠州第一的花楼, 连个丫鬟都长得如此水灵……”说着, 便抬手来摸她下颌。 “哎哟喂, 刀官人。”玉罗敷摇着小扇从回廊入口一侧快步走来,按下刀万勍的手,道,“人家都说了亲自领您过来,您怎么自己就跑了?” “叫你那么多话,还得安慰这个,安慰那个。”刀万勍一摆手,道,“老子等不了!” “好好好,等不了等不了,”玉罗敷一面说着,一面堆着笑容,掰开那两名护卫扶在刀万勍胳膊上的手,道,“可是呢,这赏舞、听曲儿,也有咱们这儿的规矩,更何况,官人方才不是还说想要……”她说着说着,已然凑到刀万勍耳边,细声细语说完后头的话。 刀万勍一听,笑容立刻添了几分猥琐,飞快点头,推开那两名护卫,道:“对对对,都退下,别扫兴!听见没有?” 两名护卫面面相觑,却还是拗不过他,一先一后跟着玉罗敷离开。 “哎哟小娘子……”刀万勍跨过门槛,一把推上房门,不迭跑去桌旁,便待拉过凌无非的手,却被他避开。 “怎么不说话呢?小娘子?”刀万勍凑上前,道。 “是这样的,官人。”沈星遥上前几步,道,“前几日您也都看见了,我家娘子受了风寒,一时半会儿还没好转,嗓子仍哑着,说不了话。” “那老伎婆还骗我说她能唱曲儿呢!”刀万勍骂道,“奶奶的……” “曲儿是唱不了了,不过玉娘说呀,今日可以破例一次。”沈星遥说着,已然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望向凌无非,眼色颇显意味深长,“那么,娘子啊,我便先退下了。”说着,即刻向后退出门槛,轻轻合上了门。 “可惜……可惜……”刀万勍看着门扇合上,失落不已,“这小娘子也是赛天仙之貌,要是能够一起……”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已然被凌无非一手按住后脑勺,将脸压在桌面上。 “哎……哎……”刀万勍手脚并用挣扎一番,方觉此人手底劲力大得很,竟怎么也挣扎不脱。 “不是吧?”凌无非面露诧异,“就这点本事,当年还敢去玉峰山?” 他并未刻意遮掩,所用正是自己原本的声音。刀万勍一听傻了眼,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谁在说话?小娘子,小娘子有人偷袭,你先走……” “这里就只有我和你,还有谁啊?”凌无非按在他后脑勺的手又添了几分力,令他正脸紧贴桌面,五官几乎都被压平。 “什么?你是男的?” 刀万勍话音刚落,窗外即刻传入几声锐器破空之响,直奔二人而来。凌无非不慌不忙,一把提起刀万勍衣领,纵步避开暗器,同时足尖挑起一张矮凳,踢向窗外,只听得一声巨响,矮凳破窗飞了出去。刀万勍也吓破了胆,要不是被拎着衣领,此刻定已瘫坐在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刀万勍结结巴巴问道。 凌无非不言,侧目冷眼瞥向窗外。 此时此刻,窗外墙边檐角,沈星遥一手扣着墙头凸起的椽木,一手执玉尘,指向同在小楼墙外的另一个人影。月光照亮那人模样,正是许久不见的李温。 “竟然是你……”李温恍然,“那想必房里那位,便是……” 沈星遥冷笑不言,提刀纵步,斜切而上。 月色之下,清影翻飞。二人你追我赶,不一会儿便从三楼院墙之外,到了六层屋顶。李温武功杂而不精,面对这冠绝天下的玉尘宝刀,越发力不从心,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抛出一把石灰粉,向后撤去。沈星遥扬刀挽花,荡开粉尘,抬足踢飞一块瓦片,正中已逃出二丈开外的李温后腰,却不想这厮竟强忍着痛,步履全无迟滞,飞也似的逃远。 与此同时,雅间的刀万勍也被凌无非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自己坐在桌旁,拿起一只梨子,啃了一口。 玉罗敷非说女子得有杨柳细腰,能作掌中之物方为尤物,他这身段实不适宜,活活饿了两日才肯授舞。如今人已逮着,不必再装,对他而言,首要之事当然是填饱肚子。 “你是白落英的儿子?”刀万勍仔细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道,“像……真是像呐……” “说正事,”凌无非咽下口里的梨,道,“那盒子在哪?” “啥?啥盒子?”刀万勍装傻,道。 “你不知道?行。”凌无非起身,从桌下抽出啸月,朝他走了过去。 “别……别……陆公子你行行好,我这……” “你叫我什么?”凌无非目露讶异。 “陆公子呀,”刀万勍许久不混江湖,根本不知凌无非名号,“你爹不是陆靖玄吗?” 凌无非闻言,一时愕然。 “怎么?你不信陆?难道姓白?”刀万勍愣道。 “随你怎么说,”凌无非提剑直指刀万勍喉心,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声称是最后一个见过我娘的人,怎么就这么不要脸?那个盒子是怎么回事?” “我的乖乖,原来你不知道啊?”刀万勍惊道,“那可不就是我从那姓陆的手里偷……不,抢来的嘛,不是……你这到底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些事一概不知?等等你该不会是……” 刀万勍刚要表达疑虑,颈上已被啸月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疼得哇哇大叫起来,当即哀求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开赌坊的,当年无意见了你娘一面,便带着一帮人追去了玉峰山,谁知才见着面呢,就看见她带着陆靖玄走了,后来……大概过了好几个月,我又遇见了姓陆的,可只见着他一个人……我就……” “就把我娘留给他的东西偷走了?还拿在手里招摇撞骗?”凌无非抬腿将他踹翻在地,“然后呢?那东西在哪?” “哎呦喂,小祖宗,那盒子非金非玉,非木非石,我又没钥匙,怎么打得开它?前些日子有人来追杀我,我就顾着逃命,东西早被抢走了。”刀万勍说着这话,低眼瞥见啸月剑锋再次贴上他颈侧猪皮,当即嚎了起来,“苍天为证,小的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您就饶了我吧少侠……” “是李温。”沈星遥翻窗而入,瞥见这情形,微微一愣,看着那刀万勍一副屁滚尿流的模样,扑哧一笑,指了指仍旧未卸去伪装的凌无非,道,“哎呀,这位叔叔,梦寐以求的红颜知己,不就在眼前吗?怎么还能吓成这样?” “阿遥。”凌无非无奈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随口说说,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沈星遥走到他身旁,问道。 “被李温拿走了。”凌无非叹道,“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说着,即刻上前一步,反手以剑柄重击刀万勍耳侧穴道,令他昏死过去。 “什么收获?”沈星遥问道。 “我大概……知道我爹是谁了。”凌无非道。 第217章 . 秀色照清眸 静夜, 厢房,炉烟袅袅。 凌无非已卸去浓妆,换回平素装束, 同沈星遥、玉罗敷与袁愁水围坐在桌旁。 在李温逃走后, 袁愁水又派来护卫, 暗中押了刀万勍到后院,轮番盘问一番, 来来去去,问出来的却始终都是同样的答案。 “玉面郎……陆靖玄……”袁愁水眼波微茫, 口中沉吟, “的确……也只有他才配得起白女侠……” “可听刀万勍说,在我娘他们离开玉峰山后几个月, 又遇见过陆靖玄, 却只有他孤身一人。”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如此疏离?令我娘宁可把秘密藏在襄州,也不愿让他参与其中?” “你娘曾经说过, 她对任何男人都不感兴趣。”玉罗敷若有所思, “也不知是陆靖玄的执着打动了她,还是有别的什么缘由……哎,那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呀?” 凌无非长叹一声, 摇了摇头, 沉默半晌, 忽然站起身道:“我再去问问他。”言罢, 便即拉开房门, 走了出去。 剩下三人, 面面相觑, 良久不言。 “这小子,真的还不到二十岁?”玉罗敷看着半开的门扉,摇了摇头,道,“心思这么重,老气横秋的,真是可怜。” “他以往不会这样。也不知从几时起,才……”沈星遥眉心微蹙,渐渐陷入沉思。 “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意气和轻狂,”玉罗敷双手轻拢发髻,道,“像你这样就很好,没那么多心思,两眼清澈……”正说着,却忽然听见外头吵嚷起来。 三人出门一看,只瞧见刀万勍带来的那帮护卫围在关着人的那间屋前,气势汹汹举着兵刃。凌无非则双手环臂抱剑,倚门站着,面对着近三十个护卫的言语威胁,无动于衷。 “坏了,这人得早些放走,不然误了生意。”玉罗敷赶忙上前,却被沈星遥拦住。 沈星遥收起横刀,交给玉罗敷保管,走到人群之后,冲那些护卫问道:“各位,别再吵了。” “这不是那个丫鬟吗?” “好像就是她……” “看什么看?都是一伙的。把她拿下!” 护卫纷纷回头,当中大半朝她围拢过来。 凌无非见状,眉心一沉,正待开口说话,却见沈星遥高举双手,似乎是在示意众人安静。 “鸢梦楼还得做生意,人是肯定要放的。不过,你们要想把他带走,就得约法三章。”沈星遥朗声道,“第一,放人以后,不许闹事,带着你们家主子,立刻离开忠州,不得逗留。” “凭什么?”护卫们叫嚣开了。 沈星遥一言不发,身形晃过人群,倏忽间,右手已扼上方才起哄的其中一人咽喉。众人见之大惊,竟没有一人看清她的身法。 “就凭我这身手,想取你们性命易如反掌。”沈星遥目光清冷,如皎月粼光,虽无温度,却可照亮万物。 凌无非怔怔望着她,心下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第二,不许对任何人说见过我们,也不能把这里发生过的事说出去。”沈星遥虽知这帮人就算现在答应这个要求,日后也绝不可能做到。但既到了这个份上,这种话,无论如何也必须得说。 “第三,银钱退回,两清之后,就当所有的事都没发生过。”玉罗敷从袖中掏出两枚分量十足的金铤,姗姗走至人前,高声说道。 沈星遥朝她投去感激之色,缓缓松了捏着护卫咽喉的手。众护卫仓皇退开,却始终盯着厢房的正门。 “最后一条,祸是你们主子自己惹的,日后生死,与我们无关。若滋事报复,就等着死吧。”沈星遥说完,方缓步走到门前,见凌无非点头,方伸手推开房门。 门扇一开,众人便听到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 这厮竟然自己睡着了? 刀万勍的事,仿佛一场闹剧,闲杂人等散尽,留下的只是一个看似无关痛痒,却又至关重要的线索。沈、凌二人所付出的代价,似乎没有,又似覆水难收。 翌日一早,二人便向袁愁水与玉罗敷拜别,继续向西南行去,当天夜里便到了丰都县。 丰都县隶属忠州,因民间传说之故,素有鬼城之称,到了傍晚,街上便不剩几个行人。寒风一吹,更显萧条。 福运客舍,名字喜气,店里装潢陈设却十分简陋。小县城里客舍不多,避开招摇的大路,能在小巷之中找到这么一家门面,已属不易。 “只剩最后一间房,就在楼顶。”堂内唯一的伙计一面掸着鞋面的灰尘,一面漫不经心道,“里边还算宽敞,都已干净,窗也关得紧,就是楼层太高,夜间风冷。” 沈星遥一向不畏寒,过了冬至也仍旧只是换了身薄棉衫子,倒也不介意此,正待点头,却听得凌无非问道:“没有其他空房了?” “没了,”伙计这才抬起眼,打量一番二人,道,“你们不是夫妻?” “还是分开住好。”凌无非并未直面回答他的话,继续问道,“那这附近可还有其他客舍?” “不知道,自己找。”伙计本就在磨洋工,无心招待,一听这话,更是直接拉下脸来。 沈星遥看了看那伙计,登时不悦,然而扭头一看,却见凌无非已转身走出客舍大门。 她莫名感到一丝怅然,只觉从那日和好以后,他待她的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不论身旁是否有人,都刻意保持着君子之礼。即便不得已要接触,也至多拉着胳膊。 这分明的疏离,让一向习惯了与他亲近的沈星遥极为不适。于是想了想,立刻转身追出,却见他并未走远,只是等在门口,见她走近,方微微一笑,迈开步子走向街口。 沈星遥越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默默走在他身旁,披满身月华,穿街过巷,寻觅良久,沿途好不容易找见两家客舍,都已打了烊,紧闭着大门。 “算了吧,刚才那家也不是不行。”沈星遥道,“大冬天的,露宿野外,你的腿也受不住。”说着,便即转身,然而走出几步,却听不到任何回应,扭头一看,却见他依旧站在原地,低眉望着不远处的河堤,一言不发。 “怎么?已开始厌倦我了吗?”沈星遥苦笑摇头,忽觉得周遭夜风凉了几分。 “你怎么会这么想?”凌无非笑中泛苦。 “那我应当如何作想?”沈星遥回转而来,走到他跟前,直视他双目,道,“将你的刻意疏离视作无物?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觉得,是我待你疏离?”凌无非听到这话,低头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好,我改。”说着,便去拉她的手,却被用力甩开。 “你还希望我怎么做?你教教我。”凌无非与她对视,眸中隐有忧色,尽力维持着平稳的话音,对她问道,“自相识起,不论我有意或是无意,一步步冒进,你从不阻拦。是,你无世俗之见,对我的失礼向来宽纵,我也把这当做理所应当,对你越发冒犯,没有分寸,差点酿成大错。” “那天的事,我一直都记得,继续唐突下去,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是我贪欢纵欲,是我失礼,险些伤了你,明知你宽仁不计较,难道还要继续放纵自己,再伤你一次?” 话到最后,音调渐渐失衡,几已喑哑。 “你怨我纵容你?”沈星遥听到这话,一时难以置信,睁大双眼朝他望去。 “我不是怨你,我是看不起我自己!”凌无非眼底隐有悲戚,深藏心底的惶恐不受控制涌上眸间,“我自私傲慢、无耻、下流,没有半点配得上你。再不谨言慎行,还能如何?我已失去过你一次,那种感受……我不想再尝第二遍。”言罢,鼻尖已泛起酸楚,眼底清光再难藏住,只得背过身去。 沈星遥站在他身后,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只觉曾经在她眼中意气无双的少年,忽地颓然不堪,好似日月褪去了颜色,黯淡无光,不复风华。 她陷入沉思,心下忽然变得出奇平静,脑中回溯近两年的种种画面,敛息凝神,将回忆拆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一丝一缕铺开,仔细回想。 “你都看不穿我的脾性,便能如此信任我?”他曾如是问道。 在那之后许久,她也渐渐懂得: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在光里,不过是心怀温暖,也懂得用心里的光照耀他人罢了。 他也曾年少轻狂,满腔意气,除却与生俱来的赤诚之心,又是因何缘故,无所畏惧? 他也曾经受多方庇护,安然成长,走南闯北,得师门倚仗,仰父母声名,得以扬威立信。 可如今的他,还有什么? 时光倥偬,白云苍狗,瞬息万变。 亲手撕毁半生闯荡出的侠名,身世昭然,赫然成了拖累两家人妻离子散的元凶,徒有一身本领,却落于浅滩,遭虾讥蟹讽。 而这所有的一切,尽是为她。可她却成了他手心抓不住,也捧不起的沙,明知他这一身已千疮百孔,却做不到完全信任,不断考验折磨。 他说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 而他眼里的风尘,一重重,一幕幕,都是她撒上去的。曾经不可一世的他,终究还是落到了尘埃里,仰望着曾唾手可得的光明,卑微乞怜,如履薄冰。 沈星遥忽觉心痛如绞。 若不是她曾说过那一句“看不穿”,他又何须打碎了牙,和血吞下,不敢言,不敢怨,凭一己之躯,背下种种重担,对她还以笑颜? 她想明白这一切,微微仰面,咽下几欲夺眶而出的泪,再次走到他跟前,伸手将他环拥。 凌无非还以拥抱,身子却不自觉发出微微颤抖。 “这世上还有千百条路,除了我脚下的,条条都是通途。”沈星遥惨然而笑,“千百种人,谁不胜于我?” 凌无非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你总说你不配,可在我眼里,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沈星遥伸手轻抚他面颊,凝视他双目,话音轻柔,似春水流波,“可因萍水相逢,跨越千山万水,到昆仑救我出禁地;可不惧污名,三番四次替我挡下灾祸,毫不顾惜性命;待我,你始终如一,待挚友亲朋,更是死生不二;看尽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却从未随波逐流。你究竟有哪里不好?非要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 凌无非闻言,眉心微微一蹙,眼波隐隐颤动。 “我承认,最初同你下山,是因感怀你情深义重,不忍辜负。可在下山以后,你我同生死、共进退,曾经的可有可无,也变得至关重要。”沈星遥道,“一起走过那么长的路,生关死劫,刀山剑树,无一不刻骨。我需要你,不管身处何时何地,最想见的都是你。也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受再多苦痛,也都值得。” “阿遥……”凌无非认真凝视她双眸,眼中怜惜愈盛。 “我宽纵并非因为大度,也不全因我不畏世俗,只是觉得,与你牵连越是紧密,便越是安心,可也正是因为在意,我才会多心,会患得患失,会茫然失措。”沈星遥继续说道,“那日你在门外,我一听你说话,便想开门见你。我也恨我自己,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可走到今天,我又怎么能够做到……” 凌无非没让她继续把话说完,便已伸手掩上她的嘴。他凑到她耳边,柔声说道:“你可知道,一旦毫无保留,受伤的便是自己?” 沈星遥闻言,眸间浮起一刹愕然。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凌无非轻抚她面颊,柔声说道,“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君子立世,自当奉行,也无甚可贵。你也切莫因为见多宵小,便将我所做的这些,看得举足轻重。” 言罢,他微微低头,轻吻她前额,眼中爱怜依旧,温声说道:“方才是我失态,让你多想了。刚才那家客舍,伙计的确不靠谱,可天这么晚了,你说……” “回去吧,别冻伤了。”沈星遥道。 凌无非点头一笑,将她打横抱起,回身往来时的路走去。沈星遥也不反抗,只是搂着他脖颈,靠在他怀中,神色仍旧凝重。 二人赶在福运客舍打烊前的最后一刻跨进大堂,未免解释起来麻烦。凌无非便推说是妻子扭伤了脚,走不得太多路,便将就着住进了楼顶唯一那间空房,进屋关上门后,方将沈星遥放下。 “你的腿没事吧?”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摇了摇头:“玉娘的药酒的确有效,这几日都没发作过。” 沈星遥略一颔首,心里虽还有话,瞧见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却也只能暂时放下。 至夜,二人相拥,和衣而眠。 云稀月明,月光透过窗槅照入房中,打在床笫靠外的一侧,照亮少年睡颜。沈星遥看着眼前人如玉一般明净的面庞,缓缓伸出食指,抚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唇瓣上,忽地心念一动,凑了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凌无非缓缓睁眼,轻抚她发间,柔声道:“早点休息。” 沈星遥不言,径自靠了过去,再度吻过去,舌尖挑开他唇瓣,肆虐过每一个角落。 凌无非略一蹙眉,轻轻推了一把,却反被她翻身压了上来,亲吻也变得越发放肆。他忽然察觉沈星遥正伸手解他腰间衣带,连忙按下,却被她以蛮力拽开,一番挣扎,却还是拗不过她。 窗外风起,落叶离枝。微斜的月影落在床沿,似也露了羞怯,向后移了半寸。 “阿遥……遥遥……你别……” “原来你也会怕?”沈星遥将他上衫尽数解开,伏在他胸口,指尖顺着他肩头锁子骨一端,缓缓滑至脖根,轻声说道,“扯平了。” 凌无非哭笑不得,不住摇头。 “放纵是你,推脱拘谨也是你。本该前途大好,平安顺遂的一生,落此境地,这般动荡,换谁都做不到心境平稳。”沈星遥语调轻柔,似云烟缥缈。 凌无非闻言,眉心倏地一紧。这几个月来,经历种种波折,他始终无暇顾及自己,更不曾想过这一连串来心绪的动荡,竟是因此而起。 他豁然开朗,当即拥着怀中人坐直身子,捻起被褥盖过她肩头,静静凝望她片刻,忽而展颜,笑了出来。 也是这一刹那,沈星遥立刻便觉得,她所熟悉的那个意气少年,又回到了眼前。 凌无非拥她入怀,轻吻她面颊,笑容越发畅然。 不愧是她,几次三番,将徘徊在深渊前的他,拉回原地。 心底日月,又镀上了光,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熄灭,也会永远照亮她。 第218章 . 山头明月来 剑南道, 山高路崎。到了三九,年关已近,泸州城里, 家家户户都开始往门外挂起灯笼。 “去年这个时候, 还是在金陵。”沈星遥踩着自己的影子, 轻手轻脚走到凌无非身后,忽然伸手环拥着他, 踮起脚尖,下颌靠在他肩头, 粲然一笑, “那时多好啊——一切都还平静,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糊涂的日子, 非要求个清醒, 如今对当年的事, 几已心知肚明,却再也感受不到那时的舒心。” “这可未必, ”凌无非反手揽过她腰身, 绕了半圈,拥入怀中,柔声笑道,“只要能看见你, 我便舒心。” 沈星遥嫣然一笑, 任他拥着走进路边的茶肆, 刚坐下不久, 便瞥见两名伙计站在厅堂后门的边上, 交头接耳, 时不时朝二人看来。 过了一会儿, 其中一人将毛巾往肩头一搭,转身掀帘,一溜烟直奔后院雅间。 “不是吧?这都快到边境了,那些人还这么有精神?”凌无非嗤笑一声,摇摇头,对沈星遥道,“一会儿恐怕又得动手了。” “随他们去。”沈星遥端起茶盏看了看,不以为意道,“一帮乌合之众,听风便是雨,活该处处扑空。” 话音刚落,便见后门布帘大开,紧跟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师兄!星遥姐,你们真在这儿啊?” “采薇?”沈、凌二人齐齐一愣,扭头瞥见苏采薇与宋翊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采薇快步跑至二人桌旁,搂着沈星遥的胳膊在她身旁坐下,笑道:“上回分别后,我们便回了金陵,想着简单修整修整,谁知道,找到一件东西。” 她说完这话,便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小心打开,递给凌无非,道:“阿缨同我说过,那次段苍云无理取闹,弄丢了一封信件。那池塘的水现在都干了,这张残缺的信,就卡在假山下的石头缝里。” “所以你们千里迢迢,还专程把它送过来?”凌无非一愣,随即从锦囊中取出残信,仔细一看,果然是上回遗失的那一张。 “从金陵到这来,和去云雾山的方向差不了太多。”苏采薇道,“先前打听到你们往蜀中一代来,想着你们可能会去渝州,便跟来看看。” “渝州就不必去了,密室早已封锁,去也无用。”凌无非说完,便向店家讨了清水,洒在那张残信之上,然而等了半天,直到水渍完全浸透纸张,那片残信也仍旧是原来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我爹不会又耍我吧?”他蹙紧眉头,两手捏着残信抖了抖,转了无数方向,左看右看,也仍旧没看出什么名堂,“怎么同其他几张不一样?” 宋翊静坐一旁,闻言微微蹙眉,朝他手中信件瞥了一眼,果然仍如先前一般,毫无变化。 “会不会是信在水中泡得太久,失效了?”沈星遥道。 “有可能,你说那张羊皮纸会不会也这样?”凌无非凑上前问道。 沈星遥飞快摇头:“这我怎么会知道?”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吗?”苏采薇只觉一头雾水,“什么羊皮纸?” 凌无非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递给她道:“这是从那上面抄下来的。” 苏采薇好奇接过展开,看着满纸的鬼画符,眉头越蹙越紧:“这什么玩意儿?” 凌无非两手一摊,接过她递回来的纸张,重新叠好揣回怀中,摇头一笑。 “是在襄州老宅地下找到的。”沈星遥道,“背面还写着‘南诏圣灵教’。” “圣灵教……”宋翊略一思索,眼前忽地一亮,“似乎是几百年前,从天玄教内脱离的一支分教。” “有这事?”凌无非愣道,“怎么没听说过?” “我记得……是我小时候在母亲的一本藏书上看过。”宋翊想了想,道,“圣灵教是南诏国教,记载不多,又不在中原,也很少听人提起。”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这才想起,宋翊的母亲许芷阑曾是官宦人家的娘子,随身带有这类藏书,倒也不稀奇。 “哦……我明白了。”苏采薇点头道,“也就是说,这些鬼画符和圣灵教有关?你们来蜀中,也不是因为要去渝州,而是要越过边境,到南诏去?” “线索不多,只能如此了。”凌无非道,“也就是去碰碰运气,而且出了边境,暂时也能避一避追杀。” “那我们一起去吧。”苏采薇登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道。 “这倒不必,”凌无非道,“毕竟是南诏国教,去了未必能打上交道,也不必太多人同行。” “可就算我们现下就在云雾山,封长老也肯定会让我们去帮你们的,”苏采薇道,“这件事已闹得太大了。前几天我还听说,玉华门正打算设伏抓那个李温呢,再不早些收场,得闹到什么时候啊?” 苏采薇说着,还用胳膊肘捅了捅宋翊。 宋翊一手支在额前,似乎在思索何事,被她这么一撞,不由愣了愣,随即转向凌无非,道:“我想起来,那本书上还说,他们教中流传着一种神秘的文字,会不会就是那张纸上写的东西?” “闹了半天,你在想这个?”苏采薇瞥了他一眼,神情颇为讶异。 宋翊点点头,一脸困惑看了看她。他适才一直在回想有关圣灵教的那些记载,根本没听见身旁三人说了什么。 “算了算了,”凌无非深知苏采薇是什么脾气,连忙岔开话头,道,“不管怎么样,等到了那再说吧。” “那信的事怎么办?”苏采薇问道。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失望,随遇而安。”凌无非神色平静,略一耸肩道。 剑南一带多为山地,哪怕不眠不休,到达下一个市镇,也得耗费几日的工夫。因此直到正月过半,四人也才到达黎州。 不过也正是因为山路难行,那些先前还纠缠不休的各门各派弟子及闲散游侠,才未一直紧追,总算让几人过上了安生日子,不必成天防备有人偷袭。 正值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黎州城里张灯结彩,处处欢腾。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街头巷尾,灯影错落,人声鼎沸。 四人穿行人潮中。看着眼前一派欢声笑语,苏采薇忽然“咦”了一声,扭头对宋翊问道:“去年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差点同刘烜打起来?” “那是年前,不是灯夕。”宋翊淡淡道。 “这你都记那么清楚?”苏采薇睁大眼道,“那么早就开始关心我了?” “这倒没有。”宋翊说完,眼见她脸色沉了下来,下意识伸手挡格,“因为上元节那日,我根本没出门。” “谁会在这种时候跟他出去扫兴?”凌无非摇头笑道,“不记得是哪一年,轮到刘烜出去采买,好像是和盐贩子讨价还价,吵了起来,还说要去官府检举人家贩卖私盐,当时那事闹得可大了……最后是怎么解决的?”说着,还看了一眼宋翊。 宋翊摇头,阖目不言。 “总之啊,要不是师父同封长老护着,阿烜怕是早已被人剁了手脚挂城墙上了。”凌无非感慨一声,拍拍宋翊的肩,道,“你也是,太听封长老的话了。像他这样一直纵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你看,不光是我说吧?”苏采薇得意洋洋瞪了一眼宋翊,道,“也就是某些人,还帮着他,骂我泼妇。” 此言一出,沈、凌二人不约而同露出诧异之色,朝宋翊望去。 “那是他添油加醋,我没说过。”宋翊眉心一动,立刻解释道。 “反正都是差不多的话,没差。”苏采薇吐了吐舌头,拉过他右臂,狠狠掐了一把,道。 宋翊拿她没辙,只能点点头,以示认栽。 黎州靠近南诏边境,街头到处可见苗商,摆摊卖的小玩意儿甚是新鲜。苏采薇最爱凑这些热闹,挽着沈星遥的胳膊便挤了过去,东边看看,西边逛逛。 沈星遥一向喜欢各色新奇玩意,同她一路闲逛,不知不觉便离那师兄弟二人越来越远。 “无妨,”凌无非见宋翊远远望着二人背影蹙起眉头,便即笑道,“有星遥在,就算遇上有人找茬,也动不了她们,不必太担心。” 宋翊略一颔首,没有答话。 凌无非见他还是那闷不作声的模样,随手从一旁摊上拿起一张绀青色面具,扣在他脸上,笑道:“别总是闷闷不乐,天大的麻烦也不如开心重要。” 话音刚落,二人身旁便似闪过一道风似的,窜过一个穿着赤色衣裳的人影,自顾自低着头往前跑来,根本不看路。 适逢宋翊被凌无非手里的面具挡了视线,正往外推搡,正巧与来人撞了个满怀,面具也掉在了地上。 “谁呀?”撞人的是个个头娇小的姑娘,撞了人也没道歉,抬头便要理论,谁知瞥见宋翊愕然的模样,却愣了一瞬,耳根飞快掠过一丝红晕,又迅速转过身,拨开人潮飞快跑远。 “自己撞了人,倒先怪起你来了。” 凌无非说着,不经意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却忽然听到有人问话:“请问,二位可曾见过一位穿红色衣裳的姑娘?” “有啊,往那边去了。”凌无非随手一指那人离去的方向,回转身来,瞧清那问话的女子面容,忽地愣住,“是你?” 那少女见了他,也怔了怔,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虽不熟识,却也曾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当初在东海县外假装哑女的灵儿。 “谢谢啊。”灵儿飞快避开他的目光,往那红衣少女跑开的方向追去。 “你认识她?”宋翊问道。 “见过,不熟。”凌无非点头一笑,俯身拾起面具,兜上一串铜钱递回摊主手里,随即伸手勾过他肩头,朝着远处站在银摊前的沈、苏二人走去。 “所以说,正是因为苗银里掺了铜,色泽才会与寻常银器不同?”苏采薇拿着一支银杏样式的簪子,听完商贩的解释,便即转过身去,在沈星遥头顶比了比,正瞥见她发间那支黄花梨木簪,“黄花梨啊……那可就真比下去了。”说着,便将手里的簪子放了下来。 “看来他眼光不错。”沈星遥唇角一扬,从摊子上拿起一串苗银风铃,在耳边晃了晃,听着清脆的响声,笑意越发粲然。 “在看什么?”凌无非从二人身后走来,轻轻揽过沈星遥腰身,问完这话,便看见沈星遥一脸灿烂朝他晃了晃手里的苗银风铃。 凌无非微微一笑,抬手向小贩递上银钱。 “哦,我想起来了,去年你也是这样把人劫走的。”苏采薇说着便将沈星遥从他怀里拉了出来。沈星遥没有防备,被拉得一个趔趄,有些懵然地看了看苏采薇,又看了看身后的凌无非。 “怎么了?”宋翊揽过苏采薇肩头,低头问道。 苏采薇抬眼望他,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同样是在这般热闹的情景之下,眼前的少年还是她与同门斗嘴时不忘揶揄的对象,如今却陪伴在她身边,同看日升月落,共赏人间繁华。 “采薇,这次师兄可没丢下你。”凌无非狡黠一笑,指了指她身旁的宋翊,拉着沈星遥的手转身穿入人潮。 “喂!”苏采薇追了两步,却被宋翊拉了回来。 “所以上回年关,你在路上遇见我和刘烜,看他百般不顺眼,是因为这件事?”宋翊笑问她道。 “就算没这事,我也不想看见他,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苏采薇朝他吐了吐舌头,道,“从前讨厌,现在就更讨厌了。” “为何?” “因为要是没他使绊子,我也不会到现在才了解你。”苏采薇眨了眨眼,这才推搡着仍有些愣神的宋翊,继续往前走去。 墨色夜幕下,烟火骤然腾空。漫天花炮点亮暗夜,窜得格外高。山城夜景,比起江南烟水,又是一番别样光景。 “还是山下好。”沈星遥仰望漫天璀璨,倚在凌无非怀中,忽然说道,“若无那些非议,能像这样宁静过完一生,也好。” “去年这个时候,你还说过,人都会变。”凌无非握住她挽在他肘间的手,道,“幸好,给你的承诺,我都守住了。” “可代价却是一无所有。”沈星遥道。 “谁说的?不是有你吗?”凌无非侧身在她耳畔道,“有仙人相伴,把臂同游,这不比那些可有可无的虚名好得多?” “果然,”沈星遥故作嗔态,轻轻推了他一把,道,“过了这一年多,别的本事不见长,这张嘴倒是越来越值钱了。” 凌无非听了这话,只是笑笑,随她揶揄,并不多说其他。 山城多树木,年前官府便下了禁令,不得放孔明灯,即便燃放烟火,数量亦有限制。是以许愿之人,多都去了城中观音庙前的莲池,燃放河灯。 沈星遥从寺里的姑子手中接过河灯,回转至莲池边,看着池中一簇簇或明或暗的灯火,黯然说道:“去年我还许愿,盼今生平安顺遂,永无憾事,如今再看,怕是我放的那盏灯,半路便熄火落了下来,根本没被菩萨看到。” “这次可不一样……”凌无非回身看了一眼庙门前的牌匾,蓦地想起玄灵寺里的许公碑来,没说出口的话,忽然便哽在了喉头,再回身来,却见沈星遥已点亮河灯,放下了莲池。 “我沈星遥,愿请天地为媒,向山河立誓,今生今世,只做凌无非一人之妻,不离不弃。如有违背,愿受千刀万剐,烈火焚身……” “遥遥……等会儿,”凌无非大惊,连忙伸手捂上她的嘴,摇头说道:“别胡说八道,这么轻的年纪,往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别这么轻易就把自己框了起来。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岂不是……” “你放心吧。”沈星遥掰开他的手,道,“要是你英年早逝,我再找别的男人,定不言婚姻之事,只做野鸳鸯。” 凌无非一时无言,半晌,哑然失笑。 适才还被她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可还没一会儿,尚未完全酝酿好的心境又被她的话破坏得干干净净。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味来,摇头长叹一声,对她笑道:“挺好,至少这唯一的名分,你还愿意给我。”言罢,立掌为誓,收敛笑容,凝视她双目,正色说道,“我愿与天地为盟,以日月为聘,与沈星遥结为夫妻,尽一生所能,护她平安周全,前路顺遂。” 他向来不信誓言,也从不发誓,而今破例一回,只愿换她欢颜。 佳人眼眸,皓如明月,映着满池灯辉、璀璨烟火和那远天长夜,浩瀚如海,似水中清涟。 作者留言: 南诏是唐时期的国名,一开始有想过用宋的大理,后来觉得南诏顺口就用了南诏。 架空故事莫太深究,有些宋代诗词引用,真考据起来挺多禁不住推敲的,毕竟唐朝早期连凳子都没有。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出自唐·苏味道《正月十五夜》 第219章 . 南风不知意 出了边境, 再往南行,便是姚州。 南诏国境内,林多瘴深, 十分危险。是以四人走出疆界后, 便尽量避开丛林, 来到城镇找了家客舍住下,并未贸然行动, 而是先向当地的居民打听起了圣灵教。 圣灵教入境已久,早已成了此间最为鼎盛的教派。 南诏国内多族混居, 以苗人为主, 还有许多汉人,各族语言早已相通。除去巫师, 当地人大多都会说汉话。 四人下榻的客舍旁的吊脚楼里有位老妇人, 年事虽高却不糊涂, 对着他们几个外来的年轻人十分健谈,说了不少关于圣灵教的事。 圣灵教来自中原, 传入南诏多年也并未完全与之相融, 圣灵教中枢人员尽为汉人,即便招揽其他部族的人入教,也有着一套严密的规则,绝不收怀巫蛊毒术者。这些人得王室扶持, 自恃高贵, 自也不屑了解这些南诏民间的隐秘术数。 教中掌权教主, 被唤作圣君。 每一代圣君即位, 都会精心选出一名圣女, 也就是最为纯净、天真的女子, 在十八岁那年, 将循教义,坐进一顶金蓬轿子,送去王宫,嫁与当世在位的南诏王。取意将天赐给神教的甘霖雨露,托以君王之手,转授百姓,泽被万民。 可再多的美化,也掩盖不了这些女子被以神为名的骗局哄去牺牲的事实。 教中正统传人授予的秘术武学,她们无法染指半分。只因被选做圣女,从小就被蒙上眼睛,养在与世无争的樊笼里,等到血肉丰满,又被赶进另一个笼子,一生都不知道何为天高地广,何为随心所欲。 曾有一任南诏王,因宠姬病故,发布了一条旨意:凡圣灵教中圣女,在嫁入王宫前,若遇上心仪之人,准许自行嫁娶,王室绝不干涉。 但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这么做过。 当今圣灵教的掌教圣君叫做上官耀,他的妹妹上官红萼,则是本教圣女。 二人父母早逝,年纪相差了十多岁。上官耀作为兄长,早就知道唯一的妹妹终有一天会被送去王宫,便将所有的宠溺与爱护都给了她,纵着她无法无天,四处玩乐,只是为了让她在这仅有的十八年里,尽可能拥有更多的快乐。 上官红萼今年刚满十六岁,离嫁去王宫还有两年光景。据说,因有先王旨意,这上官红萼一直都在民间四处寻觅着如意郎君,显然是不想同那些先辈一般,做那笼中之雀,困死宫中。 除了这些逸闻,四人还打听到了一些有用的坏消息——圣灵教传至上官耀这一代,已逐渐式微,许多古老的传承,诸如术数文字这一类,似乎早就销声匿迹。 那老妇人知道的也不多,问得再深一些便答不上来。几人打听完这些,商议一番,虽觉希望渺茫,但还是决定去王都碰碰运气。 圣灵教总部驻扎在王都阳苴咩城,要从姚州到阳苴咩城,必然经过宁南,几座城池间,是漫长的山路荒野,四人又对此地不熟悉,即便从乡民那里买来了地图,也得花费好一番工夫寻路,如此往复,花费了不少时日,才到达宁南。 谁曾料想,四人刚一进城,苏采薇便病了。 她脸色不佳瘫在房里,谁也不让进,直到沈星遥单独上前敲门,才小声唤她进去。被关在门外的两人不明就里,却也不便多问,只能站着听候吩咐。 沈星遥进屋后,在床前坐下,伸手摸了摸苏采薇的额头,却见她捂着小腹,一副痛苦难当的模样,这才明白过来,小声问道:“是癸水来了?” 苏采薇飞快点了点头。 沈星遥帮她揉了揉肚子,仔细打量她一番,摇头不解道:“你也是习武的身子,不应该啊。” “上回经过宿州时,正逢癸水,又碰到那么多事,落了病根。”苏采薇压低嗓音,小声说道,“这里山高峰险,白天暖,夜里冷,我实在是……” “那你先歇着,一会儿我去给你抓药。”沈星遥指了指门口,道,“那宋翊他……” “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才不要他管。”苏采薇剧痛缠身,无心思考,随意一摆手,道。 沈星遥莞尔一笑,略一颔首,起身拉开房门。 “她怎么样了?”宋翊略一蹙眉,问道。 “昨日来的时候,不是听说圣灵教的人经常会去城里那座巫神庙吗?”沈星遥笑道,“不如你们先去打探消息,我留下照顾她。” “她真的没事?”宋翊将信将疑问道。 他素知苏采薇嘴硬,实在有些不放心,不自觉探头朝屋内看了一眼,正望见苏采薇双手抱着床头,一脸幽怨朝门口望来,不由愣了愣。 “行,那就走吧。”凌无非拉了宋翊一把,回头对沈星遥道,“要真是打听到了有用的消息,回来再同你们说。” 沈星遥略一颔首,笑着关上了房门。 “这……”宋翊仍旧一头雾水,却被凌无非推搡着走开。 凌无非见他眼中仍有担忧,便冲他笑道:“要实在不放心,一会儿早些回来也就是了。” “可你不觉得她……” “她嘴硬又不是一天两天,你不早该习惯了嘛?”凌无非道。 宋翊听到这话,不觉语塞。 南诏建筑与中原不同,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吊脚楼,高低错落,倒也别具一番风味。 位于城西南的巫神庙,也是同一般的建筑,只是建造格局更为大气恢宏。正殿一枝独秀,拔地而起,屹于大院正中,门楣上挂着羊头骨牛角造型的面具,颇具威仪。 巫神庙的后院靠着一条小河,一名红衣少女披散着长发,光着两只脚坐在竹制的渡头,用手抔起清水浇上秀发,河水倒映出她娇俏的脸,正是少女最鲜活的二八年华。 那个曾自称灵儿的少女,眼下也穿着苗人的衣裳,坐在那洗头的少女身后,安安静静听她说话。 “灵沨,下次有机会,你再带我去一趟黎州好不好?”红衣少女跪坐渡头,回身说道。 “你还说呢,”姬灵沨叹着气道,“一进城你就乱跑,害得我好找。” “汉人的灯会热闹,我没见过嘛。”红衣少女撇撇嘴道,“而且,那天在灯会上,我还遇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呀?”姬灵沨问道。 “是个汉人,长得可好看了。”红衣少女说着这话,两颊不自觉泛起红晕,眼波也似醉了一般,沉浸在回忆里,“我不小心撞到他,他没有恼怒,也没有说话,那个样子……好像很惊讶,应是被我吓住了。” “那你同他说了话吗?”姬灵沨听到此处才回过味来,“你是不是想……” “没有呢,都没来得及,”红衣少女撇撇嘴,道,“那天,他身旁还有个男人,一看就很多事的样子,我想着……想着你要是追不上我,我就算逃出去了。可仔细想想,如果当时我能认识他,说不定……哎,你说要是我还能遇见他,再过两年,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嫁给大王了?” “可是,茫茫人海,要到哪里去寻呢?”姬灵沨认真想了想,道,“你确定他是黎州人士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话都没问他呢。”红衣少女撇撇嘴道,“所以……所以我还是想去黎州,再看一眼,不然我可不甘心。” “可这也太渺茫了。”姬灵沨若有所思,“那么大的黎州城,要找一个不知名姓之人,谈何容易?” 她犹犹豫豫,本无恶意,谁知那少女却怒了,“蹭”的一声站了起来,赤足踩着渡头的竹板,一跺脚道:“你根本没想过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红衣少女一把将半湿的长发甩去身后,冲姬灵沨喊道:“你身为汉人,能在南诏立足,不就是靠着我和我哥吗?如今回了中原一趟,便当我什么也不是了?” “我待你这么好,你却丝毫不为我着想!我可是圣女啊,只有在十八岁前找到如意郎君,才能避免和教中那些姑姑姐姐们遭遇同样的命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你竟然还不肯帮我!” “我真没那个意思,只是……”姬灵沨赶忙起身,摆摆手道,“你先别急。我只是说,此事没那么容易,还得从长计议,我都没见过你说的那人,总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才能帮你,何况……” “何况什么?” “我……”姬灵沨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这次同上官大哥置气,他还当你在外边,总归要同他说一声再走吧?不然这样来来回回地跑,等他知道了又得有别的想法了。而且……而且别的不说。你要如何确定,那天你遇见的人一直都在黎州?要是这回去了,又找不到他,下一步又作何打算?” “我才不管,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官红萼一面弯腰穿鞋,一面说道,“我现在就回去找大哥,同他说这件事。” 她说完这话,不等把鞋穿好,便撒开了腿,转身朝院子里跑去。 作者留言: 其实上官红萼这部分剧情不算是雌竞,虽然目标是得到宋翊,但是核心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苏采薇也没有和她产生冲突。 本质上本书内的女性包括女主在内都是把男性配偶作为私有物的(当挂件当宠物),自己的意志占据绝对高地,男人愿不愿意都是浮云。 第220章 . 始欲识郎时 “你等等我。”姬灵沨拔腿便追, 然到了前院,却见上官红萼突然停了脚步,蹑手蹑脚往正殿前走。 姬灵沨颇为不解, 即刻放缓脚步跟上, 小声问道:“怎么了?” “好像有人来拜巫神。”上官红萼两手扒在门边, 小心朝内探头,只见巫祝跟前站着两道高大挺拔的男子身影, 背对着门的方向。 左边那人穿着牙色暗纹长袍,外罩墨绿裘衣, 另一人的衣裳则是暗沉的墨灰色的。那巫祝对汉话半懂不懂, 咿咿呀呀说着,加上手势一起捣鼓半天, 也说不明白什么。穿着墨绿裘衣的少年听了许久, 无奈两手一摊, 耸了耸肩便回转身来。 姬灵沨一瞥见那人的脸,立刻把头缩了回来。 “定是巫神保佑……我终于见到他了!”上官红萼盯着庙内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激动起来, 回身拉过姬灵沨的手退到一旁,两眼熠熠发光,充满喜色。 “你说的是他?不行不行,”姬灵沨连忙摆手, 道, “我上回去中原遇见过他。他好像有妻室了。” “你说哪一个?”上官红萼脸色一变。 “那你说的又是哪一个?” “那个穿灰色衣裳的呀, ”上官红萼紧张不已, “你刚才说的不是他吧?” 姬灵沨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上官红萼翻了个白眼, “旁边那人一看就很爱找事, 谁会瞎了眼喜欢他呀?” 说完这话, 她忽然怔住,猛地回过味来,一把将姬灵沨拽到跟前,盯住她的眸子,问道:“你刚才可是说,你认得他旁边那人?” 姬灵沨一愣。 “你去把他支开,”上官红萼不等她答话便已开口,“我要同他旁边那位公子说话。” “怎么支开他呢?”姬灵沨当即摇头,“此人颇有城府,我不敢……” “哎呀,让你去你就去嘛!”上官红萼目露不悦,“反正又不用讨他喜欢,随便找个理由就好。”言罢,不由分说便把姬灵沨拉去门边,不等她反应过来,便一把推进了门。 “哎!”姬灵沨被推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发出惊呼,才刚站稳身子,便察觉正殿内一片安静,方才的对话声也都停了,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她尴尬不已,抬头却听见了凌无非的声音。 “怎么又是你?” “我……我是来……”姬灵沨无计可施,只能指着凌无非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凌无非疑惑不已,指着自己,问道。 姬灵沨点了点头。 却在这时,巫祝突然指着他,冲凌无非与宋翊说了一句并不流利的汉语:“对对,问她找。” “什么?”凌无非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更觉茫然。 “我有事情跟你讲,你一个人过来。”姬灵沨懊恼不已,一跺脚便转身往外跑去。 “哎,姑娘……”凌无非见此情形,越发感到莫名其妙,一时无奈,只得回头嘱咐宋翊暂作等候,无奈离开正殿去寻姬灵沨,看看究竟有何名堂。 宋翊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正待转身找个地方坐下,却听到身后传来女子欢欣的呼声:“公子!” 宋翊略微一愣,扭头望向门外,见上官红萼一面挽起发髻,一面踏着小碎步走到他跟前停下,不由一愣,好奇问道:“姑娘是在叫我吗?” “嗯。”上官红萼咧嘴一笑,“我叫上官红萼,公子你呢?” 上官红萼?宋翊听见这个名字,不觉一愣。 这不就是圣灵教中第六十五代圣女的名字吗? 他想起姚州那个苗人老妇说过的话,便即对她拱手施礼:“在下宋翊,见过上官姑娘。” “见过?”上官红萼从小生活在南诏,对汉人的礼仪用词,并不十分清楚,听他这么一说,不由窃喜起来,心想定是因为上回在黎州那无意间的一撞,被他记在了心里。 可她哪里知道,宋翊压根已把那日灯会的时忘在了脑后,所谓“见过”二字,不过就是中原见礼的敬词罢了。 “是见过呀,”上官红萼喜上眉梢,“就是上次在黎州……” “在下来此,实是有事想请教姑娘。”宋翊并未留意她这莫名的喜色,直截了当表明来意,然而一抬眼,见凌无非还未回返,略想了想,便对上官红萼道,“抱歉,姑娘能否在此稍等片刻?” “当然可以啦。”上官红萼沉浸在喜悦中,立刻点头道。 宋翊谢过上官红萼,便即转身走出大殿,去寻凌无非踪迹。 原来,适才姬灵沨把人唤走后,懵懵懂懂便跑去了后院小河边。 凌无非虽不明就里,然而想到巫祝的指点,和她那副古古怪怪的模样,还是跟了上去。他见姬灵沨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道:“姑娘,其实在下方才是想向那位先生打听圣灵教之事。他指着你,莫非是说……” “你说圣灵教?”姬灵沨神游天外许久,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僵硬地点头道,“我是知道一点,不过也不是很了解。” “那,在下能不能问问,姑娘刚才唤我出来,可是有话要说?”凌无非诚恳问道。 “我……我不知道圣灵教里的事,只是有些交情……不是不是。”姬灵沨用力晃了晃脑袋,这才勉强捋清思绪,道,“对,我是想同你说……对了,东海县……你知道田员外后来怎么样了吗?” 她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转过弯来,立刻将话茬往田家父子身上引。 “田员外?”凌无非听得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了?” “不止田公子,田员外也死了。整个田家大宅都被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放火的人,还找去了飞龙寨,”姬灵沨道,“不过……幸好,寨子里的人,都提前听到风声,早早逃走了。” “是这样吗?”凌无非闻言懵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如此说来……多半是天玄教所为。对了,姑娘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圣灵教原是天玄教分支,可我在这许久,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等等,我为何要同你说这些?”姬灵沨回过味来,立刻捂上了嘴。 “师兄。” 听到宋翊的话音,二人几乎同时转过身去。 “你……不是在大殿里吗?”姬灵沨怔怔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凌无非,道,“这是……” “这位是我师弟,宋翊。”凌无非道。 “哦……”姬灵沨始终处于半呆滞的状态,似乎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其实……全名叫做姬灵沨,不是什么‘灵儿’。” “姬姑娘。”凌无非略一颔首。 姬灵沨看了看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许是上回突然被指出身份有异,加上心存戒备,莫名生了恐慌之感,可如今与他交谈一番,倒是看得出他性子温润,谦和守礼,是个好人。 她长舒了口气,却又猛地想起上官红萼的交代,不由望向宋翊:“你……” 宋翊不明就里,眼中浮起疑惑。 “没事了。”姬灵沨避开二人目光,飞快跑远。 “这人怎么越来越古怪了?”凌无非迷惑不已,转向宋翊问道,“你怎么也跟来了?” “圣灵教的圣女上官红萼,如今就在大殿。” 凌无非闻言一惊,本想着无巧不成书,谁知同他回到大殿,刚一跨过门槛,便看见上官红萼拉下脸,狠狠朝他瞪来。 “你说的是她?”凌无非素来记性不错,立刻便想了起来,“这不是前些天在黎州灯会上撞到你的那个姑娘吗?” “是吗?”宋翊摇头,神情略显茫然。 上官红萼的脸色却越发难看,忽地大步向前,伸出双手便要将这师兄弟俩推开。二人本能避嫌,不约而同退开一大步,主动让出一条道。 “说好了一个人……都怪她。”上官红萼小声嘀咕完,便即跑了出去。 凌无非大张着嘴,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良久方转向宋翊,问道:“阿翊,你觉不觉得……” “什么?” “你觉不觉得这里所有人都不正常?” 宋翊摇头叹息,一时无言以对。 凌无非摇摇头,愈感费解,本想回头再寻那巫祝问个究竟,但终究还是碍于语言不通,只得作罢。 “师兄。”宋翊这才发问,“刚才来找你的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 “问得好。”凌无非两手一摊,“我也很想知道。”言罢,摇头长叹一声,转身大步流星朝神殿外走去。 作者留言: 论两个名花有主的男人的自觉性 灵沨有自己的cp的哈,本人绝对不搞那种退而求其次的设定,小姬妹妹对主角团的友谊很纯粹,现阶段对主角团主要是恐惧 上官红萼:谁会瞎了眼喜欢他(凌无非)呀? 沈星遥:你好我叫瞎子。 凌无非(掀桌):我有那么差劲吗?《 》 220-230 第221章 . 春风自无情 小城街头, 沈星遥提着一摞打包好的草药走出药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加快步伐往客舍赶去。 她对此地不熟, 抓药途中还遇到好几个会错意的当地人指路, 以至于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才找到目的地。 那药铺里的老爷子不但耳背, 眼神还不好。肉桂听成芦荟,当归听成丹参, 小茴香愣是拿成了决明子,以至于沈星遥同他掰扯了好半天, 才把药草抓齐。 她本想着上屋顶, 索性用轻功回去。可仔细一想,这的山路又多, 街道弯弯曲曲, 楼面也大多相似, 没什么特征,要是再迷了路, 可就真不知道什么时辰能够回到客舍了。 沈星遥正想着, 冷不丁与一人迎面撞了个满怀,勾在小指上的一包药草随之落地。沈星遥也不计较,弯腰便要捡,却见一只小红鞋踩在了那包药草上。 “姑娘。”沈星遥站直身子, 对眼前的红衣少女道, “你踩着我的东西了。” “那又怎样?”少女心情不悦, 一脚踢开药包。正巧二人所立之处是个土坡, 那包药草被这一踢, 直接便打了个滚掉进坡底的草丛, 不见了踪影。 “罢了。”沈星遥瞧着这少女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便也懒得计较,直接朝她伸手,道,“十二文。” “没有!”少女说完便要走,却被沈星遥提着后颈衣领拎了回来。 “你……你从哪来的?怎么敢这么对我!”少女气得涨红了脸,樱桃小嘴一撇,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这个蛮不讲理的少女,正是上官红萼。 她气恼姬灵沨言而无信,帮她没帮到底,与之大吵一架便跑了出来,在城里四处转悠,谁知好巧不巧撞上了沈星遥,心里憋着的一股气,便都撒在了此处。 可她万万想不到,站在她眼前的这个女人才是天底下最硬的茬。管她目中无人也好,心高气傲也罢,哪怕药草再不值钱,也非得按着她低头认错不可。 “你管我从哪来的?”沈星遥不以为然,“难不成你们南诏的规矩,就是外来人到了这儿,就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吗?” 她原本的脾气不温不火,但同凌无非在一起久了,性子越发趋近了些,说起话来能直接把人噎死。 上官红萼打不过她,骂也骂不过她,只得气冲冲掏出一把铜钱摔在地上,转身就走。 沈星遥既不找药,也不捡钱,而是笑吟吟望了她一眼。 上官红萼被她看着,愈觉气不打一处来,眼珠子都快瞪凸了,才掉头走开。 沈星遥也不再管她,而是朝在附近乞讨的几个小叫花招了招手,看着他们把铜钱捡走,才迈开大步离去。回到客舍,见苏采薇已歇下,便未多打扰,径自去寻请伙计帮忙熬好了药,端回房中,隔着半开的门往走廊下瞥了一眼,正看见凌无非与宋翊回转而来,便即放下汤药,退出房门,下楼迎上二人。 “她还好吗?”宋翊一见沈星遥,立刻问道。 “已经睡了。”沈星遥同师兄弟二人在堂中坐下,道,“药也已煎好送去。她就是身子不适……也不算是病,调理几日便好。” 宋翊略一凝眉,心不在焉似的点了点头。 “说说你们吧,可有收获?”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不觉锁眉:“你还记得在东海县遇见的那个灵儿姑娘吗?” “记得。”沈星遥略一颔首,道,“怎么?她也在这儿?” “虽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但恐怕与当年的事有些关联。”凌无非道,“今日我同阿翊去了巫神庙,那里的巫祝不太懂得汉话,实在说不出什么。后来,姬灵沨……就是那个灵儿姑娘突然闯进来,让我单独出去,说有话要告诉我。” “然后呢?”沈星遥好奇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田府被人烧了,田员外也死于大火。”凌无非道,“其他的话,却是颠三倒四,像是有事隐瞒。” “那怎么不找她问个清楚?”沈星遥继续问道。 “也不算什么都没交代。”凌无非认真思索一番,道:“大致能听出来。她在南诏生活多年,似乎也一直在打探与圣灵教有关的消息。还有……前几日听那个老人家说过的,当今圣灵教的圣女上官红萼,也在巫神庙里。” “哦?”沈星遥不由的睁大了眼,“那她又是……” “什么话也没说。”凌无非摇头道,“不知怎么的,她好像很讨厌我。” 说着,他扭头看了一眼宋翊,飞快打量他一番,道:“不对啊,那天在黎州,她撞到的是你又不是我,怎么还能与我结上梁子?”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沈星遥不免糊涂,“你们在黎州就见过圣女?” 凌无非尴尬地抠了抠头顶,实在想不出还能接什么话。 “也罢。到底是天玄教分支,还是小心为妙。”沈星遥若有所思,“不过照你们这么说,这两个姑娘应该很熟悉了,上回去黎州应当也是结伴而行?” 凌无非略一颔首。 “无妨。等明日采薇有所好转,我再同你去一趟巫神庙。”沈星遥说着,便即起身往楼上走去,走到楼梯中间,忽然回转身来,单手撑在腰间,对凌无非笑道,“哎,我用你的钱去施舍,不算过分吧?” “这是什么话?”凌无非展颜一笑,“你还要同我分家不成?” 沈星遥还以一笑,转身踏着轻快的脚步跑上楼梯。 宋翊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凌无非,忽然间察觉,比起他们二人,自己同苏采薇之间,似乎有种莫名的疏离感。 到了第二天,苏采薇的身子稍有好转,也不再需要沈星遥留下照顾,便由宋翊留在客栈打点。 沈星遥则与凌无非又去了一趟巫神庙,却吃了闭门羹。于是只好折返,因着天冷,便就近找了家酒肆歇脚取暖。 “起初我还有些担心,圣灵教作为天玄教的分支,会不会也有那些有悖道义伦常的行径,”沈星遥提起酒壶,斟满二人眼前酒盏,道,“可仔细想想,他们能受南诏王室器重,应当不至于像天玄教那般癫狂。” “那现在呢?”凌无非笑问。 “说不上来,但我总觉得此行不会顺利。”沈星遥放下酒盏,道。 “别瞎想了。”凌无非说着,正瞥见酒肆大门帘幕被人掀开,走进两个人来,刚好便是姬灵沨与上官红萼,不禁一愣,小声说道,“不会这么巧吧?” “什么这么巧?”沈星遥回头瞥了一眼,看清上官红萼的模样,眸光显而易见滞住,回头拉了一把凌无非,压低嗓音问道,“你们说的就是她?” “怎么?” “昨天我给采薇抓药,回去路上遇见个找茬的。”沈星遥无奈一摇头,“就是这姑娘。” “那还打听什么?”凌无非只恨不得找块砖头给自己脑门来上一下,“打道回府算了……” 他们二人注意到了姬灵沨一行,对方自然也留意到了他们。上官红萼从进来后就朝这桌偷瞄了好几回,好半天都没瞧见再有人来,便扯了一把姬灵沨的衣袖,小声问道:“哎,怎么没看见宋公子?” “不知道啊。”姬灵沨本欲回头仔细看一眼,却被上官红萼掰着面颊转了回去。 “再等一会儿,一定能看到的。”上官红萼瞥了沈星遥两眼,噘起嘴道,“果然,讨厌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 “你说张姑娘?”姬灵沨愣道。 “我不是同你说了吗?昨天有个女人在街上讹诈我。”上官红萼道,“就是她!” “她?讹诈?”姬灵沨疑惑道,“可先前在东海县……” “哎呀,你就知道东海县,信我还是信他们?”上官红萼瞪圆了眼。 “我不说了。”姬灵沨不自觉叹了口气。 “不行,不能一直这么干等下去,”上官红萼摇着姬灵沨的手,道,“你去帮我问问。” “问什么?”姬灵沨面露难色。 “问问嘛,看看他们到底是几个人,还有那位宋公子……” “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姬灵沨无奈转身,岂知刚好沈星遥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尴尬气氛不言而喻。 “姬姑娘?”良久,沈星遥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好巧啊。” “巧吗……不是都见过好几回了?”姬灵沨在上官红萼的眼神威逼之下,不得不站起身来,不情不愿走到二人跟前。 “请坐。”沈星遥略一颔首,示意她一同入座。 姬灵沨勉强笑笑,磨磨蹭蹭坐下。沈星遥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听闻姬姑娘……”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再问我了。”姬灵沨双手抱头,神情痛苦不堪,含混喃喃,“怎么什么都找上我……” “你说什么?”沈星遥没听清她的话,不由问道。 “我是说……哦,昨日没见着张姑娘你,可是有什么原因……”姬灵沨试探着望向沈星遥。 “她在客舍照看我师妹。”凌无非饮下盏中清酒,随口答道。 “师妹?哦……昨天一起来的那个是……师弟?”姬灵沨若有所思,“所以,你们一共来了四个人……” “姑娘对这个感兴趣?”凌无非随口问道。 “没有没有……”姬灵沨连连摆手,仿佛受了惊的兔子,“随口说说。” “姬姑娘在紧张什么?”凌无非愈感困惑。 “没什么。”姬灵沨一个激灵坐直身子,忙解释道,“我就是在南诏待得太久,一直没见过汉人,所以……”她说着说着,越发无与伦比,一时懊恼地抱住了头。 沈星遥越看越不对劲,只好拉上凌无非,起身欲走。谁知这时,邻桌的上官红萼却突然站了起来。 凌无非眉心一蹙,朝她望了一眼,却见她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不情不愿坐回原位。 这圣灵教里的人,都是如此莫名其妙吗? 二人越发摸不着头脑,只得放下酒钱离开,然跨出酒肆门后,却未走远,十分默契地退去墙后站定,暗中留意此间动静。不一会儿,便看见上官红萼与姬灵沨二人一先一后走出大门,两个都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径自便往乌神庙方向去了。 凌无非不由得眯起了眼,远眺二人背影,问道:“不用跟去看看?”凌无非问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打道回府吗?”沈星遥不以为然,“既然你我在这儿,都是招嫌的角色,不如就此打住,直接去王都,设法拜访上官耀。” 作者留言: 灵沨,轻度社恐 其实从南诏国剧情开始,带路指挥的基本就是遥遥了,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第222章 . 觉来知是梦 南诏境内多族混居, 南诏王室亦已向中原称臣。各族长期融合,当地风俗、饮食,也越发独特。 苏采薇嗜甜, 成天坐在客舍房里, 不禁便想念起了江南的糕饼, 嚷着要吃甜的。宋翊对她也是百般骄纵爱护,听她如此一说, 便离开客舍,走街串巷给她寻找甜食。 南诏小吃, 多是咸口的主食, 颇为齁人,实在不合苏采薇的胃口。宋翊寻了许久, 四处打听询问, 才在城南街口找到一家卖鲜花饼的铺子。鲜花饼以玫瑰入馅, 远远便能闻到清甜的芬芳,香气勾得行人驻足, 门前攒动, 络绎不绝。 宋翊走进铺面,站在他前面的那个红衣少女刚好叼着一块饼子转过身来,一见着他,立刻喜形于色, 冲他喊道:“宋公子!” “上官姑娘?”宋翊略微一愣, 见她毫不生分上来拉他的手, 当是南诏女子开朗热情, 不便多说什么, 只得微微侧身避让开来。 “你一个人来吗?”上官红萼见他走近柜台, 向店家询问饼子口味, 便将手里的饼掉了个,将没咬过的那一侧伸到他唇边,笑道,“可甜了,你尝尝!” “不必……”宋翊本能向后倾身躲避,只觉此般场景略显尴尬,便推开两步,避开她的目光,掏了银钱,将摊上不同口味的饼都装了些,让店家包好,提着走出铺子。 “等等我。”上官红萼追上他道,“你也喜欢这家的鲜花饼吗?我同你说,宁南的十几家饼铺,就属这家做得最好……” “不是我,是我师姐。”宋翊说着,忽然想起前一日的事,不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道,“在下能否请教上官姑娘一件事?” “好啊,你说。”上官红萼沉浸在见到他的喜悦中,不管听他说什么都连连点头。 宋翊略想了想,认真问道:“昨日我同师兄回到大殿,姑娘突然便恼了,可是因为我们有何得罪之处?或是因为不懂这里的规矩,对神明有所冒犯?” “没有啊,”上官红萼抿了抿嘴,道,“那是因为……对,我要去找灵沨,她答应我好好的事却没做好。我恼的是她,不是你。” “原来如此……”宋翊闻言,略一颔首。 “你昨天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呀?”上官红萼双手背后,撒娇似的左右晃了晃。 “姑娘可是圣灵教中人?”宋翊问道。 “对啊,这里的很多人都知道我名字。”上官红萼道,“你也是听别人说的吧?” 宋翊没有否认,而是继续说道:“其实,是有些关于古老文字的线索,想向贵派求教解译。” “什么文字啊……是那些古书上的符号吗?”上官红萼眼珠一转,忽地抿起了唇。 宋翊沉默片刻,略一点头道:“不过那些文字记载,并未存放在我身上,不知姑娘……” “我知道的不……不止一点点。”上官红萼眨眨眼,道,“你可以拿着它来找我呀。我一直都住在巫神庙。今日没有开门,是因为巫师出门办事,不能让巫神庙空在那里。” “好,既然如此,那在下改日再登门拜访。”宋翊言罢,对她拱手略一施礼,道了声“告辞”便即转身而去。 他记挂着苏采薇还独身留在客栈,恐有差池,全未留意到上官红萼的那不寻常的兴奋情绪。 上官红萼见他走远,只失落了一会儿,便又洋溢起笑容。 宋翊提到的文字,她其实并不了解,只是在门派里的古书上无意间瞥到过几眼。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再见到他,她便离脱离宿命更近了一步。 她一心沉醉在自己的期盼里,却忘了问他是否心有所属,更不会知道,宋翊口中的“师姐”,才是真正令他放在心上,始终挂念的人。 他提着一摞鲜花饼回到客舍,便径自敲开了苏采薇的房门。 “怎么这么久?”苏采薇仍坐在床上,听到开门声响,撇了撇嘴,才抱怨完,便嗅到一阵清甜的芬芳,连忙朝他伸出双手。 宋翊笑而不言,上前将她扶起,取下一旁架上的狐裘氅衣披上她肩头,这才搀扶着走至桌旁坐下。苏采薇迫不及待接过包鲜花饼的油纸,每个都打开看了一眼,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一面咀嚼,一面含混说道:“买这么多……” “不知你喜欢哪种口味,便都买了回来。”宋翊笑道,“好吃吗?” 苏采薇连连点头,笑容甜如花蜜,朝他怀中靠去。 宋翊一手拥过她的身子,道:“上回宿州犯病,比这还严重得多,都不见你避着我。怎么昨日还那么别扭?” “又不是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苏采薇啃着手里的鲜花饼,道,“还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宋翊摇头,微微垂眼望她,眼中既有无奈,亦有怜惜。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敲门声,二人闻声回头,见沈、凌二人已然归来,正站在半敞的门外。 “门不是开着吗?敲不敲有什么区别?”苏采薇立刻坐直身子。 “哦?照你的意思,下回我就直接走进去?”凌无非说着,又伸手在半开门扇上叩了叩。 苏采薇脸色一沉:“进来。” 沈星遥见他故意逗趣,便也不说话,不经意般一笑,跨过门槛走进屋内。凌无非紧随她身后进屋,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怎么样了?”苏采薇抱着半张饼,认真朝二人问道。 “今日巫神庙连门都没开。”凌无非道,“后来在酒肆里遇见她们,举止行径与昨日无异,还是十分古怪。” “巫神庙附近,但凡能说汉语的人,我们都去问过。”沈星遥道,“原来这巫神庙,同圣灵教没什么关系。只是上官红萼喜欢四处游玩。同这庙里的巫师熟络,便常住在那里。” 说着,她眉心微蹙,又继续道:“不过那姬灵沨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上回在中原假扮哑女,这次又和圣灵教的圣女待在一起,显然也对天玄教的事感兴趣。” “姬姓少见,还真没听说过当年同此事相关的人是此姓。”凌无非凝眉,若有所思。 “也许又是随母姓呢?”沈星遥歪头朝他望去。 “倒也不是不可能。”凌无非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可如今,上官红萼一看见咱们就没好脸色,想通过她来打听那些符文的内容,恐怕是不可能了。”沈星遥摇头,怅然叹了口气。 “我今日遇见了她。”宋翊忽然开口。 “几时的事?”苏采薇托着手里仅剩的饼屑,问道,“是刚才去买饼的时候吗?” 宋翊点头,道:“我问她昨日为何说走便走,她说她恼的是姬灵沨,不是我们。而且,符文的事我也问了她,她倒是答应得很干脆,说愿意帮忙,还说她一直都住在巫神庙里,随时都可以去找她。” “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凌无非瞪大双眼,显然对此难以置信。 宋翊略微颔首,心下亦觉此事蹊跷。 “等等……这不挑拨离间吗?”苏采薇听得虽然迷糊,却也察觉到了异样,“同样两个人,一头唱白脸,一头唱红脸,显然就是另有所图啊。” “可她能图什么?我们几个,从前也不认得那个上官红萼,能妨碍到她什么吗?”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 “那可不好说,就算和上官红萼没什么关系,那个姬灵沨不是也很可疑吗?”苏采薇道,“会不会是……姬灵沨有问题,不想让你们知道天玄教的事,故意使绊子?” “那为何对他满口答应?”凌无非指着宋翊道。 第223章 . 情逐晓云空 “只是嘴上答应, 又没真的解决问题。”苏采薇想了想,道,“反正那张纸也是拓本, 不如就先让阿翊拿去给她看看, 如何?” 凌无非略一蹙眉, 朝宋翊望去,却见他点了点头, 并未提出异议。 几人见多了机关算计,一心只觉得此间种种疑点与姬灵沨脱不开干系, 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一切古怪之处,竟都起于一个无知少女的爱慕之心。 翌日晌午, 宋翊带着那张抄录了符文的图纸, 独自来到巫神庙, 一进院门,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扭头一看, 只瞧见一个飞快跑开的少女背影,似是姬灵沨。 他心下生疑,正待上前看个究竟,却听到大殿传来巫祝念咒的声音, 紧随其后, 上官红萼欣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来啦!” 宋翊温声扭头, 却见上官红萼一路小跑奔至他跟前, 两手拉住他的胳膊。这亲近之举, 令他颇为不适, 本着礼数, 不好用太大动作推开,便只得和气问道:“姑娘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上官红萼闻言一愣,想起上回在黎州撞到他时见到的那副错愕表情,只当他性子害羞,便即松手背在了身后。 她踏着轻快的步子在前方带路,领着宋翊来到后院渡头前。渡头一侧是一幢两层的吊脚楼,正是她和姬灵沨在此居住之处。小楼外则是个半圆形的院子,院子里还摆着一张竹桌和四个藤椅。 上官红萼抱着一本约莫三寸厚的老旧书册放在桌面,推到宋翊跟前。 “我身边只有这个,你要不要看看对你有没有用?”上官红萼坐下身,道。 宋翊颔首不言,便即坐下身来,从怀中掏出那张符文的拓本,翻开那书册,认真对照找寻。 然而上官红萼抱来的这本书,不过是巫神庙里存放的,记载巫术的典籍,她对破解符文毫无兴趣,只想多制造些机会与他相处,便可以找来了这本异族文字最多的书籍来混淆视听。 上官红萼两手托腮,认真端详着眼前少年清俊的面庞,看着他认真翻阅书籍的模样,眼中欢喜愈盛:“宋公子从中原来?” “嗯。”宋翊看出书上文字与拓本上的差异,却又不懂那些文字,只能耐着性子往后翻,并未过多理会上官红萼的话。 “今年几何?”上官红萼又问。 “十八。”宋翊仍未察觉异常,依旧低头翻看书册。 “不曾娶亲吧?”上官红萼眨了眨眼,屏住呼吸问道。 “不曾。” “可有心仪之人?”上官红萼追问。 “有。” “那她此刻,就在这城中吗?” 宋翊略一颔首,这才反应过来,抬眼望她,疑惑问道:“姑娘问这些作甚?” “没什么。”上官红萼连连摆手,避开宋翊目光,等他再次低头看向书册,却又忍不住露出窃喜。 她生小受兄长宽纵,眼里没有旁人,只有自己。又想着先前见过的,与他同来南诏的女子,也只有沈星遥一个,又听姬灵沨说,那是凌无非的相好。 上官红萼不曾见过苏采薇,自然也就忽略了宋翊口中这位“师姐”的存在,只当他刚才那一点头,所答之人便是自己,一时喜不自胜,捂着嘴,就快笑出来。 宋翊越是往后翻看那本书册,便越觉不对劲,匆匆翻至末尾,将书一合,拿在手里,对上官红萼问道:“全不相干,姑娘会不会拿错了?” “拿错了吗?大概是吧……”上官红萼从他手里抢过符文拓本,指尖无意触及他掌心,心也跟着飞快跳了起来。她装模作样抓着拓本看了几眼,全未察觉连纸张都拿倒了。 宋翊气定神闲,只当她在做戏,也不拆穿,缓缓放下手中典籍。 “大概是我弄错了,这本书,好像都是记载巫术的。”上官红萼道,“不过……你可以把这个留下来,我记得,应该有谁知道的……” 她胡扯一通,只想着拖延时间,制造相处机会。而对面的宋翊却在怀疑她有意扣下符文,想着先前几人商量好的话,便即点头,爽快答应下来,旋即便要起身告辞。 “这就走了?”上官红萼蹿起身来,三两下便蹦到他跟前,张开双臂,拦住他去路,道,“就不想在这多待一会儿吗?” “姑娘还有话说?” “你愿意听,我就愿意说。” 宋翊略一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我……圣灵教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多少?”上官红萼问道。 “不多。”宋翊淡淡道。 “那,我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上官红萼又问。 宋翊缓缓摇头:“一概不知。” “我是教中圣女,再过两年,就得嫁到王宫里去。”上官红萼道。 宋翊略一点头。 这一规矩,姚州城里那个老妇人说起圣灵教时,便提及过此,这是一早便知道的事。 “所以……所以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说话?”上官红萼见他如此冷淡,不禁撇了撇嘴。 宋翊仍旧随意一点头。 他性子内敛安静,寡言少语,也不是头一回被人如此说。 “你……你就不能说句话吗?”上官红萼失望不已,张开的双臂也无力垂了下来。 “姑娘还有事吗?”宋翊平静问道。 “有啊,”上官红萼眼珠一转,唇角微扬,“这巫神庙是我常住的地方,我是圣灵教的人,这里也一定有让你感兴趣的东西,不想四处看一看吗?” 宋翊闻言,越发好奇她还能耍出什么名堂,于是退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官红萼一直听闻中原男子大多玩世不恭,好耍些欲擒故纵的手段,只当宋翊对她也是如此,便故意不说话,漫无目的在巫神庙里四处闲逛。宋翊虽觉无聊透顶,却因着一贯安静的性子,始终平心静气,不发一言。 “中原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上官红萼忽然问道。 宋翊听到这话,不禁蹙眉。 这话竟然问住了他。他自幼便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对外物都无兴致,日常所行,不过都是从师命,遵大道,仅为活着而已。十数载年光,还从未对何事有过鲜活的兴趣。 平生第一次感到人间有光,还是在宿州,看见苏采薇对他的不离不弃。这般想来,也只有与苏采薇相处的时光,才真正称得上开心快乐。 “我该回去了。”宋翊不愿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关痛痒之事上,也懒得深究上官红萼的目的心思,当即停下脚步,向她辞行。 “走?”上官红萼掸了掸衣角,走到他跟前道,“那我送你。” 宋翊摇头:“不必。”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这么多人千里迢迢跑来南诏,到底是因为什么。”上官红萼自以为高明,只觉得不声张那些深藏心底的爱慕,顾左右而言他,便能让他另眼相看。 宋翊再不愿多言,只淡淡道了声“告辞”,转身便走。 与此同时,客舍之中,坐立不安的苏采薇已围着客栈绕了三圈有余,时不时停在门口,左右看上好几遍,却始终没能瞧见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 “不至于吧?”凌无非坐在一旁,看了一眼抱臂倚柱,凝神静思的沈星遥,复转向苏采薇,道,“又不是去刺杀南诏王,何必这么紧张?” “我这几天都没帮上你们的忙,都不知是何情形。他一个人去,谁知会遇上什么?”苏采薇说着,目光穿过人群,忽地远远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当即喜上眉梢,高声唤着他的名字,穿过往来人潮,一头扑进他怀里,却丝毫未留意,就在宋翊身后不远处,还有一名红衣少女,亦步亦趋追着他的脚步。 宋翊也笑着回手环拥,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上官红萼蓦地僵住。 就在看见他们相拥的一刹那,她只觉得自己好似被泥水封在了风中,随着顷刻间流走的万年时光,迅速腐朽风化。 看着他们嬉笑攀谈,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所有的自以为是,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好似富丽堂皇的金殿,在众目睽睽之下,栋朽榱崩,碎为齑粉,在风中消散。 原来一眼倾心的少年,早已是他人的如意郎君。 原来沉默寡言、漫不经心,只是对她。 原来所谓的师姐,不只是师姐。心上有人,所指竟是这个在她看来,根本毫不起眼的女人。 “原来中原男子,真如传闻一般朝三暮四,”上官红萼面冷如冰,阴阳怪气道,“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对我百般殷勤,原来身后还有糟糠啊。”她虽懂汉语,却对许多汉家典故不过一知半解,胡乱用起来,颇具些嘲讽意味。 这话说得猝不及防,令宋、苏二人齐齐一愣,朝她看来。 饶是苏采薇反应够快,当即从宋翊怀中挣脱出来,对她问道:“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我说你呀,真可怜。”上官红萼晃了晃手里誊录的符文,轻笑说道,“看来这些东西,也就是拨雨撩云的工具罢了。我就收下啦。”说着,便即将之揣回怀中,转身便走。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宋翊蹙眉问道。 “有吗?这是你第几次单独见我了?”上官红萼心头已被嫉妒和恨意填满,她本就被兄长纵得狂妄自大,目无余子,眼见期盼落空,只恨不得把一切都撕碎在眼前,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你别走,先把话说清楚!”苏采薇说着,便待拦住她,还没碰着上官红萼的衣角,便听得她发出一声尖叫,惊得立刻收回手来,再抬眼时,已瞧见她高声呼喊着“救命”,大步跑远。 作者留言: 男二女二的相处其实还是比较常规的,没有太理想化。 他们两个属于身世相似都缺乏安全感的人,如果不是吊桥效应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所以恋爱后需要很多的磨合。 男女主就不一样,一见钟情。而且无非那小嘴真的很机灵,石头都能给他说开花。 总结一句,这个家不能没有非非。 第224章 . 翻覆弄人哉 等到沈、凌二人闻见动静赶来, 已然迟了一步,只看见苏采薇愤然甩开宋翊的手,回身跑进客舍的情景。 苏采薇回到客舍, 头也不回跑进房中, 却未关门, 等到三人追来,只瞧见她反手指着门外,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冷冷说道:“都走……” 宋翊一言不发, 径自跨过门槛朝她走去。 “不是说了都走吗!”苏采薇抬高嗓音, 大声呵斥道。 “走,现在就走。”多年同门之谊, 凌无非与她相处再少, 也知道她是什么脾气, 顺口应下她的话,继续说道, “你也有话好好说, 别轻易受人挑拨。”言罢,立刻拉上沈星遥走开。只留宋翊默然立在她身后。 “她就是上官红萼?”苏采薇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是。” “她为何会说那些话?” “我不知为何,但她的指控, 尽是子虚乌有。”宋翊认真解释, 目光坚定, “我没做过。” 苏采薇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两肩微微抽动, 发出低沉的抽噎声。宋翊见状, 只觉心疼不已, 即刻上前搀扶,却被她回身大力推开。 “南诏圣女,萍水相逢,”苏采薇直视他双眸,眼中隐隐含着泪光,“哪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有如此大的恨意?” 宋翊缓缓摇头,全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你告诉我,她都对你说过些什么?”苏采薇咬紧牙根,恨恨问道。 宋翊凝眉思索,只隐约回忆起些许片段,连同今日上官红萼所言,一字不落,悉数相告。 听完这话,苏采薇呆立半晌,忽然落下泪来:“年方几何,可曾娶亲……还将吃过的饼,倒过来递到你嘴边?宋翊啊宋翊,你到底几时认得人家,怎么就有这么大能耐,让人念念不忘?” “这……”宋翊只觉事情越描越黑,再多解释也是无奈,只能小心翼翼道,“非要说的话,也就是在黎州灯会那日见过一回,只短短一面,我甚至……” “你记得这么清楚?”苏采薇嗤笑出声,眼中俱是自嘲之意,“连我小时候捉弄你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只是元夕灯会上见了一面,你便对她印象如此深刻?” “我并非……”宋翊被她问得噎住,可想着若同她说此事是凌无非相告,又实在不合时宜。 他还未想好如何继续把话说清楚,便听得苏采薇继续说道:“她认得你多久,我又认得你多久?十余载同一屋檐下进出,你几曾对我上过心?这还不到两个月啊……你我之间那么多年,你都视我若无物……扪心自问,你到底哪里对得起我?”苏采薇越是说着,越觉胸中悲愤,当即跑至桌旁,抱起那些油纸包裹的零零碎碎,狠命朝他扔了过去。 宋翊本能避让,回身瞥见落了一地的鲜花饼与草药,忽觉胸中闷痛。 霎时间,似乎某件深藏心底之物,被这一地凌乱击碎。曾被她驱散的阴霾与黑暗,顷刻重回眼底,看着渐渐失了色彩的周遭,他的唇角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开。 等在楼下的沈、凌二人听见此间动静,连忙赶了上来。 见苏采薇抱膝坐在地上,看着廊间一片凌乱的药草饼屑,低声抽泣,沈星遥难以置信摇了摇头,道:“怎会如此?不过几句挑拨的话,也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 “什么值不值得?我是三岁孩子吗?”苏采薇霍然起身,指着凌无非道,“你问问我师兄,你问问他!换作是他,能令这误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吗?” “怎么又同我有关系?”凌无非只觉莫名其妙,“苏采薇,别人还没怎么样呢,你自己倒先闹了内讧?吃炮仗了?” “他们见过这么多次,你都在旁边,却没看出端倪,难道还是我的错?”苏采薇瞪大双眼,抬高嗓音,朝他质问道。 “行,怨我。”凌无非不愿同她置辩,转身便走。 沈星遥一动不动看他走下楼梯,掀帘走出大堂的背影,阖目深吸一口气,回身望向苏采薇。 “怎么,我指责他,你心疼了吗?”苏采薇吸了吸鼻子,忍着泪水,别过脸去。 “好好休息。少想,少说,少听,少做。”沈星遥神情自若,与平日里没有半分不同,说完这话,方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开。 苏采薇忽感浑身脱力,颓然蹲坐在地。 沈星遥在院内没找见凌无非,便绕去他房外。他与宋翊二人客房相连,都在后院。此时此刻,凌无非就站在宋翊房前,隔一会儿便敲几下门,颇有节奏,却完全听不见回应。 沈星遥抱臂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凌无非敲了很久的门,也没听见屋里传出任何动静,只得无奈转身,一回头便看见了沈星遥,一时之间,四目相对,皆沉默不语。 方才他二人赶到时,上官红萼已然跑远,还是听到附近围观的居民你一言我一语议论,方得知来龙去脉。 “所以说,其实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沈星遥道,“此事根本没有那么复杂,完全就是因为那个上官红萼的私心,才惹出这么多怪事。” “你可还记得圣灵教的教规?”凌无非眉头紧锁,脑中思绪飞快流转,“所有圣女,都是钦定的王妃,所以……” 他回过味来,嗤笑摇头,自嘲说道:“阴沟里翻船,这些大人物,还真是招惹不得。” “她满腹怨气,恐怕不会轻易消停。”沈星遥叹道,“你说采薇她……” 凌无非摆了摆手,指指身后那扇房门。沈星遥会意,只能沉默,陪他转去前院藤椅上坐下,相对良久未语。 “其实……到这个地步,我已经不在乎那张纸上的内容了。”沈星遥过了很久才开口,“一个上官红萼便弄成这样,万一真因为这一趟,令他们从此分道扬镳,那岂不成了我们的过错?” “也没多大事。等他们冷静下来再劝劝,总有办法。”凌无非无奈道,“以前还真是没想到,这点事还能闹到这么大……” 沈星遥略一颔首,没再说话。 整整半日,苏采薇与宋翊二人,都将自己关在房中,不食不饮。 直到傍晚,余霞成绮,日落月升。 宋翊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大堂,看见沈、凌二人坐在窗边,跟前的桌上摆着刚上的饭菜同四套餐具,脚步微微一滞,落在二人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上。 凌无非瞥见了他,蹙眉略一思索,忽然听得楼上门开,抬眼一看,正瞥见苏采薇推门走了出来,便即伸手一指。宋翊心下一紧,即刻扭头。 他看着苏采薇木然从他身前走过,本能伸手,却被有意避开,伸出去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僵直许久才缓缓收回。 作者留言: 小剧场《假设上官红萼看上的是凌无非》 上官红萼:我送你啊! 凌无非:能得贵教如此礼遇,在下深感荣幸,不过还是不了。 回来途中 苏采薇等得着急,担心师兄出事。沈星遥气定神闲靠着柱子玩香膏,顺便还会递给苏采薇闻闻。 沈星遥:我不记得听谁说过,花香能够静心,你闻闻看,是不是好多了? 苏采薇(手指远方):师兄回来了! 沈星遥不紧不慢收香膏,起身相迎,听完上官红萼胡说八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凌无非(着急):你胡说八道什么/给我站这把话说清楚! 沈星遥(不慌不忙把他拉过来):没事,不着急,我们慢慢说 回客栈,捋清所有思路,凌无非当场石化,沈星遥笑得打跌。 沈星遥(捂着腰笑):原来我们折腾那么半天,竟然是这个原因? 苏采薇(惊奇):星遥姐你都不生气吗? 沈星遥(笑,指凌无非):我生什么气?你看他,比那上官红萼还紧张。 凌无非:遥遥我没有…… 沈星遥:我知道你没有,你还不至于喜欢脑子不好使的,上回那个段苍云,同她也没差/哎(痛定思痛脸,拍凌无非肩膀)凌少侠,要是实在没辙,只好请你牺牲色相了。 凌无非(小博美狂吠表情):想都别想! 第225章 . 良时不再至 “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不想说可以多等几日,但饭不能不吃。”凌无非朝二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坐下。 苏采薇走到空凳旁, 想了一会儿, 又端着凳子, 搬到沈星遥身旁坐了下来。 沈星遥一言不发,拿了双没人用过的筷子夹了些菜放进另一侧的空碗, 推至苏采薇跟前。 凌无非不言,抓起酒壶, 稍稍起身, 放至苏采薇跟前,道:“一醉解千愁, 下次有什么不痛快, 先把自己灌醉睡一觉, 把嘴闭上,比什么都强。” 这话明摆着就是在说她口不择言, 乱发脾气。 “对不起了, 师兄。”苏采薇不情不愿推开酒壶,说完这话,又转向沈星遥,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 “星遥姐, 我……” “不必说这些, 我没他那么小气。”沈星遥莞尔道, “你心里痛快了就好。” “我……”苏采薇咬着唇角, 避开她的目光, 望向窗外。 宋翊不经意似的望了苏采薇一眼, 很快又别过脸去。 “行了,事都过去了。”凌无非道,“他同那个上官红萼,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就连上次在黎州见过一面都不记得。” “什么……黎州?”苏采薇心念一动。 “他没告诉你吗?”凌无非道,“黎州灯会,有个人不看路,撞到了他,就是上官红萼。后来在巫神庙里见到,他都没认出来,还是我提醒他的。” “这……”苏采薇忽觉心下抽搐,猛地抬头望向宋翊,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没事。”宋翊勉强笑笑,目光略显躲闪。 这微妙的气氛,沈、凌二人看在眼里,相视一眼,却都不便多言。偏巧这个时候,从门外跑进一个人来,竟是姬灵沨。 “你们……白公子,”姬灵沨走到几人跟前,问道,“听说,今日宋公子去巫神庙找过红萼,是吗?” “不知道。”凌无非若无其事拿起筷子,用手托在下方,夹了一筷子菜到沈星遥碗中。 “她不见了。”姬灵沨焦急不已,“这下麻烦了……到时候上官大哥问起责来,我该怎么办……” “那你为何不立刻去找她,而是要来问我们?”沈星遥笑吟吟问道。 姬灵沨没能听出她话中之意,只得放软口气,道:“因为我听别人说,白天在这附近……” “够了!”苏采薇一把掼下碗,起身直视姬灵沨,道,“你有完没完?” 姬灵沨一愣:“你……你是……” “都不认得我是吧?”苏采薇话里带着一丝哭腔,“都让我置身事外,什么都插不上手,现在人不见了,又来这找麻烦。” 说着,她忽然伸手,指向宋翊,道:“人是冲他来的,非得让他同你去把人找回来,你才甘心是吗?” 宋翊被他一指,本就很不自在的身体,又僵硬了几分。他木然抬头,直直盯着她指过来的手指,眼底隐隐约约晃过一丝既像自嘲,又像是自怜的颜色。 姬灵沨终于看出异样,赶忙退开两步,摇了摇头:“我没那个意思……” “那是不是只要我们照做了,你就不会再出现了?”苏采薇的嗓音又抬高了几分,说完这话,立刻转向宋翊,“你跟她去!把人找回来,再也别让这事来烦我!” 她歇斯底里喊着,几乎吸引了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连正在干活的伙计都朝几人看了过来。 沈星遥试图按下她的手,却被极力挣开。 “为何?”久久不曾发话的宋翊,忽然开口。话音极轻,如缥缈云烟。 苏采薇闻言,忽然愣住,垂眸朝他看来。 “凡是你说的话,我都得照做吗?”宋翊直视她双目,前半句话,语调还算平稳,说到最后几个字,已能明显听出颤抖。 苏采薇忽觉心下生疼,重重瘫坐下去。 “别再说了,快出去吧。”沈星遥小声提醒姬灵沨道。 凌无非蓦地回过神来,连忙摆手示意姬灵沨离开大堂。沈星遥亦站起身来,飞快拉过她的胳膊往外走。 三人一起走出大门,退至墙角下。沈星遥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苏采薇并未跟来,方对姬灵沨问道:“姬姑娘,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姬灵沨紧张不已:“我……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位姑娘,她是……” “你和上官红萼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凌无非气急败坏,虽尽力压着火气,也仍旧能被听出话里的不耐烦。 姬灵沨本就怕他,被如此逼问,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来问,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好。”沈星遥推开凌无非,将姬灵沨拉到自己跟前,问道,“上官红萼喜欢宋翊?” “嗯……”姬灵沨犹豫片刻,方点点头。 “你们没见过采薇,所以觉得宋翊是独身一人,可以接近?”沈星遥继续问道。 姬灵沨又点了点头。 “那好,我告诉你,刚才你看见的那位姑娘,她叫苏采薇,同他早已生死相许。你回去告诉上官红萼,不要再打他的主意,”沈星遥道,“至于其他的事,我们不会再打扰,也请你们别再出现了。” 与此同时,堂内食肆间,苏采薇与宋翊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宋翊忽然开口,对她问道:“你不累吗?” 苏采薇听见这话,身子蓦地一僵,怔怔看向宋翊,却见他摇头,黯然笑道:“总是这样,我实在应付不了。”言罢,即刻起身,在她愕然的目光下走开,全无眷恋。 等到沈星遥和凌无非回到堂中,已然不见了二人身影,然而相视一眼,又无比默契地达成了一致,用过饭后,便各自回了房中。 漫漫长夜,没人知道各自在屋内的几人都在想什么。待到翌日一早,苏采薇恍若没事人一般走至一楼食肆,看见其他三人都坐在堂中,便即走到沈星遥身旁,坐了下来,拿起一只云腿坨,咬了一大口。 “不是喜欢甜食吗?”沈星遥随口说道。 “有什么吃什么,哪有的挑?”苏采薇囫囵塞下吃食,差点噎住,又忙拍了拍胸口,强行把喉咙里的残渣咽了下去。 沈星遥只觉得她的过分正常让人心底发毛,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得苏采薇道:“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吗?还要不要去王城继续找线索?” “或许能通过其他办法找到那些文字的来历,也不是非得同圣灵教打交道。”凌无非端起茶盏,道。 “那就是说,还得留在这了?”苏采薇道,“可我想回秦州去找师父。” 凌无非嘴里的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一听这话,差点就喷了出来。未免失仪,只能强行咽入口中,呛得连连咳嗽。 沈星遥连忙起身,在他身后拍了几下,冲苏采薇问道:“你要回秦州?” “我说我想去找师父啊,”苏采薇眨眨眼,茫然说道,“之前同意让我们跟来,不就是因为宋师弟知道些许消息,可能会对你们要找的东西有用吗?反正我也没必要留在这了。” “啊?你说什么?”凌无非一听她改了称呼,顿觉大事不妙,当即望向宋翊,却见他只是低头斟茶,一句话也不说。 “一个人走太危险了,还不如一起回去。”沈星遥镇定自若,“反正那个上官耀,我也没兴趣见了。能把妹妹纵成这样,不会是省油的灯。” 说着,还朝凌无非看了一眼,嫣然笑道:“你说是吧,凌少侠?” “行,那就打道回府。”凌无非有话不能言,只觉胸中憋着一股气,不觉闭上双目,把后头的话深深咽了回去。 “没必要这样的。”苏采薇道,“你们回到中原,还会被人追杀,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为什么要放弃啊?” “无妨,大不了送完你再折回来。”凌无非道,“反正一来一回顶多两个月,又不是七老八十没命活了。” 说完,他拿起茶壶,倒了两盏清茶,一杯放在苏采薇跟前,一杯推至宋翊手边,意味深长道:“往后还有几十年,那么长的日子,等以后明白过来,再后悔可就晚了。” 宋翊捏在茶盏两侧的手指,微微一屈,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苏采薇也不再说话,埋头吃起了点心。 四人还未用完早食,便听得屋外雷声大作,不一会儿便下起了暴雨。用过饭后,堂内伙计撑着伞,将师兄弟二人送回后院客房前。凌无非站在门口,忽然回身朝宋翊喊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暴风雨声掩盖了凌无非的话音,宋翊一个字也没能听清,只能高声问道:“什么?” “你……”凌无非看了一眼檐外狂飙的暴风骤雨,咬牙跨下台阶,穿过雨帘跑至宋翊跟前,一手按在他肩头,问道,“你告诉我,究竟为何非得走到这一步不可?不过就是上官红萼说了几句疯话,也至于如此?” 宋翊摇头,目光出奇平静。 “你倒是说话。”凌无非追问道,“此事说到底,也不就是她吃醋担心你罢了,又不是没长嘴,就不能好好说清楚吗?” “长了嘴,就像她一样,什么伤人的话都能说出口吗?”宋翊直视他双目,认真问道。 “可你……” “也就是这样了,”宋翊缓缓摇头,“至少到现在为止,彼此都无亏欠。” “你真是……”凌无非一时语塞,指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宋翊却已推开了房门,拿出一把伞交给他道:“雨太大了,回房去吧。” 凌无非听着门扉关闭的声响,只觉得眼前之人的心门,也跟着这竹门一齐关上了。 而这扇门,正是由当初打开它的那个人,亲手关上的。 第226章 . 寸心不容香 这场暴雨, 如同苏采薇的心境一般,连着下了两日。 连同起争执的那天夜里,整整三晚, 她都彻夜未眠, 不是看着墙角发呆, 便是埋头哭泣。等天快亮的时候,又把眼泪都憋回去, 仰面躺在床上,等着眼周红肿消退。 宋翊在人前的表现, 始终平静如水。私底下在夜间, 偶尔也会失眠,醒时的一瞬, 心底也会升腾起莫名的失意。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这般空落的感受, 也不过就是回归到从前罢了。 只是眼前那黯淡无光的尘世,再也没有任何一件事能令他有所留恋。生与死, 好似都看淡了。 到了第三天, 暴雨终于停歇。过了辰时,一行四人也收拾好行装,打算离开宁南,往姚州折返。然刚到门外, 便被一队穿着金色铜甲, 手持长戈的人马包围了起来。 “干嘛呢这是?”苏采薇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正撞在宋翊胳膊上。宋翊略微一愣, 还是伸出手来, 将她护在了身后。 此时, 一名穿着黄丹色华服, 头顶玉冠的青年男子从列成一队的金甲卫后走出,在四人跟前站定,行了个当地人的见面礼,目光平静扫过宋、凌二人,彬彬有礼道:“请问,你们其中,哪一位是宋翊宋公子?” “足下有何见教?”宋翊上前一步道。 “在下上官耀,想请各位到舍下一叙,”上官耀略略行礼,道,“小妹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几位见谅。” 凌无非眉心一沉,扭头望向宋翊,却见苏采薇朝他看来,稍稍摇了摇头。 “没好事。”沈星遥曾见过段元恒使这手段,吃一堑长一智,右手当即按上佩刀。 “还是去吧,总能想办法周旋,”凌无非压低嗓音道,“若此时回绝,只能往城郊走。山中多是瘴林。我们人生地不熟,很可能交代在这。” 宋翊闻言,略一颔首,向上官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上官耀不露声色一笑,即刻伸手示意金甲卫们让开一条道,自己在前方引路,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直到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大院前。 “原来宁南也有圣灵教分舵驻扎,”沈星遥沉声说道,“可为何上官红萼宁可住在巫神庙里,也不愿待在分舵?” 听到“上官红萼”这四个字,苏采薇的眼神微微躲闪了一瞬。 院中四下皆有守卫,个个装备精良,显然训练有素,不比寻常江湖中人。圣灵教到底有南诏国君在背后支撑,怎的都比寻常江湖门派瞧着堂皇贵气,颇具气派。 可这么大的排场也足够说明,此间守备固若金汤,四人一旦入内,但凡起了冲突,想要杀出重围,都难如登天。 “请随我来。”上官耀将四人领进大院,一直走到西首的偏殿,殿内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已备好了丰盛的酒菜,两侧椅子都镶着金饰。 “请坐。”上官耀客客气气邀请几人入座,旋即命人将他们座前酒盏斟满,举杯笑道:“薄酒一杯,不成敬意,就当是在下给舍妹赔罪了。” 宋翊一言不发,端起跟前酒盏,敬了回去。 “无功不受禄。萍水相逢,上官教主摆此盛宴,所为何故?”沈星遥轻晃酒盏,眸光平静如水。 “这位女侠可是叫做张静?”上官耀笑道,“早听舍妹说过,张女侠可是女中豪杰。” “不敢当,上回开罪了令妹,还请上官兄见谅。”沈星遥莞尔一笑,向他举杯示意,随即一口饮尽盏中清酒。 凌无非见状,心下颇感讶异。 她是怎样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向来倔强,从不向人低头的沈星遥,竟也迫于形势,甘愿曲意逢迎,低头认错。 “这般看来,张女侠倒是直爽的性子,”上官耀道,“看来上回定是我那小妹无礼在先了,一会儿好好说说她。” “不必,令妹天真烂漫,甚是可爱,这些凡俗之礼,大可不必去学。”沈星遥皮笑肉不笑,缓缓放下酒盏。 “既然张女侠喜欢她,那就好办了。”上官耀放下酒盏,转向宋翊,道,“宋少侠仪表堂堂,仁义忠厚。先前听小妹提起我还不信,如今一见,果真如此。这位白少侠,听闻你与张女侠乃为伉俪,二位便是他的兄长和嫂嫂,当也可为他做主了?” “上官兄不妨有话直说。”凌无非道。 “在下有意将小妹许配给宋少侠,不知二位意下如何?”上官耀道。 沈、凌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却不开口。苏采薇也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在这时,宋翊缓缓向上官耀躬身施礼,道:“感谢上官教主抬爱,这份情义,在下恐怕承受不起。” “哦?”上官耀波澜不惊。 “在下已有婚约在身,无法迎娶令妹。”宋翊平静道。 “这个无妨,就是你身旁那位姑娘吧?”上官耀目光浅浅从苏采薇身上扫过,淡淡说道,“你们中原人不是都有三妻四妾一说吗?若是委屈了她,把这小姑娘立为平妻,也未尝不可。” “中原礼法,平民不得纳妾,”凌无非道,“三妻四妾者,都是庙堂之内的达官贵人,我等江湖草莽,皆为平民之身,没这个资格。” “既然如此……嗯,也有道理。”上官耀点头说完,目光转向苏采微,道,“这位姑娘,你喜欢什么东西?” 苏采薇闻言一愣:“我?” “金银布帛,奇珍异宝,在我教中应有尽有。作为补偿,姑娘尽可任意挑选。”上官耀道。 “我……”苏采薇怔怔看了看上官耀,又朝宋翊瞥了一眼,见他低头不语,似在沉思,便道,“上官教主这个意思就是说,阿翊不论如何,都必须答应这桩婚事对吗?” “难道这个条件还不够丰厚吗?”上官耀道,“舍妹到底是南诏圣女,如此殊荣,寻常人可求不来。” “那如果他答应的话,从此以后是不是就只能留在南诏?哪都不能去了?”苏采薇又问。 “倒也不尽然。”上官耀道,“若他思念家乡,随时可以回去住一阵。” “可是,我们几个虽然都是他的师兄师姐,但到底掌门和封长老都还在世。他有师父,我们做不了主。”苏采薇说着,不自觉看向宋翊,道,“我嫁不嫁他,早就无所谓了。可他也是个人啊,不是物件,不是小猫小狗,不能随意买卖。我们又怎么可以为了自己一时的周全,让他成为交换的筹码?” 宋翊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蓦地扭头朝她望来。 “他已经被人这么对待过一次,够可怜了。”苏采薇摇摇头道,“这个问题,上官掌门不应当问我。” 宋翊藏在桌下的右手,忽地攥紧了拳。 一丝悔憾涌上心头,脑中浮现出千言万语,却偏偏不能在这时说出口。 她仍旧是那缕照亮他前程的光,始终不曾变过。可他却因一时怄气,疏离她多日,不曾有只言片语。 “这位姑娘言重了,怎么能叫做是‘筹码’?”上官耀指指桌上的饭菜,道,“在下从头到尾,都是以礼相待,怎就成了胁迫?” “如此说来,要是他不答应,我们现在就可以走是吗?”凌无非直截了当问道。 “当然可以。”上官耀笑道,“不过,白少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哦?”凌无非眉梢微挑。 “我记得各位曾给过小妹她一张记载先贤文字的纸张。那是圣灵教里独有的文字,承载着先贤的智慧。我虽不知诸位是什么身份,但若你们想知道上面的内容,对我而言,也并非难事。只不过……”上官耀话锋一转,道,“若是一家人,当然好说,但若是外人……” “所以,一件死物,却得用活人来交换?”凌无非轻笑摇头,道,“看来南诏这趟是来错了。上官兄,若凌某没记错,那张符文已交给令妹,也算是物归原主了。我们身上再也没有关于贵教的物事,是不是能告辞了?” 上官耀朗声而笑:“诸位可能是误会了,我并未说过一定要把各位留下这样的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小妹这个人,天生骄纵,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要是得不到,便会大吵大闹,搅得不得安宁。那毕竟是我的妹妹,她想要的,我当然得尽力给她,不是吗?” “若是给不了呢?”凌无非沉下脸色。 “那就得看她想要如何了。”上官耀起身,指向殿门,神色骤冷,“不送。” 作者留言: 讲个笑话,现实中情侣吵架过夜,男的都能呼呼大睡,只有女孩子哭得睡不着。就离谱,这种男的就该打到妈都不认得 第227章 . 一发不可制 凌无非不迭起身, 一面拉过沈星遥,一面朝师弟师妹招了招手。苏采薇满怀心事,刚一抬腿便被椅腿绊住, 打了个趔趄, 不等站稳, 已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回身一看, 正是宋翊。 “先走。”宋翊轻声道。 苏采薇咬了咬唇,等出了正殿, 立刻挣脱他的手, 跑去沈星遥身旁站定:“上官耀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自己什么都不做,但若上官红萼出手, 他只会放任对吗?” “应是如此。”凌无非接过话头, “总之小心为上。” “哪有这么蛮横无理的人?天底下所有的人, 都得以她为尊不成?凭什么?”苏采薇怒道。 “就凭你毫无气势,自己先退缩了。”凌无非一脸无奈, “你们之间有何矛盾, 与外人何干?只要你一口咬定不肯相让,他还能说什么?” “我……”苏采薇飞快瞥了一眼宋翊,立时别过脸道,“我哪想得到这些?” “行了, 话都说出口, 说什么也没用了。”沈星遥道, “如今原路折返也不知会不会被追上, 但总比留在这等死好。”言罢, 即刻拉了一把凌无非, 大步走上官道。 苏采薇飞快跟上。宋翊落在队尾, 看着苏采薇的背影,只觉心下一阵阵抽搐,疼得无法呼吸。 四人一路往城门方向走去,却远远看见一大批金甲卫已守在城门前。 凌无非率先停下了脚步。 “来的还真快,像是早有准备。”沈星遥取下腰间横刀,道,“既然如此,只能动手了。” “可若是到了城外……”苏采薇咬咬牙,心下浮起一丝忧虑,手却忽然被人握住,回头一看,恰对上宋翊温和而坚定的目光。 “你……”她下意识抽手,却扭捏着没能成功,咬咬唇角,道,“不管怎样,你自己的事情……若不想妥协,别像上回那么怂了。” 宋翊闻之,蓦地想起在宿州所历幕幕,不觉心念一颤,再一抬头,却见那些金甲卫已围了上来。 “喂,”凌无非明知故问,“你们教主不是说好了,不会出手吗?” “我可不是什么教主,”一名身着华服的少女手提赤色长鞭,从人群背后走出,正是上官红萼。 “原来是上官姑娘。”凌无非皮笑肉不笑,“失敬。” 他眼有嘲讽。上官红萼亦有察觉,却不多看他,而是转向宋翊,道:“我大哥给了那么多丰厚的条件,你却还是要走。你的心肠是铁石做的吗?” 宋翊缓缓摇头:“不过是你以为罢了。” “她那么凶,”上官红萼提鞭一指苏采薇,道,“又一把年纪,有什么好?” “谁一把年纪了?”苏采薇怒道,“我也就比你大两岁而已。” “心中丑恶,自然看什么都不好。”凌无非冷不丁接过话茬,“苏师妹,你又何必同她计较?” “早看出你是个难缠的主。”上官红萼冷眼朝凌无非瞥来,道,“第一个就得杀你。” “那你试试。”凌无非不以为意。 “我再问你一遍,”上官红萼转向宋翊,道,“你要她还是要我?” 宋翊不言,缓缓举起与苏采薇十指紧扣的那只手。 “那就等我把她杀了,再问你一次!”上官红萼说着,立刻退后几步,挥手示意金甲卫攻上。 凌无非提气纵步,上前扬剑横扫,啸月出鞘,扬起一片尘埃,风中颗粒可见的灰尘,亦在这剑锋切割之下,分向上下散开,泾渭分明。剑身击中一圈长戈,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震颤之声,不绝于耳。 此间四人,身手俱不弱,然而包围他们的卫队,却是训练有素,个个身穿金漆铜甲,刀劈不动,剑刺不穿,一番缠斗下来,只会耗损精力,却难突围。 沈星遥回身瞥了一眼不远处矮房顶上摆开的一排水酒,足尖踢飞一枚石子,打落其中一只,旋即跳步起身,一刀斩碎酒坛。水酒泼洒,浸染刀身,于碎陶间摩擦,登时燃起熊熊之火,裹尽刀身。 横刀挥起,刀身火舌随影流转,变幻万千形状,向外扑着火星,舔舐着卫队身上甲片,烤得灼热一片。 上官红萼见这些卫兵忌惮沈星遥手中火刀,当即飞身而起,抛出长鞭,试图卷走火刀,却被凌无非一剑荡开,险些被回弹的鞭梢打中面门,骇得直接扔了鞭子,退开数尺。 “上官姑娘,这点三脚猫功夫,就别在‘天下第一刀’的面前班门弄斧了。”凌无非讥讽她道。 “什么天下第一刀,那你又是什么?”上官红萼瞪眼怒道。 “南剑惊风,荡涤淆尘,倾覆星河。”沈星遥轻笑道,“可不比你们这圣灵教威风?” 二人身陷敌群,遭遇围困,却还临危不乱,依旧能气定神闲玩笑打趣,这是何等的默契? 宋翊听着这些话,眼角余光瞥向苏采薇,心下慨然不已。 这可不正是他们之间最缺少的吗?更可笑的,是他与苏采薇相识共处已有十余载,竟比不上师兄他们二人之间这两年不到的光景,仅受旁人几句言语挑拨,便走到这般疏离的境地。 想及此处,他心下酸楚,长剑斜挑开去,竟将一名金甲卫手中长戈的戈头给削了下来,斜斜飞了出去,落在地上。 上官红萼越发恼怒,却只能指挥手下金甲卫不断攻上。苏采薇所用子午鸳鸯钺乃为近身短兵,对上长戈着实吃亏得很,着实难有突破。宋翊心有隐忧,处处回护,却又总是被她挣脱。 他越发懊恼,只觉自己这几日连着与她怄气之举,过于意气用事,若无这般嫌隙,她又怎会处处躲避? 上官红萼站在一旁,横竖无事可干,看着看着,便瞧出几分端倪来:“哟,这位姐姐,你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他嘛。既然你自己都不要他,干嘛还要同我抢?” “谁跟你抢了?”苏采薇骂道,“你那二钱重的脑袋里,除了男人就不会想别的事吗?” “苏师妹,你太高看她了。”凌无非道,“最好拿出来称一称,恐怕得精确到毫厘。” “你……”上官红萼气急,“这关你什么事?老娘又没看上你!” “哦?那我还真得谢谢了。”凌无非手底剑锋一转,使出一记“危楼”,逼退数名金甲卫,道,“您这‘美人恩’还真没谁能消受得起。” “混蛋!我一定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上官红萼怒骂道。 “小妹妹,话可别说太满。”沈星遥垫步跃起,踩在一名金甲卫肩头,火刀横扫,震开一排卫兵,道,“说狠话,就得用同样狠的身手来配。你这点本事,投胎到兔子身上都不敢叫唤。是有多大的勇气,才敢放出这种话来?” “你……”上官红萼只有一张嘴,如何辩得过三张嘴?一番骂将下来,尽是吃亏,全未占到上风,气得几欲跳脚。 然而这时,她目光一转,望向宋翊,忽然又有了主意,嗲声嗲气道:“翊哥哥,人家都不喜欢你了呢,你还想着她干嘛呀?” 宋翊闻言,眉心一紧。 “好聒噪。”苏采薇咬牙,张口欲骂,却忽然犹豫了。 喜不喜欢,本是放在心里的事,他都说过自己累了,多半不愿再同她纠缠下去,那点心事,又怎好再宣之于口? 她心有顾虑,本就站得离那些金甲卫的长戈极近,因这一瞬的分神,险些被一人刺中。所幸宋翊一直留意着她这头的动静,瞥见此景,连忙将她拉开,回手横剑架开劈头盖脸袭来的四五把长戈。 苏采薇受他回护,一时愣住,霍地抬眼望他:“你……” “当心。”宋翊言罢,身后劲风又至,不及与她说上话,便又卷入缠斗之中。 苏采薇心不在焉,忽然想起上回石凤漩使计,让她与宋翊假扮鼎云堂刺客恐吓段苍云,面对秦秋寒出手,他亦是如此回护于她。 可那个时候,二人之前根本没多大纠葛。 原来,不管是怎样的情形,这些回护都只是出于本能而已。 苏采薇只觉心下空落落的,好死不死又听上官红萼阴阳怪气道:“你看,你救了她,连声谢谢她都不说,好薄情的人啊。要是你能这么对我,我肯定不辜负你。” “你能不能闭嘴?”宋翊怒视上官红萼,沉声喝道。 “哎呀,你都这么说了,那人家就只好听话了。”上官红萼浅浅一笑,竟真的闭上了嘴。 “是啊……她多听你话啊。”苏采薇笑容惨然,想到自己这几日来所受的冷遇,心忽然凉了个透彻。 沈星遥见她受扰,即刻飞身抢上,将她拉了过来,护在身后,小声说道:“你怎么回事,到这当口都能分心?” “是不是我待他不够好,他才会这么对我?”苏采薇黯然抬眼,眸中隐有泪光,话音缥缈,轻如云烟。 这话虽只说给沈星遥听,但几人都处在包围之中,离得极近,宋翊自也听得见。不知怎的,他心底像是平白生出一根尖刺,扎得血肉生疼,握剑的手,动作微微一滞,一支长戈堪堪从右腕边擦过,几乎快要触及皮肉。 凌无非纵步跃至他身前,挺剑上挑,直指那名金甲卫面门,骇得那厮连连退开数步。 他松了口气,扭头对宋翊小声嘱咐:“专心对敌,旁的都是后话。” 一旁的沈星遥咬紧牙关,抬手抛出刀鞘,直取上官红萼面门。 上官红萼惊呼一声退后,高声呼喊,使得几名金甲卫站成一堵人墙,挡在她跟前。刀鞘撞上一人胸甲,其劲力之大,迫得那人身子向后退了数尺,两脚与地摩擦几乎生火,最终还是不敌,跌飞在地。 上官红萼面如土色,惊惧望向沈星遥:“你要杀我?” “采薇,别分心了,”沈星遥小声道,“看看阵眼在哪。” 苏采薇恍惚回过神来,目光飞快扫过人群,不觉蹙紧了眉:“这阵法,糅合了不少旁门左道,一时半会儿真还……” “我来对付,你慢慢看。”沈星遥旋身举刀,使出一记无念刀法中的“明”字诀,刀身火舌因此力,遽然向上升腾,有如一条火龙,张开血盆大口,朝面前的金甲卫扑了过去。 “不对……”苏采薇的手指向东南方位一人,又立刻缩了回来,心下默念各路阵法要诀,心思越发混乱,眼见一名金甲卫挺起长戈,朝她刺来,赶忙向旁躲闪,仍旧在那长戈范围内。 她脸色惊变,正待出手,却被宋翊一把揽入怀中。 宋翊旋身,反手横剑震开长戈,低头温声问道:“没事吧?” “我……”苏采薇急着寻找阵眼,顾不上回答他的话,一双眼珠转得飞快,眸底倏地一亮,当即指向沈星遥右侧一人,高声喊道,“他!就是他!” 沈星遥不动声色,垫步高跃,双手合握玉尘宝刀,朝着阵眼那人,向下猛力一劈,震得周遭尘埃迸起丈余高。那人闪避不开,头顶甲帽被劈得直往脑袋下压,一阵嗡响过后,两眼一翻便昏死过去。 阵眼一破,人群立刻露出缺口。可这些金甲卫得王室施恩,由专人训练,比不得寻常草莽,阵眼破除,立刻便有人补上。 只不过是一刹的功夫,沈星遥险之又险,抢在下一名补阵之人前,跻身冲破阵型,挥刀斩向上官红萼。 上官红萼发出一声尖叫,立刻便有部分金甲卫撤出,上前回护。凌无非也趁乱杀出阵外,抢在她身后,横剑荡开四五支长戈。 作者留言: 年龄攻击有想过删掉,但还是留下了。 上官红萼这个角色更多的我想体现她命运的悲剧和原始恶念的冲突,无关乎雌竞,性缘脑或者很多偏向于恋爱观的东西。 她就是因为生下来就注定没有好结局,所以被兄长放纵了天然的恶,无限纵容这种恶结出果实,最后再看着她枯萎,现实中又何尝不是到处都有她的影子? 第228章 . 古道音尘绝 上官红萼当街拦路, 上官耀不管。 可她险些遇刺,援兵却到得比谁都快。 宋翊护住苏采薇,抢在援兵到前, 已然破阵冲出, 拥着她跃上城楼, 得沈、凌二人眼神示意,纵步翻出城墙之外。剩下这二人, 一个得惊风剑真传,另一个则承张素知惊绝尘世的刀法, 身手已非常人可匹敌, 纵伤不了这些金甲卫,也断然不会被轻易困住, 只消脱身之后, 再凭门中记号与烟信相聚便可。 苏采薇一到城外, 立刻便将宋翊推开,扭头见他眼中诧异, 当即翻了个白眼道:“瞪那么大眼睛看我干什么?受伤啦?这么大个人了, 也不知道小心点。” “我没事。” “没事就没事,告诉我干嘛?”苏采薇撇撇嘴,只自顾自沿着山道往前行进,“也不知道后边会怎么样……怎么就碰上这么一群蛮不讲理的人?” “怨我。”宋翊黯然跟在她身后, 道, “若能早点察觉, 也不至于如此……” “无所谓, 反正你是自由的, ”苏采薇满不在乎道, “要是人家真的对你不错, 你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你就这么急着把我推给她?”宋翊眉心一沉,“那为何一开始不答应上官耀?” “是你不答应,又不是我不答应。”苏采薇道,“拿我当挡箭牌,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几时……” “你说有婚约在身,我怎么不知道?”苏采薇没好气道。 “我那只是推脱的说辞。”宋翊解释道。 “哦,那就是没有婚约,也没有心上人了?”苏采薇瞥了他一眼,见他还要说话,便抢先开了口,道,“有没有也不关我的事,反正你以后要是再有喜欢的姑娘,师姐我也不会找你的茬。反正一个在秦州,一个在云雾山,天南地北,我也妨碍不着你,是吧?” 宋翊一时语塞,只得闭上了嘴。 他本有心求和,但听完苏采薇这一连串的话,根本不知该从何开口。他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苦思半晌,方犹疑问道:“你真打算回秦州?” “我像在开玩笑吗?”苏采薇停下脚步,冷眼朝他望来,道,“怎么,我卖给你了?有家不能回,非得听你安排?” “我没这么说过。”宋翊眉心越蹙越紧。 “那就行了。”苏采薇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去。 “采薇……” “叫师姐。”苏采薇边走边道,“还改不过来了是吗?” 宋翊扶额,无言以对。他素来话少,本就不善言辞,尤其碰上苏采薇这样泼辣的脾气,更是无从回嘴,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 他不愿就这样陷入没完没了的争执里,然而面对可怕的沉默,心下却又惶惶不安。 南诏地界,山中草木与中原多有不同,许多花草长得奇形怪状,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苏采薇始终紧紧环抱双臂,低头向前行进,生怕碰着有毒的奇花异草,又生枝节。也不知走了多远,她忽然觉得累了,便找了处凸起的山岩,坐下身来。 宋翊见状,便也不说话,在她身旁坐下。 苏采薇向旁避开些许,见他又想说话,没好气道:“怎么,师姐的便宜都想占啊?” 宋翊索性闭上了嘴,背过身去。 苏采薇一手托腮,呆呆看着前方山林,沉默半晌,忽然说道“师兄说……你第一次在黎州见到她的时候,都没记住这个人。” “嗯。”宋翊点了点头。 “那第二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苏采薇又问。 “那天你在客舍养病,我和师兄去巫神庙,在那里遇见了她。”宋翊如实答道。 “那,是你们一起碰见了她?”苏采薇问道。 “起初,我们在大殿同巫祝问话,姬灵沨突然出现,把师兄叫了出去。而后上官红萼便来了。”宋翊答道。 “那她同你说了什么?”苏采薇道。 宋翊略一蹙眉,回忆良久,方道:“似乎一进来便说了她的名字,之后……还说见过……对了,那天,她也提到了黎州。” “记得真清楚。”苏采薇嗤笑一声,别过脸去,话里似有嘲讽之意。 “你怎么又……” “又又又,又什么?”苏采薇站起身,居高临下瞪着他,道,“是,我脾气大,我总找你吵架,我就喜欢没事找事,成天没个安生。反正你也厌倦了我,不想再继续了,就别没话找话,让我误会。” 宋翊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总是这般不温不火的模样,任苏采薇气得七窍生烟,也说不出几句安慰的话。 “我饿了。”苏采薇挽起袖子,道,“刚才来的路上,看见地上长着不少菌子,那些颜色不鲜艳的,应当没毒吧?” “不好说,你别乱来。”宋翊起身道,“前面有水声,应当有条河。” “我自己去,用不着你管。”苏采薇说着,便气鼓鼓往前行去,小声嘟哝道,“这么多年不都活过来了,离了你我还什么事都干不了吗……” 宋翊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走远,却忽地睁大双眼,仿佛想起何事一般,快步朝她追了过去。见她走到河边,挽起裤脚便要下水抓鱼,连忙上前扣住她脉门,一把拉了回来:“你不能下水!下月又犯病了怎么办?” “你管那么多干嘛?”苏采薇极力试图挣脱他的手,却始终徒劳,气急说道,“你好烦啊!” “是我错了,”宋翊两手按在她肩头,强行扳过她的身子,迫得她与自己对视,按下心头焦灼,温声说道,“是我不该与你争执,不该几天下来都视你如无物,不该逞一时意气,说那些丧气话,是我……” “可你打心眼里就没觉得自己错过。”苏采薇冷冷打断他的话,道,“我再如何置气,也不会轻言放手,真正的狠话,都是你说的。” “采薇……” “叫师姐!”苏采薇抬高嗓音,用力推开他道,“凭什么你想散就散,想和就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成什么?我不找你麻烦,你倒纠缠起我来了。今日替你圆场,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宋翊无奈已极,心下又是一阵抽搐:“采薇……” “说了叫我师姐!长幼有序不懂吗?”苏采薇高声道,“你既觉得疲倦,又何必说这么多?等下回再争执起来,又说几句狠话,发几句牢骚,就当事情过去了?你不嫌烦我还烦呢?” 听她如此一说,宋翊心中的不满,亦被激起,不由驳道:“可若不是你说话毫无分寸,非要当众令我难堪,我又怎会……” 苏采薇一听这话,立刻便来了火气,当即指着他道:“我告诉你宋翊,姑奶奶今生就这脾气,当年敢往你房里放蟑螂,以后就敢放毒蛇!多说几句怎么了?是我求着你非君不嫁吗?你倒好,什么都来怨我,我又凭什么忍着你,受这些闲气?不爱听是吗?那就滚啊!” 此间风雨,原就是因上官红萼痴恋宋翊而起。她接连几日不曾安睡,又流落到这荒郊野地,本就一肚子委屈,听他回嘴,顿时便绷不住,一齐发泄了出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翊的心也再一次冷了下去。他苦笑摇头,缓缓背过身道:“是,是我多心了……你随意。”言罢,轻阖双目,长长呼出一口气,尽力平复心绪,不再说话。 苏采薇看了一眼河里游来游去的去,方才还饿着的肚子已然气了个大饱,当即便在河边草地上坐了下来。宋翊也不理会,只是默默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又困又饿,根本走不动路,也不肯服软。宋翊只当她闹脾气故意不走,然顾及她安危,也不便走开,便一直站在一旁,直到黄昏,因站得久了,感到些许困乏,便在离她二尺之外的草地上坐下身来,目光却朝着另一侧,完全不看她。 苏采薇在一旁抱膝而坐,亦感困倦,不知不觉便伏在膝间睡了过去。睡得深了,身子渐渐歪斜,直接趴在了地上。 冷风拂过河岸,宋翊忽然感到一阵凉意,回身望了一眼苏采薇,这才发觉她已睡着,便即走到她身旁,解下氅衣盖在她身上,悉心捻了捻边角,垫在她身下。 却在这时,他忽然瞥见她眼角挂着一滴清泪,不由怔住。 苏采薇仍在梦中,却忽地抽噎起来。宋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地便慌了神,可一想到若是此刻把她叫醒,又会令她丢了颜面,不禁犯起了难。 “说你几句怎么了……”苏采薇在梦中抽噎,竟还说起话来,“听见什么都要噎回去,我几时待你不好过……” 宋翊闻言,唇角微微抽动,本能伸手欲替她拭去脸上泪痕,却又犹豫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吹着河畔冷风,渐渐冰凉。 “我错怪你了还不行吗……她那么盛气凌人,把话说成那样……你还不肯说好话……我为什么要认怂啊……”苏采薇抽噎不止。 这些话,宋翊听在耳中,愈觉心痛如绞。 “你有那么好吗……谁都要来争一争。”苏采薇仍旧抽噎着,“脾气又古怪,又不爱说话,过去十几年……都板着个脸,跟谁欠了你钱似的……那么多大风大浪,都一起走过来了,你却……你却要弃我而去……” 宋翊闻言,低头扶额,心下百感交集,混乱如麻。 苏采薇说到此处,忽然哽住,又哭了一会儿,慢慢又睡死过去。宋翊坐在她身旁,守了整整一夜,等到翌日清晨,手脚已被河风吹得冰凉发麻。 就在这时,苏采薇忽然坐了起来,见身上披着他的氅衣,瞪大双眼,朝他望了过来。 “没着凉吧?”宋翊柔声问道。 “你不冷?”苏采薇没好气道。 宋翊不言,只是静静望着她,脑中飞快晃过昨夜情景,脑中极力搜寻着能想到的词汇,只想尽快安慰好她,却见她一把将氅衣丢了回来,起身就走。 “采薇,是我没照顾好你。”宋翊一手提着氅衣,并未立刻披上,而是飞快站起身来,对她说道。 苏采薇身形明显滞了一瞬,半晌,方回过头来,对他道:“你没毛病吧?” “一切因我而起,不该怨怼旁人,”宋翊加快脚步,走到她身旁,道,“尤其不该让你伤心。” “哦。”苏采薇随口应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反正我都不在意了。” “我……”宋翊搜肠刮肚,苦思良久,方道,“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可我知道,这次真的是我错了。我不该因为自己的无知莽撞,给你招来一次次祸事,上回在宿州是,这次也是……还有那次雷昌德与桑洵合谋……” “行了,叽叽歪歪说那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苏采薇瞪了他一眼,道,“都说了我不怨你,别再烦我就行了,再吵,我就不管你们死活,一个人回秦州去了。” “采薇……” “叫师姐!” “师姐……不,采薇,”宋翊差点被她绕进去,这才想起自己所为是求她原谅,不当一味顺从她的气话,忙改口道,“总之,一切是我想的太多,做的太少。这次的事,千错万错,都怨我一人……” “哎呀,翊哥哥,你都这么求她了,她还摆谱呢?” 宋翊话到一半,突然听到上官红萼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立时怔住,瞪大双眼。 苏采薇亦惊恐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山麓,却看见上官红萼立在一堆乱石枯草间,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第229章 . 凉风动秋草 就在前一日, 宋翊携着苏采薇翻过城墙后不久,沈、凌二人亦趁援兵换手之际,竭力突出重围, 奔出城外, 躲入山野之中。 沈星遥虽不认得此间那些怪异的草木, 却懂得如何在山道中穿行,她拉着凌无非的手, 避开大株怪树奇藤,走入山林深处, 直到确信无人追来, 方停下脚步。 凌无非忽觉右腿抽搐,当即蹲下身去, 狠狠掐住小腿筋骨, 疼得龇牙咧嘴。 “等回到中原以后, 还得设法找到柳前辈。”沈星遥一面伸手搀扶,一面说道, “你这腿的毛病, 再不治可不行了。我可不想我的夫君下半生都做个瘸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凌无非靠着她的搀扶,歪歪扭扭站直身子,道, “得设法找到阿翊和采薇, 上官红萼的目标是他们。” “我就没见过这么麻烦的人。”沈星遥嗤之以鼻, “比上回遇见的那个李迟迟还麻烦。” “李迟迟?”凌无非对这个名字感到颇为陌生, 想了好久, 方才记起, 轻轻“哦”了一声, 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沈星遥打趣道,“人家对你情深义重,你却把人家给忘了?” “什么情深义重,就她?”凌无非嗤笑道,“她同这上官红萼也没多大区别,一个不想被自己爹随意拿去做人情,另一个则是不想嫁入王室。各怀目的罢了,这也能叫情深义重?” “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人家是真心待你,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你就上钩了?”沈星遥唇角微挑,娇俏笑道。 “我没这么说,你少绕我,”凌无非笑道,“我又不是阿翊,一两句话就能绕得晕头转向。再说了,我可没做过任何让你误会的事。” “还叫没做过啊?”沈星遥故作嗔态,揶揄他道,“人家大晚上给你送饭,你还给接下了,都不知道管管我。” “有道理,”凌无非略一颔首,道,“那等过了这阵,回到中原,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好啊。”沈星遥盈盈一笑,指指他道,“这可是你说的。” “绝不食言。”凌无非微笑拉过她的手,向林深处走去。 就在几人逃离宁南不久,姬灵沨也找到了上官红萼。 她本向着王城而去,却又觉得不对劲,中途折返而来,得知上官耀兄妹的行径后,立刻便追去了城门边,果然看见上官红萼带着一大队人马往城外走。 “你可算来了。”上官红萼瞥见她,眼神颇为轻蔑。 “你竟然回了圣灵教?可为何我那天去问,却没看见你,那里的所有人,也都说你不在?”姬灵沨问道。 “有问题吗?”上官红萼昂起脸道,“你不肯帮我,我还不能去找大哥?” “可你先前还说……好,我可以不管。”姬灵沨道,“反正你同上官大哥置气,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大哥本来就比你靠得住,”上官红萼道,“所以,就算在他身边有诸多约束,也比同你待在一处畅快。” “是,你帮过我不少,”姬灵沨道,“但你这次找上的人,分明心有所属。做出这些事,心里不会有愧吗?”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你就这么想看着我嫁给大王,一辈子被困在王宫里吗?”上官红萼目光骤冷。 “可你还有两年的时间,两年,难道就找不到心仪的人吗?”姬灵沨道,“实在不行,还可以求上官大哥,让他恳请大王,再宽赦几年……” “我不管,我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上官红萼道,“再说了,两年,两年能有多长?我花了十六年才遇见这么一个人,说什么我都不能让他逃掉!”说到最后,她的眼中迸发出一丝狠厉,看得姬灵沨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红萼,你不能伤害别人……” “你少来!”上官红萼咬牙切齿,“你不肯帮我,就别管我。” “动用大批人马,就为了办成这一件事?”姬灵沨摇头苦笑,“你变了,红萼。” “可是……”上官红萼眼中忽然流露出哀伤,“若我嫁给大王……这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姬灵沨听见这话,瞳孔急剧一缩。 “你要是早肯帮我,也不至于如此。”上官红萼凄然道,“他们武功倒是很不错……也许……也许我就算找到了他们的下落,也捉不住他们。” “红萼……” “两年后,等我嫁到王城,你还会如之前约定的那样,年年都来看我吗?”上官红萼回眸望她,两眼红通通的,似乎已哭过。 “我……我……”姬灵沨支支吾吾,半晌,方下定决心似的,“好……我可以帮你,但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不可伤人性命。” “真的?”上官红萼喜上眉梢,即刻上前拉过她道,“好,我向你保证,不杀人。” “也不可以落井下石,弄伤人家。”姬灵沨咬咬牙,看向周围一众金甲卫道,“他们……他们人太多了,城外都是树林山野,不方便,万一伤到自己人也不好。” “那我不带他们。”上官红萼爽快地一摆手,道,“你从小学习巫毒蛊术,肯定知道该怎么做。我想……要不你给那个女人下毒吧?随便什么不会立刻致死的毒虫毒草都可以,他一定会为了她,答应和我在一起,等宋翊成了我的人,再把解药给她,放她离开。” “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用你教。”姬灵沨说着,便即松开她的手,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往城外走去。 上官红萼立刻追上她的脚步,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许多,方才悲伤的情状,也一扫而空。 姬灵沨自幼便在南诏,学习各种巫毒蛊术,对山中的奇花异草,颇为熟悉,是否有人走过,也能一眼辨认出来,一路找寻至深处,果然发现了些许踪迹,当即便带着上官红萼追了过去。 沈星遥本牵着凌无非在林中寻路,突然听见脚步声,立刻机警逃开,然而没过多久,身后的脚步声竟又消失了。 “看清是谁了吗?”凌无非问道。 “脚步这么轻,又不像使轻功的痕迹,像是寻常不会武功……或是武功粗浅的个头矮小之人。”沈星遥道,“可能……是上官红萼吧。” “但不止一个人。”凌无非道。 “先走再说。”沈星遥握紧他的手,小心翼翼继续往前探路。 前两日才下过雨。山中古道密径,蒙着一重重湿重的寒气,满地断柯折枝,乱石卷草,树上还缠绕着色彩各异的古怪藤蔓。枝头叶畔时不时有水珠滴落,也不知是隔夜的雨,还是清晨凝结的露,灌木里时有虫鸣,越向深行,渐渐便连成一片,像极了震颤之声,绵延不休。 眼前林深处,渐渐升腾起迷雾,似由水气所化,蓊蓊郁郁,变幻不定,幽幽向周瑶蔓延散开,氤氲得越发浓密,遮住远处本就缥缈难辨的山壑。 凌无非忽觉异样,抬手拦住沈星遥,示意她止步。 一条条本盘绕在两侧老树上长着尖刺的黑红藤蔓,忽然如蛇群一般,骤然窜起,向着树与树之间本就不宽敞的空隙蔓延而来,结成一张张密网,拦住前方去路,延伸出的一端,仍在不断舞动着身躯,张牙舞爪扑向二人。 “走!”沈星遥大力拉了一把凌无非,回身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藤蔓迅速蔓延,缠向二人足底。沈星遥余光瞥见,眉心一紧,当即将身侧之人向前猛推出去,顷刻间,双足双臂尽被藤蔓缠绕,几乎吞没。 凌无非大惊回头,当即抽出啸月,眼瞧着尖刺随着藤蔓愈缠愈紧,一根根,一团团扎入她四肢,渗出暗红色的血水,却忽然蹙紧了眉头。那藤蔓根茎极细,周遭尖刺大半都已没入她骨血,挑大力劈斩势必伤其筋骨,意欲翻挑,亦无从下手。 他将心一横,索性扔了啸月,徒手拽动那一条条缠在沈星遥身上的藤蔓,任由尖刺扎入手心,不发一声,用尽全力,一根根将不断往她身上攀附的藤蔓撕扯开来,扔到一旁。 “这藤有毒啊!同七日醉差不了多少,你别乱来!”沈星遥察觉周身劲力正飞速流逝,连忙喊道,“快住手!” “咦,也不怕疼。”上官红萼鄙夷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星遥霍然抬眼,瞥见上官红萼与姬灵沨二人一先一后拨开林叶,走到跟前,眉,不觉咬紧牙关。 凌无非对此毫不理会,仍旧单膝蹲在沈星遥跟前,撕扯着缠绕在她身上的藤蔓,可那些藤蔓,无休无止,纵他双手都被扎得鲜血淋漓,亦无济于事。 “这可是绕鬼藤呢,你不怕跟着她一起死啊?”上官红萼怪腔怪调说道。 姬灵沨眉心微颤,抬手抛出一把淡紫色的轻烟,随着轻烟散入深林,迷雾也逐渐被驱散,一条条绕鬼藤也缓缓从沈星遥周身退下,回到原本的位置,盘旋着回到树梢。 凌无非脑中一空,重重跌坐在地。 沈星遥面色惨淡,如同死灰,却始终冷冷盯着前方二人。 “你看,你要是早愿意帮我,我又何必去找大哥呢?”上官红萼看了一眼姬灵沨,道。 “我帮你,不是因为认同你。”姬灵沨黯然道。 “可你不也报仇了吗?”上官红萼指着凌无非道,“他拆穿过你,还这么聒噪,我要把他舌头割下来。”说着,便朝二人走了过来。 “你动他试试!”沈星遥拼尽全力踉跄一步挡在凌无非身前,却又重重跌倒。 凌无非伸手将她搀扶坐起,小心护在身后。 “说好不许伤人的!”姬灵沨突然喝道,“你若胡乱动手,我立刻把你也放倒!” 上官红萼一听这话,只得悻悻退了回去。 “你刚才说,那是什么东西?”凌无非指着绕鬼藤,冷冷望向姬灵沨。 作者留言: 姬灵沨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每一段铺垫都是有意义的,每个支线剧情都是为了将零零散散的线索汇总,指向阳光大道。 第230章 . 此生也无涯 “绕鬼藤可使人浑身疲软无力, 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十五日后便会发作,全身痉挛而死。”姬灵沨道。 “姬灵沨!”凌无非怒极,“你可知道, 当初在东海县, 我便可以杀了你!” “我没打算要你们的命!”姬灵沨情绪略显激动, “我只是……实在不忍心伤害那个姑娘。” “你要如何?用我们来威胁宋翊,让他妥协?”沈星遥目光淡淡扫过上官红萼面门, 发出一声嗤笑,“我可以现在就死给你看, 让你期望落空。” “好啊, 要是这样,我就去给那个女人下毒。”上官红萼道。 “混蛋!”沈星遥怒极,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竟站了起来, 指着上官红萼道,“你这么做有何意义?即便强迫他答应了你, 往后便不担心他会报复吗?” “那又如何?只要我嫁了, 就可以不用做王妃了。”上官红萼得意笑道,“他要是想报复我、伤害我,我可以把他关起来呀。” “你既只要一个结果,随便找个人不就行了?为何非得是他?”沈星遥两眼血丝纵横, 喝声近乎沙哑。 “那可不行, 但是我喜欢的, 便不得违逆我。”上官红萼话音陡地一沉, 盯紧她眸子, 一字一句道, “我就是要看到他向我低头。” “那你这样的人, 倒是很适合做王妃。不仁不义,断情绝欲,在深宫生活,定无人是你的对手。”沈星遥目眦欲裂,终于体力不支,倒下身去,正跌入凌无非怀中。 “你们身上,一定有传信之物吧?”上官红萼说着,便要上前搜索,却见凌无非一把从怀中掏出烟信,迅速掐断引线,扬手抛入丛林深处。 “你们……只有十五日的时辰,若是他们走得太远,我们没能找到人,你们就会死的!”姬灵沨急道。 “哎呀,你告诉他们这么多干什么?”上官红萼撇撇嘴,道,“他们死了,就去毒那个女人呀。”说完,便一蹦一跳走出了林子。 这少女瞧着娇小可人,所行却尽是骇人听闻之举。 凌无非轻抚沈星遥面颊,眸色渐趋黯淡,良久,等到上官红萼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方转向姬灵沨,无力问道:“你既不认同她的做法,为何要助纣为虐?” “这是我欠她的。”姬灵沨道,“她答应我不会伤人,我……我也只会帮她做这件事了。” “可阿翊他就活该,要被你们当成一件战利品,玩弄于股掌之间吗?”凌无非目光骤冷,寒冽如冰。 “只要他愿意服从,红萼不会害他。”姬灵沨黯然低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现在看见她……会觉得她不好,可她曾经不是这样的。她为了我……” 姬灵沨越说越是激动,双手也开始发出颤抖:“她是圣女,因要嫁入王室,只能做件摆设,不能学习高深的武艺,也不能掌握圣灵教中大权,可嫁入王室,也依然不会被信任……历代圣女,无一善终,都是死在无穷无尽的折磨下。如果不争取这唯一的机会,她这一生就只有这十八年啊!你们的师妹,还有你们,都有无数机会,不必面对这唯一的选择,为何就不能……” “你说得服你自己吗?”沈星遥摇头,自嘲似的笑笑,“充满阴谋算计的感情,即便勉强得来,又有何用?” 姬灵沨闭目摇头,一言不发。 三人相对无言,静静坐在这林子里,看着夜幕降临,周遭渐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穿过树梢,落在几人身上,形状好似僵硬的石刻画。 凌无非缓缓握住沈星遥的手,搭在自己膝间。 沈星遥忽然朝他望来,露出笑颜:“生能同衾,死能同穴,也不错啊。” “这一次,是我们拖累他了。”摇头长叹 沈星遥不言,缓缓靠在他肩头,阖目睡去。凌无非也握紧了她的手。 这一夜,好似过了很久,又仿佛一晃便已过去。 凌无非仰面看着树顶上方渐渐升高的太阳,忽觉一阵眩晕。 “师兄!星遥姐!”苏采薇的哭喊伴随着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沈星遥缓缓睁眼,看着苏采薇跌跌撞撞奔来的模样,黯然摇头。 “怎么会这样……”苏采薇哭得梨花带雨,跌倒跪坐在二人跟前,伸手抚过沈星遥憔悴黯淡的面容,不住抽泣。 凌无非凝眉,抬眼朝前望去,瞧见宋翊面无表情立在上官红萼身旁,一时不忍,轻阖双目摇了摇头。 “怎么可以这样……有什么不能冲着我来,非要伤害他们?”苏采薇踉跄起身,回头对上官红萼喊道,“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怎么做才能放过他们?” “这不明知故问吗?”上官红萼双手背后,得意地摇晃着身子,凑到宋翊眼前,撒娇似的说道,“怎么样啊,翊哥哥?跟不跟我走?” “你几时放人?”宋翊平静得好似局外人。 他的名声,气节,包括性命,原就是仗着此番同行的这三人才得以保全。如今重堕苦海,不过是还了这份恩情。多出的那几个月快乐时光,已是天恩馈赠,他又怎会有怨言? 苏采薇痛哭不已,她恨旁人为自己承受了这份苦楚,也恨自己无法保全所爱之人,种种困苦,令她只觉胸中如被扎入无数尖刺,痛苦不堪。 “你都还没答应我,怎么就让人家放人啊?”上官红萼说着,便去挽他臂膀,却被避开。她目光骤冷,瞥了苏采薇一眼,语调阴气森森,“这么说来,你是不答应咯?”说着,便作势要朝苏采薇走去。 “需要我怎么做?”宋翊在她身后发话,淡淡问道。 “首先,你得同我回去,”上官红萼拉过他的手,往他怀中靠去。宋翊本能欲躲,余光瞥见沈、凌二人与一旁痛哭不止的苏采薇,却迟疑了一瞬,暗自叹了一声,默默选择了顺从。 上官红萼挽着宋翊的臂膀,一路往回走去,仿佛一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样,时不时晃一晃他的胳膊,凑上前去撒娇欢嬉。宋翊只得后仰躲避,却无力挣脱。 苏采薇走在沈星遥身旁,小心搀扶着她,默然瞧着前面的动静,神情面色已然麻木。 沈星遥中毒最深,浑身疲乏无力,连走路都变得颤颤巍巍。她远远望着此景,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星遥姐……”苏采薇怔怔朝她看去。 “我曾经以为,只要学好武功,能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便不用受人牵制,随波逐流。”沈星遥冷笑不止,“原来一山更比一山高。自以为所向披靡,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恶之所以滔天,自然是因为有人纵容。”凌无非说着,目光不经意似的瞥向姬灵沨,“等着看吧,如此放纵下去,终将自食恶果。” “你们中了毒,最好别说太多话。”姬灵沨低着头,黯然前行。原本并不漫长的路,好似走了很久很久,进城以后,还有车队相迎,很快便将几人带去原先去过的那处金碧辉煌的大院之内。 上官耀正站在门外,双手负后,乐呵呵朝几人望来。 “哥哥,”上官红萼松开宋翊的胳膊,小跑至上官耀跟前,邀功似的笑道,“我就说我办得到吧?” “看来还是灵沨姑娘有情有义。”上官耀瞥了一眼姬灵沨,朗声而笑。 “过奖。”姬灵沨神情怪异,只是生硬地回话,却不上前。 上官耀再次提出邀请,仍是那间偏殿,仍是丰盛的宴席。 可再好的酒菜,食之已寡淡无味。 苏采薇始终伏在桌面,沉默不言。上官红萼好似有意挑衅她一般,坐在宋翊身旁,时不时往他怀中靠去,见苏采薇一直毫无反应,忽然便搂过宋翊脖颈,往他唇边轻啄一口。 宋翊好似被毒蛇咬中一般,本能向旁闪避,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先前听苏姑娘说,你们几位,都是宋公子的师兄师姐,想必这婚事,可以不必长辈出面,很好商量了。”上官耀一面示意奴仆斟酒,一面笑吟吟道。 “不麻烦,不过为了礼数,最好请他师父来一趟。”凌无非没好气道。 “哦?”上官耀转向宋翊,“那么请问令师今在何处?” 宋翊轻轻一摇头。 云雾山中,秘密驻地的方位,不可轻易暴露。这一程,上官耀绝不可能放他们任何一人离去,想要联络上封麒等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日后再补上了。”上官耀笑呵呵道,“我刚好认得几位风水先生,都是汉人,明日便去请他们挑个良辰吉日,尽快让小妹与宋公子成婚。” 凌无非冷笑不止,手中握着筷子,忽然往跟前空盘中猛地一戳,霍然起身,对上官耀道:“上官教主,这些虚情假意的表面功夫,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席间众人除去沈星遥,俱是一怔,朝他看了过来。 沈星遥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说贵教的礼数还真是周到,”凌无非自知到了这个份上,已无须顾全颜面,心中有话,便索性全都说了出来,“纠缠打闹不成,便下毒逼人就范。” 他指着上官红萼,道:“今日她能为了个男人闹得天翻地覆,他日势必也会给贵教招来滔天祸事。同为长兄,上官教主这纵妹行凶的本事,在下可是半点也学不来。” “你干什么?”上官红萼起身骂道,“大哥把礼数做得如此周全,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疯啊?” “我疯?”凌无非只觉好笑,“那么上官姑娘你又做了些什么?” 上官红萼气急,眼中蓦地涌起杀意。沈星遥眼角余光瞥见,只淡淡道了声:“凌无非,你坐下。” 凌无非身形一滞,当即回头望她,眼里显有不服之色,却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沈星遥一言不发,端起碗来盛了一碗甜汤,先放在汤碗旁,又拿起凌无非面前空碗,盛得满满当当,将两只碗一起端起,双手忽地上扬,同时泼了出去,一碗朝着上官耀,另一碗则泼向上官红萼。 上官耀有武功在身,立时便闪避开去。上官红萼便没如此幸运,一碗甜汤愣是一滴都没浪费,全泼在了她身上。宋翊被迫坐在她身旁,见此情形,本能便向旁避开,再回头一看,见她头脸湿透,脸上还挂着半拉枣,忽觉心中痛快了许多,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凌无非起先没料得她会有此一举,如今看见了,倒也丝毫不惊讶。 她本就是这个脾性,说得再多,还不如直接动手。 苏采薇看得一愣,心中却隐隐浮起忧虑。 沈星遥泼完汤后,当着众人的面将空碗掼在桌上,转身便往殿外走去。上官红萼被她泼得一身黏黏糊糊,上来便要讨说法,却被抢上前来的凌无非一把扣住脉门,向旁大力甩开,跌得一个趔趄,撞上椅背,整个人向后跌倒在地,刚好屁股着地,出尽洋相。 他二人虽身中绕鬼藤之毒,内力耗损,难以动武,却也只不过是从两个高手变成普通人罢了。眼下根基尚在,比起上官红萼这种几乎不懂武功的白痴而言,还是胜过不少。 “你给我站住……”上官红萼气急败坏想要追,却被上官耀拦住。 上官耀一言不发,神色冷得可怕,当即以眼神示意,命门前两名侍卫上前拦住二人。 “大哥!你还不处置她?”上官红萼急道。 “来人,给几位贵宾安排上房。”上官耀说完,即刻松开上官红萼的手,大步走出殿外。 姬灵沨在旁看罢整场闹剧,始终一言不发,眼色原本淡漠,逐渐生出悲戚,却又对此无可奈何。 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被安排在防守最严密的厢房里。宋、苏二人则被分开,安排在天南地北的两间房内,以招待之名,实为软禁。 “你方才不让我开口,我还当你真的服软了。”凌无非倒了杯茶水,走到床边,递给沈星遥,道,“我还真是奇怪,都这么了解你了,早该想到你会那么做。” “痛快吗?”沈星遥接过茶盏,冲他笑问。 “痛快,怎会不痛快?”凌无非摇头,笑中既有欣慰,亦有无奈,“就是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现在就是笼中鸟,俎上肉,只能听任宰割。”沈星遥仰面灌下大半盏茶水,道,“反正脱身的希望也不大,何必活得那么憋屈?” “遥遥,”凌无非收敛笑意,忽然问道,“你今日对上官红萼那么说,是当真想过要死吗?” “那可是你的师弟师妹,又是为了我们的事才来到南诏,怎么可能不管?”沈星遥认真望着他,道。 “此倒也未必是死局。”凌无非道,“上官红萼不是雷昌德。她要的是天长地久,不是阿翊的性命。不管拖得多久,只要能回中原就有办法,我们办不到的事,还有封长老,还有师父,还有石长老……再不济,也能想方设法把人带走,不过就是不知到那时候,采薇会不会嫌弃他。” “嗯?”沈星遥微微歪头,似有不解,“可若是对方根本不给我们机会呢?这么大个活人,他们很难困得住,所以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让消息永远不传出去。” “你都想到这份上了?”凌无非眉心微蹙,似有所悟,“也不是不可能……” “你我都还好,可采薇要怎么办?”沈星遥若有所思,“我们就算能回中原,背着这么大的祸事,也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丧命是迟早的事。可采薇不一样,她还有师门,又怀侠名在身,本可过得很好。” “上官红萼被骄纵坏了,何况,她又是南诏圣女,为摆脱命运,一定会不择手段。”凌无非言罢,深深低下头去,长声感慨道,“但愿……但愿她能逢凶化吉,逃出生天。” 作者留言: 上官红萼其实是个悲剧人物,最后的结局也是戏剧性的,主角团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 230-240 第231章 . 斜月沉江底 厢房之内, 宋翊一手扶额,紧锁眉头坐在桌旁,脑中思绪混乱, 越发难以静心。 “翊哥哥, ”上官红萼推门而入, 大步走到他跟前,趾高气扬道, “今日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她被泼了一身甜汤, 黏黏糊糊难受得很, 是以一离席便去沐浴梳头,一身衣裳都换了新, 瞧得出来, 是精心打扮过的。 可任她如何花枝招展, 宋翊也懒得多看她一眼,仍旧闭目凝神, 一言不发。 “你是还俗的和尚吗?有女人站在面前, 连看也不会看一眼。”上官红萼气冲冲道。 “只有流连欢场之人才会因为腻烦而厌倦风光。真要是没见过女子的出家人,哪怕只是出于好奇,也会看上两眼。”宋翊倦怠不已,两指揉捏额角穴道, 话里处处透着疲惫。 “看不出来, 你的口齿还挺伶俐的。”上官红萼拖出张椅子, 坐在他跟前, 道。 “实话实说而已。” “那你是属于哪一种呢?看上去倒是老实, 看来平日里, 也没少采过花嘛。到了我面前, 反装起正人君子来了。”上官红萼眼里尽是不甘。 宋翊闻言,并不反驳。 不过是长年行走江湖寻人问事,见多识广的经验之谈,被她如此理解,他倒全不在意。如果这些话便可以令她对自己丧失好感,他并不介意再多增加些误会。 “今天那女人对我动手,你非但不帮我,还躲到一边,”上官红萼道,“如果被泼的人是你师姐,你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吧?” “你想说什么?”宋翊缓缓睁眼,淡淡问道。 “我想说,你让我不开心一次,我便去刺她一刀,看看到底谁更心疼。”上官红萼说完话便站起身来。 宋翊豁然上前,一把扣住她脉门,大力将她整条胳膊反拧按上桌面,疼得她大呼出声。 “你要敢伤她分毫,我定会让你后悔。”宋翊直视上官红萼双目,眼色深邃,暗含愠怒,话音低沉而有力,“你伤她一刀,我便还你一剑,纵因此死在你兄长手中,也绝不会留情。” “你……你……”上官红萼见他眼中犹有杀意,顿觉惊惧。 他本就不是轻易可受威胁之人,上回在宿州,若非契约所绊,他亦能杀个天昏地暗,绝无留情。 “只要你安心同我成婚,我会放走他们,”上官红萼惶恐说道,“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君子一言九鼎吗?你已经答应了我,我就是你未来的妻子,你不能伤害我。” “你要循中原礼法,我便依你。”宋翊霍地松手,任她退至门边,瑟缩成一团,“尚无夫妻之名,便同我保持距离,莫要逾矩。”言罢,便自回到桌旁,重新坐下。 “你……你给我等着。”上官红萼即刻转身,拉开房门飞奔跑远。 她越想越气,径自便跑去了苏采薇房中,见她安安静静坐在房里,当即便走了过去。 “你来干什么?”苏采薇翻了个白眼,道。 “这是我的地盘,怎就不能来了?”上官红萼皮笑肉不笑,在她跟前坐下,拎起茶壶,倒了杯茶。 这是南诏独有的万花茶,香气四溢,甜美甘醇。 “方才我去见他,同他说了好多话。”上官红萼漫不经心抿了一口茶水,道,“我好像听过他说,你是他的师姐啊?” “是又如何?”苏采薇始终冷着一张脸,懒得搭理她。 “你是他师姐,比他还年长,为何要招惹他?”上官红萼道,“我看我哥哥的那些女人,可个个都是年轻貌美,娇嫩可人。” “怎么,你活不到我这个岁数就会夭折是吗?”苏采薇回敬道。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上官红萼故作无辜道,“我只想说,我年轻漂亮,陪伴他的时间肯定比你更久。” “所以呢?”苏采薇朝她看来,冷冷说道,“不是你陪伴他,是想让他陪伴你吧?我承认你命苦,若是寻不到如意郎君就得嫁给南诏王。所以你喜欢,我不同你争。这还不够是吗?” “我是想说,他也没那么好。”上官红萼装作漫不经心,道,“今日听他说的那些话,好像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嘛,往来花街柳巷,什么美人都见过,早就腻烦了,所以才会对我不感兴趣。哦,他和你,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不会是你纠缠他吧?” “对,是这样,满意了吗?”苏采薇明知她是胡说八道,却还是忍不住让那些话往心里去,心下愈加烦闷,忍不住别开目光,“随你怎么说都行。他已经是你的了,别再来烦我。” “这么说来,你以后也不会纠缠他?”上官红萼见她脸色越发难看,心情顿时便好了起来,便即起身,走到门边,还不忘回头道,“等挑好了婚期,我再来通知师姐,到大婚那日,你可千万别缺席啊。”言罢,随手将门一关,不一会儿便走远了。 苏采薇低下头去,合掌捏着鼻子,极力忍住哭泣,却按捺不住,反复想起近几日所经历的种种画面,心下懊悔、伤怀、悲愤纠缠一处,搅得心下生疼。 她也不知在此间的日日夜夜是如何煎熬过去的。又过了三日,上官红萼兴冲冲跑来,说是婚期已定在了本月十三。 正值三月初六,离这个日子,只剩下七日。 上官红萼又说了许多激怒她的话,苏采薇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黯然看着积满灰尘的屋角,直到她转身开门。 “站住!”苏采薇忽然道,“我要见他一面,就今日。” “为什么呀?”上官红萼道,“你当我傻吗?让你见他,你又把他给抢回去了怎么办?” “你不想永绝后患吗?”苏采薇扶着桌面,扭头定定朝她望去,眼中莹光闪烁,似有泪欲落。 “什么意思?”上官红萼蓦地回头。 “就算他娶了你,真做了夫妻,只要有我在这世上一天,你定难安生。”苏采薇幽幽道,“我可以用我这条命,换他对你死心塌地。” “此话当真?”上官红萼眼中闪烁起异样兴奋的光,却又很快转为轻蔑,“可我现在也能轻而易举杀了你,根本不用谈条件。” “可若非我自愿,你觉得,日后他能放过你吗?”苏采薇目光黯淡,犹如死灰,“我还有师门,有家人,若非我心甘情愿受死,你以为,你能逃得脱无休止的纠缠吗?” “哦?好像是有些道理,”上官红萼若有所思,“那不如这样,我这里还有一瓶绕鬼藤的浆液,你把它服下,我就让你见他。” “见不到他,我绝不屈从。”苏采薇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 “那行,今日黄昏,我让他来见你,”上官红萼思索片刻,点头答应道,“但若明日,你不肯服下毒药,我就要你好看——”言罢,即刻转身出门。 上官红萼当然不会傻到把苏采薇的允诺告诉宋翊,只是通知他一声,让他再见苏采薇一面。宋翊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愿意松口,但几日未见,他也对此期盼得紧,便依言去了她房中。 苏采薇静静坐在桌旁,看着他推门进屋,那一瞬,恍若隔世。 她竟记不起来,究竟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你别误会,我只是有些话想对你说,”苏采薇咬咬唇,道,“那个……之前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从此以后,只是同门师姐弟,不再有别的关系了。” 宋翊闻言,略一颔首,心却被揪了起来。 他又何尝不想与她像从前那般相处?可如今处境,几成定局,再多纠缠下去,只会误她一生。 “我只是想同你说,她和雷昌德不一样,不会毁了你的前途,也不会要你性命。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何事,只要有机会,只要能逃离这个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苏采薇磕磕巴巴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变得躲闪起来。 她多想告诉他,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他的陪伴,对她而言,是何等的煎熬。 她多想告诉他,先前的争吵都是她意气用事,胡乱说话。 可她不能这么做,一个将死之人最忌讳的,便是给心爱之人留下念想。 一个忘不了死人的生者,余生不是自我折磨,就是找个替代之人,相互折磨。 她不愿令他成为这样的人。 正值傍晚,落日灿金的余辉透过半开的房门,照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晚风柔靡,抚过流云,奔赴如海浪般层层叠叠的余霞里,却带不走老鸦的悲啼。 “上次雷昌德……强买强卖,这次情形也差不多。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妥协,你顺从……始终都不好过。”苏采薇搜肠刮肚想着新词,一向能言善辩的嘴,却像是灌了升麻汤似的张不开,“我怕……我怕看见你又是那个样子,太窝囊了……封长老也一定不希望,他的得意门生是个不敢反抗的废物。” 宋翊听着她的话,只是默默点头,却不多说什么。 “那……还有师兄他们也肯定会帮你,所以……” “那你呢?”宋翊忽然问道。 “我?我好得很。”苏采薇撇撇嘴,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姑奶奶是你师姐,本事大着呢。说好要罩着你的,怎么能食言呢。” 宋翊一听这话,立觉心下好似被人重重捶了一拳,疼得几乎窒息。 “我只希望你能平安无事。”良久,他终于开口,温声说道,“我不在你身边,要好好保护自己。” 苏采薇一听这话,泪水都堆积在眼角,却极力忍着不肯落下。 两日暴雨,连续冷战。三日受困,遥遥相隔,不得相见。 短短五日,好像度过了千万个春秋,拖长了生命里最难熬的部分,虽延缓了时光,却并未从中获得一丝一毫的快乐。 “阿翊……”苏采薇忽地恍惚,黯然低下头道,“对不起啊……以前师姐太凶了,总是打你骂你,你别介意。” 宋翊喉头一哽,自知一旦开口便不可避免在她面前落泪,只得重重点头。 他不知苏采薇决绝之心,只知这条路一旦走上,便断然回不了头。他只想着,她的余生还有大好光景,大可不必耗在他的身上,受这百般拖累。是以留给她的,只能是疏离,是淡漠。 可对苏采薇而言,眼前等待她的并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她看得出上官红萼是怎样的人,若不以性命为筹码,断然换不到这最后一面。 虽无计温存,只能冷言相待,但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说完了没有?”外院传来上官红萼的喊声,紧跟着便是仓促的脚步。 “搅屎棍……”苏采薇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这一刻,她忽然羡慕起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来。 至少,他们在这最困苦的时候,还能相依相伴,恩恩爱爱,无所嫌隙。 第232章 . 迢迢清夜徂 “你背着我到底干了什么?”姬灵沨闯入上官红萼房中, 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白陶小瓶,问道。 “哎呀,我正要拿过去。”上官红萼赶忙去夺, 却被姬灵沨推开。 “你要拿给谁?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姬灵沨怒斥她道, “不可伤人性命,不可背着我拿药, 你都忘了吗?” “我都让他们见过一面了,一个时辰, 谁知他们都做过什么?她不死, 怎么对得起我?”上官红萼拼命抢夺。 姬灵沨一听话锋不对,当机立断, 一把将陶瓶丢了出去。陶瓶本就脆弱, 一落地便碎成了一片片残渣, 散落的浆液渗入竹制地板,很快便消失不见。 “我去外面采, ”上官红萼说着, 便要往外走,“等回来再同你算账!” “你采呀,你敢用手去碰,你敢靠近它吗?”姬灵沨在她身后喝道。 上官红萼脚步一滞, 猛地回过头来, 狠狠瞪了她一眼, 又大步跑开。 姬灵沨看着那越发陌生的背影, 惨然而笑。 她无力瘫坐在桌旁, 深思逐渐恍惚。 她出生不久, 父亲便遭暗害。母亲为保全她的性命, 将她托付给家中一名老仆妇后,也惨遭毒手。 老仆妇本是苗人,带着她一路流亡逃窜,来到南诏。而未免被仇家得知下落,她的姓氏,也由“纪”改为“姬”。 她得知父亲之死,源于天玄教之祸与那个叫做薛良玉的伪君子,可她无依无靠,也无从拜得名师习武,只能通过老仆妇的指引,伪装苗人身份,往南诏各地,学习蛊术。 七岁那年,她得知圣灵教与天玄教之间那千丝万缕的关系后,毅然找去王都。 那时的上官红萼,也还是个孩子,比她小了整整四岁,她隐瞒了身世,接近当时尚且年幼的圣女,依靠着和上官红萼间慢慢建立起的姐妹之谊,深入其中,探听线索。 在多年前,还不到十岁的上官红萼,为了不令王室发现姬灵沨懂得蛊术,又是个汉人的秘密,拦路替她遮掩,却被毒物所伤,差点丢了性命。 而她的这身本事,又对圣灵教颇有价值,因此上官耀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庇佑着她,在南诏存活下来。 她欠这女孩与圣灵教太多,以至于到了如今,违心的事也肯做。 只为得到一个人,便去残害另一个人的性命,姬灵沨做不到。上官红萼的性命,固然重要,可其他人的性命,也同样重要。 姬灵沨沉思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只墨玉小瓶,倒出一粒黑色丹丸,放到鼻尖嗅了嗅——这是绕鬼藤的解药。 她无法确定,上官红萼的想法还会不会有变化,既然偷过一回药,那就一定还会偷下一回。 既然如此,不如另外备好解药,免得又生枝节。 正在姬灵沨打算倒出第二颗解药时,却听得房门大开。她下意识握紧取出的那颗解药,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上官红萼一阵风似的狂奔而来,一把抢过那只黑玉小瓶便往外跑。 “你干什么?”姬灵沨起身便追,却见她走到水塘边,药瓶扔了进去。 瓶塞已开,塘水浸透解药,便尽数失效。 可要重新炼制这解药,却需要三年。 “你……你怎么能……”姬灵沨愕然退后,看着上官红萼眼中充满暴戾的杀意,不住摇头。 “苏采薇不死,就让她的师兄和嫂嫂替她去死!”上官红萼指着她道,“现在你没有解药,便妨碍不了我,以后不论我要做什么,都不许你管!”言罢,再次跑了开去。 姬灵沨怔怔站在原地,藏起手心仅剩的一枚解药,浑身战栗。 曾经那么单纯,天真善良的姑娘,竟因为一道旨意,一个历来便如诅咒般的宿命,变得面目可憎,再也不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上官红萼。 落日熔金,寒鸦哀鸣。 姬灵沨来到厢房前,用香短暂迷惑了守卫,混进内院,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沈、凌二人正蹲在地上,收拾着不慎打碎的陶器碎片,一听这声响,都抬起头来,神情颇为讶异,显然没想到她会到来。 “有事吗?”凌无非早觉得这女子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却不愿追问,也懒得细究,更不愿与她结交,毕竟几人如今经历这等祸事,都是拜她所赐。 “我……长话短说,上官红萼要杀你们。”姬灵沨递上手里的解药,道,“我时间不多,解药只剩下这一颗,其他的都被上官红萼扔了,你们谁死谁生,自己选择。” “你这个……”凌无非接过解药,在手里翻看一番,嗤笑摇头道,“只有一颗,甚至无法试药。而你正是下毒之人,让我们怎么信你?” “我本名纪灵沨,父亲正是折剑山庄前掌事人纪元修。”姬灵沨指着沈星遥,道,“我认得你的刀,知道你是张素知的后人。而我父亲,正是因为掌握了薛良玉谋害张素知的证据,才被他所害。你我本当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敢不敢信我?” “纪灵沨……纪元修……”凌无非大惊,“他不是薛良玉的师弟吗?” “天玄教倾覆,薛良玉没把事情做干净,被我父亲掌握了证据,先是假死遁走,再行刺杀,毁了整个山庄。”姬灵沨道。 “那,他掌握了什么证据?”沈星遥问道。 “薛良玉与萧辰密谋,打算杀害陈光霁的书信。”姬灵沨道。 “你说什么?萧辰与薛良玉密谋杀陈光霁?”沈星遥大惊。 “不错,萧辰抓了李温,将他送到薛良玉手中,薛良玉调包,杀了假李温,留了真李温。”姬灵沨道,“而一旦真李温现身,随便栽赃一通,冷月剑,从此便威名不再。” “所以……萧辰就上了薛良玉的船,帮他杀了陈光霁?”沈星遥大惊失色。 姬灵沨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颤抖着递给沈星遥,又倏地缩了回来,缓缓拉开锦囊索带,取出藏在当中的两封老旧信件,缓缓打开。 沈星遥一眼便认出了薛良玉的笔迹,大惊退后一步。 “我见过萧辰的字迹,”凌无非细看其中一封书信,眉心越发蹙紧。 “我已交了底,你们现在能信我了?”姬灵沨说着,又转向凌无非,道,“你说你姓白,难道是……” “实不相瞒,我二人先前所用尽为假名。”凌无非道,“她叫沈星遥,我叫凌无非。她也的确是张素知的女儿,至于我……承惊风剑之名,是襄州凌氏一门收养的义子。” 他身世不曾明朗,不便和盘托出,便只说了一半。 “吃下去吧。”凌无非将解药递给沈星遥道,“沈女侠武功盖世,有你出手,他们脱身的机会,还更多些。” “你吃。”沈星遥道,“少跟我废话。让你活着,你就不准死。” “遥遥……” “闭嘴!”沈星遥冷冷瞥了他一眼。 凌无非闻言无奈,看了一眼手心解药,略一迟疑,方服入口中。 沈星遥见他乖乖服药,不由长舒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凌无非却忽然伸臂将她揽入怀中,强按着她后颈,以口相就,用舌尖将解药顶入她口中,同时捏住她下颚,令她不得吐药,只得被迫咽下去。 沈星遥未能料到他会有此一举,等到愕然将人推开,那颗解药已然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作者留言: 为啥我改了这么多遍还有错别字? 废了废了 第233章 . 恶向胆边生 “自己立的承诺, 要护你周全,当然得做到。”凌无非道,“还有十日才发作, 焉知没有办法?” “狗东西……”沈星遥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别过脸去, 把他推到一旁。 直到这时,二人才回想起来, 眼前还站在一个姬灵沨。 对这二人推让解药之举,姬灵沨看得目瞪口呆, 少顷, 方道:“我……我还有话要说……你们其实不必这样。” “那你下次有话直接说完行不行?”凌无非一时竟不知能说什么好。 “我……我只是想说,另一个解毒之法, 不一定行得通。”姬灵沨道, “我和师父, 当年曾炼过一只药蛊,养在山中, 那药蛊入体可食毒血, 解毒之后,便会自行爬出体外,只不过……他嗜血吸髓,于气血有亏, 用此法者, 十天之内, 都会虚弱无力……不过……那只是针对寻常人, 你们武功这么好, 应当只需休养几日, 便能复原了。” 凌无非困惑蹙眉:“那你说的‘不一定行得通’又是……” “我去取药蛊, 一来一回最少都得四日,我不确定这期间上官红萼会做些什么,又是否会有新的想法。”姬灵沨道,“所以,在我离开期间,你们绝对不能有任何动作,否则上官红萼对我失去信任,我连外面那道门都进不来,更别说帮你们解毒了。” 沈星遥不言,察觉内息逐渐恢复,便即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碎陶,弹指激射而出,直奔门边,将一只苍蝇拦腰截断后,又深深钉入墙侧。 她转过身去,面对姬灵沨,一点头道:“好,我听你安排。” 姬灵沨心事重重离开了圣灵教分舵。上官红萼只当她要与自己断绝往来,并不曾理会。 没了可用的毒物,她便只能等着苏采薇自裁,可苏采薇不知沈星遥与凌无非眼下处境,断然不会轻举妄动。她确已生死意,但即使真要动手,也必得等到沈、凌二人身上毒性解除不可。 越是如此等待,上官红萼便越是心焦。宋翊虽已允她婚事,却万容不得她近身,莫说亲昵之举,连片衣角也碰不着。 她心下焦灼,在偷摸去看了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如今状况,确认毫无异样后,忽然便有了个主意,跑去姬灵沨在巫神庙住过的那间屋子里,翻箱倒柜搜寻许久后,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一只木盒。 木盒之内,躺着一只通体黢黑,干瘪枯瘦,一动不动的怪虫。 是蛊虫。 上官红萼隐约记得,前几年的时候,姬灵沨带着她,翻山越岭寻找这只不死之蛊。 “这是情蛊,往后等你找到了如意郎君,把你的血滴给它服食,它便能为你所用,”姬灵沨那时如是说,“种下情蛊,便只能爱你一人。否则,必死无疑。” 上官红萼欣喜地将情蛊带回家中,躲进房内,找出一把匕首划破指尖,将血滴在那干瘪的蛊虫之上,看着它的躯体渐渐变得饱满,缓缓蠕动起来,顿时欣喜不已。 圣灵教中人不可习蛊术,因而此事绝不能被兄长知晓。上官耀虽能纵容她抢婚,但断然不会允许她做这些掉脑袋的事。 可也正是因为不能学习蛊术,她对这些,只有一知半解,根本不知此举一出,即将酿成大祸。 现今已是姬灵沨离开宁南的第三日。上官红萼也不知她还回不回来,只在心里觉得,姬灵沨既说过这蛊虫是为上官红萼寻来的,那就是她上官红萼的东西。 她要将此蛊种在那个男人身上,让他永远只能成为她的人。 上官红萼盖上木盒,风风火火来到宋翊房中。 她从不敲门,宋翊早便对此习以为常。反正她也没多少功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我改变主意了,”上官红萼道,“光是你答应我成婚,还不够。” “那你要如何?”宋翊目光平静。 看淡生死之人,又哪来的闲工夫与她斗气? “这是情蛊。”上官红萼将木盒放在桌面,挪开半边盖子,露出里边的蛊虫,道,“只消把它放在手心,它会自己咬破肌肤,钻进血肉里。” 宋翊一言不发,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你大可出去问问,院里的卫兵都亲眼看到解药被我拿走了。”上官红萼不慌不忙道,“姬灵沨已经离开了这里,现在,他们的生死,由我来决断。” 宋翊闻言,眉心微微一动。 “就算姬灵沨还会回来,我也有能耐,把她拦在门外。”上官红萼对此一着志在必得,全然不将他的轻慢放在眼里,“我没让卫队拦你,你去问问呀。” 宋翊闻言,缓缓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又回转而来,面色阴沉,有如死灰。 沈、凌二人住处他去不了,上官红萼也只是提前交代了一部分卫兵不必阻他脚步,方寸之地封锁之下的种种消息,也令他的神思困在了方寸里,一丝一毫也踏不出去。 他回转至桌旁,侧首望向木盒里缓慢蠕动的那只蛊虫。 “种下情蛊,从今往后,你生生死死,都只能是我的人。”上官红萼神采飞扬道。 眼前这个少女,虽轻巧灵动,却是个纯粹的恶人。 凡人皆有黑白二面,且能通过求学悟道,习得如何对待自身善恶。 可这上官红萼,天生狂纵,未经雕琢,身中恶念不受阻碍,畅然发展,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妖魔鬼怪,从生下来就被纵着,任恶念滋生,哪有一丝良善可言? “当然了,你得先做给我看,我才能把解药拿出来,”上官红萼道,“反正现在你也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宋翊唇角微动,浮起一丝冷笑,随即拿起那只木盒,置于跟前,打开上方木盖,扶起右腕,伸向盒中蛊虫。 苏采薇的话,犹在耳边响起:“你是个白痴吗?” “那你就认命啊?怂货!” “你甘心吗?” 他忽地忆起当初对苏采薇表明心迹时的情景——风雷大作,一声一声,都在阻止他开口。他究竟犯了什么错?一生坦坦荡荡,无所贪求,不过只爱这一人,便要受此惩罚,天诛地灭。 可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苏采薇前几日说的那些话:“我怕……我怕看见你又是那个样子,太窝囊了……封长老也一定不希望,他的得意门生是个不敢反抗的废物。” “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 宋翊眉心一紧,心头火苗又重新点亮,本能欲将手收回,却已不及。那只黢黑的蛊虫已然爬至他手心,咬破肌肤,钻进血肉里。他蓦地起身,大力晃动右臂,却还是没能阻止那只蛊虫钻入血脉,随着蛊虫爬进肢体,一股奇异的麻痒之感立刻传遍全身,紧随而来的,是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他轰然跌倒,半跪在地,猛地一躬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怎么是这样的?”上官红萼错愕起身,双手掩口,满脸震惊朝他望来,“不该啊……种了情蛊,你不是应当爱上我吗?” 宋翊木然抬眼,望向她的眼眸,只有狠厉决绝,哪有半分爱意? “到底是哪出错了……不对……不是这样的。灵沨……灵沨人呢?”上官红萼惊惧转身,奔出屋外。 宋翊眼前一黑,倏然昏厥在地,失了知觉。 作者留言: 凌少侠一直到离开南诏国前都是大家的开心果。 到了后来…… 第234章 . 同心情始真 上官红萼不敢大张旗鼓说出下蛊之事, 只能满城去寻姬灵沨,找了一天一夜,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她哭着回到分舵, 却看见一脸错愕的姬灵沨被金甲卫拦在门外, 当即三步并作两步, 上前抱住她道:“灵沨,你帮帮我……” “发生什么事了?”姬灵沨心头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上官红萼不敢多言, 连忙拉着她回到院里,跑去宋翊房中。 姬灵沨见他倒在地上, 昏迷不行, 连忙上前探他鼻息,将人扶回床榻, 回身一眼瞥见桌上的木盒, 脸色骤变:“情蛊?你怎能对他用情蛊?” “不是你教我的吗?种下情蛊, 他便只能爱我一人。”直至此刻,上官红萼都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 “可那至少得是个爱你的人啊……种下情蛊, 只是让爱你的人因畏死而不敢变心……”姬灵沨面如土色, “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你却给他种下情蛊,这不就是……不就是送他去死吗?” “那……那怎么办?”上官红萼泣不成声,颤抖着抱住姬灵沨的胳膊, 不住摇晃道, “你救救他……救救他啊……没有了他……再过两年, 我就真的要嫁给大王了……” “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为何非要伤害无辜, 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姬灵沨颤声问道, “从前那个天真善良的上官红萼, 到底去哪了……” “灵沨, ”上官红萼跪在她跟前,道,“灵沨你救救他,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事到如今……只剩一个办法。”姬灵沨费了好大劲,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可你做不到。” “为什么?”上官红萼哭得两眼通红。 “蛊祸九成无解,情蛊也是其中之一,唯一消解之法,便是禁术……女儿香。”姬灵沨摸索着走到桌旁,无力坐下,道,“女儿香,以七七四十九名女子尸身炼成,需得以处子为引,涂抹全身,方得发挥效力,惑得蛊虫自行出体,然中蛊者也将因此迷失心智,对驱蛊者……最重要的是,心智迷乱之时,所做之事,醒后通通都不会记得。” “可是……我不行。”上官红萼站起身来,拼命摇头退后,“他万一不认账怎么办?断了我的后路,往后王室也会将我打作失节之人。我不干。” “自己闯的祸,却不敢自己收拾。”姬灵沨冷哼一声,道。 “等等!”上官红萼眼前一亮,一跺脚道,“让苏采薇来!她定不忍心,你让她来啊!反正解蛊之后,他什么都不会记得,我怎么说都可以。” “可这祸不是你闯的吗?”姬灵沨难以置信地望着上官红萼,越发觉得此人不可理喻,“你抢了她的人,又要脏她的身子,如此待她,你要她往后如何是好?” “那你就拖着!等他死。”上官红萼咬牙背过身去,“看是那苏采薇更痛苦,还是我痛苦。” “红萼……你真的太可怕了。”姬灵沨无力起身,走到门前时,忽地止步,黯然回首道,“女儿香乃禁术,传至我这一代,所剩已不多。此香珍贵,我未随身携带,得出去取。你回房中等我,不要让人看出异样,也别让任何人送饮食茶水进这道,等我安排好了,自会去找你。”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上官红萼喜极,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她道。 姬灵沨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走到院中,回身看着上官红萼跑远,忽地嗤笑出声。 北风呼啸,卷起一地尘土,姬灵沨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竹篓,坚定地握紧,大步走去厢房。 绕鬼藤毒性渐深,几日下来,凌无非愈觉浑身乏力,几乎下不了床,一沾枕头便会昏睡过去,一日十二个时辰,至多只有两三个时辰醒着。沈星遥见他这般憔悴,心下亦倍感煎熬,却又无力为他分担,只能没日没夜地守在他身边。 姬灵沨走进门的时候,他仍旧昏睡着,还是沈星遥推了一把,才勉强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就是它吗?”沈星遥从她手中接过装着蛊虫的竹篓,透过竹编的缝隙朝内看去,只瞧见一只一半黑,一半白的大头怪虫在里边爬来爬去。 “这个……要怎么用?”沈星遥愣道。 “把它放在手心,它会自己咬破肌肤爬进去。”姬灵沨道,“不过,此蛊吸血噬髓,用其解毒之人,每一寸肌肤骨骼,都会如断裂一般,就像是……总而言之,整个过程极其痛苦。凌少侠,你可受得住?” “我只想问问……解完了毒,它万一不出来该怎么办?”凌无非迟疑良久,却问了个令沈星遥同姬灵沨都想不到的问题。 “不会的。”姬灵沨摇头道,“没有毒物为食,它会饿死。所以一定会出来。” “当真?”凌无非将信将疑。 “当真。”姬灵沨笃定点头。 “那好。”凌无非长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采薇那头情形如何?”沈星遥走到姬灵沨跟前,问道,“上官红萼可有再为难过她?” “我会帮她脱身,但需要你们的帮助。”姬灵沨道,“毕竟如今局面,大半都是我造成的。要让她信我,难如登天。” 凌无非默默取下腰牌,以剑为笔,在上方刻了几个字,随即交给姬灵沨,道:“把这个给她就好。” 姬灵沨接过腰牌,问道:“上官耀是不是答应过你们,他绝不会出面?” “何意?”沈星遥问道。 “所以,只要上官红萼无法出手,你们便一定能平安脱身。” 姬灵沨说完这话,便待走开,却听得沈星遥在她背后唤了一声:“姬姑娘,你这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届时平安脱身,我自会回中原,同你们合力对付薛良玉。”姬灵沨并未直面她的问题,说完这话放下一张标注好会合地点的图纸,便即迈开脚步,走出门去。 关门之际,她听到屋内传出沈、凌二人的对话声。 “哎,星遥,我们先说好。我若出了意外,往后不管你看上谁都行,除了那个叶惊寒……”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立刻便回中原找他!” 如此眷侣,恩爱之至,即便在这生死关头,也能如平常一般打趣玩笑,着实令人歆羡。 姬灵沨不觉摇头而笑。 可惜这种恩爱,一心陷在执念中的上官红萼,永远也体会不了。 作者留言: 这个情蛊的用法还是读书时候去凤凰旅游听到的。 下给爱人,爱人如果变心立刻死亡,简单粗暴。 第235章 . 乱花颠狂絮 她来到上官红萼房中, 一开门便听见上官红萼的话音:“怎么样了?” “她说,须得你去求她,才肯答应。”姬灵沨道, “不然的话, 二人一起死了, 到地下还能相会,何乐而不为呢?” “她真这么说?看我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上官红萼说着, 便朝门口跑来。二人擦肩之际,姬灵沨迅速在指尖套上两枚尖锐的木刺, 回手按上上官红萼风府、风池二穴。 上官红萼两眼翻白, 当即向后栽倒。姬灵沨俯身接稳她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内息不足, 又曾赠你避毒丹, 只有这个法子了。你莫要怨我。” 言罢, 姬灵沨抱起上官红萼,安放回床榻上, 从她身上搜出一枚红色小药丸, 揣回怀中,又将两支银针从她背脊刺入,旋即起身关好房门,避开守卫视野, 去到苏采薇房中。 苏采薇本对姬灵沨颇为忌惮, 然而一看见她递来的腰牌, 便愣住了。 “两件事, 第一件事, 上官红萼已被我制住, 我能带你们脱身, ”姬灵沨道,“第二件事,宋翊身中情蛊,唯有你能解开。” “什么意思?”苏采薇大惊,“他怎么了?” “上官红萼曲解情蛊用处,迫他种入体内。”姬灵沨道,“她以为情蛊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殊不知,此蛊只是为了让变心之人死去而存在。宋翊对她全无感情,蛊一种下,便立刻发作,昏迷不醒。”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苏采薇焦灼不已,上前问道。 “能解情蛊的,唯有女儿香。”姬灵沨道,“此香乃为苗寨深山里的大巫祝以秘法所炼,须得寻一处子,涂抹全身,方能令其发挥效用,只是,此香气息甚异,嗅其芬芳者,必会丧失神志,穷极欢欲,加上蛊虫出体前,会在浑身经脉间乱走,任他平日如何克制,到那一刻,也势必会对你……对你乱了心智,对你……总而言之,男女之事,必然躲不过。” “什么?你说……”苏采薇愕然,“那……那要是他以为,我想以此为要挟,与他重归于好,岂不很麻烦?” 姬灵沨愕然:“你们原本不就是……” “我已决意要与他一刀两断。”苏采薇道,“若是如此……” 姬灵沨迟疑片刻,方道:“他……解蛊期间,心智混乱,清醒之后,不会记得发生过何事,只是……你既要与他一刀两断,发生那样的事,必会对你日后有所影响,所以……” “也就是说,他不会记得这件事?”苏采薇听到这话,神色方才舒展开来,木讷一点头,道,“好,我去。”说着,便朝她伸出了手。 “什么?”姬灵沨诧异不已。 她只道寻常女子遭遇这种事,通常都会吵着嚷着要对方负责到底。 可苏采薇却反其道行之,非得要他不知此事,恩断义绝才肯罢休。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苏采薇与姬灵沨二人,一个使毒迷惑守卫,一个施展轻功身法,伏屋顶而行,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方到宋翊房后,绕开守卫,从窗口翻了进去。 苏采薇望着躺在床上,阖目沉睡的少年,鼻尖忽地一酸。 曾经一道走南闯北,恩爱不疑的欢愉情景,在她脑中不断浮现,如走马观花,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 苏采薇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瓷莲子罐,打开瓶盖,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芬芳,随之倾泻而出。 罗带轻解,轻衫落地。少女赤足走向床榻,好似一阵青烟般,倒向衾被间,异香绵长,萦绕着整间大殿。床畔纱帐轻垂,罗纱暗香,绮丽如画。 与此同时,院中另一端的厢房内,沈星遥正从身后紧紧抱住凌无非,看着他伏在床沿,浑身衣衫被汗水浸得透湿,因着周身剧痛,发出野兽般低喘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凌无非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节,都好似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生生拧断,向不同方向翻滚,又撞击在一处,发出剧烈的震颤。脊骨仿佛被套上了钢箍,不住收紧,向内挤压。血液一会儿如浪涛奔腾,一会儿又凝固在一处,结成了冰,又被一锤粉碎,散得漫天渣滓。眼前一片昏花。整个身子像是从山坡上往下滚去,打了几千几万的旋儿后又重重落地。待得蛊虫食尽毒血出体,已然力竭,眼前一黑,僵直倒下,不省人事。 沈星遥颤抖着收起蛊虫,跪在床畔,看着他近乎断气,如同死尸般的模样,只觉浑身都被裹上一层寒冰,被冻在原地。 她陷在煎熬里,一点点等待着时间过去,大气也不敢喘。 这一头,是药蛊过体,痛不欲生的折磨。 另一头,是花丛旖旎,曲屏生香。 苏采薇终于看见,那只黢黑的情蛊咬破宋翊的手指,缓缓爬了出来。苏采薇一手扶着他的身子,一手从床畔拿过竹篓,将蛊虫装入其中,封死竹盖,又微微转身,将之搁上床头案几。 却在这时,她忽觉颊边涌来一阵急促而灼热的鼻息,不等反应过来,已被他压在身下,陷入缠绵。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曾历过人事,面对这种情景,生涩而又恐慌,眼睫轻颤,蓦地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珠。 “我亲眼见过她受的苦,又怎么会用同样的方式,再伤害你?” 这是他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一路走来,始终温润守礼,不曾逾越分毫。 可如今令他意乱情迷的,究竟是这奇诡的女儿香,还是因为蛊虫? 又或是其他? 苏采薇不愿再想,随着那点隐秘的痛感传遍全身,缓缓闭上双目,任那狂风骤雨,颠倒红尘,情迷意乱。 海棠着雨,香晕眼缬。 一场欢情过罢,少年沉沉睡去。 苏采薇捻过一角衾被,掩在胸前,坐起身来,看了一眼床头装着蛊虫的竹篓,又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宋翊。 一如往常,眉目清肃如风,仿佛方才的放纵只是一场梦。 “早知不同你去宿州了,”苏采薇俯身拾起衣物,笑容惨淡,“在哪待着不好,偏偏看上了你。” 她穿起衣裳,又看了他一眼,想着既然不想被他知道,总要做好伪装,便将他的衣裳也整理好,一件件替他穿上。这才匆忙拿起蛊虫,匆匆离开屋子。 作者留言: 这里其实就是对比两对情侣的不同境遇,差不多是在写最后一卷半的时候我对女性自我意识又有了新的见地,现在回头看感觉苏采薇其实是不那么值的。 但已经成型的文没法大动了,以后会避免这种付出型女性角色的塑造,让我很不舒服。 第236章 . 只有春知处 沈星遥看着凌无非那沉如死灰的面色, 心思如堕千丈谷底,浑浑噩噩守着他,两手颤抖, 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的神思也愈加恍惚, 却在确实,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沈星遥猛然回神, 立时低头,正看见凌无非惊惧坐起, 睁大双眼, 大口喘息着朝她望来。 “你……没事了?”沈星遥目光呆滞,好似痴了。 “你怎么了?”凌无非伸手捏了捏她面颊, 却被她一把抓过去, 猛地咬了一口, 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吓死我了!”沈星遥推了他一把, 翻身走下床榻, 却险些跌倒,好在凌无非及时上前,将她搀稳。 “没事没事,”凌无非轻抚她后背, 柔声安慰道, “早都发过誓了, 哪敢真让你守寡……” “滚蛋。”沈星遥拖着他的胳膊一把提了起来, “该动身了。” 他二人身手卓绝, 虽不便硬往外闯, 但暗中避开那些金甲卫, 从宅邸脱身,并不成问题,等到达约定的小山坡前,正瞧见苏采薇没精打采坐在土堆前,手里捏着一根青草,翻来覆去地折,连着筋骨撇成十几段。 “你中邪了?”凌无非走上前去,躬身仔细打量她一番,道,“怎么像丢了魂似的?” “用你管?”苏采薇瞪了他一眼,将手里的青草丢了出去。 “来了。”沈星遥听见脚步声,立刻回过头去,正瞧见姬灵沨与宋翊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苏采薇立刻背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脸色这么差,怎么了?”凌无非见宋翊气色不佳,好似熬了大夜的赌鬼一般,全无血色,不由问道。 “许是因为先前中了蛊,有所影响。”宋翊淡淡道。 “中蛊?”凌无非一愣,朝姬灵沨望去。 “放心,蛊虫已经驱除,并无大碍。”姬灵沨镇定自若,“那情蛊本就是我所养,上官红萼自己不懂,胡乱拿去用,差点出错。” “这个南诏圣女,可真是要人命了。”凌无非不觉感慨,“所幸没出乱子。” 宋翊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苏采薇,见她满脸逃避之色,越发懊悔先前对她的种种冷遇来。驱蛊之事他已分毫不记得,倒是对被擒前在河畔听到的那番梦话记忆犹新,每每想起,都觉心痛难当,只想立刻求她原谅,和好如初。 他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完凌无非的话,便径自走到苏采薇跟前,蹲下身道:“采薇,你到现在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原谅什么?”苏采薇心不在焉望向他处,“原谅你蠢钝如猪,被人要挟还被下了蛊吗?” 宋翊没能听懂她的话,不解蹙起了眉。 姬灵沨见势不对,忙对几人道:“我给你们的地图,大抵是南诏境内全貌。许有些隐蔽之处,我尚不知晓。你们若是经过,得多加小心。还有,红色墨迹标出的那些路线,都在圣灵教势力范围内,你们千万别去,尤其别去王都。” “为何?”沈星遥随口问道。 “圣灵教传至此代,已无神力傍身,也因教规之故,不得学习南诏蛊术,不会使我用过的那些手段。但因门派受王室器重,势力庞大,教中仍有不少高手守在王城。一旦遇上,你们便是插翅也难飞。”姬灵沨道。 “也就是说,即便先前你没有出手,上官兄妹也迟早会调动那些人前来捉拿我们?”沈星遥若有所思,“看来这一劫,本就逃不过。” “也罢,此行便算是白来了。”凌无非转向沈星遥,询问她的意思,“你有什么打算。” “回中原。” “也好。总之你们多加小心,折返的路最好也能绕行,千万当心。”姬灵沨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两枚红色丹丸,递给几人道,“这是避毒丹,我随身只带了两颗,你们留在身上,会有用处。” “多谢。”凌无非拱手谢过,接过两颗避毒丹看了看,分别递给沈星遥与苏采薇二人, “那你呢?”沈星遥问道,“你违逆了上官兄妹的意思,这南诏国,想必也待不下去了,可要同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事要办。”姬灵沨摇头,“放心吧,我虽武功不济,但毒术绝不会差,他们拦不住我。等回到中原,我再设法联络你们。”言罢,即刻拱手告辞。沈、凌二人目送她远去,回过头来,只瞧见宋翊仍旧蹲在苏采薇跟前,不住说着好话。 “该走了,起开。”苏采薇突然起身,唯恐避之不及似的,从他身旁躲开,向前跑远。宋翊连忙追上。 沈、凌二人瞧见,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说什么好。 城外荒郊,多奇石怪树,好在有避毒丹在身,倒也不必十分忧心。沈星遥扶着凌无非,慢慢悠悠走在最后,远远瞧着二人你追我赶的情形,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扭头对凌无非道:“你说,他能哄得好采薇吗?” “你也是女人,不是应当更了解她吗?”凌无非笑问。 “我看悬。”沈星遥道,“采薇只是看起来大大咧咧,心思却细腻得很。有什么想法,未必会直接挑明,一直这样不肯接受,必然还有心结未解。” “那也没法子。”凌无非摇头道,“阿翊这脾性,能坐下来同人多说几句话都难得,性子又倔,等着他哄好采薇……比让他杀人都难。” 在二人言语间,宋翊终于追上了苏采薇,一把拉过她的手,却被大力甩开。 苏采薇急剧回头,看向他的目光,竟隐含一丝惊惧。 “你这么怕我作甚?”宋翊越发觉出她的古怪。按说以她的性子,此时不是骂他,便是动手打人,怎么也不该像是兔子见了鹰似的,躲藏遮掩,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谁怕你了?我怕你缠着我。”苏采薇吐了吐舌头,转身欲走,却又被他拉了回来。 “这几日上官红萼可曾为难过你?”宋翊双手按在她肩头,强行扳过她的身子,问道。 “没有。”苏采薇唇角下垂,颓丧不已。 她这无比反常的举动,看得凌无非也愣了愣。 因着药蛊解毒过于凶险之故,他浑身骨节仍在隐隐作痛,于是扶着腰在山石间坐下身来,顺嘴调侃道:“苏采薇,你吃错药了吧?”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苏采薇龇着牙,瞪了他一眼,道。 “没什么。”凌无非见她又有精神骂人,便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苏采薇目光回到宋翊身上,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中蛊啦?” “嗯。”宋翊略一颔首。 “怎么解开的?”苏采薇眼色颇具探究之意。 “毫无印象。”宋翊略想了想,道,“只记得闻到过一股奇特的香气。听姬姑娘说,是在房中点了香引蛊。” “哦……这么说来……”苏采薇眼珠一转,道,“你是因为之前晾了我两日的事在道歉?” “不止这些,”宋翊说道,“那天逃出城后,我待你也毫无耐性,是我不该。” 苏采薇听到这话,嘴角立刻撇了下来,当即把他推开,走去沈星遥身旁,抱住她的胳膊,小声嘟哝道:“关我屁事……你爱去哪就去哪,反正别来找我,姑奶奶才看不上你。” “采薇,我……” “哎呀,你到底要我说几遍?”苏采薇别扭地拧着衣角,道,“要叫师姐。”她说这话时,语气并没有十分坚定,一面说着,一面逃避似的别过脸去。 宋翊凝眉思索良久,缓步走到她身旁,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见她躲开,也不着急,仍旧试探着牵她。 沈星遥忽然觉得自己站这显得尤为多余,赶忙闪到一旁,蹲下身去,敲了敲凌无非右侧小腿,问道:“这条腿的伤,好像已有些日子不发作了,现在还疼吗?” 凌无非摇头不言,悄然指了指一旁的宋、苏二人。 如今的苏采薇面对宋翊,好似真的换了个人似的,虽仍别扭着,却不打不闹,也不骂人,只是别扭地躲着,不肯直面他似的。 “遥遥,我看前边悬崖底下好像有个村子,不如去探探路,看怎么走才能过去?”凌无非拉拉沈星遥的手,抬头朝她问道。 沈星遥立时会意,当即推搡着他走开。 宋翊微微侧首,看着二人走远,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回过身来,对苏采薇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们之间似乎少了些什么。” 作者留言: 宋翊,苏采薇思想相对比较传统一些,会受到一定的贞操枷锁的束缚 苏采薇就是放在现在还会把自己叫做“女汉子”的姑娘,并未完全摆脱传统思维的桎梏 宋翊则有一定的个人英雄主义情怀,会对自己有“我要独当一面,担负男人应负的责任”这种思想 半醒不醒的人哪里都存在,小说要搭建的应是众生相,而不是乌托邦 人物存在反抗性即合理 勿以角色定作者三观,我又不是多重人格 第237章 . 诡象连环生 “你要看不上我就直说!别整这些弯弯绕的。”苏采薇一听这话便来了火, 抡起拳头便往他身上捶,可还没打几下,便红了眼眶, 扭捏着背过身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觉得, 不论是你还是我,回回所想皆为彼此, 却看不明白对方心意,互相猜忌, 生出嫌隙。”宋翊对她的打骂全不在意, 只认真解释道,“可最好的模样, 当是如师兄他们那样, 默契深刻, 只消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他顿了顿, 又继续说道:“听姬灵沨说, 上官红萼突然反悔,丢了大半绕鬼藤的解药,只剩下一颗。他们互相谦让,是师兄佯装服下解药, 再强行渡给沈姑娘, 自己则以药蛊解毒, 受穿心之苦。哪怕到了生死攸关, 也依旧能谈笑风生。” 苏采薇不言, 目光仍旧躲闪, 不肯看他。 “在黎州, 你同沈姑娘走远,我在担心,师兄却说无妨,劝我不必多想。如今想来,那种长足的信任,这正是你我之间最缺乏的。十几年的光阴,即便从前只算点头之交,那些零星的往来,同门的情义,也足以建立这种信任,可为何始终都是如此?甚至越来越糟?” “怪我咯,成天变着法同你吵。”苏采薇冷哼一声,道。 “我想说的是我自己。”宋翊说道,“我因身世之故,向来与人防备疏离。自以为谨慎小心,却处处设了防范,不肯与人交心。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仰仗你,依赖你。是我迫切需要你的付出,才敢予以回馈。是你失去的太多,得到的太少,才会猜忌,会不安。是我锱铢必较,却自以为能成为你的依赖和归属。从头到尾都是我错。是我的无用把你逼至如此境地,不论你如何打骂,都是我应受的。” 苏采薇平生头一回听他如此长篇大论,一时愣住,良久,方回头望他:“你……你今天怎么……说这么多话?” 与他目光相对的刹那,她又忽地忆起伤心事,扶着膝盖缓缓坐下身去,红着眼道,“可就算是你这么说,我也还是后怕。同你相处,总得小心翼翼,我又是这性子……实在束手束脚,我都不知道……往后应当如何与你相处。”说完这话,她又潸然泪下。 宋翊望见,心中只觉刺痛,眼角亦泛了红:“那都是从前,往后再不会了。” 他目光诚恳,忽然想起她前几日说的话,便即说道:“若实在不行……你不是说过要放蛇吗?我这就陪你去吃找。” “姓宋的,你活腻了是吧?”苏采薇倏地瞪眼,话音也抬高了许多。 宋翊不急也不恼,而是在她身旁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道:“没有你在身旁,生与死,我的确无所谓。” “你是不是同师兄待得太久了,也学得舌灿莲花?”苏采薇满面狐疑朝他望来,道,“他教你说的?” “没有。”宋翊温言笑道,“都是实话。在宿州那些事发生以前,我对生死一直毫不在意。所以后来被雷昌德要挟,心中虽有不甘,却也能认命。是你……是你骂醒了我,高热昏迷,还一直握着我的手。到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这一生有了牵绊。” 苏采薇咬唇看着他,一言不发。 “在巫神庙里,上官红萼曾问过我说中原可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我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从前的那十几年,虽走南闯北,却不曾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留恋,直到有了你。”宋翊始终注视着她双目,眼中只有诚挚,别无其他,“她问完这话,我只想立刻回到你身边,其他的事,也都不在意了。” 苏采薇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半晌,还是推了他一把,背过身坐着,口中嘟哝道:“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晾了我两天?我才……”说着,她故意抬高了嗓音,拖长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回秦州就回秦州,你这辈子都别想看见我了!” “那我等你。等大局落定,重回金陵的那天。”宋翊神情郑重,“不管一年还是两年,纵是十年八载,哪怕一生,我都会等。” “你等你的,就算师父回去,我也不回去。”苏采薇说着说着便开始胡言乱语,“就算回去……我再喜欢别人,嫁人生子,你也只能叫我师姐,对着别人喊姐夫。” “这不好吗?”宋翊笑容温煦,和暖如春风,“我牵挂的是你,所求也是你能安乐无忧。凡是你的选择,只要能令你好,我都不在意。” “你这是铁了心要……”苏采薇回转身来在他胸前锤了一把,见他毫无抵抗,也不挪动身子,便又连着捶了几拳,一面捶打,一面想着自己连日以来所受的委屈,不自觉便加大了手劲,越捶越重,直到他有些扛不住,身形略微一晃,低头闷声咳了几下,方回过神来,收回双手抱在胸前。 “这就完了?”宋翊一手掩口,咳嗽几声缓过气息,认真朝她望来。 “你……”苏采薇被他晾了两天,白日装癫,夜里流泪,心里始终想着那时痛楚,迈不过这道坎,可又念着他的好,难舍难分。越是思索,便越不知该怎么做,与他推推搡搡,两眼茫然无措。 正在这时,沈、凌二人回转而来,见二人仍在拉拉扯扯,不由愣了愣。 “前面真有个村子,不过最少得走半日山路才能到,”沈星遥道,“若还有话要说,不如换个地方?” “没什么可说的。”苏采薇小跑上前,拉着沈星遥的衣袖向前走开。 二人走下山麓,往前方村镇而去,在村中借宿,短暂歇了一晚,次日又继续前行。 而此期间,苏采薇因心中别扭,再也没主动搭理过宋翊。宋翊心下虽感怅然,却未纠缠相逼,也依旧对她照顾有加。 到了三月十二,四人在山道中穿行,即便有姬灵沨所给的图纸,也还是迷了路,不知不觉,走到一个云雾缭绕的小村前。 这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庄,地处偏僻,村里村外却颇为热闹。许许多多不同部族打扮的女子,一身盛装,欢叫笑闹穿行在街头,仿佛是为某种盛大仪式而来。 “这么快就到了三月十二……”苏采薇忽然像是想起何事,瞥了宋翊一眼,说道,“还好有姬姑娘帮忙,不然再过一天,某些人就该失身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哑然失笑。他伤势尚未痊愈,还没有笑几声,便发出剧烈的咳嗽。沈星遥见状,即刻上前,在他背后拍了几下,调侃说道:“凌少侠,您可千万保重身子,像您这把年纪,闪着腰可不好。” 他未及弱冠,便被一身伤势折腾得像是上了年纪的老者,听她这么一说,更觉哭笑不得。 宋翊闻言,只是看了看苏采薇,摇头一笑,并不说话。 苏采薇看了他一眼,眼珠一转,忽然拉过沈星遥往前边赶了几步,走出师兄弟二人的视线,凑到一间人头攒动的小店门前,压低嗓音问道:“星遥姐,你同我师兄之间,可曾起过误会?就是那种……闹得不可开交,怎么都和不好的。” 沈星遥眉头一紧,苦思冥想半天,终于点头道:“算是……有过一会,是在沂州,吵得很厉害。但两人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我连信物都还他了。” “那……那后来怎么样了?”苏采薇两眼睁得老大。 “后来?”沈星遥想了想,道,“后来,差点分道扬镳。但他却追了过来,拉着我把话都说得清清楚楚,误会便都解开了。” “那……是他先开的口,还是你?”苏采薇认真问话,心无旁骛,连身旁走过一个老人家,往二人手中各塞了只红色流苏团锦结,也未过多理会,而是直接揣入袖中。 “当然是他,”沈星遥展颜道,“我生性不爱解释,通常发生什么,都是他说得多,我听得多。” “那还是师兄脾气好。”苏采薇撇撇嘴道,“有些人就是那样,杵半天也崩不出半个屁,说两句话得把人急死。” “你这是说谁?”沈星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冲她说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就一个上官红萼,还没怎么着呢,怎么就弄得你们成了这个样子?” “这不关她的事。”苏采薇嘴角撇了下去。 “我不想劝你什么。只是我娘曾经告诉过我,心里想到什么,只要觉得如此做了,你会开心,便只管去做。不害人,不伤人,便足够了。”沈星遥道,“要是一直这么闹下去,会让你心中不快,最好还是想个法子解决的好。” 苏采薇别扭着歪过头,盯着不远处的角落想了想,唇角不自觉撇了下去。 “不如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做。”沈星遥道,“我帮你想办法。” “我不知道……就这么和好吧,我又不甘心,不和好吧,又不开心……”苏采薇凝神思索良久,忽然一击掌,豁然开朗,拉着她往回走。 也正是这个时候,凌无非停在一家卖饼的小摊前,对那上了年纪的中年摊贩问道:“这位大叔,我想请问这里是什么村?从这离开,要往哪个方向才能到东川郡?” 那小贩听了这话,目光扫过兄弟二人的脸,便又低下头去,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吆喝卖饼。 此人吆喝所用,尽是当地话。凌无非疑心是此地闭塞,言语不通,便未多问,然而一回身,便瞧见苏采薇小跑而来,一把拖着宋翊走远。 “这就好了?”凌无非一脸诧异望向二人背影。 “我看已没什么事了。”沈星遥走回他身旁,见着饼摊,便顺嘴朝那小贩问了一声价钱。 小贩听见,立刻回道:“一文钱两个。” “您会说汉话啊?”凌无非诧异不已。 “怎么回事?”沈星遥一手交钱,一手接过饼子,递了一张到他手里,问道。 “这……我刚才问他,从这后山出去,能不能到东川郡,他就像听不懂似的。”凌无非露出一脸无辜之色。 沈星遥略一蹙眉,便又转向小贩:“大叔,我们想去东川郡,该怎么走?” “后山出去。”小贩答道。 凌无非见此情形,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愣是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沈星遥忍不住发笑,打开纸包将饼子怼到他嘴边,让他咬了一口,顺手把玩起手里的红色绳结。 “这又是哪来的?”凌无非好奇问道。 “路上一位老婆婆塞给我的,”沈星遥笑道,“采薇也有一个。” “好吧。”凌无非叹了口气道,“既没人搭理我的话,也没人送我东西,看来这南诏国,的确与我八字不合,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言罢,即刻揽过她腰身走开。 第238章 . 梦也不分明 另一头, 宋翊不明就里,被苏采薇拉去角落,看着她瞪大双眼, 一脸认真的模样, 不由愣道:“怎么了?” “我想同你说, ”苏采薇想了想,道, “这些天来,一直这么闹着, 我心里也不高兴。” “嗯。”宋翊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只能点头应声,继续听她说。 “可是, 是你先说要一拍两散的, 又不是我。”苏采薇嘟哝道, “说完那话以后,两天都没找过我, 还那么冷淡……我就是不想那么轻易原谅你。” “我知道。”宋翊颔首, “所以,我也不敢奢求你能原谅。” “可是……可是我就是在意这件事,就是想让你补偿我啊。”苏采薇越说越别扭,不自觉伸手挠了挠脖子, 道, “可我想不到要让你做什么, 你得帮我想。” 宋翊闻言一愣, 好半天没想明白她这话说的是何意思, 良久方点了点头。 苏采薇不再说话, 眼见沈、凌二人走来, 立刻露出笑颜,搂过宋翊胳膊,跳起来向他们招了招手。 四人进村时便已过了酉时,如今天色将暮,村前村后又是崇山峻岭,一走便得花上一整日,只能休息一晚,才好继续赶路。于是沿街找到一家客舍投宿。进门走近柜台,沈星遥冲正忙碌的中年伙计招了招手,对他道:“小二,四间客房。” 那伙计抬头朝几人望了一眼,看看沈星遥,又看看苏采薇,眉头一紧,露出疑惑之色:“就两个人,要四间房干什么?劈开来住吗?” “嗯?”沈星遥闻言一愣,指了指凌无非与宋翊二人,正待开口,却见那伙计扔过来两张房牌,道,“就在二楼,最东面的两间,都靠着的,自己去。” 四人见此情形,一时面面相觑。 荒野村落,能找见一家客舍已属不易。几人虽觉古怪,却也未与店家过多争执。沈星遥拿起房牌,随手将其中一张塞到凌无非手中,便即拉着苏采薇走上楼去。 “这地方怎么回事?”联想起先前被那摊贩看做一阵风似的没当回事,凌无非仔细看了看手中的房牌,愈觉不可思议,怀着满心疑惑,同宋翊二人找去客房中,只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听得房门被推开,闯进一个伙计来。 “你不是说这房已定出去了吗?怎么没人住?”那伙计瞧着约莫四五十的模样,像个睁眼瞎似的,脑袋探出栏杆冲楼下大喊。 “这的人眼睛没毛病吧?”凌无非颇感费解。 话音刚落,方才招待济源的伙计也走了上来,往房内看了一眼,又去敲开了隔壁房门,冲着满脸疑惑的沈星遥道:“早说你们两个住一间,这空出来的,我就给别人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不是人吗?”沈星遥指着凌无非问道。 “要么你俩一人一间,要么收回房牌。”那伙计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说着。 苏采薇看见也觉来火:“你瞎了不成?” 沈星遥见伙计这般,一时懒得置辩,当即对凌无非一勾手道:“你,过来。” 凌无非闻言,略一迟疑,看了看沈星遥,又看了一眼宋翊,只得摇摇头,拍拍宋翊肩头,小声嘱咐一句:“好好照顾她,别胡来。”方迈开大步,走到沈星遥跟前,看了看苏采薇,却什么话也没说。 “真是莫名其妙。”苏采薇气冲冲跑进隔壁房中,大力关上房门,在床沿坐了下来。 宋翊一言不发,拿起桌上的陶壶,倒了杯茶水,走到她身旁。谁知茶水刚递到她手边,苏采薇便似受了惊一般,回首将杯盏拍在地上,猛地缩到床角。 茶杯落地,滚了一圈,直到滚进角落,才不再动弹。 苏采薇怔怔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又看了一眼一脸错愕的宋翊,这才反应过来,正要说话,却见宋翊平静俯身,拾起沾了灰尘的茶杯,简单擦了擦,放回桌面,又拿起一只新的,重新斟满茶水,递了过来。 “这里的人的确有些古怪,吓着了吧?”宋翊柔声说道,“放心,有我在。” “对不起啊……”苏采薇嗫嚅着接过茶杯,深深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杯中茶水。 这过激的反应,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驱蛊那日的遭遇,就像一团阴霾一般压在她心头。如今被迫共处一室,他一靠近,她便本能感到恐惧。 “没事。”宋翊待她,一如既往的温柔,“这里恐怕也不太安全,一会儿你先休息,我守着你。” “嗯。”苏采薇乖乖点头,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心中暗想,若不是那日的女儿香令他丧失理智,他也会一如既往待她以礼吧? 他是温厚之人,虽不爱说话,却一向守君子之礼,即便先前赶往复州时,途中因意外而共处一室,每夜休息也只是和衣紧靠床沿,离她远远的,从无半分逾矩。 倘若他们之间的关系,能一直这么简简单单便好了。毕竟他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就算说了,也是给他徒增烦恼。 夜里,苏采薇躺在床上,用棉被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宋翊只当是她因这倒春寒觉得冷,恐她着凉,便解下氅衣又给她加盖了一层。 苏采薇睁大圆圆的杏眼,目不转睛盯着他,一动也不动。 “还冷吗?”宋翊柔声问道。 苏采薇紧紧闭着嘴,一声也不吭。宋翊也看不明白她的眼神,便即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她脸颊温度,刚觉正常,却见她耳根泛起了红晕,不由笑问:“你这是怎么了?” “你会一直这么待我吗?”苏采薇忽然问道。 “当然。”宋翊温声笑道。 “那……谁能保证呢?”苏采薇嗫嚅道。 “的确,”宋翊沉默片刻,想了想道,“往后的事,现在便许诺,都与空话无异。” “所以……算了,我不问了。”苏采薇翻了个身,面朝墙躺着,心下涌起一阵浓郁的伤怀。 苏采薇的异样,宋翊并非没有察觉。只是连日来发生了太多事,他自己也无法确定,她如今面对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境。他不敢问、不敢试探,更不敢妄加猜测,毕竟因为自己的疏忽,已给她带来了太多困扰,他实在不忍再见她伤心难过,只能竭尽所能对她好。 二人各怀心事,焦郁难安,却忽然听到隔壁窗外传来一声陶器碎响。 苏采薇听见这动静,一把掀起被褥,拉上宋翊走到窗前查看,却见沈、凌二人都伏在窗边,看着楼下院中的一名女子。 女子面前,躺着一只四分五裂的花盆。而隔壁客房窗口本该放着花盆的位置,却是空空如也。 那女子也抬头朝二楼望来,瞥见有两扇窗开着,便往左右都看了一眼。 沈星遥立马缩身关窗。 眼见那女子伸手指来,宋翊当机立断,一把揽过苏采薇肩头,合上了窗。 “这……怎么回事啊?”苏采薇疑惑不已,“按理说,他们也不可能会……” “去问问再说。”宋翊拉过她的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敲了敲隔壁房门,刚好听到里边二人的对话。 “你刚才会不会太冲动了?”这是凌无非的声音。 “可你不觉得她那样子,同中了傀儡咒有几分相似吗?”沈星遥道,“一个人在院子里痴痴呆呆,自说自话,像中邪了似的。” 凌无非摇头不解,回身拉开房门,示意二人进屋。苏采薇一跨过门槛便问道:“星遥姐,刚才真是你扔的花盆吗?” 沈星遥顾不上回答她的话,只对凌无非问道:“你难道不觉得,这村子里没一个正常人吗?” “确切说来,是从进了南诏国境开始,便一直遇见怪事。”凌无非拿起剑,道,“走吧。我看要是再不动身,今晚又得发生意外。” 于是四人收拾行装,趁着夜色,悄然离开客店,然而到了街头,却看见了令他们更为诧异的情景——一个个盛装打扮的女子,同虚无缥缈的风有说有笑,一个个簇拥着往前行去,走向同一个方向。 而这些女子的腰间,都挂着一只流苏团锦结。 沈星遥掏出袖中绳结,放到鼻尖闻了闻,嗅到一阵极淡的香气,并非任何花草的芬芳。 “难不成同这个有关?”苏采薇愣道,“莫不是因为你我都带着避毒丹,所以才……” “你们先在这等着。采薇,同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沈星遥说着,便即拉着苏采薇往那些女子所行方向赶去。 她们被包裹在人群中,簇拥着走过曲曲折折的黄泥路,来到一处空地上。空地正中,是一棵足有二人合抱粗细的老槐树。槐树下摆着一只大鼎。鼎中盛满晶莹剔透的液体,不知是水还是酒。鼎边摆着四张桌子,桌面上放满了空盏。 那些闻香而来的女子,施施然走向大鼎,围拢而来。 第239章 . 眼意心相通 苏采薇左看右看, 一脸疑惑朝沈星遥望来。 沈星遥不言,目光死死盯着大鼎后的老槐树——那里坐着一名披着破旧斗篷,头发花白的佝偻老妇。 “姑娘们, 今日是你们的盛会, ”老妇晃晃悠悠站起身来, 展开双臂,高声喊道, “这圣水是上天赐予你们的礼物,尽情畅饮吧。” 那些女子闻言, 都拿起桌上的酒盏, 舀起鼎中“圣水”,一个个欢笑着喝下。 唯独沈星遥与苏采薇二人站在鼎前, 一动不动。 “你们呢?”老妇端着两杯“圣水”, 走到二人跟前, 递了上来。 沈星遥心有疑虑,迟疑不肯接过。 苏采薇有心试探, 正伸手欲接, 却不想那老妇忽然变了脸色,将两盏“圣水”泼向二人。 沈星遥立刻旋身,避开这一泼。 苏采薇伸在半空的手不及收回,虽被沈星遥拉着闪身避让, 仍未能避免被那液体泼在手上, 收手一看, 却见原先还清澈透明的“圣水”变成了黢黑的颜色, 顺着指尖流淌, 滴在地上。 “你……你的身子, 已经脏了。”老妇缓缓抬手, 指向苏采薇道。 “我……”苏采薇瞳孔急剧一缩,下意识看向沈星遥,瞥见她眼中诧异,眸中立生惶恐。 “想必你也是吧?”老妇手指斜向沈星遥道,“被男人脏过的身子,不配站在这里。” “可这些事,同你又有什么关系?”沈星遥坦然道,“是见不得我们站在这里,看破你的勾当吗?” 她看着那些饮过“圣水”的女子一个个倒下,眼色倏然变得凌厉,正待拔刀,却听得身后传来凌无非的话音:“遥遥,这是怎么回事?” 凌无非与宋翊二人先后抢上前来,各自拥过所念之人,护在身旁。 “这是什么?”宋翊拉过苏采薇的手,看着上边流淌的黑色水渍,连忙拂袖替她拭去,仔细察看一番,确认无恙后,方将她的手放下。 老妇瞧见二人,瞳孔急剧一缩,当即退后道:“男人?怎么会有外面的男人进到村子里?”她说着这话,再度指向沈、苏二人,道,“你们两个,就是被他们所玷污的吗?” “你胡说什么?”宋翊怒视老妇,沉声喝道。 “我胡说?”老妇酣然笑道,“圣水只有遇到洁净的女子,方能保持原样。她破了身,圣水滴在她身上,自然就会变成最污浊的颜色。” 宋翊闻言,遽然色变,眸中惊讶与惶恐不安交织一处,倏然朝苏采薇望去,却见她深深低下头,神色凄然,身子也跟着发出颤抖。 他忽觉心中刺痛,当即护住苏采薇,提剑斜扫向那老妇。 老妇纵步退后,跃上大鼎,向后倒入水中,只见得鼎中腾起巨大的迷雾,发出呛人的气息,直冲眼球,仿佛要将人熏瞎一般,迫得四人不得不立刻逃离。 烟雾越散越广,四人也跟着退出数里之外。沈星遥不断拂手摇去脸边尘雾,呛得流出泪来,直往凌无非怀中靠去。 苏采薇却如失了魂似的,好似行尸走肉般,任由宋翊拥着退至安全之处,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没事吧?”宋翊停下脚步,双手捧起苏采薇脸颊,小心查看她的情形,见她茫然不知所措,立刻便想起那老妇的话来,随即放缓话音,柔声对她问道,“我只问你一句话,此事同上官红萼可有关系?” 苏采薇摇头,低眉不语。 “那没事了。”宋翊见她这般情状,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一时不知当如何安慰,只得尽力平复心中震撼,替她拭去那两滴已在她眼角挂了许久的泪。 “那里还有人,得去救她们。”沈星遥摇着凌无非的胳膊,目光焦灼。 凌无非咬紧牙根,沉思良久,方拉过她的手,对宋翊说道:“你就待在这,好好照顾采薇,我们回去看看。” 宋翊颔首不言,看着二人飞速走远,方转过头来,见苏采薇咬着唇,一脸委屈朝他望来,不由愣住。 “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就这样?”苏采薇说的这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唇角几乎被她咬破。 “你希望我说什么?”宋翊问道。 “你……”苏采薇一时语塞,半晌方道,“那就算是我从前真的有什么,你不在意?” “无妨,你想说便说,不说也罢。”宋翊表现得分外平静。 “可你从前不是说过,因为你娘的事,所以……对这种事情十分介怀吗?” “那是对我自己的约束,不是对你。”宋翊伸手轻抚她发间,眸中俱是怜惜之色,“先回客舍等消息吧,你也累了。” 二人回转客舍,仍旧进了先前住的那间客房。苏采薇抱膝坐在床头,始终一言不发。 宋翊也不多话,只默默陪在她身旁。 他心中有结,不是因苏采薇失节,而是因为她这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的态度,直令他心生直觉,认定此事与上官红萼有所关联。 可他又怕追问下去会令她崩溃,只能将这疑惑压在心头,按下不提。 一旁的苏采薇,心下更是煎熬。 她多想告诉他真相,然而想到他本是如此自持的性子,只担心他一旦得知前因后果,多半会成为他心中负累。 可若不说,任他误会下去,她又唯恐此事成为二人之间永远抹不去的芥蒂。 拿又拿不起,放又放不下。 “对不起……”苏采薇愈觉自己不该隐瞒,忽然开口说道。 “为何要说这种话,你有何处对不起我?”宋翊扭头望她,那神情,显然是怒了。 “我……我不该隐瞒……”苏采薇支支吾吾道。 “你不想说是你的事,”宋翊别过脸道,“又不是天生便给我准备好的一件物品,又凭什么要为我守身如玉?” “不……我是说……” “若她当初不是因为这种事,处处觉得自己低人一头,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宋翊眸中,隐隐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苏采薇听到这话,忽地明白过来他在说谁。 他母亲许芷阑之事,是他心中隐痛。只不过他痛的,并非世人之痛,而是她,是许芷阑的痛。 一生怅恨无助,只因礼法枷锁。他管不住世人的嘴,便只能约束自我,好让自己不变成千千万万加害者的其中之一。 既是这般,他要是得知了自己做过的事,一定恨不得以死谢罪。 苏采薇忽然便不害怕了,只缓缓挪动到他身边,靠向他肩头。 宋翊拥她入怀,却越发怀疑起她受困期间的遭遇来。 若真是上官红萼对她做了什么,他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她讨回公道。 苏采薇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只知醒来之时,正躺得好好的,身上严严实实盖着被子,一点也没漏风。 宋翊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 苏采薇坐起身子,听着楼下的嘈杂声,拉了拉他衣袖,指指房门:“师兄他们还没回来吗?” 宋翊摇头,站起身道:“我想下去问问。” “我也去。人家都不把你当个人,才不会理你呢。”苏采薇翻身下床,一时没能站稳,正跌到他怀里,愕然抬头,目光正对上他满眼温柔。 苏采薇两颊飞红,立刻低头跑开。 二人走出客房,来到大堂柜台前。站在里边的,正是昨天招待几人的伙计,一瞧见宋翊,立马睁大了眼,凑上前道:“我的乖乖,原来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苏采薇不明就里,“你把话说清楚。” “昨日是百花会啊,这一天出现在村子里的陌生男人,都是幻象,”伙计说道,“谁知道混进个真的。” “是两个。”宋翊上前一步,道,“昨日与我们同来的那两个人,可曾回来过?” “回来?去了百花会,还想着回来?”伙计说完,扭头便瞥见了苏采薇手里的团锦结,不禁愣住,“哎?你没去啊?” “你把话说清楚,”苏采薇指着他道,“不然,信不信我把这店都给你砸了?” “那是巫神大人的恩泽,带你们这些小姑娘成仙呢。”伙计白了她一眼,道,“不懂就别胡说。” “成仙?”苏采薇瞪大眼道,“我看是杀人吧?你说谁不懂?” 宋翊见她来了脾气,连忙将她揽去身后,对那伙计问道:“你能否详细说说,什么叫做‘百花会’?” “百花会,每三十年才有一次,”伙计一面整理柜台,一面说道,“巫神大人会带领七七四十九个女子,成仙得道。哦……好像,还得是最纯洁的女子。” 那伙计说着,恍惚便明白过来:“哦,我知道了,你这小丫头没去成仙,该不会是已经……” 他话未说完,便见宋翊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杀意,便忙闭上了嘴,自己拍了几下,转身走开。 “那他们成仙得道,是在什么地方?”苏采薇冲那伙计喊道。 “山中去寻,仙人之境,凡人岂能找得到呢?”伙计抛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作者留言: 采薇说对不起不是因为洁不洁的问题,而是因为隐瞒了真相。 这一对的症结就在于吊桥效应的结合和本身性格的冲突,都是孤儿极度缺乏安全感,本来是非常不合适的一对。 不像师姐和云轩,钢铁直女配花瓶,绝配 但我思想改变以后其实是不接受宋翊这种对象的,感觉除了善良踏实一无所有,还需要人去教,需要女生一直患得患失去换取他的改变。 还是无非好,打直球懂付出,但无非就是特定环境下有目的故意培养出来的女权男,小师弟和他毫无可比性。 第240章 . 拨云见白日 日出深山, 浓雾升起。怪石奇林间,两个身影彼此搀扶,缓步穿行。 “你这老寒腿, 下次真得让柳前辈好好看看。”沈星遥瞥了一眼凌无非行动略显迟缓的右腿, 忍不住埋汰道。 “这山路既然这么难走, ”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那昨天那些姑娘又是怎么失踪的?” “说不准, 她们原本就是这附近的山民。”沈星遥若有所思,“跟了一晚上也没有下落……对了, 你说采薇她现在……” “倘若昨天夜里, 那老妇所言为真。”凌无非眉心微沉,“只怕此事与上官耀兄妹脱不了干系。” “要真是这般, 她也太狠毒了。”沈星遥不由攥紧了拳, 然略一思索, 却又出不对劲来,“倘若真是他们所为, 姬灵沨为何不告诉我们?” “那若是连她也不知情呢?” 沈星遥听罢, 一时无言。目光垂落地面,忽地瞥见不远处的草地上,印着一排排纵横交错的足迹,当即拉了他一把, 抬手指了过去:“你看!” 凌无非顿生警觉, 一时顾不得脚下疼痛, 与他一同循着脚印方向, 追到尽头, 却是一方峭壁。 “这……跳下去了?”凌无非大惊。 “下面应当没有路。”沈星遥单膝跪在崖边, 朝下望去, 见这深渊之下连处凸起的石头都没有,不由摇了摇头。 凌无非上前一步,向下瞭望。 偏偏在这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二人身后…… 六个时辰后,宋翊与苏采薇二人循着沿途的标记,也找来了此处。 “总不会掉下去了吧?”苏采薇正待到崖边察看,却被宋翊拉了回来。 “此事不简单,他们不会就这么轻易消失的。”宋翊神色凝重,“再回头找找。” 日铺时分,霞光如雾。二人重新回到那些层层叠叠的脚印旁,仔细察看,仍旧未能发现端倪。 “好端端的人,难道还能平地飞升吗?”苏采薇望向头顶上方。 虽说严冬才刚过,此间树木,却郁郁葱葱,长势极好,如盛夏一般。 她忽地感觉有一道光晃着眼睛,不由伸手挡了挡。宋翊侧目望她,与她一道找寻许久,忽地蹙眉,纵步跃上树梢。 “哎!当心有毒。”苏采薇紧随其后跟上,拨开林木,却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她想着自己身上还有姬灵沨给的避毒丹,便坦然伸手,探入密密麻麻的枝叶间摸索,忽然摸到一块圆饼似的硬物,便即扯了下来,拿在手中一看,竟是一面铜镜。 铜镜背面被抹上了古怪的涂料,不论放置在何处,都会与周遭景物融为一体。 “镜子……倒影……”苏采薇猛然明白过来,指着下方脚印道,“那些或许都是幻象!” 宋翊凝眉,纵步下树,俯身伸手,在地上摸索一番,抬眼朝她望来,道:“有真有假。” 苏采薇又在树丛中翻找许久,却再也没能找到第二枚镜子,只得飞身落回地面。 宋翊恰好起身,顺手扶了她一把。 “要是不在这边,这方向就错了。”苏采薇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镜,又看了看方才摘下它的方位,忽然一愣,扯了一把宋翊的衣袖,道,“我知道了!阿翊,现在是春分,还是谷雨?” “应当还在春分。”宋翊略一思索,道。 “春分……那月将就是卯,不对,日宿……何将,中气过宫……”苏采薇掰着手指,算了许久,忽然跑向不远处的一棵树,在周围寻找起来。宋翊虽看不明白,却还是跟了上去,走到她身旁。 苏采薇半跪在地,两手同时拉住一方草皮,向上撕扯开来,露出泥土下一处极为隐秘的机关,用力一推。 霎时之间,地动山摇,树上的叶子也跟着这剧烈的震颤,扑簌簌落下。苏采薇当即跳起身来,扑入宋翊怀中,由他护着退到一旁。 此间两棵相距本有丈余的树,因着机关开启,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并在一处,那本布满脚印的地面,也裂开了一道门,露出一节一节的台阶,直通地下深处。 “走。”苏采薇掏出火折吹亮,拉着宋翊的手,走上前去。 二人沿着台阶一路下行,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完那些石阶,到得此刻,他们已然抵达地下深处,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深长低矮的甬道。 “里面……好像有股香气。”苏采薇往前走了几步,却忽然怔住。 那甬道内隐约飘出的香气,竟像极了女儿香。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宋翊,见他神色并无异样,方长舒了口气。 二人走进甬道,往前行了一段路,耳边隐隐约约听见滴水声。 “这里……不太像是普通的洞穴。”苏采薇左看右看,“倒像是……墓穴。” 她忽然觉出宋翊与她十指紧扣的手紧了几分。 “这香气,我好像在哪闻到过。”宋翊眉心微蹙。 “南诏山里到处都是奇花异草,这也不奇怪。”苏采薇说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接近甬道尽头,那滴水声越发变得清晰明了。 苏采薇手中火折即将燃尽,本待换支新的,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齐刷刷的“咔嚓”声响,抬眼一看,只觉得前方似乎是间宽阔的石室,而刚才的声响,似乎是石室间壁灯机关开启,灯火亮起发出的声音。 “当心。”宋翊将她护在身后,缓步走入石室,脚步却忽然僵住——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的石室,高不到二丈,宽数丈,天顶上方吊着十余个蚕蛹似的巨大布兜,透过布兜,隐约能够看见内中透出人脸、手腿的轮廓,而那些不断发出的滴水声,竟是从这些布兜底端渗出的尸水,一滴一滴,如钟乳石般,滴在地上。 那股女儿香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苏采薇足下一软,瘫靠在宋翊怀中。 “还真是执着,”老妇沙哑的话音从石室深处传来,“可你那双肮脏的脚,却弄脏了这里。” “什么人?”宋翊高声喝道。 “别急,”昨夜那个古怪老妇的身影从石室尽头的另一端洞口出现,手中拖着一只装着人的布兜,穿行在蚕蛹般的布兜中间,走到二人眼前丈余外停下,忽然一皱眉头,低头朝二人脚下看去,难以置信道,“怎么没有跟来。” “什么东西?”苏采薇心悬了起来。 “你们身上有避毒之物?”老妇咬牙道,“该死,同先前来的两个一样。” “你说师兄?”苏采薇睁大眼道,“他们人呢?” “死了。”老妇说道,“这好好的女儿香,多少年才有机会炼成一次,却被你们给毁了。” “炼香?”苏采薇花容失色,抬头望着那一个个包着尸首的布兜,惨然道,“你说……这种香是用女子尸首炼成的?” 她忽地想起,为给宋翊取蛊,她曾浑身抹遍此香,不由感到一阵恶寒,浑身战栗起来。 宋翊见她神情不对,连忙拥入怀中,却听苏采薇失声高喊:“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你还是不是人?” “人命?人命能有多重要?”老妇发出阴恻恻的笑声,“要炼女儿香,得先找到四十九个情窦初开的处子,我便只好制造幻象,打造出那些独身女子们眼中最理想的那个男儿模样,将她们带来村中,参加这百花会,再以香囊指引,来到深山里,炼此奇香。” “那……那圣水又是什么?”苏采薇颤声问道。 “圣水?”老妇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圣水自然就是为了辨别你们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免得污了我这女儿香!” “住口!”宋翊听她言语羞辱苏采薇,立刻高声斥之。 “少年郎,你怕是不知这女儿香的好处。”老妇说道,“南诏千百蛊虫,皆爱此香气息,食之毒性大增,若身中无解之蛊,唯一解蛊的法子,便是以女儿香引之!” 炼香,解蛊? 宋翊忽然便想起了是在何处嗅到过此香气息。 “你别说了!”苏采薇脸色惨白,无力靠在他怀中。 “哟,小姑娘,你在害怕什么?”老妇狞笑上前一步,问道。 “阿翊,”苏采薇拉着宋翊衣袖,急切说道,“昨夜失踪的不止这几个人,里面一定还有……” “你在怕什么?”宋翊忽感疑惑。 她分明身揣避毒丹,无须畏惧敌方用毒,何况这老妇此刻就站在二人跟前,也不可能腾得出第三只手再去杀人。 女儿香,处子身…… 宋翊鬼使神差望向老妇,问道:“那,情蛊,又可有其他解法?” “情蛊?”老妇轻笑,“你曾见过?想求解法?” 宋翊微微颔首,却见那老妇森然笑道:“寻处子褪尽衣衫,以此香涂抹全身,与中蛊之人相偎,便能引出蛊虫。不过此香特异,最易惑人心智,身中蛊者,本就意志薄弱,嗅得此香,更会丧失神志,若是一男一女……啧啧,含苞待放的小姑娘,从此身子便浊了。若那中蛊之人是你朋友,可千万别把心上人往前送啊。” 宋翊听着这话,颊上血色渐渐褪去,两眼放空,木然望向苏采薇。 苏采薇不敢看他,只默默低着头,强忍鼻尖酸楚,极力往回咽着泪。 “是我?”宋翊定定地看着她,唇瓣发出微微的颤抖,“为何……我什么都不知道?” “意乱情迷,神志尽失,怎么记得清事?”老妇说着,口型转为“哦”的唇语,“原来,你们早就体会过了?” “你快把那些人给放了。”苏采薇吸了吸鼻子,冲那老妇喝道,“不然……” 话到此处,老妇后方石洞内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老妇面色大变,顾不得二人与她手中的布兜,即刻回身跑向石洞,却被一柄寒刃顶在心口。 凌无非手持啸月,立于老妇跟前,目色冷峻,有如冰锥。 “你居然没死?”老妇咬牙切齿。 “让您失望了。”凌无非轻笑道,“托您的福,声东击西把我们打下悬崖。刚好那石壁间不知被哪位高人开了个盗洞,直通这古墓。不然,我们哪还有机会再见到您老人家?” “你们……你们一直都在?”苏采薇看向在他身后领着十数名女子走出洞口的沈星遥,怔怔问道。 “都听到了。”沈星遥淡淡道,“先救人,其他的事往后再说。” 老妇森然而笑,抬眼扫过挂在天顶上的那些尸首,道:“你们须得想清楚,此举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 “怎说?”凌无非不以为意。 “你们的朋友,不也是倚仗着女儿香,才保住这条命吗?”老妇斜眼瞥向宋翊。此刻的他,已黯然如行尸走肉,面无血色,两眼空洞,仿佛轻轻一推便会栽倒,“我炼此香,又有何错?” “杀人就是杀人,只要无人养蛊害人,也就无需这女儿香。”沈星遥漠然道。 凌无非不言,挺剑刺向老妇。老妇眼色一沉,当即展开斗篷,霎时之间,尘烟涌起,又如昨夜一般,熏起冲天白烟,呛人眼鼻。凌无非强忍迷烟,手中剑势全无迟滞,似已触及老妇,又似戳入一团烟尘。待得尘嚣散尽,只余剑尖一点殷红血渍,作怪的老妇却已不知所踪。 宋翊捂着口鼻,单膝跪地,不住咳嗽。苏采薇见状,忙上前扶他,却见他凄然抬眼朝她望来,眼中尽是无助。 “快走吧。”沈星遥道,“管他是人是鬼,能救多少算多少。”说着,便即朝那些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女子一招手,连拖带拽往出口走去。《 》 240-250 第241章 . 困中求生机 黄昏, 山雾仍未散尽,昏黄的天空,愁云惨淡。 那些被诱拐来的女子多是附近村镇中人, 遭遇这种事, 也不敢多声张, 下了山便自行回去了。 至于那几个已遭杀害的,则由沈星遥与苏采薇二人解下, 安葬在这古墓里。还将两处入口与机关都给封死,免得外人进入, 搅扰她们安息。 宋翊一手扶额, 浑浑噩噩坐在山头,看着远处云霞缭绕的山巅, 忽然生出错觉, 仿佛魂魄出窍, 走出峭壁,又从高处坠下, 落在深渊之中, 摔得粉身碎骨。 “阿翊。”苏采薇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灰尘,喊着他的名字跑了过去,可跑到一半, 又停了下来。 霞光照亮少年周身轮廓, 一圈圈金光竟像是一张古怪的嘴, 仿佛要将他吞噬。 “对不起啊……”苏采薇歉疚不已, “我实在是不知道, 这种事该怎么开口。” 眼前少年的背影仍旧像尊石雕似的, 一动也不动。 苏采薇不再说话, 只是站在原地,默默望着他。 沈、凌二人立在远处,瞧着此景,俱不作声。凌无非张了张口,本欲发声,却又闭上了嘴,拉过沈星遥沾满泥土的手,拍了拍上头的灰尘,见她手心多了几道擦伤,连忙掏出药膏替她擦拭。 “你刚才……说了什么?”宋翊忽然回头,对苏采薇问道。 “我?”苏采薇一愣,道,“我是说……对不起……” “别再说这种话了……”宋翊恍恍惚惚,扶着一侧山石站起身来,却忽地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苏采薇赶忙上前搀扶,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阿翊……” “若我介怀先前争执,任你离去,你待如何?”宋翊垂眸望她,神色凄然,既有自怜,亦有心疼,“你可有想过自己?” “我……”苏采薇目光躲闪,“可是……我若将此事挂在嘴边,挟此索报,那我成什么了?” “那你当我是什么?”宋翊颤声质问,“你为何不为自己着想?我又何德何能,令你如此不顾一切?” “可那个时候,你我之间仍有芥蒂,”苏采薇微微缩着脖子,仍旧不敢直视他,“要是无法消除,却要你因为这件事和我一生都绑在一起,往后再起争执,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一根刺,只会把仅存的感情也消磨殆尽,又有什么好呢?” “那你就让我死啊,”宋翊眼中尽是自嘲,“反正我在你身边,也只会给你带来苦难,还不如就这样一了百了……” “你胡说什么?”苏采薇按下他双臂,霍地抬眼,盯紧他双目道,“先前还说要保护我,要待我好,要补偿我,都是骗人的吗?” “可那时我还……”宋翊说到此处,眼中已有莹光闪烁。他忽地嗤笑出声,仰面望向天际,看浮云淼淼,烟霞万丈,只觉自己越发渺小,如同天地间一只折了翅的沙鸥,当头朝下栽入泥地,再也爬不起来。 他本就是片浮萍,居无定处,得封麒收留,方得寸隅安生之地,半生谨言慎行,自持而清高。 可到了如今,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荡然无存。 只有眼前这个被自己拖累得遍体鳞伤的女子,对他不离不弃,尽力予他温暖。 在她面前,他已微渺如同尘埃,哪里还配得起这份垂爱? 宋翊无言,黯然拥她入怀,心却已沉入谷底,没有丝毫力气再多言半句。 几人皆知他心中有结,并未多说什么,而是一齐下了山。他们不敢继续在那小村里多留,直接便往山中行去,寻找去往东川郡的路。 夜间,几人在一条河边寻得一处两层高的吊脚楼,似是山间猎户所建,已多时不用,便在此间暂坐歇息。 初春天寒,更深露重。 到了深夜,凌无非右腿寒疾发作,因酸胀醒来,却发现宋翊已不在屋中,于是一瘸一拐走出屋外,却见河水之中立着一人,正是宋翊。 他轻手轻脚走到河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我该怎么做?”不知过了多久,宋翊忽然开口,语调颓然无力。 “我想知道,你如今最介怀的是何事?”凌无非问道。 宋翊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不曾为她做过何事。在宿州,是我连累她受伤,险些丧命;在奉掌门之名去复州追赶你们的路上,也是因我之故,令她为人所伤;再到后来,石长老去秦州,她却陪我赶赴岭南,途中还被雷昌德抓去过一回;如今……如今又是因我……” 他顿了顿,苦笑说道:“可我能给她什么?她孤注一掷,把一切都系在我身上。而我,却只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是啊,为什么呢?”沈星遥清越的话音悠悠传来。 宋翊闻言一愣,回头望去,却见沈星遥姗姗走到河畔,望着凌无非,笑吟吟道:“凌少侠螳臂当车,为我担污名,收残局。误半生英名,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陪我浪迹天涯,这又是为了什么?” 凌无非闻言一笑,望向她双目,看着她眸中影映出的那轮圆月,展颜说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月华普照,银辉落了二人满身。四目相望间,两双澄澈的眸底,尽是了然。 宋翊忽地怔住。 映在二人明镜一般瞳仁里的,不只是明月,还有那无间的默契与信任。 “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沈星遥一字一句,说着凌无非当初对她说过的话,目光缓缓移向宋翊,温声说道,“她替你洗去眼里的尘。你这一双手,当然要用来保护她。千难万险,唯有满怀赤诚,方能所向披靡。” 宋翊怔怔听着这话,虽不能完全了悟,心里却渐渐明晰,有了答案。 月尽天晞,长夜过尽。 日出水面,跃上鱼肚色的天,在云间泼洒开一片浓郁的金色,染出遍天光辉。 苏采薇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看着天色渐亮,迷迷糊糊走到门前,朝外望去,却看见同行三人都立在河边。 宋翊闻见声响,回过头来,对她展颜一笑,伸出双手。 苏采薇喜出望外,当即奔出小楼,小跑上前,扑入他怀中,旋即抬头,对他绽开笑颜。 灿金的光落在二人眼底,和暖如春。 “前面便是东川郡了,”凌无非朗声道,“虽不在圣灵教势力之内,但毕竟是城里,不比山中容易躲藏,还是小心为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星遥双手环臂,漫不经心道,“反正走到哪都躲不过劫煞,还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忽而长声叹道:“我们这一路走来,又是得罪圣灵教,又与山中巫神对峙。看来这南诏啊,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还不如中原呢。” “沈女侠这就后悔了?”凌无非笑道,“要我说,还是昆仑山上好,与世无争,不染凡尘俗事,不过冷清了些,倒也不失为世外桃源。” “可是昆仑山上没有你啊?”沈星遥横肘推了推他,眼波流转,颇具媚态。 “等等……” 一旁二人听到这番话,俱露出诧异之色。苏采薇率先反应过来,开口问道:“原来星遥姐你是……琼山派的弟子?” “早已叛出师门。”沈星遥笑道,“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难怪你这么好看……难怪人家都说,昆仑山上住着仙女。星遥姐,你瞒得我们好苦啊。”苏采薇道。 “现在不是知道了吗?”沈星遥莞尔一笑,“不过别说出去。我这身世,可不能再给师门招去灾祸了。”言罢,即刻大步朝前走去。 三人跟上他的步伐,沿着曲曲折折的山道,往东川郡行去。 苏采薇一路搂着宋翊的胳膊,突然拍了拍他,踮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憋好久了。” 宋翊微微偏头,瞧见她那郑重其事的脸色,不禁愣道:“什么事?” “你被上官红萼关了那么多天,有没有被她占过便宜啊?”苏采薇问道。 “没有。”宋翊摇摇头,“她靠近不了我。” “你打女人啊?”苏采薇两眼忽地睁大。 “不算是吧。”宋翊想了想,摇头说道。 “采薇,你得这么想。”凌无非听到这话,回头对她说道,“‘不同女人一般见识’,说这种话,才算看不起女人。” “为什么啊?”苏采薇不解问道。 “默认女人便是蛮不讲理,毫无见识,只会无理取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沈星遥道。 “那……那也不能打女人吧?”苏采薇口中鼓气,认真思考起来。 “实力相当,叫做切磋;实力悬殊,才叫欺负。”沈星遥道,“上官红萼虽不懂武功,却利用外力,向你们施压,也算是前者。不过反抗而已,算不得欺负。” “这么说来,也很有道理……”苏采薇点点头,若有所悟。 “不过言语威胁,还不至于动手。”宋翊被他们几人议论了半晌,只觉误会越来越深,忍不住解释道。 “反正往后遇见,姬姑娘也不会再插手,”凌无非道,“玄灵寺里那么大的阵仗,你师兄都能挺过来,还怕他们干什么?” “吹牛。”沈星遥冷不丁道,“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被人大卸八块了。” “那是。”凌无非笑道,“天塌下来有你沈女侠顶着,我们自然也就不必怕了。” 苏采薇闻言,咧嘴一笑,扭头望向宋翊,见他亦有笑容,渐觉心安。四人说说笑笑,翻山越岭,刚过晌午,便踏入了东川郡地界。 作者留言: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出自唐·卢照邻《长安古意》 第242章 . 刀剑秋光冷 初春时节, 万物复苏,虽未过春寒,比起严冬还是好了许多。凌无非寒疾发作次数, 虽已减少, 但未免关键时刻掉链子, 还是会时常饮些酒水祛除寒气。进城以后,便寻了家酒肆落脚。 他原不爱饮酒, 如今却不得不依靠此物。宋、苏二人一路看下来,才知这位一直自称不胜酒力的师兄, 酒量着实了得。 “师兄啊, ”苏采薇看着凌无非道,“以后再回江南, 喝酒这种事, 你可逃不过了。” “怎么, 师兄保护你这么久,你还想出卖我?”凌无非笑问。 “那可不行, 回回比武斗酒, 那个刘烜都靠嘴力获胜,被迫下场,也要拉上阿翊垫背,你不出手, 谁制得住他?”苏采薇道。 “往后不会了。”宋翊看向苏采薇, 道, “我帮你。” “不用你帮。”苏采薇一吐舌头道, “上次输给你, 只是因为我不擅使剑。对了!以后再有这种事, 你替我喝酒!” “好。”宋翊笑着摇头, 眼中俱是宠溺。 “沈女侠,”凌无非望着沈星遥,朝苏采薇努努嘴,道,“她要害我,你不说点什么?” 沈星遥一手支着下颌,目光与他对视,似有狡黠之色:“我就想看看,你喝醉了是什么模样。” 凌无非闻言,只得摇头一笑,提起酒壶,往盏中斟满清酒,正待举杯,却忽地感到一丝异样。 “哪来的风啊?”苏采薇话音刚落,便觉周遭涌动起一股奇异的劲风,似刀刃一般。 四人齐齐退开,却听得一声轰响,定睛一看,方才围坐的那张竹桌,已然一分为二,分向两侧,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埃。 沈星遥不动声色拔刀,余光瞥见一双大锤从头顶袭来,当即举刀挡格。 双锤力之刚猛,如泰山压顶,直迫得她脚下地板向周遭裂开数道纹路,靴底也向下陷了半寸。 她嗅得一股浓重的汗臭气息,探头望了一眼,方瞥见那使双锤的,是个光着膀子的秃头大汉,满脸横肉,凶相毕露。 凌无非微微侧首,亦瞧见一披头散发,身穿白袍的男人立在不远处。 “一言不合便动手,几位该不会是圣灵教的人吧?”凌无非唇角微挑。 “风鬼,”使双锤的彪形大汉扭了扭脖子,道,“都说了,别丢个女人给我。” “女人?”沈星遥冷笑,“女人杀你,也简单的很。”言罢,垫步起跃,使出催兰舟中一记“春灯如雪”。刀裹烈风,势如破竹,以翻山倒海之势,劈向那厮面门。 与此同时,一旁的风鬼亦飞身而起,斜掌推风。 “天玄教?”沈星遥侧目瞥见,眼色立变,当即高喊道,“凌无非,别小看了他!” 凌无非不敢怠慢,啸月已握于手中,扬剑荡开那风中无形的利刃。剑锋受力,发出震颤,鸣声不绝于耳,仿佛自地底而来,如鬼魅嘘声一般,令人战栗。 苏采薇握紧双钺,忽然打了个寒战。 “当心,”宋翊回手护她,却见眼前霍地扑来一阵火光,即刻提剑横扫,震荡开去。 一个半秃不秃的男人不知从何处而来,已然站在他的眼前。 “南诏地界,还真是什么都有。”沈星遥目光扫过三人,轻笑说道,“就没个好看点的吗?” 苏采薇向旁挪了两步,心里也泛起了嘀咕,忽觉身后异常,即刻反手在背,转动子午鸳鸯钺,旋身回转一看,却见方才被自己震开的,竟是一摊水珠。 眼前所立,是一名面泛黑气,吊眼斜眉,相貌阴森可怖的男子。 “来时似乎听谁说过,圣灵教中有四煞。”凌无非依稀想起先前打听圣灵教之事,无意间听到的话来,“风鬼、雨魔、雷刹、火魅,就是你们四位?” “还不算浅薄。”风鬼嗤笑道,“几位爽约而逃,悖婚约不顾。圣君二度以礼相待,实觉忍无可忍,这才派我等来擒拿。” “做地头蛇就是好,”凌无非略一点头,嗤笑揶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风鬼眼色一动,连出数掌,一道道风刃,于无形之中化刃。凌无非抬剑挽花,以耳力听辨异动,震开风刃,却近不得此人之身。 惊风剑行轻灵之势,所仗便是轻功身法,风魔化气为刀,等同于无形之中给凌无非施加了定身法,令他手中之剑,威力大减。 “凌无非,这个人交给你。我来对付他。”沈星遥提鞘作刀,双手同时出势,在身前划出一道十字,错开步法,退出雷刹攻势,旋即纵步翻身,跃至凌无非跟前,提刀直指风鬼。 “当心。”凌无非微微蹙眉,纵步落至雷刹跟前,挑眉笑道,“雷刹,我家夫人看不上你。她那把刀,可是中原第一,你还不配同她交手。”言罢,剪步凌空,扬剑刺出。 风鬼以风为刀,雨魔凝气成水,火魅氤风炼火,而这雷刹,则是以双锤为引,招引天雷。 一记天雷随捶落地,直接将凌无非眼前地板砸出个窟窿。 圣灵教拿人,百姓不敢多管闲事,一堂中酒客伙计见几人打起来,都跑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个空荡荡的大堂。 苏采薇的武功本也不弱,只是接连几遭所遇硬茬太多,又尽是克她之人,这才处处吃亏。如今对上雨魔,倒是合她心意,手中四尖九刃十三锋的子午鸳鸯钺,将那雨滴似的水珠防得死死的,还能抽出空当攻敌弱处,善使暗器之人,通常硬功本事,都比暗器功夫弱些,被她近身一攻,倒真露了几分怯来。 反观沈星遥与宋翊二人,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风鬼招式,于无形之中千变万化,处处杀机,也处处难防。沈星遥本就在此一道上吃过亏,也就更为小心谨慎,招式十只有九为防,只有一式为攻着。何况能御风者,内息深不可测,纵她天资非凡,亦不敢贸然行事。 至于宋翊那头,便更是棘手。百种兵刃,十只有九为铁铸造,铁器遇火,热气导流,对行动颇有影响。宋翊内息不如沈星遥深厚,无法御火为兵,只觉一通缠斗下来,握剑的手心愈发滚烫,虎口几乎快要震裂。 凌无非见沈星遥处处受制,心下焦灼。他轻功上乘,对付雷刹这种一身蛮力的傻大个并不算十分困难,然求稳中制胜,却得多花些功夫。 却在此时,风鬼骤然扑起,周身裹挟着风刃,扑向沈星遥。沈星遥却不退缩,接连数刀荡开风刃,挺刀作剑,直刺向他咽喉,右臂衣袖当场便被风刃撕裂,从肩头至肘弯,多出一道深约半寸的口子。 刀尖距离风鬼喉间只差毫厘,却被另一刀风刃生生打偏,从他颈侧贴滑而过。沈星遥也被这气刃震退,踉跄数步,适才站稳,躬身呕出一口鲜血。 凌无非大惊,即刻咬牙跃起,空中翻身,长剑从下至上,右臂出势无悔,直穿双锤间隙天雷,使出一记“危楼”,随着一阵轰雷声响,火舌随之舔上他右臂,顷刻之间,半截衣袖受雷火烧灼,顷刻化为灰烬,小臂皮肉亦泛起一片赤红的血泡。 而他也凭着这一记“危楼”,一剑刺入雷刹咽喉,剑尖穿透天灵盖,向后突出,血水混合着浑浊的脑浆,裹着啸月锋刃,缓缓淌下,将雷刹的光头裹成个破了洞的鸡蛋,又狰狞、又血腥。 凌无非一声不吭,反手拔剑,回身纵跃至风鬼跟前。 “阿翊!”苏采薇双手交错,斜切过雨魔面门,迫他撤回半招,随即回身抛出右手钺。单钺凌空,打着旋晃过宋翊身侧,击开一枚险些触及他面门的火花。 宋翊愕然回眸,却见她信心十足一笑,将左手钺换至右手,径直捶入雨魔心口,旋即纵步而来,弯腰接下离地只余半寸的单钺,摆开架势,奔火魅而去。 另一头,凌无非剑招陡转,收了惊风剑意,转为七星图剑法上的招式。 七星图谱,七门兵刃,每一门都只有七式,取北斗七星为名,优劣互补,唯有尽数习得,方能通达。 他家传武学便是剑法,因而其他六门,都学得极浅,连招式都未看全,是以自从在玄灵寺内使出惊风剑后,便再未用过这套剑法。 如今对阵风鬼,惊风剑不占优势,便即转了剑意,换为此中招式,只为出其不意。 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 七星之中,有主有辅,七招剑诀,亦是如此。 鸣风堂下数代以来,一向无人悟透七星图,一因杂乱,二因无精通当中任何一门绝学之人。 如精术数之人,未必文章风流。先贤诗仙李太白才冠天下,剑术虽好,却难登绝顶。 而凌无非家学为剑,日复一日,精研此道。此前于鸣风堂内闭关,日夜对此剑谱,竟以意通,当真了悟许多。 他挽剑在手,斜斜挑出,使出一记“玉衡”,剑出半尺,又反转直下,带出半招“天玑”,一辅一主,两式融为一式,颇为奏效,竟携斩风之势,近得风鬼周遭一尺之内。 宋翊瞥见此招,眉心微微一动。 他亦是鸣风堂下弟子,所习剑术,千般变化,皆离不开这七星图。 凌无非这一记剑势变化,他看得明明白白,忽地悟了些许,手底剑势一转,一记向下之力,竟令火花向两侧分开。 苏采薇瞪大双眼,“咦”了一声。 沈星遥亦攒跃起身,对着风鬼当头使出一记“断”字诀。 风鬼、火魅二人,同时色变,一声清啸之下,数十金甲卫自前酒肆后两道门同时涌入,直扑向四人。 “不要恋战,先走!”凌无非高声喊道。 他与沈星遥二人,对阵风鬼,离前门较近,而宋、苏二人所在,则靠着后门。一前一后,趁着金甲卫尚未集结列阵,几乎同时突出重围,破窗而出。 酒肆前后,所靠街道不同,两侧均有金甲卫镇守,是以四人脱困之后,无暇聚拢,而是分道杀出血路,各抢了匹马,飞驰而去。 第243章 . 磐石无转移 宋翊环拥着苏采薇, 一路策马疾驰,奔出城郊,方下了马匹, 相携而去。这些马为圣灵教所豢养, 抢来救急还好, 时辰久了,多半会带着二人自行去寻主人, 是以出了金甲卫的视野,便立刻放走。 苏采薇心中芥蒂已除, 同他待在一处, 怎样都觉得开心,便也不在意暂时与兄嫂失散之事。一场恶斗下来, 二人身上多少落了些不大不小的擦伤, 便寻了处破茅檐下歇息, 简单处理一番伤口。 “阿翊,”苏采薇靠在宋翊怀中, 拉过他右手, 看了看虎口处的裂伤,唇角下咧,懊恼说道,“那上官红萼不是喜欢你嘛?怎么看今天这架势, 是想要你的命啊?” “你还真希望我娶她?”宋翊问道。 “没有, ”苏采薇摇头道, “只是觉得, 飞来横祸, 平白摊上这么多事, 也不知她图什么。” “你当真不怨我连累了你?”宋翊认真问道。 “是她喜欢你, 又不是你调戏她。”苏采薇推开他的手,道,“你要有那个本事,也就不会连怎么哄我开心都不知道了。” 宋翊闻言,摇头一笑:“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我都绝不可能弃你而去。” “我不要你只是想着负责。”苏采薇怏怏不乐,“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知道。要不是姬灵沨笃定同我说你肯定不会记得,我才不干呢。就让你死好了。” 宋翊闻言,眉心微微一蹙,竟不知当说什么好。 他因受情蛊困扰,意乱情迷惑了本心,如一泓清涟堕入尘泥,对她满心都是愧疚,也不敢继续谈论此事惹她生气,只能静静听着,僵硬点头。 午间,暖阳高照。苏采薇渐生倦意,靠在宋翊怀中睡去。宋翊一手拥着她,背靠矮墙,不知不觉也入了梦乡。 一片黑暗之中,他忽然听到几声抽泣,拨开乱尘看去,映入眼中的,竟是少女冰清玉洁的躯体,肋下还有两道明显的伤疤。 他就这么伏在那少女的身上,沉醉在惑乱心智的异香里,攻城略地。 她惊惧恐慌,他却置若罔闻。 甚至那亲近之时,难以言说的快慰,也清晰可感。 宋翊蓦地睁开双眼,从梦中醒来,惊出满头大汗。然而低头一看身侧,却不见了苏采薇。 他仓皇起身,四处找寻,却听见苏采薇的话音从远处传来:“都说了我是外乡人,不认识路。再缠着姑奶奶,信不信我打你?” 宋翊心下一惊,循声赶去,正瞧见苏采薇站在溪边,一脚将一名猎户打扮的男子踹下水。 “就这点本事,还敢对我动手动脚?”苏采薇指着那落水的猎户骂道,“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调戏民女,脑袋都给你拧下来。” 宋翊瞧着此景,不觉怔住。 “阿翊!”苏采薇扭头看见了他,立刻露出笑颜,朝他奔来。 宋翊却似受了惊似的,大步向旁退开。 “怎么了?我就来洗个脸,你……失忆啦?”苏采薇问道。 宋翊摇摇头,扭头看着那在水里翻腾挣扎的猎户,只觉心底浮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之感。 “你脸色好差,怎么了?”苏采薇凑过脑袋,仔细打量他,好奇问道。 “没什么。”宋翊略略摇头,目光似有躲闪。 “稀奇古怪,吃错药了吧?”苏采薇说着,便即背过身,向前走去。 “那天的事,我想起来了!”宋翊见她走开,当即冲着她背影喊道。 苏采薇闻声脚步一滞,耳根腾地窜上红晕,立刻跑开。 宋翊只得追上,跑出老长一段路,才发觉她是故意同自己保持距离,他快,她亦加快脚步,而他慢了些,她也放慢步履,始终不远不近,在他眼前走着。 见她仍在视野之内,宋翊便也放下心来,缓步向前走着。然而头顶却响起一阵春雷。 “快走。”他蓦地加快步子,奔上前去,拉过苏采薇的手跑了起来。 二人身处荒野,走得再快也快不过雨水,等找到一处荒废的吊脚楼避雨,已然浑身湿透。 苏采薇双手环胸,瑟缩在他怀中,却又将他拥过来的胳膊推开,别扭地缩成一团,然而过了一会儿,又觉不适,转过身来换抱着他,额头埋在他胸前。 宋翊见她这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两手垂在身侧,尴尬得无以复加。 屋外骤雨狂坠,二人静坐墙角,皆沉默不言,彼此呼吸,都清晰可闻。 宋翊垂眸望向苏采薇,看着水珠顺着她眉梢眼角滑落,滴在衣间,心头忽地浮起一丝异样的悸动。梦里那令人面红耳热的情景,蓦然浮现,令他懊恼不已,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巴掌。 曾经坚如石般的自持清净,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立刻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二人离开小楼,继续前行,傍晚来到一处荒僻稀冷的村落,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农户收留,在后院的小屋住下。 二人皆已疲惫不堪,熬不得大夜,只得同床共枕,和衣而眠。 夜间,月光透过农家破旧的老床,照亮苏采薇的面颊。她杏眼小脸,虽比他年长半岁,却显得娇小许多,白瓷一般的面颊,在这月色映照下,颇为动人,樱桃小嘴,娇艳欲滴,分外诱人。 宋翊瞧着她的睡颜,心念忽地一动,不自觉吻上去。唇瓣轻触的刹那,又如触电似的,猛地缩回。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按捺下冲动,合上了眼,却又想起不该想的画面,一时懊恼,坐起身来,却听到苏采薇迷迷糊糊地问话:“你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宋翊低下头,缓缓调整呼吸,双手扶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屏息调息许久,方令心态平和下来,这才躺回原位,阖目睡去。 夜间,苏采薇迷迷糊糊翻身朝他靠来。宋翊睁开睡眼,见月光移位,从她的面颊转至脖颈。 少女脖跟深处,洁白衣襟所掩盖的身体,他不止见过一回。可曾经见到,并无丝毫邪念,如今仅看着这露出的脖颈,便已遐想万千。 心已堕尘,又怎么可能回归当初?宋翊索性不再挣扎,背过身去闭上双眼,任梦中旖旎之景翻涌。 次日醒来,好心的农家送来早食,二人用过以后,便继续上路,午间经过一条河畔,两岸花树丛生,红的、白的、嫩黄色的,应有尽有。 苏采薇望见此景,立刻思念起金陵那一番水乡好景,非要坐船。宋翊被她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一脸错愕被她拽至船家跟前。 舟楫宽敞,二人坐在船头,一路顺流而下。一阵清风飘来,抚过岸边花树,卷着轻飘飘的花瓣落了二人满身。苏采薇笑着凑过来,取下那片落在宋翊鼻尖的花瓣,捧在手心,吹了口气,笑着看那花瓣飞远。 宋翊微微一笑,无意瞥见落在她胸前的一蹙花瓣,内心挣扎许久,方折下袖口,盖过指尖,在她胸前轻轻一拂,扫落一片粉埃,又立刻别过脸去,望向他处。 “害羞了?”苏采薇起身从他背后扑来,双手搂过他肩头,笑靥远比春花灿烂。 船至渡头,二人上了岸,往前方深林行去。这片山林并未出现在姬灵沨所给的地图中,苏采薇却仗着身揣避毒丹,一路左看看,又看看,像个孩子似的跳来跳去。宋翊也不干涉,只是笑着跟在她身后,不想没走多远,便听到一声惊呼。 他连忙赶了过去,才发现苏采薇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泥潭里,于是赶忙将她拉了出来,在附近寻到个山洞走了进去。泥沼污浊,染得苏采薇身上漆黑一片,他也顾不得礼数,帮着她解下衣裙,等褪到只剩中衣时,忽地迟疑,匆忙别过脸去,将脏衣捧出山洞,就近寻了河水清洗,晾在洞口。 春寒料峭,苏采薇衣装单薄,必然着凉。宋翊早早拾了干柴,升起火来供她取暖,尔后晾完衣裳,便抱着她靠着火堆一侧的洞壁坐下,解下氅衣盖在她身上。 苏采薇蜷缩在他怀里,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既有新奇,又有欢喜。 宋翊微微蹙眉,那按捺许久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 他低下头去,吻上少女甘甜的唇瓣,指尖不受控制地顺着她脖颈,缓缓下滑。 火光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住向外冒着星子,等这两个少年人从深吻中醒转过来,氅衣遮盖的少女身上仅剩的那件中衣,已然落在了地上。 苏采薇靠在宋翊怀中,愈觉被他腰间蹀躞膈得不适,两手摸索着找了过去,十指并用,解开扣绊。 蹀躞落地,上方玉饰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翊微微低下头来,怀着满含探究的神色,盯住她的眸子,却未有任何举动阻拦她的动作。 苏采薇一言不发,将他外衫、中衣逐一褪下,除去上身阻隔,紧紧抱着他,小声嘟哝道:“这样才暖和啊……” 宋翊不言,抬眼望向洞外,看着迷离夜色,神情蓦地一阵恍惚。 这一刹,好似换了一种心境,同从前的自己,似乎不一样了。 二人就这样相拥过了一夜。等到第二天,苏采薇的衣裳都已晾干,方整顿一番,继续前行。 行了一整日路,苏采薇依偎在他身边,始终一言不发。傍晚,途径村镇,夜宿旅店,心已无所阻碍的二人也就更加放肆,除却最后一步,种种亲密之举,缠绵温存,缱绻半宿,到了后半夜方沉沉睡去。 翌日,朝阳初升,和暖的阳光照入客店房内。宋翊悠悠醒来,看着晃眼的阳光,不自觉伸手挡了挡。 他的目光落在臂间,忽地一愣,扭头望向身侧刚刚醒来的苏采薇恬淡的笑颜。 这一刹,阳光正好,那久违的暖意,再次浮上心间。 宋翊忽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经历过这些事,眼前的少女,在他眼中,依然如珠如宝,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原来爱或守护,守的不当是身,而是心。 他心下豁然,翻身拥过苏采薇,一吻印在她额前。 二人辰时初醒,到了隅中方才收拾行装下楼,至柜台前退房。 苏采薇容光焕发,搂着宋翊的胳膊,凑到伙计面前,问道:“小二哥,从这去卢鹿部得多久?” “最少也得两三日吧,”伙计说道,“沿着丽水,一路北上,就到中原了。” “那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师兄他们跟得上吗?”苏采薇道,“何况,他们还受了伤。” “跟着记号,总能找过来的。”宋翊拥过她肩头,柔声说道,“先走吧。”言罢,即刻与她相携走出客舍。 二人心结已解,有说有笑,全然未留意到身旁走过一名苗人打扮,毫不起眼的青年,在与他们擦肩而过后,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目光深邃,颇显意味深长。 第244章 . 人间重晚晴 东川郡一行颇为不顺。遇袭之后, 凌无非抢了匹马,护着沈星遥,一路疾驰出城, 与宋、苏二人所行, 方向并不一致。 到了城外, 二人先后下马。沈星遥揉着额头,蹙眉凝神, 回头看着马儿跑远,口中念道:“比坐船容易, 还好还好……” “我记得上回赶去找江澜时, 你也说过不会骑马。”凌无非目光略显诧异,“为何……” “雪山上, 怎么学骑马?”沈星遥笑吟吟朝他望来。 “好像是这么回事……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凌无非开玩笑道, “我还以为沈女侠无所不能, 不然今日怎的明明不是风鬼对手,还要逞能应战?” “我就是个凡人, 又不是天神。”沈星遥唇角微挑, 道,“不会的可多了。” “你这倒提醒我了,”凌无非道,“要过丽水回中原, 可免不了坐船, 到时你怎么办?” “最近的路不就这一条?扛一扛就过去了。”沈星遥道。 “倒也不必……”凌无非若有所思, 道, “上官红萼的目标是阿翊, 只要他们能先回到中原, 我们慢些也无妨。” “可你也不能确保, 我们被擒住,被拿去威胁他们呐。”沈星遥拍了拍他胸口,道,“就好比上回。” “但到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能够联络上封长老了。”凌无非笑道,“应当不会有太大麻烦。” “可话没说好,就自己换条道?”沈星遥歪头想了一会儿,道,“也罢,反正这一路过来,为了你这师弟师妹,咱俩可是吃够了苦头,也该歇会儿了。” 凌无非默不作声扶着她到一旁坐下,取出金疮药给她处理肩头伤口。 沈星遥盯着他受伤的胳膊看了半天,忽然眉心一蹙,道:“莫不是因为先前在中原看你受伤受得多了,现在烧成这样,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说着,她将手搭在他腿上,摇摇头道:“你说,万一哪天你死了我都不伤心,你该怎么办?” “死都死了,谁在乎这个。”凌无非笑道,“刚才你看见风鬼,突然提到天玄教,是怎么回事?” “就是先前遇到过的几个天玄教门人,都有这种本事。”沈星遥道,“也不知是因为内力高深,还是他们有什么练功要诀。” “听闻,功力臻化境者,不论使什么兵器,锋芒盛处,都可化气成刃。”凌无非道,“不顾如今江湖之中,也没出过什么真正的高手,总之这么多年来,我是没见过。” 他替沈星遥将肩臂伤口包扎好,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方才舒了口气。 这时,沈星遥又凑了过来,托起他受伤的右臂,看着一片泛红的水泡,凝眉深思。 “你不是说不在乎我死活吗?”凌无非打趣道,“这么快又转了心思,开始关心我了?” “起了水泡,就得用针挑破,不然一直都好不了。”沈星遥说着,便拿起了刀。 “你干嘛?”凌无非立时瞪大双眼,惊惧问道。 “没有针啊,只能用刀了。”沈星遥满不在乎道。 “本来没那么严重,你这一刀下去,可就不一样了。”凌无非极力挣扎,却还是没能躲过沈星遥的“毒手”,被她死死摁住胳膊。 他只好屏住呼吸,凝神低头,目不转睛盯着她用刀尖一个个将水泡挑破。 “让你信我,还这么多废话。”沈星遥给他敷上药粉,一面包扎一面说道,“不过,若现在开始绕路,我们走哪边更快些?” “都到了这,只能再往南走了。”凌无非道,“这一代尽是山山水水,只要不进城,麻烦便不大。” “行,你说了算。”沈星遥爽快答应。 二人料理好伤口后,绕路寻了个小镇,换了两身干净衣裳,便向南行去,约莫走了两三日的路,不知怎的,又撞进了深山里。 此间山路,大片都未在姬灵沨所给的图纸上标记,鲜有人至,像是不曾开垦过的荒山。 凌无非紧紧跟在沈星遥身后,在林子里转了两三个时辰,穿过一条狭长的古道,忽然听见沈星遥“咦”了一声。他扭头望去,却见她走到一处空地上,指着地上一堆烧过的柴火,道:“这有生过火的痕迹,附近大概有人。” 她刚说完这话,便听得一声巨响,两片由竹子制成的钉板分从二人两侧拍了过来。 二人几乎同时拔出兵刃,横扫而出,刀光剑影激荡之下,震得两片竹制钉板支离破碎,四散开来。 随着巨大的碎裂声响,一群穿着形制古旧的粗麻衣裳的男男女女聚拢而来,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满眼戒备朝二人围拢。 “这是哪儿?”沈星遥疑惑不已,突然便看见那些村民将手里的农具指向了他们。 “抓起来,他们一定是来偷神典的!” “外来人,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杀了他们!” 众人吵吵嚷嚷,但显然都无武艺傍身,只是叫骂着,并不敢真正出手。沈、凌二人想着自己本就是误闯了此地,万一伤了村民更为不妥,便只能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着背。围拢而来的村民也逐渐缩小圈子,手里的农具离他们越来越近。 “一场误会,还请各位见谅。”凌无非收回啸月,拱手施礼道,“我们并不是贼,只是误入此地。若有唐突之处,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他言辞文雅,那些村民似乎听不明白,面面相觑了一阵,依旧不肯放下手中家伙。 却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巫祝大人来了。” 沈、凌二人循声回头,只瞧见一名披着兽皮斗篷,披头散发,身体强壮的中年男子拄着一根竹杖,从林深处走了出来。 村民们看见此人,纷纷主动退后,让开一条道。 巫祝看见二人,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奇异的光,盯住沈星遥,随即一步步上前,忽然跪下身来,口中念道:“阿蛮参见圣女大人。” “圣女大人?什么圣女大人?”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难道是中原总教的圣女大人?” 村民闻言面面相觑,很快便朝二人跪倒一片。 沈星遥震惊不已,差点连刀都拿不稳,愣了好半天,才勉强回过神来,将刀收回鞘内。 “你们说什么?”沈星遥看了看身后同样震惊的凌无非,道,“我只听说,圣灵教是天玄教的分支,你们又是什么人。” “圣灵教是叛徒。”巫祝恭恭敬敬跪着说道,“他们无视祖上教规,依附王权,早在两百多年前,便已经不再属于天玄教。” “也就是说,你们依旧自称为天玄教?”沈星遥微微蹙眉。 “且慢。两百多年前,六诏尚未统一,莫不是说,那时的圣灵教,便已归顺于蒙舍诏?”凌无非疑惑问道。 “圣君说得不错。圣灵教贪功好利,妄图通过依附王室复兴。”巫祝说道,“是我们的祖先拼死保住教中典籍,并一直筹谋回归中原总教。” “别这么叫我。”凌无非一听“圣君”二字,便觉浑身汗毛倒竖,颇不自在。 “二百多年前,你们便已隐居在此,却口口声声唤我为‘圣女大人’,这又是为何?”沈星遥问道。 “二十余年前,上一任巫祝曾去过中原,带回来一张画像,画上的人,正是您啊。”巫祝说着,目光落在了沈星遥手中玉尘之上,“那把刀,也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算了。”沈星遥摇头道,“天玄教已覆,在中原也没什么好名声,回归之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那么圣女大人。”巫祝对她行了一个古老的礼仪,道,“既然无法回到中原,那就请您留在这里,带领我们生活。” “要我留在这儿?”沈星遥摇头道,“绝无可能。” “你们这些教派的人怎么都这么古里古怪?”凌无非摇头,顺嘴抱怨道,“一个哭着喊着非要把人留在南诏娶她,一个死乞白赖要人留下做首领。你们同人相处,就从来不问问别人想要什么吗?” “圣女大人,他是什么人?怎么有资格在您面前如此说话?” “他……”沈星遥看了看凌无非,犹犹豫豫道,“他是我的……夫君。” “圣女大人的夫君,只能是圣君转世,”巫祝神情严肃,“那刚才他为何要否认自己的身份?” “如若不是呢?要怎么样?”凌无非问道。 “如若不是,还玷污了圣女大人,需以教规诛杀。”巫祝说道。 “那……你们就当他是好了。”沈星遥拍了拍凌无非的肩,小声提醒道,“二月十九,哦?” 凌无非无奈摇头,无言以对。 “请二位留下。”巫祝跪倒,对二人恳求道。 沈星遥眉心一动,凑到凌无非耳边,小声说道,“还记得姬灵沨的话吗?” “圣灵教传至此代,已无神力傍身。”凌无非道,“或许,就是因为当年两教分裂,所有的典籍都归属于这山里的分教内保管。上官耀这一支,根本接触不到。” “如此说来,我们留在这儿,反而可能会找到线索?”沈星遥说完,便即对那巫祝朗声道,“这样吧,我们先留下来。你同我多说说关于这里和圣灵教的事,可好?” “谨遵圣女大人之命。”巫祝谦卑道。 “谨遵圣女大人之命——”村民齐声道。 “请带路。”沈星遥伸手指向前方。 凌无非仍旧觉得这村子别扭得很,皱着眉头站在原地,看着巫祝起身往前走,直到沈星遥拉了他一把,才不情不愿跟了上去。 二人走开很远一段路后,那些跪倒的村民,方起身退开。 “我怎么觉得自从到了南诏来,你便任性了许多?”沈星遥一面走,一面小声问道。 “我只是觉得在这发生的所有事,千奇百怪,不能以常理论之。”凌无非道。 天玄分教的村落,与寻常的村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村子深处,有些开垦过的山包,从外边看只是多了几道门,并无异常之处。 而巫祝所住的吊脚楼,便靠着这些山包。 “圣女大人,这就是您的住处。”巫祝指着山包前的一间空屋,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拉着凌无非便要往里走。 巫祝却伸出一只手,把凌无非拦在了外边:“您不能住在这里。” “他是我夫君,为何要分开?”沈星遥问道。 “您当知道,圣女的夫君,也就是圣君转世,只有在大婚祭祀的那一天,才是您的主人,从那以后,他便只是一个帮助您孕育后代的仆从,与您之间,是不平等的。”巫祝面无表情。 “所以,你想要我怎么做?”沈星遥冷眼问道。 巫祝不言,只一指房门。 沈星遥略一迟疑,起身推开房门,缓步跨入房中,一手扶着门,一手望向巫祝与凌无非二人。 “您请随我往这边来。”巫祝对凌无非说着,将手往一侧山后指去。 不远处,还有几间房屋。 巫祝从沈星遥所在的那间小屋侧方走过,向后绕去,沈星遥也缓缓合上了门,快步走到窗边。 凌无非不动声色,跟上他的脚步。 沈星遥透过窗槅,看向二人。 巫祝缓步朝前走着,双手悬空,拇指来回点过其余四指指尖,似在掐算着什么。 从沈星遥所在的位置看,二人的身影很快便被一片房屋遮挡住。 “你是什么人?”一片高低不平的房屋后方,巫祝转回身来,面对凌无非,脸色庄重而严肃。 “方才不是已说过了吗?”凌无非泰然道。 “你生辰在五月,”巫祝说道,“不是我们的人。” 凌无非瞳孔急剧一缩:“你……” 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说过多余的话,此人竟能凭空掐算出他生辰。 如此曲折离奇,魑魅魍魉,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圣女大人身上,有避毒药草的气味,”巫祝说道。 第245章 . 劫波如潮涌 “沈星遥!”山后屋宇间, 传来凌无非一声惊异的高呼。 沈星遥立觉不妙,用力推窗,却觉这窗似上了锁, 怎么也推不开, 情急之下, 凝气聚力,一掌拍碎窗扇, 翻身跃出,追至声音来处, 却只瞧见巫祝一人立在她的眼前。 “人呢?”沈星遥怒道。 “圣女大人, 请恕我无礼。”巫祝说道,“那个男人, 根本不是所谓的圣君转世。” “这你如何得知?” “自然是算出来的。”巫祝说道, “他的生辰在五月, 而非二月十九。” “那又如何?”经历过上官红萼一事,沈星遥对南诏地界发生的一切怪力乱神之象已见怪不怪, 对于巫祝这般回答, 丝毫不觉惧怕,“我不管你是哪一路神仙。既然能掐会算,就应该知道我不是画像上的人。立刻把人放了!” “圣女大人,您还是早些休息吧。”巫祝装聋作哑, 说完这话, 便转身走开。 沈星遥立刻追上, 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掀开, 踉跄数步, 方稳住身形。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人呢?被你关在哪了?”沈星遥诧异不已, “为何每个与天玄教有关之人, 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当年上一任巫祝回还南诏,曾带回一壶冥池之水。”巫祝说道,“饮之,可令内力大增。” 沈星遥眉心一紧,看着巫祝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下一阵恶寒。 夜,远处交错的山影融化进一片深沉的夜色里。 沈星遥一直等到屋外所有人都撤了去,这才破开铜锁,跑出门外。 那些山包下的门都开着,探头细瞧,里边只是一间间空荡荡的石室,什么也没有。 巫祝所住的屋子,也是空着的。 她一间间找了过去,仍未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在山包后方找到一条极为隐蔽的路,深入林野,狭窄曲长,不知通往何处。 深夜无月,只有淡淡的星光照着大地,前路凶吉难卜,不知通往何处,却已是最后一条没走过的路。 她定了定神,沿着这条小径往前走去。 露气湿重,沈星遥走出好一段路,身上不知不觉便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湿气渗入衣里,冰冰凉凉,令她不自觉抖了抖胳膊。 越往前走,周遭的景物也越发古怪,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色太暗,一丛丛的矮山和高树仿佛连成了一片,照不进星光,又暗又潮,但道路尽头,却依稀亮着一束幻彩的光芒,指引着迷途。 也不知走出多远,她忽然想到些什么,回过头去,却发现来时的路也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枝叶遮蔽,怎么也找不见了。 沈星遥辨不清方向,只好一门心思继续往前走,忽然脚下踏空,滑了下去。 她掉进了一个深深的地洞里,眼前是一条甬道,尽头亮着无数灯。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提起裙摆飞快向前奔去,直到尽头,蓦地吓住。 眼前,是一片方圆数丈的宽广空地,上方布满幽蓝色的光,不知从何而来,将此间照亮。村民们高举火把,围在四周,场地中堆满了木柴,木柴最正中,是一方低矮的木榻,上边躺着一人,正是凌无非。 他的脑袋偏向一侧,一手搭在胸前,另一手垂在身侧,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些村民们,正齐声念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像极了某种咒语。 “你们要干什么?”沈星遥奔向木榻,探了探凌无非鼻尖。 气息虽弱,但尚且平稳。 “将玷辱圣女之人焚为灰烬,我们的魂魄,便可得道飞升。”巫祝的话音从高处传来。 “你们疯了吗?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沈星遥高声骂道。 巫祝的话音突然变得高亢,带领着所有村民,再次念叨起咒语。 “凌无非,你快醒醒啊!”沈星遥直接跨坐在凌无非身上,用力拍了拍他的脸。 可他却毫无反应。 “起来啊,死鬼!”沈星遥焦灼不已,狠狠在他胸口锤了一把。 咒语声仍旧不绝,如同诅咒一般,啁哳萦绕在周遭。 “你快起来啊……”沈星遥用力推搡着他的肩,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她试图将他扶起,背离此地,可还没来得及扶他坐起,却听到巫祝一声高呼,那些村民也将手中的火把扔了出来。 熊熊烈火,骤然烧起。 沈星遥大惊松手,怀中人的身子,也重重摔回至木榻间。 “等等……”沈星遥心下如有万千只蚂蚁在爬,虽然焦灼,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他分明有能力直接把你从我身旁带走,却非要把我支开……”沈星遥口中喃喃,“一定有什么,非得让你从我身边离开的理由……” 她看着火光离中心越来越近,双手不自觉开始颤抖。 不得已支开的理由,是什么? 莫不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 避毒丹? “避毒丹……避毒丹能避毒,那能不能解毒?”沈星遥掏出红色丹丸,捏在手中,看了看仍旧昏睡不醒的凌无非,心下默念道,“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言罢,便将避毒丹放进嘴里嚼碎,俯身以口相就喂给了他。 “一定要醒啊……无非……凌郎……”沈星遥惶惶不已,不敢再低头看他,却忽然听到几声咳嗽。 她身子一颤,仿佛被雷击似的,低头瞧见凌无非正一手支着木榻坐起,一脸难以置信地朝她望来。 “快走。”沈星遥跳下木榻,一把将他拖起身来。 熊熊烈火已高如墙,映在二人眼底,周遭的空气也变得越发灼热。 凌无非目光飞快打量一眼周遭,提剑挑起木榻,抬足踢出,木榻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巨响,在半空中支离破碎,散成无数截断木。 他揽过沈星遥腰身,跳步跃起,向那一截截断木借力,疾纵跃过火墙,稳稳落地,火舌舔过二人足底,炽热滚烫,却因他步伐轻灵迅疾,竟未留下丝毫痕迹。 凌无非放下沈星遥,握紧她手心,眉心微微一蹙,对她问道:“你怎么回事,手这么凉?” “你……没事了?”沈星遥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 “没事,你不总说我老寒腿吗?烤一烤就暖和了。”凌无非笑道。 村民们见二人逃出火场,分外惊讶,先前还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的巫祝,也出现在了人群中间,指着二人道:“圣女大人要抛下我们,快把他们追回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凌无非立觉不妙,拉起沈星遥便往前跑。 空地另一端,也是一条黑暗的甬道。二人也不知前方究竟有何物,却又无法回头,没命似的一路奔逃。 二人轻功皆属上乘,步履飞快,然而脚下的路却不平坦,倒像是条斜坡,一路滑向地底深处。 “自从到了南诏就没太平过,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沈星遥一面跑,口中一面骂道,“我算是见识到了。就算今天死在这儿,下辈子也不要投胎到这来。” “能投胎倒好了,”凌无非笑道,“来生换种命数,说不定还能与你做对平凡夫妻,顺遂到老。” “你就笃定下辈子不会转生成女人?”沈星遥瞥了他一眼,道。 “我若成了女人,还能与你做姐妹吗?”凌无非笑问。 “那可不好说,”沈星遥一心逃跑,回话的口吻也颇为严肃,道,“我什么活都不会干,不管你变成什么,都得伺候我。” “好啊,不管下辈子变成什么,我都给你洗衣做饭。”凌无非道,“你要成了男人,我还能给你生个孩子。” “德性。” 二人跑着跑着,忽觉身后嘈杂的人声戛然而止。回身一看,却见村民们不知何时已然退去,脚下地面,也似浪潮一般起伏,发出剧烈的摇晃,好似踩在云端,沉浮不定。 “这是幻境吗?”沈星遥抱紧凌无非,抬眼问道。 “你身上不是有避毒丹吗?”凌无非略一蹙眉,困惑道。 “没了,在你肚子里。”沈星遥见他一脸懵然,忍不住瞪眼道,“你以为你是怎么醒的?” “所以说……现在我们看到的,可能是都是幻境?”凌无非说着,眉心忽然一紧,问道,“那你是真的吗?” “你说呢?” 正说着话,二人脚下一空,不受控制地跌了下去。 然而脚下踏空,二人一前一后,猛地向下坠落。 洞很深,四面都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们原以为将命丧于此,却不想所坠之处,地面柔软无比。 无边的蓝光笼罩在洞顶,隔绝外界一切,向上仰望,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蓝,什么也看不见。 “遥遥。”凌无非扶起沈星遥,见她一副仍未清醒的模样,便捏了捏她面颊,却被她推了一把。 “这什么地方啊……”沈星遥左右眺望一番,见周遭是一圈冷冰冰的石墙,只得无力瘫靠在他怀里,闭上双目,口中念道,“一定都是幻象……” “不管真的假的,至少现在可以歇歇。”凌无非盘膝坐下,将她搂在怀中,伸手轻揉她额角两侧穴位,助她平复心绪。 “你是怎么被他们抓起来的?”沈星遥有气无力问道。 “不知道。”凌无非摇摇头道,“我还没来得及出手,便闻到一股怪味,之后便没知觉了。” “那个巫祝,本事不小,他怎会知道你的生辰?”沈星遥问道。 “我没说过。”凌无非摇头,忽然朝她低下头来,笑问,“哎,刚才我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了你说话,你叫我什么?” “什么都没说。”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被她埋汰,却不急不恼,反而搂过她脖颈,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好了,你,”沈星遥推开他道,“这要是身在幻象里,你干什么别人都能看到。” “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凌无非笑道,“你害羞了?” “我……”沈星遥一时语塞,顿了顿,方道,“我想出去不行吗?你还真想投胎给我洗衣做饭生孩子啊?” 凌无非一听这话,笑得更欢了。 沈星遥看了看他,忽觉疲累,又靠在他怀中躺了下去。 她虽倦怠,却不敢闭眼,唯恐身陷幻境,再与他失散便无法相见,便一直看着他,也不说话。 凌无非也低头望着她,伸手轻抚过她面颊,眼波柔情似水。 “你说,要是逃不出去,该怎么办?”沈星遥问道。 “逃不出去,不饮不食,大概还能再活十几日。”凌无非道,“不过,你我身上皆有兵刃,想死也简单。” “要死你去死,”沈星遥沉下脸,道,“我还要回去报仇呢。” 凌无非闻言,不禁失笑。 他想了一会儿,对她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段时日,你我一直都在为上官红萼纠缠阿翊之事奔波劳碌,不曾想过其他?” “还真的是,”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思,“不过……他们现在的处境,也不知道怎么样。女儿香的心结,也不知有没有解开。” “那是他们的劫数,我们插不了手。”凌无非握着她的手,道,“其实走到现在,你我真的很少能有机会像今日这样,坐下好好说话,不想江湖风雨,不论过往是非,只谈儿女情长。” “是啊,”沈星遥摇头感慨,“从前觉得什么都比这些重要,成天劳碌奔波,可真到了这无可解脱的境地,倒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安安静静,有你有我,”凌无非笑道,“就这样度过最后的时日,似乎也不错。” “那你可亏了,比我少活几个月,”沈星遥坐直身子,推了他一把,道,“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还是找到出路要紧。”言罢,立刻站起身来。 作者留言: 这章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很好笑 男主凌娇娇,今生只想做个贤夫。 娇娇没有觉得女人就该生孩子,只是他从始至终站在付出者的位置,旨在告诉女主,下辈子他如果成了女人,多这么一个能力,愿意付出更多。 第246章 . 日落寒风紧 小茶肆里, 宽敞的雅间内,桌椅四分五裂,满地碎盏茶点。 宋翊一手扶在肩头滴血的伤口, 手中长剑直指向雅间东侧——那里, 一个苗人打扮的青年, 正持一柄弯刀,架在苏采薇颈边。 此人暗中跟了他们一路, 二人竟都未察觉,直到在这家茶肆动起手来。 这苗人青年不似先前出现过的那四人, 招式朴实无华, 一柄如月般的弯刀,用着平实而古老的招式, 却颇具奇效, 纵二人联手也难以匹敌。苏采薇因擅近战之故, 更易受他牵制,一个不慎, 便被擒了下来。 “你待如何?”宋翊盯紧那苗人, 眼角余光留意着苏采薇的反应。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从黎州到宁南,又从宁南追到这来,他是什么无价之宝,值得你们这么穷追猛打?”苏采薇骂道。 苗人青年只是看着他们, 并不说话。 “喂!你是哑巴吗?”苏采薇继续骂道, “要杀要剐, 好歹说句话啊!” 苏采薇话音刚落, 一个骄横的女声便自雅间门外传了进来:“这话你倒说对了, 他还真是个哑巴。” “果然是你。”宋翊略一偏头, 只淡淡扫了一眼正领着几名金甲卫走进雅间的上官红萼。 “当然是我, 你们敢在南诏地界里招惹我,就注定不会有好下场。”上官红萼趾高气扬道,“宋少侠私下逃婚,令我圣灵教颜面尽失。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两年后,我还是要去做王妃,可是你——” 她拖长了音,扬手指向宋翊道,“我要你跪地求饶,要看你痛不欲生!你们策反灵沨,让她也跟着你们来对付我,你们几个,所有人,我都不会放过!” 说着,上官红萼转向了那苗人青年,厉声喝道:“哑奴,动手!” 哑奴听罢,手中苗刀发力,便要向下按去。 “慢着!”宋翊喝道,“上官红萼,你到底想怎么样?” “求我啊,”上官红萼得意洋洋道,“求我的话,我就让她慢点死。” “那你杀了我吧。”苏采薇白了她一眼,道,“早死晚死,肯定还是少受点折磨好。反正你都不打算放过我们了,谁先谁后,不重要吧?” 宋翊不觉扶额。 这个上官红萼,竟连威胁人都不会。 还真是高看了她。 他摇了摇头,随手将佩剑丢在了地上,淡淡道:“你动手吧。” 上官红萼闻言大惊,愕然道:“你不求我吗?你不想我放了她吗?” “你不是刚刚才说过,不会放人吗?”宋翊平静道。 上官红萼一时语塞:“那……那你就不担心我……” “反正都要死了,争这一时半刻有什么意思?”苏采薇目露鄙夷,“反正走到今天,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你们这些从中原来的人真古怪,”上官红萼没看到想要的结果,心里越是忿忿,“那……那你们就这样愚弄我,我……” 她看了一眼宋翊,又看了看苏采薇,只觉得这么一通下来,自己什么也没得到,心下越发不满,一跺脚,指着宋翊道:“那你同我忏悔,同我道歉,跟我回去,我就放了她,怎么样?” “那我死给你看行吗?”宋翊扶额摇头,双目微阖,“走到这一步,我怎么可能弃她而去?” “你……你们……”上官红萼见二人不按常理出牌,愤怒不已,当即拾起宋翊扔在地上的剑,上前指着他。 而就在她挺剑指向宋翊的刹那,他已伸手捏在剑尖两侧,向后一带。因着惯性,上官红萼的身子也朝他栽了过去,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宋翊夺下手中长剑,另一只手则扼在她咽喉处,挟持在身前。 “该放人了,上官姑娘。”宋翊眼波静如止水,毫无波澜。 “你要是敢伤我,哑奴立刻就会杀了她!”上官红萼急道。 “先前我未对你出手时,你不也同样打算要她的命吗?”宋翊淡淡道。 “可这样一来,你也走不出南诏国!”上官红萼慌了神。 “那就一起死。”宋翊说完,蹙眉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热闹。” “你……”上官红萼无言以对。 那哑奴见此一幕,一时也不知当如何是好。 一名金甲卫指着他道:“你这人好大的胆子,可知挟持圣女是什么罪名?” “我不这么做,难道你们还会自己走吗?”宋翊淡淡瞥了一眼那人,转头望向苏采薇,见她满面欣慰,唇角微微勾起,低头对上官红萼道,“上官姑娘,该你决定了。” “你既非要闹个你死我活,好!我不能杀她,难道还不能羞辱她吗?”上官红萼仍旧不知悔改,对哑奴道,“哑奴,脱她衣服!” 哑奴略一迟疑,将手伸向苏采薇襟前。 却在这时,上官红萼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宋翊手中长剑,斜斜掠过她耳侧,贴着头皮,削下拇指粗细的一缕头发。 “中原汉人以髡刑为耻,上官姑娘想试试吗?”宋翊压低嗓音,沉声问道。 “你敢!”上官红萼怒骂一声,却觉他扼在她脖颈间的手指又掐紧了几分,几乎喘不过气来。 “人贵在知进退。我也不曾主动招惹过你,是你非要苦苦相逼,别怨我。”宋翊淡然道。 “我……”上官红萼面如土色,半晌,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好……好……我一定……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宋翊一言不发,只稍稍松开扼在她脖颈间的手指,等待她发话。 霎时间,如电光火石,哑奴松开架在苏采薇项上弯刀,蹿跃而起,当头劈向宋翊。宋翊不动声色,亦未松开钳制在上官红萼颈项间的手,右手横剑挡格,只听得一声剧烈的颤鸣,他右手虎口随之崩裂,汩汩渗出鲜血,握在剑柄的五指,却分毫没有放松。 几名金甲卫立刻上前,将苏采薇团团围住。 “阿翊!”苏采薇忧心不已,双钺已握在手,连招刺出,招招迅疾,全无迟滞。 宋翊微微阖目,脑中忆起前几日在东川郡内,凌无非使出的那一记剑招,融天玑、玉衡二势,劈风斩露。 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开阳为律,摇光为星。 上官红萼只觉头顶上方生出森森寒意,骇得大喊出声。被哑奴弯刀压弯的剑锋,与刀身擦划而过,溅起阵阵火星,携排山倒海之势,将他刀意掼下。 虎口裂处,鲜血伴随劲风溅起,落在上官红萼面颊,竟如火烧那般滚烫。 宋翊扼在她咽喉的左手,也随之松开。 “啊——”上官红萼惨呼一声,栽倒在地,双唇泛白,两颊血色尽失。 哑奴骇然退开,露出满脸惊异,看着眼前斜剑朝他刺来的宋翊。 同一个对手,同一把剑,不过顷刻工夫,竟似变了一人。剑底锋芒涌动,似星河浪涛,掀起滔天波澜,如海潮般扑面而来。 苏采薇瞥见此景,眸光忽地亮起,双钺同出,挑开两名金甲卫手中长矛,转其方位,乱了金甲卫的阵型,侧身横扫一脚,迫散阵型,纵步翻身跃出重围,单钺钩尖直逼上官红萼咽喉,回身冲哑奴与那帮金甲卫喝道:“再不滚蛋,你们未来的王妃就死了!” 哑奴闻言,动作微微一滞,也恰是在这当口,被宋翊手中长剑贯穿肩胛。剑刃透骨而出,鲜血也顺着剑心血槽,源源不断涌出。 上官红萼脸色煞白,已连话都不会说。 她初见宋翊时,瞥见他眼中错愕,只看出拘谨不自在,并未看出其他。 而后在巫神庙,所见的他,亦是温和有礼。 然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下来,她终于认识到了眼前少年的狠厉决绝。 爱不只是一眼,一面,而是在于对一人深刻了解之后,仍旧恋恋不舍。 而她只看见了最好的那一面,冲昏头脑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已荡然无存。 “我……我……”上官红萼吓得泪流满面,“你们……你们……” “给我起来!”苏采薇双钺合于一手,腾出一只手将她拎了起来。 宋翊亦将剑从哑奴肩胛拔出,退至苏采薇身旁。二人挟持着上官红萼,逼得对方众人退出房门,到了茶肆大门外,才发现外边已围满了金甲卫。上官耀身着华服,立于人群之外,一见三人出来,立刻做了个手势。 一众护卫即刻躬身,亮出手中弓箭。 “大哥?”上官红萼脸色煞白,“你这是……连我也不放过吗?” 上官耀脸色泰然如常:“红萼,你在大王眼中已经失节。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才是最好的结果。” “大哥……”上官红萼泪水夺眶而出。 上官耀不言,只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一时之间,万箭齐发,箭支密如雨点,将青天白日遮蔽,茶肆门前被一片黑暗笼罩,所有无关之人,都吓得退回堂中,紧紧关上大门。 苏采薇一时惊惧,下意识松了挟持着上官红萼的手,缩回宋翊身旁,旋即被他一把揽过腰身,拥在怀中跃上屋顶。 宋翊提剑挽花,快如电闪,在一片丁零当啷的声响中挡开无数箭支,怀抱苏采薇向茶肆后方纵跃而下,踏着连成片的屋顶疾纵而去。 苏采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望着上官红萼顷刻间被箭支淹没的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二人一路疾纵,离开小镇,直到郊外,确定无人追踪方才停下。 宋翊无意间瞥见苏采薇前襟有血,连忙将她拉至树下隐蔽处,伸手翻起她衣领查看,确认并未受伤后,方长舒一口气。 他再抬眼时,见苏采薇有些发愣似的看着自己,这才察觉此举不妥,略显僵硬地松开了手。 “你说……上官耀那是什么意思?”苏采薇抿了抿唇,道,“也就是说,即便上官红萼真的能找到如意郎君,王室也会设法除掉她的,对吧……” 宋翊闻言,微微蹙眉。 “你和她之间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上官耀这么做,不就是想把这件事推给我们吗?”苏采薇拉过他的胳膊,道,“那道旨意根本就不作数,只是做给人看的。胆敢拂了王室尊严,只有死路一条。说她被外人玷污杀害……如此一来,既不违背旨意,也不用真的嫁给外人。倘若……倘若当初姬灵沨不曾帮我们脱身,你们……你们大婚当日,也必遭诛杀。” 宋翊阖目,长长呼出一口气。 “阿翊……我刚才是不是应该救她?可我……我还是放手了……”苏采薇眼中隐有泪光,“要是……要是……” “不关你的事,”宋翊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 “怎么可能过去呢?她已经死了。”苏采薇情绪略显激动,“上官耀要给王室交代,势必一直追杀我们,除非……除非我们能有机会离开南诏。” “走得了。”宋翊望着她,目光坚定道,“不论如何,我都一定会带你回中原。”说着,便即拉着她的手,向前走开。 第247章 . 骤雨过还晴 天玄教分教地洞是个巨大的圆形, 抬头不见日月,时辰难辨,四壁光滑无法攀爬, 几可算作是个死局。沈、凌二人在其中已不知待了多久, 仍旧没能找到出路。 “我累了。”沈星遥瘫坐在地, 仰头盯着上方蓝光看了许久,眉心越蹙越紧。 凌无非见她神色凝重, 只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便即揽过她肩头, 指指上方蓝光, 问道:“不如我们想想,这上头会有什么?” “他们对你执行火刑之处, 同这里很像, 可附近都有路能走。”沈星遥叹了口气, 愈觉心灰意冷。 脚下地面分明坚硬无比,然而她却记得, 二人掉下来时, 还觉得身处云端,地面松软。 为何现在却变得冷冰冰的?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提刀走到墙边, 一刀狠命斩下。眼底涌起的浓郁的杀机。 凌无非立在一旁, 瞧着她的眼神, 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遥遥……”他忍不住问道, “要是有哪一天, 我得罪了你……你不会这么对我吧?” “什么?”沈星遥扭头朝他望来, 不解问道。 “我是说……算了。”凌无非摆摆手, 道,“没事。” 沈星遥对着墙面连斩好几刀,此生绝学尽都用上了,却仍旧没能在上头留下半点划痕。她胸中躁郁难平,良久,阖目深吸一口气,随手把刀扔在一边,原地坐了下来。 “要不然……算了吧。”凌无非走到她身旁,坐下道,“此间之事,皆非常理所能解释,多半……是出不去了。” 沈星遥呆坐片刻,突然扭头盯住他双眼,问道:“你甘心吗?” 凌无非摇摇头,可看了她一会儿,又不自觉流露出笑意,握住沈星遥的手,道:“虽有不甘,但想到你是为救我而如此,很是欣慰。”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要是有办法能救你出去便好了。” “我困了。”沈星遥面无表情解下发间绸带,在他手上缠了一圈,绑了个死结,又在自己手上绕了一圈绑紧,靠在他怀中道,“这样就不怕调包了。” 凌无非闻言一笑,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便即拥着她,背靠墙面,阖目睡下。 梦里,二人又回到了昨夜逃跑那幕的情景,只是眼前的路在梦境之中,不住向前延伸,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半梦半醒间,凌无非依稀听见不断的滴水声,缓缓睁开双眼,却被眼前的情景震住。 二人所处之处,哪里还是先前那个巨大的岩洞?分明就是一条宽约丈余,四面潮湿的甬道,洞顶上方多处都在向下滴着水,在地面积起一滩滩水洼。 而身后所靠的那面墙,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痕,最深的痕迹接近两寸,细看痕迹宽窄,显然出自玉尘宝刀。 “遥遥,醒醒。”凌无非轻轻拍了拍沈星遥。 沈星遥打了个寒噤醒来,瞧见眼前情景,亦愣了一愣,赶忙低头去看那条绑在她和凌无非手腕上的绸带,确认完好无损,方松了口气。 “你看这个。”凌无非指了指二人身后的墙面。 沈星遥扭头一看,立刻蹙紧了眉。 “若我没猜错,先前所见,俱为幻境。”凌无非道,“可是现在,幻境却破了。” “可……可原因又何在?”沈星遥不解道。 二人割断缠在手上的绸带,相携起身,往甬道两头都看了一眼,见两端都黑暗无比,便随意挑了一端走去,走到尽头,却到了一间石室内,石室正中是个高台,高台上摆着一本巨大的,岩石铸造的书册,是摊开的形状,上方还刻着许多古怪的符号与文字,下方还对应印着汉文等等各种不同的译文。 “你看这个……像不像是那张羊皮纸上的文字?”沈星遥指着石典上的古怪符号,问道。 凌无非取出那张羊皮纸,在她面前抖了抖。 没有热水,上边一个字都显现不出来。 “拓本已被上官红萼拿走,我们为何没早誊一份?”沈星遥看了看他,眼里闪过复杂的光。 “水倒是有,方才那条路上,到处都是。”凌无非指着甬道方向,道,“可在这种地方,没有石灰粉,怎么把水烧热?” “也就是说,东西就在眼前,可我们带不走。”沈星遥欲哭无泪,“纸和笔也没有,抄也抄不下来。” “这么多字。一个月也未必抄得完。”凌无非指着硕大的石典道。 沈星遥双手搭在石典上,心下五味杂陈,不知是哭是笑,忽地小指一歪,指甲嵌入一道缝隙,这才回过神来,仔细察看,竟发现石典正中,有个方形暗格,刚好是寻常书册的大小。 她看了一眼凌无非,低头尝试打开石盖无果后,果断一掌拍了下去。霎时之间碎石纷飞,溅得到处都是。 凌无非被一块碎石弹中脖颈,下意识向后退去,再抬眼时,已见沈星遥从暗格中拿起一物,满脸欣喜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手中拿的,是本羊皮封面的书册,打开随意翻看几页,只瞧见里边的内容与石典上一模一样。 凌无非眼前一亮,闪过一瞬兴奋的光,但又很快消失。 “我们怎么出去?”他问她道。 沈星遥略一迟疑,伸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要不,去另一头看看?” 二人商议一番,想着横竖无计可施,不如碰碰运气,便离开石室,往甬道另一头走去。这才发现,另一侧的甬道之所以看不到光,是因为里边的路九曲十八弯,处处都有墙。而那弯道的尽头,正是先前那些巫祝和村民打算处置凌无非的地方。 这里只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圆形石室,没有暗格,昨夜的蓝光也已消失,只有一地碎木残渣,和冲天的焦煳味。 而二人走出的位置,正对面是另一个甬道入口。 “这里……我大概知道了。”沈星遥拉上凌无非的手便跑了进去,没多久便看到了光。紧跟着,眼前便出现了一片茂密无比的林子,昨夜瞧着之所以压抑,是因为甬道所在的山包外还建了一片广阔的檐边。 二人十指紧扣,穿过林子往村内奔去,却嗅到一阵浓烈的血腥味,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沈星遥望向凌无非,小声问道,“所以幻境消失,是因为施术之人已经……” 凌无非伸手扶额,不敢再想。 “可那个巫祝……能杀得了那个巫祝的人,得有多大的本事?”沈星遥心怀后怕,却突然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原来所谓的分教,就是这样的一帮乌合之众,我教典籍,竟会收藏在这样一帮不知所谓的废物手里。” 这个清脆又冷厉的声音,不是竹西亭,还会是谁? “她……她怎么会……”沈星遥不自觉退后一步,愈觉难以置信。 初次相见,在玉峰山里,沈星遥以一敌二,丝毫不露败象。可如今,那个女人却轻而易举将她完全无可奈何的对手,斩于眼前。 所以,那个关于冥池水的传说,究竟是真是假? 竹西亭又是经历了何事,不到二载光景,身手已突飞猛进到了这般境地? 沈星遥仍在恍惚间,竹西亭幽幽的话音却已到了耳边:“哟,原来这里还有两条漏网之鱼。” 沈、凌二人同时抬眼,却在看清眼前人的一刻,眸中几乎同时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光。 眼前的竹西亭,五官依旧是当初的模样,不一样的,是那满头青丝,尽已转为霜白,瞳孔里散发出妖异的红光,好似一只活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二人。 凌无非明知不敌,却还是伸手将沈星遥护在了身后。 “有趣。原来我要的东西,已经落在了你们手里?”竹西亭的目光停在沈星遥手中书册上,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去。 “你要如何?”沈星遥咬牙问道。 “不如何呀,只是觉得你好奇怪。”竹西亭眼波从沈星遥脸上淡淡扫过,忽地发出瘆人的笑声,“这你都怕啊?那你娘亲要是在世,你不得被她吓死?”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星遥意欲上前,却被凌无非死死搂住腰身,一把抱了回来。 “没什么意思。”竹西亭背过身,话音冷而缥缈,“冥水之底,天星珠,那才是圣君大人乘星槎而去后,留给天玄教一脉最为强大的力量。”言罢,即刻向密林外走去。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天星珠?同我娘又有什么关系?”沈星遥大力挣脱凌无非的制约,飞快追出林子。 “沈星遥!”凌无非见状不妙,赶忙跟了出去,却见林外村中,除了满地尸身与那似鬼非鬼的竹西亭,还有一个人。 谢辽。 这个自封千面玉郎的男人,正背靠一棵老树,悠哉坐着,听到沈、凌二人的声音,方慵懒扭头,瞥见二人的刹那,忽地嗤笑出声。 “还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啊,”竹西亭目光忽地变得狠厉,回身伸出右手,五指之间,竟似凭空生出一面无形的屏障,将沈星遥阻隔在她身前二尺余外。 跟在沈星遥身后的凌无非瞥见此景,蓦地瞪大双眼,僵在了原地。 而沈星遥的身子,也被这股莫名的力量,生生按倒,轰然跪地。 “这……这岂是人间会有的力量?”沈星遥浑身颤抖,眼中俱是震撼,隐隐还似夹杂着一丝惶恐。 竹西亭唇角微挑,冷笑道:“你以为,若没有这天星珠,你能活到现在?” 沈、凌二人同时震住,朝她望了过去。 “当年张素知身陷苦战,力尽身残。她原不愿受天星珠之力,却为了能让腹中的孩子活下去,又苟延残喘了一年。”竹西亭道,“你以为为何你肩上会有道疤?又为何只有遇见我天玄教的人,才会显现?那是她不愿被此物异化,在生下你之后,自行了断时,天星珠出体,灼伤所致。” 竹西亭说这话时,望向沈星遥的目光,既有嘲讽,又有不屑:“从前我痛恨这种生活,想要把你拉拢过来。可如今我改变了主意,沦为妖魔又如何?只要这天下无人能够拦得住我,我便畅行无阻,想如何便如何。你也最好不要阻拦我。我偏要看看,是她张素知拼尽全力留下的这个凡夫俗子活得更好,还是我这留在教中的圣女更能呼风唤雨!” 言罢,她抬手指向凌无非,笑容越发瘆人:“他很爱你是吗?那就好好等着,看他在这千夫所指之下,能爱你到几时。” 竹西亭收手背身,与谢辽一先一后走远。 到了此刻,沈星遥周身束缚之力终于消失。 可她浑身上下,已不剩丝毫力气,一时之间颓然向前栽倒下去。 凌无非快步上前,将她接在怀中,与她一道看着竹西亭与谢辽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林深处。 “沈星遥……沈星遥……天星珠……遥亘千里……”沈星遥口中喃喃,“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她刚才提到星槎。也就是说,所谓圣君,其实就是天人……”凌无非双目微阖,周身颤抖,仍旧未止。 “天人……”沈星遥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尧登位三十年,有巨槎浮于西海,槎上有光,夜明昼灭……那分明就不是人间之物,岂是我等凡人,能够战胜?” “不论如何,先做好眼前的事。”凌无非觉出她浑身绵软无力,便即将她打横抱起,轻吻她额角,柔声说道,“就当是她善心大发,没把典籍拿走,我们劫后余生,便是万幸。”言罢,阖目深吸一口气,缓缓调整心绪,平复呼吸,旋即抱着她往密林外走去。 与此同时,在丛林深处,谢辽走到竹西亭身侧,幽幽问道:“方才,你为何不将书典收回?” “为何要阻止她?”竹西亭冷笑,“难道那薛良玉,不是我们的仇敌吗?” 第248章 . 一棹青山远 凌无非原先所想的, 是沈星遥不宜走水路,是以才会选择向南绕路而行,即便在南诏多待些时日也无妨。可如今经历了这些事, 他觉得自入了南诏国境以来, 便接二连三遭遇光怪陆离之事, 到了眼下,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带她离开此处。 为免夜长梦多, 他雇了马匹,带着沈星遥向原先与宋、苏二人一齐定好的路线疾驰而去。 沈星遥不会骑马, 这原也没有什么, 毕竟习武之人,习惯了风急雨骤, 使起轻功也一般颠簸, 再不懂骑术, 也不至于摔马或头晕。可她自见了竹西亭以来,便始终惦念着张素知的事, 心绪便极其不稳定, 才行了一日多路便下马呕吐不止。 凌无非见状心疼不已,只好陪她步行。然到了丽水之畔,又免不了坐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雇了艘宽敞些的小船, 拥着她在舱中歇息。 沈星遥伏在凌无非怀中, 因着连日的颠簸, 昏昏欲睡, 时不时背过身去干呕, 良久, 忽然苦笑出声, 摇摇头道:“你说这是个什么世道?自出了边境,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今还听竹西亭说了这么些事……你说,我会不会也是个妖怪?” “别胡说。”凌无非道,“她是个疯子,你也陪她发疯吗?” “她说的话颠三倒四,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沈星遥打了个哈欠,道,“话说回来,我自己没在意过……你,会经常看到我肩上那道疤吗?” 凌无非一言不发,缓缓揭开她肩头衣襟,看着那原先显露过灼烧疤痕的位置,又光洁如新,脸色越发凝重。 “就当是一场梦吧,”沈星遥无力说道,“我连她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就是见不得你好。”凌无非轻抚她后背,柔声道,“不与她置气,不值当。” 二人乘船北行,下船的渡头刚好靠着一个小镇。凌无非在几处隐蔽角落里找到宋翊和苏采薇留下的记号,一路寻去,终于在一间铁铺前与他们会合。 原来连日激战,在苏采薇独身冲破金甲卫包围的那回,她的子午鸳鸯钺翘了刃,是以才会来这找铁匠修复。可那铁匠身居小镇,虽也打过刀剑,却未遇过这种鲜有人用的奇门兵刃,琢磨了半天也不知如何下锤,便只好作罢。 四人失散多日,终于聚齐,便在附近茶肆坐了下来,说起这些天的经历。 “那天失散以后,我们便继续赶路回中原,中途……”苏采薇看了宋翊一眼,欲言又止,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圣灵教的人又找来了,有个人挟持了我,再后来……反正,是我们挟持上官红萼出门,却被上官耀斩草除根……” “什么意思?”凌无非眉心一沉,“难不成上官红萼她……” “那条作为恩典的旨意,根本不作数。”宋翊说道,“想是上官耀早就打定了主意。这个不想嫁入王室的妹妹,注定是个弃子。” “所以,即便我们当时留下,也免不了一死?”沈星遥若有所悟,嗤笑摇头,“虚伪,什么恩典,什么兄妹,难怪天玄分教的巫祝会说,圣灵教就是依附权贵,攀龙附凤的叛徒。” “什么巫祝啊?你们遇见谁了?”苏采薇听得云里雾里,连忙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当初天玄教流落到南诏的分支,还有一脉,他们保管教中秘术典籍,与圣灵教宗旨所求不同,便分了家。而这一支分教,一直深藏山中,不与世人往来。” “也就是说,姬灵沨之所以说圣灵教里什么都没传承到,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已经接触不到那些先贤典籍了?”苏采薇若有所悟,“那你们有没有……” “误打误撞,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沈星遥回想起那不人不鬼的竹西亭,仍觉心有余悸,长叹点头,道,“所幸,这趟不算白来。” “那样更好,可以直接回中原去了。”苏采薇欣然点头。 “话说回来,采薇你身上的避毒丹还在不在?”沈星遥问道。 “当然在了,”苏采薇点头道,“怎么了?你那颗……” “用了。”沈星遥看了一眼凌无非,道。 “用了?难不成给吃了?”苏采薇瞪大眼道。 “某些人娇弱无力,被人绑走还下了毒,差点烧成焦炭。”沈星遥道,“我想着避毒丹能避百毒,当也能解百毒,就给他吃了。” “哇,师兄……”苏采薇望向凌无非,露出一副叹为观止的神情,“真看不出来,平日在我们面前无所不能,原来到了星遥姐这里,这么需要人照顾啊?” 凌无非闻言一笑,一耸肩道:“这个嘛……”说着,便凑了过去,对苏采薇小声道,“这也是门学问,改日师兄教教你。” “噫,小白脸。”苏采薇身子一麻,把头摇得飞快,“我才不要。” 凌无非闻言,坐正身子,朗声而笑,身旁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书典到手,又与同门会合,四人也无需继续留在南诏。可当他们准备起身离开茶肆的时候,却听到一旁那桌的几个汉人同苗人小声议论道:“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妖女已经被圣君大人捉到了,正押去王都,准备发落。” “那可不,利用蛊术谋害圣女,这种妖人,就该早日处死。” “对了,听说那妖女还是个汉人,从小在苗寨学了一身巫毒蛊术,四处害人。” “要真是这样,那就更该死了……” 听到这一番话,兄弟姐妹一行四人,不觉沉默,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苏采薇率先开口:“他们说的,会不会就是……” “姬灵沨。”沈星遥道。 “荒谬!”苏采薇愤怒不已,“上官红萼分明就是上官耀他自己杀的,竟然推到姬灵沨的身上!” “想必是因为抓不到我们,只能另寻个替罪羊。”沈星遥冷哼一声,道,“这兄妹二人,性子倒是很像,都是如出一辙的狠毒。” “去救人吧。”宋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去王都,”凌无非唇角微挑,淡淡笑道,“劫法场?” “好啊,我还没试过呢。”沈星遥一笑嫣然。 四人达成一致,即刻调转方向,途中寻良驹购下,往王都而去。因只剩一枚避毒丹在身,一路都十分小心,尽量绕开山林,拣大道而行,不再分道,直奔王都。 谷雨已过,立夏将至。骄阳笼罩在阳苴咩城上空,照亮万物。 姬灵沨跪在法场石台上,仰首眺望晴空,神情恍惚。金色的光辉笼罩着她全身,却无法拂去她眼底的阴霾。 她原已决心要离开,却在听闻上官耀的谋划后,再三思虑,还是打算救上官红萼一命。然而上官红萼并不信她,还联合兄长将她擒下。 到底这十余年来,充满利用与欺骗的姐妹情,不过一场虚妄。 姬灵沨认命阖目,低下头去,却忽然听到一声清啸,抬眼一看,却闻得一阵酒香,仰面一瞧,却见几只酒坛凌空而来,砸落在法场外围,酒水溅起,铺天盖地撒了一圈,又被火折点燃,瞬间烧起烈火,迫得刽子手等等行刑之人与台下围观的百姓都纷纷退开。 一道清影落在她身前,如神兵天降,手持横刀,冷眼望向监斩官与站在他身旁的上官耀。 “你……你们……”姬灵沨一时愕然,“不是应当已经离开南诏了吗?” “你还在这儿,我们怎么会走?”沈星遥扭头望她,笑颜粲然。 监斩官见有人劫法场,立刻喊来官兵,将高台团团围住。 沈星遥可不管这些,直接挥刀斩断姬灵沨手脚镣铐,挑起一截锁链,踢下高台,正中一名官兵胸口,直将他击飞出去,重重落地,当场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妖女!”监斩官直指姬灵沨,斥道,“想不到你竟还有同党!” “南诏王是昏庸,你却是愚蠢。”沈星遥冲监斩官说完,手中玉尘直指上官耀,道,“他谄媚君上,谋害胞妹。你们一个个受他蛊惑,黑白不分,滥杀无辜,更是该死!” “他们几个便是诱红萼失节,害她性命之人。”上官耀面色不改,仰天发出一声清叱。 周遭立刻涌来无数金甲卫,还有先前见过的风鬼、火魅与哑奴三人。 “怎么只有你一个?他们呢?”姬灵沨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嘈杂,回身一瞥,却瞧见那帮金甲卫乱了阵型,仔细一瞧,竟是因为数十枚乱舞的铜钱。 铜钱以丝线勾连,步步直指阵眼,分毫不差,而这丝线末端,正绕在苏采薇十指之间,瞬息万变,令人眼花缭乱。 “原来她……”姬灵沨一手掩口,震惊不已。 石台外围酒水燃尽,火光即将熄灭。沈星遥一手护着姬灵沨,一手疾舞横刀,纵步迎向围拢而来的官兵,从头至尾,竟无一人能近得她身。 并非他们不堪一击,而是在这一瞬,“催兰舟”的一招一式,已然深深刻在了沈星遥脑海中。 兰舟催发,是别离,亦是深情。 情深不舍,方能体会此中意味。 她初下雪山时,尚是懵懂年纪,独来独往,不解世间纷乱,却在这五载浮沉间,历尽劫难,终而了悟。 “你们本不当如此,我……那书信已被搜走毁去。我对你们,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姬灵沨茫然失措,心中涌上感激,又夹杂着几分愧疚之意。 “胡说什么呢?”沈星遥轻笑道,“我们要救的是你,不是那几封无关紧要的书信。” 姬灵沨眉心微颓:“可难道不是因为……” “既是一条船上的人,便要同生共死。”沈星遥展颜,执刀劈向人海。 作者留言: 老梗,劫囚,但真的很香。 第249章 . 千里不留行 四下围观的百姓早已逃散。官兵一撤, 风鬼、火魅二人便立刻扑了上来 火魅凝气为火,令那本已快要燃尽的那一圈烈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而就在这时, 一股颇为刚猛的力道自上而下, 竟在那火墙一侧生生撕开一道口。凌无非手提啸月, 从那裂口中跨入高台,不过转瞬功夫, 裂开的火光,又在他身后重新融为一体。 惊风剑步法轻灵, 锋刃之下, 却有劈山倒海之势。他手中这柄啸月,几经锤炼琢磨, 已能斩断风霜, 劈裂火墙。 “原来中原武林, 竟有如此厉害的年轻人。”火魅说着不太流利的汉话,目光落在凌无非身上。 与此同时, 法场台下, 哑奴高举苗刀,劈向苏采薇背后,却被一柄长剑阻下去势,半分推进不得, 定睛一看, 正是宋翊。 “背后偷袭, 你们圣灵教也就这点本事。”宋翊暗运劲力, 长剑一震, 激荡起熊熊劲风, 迫得哑奴退开。 台上火光正中, 姬灵沨怔怔看着四人相斗。武功不济,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的她,丝毫帮不上忙,只能远远站在一边,尽量不拖累。 凌无非先前不曾与火魅交过手,却也从旁留意过他的招式,而今当真与之对阵,还算是游刃有余。 一剑“天璇”,一剑“开阳”,已然令火魅手中的火气,乱了方寸。 然而风雨雷火四人中,除却风鬼,都算不得真正的高手。 唯有风鬼一人,不知从何处得了如此精深内力,将辨不清形状的风,运用自如,成了杀人的利刃。 沈星遥生来倔强,遇强则强。尤其这两年来,看尽炎凉,一旦临敌,手中刀意便立刻多出一股有去无回的决然气势,裂苍穹,斩浮云,不得胜,死不休。 上回面对风鬼,她一刀刎向他颈侧,却被风刃打偏。 这一次,本刚猛坚硬的横刀,却如穿林之风,无比精准避过每一道风刃,招招直逼风鬼要害,直令对手诧异不已。 这几人并不知道,短短数日间,沈星遥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在荒村之中,面对势无可挡的竹西亭,如同一只被猛兽迎面痛击的白兔,脆弱得不堪一击。天人之力浩瀚,终她一生,也绝无机会与之匹敌。但面对这些凡夫俗子,她再也不想受到任何制约,再也不想在这些人面前,也体会到那无计可施的悔憾。 是以顷刻之间,她忽然便悟透了沈月君所传授的刀法,曾困扰她多年,始终不得突破的“催兰舟”,到得此刻,终于练成。 一记“春灯如雪”激荡开去,撩动火光如浪涛般浩荡。刀意席卷烈火,携罡风破开无数道无形之刃,直逼风鬼心口。 姬灵沨骇得一个趔趄,险些瘫坐在地,再抬头时,只瞧见沈星遥手中玉尘穿过风鬼心口,穿透肺腑,透骨而出,突出半截刀刃,血水喷涌如潮。 凌无非手中啸月,亦已刎过火魅脖颈。 石台周遭,火光窜天,台下的苏采薇与宋翊二人,已全然无法瞧清当中局势,除了对沈、凌二人报以绝对信任,没有第二条路。 自宋翊领悟七星图后,哑奴便已不再是他的对手。弯刀之下,连环数招,悉数被他剑势挡回。宋翊向前半步,一记摇光、一记天权,二式交错相融,快如电闪,肉眼已不可辨,哑奴不得已,只能侧刀格挡,劲风激荡,震得周围金甲卫脚步慌乱,哑奴的身子也轻飘飘飞了出去,刚好落在几名金甲卫高举的长戈上,立刻断了气。 “封长老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厉害,一定会很高兴的。”苏采薇望见此幕,欣喜说道。 言语间,一名金甲卫的长戈,将丝线一处径直挑了起来。长戈锋利,丝线立断,却在下一刻绕过了那名金甲卫的脖颈,另一端断口,随铜钱颤摇,不是缠上那些人的脚底,便是腰身、手臂,阵型立刻便乱了。 “等的就是你!”苏采薇挥钺斜扫,震碎丝线,数十枚铜钱裹挟着劲风,如霜如雹,击向那些金甲卫面门。 她内力并不精深,是以才设了这阵法,佐以牵引,令阵中多名金甲卫的力道,附于其中,再行催发,加上她自己的功力,借力打力,一番巧劲之下,击溃众人。 与此同时,石台火势渐退。沈、凌二人沐着赤红火光,护着姬灵沨,一步步走下石台。 然而到了这一刻,有再多兵马,也阻拦不了四人。 仍是来时的三骑马匹,宋翊一骑,苏采薇护着姬灵沨乘一骑,凌无非拥着尚未完全学会骑马的沈星遥乘一骑,策马扬蹄,疾驰而去。途中几遭堵截,皆斩于刃下,沿着初来南诏时的路,先往姚州,再转剑南道。 越过边境那日,又有金甲卫与官兵追击,仍旧没能阻下这几人。 等到了歧星县外,便已是剑南道地界,不再属南诏管辖,纵有命令,那些官兵也不得越界擅行。 宋翊下马,转身欲扶苏采薇一把,却见她已跳了下来,回身伸出双手,托着姬灵沨双肘,柔声说道:“小心。” 姬灵沨在她的关照下小心翼翼下了马,点头小声道了句谢。 凌无非展颜一笑,拥着沈星遥跳下马匹,走上前道:“姬姑娘,往后只要不再踏足南诏,你便安全了。” “我……”姬灵沨苦笑摇头,“本想着还有机会能够复仇,如今真是……罢了,书信已无,我也只能另寻去处,就不同你们走了。” “可你一个人,能去哪啊?”苏采薇问道。 “去哪都好。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姬灵沨苦笑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凌二人,慨然摇头道,“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苏姑娘,我……” “他都知道了。”苏采薇指着宋翊,道,“又没多大事,你何必放在心上。” “知道了?”姬灵沨略微一愣,随即望向宋翊,却见他淡淡点了点头。 “那……也好。”姬灵沨叹了口气,道,“我仍是……罢了,不提这些,告辞。”姬灵沨说着,便即转身走远。 “可她不是想报仇吗?”苏采薇看着她的背影,不解道,“就这样,什么都放弃了?” “她心中有结,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开解。”凌无非道。 他说完这话,便即拥着沈星遥转身,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姬灵沨一声尖叫。 四人惊惧回头,正瞧见一支短箭从姬灵沨南侧破空飞来,直逼她心口,而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抹青衫倏然而至,一手拉过姬灵沨右臂,侧身闪到一旁,提剑斩落那枚短箭。 出手之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夏慕青! 见弩箭未能得手,一名歪着帽子的金甲卫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跳了起来,回身往南跑去。 夏慕青见状,抬足踢起一枚石子,击中那人脚踝,使之栽倒在地,地上刚好有块棱角尖锐的大石,那金甲卫帽子又已歪斜,护不住眉心,一头撞在石头上,立刻脑袋开花,当场毙命。 “阿青?”凌无非远远看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夏慕青见那金甲卫倒地不动,一时愣住,赶忙松开姬灵沨,道了声“唐突”,随即上前查看,半晌,露出为难的神色站起身来,转向不远处的凌无非等人问道:“这是……”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随他去吧。”凌无非顿觉一言难尽,“你怎么在这?” “我……”夏慕青正待说话,忽然想起了被丢在一旁的姬灵沨,便即走过去,冲她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姬灵沨看着眼前眉清目秀,一脸温和的少年,不知怎的变得支支吾吾,“我……没事……没事……” 夏慕青这才放心下来,点了点头,抬眼却见凌无非已走到他跟前。 “我是来找你的。”夏慕青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苏二人,叹了口气,道,“先前就寻过一次,被你那位好师弟给拦住了。” “你找我干嘛?”凌无非只觉莫名其妙。 “其实有些事情,父亲一开始就猜到了。”夏慕青无奈道,“这些年来,看着你的模样与姑母越来越像,他早就有了猜测,只是觉得,姑母多半有大计筹谋,才装作毫不知情,刻意疏离。” “哦,知道了。”凌无非言简意赅,显然没想继续听。 “从玄灵寺之事起,父亲便很担心你会再出意外。”夏慕青道,“他的意思是……” “帮我多谢舅父好意,”凌无非拱手笑道,“心领了。”说着,便转身要走。 “大哥!父亲可以让你认祖归宗,不必再受这漂泊之苦。”夏慕青在他身后喊道,“只是……” “算了吧,”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若只为苟且偷生,先前便有许多机会,我又何必等到现在?”言罢,已然走到沈星遥跟前,不等她开口,便已拥过她肩头,同宋、苏二人一齐走了开去。 夏慕青本能欲追,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竟是姬灵沨头昏力竭,晕倒在地。 作者留言: 我并不迷恋配平文学,但是姬灵沨这个角色至关重要我实在不知道往哪放合适了 这事以后不干了,真的,誓死不配平,让每个女性角色活出自己的光 第250章 . 乐兮忧所伏 时隔半年, 历尽波折,几人终于得到了天玄教内记载秘文的典籍,只消抄出羊皮纸上文字, 细细对照, 便能知晓其中内容, 揭开真相。 然而那书典里的文字密密麻麻,足有百来页, 一时半会儿根本翻不完。 沈、凌二人漂泊在外,饱受追杀, 也没机会和时间坐下来慢慢翻看, 一番商议之下,还是决定先同苏采薇与宋翊一同去往云雾山, 与封麒等人会和, 暂留一段时日, 等译出文字内容,再做下一步打算。 这日途经小镇, 正值黄昏, 四人暂时寻了个僻静的客舍落脚。这剑南道上,到处都是山关险阻,那些狗皮膏药一样的追兵,一时半会儿也跟不过来, 搅扰他们清净。 沈星遥端来一盆沸水, 将羊皮纸丢了进去。凌无非研好墨, 转头看着纸上的字显露出来, 随即展开案头纸张, 压上镇纸。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阿翊和采薇呢?”凌无非拿起笔, 随口问道。 “采薇说, 看见集市上到处都是新奇小点,就想出去逛逛,什么都尝尝。”沈星遥道。 “还真是难为她了,”凌无非摇头感慨,“在南诏这半年,也没见她找到几样合胃口的东西。剑南道一代,吃食最为盛名,这下她可要乐不思蜀了。” “你还别说。”沈星遥在他身旁坐下,一面看他抄录下羊皮纸上的符文,一面说道,“从前一直以为你同这些同门往来少,交情不深。原来到了关键时候,还挺有长兄的风范。” “你在夸我?”凌无非抬头朝她望来,露出窃喜似的笑。 “行了你,”沈星遥推了一把他的脑袋,道,“快点写。不然一会儿水凉了又得去烧。” “得令。”凌无非挑眉一笑,又低下头去,继续抄录。 沈星遥看着泡在水中的羊皮纸,长声发出感慨,道:“此去南诏,一来一回,花了足足半年。幸好没有白费功夫,否则平白无故被人摆这么一道,早该怄死了。” “至少,他们两个没真被上官红萼拆散。”凌无非摇头感慨,“先前在南诏闹成那样,我还担心会出乱子。没想到这会儿又好得如胶似漆,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猜。” “发生这样的事,按采薇的性子,多少还是在乎的。”沈星遥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你对我说过?若被封长老知道此事,定会震怒?你们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他闯的祸,关我什么事?”凌无非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道,“让阿翊自己交代去吧。” “你还说人家,”沈星遥屈指在他脑门上一弹,白了他一眼,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凌无非下意识躲了躲,转头看了看她,没一会儿,又讨好似地凑了过来,咧嘴一笑,轻声说道:“师父早都知道了。” “秦掌门知道?” “当然知道了。”凌无非一点头道,“自己做过的事当然得有始有终,不然按他的期望,你我早就没戏了。” “合着你这是赖上我了?”沈星遥眨了眨眼,目光透露出一丝狡黠。 “都到这一步了,你可不能不要我。”凌无非见她这般模样,立刻紧张起来,“你看这一年多来,我也没哪忤逆过你吧?最起码不会像阿翊那样,吵起架来还要犟,更不敢晾你两日,一句话都不说。我这跪都跪过了,这时候说散伙,可不厚道了啊。” “你就贫吧。”沈星遥伸指在他眉心一点,故作嗔怪道,“别说上官红萼想割你舌头,我也想把你这张嘴给缝起来。” 二人言笑晏晏,不知不觉,天色便已落幕。到了傍晚,苏采薇同宋翊归来,提了大包小包,各色点心来给他们尝鲜,又闲叙许久,方才回房。 时值五月,春色将暮,气候愈加和暖,夜也变得越加短暂。 翌日清晨,苏采薇打着哈欠醒来,扭头发现宋翊早已起身坐在床沿,似在沉思何事,便即抱着衾被坐起身来,凑到他身侧,下颌贴在他肩头,问道:“阿翊,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次回去,还是得禀明师父,同你去一趟秦州。”宋翊扭头,认真说道。 “为什么啊?”苏采薇还未完全睡醒,迷迷糊糊问道。 “去向石长老提亲。”宋翊话音平静。 “干嘛这么着急?”苏采薇不解道。 “你不怕这么下去,酿出祸事吗?”宋翊问道。 “哪有那么容易……”苏采薇两颊飞红,拍了他一把道,“师兄他们不也没……” “别胡说八道。”宋翊正色说道,“这是正事,你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能。” “那……好吧。”苏采薇抿了抿嘴,点点头道,“那随你了……” “你不愿意?”宋翊直视她双目,问道。 “我可没这么说。”苏采薇吐了吐舌头,盖起被子蒙住头,又躺回了角落。 宋翊瞧见她这模样,无奈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宠溺的笑。 云雾山中,玄字阁驻扎之地就在一片深谷之中。封麒带着一行弟子,在此已居住了一段时日,内中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封麒瞧见凌无非回来,先是诧异了一瞬,眼中随即浮起欣慰的光,仔细打量一番,上前拍了拍他肩头,点头叹道:“回来就好……活着就好……”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星遥,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即笑道,“沈姑娘不必紧张,只消问心无愧,便不惧人言腹诽。” “多谢封长老。”沈星遥躬身行礼。 简单寒暄之后,封麒便为二人安排了住处。先前在外头倒是随便,未顾礼数住在一起,回到门内却得守规矩,既无夫妻之名,就当分开居住。 宋翊心中有事,等一切安顿好后,同苏采薇在石厅里帮着沈、凌二人把那书典拆成散页,分开装订,方便查阅,随即便独自找到封麒,说有事禀报。 封麒虽不知是何缘由,但见他一脸郑重,便将他领去后院,向他询问详由。 “弟子想请师父做主,向石长老提亲,迎娶采薇。”宋翊躬身行礼,认真说道。 “何必如此着急,非得在这时候?”封麒随口问罢,忽觉有异,眸光微微一颤,扭头蓦地朝他望来,道,“你该不会……” 宋翊略一颔首,自知有愧,微微低下头。 “逆徒!”封麒怒极,指向他道,“你这……本以为就数你最有分寸,谁知你……你你你……诶呀——”他恼这徒儿不争气,与所期许那般全不相当,却又说不出别的话,怒而拂袖背身,重重叹了一声。 “事出有因,但……错都在我,是弟子不肖。”宋翊跪在他身后,始终弯腰低头,恭恭敬敬道,“还请师父成全。” “你同我说这些有何用?你同石长老说去吧!”封麒回头,一看见他便气得两眼发昏,指向他的手指不休颤摇,语重心长道,“你呀……可还记得门规?秽乱门风,杖责三十!你……诶……”封麒左右张望一番,本欲找根棍子,却见院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找不着,一时气急,当场拂袖而去。 恰在此时,刘煊叼着根野草走了过来,一见宋翊跪在地上,当即走了过来,围着他绕了半圈,问道:“这是唱哪出?一回来就被师父罚跪,你闯祸啦?” 宋翊没搭理他,只是默默起身走开。 另一头,封麒走开以后,越想越觉此事不对。这徒儿的性子,他最了解不过,若无其他缘由,断然做不出这等逾矩之事。何况苏采薇虽大大咧咧,内里却保守温厚,怎么也不至于是她主动。 于是思前想后,他又转身去了石厅。 先前苏采薇见宋翊一人去见封麒,已然猜到是为何事,一时之间,难免坐立不安,见封麒到来,便随手抓了几页图典,假装低头看了起来。 “采薇啊,你这些天要好好休息,一路走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封麒见她形容消瘦了许多,不免暗自感慨,随即对凌无非招了招手,道,“无非啊,过来,师叔有话问你。” 凌无非看了看苏采薇,又看了看封麒,同沈星遥相视一点头,方起身同封麒出了石厅,来到院里。 “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封麒指着石厅方向,道,“这事你不可能不知道吧?你是师兄。他们不知分寸,你也该知道分寸,怎么就能……” “封长老,此事可能有些复杂,”凌无非道,“刚发生的时候,别说是我,就连阿翊也不知情。” “胡说八道,他自己做的事,自己还能不知道?”封麒瞪眼道。 “我们在苗疆遇见一个姑娘,是南诏国的圣女,对阿翊一见倾心,非要他留下不可。”凌无非道。 “怎的,还能下媚药不成?”封麒眼中犹有余怒。 “那倒没有,她给阿翊种了情蛊。”凌无非道,“要解情蛊,着实有些麻烦,所以……” 他是斯文之人,有些话实在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思前想后半天,方继续说道:“总而言之,那解蛊用的香,实在特殊,还会乱人心智,所以……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作者留言: 不吹不黑,遥遥绝对是全文年轻一辈最狠的,虽然看起来很和善。 苏采薇只是骂人多,动手都很轻;陆琳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动刀。 至于沈星遥,看到后面都懂。 真·刻骨铭心的爱情,爱你我就砍死你……《 》 250-260 第251章 . 此心素已安 “那怎么不干脆让他去死呢?”封麒气得牙痒, “采薇这丫头,怎就这么……哎,真是像气死我……” “封长老, 其实我觉得此事也不至于如此。”凌无非道, “他们青梅竹马, 感情甚笃,就算没有这事, 迟早也会结为夫妻。您又何必因为一场意外,怪罪他们?” “我怪罪他们?要怪我也只会怪我那不肖徒儿。我看采薇她消瘦不少, 这一路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这小子, 平日里话也不多,脾气又拧, 想来没少让采薇吃苦。”封麒叹道, “可要只是因为此事不得已而为之, 我也怕委屈了她……这样你把采薇叫来,我问问她。” “是。”凌无非略一颔首, 便即回了石厅。 过了好一会儿, 苏采薇才磨磨蹭蹭从石厅里走了出来。 “来啦?”封麒立刻堆起笑容,招了招手,示意苏采薇上前。 苏采薇一时愣住,竟不知他是怒还是喜, 脚步也变得犹犹豫豫。 “采薇, ”封麒只得走到她跟前, 问道“你当真愿意嫁给阿翊那小子?” “啊?”苏采薇被他问得一阵懵, 过了好半天, 才略显拘谨地点了点头, 道, “这种事,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嘛……” “那可不能就这么随便,”封麒听到这话,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要是他欺负你,你可得告诉师叔,我替你做主。” “他……没有啊。”苏采薇茫然摇头,“我……我就是……” “不要怕,有话直说。”封麒说道。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我本也不是那么着急……”苏采薇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态度所震,一时顺嘴便说了实话,“可他说的也没错,这么多回,我也担心会……” “你说什么,还不止一次?”封麒勃然,“混账东西,看我不打死他。”说着便满院找起棍子来。 在隔壁厅中的宋翊远远听得此间动静,只觉不对,便疑惑着走了回来。封麒恰好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屋门口摸到一根木棍,当即便提了起来,朝他大步走去。 “师叔!封长老!”苏采薇脸色大变,连忙跑了过去,石厅内的沈、凌二人闻得声响,也立刻跑了出来。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院内的一众弟子闻得异动,也纷纷聚拢而来,看起了热闹。 “他也有这一天啊……”刘烜叼着野草,看得津津有味。 宋翊是坦荡的性子,自知有错在身,也全不躲避。好在凌无非反应够快,一个纵步飞扑上前,一把便按下了封麒手中木棍。 苏采薇亦奔上前去,拦在二人之间。 凌无非的身手今非昔比,已然在封麒之上,按下他手中木棍后,反手一劈,直接便夺了下来。 封麒被个后生晚辈一把夺下木棍,一时诧异,扭头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看了看那根棍子,不由问道:“你……你这是……” “封长老,三思后行,”凌无非双手将木棍奉还,压低嗓音道,“您这么一闹,可就没人不知道了。” 封麒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宋翊,阴沉着脸站了许久,方指着宋翊道:“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担。”言罢,便即拂袖而去。 他是门中长老,自然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于是翌日一早便催促二人启程去往秦州。 等到了秦州,还未见着石凤漩,苏采薇便拉了宋翊一把,在他耳边小声道:“一会儿见到师父,你先别说话。” “为何?”宋翊不解道。 “少废话,我让你怎样就怎样。”苏采薇瞪了他一眼,方拉过他的手,走进大门。 石凤漩独自坐在房中,听宁缨来报,说是苏采薇同宋翊回来了,还有事要见她,便摆了摆手,示意唤二人进来。 苏采薇握着宋翊的手,胆战心惊同他一起走进房中。 炉烟缭绕,石凤璇斟满一盏清茶,漫不经心端起,凑到唇边吹了吹,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苏采薇想起封麒先前那震怒之态,连忙挡在宋翊跟前,抢先说道:“他是来提亲的。” “这么着急,有孩子了?”石凤璇不以为意。 “没有!”苏采薇听到这话,涨红了脸,“师父您胡说什么呢?” “没有?那多半也快了。”石凤璇放下茶盏,望向宋翊。 “是弟子不肖,唐突了采薇,还请石长老成全。”宋翊恭恭敬敬弯腰行礼。 “也好。”石凤璇淡淡说道,“这丫头也没人降得住,在你面前倒是收敛了不少气性。不过采薇,你须得知道,要嫁一个人,与他一生一世,绝不能只因为是被他占了身子,得是你笃定了心思,非他不可,而他也绝不会负你,方能做此决定。” “这个……我都想清楚了。”苏采薇没敢看她,毕恭毕敬点了点头。 “行,那这事我同意了。”石凤璇道,“不过做了夫妻,总不能天南地北,一个在岭南,一个在秦州。你们想到哪住啊?” 宋翊看向苏采薇,显然是让她决定。 “要不就留在这吧。”苏采薇下意识觉得,一旦回到云雾山,宋翊必得挨揍,最起码石凤璇态度平和,不会动辄打骂。 “好。”宋翊一点头,道。 “决定好了?”石凤璇站起身道,“那此事便定下来了。不过依照门规,我还是得处置你们。” “师父!”苏采薇陡然色变。 她本以为石凤璇比封麒好说话,谁知话都说开了,还来这么一出。 石凤璇波澜不惊,对宋翊说道:“一人三十棍,一共六十。采薇的身子肯定受不住,便由你代劳了。” 苏采薇本待说话,却被宋翊按下手,对她摇了摇头,随即转向石凤璇,平静说道:“谨遵师伯安排。” “放心吧,师父自有分寸,不会让你守寡的。”石凤璇语调始终淡然,说完,目光随之转向宋翊,道,“毕竟,你若管得住自己,我徒儿也不必受这些罪。” 宋翊略一颔首,淡然接受。 石凤漩修书一封,很快便送去了云雾山,信上说她思念弟子,想把苏采薇留在身边。宋翊既与她情投意合,便索性定下婚事,简单操办一番,留在秦州居住。 而除此之外,还额外附了一封小笺,是专门写给封麒的,上头写明,依照门规,已将宋翊杖责六十棍。 封麒独自在房中看完小笺,长吁短叹的模样被路过的郑峰无意瞧见,于是没过两日,这消息便在玄字阁一众弟子间传开。 “不是吧?师弟这是犯了什么大错,领这么重的罚?”刘烜凑到人群中间,好奇问道。 “不知道,只知师父他痛心疾首,似是阿翊惹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祸。”郑峰摇摇头道。 “他到底犯什么事了?”其他弟子好奇不已。 “散了散了,都凑这热闹干什么?”鄢蕊驱散众人,道,“真是的,一个个都巴不得看宋师兄的笑话,合着棍子不是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呢。” 一众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音从庭院传至石厅内正对照书典的沈、凌二人耳中。 凌无非摇头一笑,感慨说道:“这六十棍下去,看来得养好一阵子才能站起来了。” “是因为那件事吗?”沈星遥若有所思,“要这么说的话,你是不是也该挨顿打?” “看来你是觉得,我在玄灵寺受的那些伤还不够?”凌无非苦笑摇头,打趣说道,“不过真要挨打,你非本门弟子,比起阿翊,刑杖轻得多,想来还不够令沈女侠你消火。” “琼山派倒是没这样的规矩。”沈星遥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若非自愿,受外门人侮辱的话……” “怎样?”凌无非问道。 “乱棍打死。”沈星遥狡黠一笑。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作者留言: 下一卷开始就不是糖裹玻璃渣,而是彻彻底底的虐了,凌无非的身世也将彻底揭晓。 第252章 . 星沉暗涛起 “上古时期, 中原大地战火连绵,四海生灵涂炭。忽有一日,江心浮一星槎, 槎上有火光, 明灭不定, 忽燃烈火,当中走出一人, 高一丈,目凸起, 掌中托一灵珠, 引领当地流民,建立天玄教, 逃离战火, 教众奉此天人为神, 是谓“圣君”。 自圣君自降世,以天星珠之力福泽天下, 垦荒原, 求甘霖,天地复苏,人人安乐。为避战火,建三圣地, 一谓天之穹, 浮于蓬莱之巅, 或隐于结界, 不与凡土接壤今人称之“罗刹鬼境”;二谓海之渊, 沉于东海之底, 地底冥河流经, 引亡灵升天界,今已枯竭,只余一池甘露;三谓地之崖,于玉峰山间,千年前便已坍塌。唯余天之穹尚存。 天人非我族裔,圣君乘星槎来,留一女于世,登流云西去,唯余天星珠,沉冥池之底,待圣祖血脉融之,承上神之力,福泽我教……” 按羊皮纸上记载来看,罗刹鬼境的大致方位,就在蓬莱。 记载当中还说到,罗刹鬼境结界开启,约莫十几二十年才能遇到那么一两回,多见于每年谷雨至白露期间,夕阳落山或是日出时分。而从时辰上,按最初一次结界开启的年份推算,下回开启,也就是在这几年间。 从结界开启到关闭,至多持续一炷香的时辰,蓬莱广袤,因而数百年来,能够找此间入口者,少之又少。 至此,便是羊皮纸上记载的所有内容。 地之崖,海之渊,皆已不复存在,唯一可寻觅的,只有罗刹鬼境。此处虽是天玄教中所记载的圣地,但在许多年前因为各种原因,教众散尽,而今已然成了江湖中人口中最为神秘之处。 早有传闻,江湖中最隐蔽的那些秘密,都藏在这罗刹鬼境里。 汉·东方朔《十洲记》中记载:蓬丘,蓬莱山是也。对东海之东北岸,周回五千里。外别有圆海绕山,圆海水正黑,而谓之冥海也。无风而洪波百丈,不可得往来。上有九老丈人,九天真王宫,盖太上真人所居。唯飞仙有能到其处耳。 蓬莱自古便被称为仙岛,海上神山,要想到达,需翻山越海。岛上本就有人居住,往来船只虽不多,却还不至于没有。只是这对晕船的沈星遥而言,简直就是无法跨越的难题。 凌无非本想着让她留在城中等候,她却偏偏不肯,非要与他同去。 直到上船前那一刻,凌无非仍在极力劝说她留下。 “上回在南诏国便已遇上那么多麻烦事。你便确定,你独自出海,还能活着回来?”沈星遥质问他道。 凌无非哑口无言,只好扶着她一道上了船,选了外围侧方有窗,最不易晕的船舱入住。 可船驶出后还没有多久,她便靠着窗干呕了起来。 凌无非见状,赶忙倒了碗水坐到她身旁,轻抚她后背,无奈说道:“我早就说了,这水路难走,你既晕船,便不应当……” “等下了船不就好了吗?”沈星遥有气无力说着,朝他怀中靠来,小口抿下碗中清水。 凌无非瞧着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笑道:“原来大杀四方的‘天下第一刀’传人,也有惧怕之事。幸好,只有我知道。” 沈星遥听了这话,当即对他翻了个白眼:“你最好趁早把这张嘴给缝起来。” 凌无非笑了笑,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在她耳边柔声问道:“你说,初次见面时,我对你而言还是个陌生人。你明明晕船,怎么还敢与我同乘,便不怕我对你行不轨之事吗?” “我没这么想过。那是只觉得,如果独自乘船,身边没有旁人,一不小心再掉进水里,捞都捞不上来。”沈星遥说着,想了想,又道,“不过仔细想想,如果遇上的不是你,我也未必会上船。” “为何?”凌无非笑问。 “不知道啊,”沈星遥若有所思道,“许是你瞧着面善吧。倘若换作江佑或是刘烜那样的,我肯定打死都不会上那条船。” 凌无非闻言,朗声而笑,捏了捏她面颊,道:“可又不是每个恶人都会把无耻写在脸上。”说着,便即伸手托起她下颌,凝视她双目,柔声说道,“还好,你遇上的是我。不然,沈大侠当天在船上,便该大开杀戒了。” 沈星遥闻言而笑,一拳捶在他胸口,却绵软无力。等她喝完了碗中的水,凌无非扶着她在榻上平躺下来,道:“躺着应当会好些,过一两天便能到了,你忍一忍。”说着,便即转过身去,将水碗放下。 他回转身,却看见沈星遥朝他伸出双手,撇了撇嘴,一副温柔娇俏的模样,心念一动,便即上前,坐在她身旁,侧身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后背,过了一会儿,等船稍稍平稳些,方柔声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就在这陪着你,哪也不去。” 沈星遥无力点头,把脸埋入他怀中,却不说话。 “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你说,要是我们到了蓬莱,却什么也找不到,又该如何?”凌无非问道。 “不知道……充其量无功而返……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沈星遥道。 “你都吐成这样还没损失?”凌无非瞪大眼道,“我说沈大侠,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可是,你爹留下线索,不就是希望你能去找到这地方吗?”沈星遥打了个哈欠,又往他怀里靠了几分。 “其实……说不上来为何,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凌无非叹了口气,道,“但愿别到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你怎么越来越悲观了?”沈星遥问道,“可是因为上次见到竹西亭那副模样,给吓住了?” 凌无非微微蹙眉,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总之,不论结果如何,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便足够了。”沈星遥说着,缓缓阖上双目,靠在他怀中,酣然睡去。 船行了几日,终于在蓬莱岛前码头停靠。凌无非打横抱着沈星遥出舱走下船只,被同船的人一路围观,有的惊奇,有的歆羡,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其中一名打扮颇为艳丽的少年女子,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好的命,也不知几辈子能遇得上。” “你看看你,”沈星遥靠在凌无非怀中,道,“我又不是没长腿,非弄得这么惹眼。” “你晕了两日的船,自己走,还分得清方向吗?”凌无非说着,又在她额角轻轻吻了一口。 “少贫嘴。”沈星遥笑着锤了一把他的肩头。 蓬莱山脚,是个不大的村镇。凌无非抱着沈星遥一路问去,总算找到一户人家借宿。听那出借宅子的农妇说,这里每隔些年头,都会有江湖人到来,在山中游荡,不知寻找何物。 凌无非略一迟疑,还是没向老妇表明来意,只说妻子患病,久闻此仙山中有奇人奇遇,便来此求取仙缘,盼得痊愈。 沈星遥也十分配合,借着晕船所致的憔悴苍白,装出一副病恹恹的姿态,歇了一晚后,便同凌无非一齐上了山。 夏至时节,鹿角解、蜩始鸣、半夏生。山中树木,葱葱郁郁,长势茂盛,山灵水秀,层峦叠嶂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到了半山头,凌无非走到山坡前,向远处烟雾缭绕的群峰眺望许久,又回过头来,仔细打量周遭景物,蹙眉沉思良久,方扭头对沈星遥问道:“这不都差不多吗?这么多条路,你到底是怎么看出不一样的?” “哎呀,凌大侠,”沈星遥故意做出一副老练的模样,郑重其事拍了拍凌无非肩头,道,“先前不是还不想让我同你来吗?” “我这不是想着你……” “你就说说,要是我没同来,别说找寻罗刹鬼境的入口了,光是这几座山头,是不是能把你困死在里边?”沈星遥斜眼乜他,唇角微微一撇,似嗔非嗔道。 凌无非一时哑口无言,只得扶额摇头。 沈星遥不再说话,当即转身沿着山道跑开。凌无非见状,赶忙追了上去。 二人在这一片葱郁的林中,你追我赶,嬉笑打闹,跨过一座座山头,沿途寻找,却始终未找见传说中的奇诡之境。 “那记载中说,罗刹鬼境浮于蓬莱山巅,不与凡土接壤。可那所谓的‘结界’,又是什么……”沈星遥放慢脚步,沿着光滑曲折的溪水岸前行,一路左右张望,忽然听得前方不远处传来人声,便忙放慢脚步,停下说话,凝神静听。 “大哥,你说,咱们真能找到那个地方吗?”一个尖细猥琐的男声问道。 “要真能找到,咱们可就发财了。听说,那里头的宝藏,多得不计其数。”另一个声音道。 “那敢情好。”第三个声音说话似乎有些漏风,“我就说吧,跟着大哥,肯定有数不完的财宝。” 在此话之后,又有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发出一声冷哼。 沈、凌二人对视一眼,皆未开口,随后便瞧见四个男人从前方林子迎面走出来,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满脸横肉,身宽体壮,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身后跟着的三个人,一个两眼距离近得令人不适,又偏生长了张大脸盘;第二人缺了颗门牙,估摸着便是方才说话漏风的那位;第三个则长得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因为实在太过普通,以至于让人过目便能忘记此人的模样。 几人瞧见有人,皆愣了一刹,但很快便从二人身旁走了过去,走出不远,其中那名小眼距,大脸盘子的小跟班还低语了一声,冲同伴说道:“这不昨天从船上下来的那两个人嘛?难道也是来找宝藏的?” “嘘——”缺牙的那位爷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人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你怎么看?”凌无非瞥了一眼几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对沈星遥笑问。 “看起来,像是江洋大盗,好像也不认得咱们。”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就算真的找上门来,又有什么可怕?你只出一只手,都足够打晕他们好几轮了。” 凌无非闻言一笑,即刻牵着她向旁走开。 闻说罗刹鬼境结界开启,多在旭日初升,或是夕阳落山的时辰。于是沈、凌二人一整天都在这山里转悠,到了夜间,仍未遇见任何神迹,便寻了处空地坐下歇息,升起一堆篝火,靠在一旁的老树下坐着。 “为何这件事越到后边,便越出乎我意料。”沈星遥靠在凌无非肩头,道,“从前觉得人定胜天,是因为没有所谓的天,要对付的,也都只是寻常的人。可自从在南诏遇见那些光怪陆离之事,又瞧见竹西亭那副模样,我当真是……” “好在我们如今最先要找到的那个,只是个凡人,而非天人。”凌无非道。 “说起来,为何直到现在,他都不肯现身呢?”沈星遥微微蹙眉,却忽然沉下脸色,拉了拉凌无非的衣袖。 “跟了大半日了,谁知他们想干什么?”凌无非摇头一笑,旋即搂过沈星遥腰身,在她唇间轻轻一吻。 与此同时,一只干瘦细长的手从二人背靠的树后伸了出来。 凌无非唇角微挑,即刻伸手,扣住那人脉门,大力向前一摔。只听得一声“哎呦”的叫唤,那个白日里才见过的大脸盘男人仰面倒在地上,捂住后腰,疼得爬不起身。 “这人本事还不小,”沈星遥靠在凌无非肩头,斜眼瞥向那人,道,“偷谁不好,非要偷到这来。” “大侠饶命!”那大脸盘男人打了好几个滚才勉强翻过身子,跪在地上朝二人求饶,还没回过神来,眼前便多了一抹寒光。 凌无非一手拥着沈星遥,一手啸月已然出鞘,指向那厮眉心,眸色冷峻凌厉,骇得那人怔住,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你叫什么?”凌无非问道。 “我……小的……小的叫祝三……”那厮答道。 “为何会来此地?”凌无非又问。 “因为……因为……来……来看……看日出……”祝三支支吾吾扯着慌,忽地瞥见凌无非眸底涌现出杀意,便忙改口道,“不……不是……咱们哥几个就只是从这路过,当真没想过冒犯您老人家,大侠饶命……饶命啊……” “白日怎么听你们说,来这找什么宝藏?”沈星遥问道,“你倒是说说,蓬莱仙山里有什么宝贝?” 祝三听了这话,登时吓得趴在地上。然而凌无非手里的啸月,却始终没有移开的意思。 “老大说……就是遇见一位说书先生,说这山中,有个罗刹鬼境,若得机缘……便能找见入口。”祝三说道,“那里边藏着江湖上的大人物,大秘密……值大钱……” “哦?”凌无非闻言挑眉,笑道,“那你们又是什么身份,来找这些秘密做什么?” 祝三偷眼看留意他的神情变化:“我们……我们也就是……” “江洋大盗,打家劫舍,还是小偷小摸,只有到了梁上,才能做君子?”沈星遥轻笑问道。 “这……这……不都差不多嘛……”祝三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 “滚吧。”凌无非反手收剑,道,“别再来讨打,看着心烦。” 祝三一听此言,连话都顾不上说,立时起身溜走,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书先生……”沈星遥眉心微微一动,道,“所以,关于罗刹鬼境入口的消息,还是有不少人知道。” “江湖之中,仍有不少隐士高人,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云游四海,却从不向人透露姓名来历。”凌无非道,“就好比你前年在秦州遇见过的那位。” “说不准啊,与他们说的,还是同一个人呢。”沈星遥若有所思。 “不管那么多,反正我们来这,也只是碰碰运气。”凌无非说着,便即捏起沈星遥的手,举止眼前,饶有兴味打量一番,微笑说道,“你说,沈大侠如此秀气的一双手,是怎么把那家传刀法练得如此出神入化的?” “通常在想杀一个人的时候,功力修为,都能倍增。”沈星遥挣开凌无非的手,捏了捏他一侧面颊,含笑凝视他双目,道,“所以,你可别成为我拿来喂招的对手,不然,是会死得很惨的。” 凌无非闻之,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他们二人谁也不曾想到,不过一句随口的玩笑话,竟能成为谶言。且令多年以后的沈星遥,再忆起此言,仍有满心后怕。 作者留言: 前两段胡诌的哈,我文言文和古白话都很烂,求轻喷 第253章 . 忽逢桃花源 月落风寂, 漫漫浊尘销于雾间。天边一抹淡彩托起红日,氤氲着浓淡正好的天色,向上升起。一束束散成细线的光穿透薄暮, 将世间万物照亮。 沈星遥侧身靠着凌无非而坐, 正伏在他怀中睡着, 被暖光照着照着便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眨了眨眼, 起身眺向远方,却觉周遭的山头, 好似变得远了许多。 “起来了。”沈星遥摇了摇凌无非的胳膊, 不等他完全睁眼,便将人拽起身来, 拉得他一个趔趄, 险些没站稳。 凌无非扶着她肩头站直身子,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片喧闹的人声,不由愣道:“昨天也就才那么几个人……怎么突然这么多人上山了?” “好像不妙, 去看看。”沈星遥不由分说, 便牵着他循声找去,沿着山路下行,没过多久,却看见一个小镇映入眼帘, 镇中人来人往, 络绎不绝。她好奇上前几步, 走到镇口匾额下, 朝内探了探头, 道, “奇怪啊, 这不是昨天上山的路吗?” “可能……记错了?”凌无非随口说着,回过头去,身子却蓦地僵住,随即扯了扯她袖口,示意她回头。 沈星遥不明就里,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转过身去,也同他一样,瞪大了眼。 镇外深林,分明一马平川,哪里还是他们方才所走的山道? “我们……”沈星遥愕然望向凌无非,只瞧见他也用同样震惊的目光朝她看来。 “这里……这里就是我们在找的地方?”沈星遥小声问道。 “看样子……我们到了。”凌无非略一颔首,迟疑说道。 二人心怀余悸,漫无目的走进小镇,沿街经过各色商铺,听着此间人们的交谈,只觉与外界城镇之中寻常人的普通生活,并无丝毫不同。 “要不要问问?”沈星遥横肘推了推凌无非,小声问道。 “问题是……该怎么问?”凌无非一脸为难朝她望来。 沈星遥想了想,拉着凌无非走到一家卖汤饼的棚子前,冲那名正在下汤饼的中年人问道:“这位师傅,请问,这个镇子叫什么啊?” “这是太平村,你们是打哪来的?”中年人捞起煮好的汤饼倒入碗中,不经意似地瞥了二人一眼,随口说道,“穿着打扮这么讲究,是前边山里白菰村的人吧?” “您是说,这里还不止一个村镇?”凌无非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玩意?”中年人瞥了他一眼,道,“你这人真是古怪,别是蓬莱岛来的吧?” “啊?对。”凌无非愣了一瞬,又飞快反应过来,“我们……昨日还在蓬莱岛,突然就……” “出不去了。”中年人盛好高汤,将汤饼端给客人,又回转而来,对二人说道,“那白菰村的人,便都是从蓬莱到这来的,都多少年的事了……” “您说,白菰村的人,同我们一样,都从蓬莱而来?”沈星遥眉心微蹙,“那的人很多吗?” “不记得了,起初好像也就十几二十人。后来村子大了,人也就多了,有些我们这的人嫁过去,他们那儿的人嫁过来,慢慢就成了现在这样。”中年人说道,“你们要是想知道该怎么出去,不如去镇东头,找找胡大原家的媳妇,她就是从白菰村嫁过来的。不知怎的,那里嫁来的女人命都不长,也就她还活着了。”说着,便继续忙碌着煮汤饼,不再抬头说话。 “多谢您了。”沈星遥道了声谢,便即拉着凌无非走开,到了一旁无人处,方小声问道,“你怎么像傻了一样?” “你到底是……怎么能够做到平心静气接受这些事的?”凌无非只觉难以置信,两只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对她问道,“漂浮在山顶的城镇、结界、幻境,还有天人和星槎……这些都是志怪传奇里的逸闻,就不该出现在我们眼前。你难道就不怕过一会儿从山里蹦出个妖怪吗?” “真要是有妖怪,我也打不过呀。”沈星遥盈盈一笑,分外平静,“反正我下山来,就是想体会一些从前不曾经历过的见闻。自在南诏走了一趟以后,诸如此类的事,我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我只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凌无非阖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总之不管怎么样,所谓结界一说,我到现在都不信。” “从前我还一直觉得,你的想法通达跳脱,不拘泥于世俗。如今看来,怎么反倒变得古板了?”沈星遥不解道。 “是我古板吗?”凌无非指天问道,“好姐姐,我们就是两个凡人,难道真敢同天斗法?这不是活腻了吗?” “可我们已经走到这了,回又回不去,除了继续打听线索,还有什么办法?”沈星遥反问他道。 凌无非闻言,一时语塞,只得紧紧闭上了嘴。 “乖啦。”沈星遥拉过他的胳膊,在他手背上来回抚摸了一阵,像是哄小猫似的,柔声说道,“跟着姐姐走,姐姐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就算真的走不了,留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啊。” 凌无非被她这么一通“安慰”,欲言又止,只能不情不愿被她拉着走开。 沈星遥自听了那汤饼铺掌柜的话,对探秘此间的兴趣不减反增。凌无非却与她不同,心下始终怀着沉重的负担,只觉得下一刻便会有个真的山精鬼怪从路边蹿出来,一口将他二人给吞下去。 那位叫做胡大原的人家,住的屋子是座二层高的小竹楼,正门开在二层。到了屋外,凌无非愣是挣脱了沈星遥的手,远远站在楼下,打死都不肯走上楼梯。 “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沈星遥站在楼梯间,回头笑着戏谑他道,“这还没遇见大难呢,你就打算和我各奔前程了?” 凌无非一言不发,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比她所立之处,低几级的台阶上,抱着她腰身,轻轻摇晃,又像无奈,又像撒娇似的说道:“我们能不能……” “什么?”沈星遥笑问。 凌无非咬牙不言,眉头紧锁,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小声道了句:“算了死就死吧。”言罢,便拉过她的手,低头走上楼梯,敲响了二楼的门。 “谁呀?”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随后,竹门便从里边拉开。 看见门扇翕动,凌无非立刻拥着沈星遥往后退了一步。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把竹门拉开一半,探出一个脑袋,上下打量一番二人,方才问道:“你们谁呀?” “是这样的,大叔。”沈星遥双手合握,堆起笑脸,朝那老汉问道,“我们是蓬莱人,在附近迷了路,不知怎的就到了这来,请问……” “哦,我知道了,”老汉指着二人道,“一定是有谁同你们说了,我媳妇是从白菰村嫁过来的吧?” 沈星遥仍旧赔着笑脸,道“其实我们是想……” “哎呀,不知道不知道。”老汉一面摆手,一面便要把门关上,“你们找别人去,别在这吵我……” “可是大叔,您好歹告诉我们白菰村在……”沈星遥话未说完,眼前的竹门便已被重重关上,发出“嘭”的一声响。等她反应过来,再伸手叩门,却怎么也听不到回应了。 沈星遥看着那道门,静静想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仍旧有些发懵的凌无非,不由笑了出来,凑到他眼前,道:“怎么样?没有妖怪吧?” 凌无非看了看她,仍旧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好可怜啊……”沈星遥娇声感慨,双手一齐伸了过去,揉着他面颊,话音甜如蜜糖,“看这小脸,都被吓白了。” “走了。”凌无非按下她的手,小声说道。 他年轻气盛,正是最狂傲的年纪,素日里大多时候,也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可说到底也是读过儒家学说,受过世俗教化的人,一时之间,要他接受今日所见的这一连串旷古奇闻,实在有些勉强。 不过最有趣的地方并不在此。沈星遥看得出来,他心中分明对此间一切都惶恐得很,却还是装作一副镇定的模样,壮着胆子,陪她一路打探消息,那模样又是可怜,又是可爱,与平日里那泰然之状完全不同,真是令她越来越喜欢,恨不得当街便搂过来亲上一口。 然而一路打听下来,每个人的回答都出奇一致,只说那白菰村在西面山里,要走很远的路,问起具体该往哪个方向,都摇头说不知道。 打听完这一切后,走到街角,凌无非两手一揣,就地蹲了下来。 “干嘛?肚子痛啊?”沈星遥低头问道。 凌无非抬眼望她,茫然摇头。 “要么,还是回头问一问那个胡家媳妇?”沈星遥说完,见他摇头,又道,“要不我们去山里找找?说不定……” “遥遥……”凌无非露出乞求的眼神。 “可这也没地方住啊,”沈星遥道,“一路走过来,连家客舍也没有,而且听他们的说法,两个村镇也是不来往的。那个胡家媳妇,还是胡大原从山里捡回来的,也不知道人家村子在哪。” 凌无非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里的人家你不敢信,那就只有在山里露宿了。”沈星遥道,“如此,你不得更害怕了吗?” 凌无非仍旧看着她,模样既可怜又无辜。 “你是不是想起上次差点被人烧死的事了?”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迅速点了点头。 “难怪,换我,我也会怕。”沈星遥想了想,道,“这样吧,一会儿去找根绳子,和上次一样,一头绑着你,一头绑着我,这样等进了山,不管发生什么,彼此都不会离得太远,还能有个照应。” “你就不怕一回头,地上只剩只手吗?”凌无非为难问道。 沈星遥听着这话,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在他身旁蹲下,道:“那,你就当这里是桃花源。” “桃花源?”凌无非一愣。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沈星遥道,“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说着,她凑过脸去,在凌无非唇边啄了一口,道:“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落英……没准,你娘就在这儿呢?” “呵,”凌无非干笑两声,道,“你说的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会信。” “信,我为何不信?难道桃花源记里边那个村子,不是为了躲避战火吗?”沈星遥笑道,“这里的族民,也是为了躲避战火呀。刚才一路问来,人家也都说不知天玄教是什么东西,只是知道从祖上开始就在这了,这不就是桃花源吗?” 凌无非看了看她,半晌,原本紧张的状态忽地松懈下来,拉过她的手,站起身道:“算了,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舍命陪君子咯。”言罢,即刻拉着她的手,向小镇西面的出口走去。 沈星遥抬眼朝他望去,瞧着他重新振作起来,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下一派欢喜,当即搂过他的脖子,一吻印上他脸颊。 第254章 . 柳暗花又明 沈、凌二人十指相扣, 穿行在山间,这里的山路,与外界并无多大差别, 只是从地形上来看, 显然已不在蓬莱了。 此间虽然诡异, 但与外界倒是同一片天,仍是夏至时节, 仍是温暖而不燥热的艳阳天。二人穿过一片密林,映入眼前的, 是一条两侧山壁高耸, 夹道狭窄的一线天,往前走着走着, 便进了一个山洞, 朝内望去, 远处隐隐透光,这洞倒是与别处不同, 其中有花有草, 仿佛春日般融融。 二人瞧着此间光景,不由想起了雁门关外的化仙洞,便即走了进去。 山洞直且长,往前走出很远, 也未见出路, 沈星遥觉着情形不对, 便拉着他往回走, 然而一直走, 却一直看不到尽头。 “不会是鬼打墙吧?”凌无非脸色立刻黯淡下来。 “适才往前看, 好像有光, 还是转回去吧。”沈星遥说着,便即拉着他,又转回身去,往一开始的方向走。 可走着走着,又觉出不对劲来。 “你不觉得越来越热了吗?”凌无非说着,即刻望向四周,突然盯着一侧墙上的花枝,对她说道,“你看,花在凋谢。” 沈星遥转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满墙的花瓣开始零落。 “怎么回事啊?”她困惑不已,拉着凌无非继续往前走去,却越觉周遭温度急剧上升,恍若盛夏烈日灼晒一般,燥热不已。 凌无非抹了一把额间汗水,十分疑惑地抬起头来,打量起了周遭的景物。 至此,二人走进这个山洞,少说也过了三个时辰有余。 “外边才是夏至……这里……”凌无非看了一眼周遭花木,见它们一株株从嫩绿转为墨绿,眉头越发紧蹙,“太古怪了……” “不管那么多。”沈星遥拉着他,加快步伐往前走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花木的叶子,竟然开始变黄,逐渐凋零,周围的空气,也渐渐凉了下来。 “这是……春夏秋……”凌无非脸色惊变,当即揽过沈星遥腰身,飞快向前奔跑起来。 这一刹,时间仿佛倒回到了天玄分教的那条密道,又是这般没命地奔逃,周遭物事,比起当时,却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一个永远也跑不到头的山洞,竟藏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 忽然之间,凌无非右腿寒疾发作,一个趔趄向前栽倒下去,再想起身,已觉得这条腿像灌满了铁水的麻袋,全然抬不起来。 沈星遥拉过他右臂搭在自己肩头,将他搀扶起身,缓步向前行进,走出一段路后,枝头黄叶都已落光,渐渐下起了雪。 雪花落在手心,冰冰凉凉,真实得令人发指,然而仰头望向洞顶,却看不出这雪从何来,仿佛是洞顶先结上了一层冰霜,又从中落下一粒粒碎渣,似雪一般掉在二人身上。 “这究竟是幻境,还是真的……”凌无非看着落在手心,渐渐融化的雪花,怔怔喃喃。 “我……”沈星遥不知应当说什么,心下却满是担忧。 洞外天地,正值初夏,因此二人衣衫都很单薄。沈星遥自幼住在雪山之中,即便觉得冷,也还扛得住。可凌无非生在南方,长在江南,早习惯了温和的气候,只穿着夏衣,又怎抵得住这严冬才有的霜雪? 他愈觉浑身冰凉,很快便缩成一团,向下栽倒。沈星遥大惊俯身,张开双手,环臂与他相拥,轻吻他唇瓣,然而这点微末的温暖,仍旧难以缓解他的寒冷。 “你这张乌鸦嘴,以后最好少说话。”沈星遥腾出一只手来,缓缓解开衣襟,拉下上身衣裳,又伸手去解他前襟系带,“什么‘舍命陪君子’,觉得自己活够了是吗?”言罢,倾身上前,靠上他胸膛。那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令凌无非逐渐溃散的神志,稍稍恢复了些许。他垂眸朝她望去,面对她那坚定而果敢的目光,一双桃花眼里,瞬即流露出些许错愕。 严冬漫长,凌无非右腿阵痛,每发作一阵,又停一阵,下一回发作,又比上回更加严重,循环往复,右腿几已麻木,可胸腔中的那颗心,却因怀中人所给予的温暖,始终顽强地跳动着。 直到冬去春来,体温回暖,身体的温度,随着春暖花开而渐渐恢复。 凌无非活动一番双手,感到指尖不再僵硬,便立刻伸手帮她整理衣物,合上衣襟扣拢,见她鼻尖也被冻得泛红,忽而动情,吻上她的唇。这一吻绵长,二人不知在其中沉醉了多久,方回过神来,捻平衣间褶皱,相携起身,继续前行。 前方的路,尚不知有多长,二人却分外默契,绝口不提心里的担忧,可这一季,比起先前,似乎又变长了许多,春暖时久,仿佛永远不会到夏季。二人手牵着手,不知怎的,忽然便看见了前方的光。 “还真不是幻境?”凌无非大喜,连忙揽过她腰身走了出去。 山洞之外,是一泓清泉,沿缓坡向下,缓缓流淌,周遭高树环绕,直入云间。 凌无非忽然想起何事,回头望了一眼,却已找不见那山洞的入口。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沈星遥口中喃喃,“还真是……” “可问题是……原先我们便不知是怎么来的,若是想出去,要怎么办?”凌无非问道。 “到这搭个屋子,住下来。”沈星遥指着泉边旷地,笑道,“反正这里的山石草木与外界无异。再不济,采果捕鱼,也能过活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留在这了。”凌无非笑道。 二人说说笑笑,继续在山间寻路,路过一片草丛,忽然瞧见一只野兔从眼前急速跑过,紧随其后,一支短箭破空而来,射中野兔后腿。 野兔扑棱了几下,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总算抓到你了。”一名身着玉色交领直袖长衫的中年男子从那短箭发出的灌木林间走了出来。此人身长鹤立,剑眉星目,虽已上了年纪,依然能够看得出年轻时候,必是个俊逸出尘的美男子。 男子走到野兔身旁,抓着它的耳朵提了起来,笑呵呵打量着。 “这位大叔,”沈星遥见有人来,连忙上前问道,“我想请问……” “何事啊,小姑娘?”男子扭头瞥见沈星遥,目光从她身旁掠过,落在不远处的凌无非身上,眸中恍惚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消逝,随即又朝沈星遥看去,仔细打量一番,问道,“你们是从外边来的吧?” 作者留言: 你们猜猜这个大叔是谁? 第255章 . 昏岭隔重信 “前辈好眼力。”凌无非见他目光慈祥, 戒备许久的心也放松下来,便即走近他跟前,躬身行了个礼。 “你……”男子指了指凌无非, 又把手缩了回去, 笑了一笑, 又似想收敛一般,稍稍别过脸, 点了点头,接着朝他望来, 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姓凌,名无非。”凌无非认真答道。 “非, 过也, 无非即无过, 好名字。”男子点点头,眼中似有欣慰, 随即转向沈星遥, 问道,“那这位小姑娘……” “我叫沈星遥。” “兰烛时将凤髓添,寒星遥映夜光帘……”男子看出二人对视时眼中那不言而喻的默契,点头笑道, “男才女貌, 天造地设, 不错不错……” 说着, 在二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下, 抱稳那只野兔, 笑着问道:“你们两人, 是怎么到这来的?” “误打误撞……”凌无非认真思索一会儿,方道,“我想问问前辈,您可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着急,随我来。”中年男子说着,便即对二人招了招手,领着他们穿过灌木丛,又走出很长一段路,来到几间小木屋前,推开门,道,“来来来,进来坐。” 此人瞧着也像是从罗刹鬼境之外而来的,对待二人颇为亲切。 凌无非原对这奇诡之地怀着莫名的恐惧,可自见了这中年人后,那恐惧之感,便忽然消失了,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在这也待了快有二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从外边来的人。”中年男子一面念念叨叨,一面拉出椅子,示意二人入座。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沈星遥问道。 “我嘛……”男子眸光忽然变得深邃,过了一会儿,又露出笑容,朝二人望来,道,“叫我洑流便好。” 洑流自洄纠,激濑视奔腾。 此名是真是假,便与这罗刹鬼境的存在一般,无从考,也无需过多计较。 洑流端来茶点,招呼二人一齐坐下,笑呵呵道:“看你们来的方向,似是太虚洞。看来是从太平镇的入口进来的。”他将两盏倒好的茶推到二人跟前,道,“世人总把这罗刹鬼境想得太过玄乎,其实啊,真到了这里,也与外界没什么不同。”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真要说有何不同,倒是有几处天玄教的遗迹,可以一观。” “哦?”凌无非闻言一愣,“那么,这些遗迹又在何处?” “方才你们经过的太虚洞,便是其中之一,其间物事瞬息万变,亦幻亦真,难以辨识真假,老夫也曾在里头吃过些苦头。”洑流笑呵呵道,“还有便是这西南山里,有个石窟,里边倒是没什么诡异之物,只是绘了些天玄教的古老图腾。” “那……前辈能否指个路?”凌无非问道。 “客气了,孩子。”洑流道,“这个时辰才到晌午,过一会儿也该用饭了。从这到玄岩窟,少说也要走一个多时辰,不如等用过饭,我带你们去。” “现在才是晌午?”沈星遥往窗外看了一眼,见艳阳高照,不禁愣道,“可我怎么觉得,刚才在太虚洞里,起码走了一日有多?” “太虚洞中,时辰变幻与外界不同。”洑流笑道,“习惯就好。” “那,就多谢前辈了。”凌无非再次施礼。 洑流不言,笑呵呵点头望着他,隐约发出一声叹息。 听洑流说,西南方向的那座山,名为“岱苍”。而那个叫做玄岩窟的地方,就藏在这岱苍山间。 石窟之内,一幅幅壁画高低错落,洞壁惨白,显已历尽千万年的风雨冲刷。饱经岁月磨砺,里边的壁画也变得坑坑洼洼,残缺不全,唯一完整的,是一副重重云雾遮蔽着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狼头的壁画。 “此画名为‘狼蛰苍云’。说的是深山之中,住着一群野狼,后巢穴被人侵占,遭人虐杀,便蛰伏于云雾缭绕的山间,暗暗谋划复仇,屠尽那些贪婪之人,夺回领地。”洑流指着那幅壁画说道。 “寓意倒是不错,”凌无非仔细端详壁画,若有所思,“只是结合天玄教那些令人发指的行径,他们愈加壮大,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听你这意思,天玄教又有动作了?”洑流笑问。 “看来,前辈也知道不少事?”沈星遥问道。 “我来这还不到二十年,江湖上的事,多少也还知道些。”洑流双手负后,笑着洞窟深处走去。 “那,这幅画难道是……”沈星遥指着前方另一幅壁画道,“此间有水,水上有火,火中还有一人……‘忽有一日,一星槎浮于江心,槎上有火光,明灭不定,忽燃烈火,当中走出一人,高一丈,目凸起,掌中托一灵珠’……这是,天玄教圣君的由来?” “你们找到了碑文?”洑流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道。 “碑文?”沈星遥一惊,“难道这些文字,就是玉峰山里那面石碑上的内容?” 洑流缓缓点头:“据说碑上文字,也是由那位圣君,从天外带来。天人之祸……岂是凡人管得起的?唉……” 凌无非闻言,眉心微微蹙起,沉默不言。 沈、凌二人跟随洑流在玄岩窟内看了许久,发觉其中内容,几乎都是关于天玄教来历和过往前尘的记载,与二人需调查之事,并无关联,便也未过多在意。 临走之前,凌无非回身望了一眼,正好望见那幅“狼蛰苍云”的壁画里,那双刻画精细而凌厉的狼眼,在阳光照耀下,仿佛活了过来,似乎从内里深处透出一丝精光。 “前辈,”下至山脚,凌无非停下脚步,对洑流拱手躬身,行礼说道,“既已看过了玄岩窟,我们也不便再叨扰前辈,该说告辞了。” “这就要走了?”洑流回眸望他,眼中似有不舍,然而这点不舍,又很快消失,转为和蔼笑意,“你们到这来,是为了打听天玄教的事?” “算是吧。”沈星遥点点头,道。 “所以下一步,是要去找白菰村?”洑流笑问。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凌无非愣道。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洑流指指凌无非,笑容颇显意味深长,“想去白菰村,我可以帮你们。单凭你们自己,想找入口,不花上十几二十年,根本办不到。”说着,即刻拂袖转身,大步走开。 凌无非怔怔看着此人背影,愈觉古怪。 不过萍水相逢,此人为何如此热情地帮助他们? 沈星遥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拽过他的胳膊,跟上洑流的脚步。 洑流自称在这山中独自一人生活得太久,已快忘了与人打交道是什么滋味,对待二人也十分热情,招待周到,还将后屋的空房打扫出来,给二人居住。 到了傍晚,用过晚饭,二人回到房中,点亮灯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欲言又止之状。 “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沈星遥率先开口,道,“至少也是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人。围剿之事发生在二十一年前,他却说来这还不到二十年,很显然他也……” “你说,他来这里,会不会是为了避祸?”凌无非问道,“洑流……也不像是他原本的姓名。” “那,你可知道当年具体失踪的有哪些人?”沈星遥问道。 “上次袁伯父提到的那几个人,几乎都是生死不明,”凌无非道,“还有一些当年依附于折剑山庄的小门派,我也叫不出名字。” “可那些人,应当都见过你娘,能够认出你来。”沈星遥道,“对你不怀恶意的,又会有哪些呢?” “你是说,当年喜欢过我娘的那些人?”凌无非眉梢微微一动,“倒也不是不可能。” “百草先生素兰芝、黑面秀才全箫禹,还有……”沈星遥说着,忽然闭上了嘴。 “你别说下去了,你这么说我还有些……等等,不一定就只是这些人对我抱有善意,二十几年过去,不记得一个人的相貌,也很正常。”凌无非道,“总之,还是谨慎些好。” “行,听你的。”沈星遥莞尔,“反正人都到这了,该知道的事,总会知道的。” 作者留言: 男才女貌这个词我想改掉,不知道改什么好 这章提前更是想试试一天发两次蹭最新更新,就试两天看看 第256章 . 山翠拂人衣 翌日一早, 洑流便已拿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图纸,来到院中石桌前坐下。待得沈、凌二人晨起,走出房门, 那张图纸已然在他手中铺展开来, 整个儿摊在桌面上。 “来来, 都来看看。”洑流冲二人招了招手。 沈星遥拉过凌无非的手,走上前去, 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纸,才发觉, 图上画的, 是罗刹鬼境内的布局。正中是太平村,东面山林深处是绝壁悬崖, 往西经过太虚洞, 便是二人所处方位, 附近还标准出了岱苍山的位置,其他几个方向, 还有许多条不同的岔路, 弯弯曲曲,连接着各色不同样式的景物关窍,在较远之处,模糊地勾画出几个圈, 当中都有白菰村的字样。 “这么多年来, 我在山中寻路, 虽不知白菰村在何处, 却也找到了大致方位。”洑流指了指图纸上写着“白菰村”字样的几个圈, 对二人道, “这几处, 附近都有些奇特的景致围绕,就像你们昨日走过的那个太虚洞一样。我想,若能破了这几处谜题,应当就能找到白菰村了。” “听太平镇上的人说,那里的百姓也会与白菰村的人通婚。”洑流点头,道,“要么是自己走出村子的人,要么是误入白菰村的太平镇人士,总而言之,一旦到了对方的村镇,便再也不会离开,也正是因此,白菰村的方位,才会隐藏得如此妥帖,从来不曾暴露。” “那您又是为何要找白菰村呢?”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我么?”洑流摇头笑道,“有很多事,至今心中仍有好奇,只想探听真相。” “那么,前辈可曾参与过当年的围剿?”沈星遥又问。 洑流能徒手掷箭,必有武功在身,可沈星遥如今身手,莫说同辈,当世武林,大多前辈都已不是她的对手,因此即便眼前之人有所图谋,对她也构不成太大威胁。 “呵呵,你呀,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喜欢问。”洑流背过身去,摇头笑道,“我曾为了一个女子,四处奔走,她虽不爱我,却也让我成了那个唯一被她选中的人。她所受的苦,总该让世人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她究竟为这个秘密背负了多少……” “您说什么?”凌无非睁大双目,眼中既有惊惶,又有期盼,“您……您该不会就是……” “洑流,不过诨号罢了。”洑流感叹道,“落花流水……到了我这儿,却成了落花无意,流水有情了……” 凌无非上前一步,却忽然站不稳身子,险些栽倒,好在沈星遥快步抢上前来,将他扶稳。 “好孩子……”洑流笑着回转身来,直视凌无非双目,眸中尽是慈爱之色,“你这样貌,同你娘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凌无非张口欲言,嗓音却似哑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您真的是……陆伯父?”沈星遥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洑流点点头,依旧笑容满面。 凌无非心中既有激动,又充满惶恐。 激动的是,曾以为此生都不再有机会遇见的生身父亲就在眼前,惶恐的却是,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直接,直令他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幻境虚梦,仿佛过眼云烟,眨一眨眼,便会消失无踪。 陆靖玄见他如此模样,心中已有会意,只是上前抱住他,拍了拍他后背,道:“傻孩子,是我。听你说你姓凌,我还以为,你娘最终还是履行了婚约,又怎敢贸然相认?” “没有……”凌无非用力摇头,像个害怕被人抢去糖果的孩童一般,搂在陆靖玄肩头的手,丝毫不敢松懈,“义父他……收留了我,将我视如亲子,对外也宣称我是他的儿子……可他同我娘,只是兄妹情分,并无其他。” “这倒没什么。”陆靖玄待得凌无非情绪慢慢平复,方缓缓松开了手,笑呵呵道,“你娘她原也没把我当回事。我啊,同那些天玄教里的转世圣婴,没多大区别。”说着,便即招呼二人一齐在桌旁坐下。 “这……从何说起?”凌无非只觉一头雾水。 “容我想想……”陆靖玄坦然回忆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我第一次遇见你娘,是在幽州的折剑山庄。那时钧天阁大娘子的美貌,已是天下皆知,我有幸目睹,那当真是……人间绝色。” 说着,他摇头一笑,继续说道:“不过,若只是美貌,那还不足以形容你娘。她有勇有谋,武功高强,是个胆识过人的女子。可世人大多都只知她貌美,为此趋之若鹜,却没有几人看得到她那一手惊绝人世的天机剑法。” 凌无非目不转睛盯着陆靖玄说话,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她这一生,始终都在为了证明这一点而四处奔波。偏偏等她追上张素知那一刻,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陆靖玄道。 “张素知不是妖女,而是为了救出被天玄教拐去的那些人,冒名顶替圣女名义做了教主。”沈星遥朝道,“可薛良玉作为她的盟友,却出卖了她。” “这事你们都知道?”陆靖玄目有愕然,“那么你们是来……” “因为,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沈星遥认真道。 陆靖玄初听此话,不由愣住,随后才留意到她腰间佩刀,继而朗声而笑,拍着凌无非肩头,指指他道:“你呀你呀,这就叫缘分。你可知道,要不是有这丫头,你都不会来到这世上。” “这是什么说法?”凌无非听得一头雾水。 “方才不是在说,你娘当年追上了张素知吗?”陆靖玄收敛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那时的张素知,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力与她一战。这一生追逐的对手,眼看就要倒下,你娘很是心痛,也得知了她怀有身孕的消息。”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不愿意与张素知一战之愿落空,便想着,既然张素知有个孩子,那么自己也去生个孩子好了。等到他们长大,就让自己的孩子和张素知的孩子比试一场,完成她当年未能了却的心愿。”言罢,他叹了口气,又道,“可你娘她好强啊……也不只是好强。她压根就不喜欢男人。这连丈夫都没有,又该去哪生这个孩子呢?所以一回到众派驻扎之地,她便把我叫了去。” 听完这一番话,凌无非已然目瞪口呆。 这决计是他此生听过最牵强的生孩子理由。 “她起初什么也没说,只问我愿不愿意同她走。这我当然愿意了。直到过了两个多月,她有了身孕,又说要自己离开,才把真相告诉我,还说,之所以选中我,是其他那几个追着她去玉峰山的男人,相貌实在拿不出手。她可不想有个丑孩子。”陆靖玄说着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真是不拘小节,这样的女子,这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所以我同她的生辰,只相差两个多月……”凌无非恍然大悟,“竟是如此……” “不过,她起初倒是说过,想要个女儿,”陆靖玄笑道,“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不管生了男孩还是女孩,都同我陆家没什么关系。我甚至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见到你。” 他拍着凌无非肩头,笑道:“这就当做是上天赏我的礼物。既然你来到我身边,必是冥冥之中有所指引。不妨说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凌无非若有所思。 “我脱离师门,寻找身世,恰好遇上他,”沈星遥说道,“后来寻得一位故人,得知我娘遭遇,便想为她昭雪。起初我也没打算公开身世,却不想天玄教有心介入,指鹿为马,威胁王瀚尘,让他污蔑无非是魔教余孽,差点要了他的命。我不得已,只能说出真相。”沈星遥道,“也正是因此,无非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凌大侠的亲生儿子。此后一路找寻线索,亦有高人相助,得知有个叫做刀万勍的人,从您这里拿走了一个盒子,说那是无非的母亲留给您的东西,我们也是从他那里得知了无非的身世。” “那个盒子?”陆靖玄摆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里边的东西,我早就已经拿出来了。” “嗯?”凌无非一愣。 “那是个机关盒,构造精密,里边原先装的,是薛良玉与张素知往来的部分信件,和一些其他的书信。”陆靖玄道,“我便想着,有这么一件东西存在,必然引来争抢,便索性把书信全取了出来。反正除我以外,也没人打得开那个盒子,他们也必然会以为,重要的东西都在盒子里,自然也就不会想到再到我这来搜寻。” 凌无非闻言一愣:“所以说……” “会不会那些残信里,最后没能显现出来的内容,其实就是指引我们来找陆伯父的?而关于罗刹鬼境的线索,多半只是指向白菰村。”沈星遥问道。 “大概……是这样吧。”凌无非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在水里泡得太久,原本写了暗语的药水已经失效了。” “那,你们又是如何找到这来的?”陆靖玄问道。 “义父在密室隔层里留了些线索,就是您说过的碑文。”凌无非道,“我们跑了一趟南诏,误打误撞得到了天玄教的秘典,译出上头文字,便找来了此地。” “罗刹鬼境入口的消息,也是我无意从别处得知。凌兄应当不知我在这儿。”陆靖玄道,“星遥的猜测,应当八九不离十。” “所以,白菰村到底是什么来头?”沈星遥不解道。 作者留言: 我们凌娇娇现在是有爸爸的孩子了! 第257章 . 寒峭花枝瘦 “这个白菰村呐, 据我所知,是当场天玄教覆灭后,流亡到此的一些人。”陆靖玄蹙眉凝神, 思索片刻, 道, “当中有一些,是那山中的村民, 还有一些……我也不知他们具体身份,只知他们领头之人叫做青葵, 曾是天玄教门人。”陆靖玄道。 “那这帮人隐居在此, 究竟是为了躲避世人,还是别的缘由?”凌无非眉心微沉。 “这就不得而知了。”陆靖玄道, “我也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同他们打上交道。如今你们来了正好, 人多了, 行事也更方便。” 凌无非连连点头,乖巧顺从得完全不像平日里那副满脑新奇点子的模样。 沈星遥瞧见他这模样, 又看了看一旁的陆靖玄, 心头忽地生出些许歆羡与欣慰。 他何其之幸,有生之年,还能与生父重逢。她又何其庆幸,能够看到所爱之人陷入低谷之后, 还能有机会弥补童年的遗憾, 聊以慰藉这一年多来所经历的种种苦难。 岱苍山后, 又是崇山峻岭, 险阻重重。 这罗刹鬼境, 看似与外界没多大不同, 深山之内, 却藏着许多千奇百怪的风物,比起先前二人所经过的太虚洞,还要神秘古怪百倍,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若非有陆靖玄带路,光靠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随便挑上一关,都得被绊上十天半月,甚至交待在里头。 陆靖玄带着二人翻山越岭,穿过重重险关,来到一处空旷的山头。 他一面停下脚步,一面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凌无非道:“非儿,你也不必觉得此间之事有多么诡异可怕。我在这待了十几年,每日看同样的风景,走同样的路,时日长了,对此间事物,比起初来乍到的你们,自然要熟悉得多。” “可我怎么觉得……要是让我一个人在这待上十几年,早该疯了。”凌无非左右扫视一番,望着两侧料峭绝壁,下意识说道。 陆靖玄闻言,摇头而笑,望向他的眼神,既有慈爱,亦有欣慰。 正因是血肉至亲,是以即便二十年来不曾相伴,在这诡谲秘境中意外相会,也仍能感到莫名的亲近,仿佛这些年来,从未与之分离, “陆伯父,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沈星遥上前一步,朝陆靖玄问道。 “直说便是。”陆靖玄笑道。 “我想问问,您在这山中居住,除了太平镇的人以外,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沈星遥问道。 “这还真有一个。”陆靖玄道,“不过,只打过几次照面,也没说过几句话,似乎也是从外边来的人,同我一样在打探白菰村的所在。” “那,此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又是何来历?”沈星遥问道。 “是个女子,年纪……同我应当差不多,”陆靖玄一面回想,一面说道,“至于来历,我倒是不清楚。不过她的武功,很是高强,许是位隐士高人吧。” “看来那些江湖传闻,也并非没有道理。”凌无非点点头道,“这罗刹鬼境之中,果然是藏龙卧虎。” “没准啊,这次还能见到她。”陆靖玄笑道,“不过接下来的路,你们可得当心了,前边的山谷,我也从未去过,尚不知里边有什么东西,万不可掉以轻心。” 谷中花多树多,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三人小心翼翼,穿过谷底,又到了一处新的山谷。 还没走出几步,沈星遥便停了下来,眉头紧锁。 “怎么了?”凌无非不解回头。 “一样,同前面进来的那个山谷,一模一样。”沈星遥道。 “这你都能看出来?”凌无非看着环绕在前后左右的繁花绿树,眼中又多了一丝茫然,“我看这每座山头都长得没多大区别。” “不,来的时候,那些山花草木,虽有相似,却不完全相同。”沈星遥摇头道,“不信的话,再往南走二里,有条溪流,溪水正中有三块凸出水面的石头。”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皆不言语。 凌无非思索片刻,拉过她的手,继续往前行去,果然在二里之外看到了与她描述一般的景物。 “你连这个都记得?”凌无非指着溪水面上突出的三块石头,问道。 “可这也不像鬼打墙啊,要真是碰上迷阵,我们应当连方才的林子都走不出来。”沈星遥道。 “果然,要寻白菰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陆靖玄叹了口气,摇头笑道。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沈星遥忽然问道。 二人闻言,凝神仔细辨听,只觉前方林子里传出人声,靠近了再听,方听清是女子的呼救声,循声走去,方见是一名衣着艳丽的少女跌倒在地上,捂着脚踝,满脸痛苦。 “姑娘,你没事吧?”沈星遥直觉感到出现在此处的人,极有可能与白菰村有所关联,于是靠近之际,多了一分戒备。 少女抬起头来,眼中犹有泪痕,冲她露出恳求的眼神:“这位姐姐,我的脚扭伤了,你能扶我起来吗?” 沈星遥缓缓蹲身,朝她伸出右手。 凌无非看清那少女的容貌,却不自觉蹙起了眉:“怎么好像在哪见过她……” 沈星遥闻言,眉心一紧,即刻屈指探向少女脉门。那少女惊叫一声,瘸着腿跳起身来,当即便闪去了凌无非身后,怯怯说道:“公子你看呀,怎么会有这种胡乱动手的人?” “你可别害我。”凌无非瞧出异常,即刻避开她伸来的手,轻笑说道,“我也不是她的对手。” “把她拿下!” 沈星遥话音一落,凌无非已然侧身斜掌切向少女颈后,却见少女右手微抬,风中便多了一丝奇异的香气,而他的身子也动弹不得半分。 “搞什么鬼?”沈星遥提气纵步,一掌拍向那少女胸前。少女闪身,错步疾退,反手屈指朝她袭来。 陆靖玄见对方只有一人,倒是不急着出手,只是屏息凝神,认真观察二人身手,少顷,忽地“呲”了一声,小声念道:“怎么同她路数有些相似……” “爹!在我背后膈俞穴上打一掌。”凌无非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一声“爹”叫得全无负担。他经脉淤阻,行动受制,一时脑中也没想那么多。 陆靖玄也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唤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提着衣摆走到凌无非身后,正待出手,却愣了愣,问道:“用几成力?” 凌无非闻言,忽地沉默。 他从未正儿八经见过陆靖玄的身手,也不知他功夫如何,“几成力”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还当真不敢瞎说。 毕竟遇上真正的高手,随便一二成力也能让他少半条命。 “死不了就行。”凌无非道。 陆靖玄略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叹了一声,方并指作掌,只用了极轻的力道在凌无非背后拍下一掌。这一点小小的动静,与挠痒无异,根本无法冲开经脉禁制。 “爹……”凌无非欲哭无泪。 “我也没想到你内息如此深厚,再来。”陆靖玄屏息运气,大力拍下一掌,这回劲力不大不小,刚刚好。 凌无非经脉淤阻冲开,向前一个趔趄,随即稳住身形,便待上前相助,却见那少女已纵步逃远。 其实那少女身法并无多强,只是袖中不知藏了什么奇香奇毒,一招一式都带着诡异的气息,沈星遥与她相斗,更多只是试探,并未贸然强攻,如今见那女子跑了,只是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凝神望了许久,随即回转身来,看向凌无非。 凌无非连忙摆手,解释说道:“她袖中□□,令我经脉受制,真不是故意不帮你,我……” “没问你这个,”沈星遥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说,在哪见过她?” “是……”凌无非若有所思,忽然眼前一亮,点点头道,“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我抱你下船的时候,躲在人群里阴阳怪气的那个人。” “原来是她……”沈星遥若有所悟。 “话说回来,为何她的手段对你无用?”凌无非好奇问道。 沈星遥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物,举至他眼前。 被她捏在指间的,是颗红色药丸,正是姬灵沨先前所给的避毒丹。 “采薇临去秦州之前给我的。她说这一走,多半要受石长老的罚,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出门,这个留在身上也无用。”沈星遥说完,便将避毒丹放在他手心,面无表情走了开去,“我看你更需要它,收着吧。” 凌无非见她这般,一时也摸不准她是生气还是没生气,更不知她恼的是谁,也不敢多问,只能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你还别说,她这一举手、一投足,同你娘真有几分相似,”陆靖玄瞧此一幕,笑呵呵凑到他身旁,小声说道,“难怪你娘当年一直慨叹,与张女侠相见恨晚,没机会成为知己,可惜。” 凌无非闻言,扭头看了看他,神情又复杂了几分。 他见沈星遥停在溪畔,便即将避毒丹收入袖中,走到她身旁,小心翼翼问道:“你在想什么?” “当然是在想怎么出去啊。”沈星遥看了他一眼,道,“干嘛?” “没什么……”凌无非想了想,道,“要不,继续往前走走看?”凌无非问道。 “万一又有什么危险呢?”沈星遥摇头,“回头算了,如果还能出去,便不是鬼打墙。”说着,便又回转身来,然而走到一半,脚步却微微一滞。 “哎,”她扭头朝凌无非望去,问道,“你现在不怕妖怪了?” 凌无非摇了摇头。 “为何?”沈星遥又问。 “哪个妖怪能打得过你啊?”凌无非面无表情。 沈星遥听完这话,脸色倏地一沉。 半晌,她伸手指着他,道:“能不能打赢妖怪,我不敢打包票。但是你这张嘴,我一定会给你缝起来。”言罢,即刻大步走远。 第258章 . 奇境遇故人 山谷之外, 一方二人多高的岩石之上,立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女人。她的相貌算不上十分出众,也显然有些年纪, 神情淡漠, 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在意。 这不同凡响的出尘气韵, 仅仅是立在那里,便已足够睥睨万物, 令天地失色。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山谷内传出, 紧跟着那衣着鲜亮的少女身形, 便踏着林叶蹿了出来。 素衣女子眼皮也没抬一下,轻点足尖, 提气纵跃而起, 不借任何外物, 凌风而过,朝那女子抛出一道银丝, 银丝末端, 还有一枚银色的圆球。 这诡异的兵器,令那少女脸色大变,欲抬袖口,却被那银丝箍紧, 袖中暗香倒流, 将衣袖撑鼓。 少女大惊, 手底运劲, 被银丝锁住的右腕骤然发力, 试图震松束缚, 却无任何效果, 只得飞身纵步,翻掌拍向那素衣女子。 这少女武功虽然平平,用香的手法却是千奇百怪,借着这一手功夫,苟延残喘了十数回合。 就在那素衣女子即将制服她的时候,沈星遥等人也刚好从山谷入口走了出来,闻得打斗声,不自觉便循声朝这头望来,只见素衣女子同时抛出两道银丝,一条末端为球,另一条末端则是一枚短钩,拴着圆球的那条银丝,将那少女一臂缠成了个粽子,另一条银丝末梢的短钩,则挂在少女领口,一把将她钩至身前。 沈星遥瞧见她手里的兵器,忽地一愣,随即高喊一声:“温师伯!” 凌无非与陆靖玄二人闻言,俱讶异不已,一齐朝她望来。 素衣女子听得呼喊,却不动声色,飞身一掌将那少女切晕后,方提着她稳稳落地,将人扔在地上后,扭头望向三人,目光飞快扫过沈星遥周身,淡淡问道:“你是哪一殿的弟子?” “弟子不肖,早已脱离师门。”沈星遥走上前,躬身拱手,恭恭敬敬道,“我曾受业于扶摇殿下,师承镇殿使顾晴熹。” “扶摇殿镇殿使,不应当是阿月吗?”素衣女子略一沉吟,问道。 “义母早逝,已换了顾尊师掌殿。”沈星遥道。 “义母?哦,你是阿月收养的孩子?”素衣女子点点头,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那你叫什么名字。” “随义母的姓氏,名叫星遥。”沈星遥道。 “那她是不是还有个女儿,叫做沈兰瑛?”素衣女子道。 “您也知道这事?”沈星遥愕然。 据她所知,温忆游许多年前便已离开昆仑山,四处游历,比沈月君下山遇见杨少寰的时辰,还要早许多,照理而言,不当知道沈月君的婚姻之事。 “我在山下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已同一姓杨的男人成婚,名字我不记得。”温忆游道。 沈星遥点头,似有所悟。 “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温忆游说着,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望向陆靖玄父子二人,目光草草扫过凌无非,又停在了陆靖玄身上,忽然问道,“星遥,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说着,便即提起那晕倒在地的少女,朝侧方林深处走去。 沈星遥略一迟疑,回头看了看凌无非,略一颔首,随即便追了上去。 凌无非瞧着此景,不由歪过头,认真看着二人背影消失,忽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唐阅微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态度也同温忆游差不离。 难道自己这模样,看着就那么像个偷听墙根,心术不正的人吗? “在想什么?”陆靖玄走到他身后,微笑说道,“只是同门相见,寒暄几句,不必想太多。” 凌无非回头看了看他,眼中俱是无辜之色。 陆靖玄摇头一笑,拍了拍凌无非肩头,道,“星遥那么聪明,必能把话说清楚,你也不必太担心了。” 凌无非摇头长叹,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同陆靖玄在附近的树荫底下坐着歇息。 微风拂过草地,吹得一地青草跌宕如波涛。凌无非心中记挂着沈星遥,目光始终望着她与温忆游二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你认得她有多久了?”陆靖玄笑问,“适才听她们提到‘扶摇殿’,她是琼山派的弟子?” 凌无非略一颔首,想了想,道:“大概是前年的五月,到如今算起来,应有两年了。” “能说说是怎么认识的吗?”陆靖玄仍旧笑着。 “义父在我十岁那年,突然被人所害,我循着他留下的线索,想把真相找出来,便找去了玉峰山。”凌无非道,“第一次见她,是在玉峰山脚。” “玉峰山……那是天玄教旧址。”陆靖玄若有所思,“那她也是去找身世的?” “不,只是巧合。”凌无非摇头道,“那是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是后来又遇到些其他的事,她被带回师门处罚,是那位叫沈兰瑛的姑娘,下山向我报信,我便借师门之名,去了一趟昆仑山。” “那,可曾发生冲突?”陆靖玄认真问道。 “没有,但也是经过了那件事,她才知道自己并非沈尊使的亲生女儿。”凌无非道,“在那之后,我便一直陪着她寻找身世,后来的事情,也都大概告诉您了。” “那你们二人,现在到底是夫妻,还是……”陆靖玄问道。 “我向她提过,她也允了我,只是如今形势,实在无法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所以才……” “那你们那日还在同一间房里……”陆靖玄下意识抓起一块石子朝他身上丢去,“这样可不好。” 凌无非本能起身闪避,一声也没吭。 “坐下。”陆靖玄指了指凌无非原先坐过的那块草地,眉心微微一蹙,冲他说道。 凌无非一言不发,又乖乖坐回原位。 “两年……又常常同进同出,那你二人必然也……”陆靖玄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道,“总而言之,自己做过的事,就该有分寸,不可由着性子胡来。” “那我又是怎么来的?”凌无非反问。 陆靖玄一时语塞,只得摇了摇头,将脸别到一旁。 凌无非见他不悦,连忙凑了上去,说道:“爹,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罢了罢了,这也是你们自己的事。”陆靖玄摆手叹道,“为父看得出来,她是个好姑娘。你也比我幸运得多,可千万别因为自己的疏忽,就这么错过了。” 凌无非闻言,连连点头,只是赔着笑脸,却不说话。 清风徐徐,拂过枝头,发出沙沙细响。 “和你同行的那两人,有一个我见过。”行至林叶繁茂处,温忆游停下脚步,扔下手里的彩衣少女,回身对沈星遥问道,“怎么认得的?” “您说陆伯父?”沈星遥道,“他是无非的亲生父亲,我们是从太平村的入口进来的,后来穿过太虚洞,没有多远便遇见了他。” “你说的,是在你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温忆游问道,“他同你是什么关系?” “算是……” “我知道了,”温忆游还没听完她的话,便冷冷打断道,“你们怎么会到这来?” “是我脱离师门后,机缘巧合得知了身世,”沈星遥道,“与此间物事,息息相关,循着线索便找来了。” 说着,她认真看了看温忆游,思索许久,仍旧没能按捺住心中好奇,问道:“不知师伯您为何会在这?” “四处游历,误打误撞到了这地方,”温忆游道,“后来,我看到那个青葵带着一帮人来到此境,还藏起了踪迹,便一直在找他们的下落。” “为何?”沈星遥问道。 “我见过阿月同青葵在一处,只是觉得许多事都怪里怪气,好奇想打听罢了。”温忆游道,“你刚才说到身世,你身世怎么了?” “我……您既然见过义母,应当也知道天玄教同张素知的事情吧?”沈星遥问道。 “听说过一些,但知道的不多。”温忆游道。 “我是张素知的女儿。”沈星遥道,“义母为守旧约,将我认作亲生女儿,带上昆仑山。后来,又发生了些事,所以……” 她所用言辞,尽量小心谨慎,却还是被温忆游听出了端倪。 “多半是寒衣知道了你的身世,不肯容你吧?”温忆游直截了当道,“她一辈子谨慎小心,对你有所顾虑,再寻常不过。” 沈星遥闻言,不觉一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了,您刚刚说,义母认得青葵?”她稍稍捋清思绪,认真问道,“那这其中究竟……” “不急,你先同我说说,你们是怎么到这来的?”温忆游道。 沈星遥想了想,便将自己寻找身世的经历,大致对温忆游说了一遍,当中略去了许多无关紧要,或是不宜对她相告之事。 温忆游听罢,略一颔首,背过身道:“我那回在山下见到阿月,也是在川蜀一代,当时……大概是在乙丑年初,除了杨少寰,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正是如今白菰村里的那个青葵。” “也就是说,她们是朋友?”沈星遥眉心微蹙。 “大概是吧。我始终觉得,这其中有些怪异之处说不上来,如今听你一说,大概便懂了。”温忆游道,“我在此间多年,一直在设法进入白菰村。偶然撞见过几回陆靖玄,但因不知其目的,从来不曾打过交道。”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既然目的一致,我倒是知道一条进山谷的路。不过我看你的那位小郎君,气息虚浮,可是之前受过伤,不曾好好调理?” “这您都看得出来?”沈星遥闻言愕然。 “怎么,难道你看不出吗?”温忆游说着,便即走到了那昏厥的少女旁边,先封住她胸前几处大穴,才又提了起来,走向林外。 等在林外的父子二人见她们出来,略一迟疑,方起身迎上。 温忆游提起那花枝招展的少女,对陆靖玄问道:“见过这个人吗?” “适才在山谷中,才是第一次见到。”陆靖玄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何事,扭头对凌无非问道,“无非,你先前是不是说,曾在何处见过这女子?” “就是初到蓬莱,下船时见过,似乎……是从同一条船上下来的。”凌无非稍加思索,道。 “你们几时到的蓬莱?”温忆游眉心微微一沉。 “就在前两日。”沈星遥道。 “被人盯上了。”温忆游道,“此人不能放。” “不如,把她弄醒问问?”沈星遥道。 作者留言: 爹爹挺好的,还知道为遥遥名声着想 第259章 . 因势求易道 林中静夜, 婆娑树影随风摇晃,豁开疏松的缺口,泻下月的银光, 如裂瓶迸溅出的水浆, 这里一点, 那里一点,洒得到处都是。 沈星遥等四人已在树下坐了许久, 时不时瞟一眼躺在草地上的少女。 好几个时辰过去,这厮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忆游扭头, 冷眼瞥了那少女许久, 忽然拿过沈星遥的佩刀,拔出刀鞘, 走至那厮身前, 提刀直指她心口, 便要刺将下去。 “啊!”少女尖叫一声睁眼,眸底透出惊恐之色。 凌无非似早已看破她是装晕, 瞧见此举, 只是嗤笑一声,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打哪来的?”温忆游面无表情挪开玉尘,看着她坐起身来。 “蓬莱山外呗。”少女冷哼一声,别过脸道。 “叫什么?”温忆游继续问道。 “言兰。”少女口气淡漠。 “干什么的?”温忆游又道。 “还能干什么?”言兰嗤笑道, “干我们这行的, 瞧见有富贵之相的主儿, 怎么可能放过?” “哪行?” “坑蒙拐骗, 烧杀抢掠。”言兰嗤笑一声, 别过脸道, “要杀要剐随你们, 反正财没劫着,要命也就一条,想要就拿去。” 温忆游目光冷冷从她身上扫过,还刀入鞘,正待转身坐回原位,却见凌无非走了过来,俯身点上言兰右腕太渊。 言兰惊惧睁大双眼。 太渊气滞,百脉皆伤,淤阻过久,多半要成残废。 “名门正派子弟,也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言兰咬牙切齿,盯住他眸子,道。 “你看我现在的处境,哪里还像个正派子弟?”凌无非唇角微挑,笑中隐隐勾起一抹邪气。 言兰咬牙不语,却见他已漠然背过身去。 “我就是个探路的,你们杀了我也没用!”言兰冲他背影喊道。 “是谁派你来的?”沈星遥扭头朝她望来。 “是我师父,”言兰嗤笑,眼底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媚色,当中隐含杀意,“她为什么人办事我不知道,但你们注定要死,此间一切,不可容留,真以为靠着这点轻狂血性,便能改天换地不成?” “薛良玉?”凌无非眉心微动,微微侧首,余光掠过她身上,“他想干什么?” 言兰嗤笑,朝他脚下啐了一口。 “看来总有一日要面对这些。”沈星遥缓缓站起身,道。 凌无非不言,眸光倏地一动,眼底透出一丝令人胆寒的冷光,旋即反手拔剑,直取言兰咽喉。 这一招,迅疾无比,言兰甚至没来得及呼喊出声,便已向后倒下。 除了眼底无边的惶恐惊惧,以及喉心多出的血点,没有任何变化。 温忆游波澜不惊。 陆靖玄的神情,却多了几分复杂。 “该来的总会来。他们少个帮手,我们的处境,便更安全几分。”凌无非言罢,径自将啸月宝剑丢在地上,大步走开。 皎月如霜,冷冷清清。 分明是夏夜,怎的如此冰凉? 凌无非走进林间,背靠一棵老树,颓然坐下,手背扶在额前,眼睑轻阖,愈觉倦怠。 这遭浮沉,他已厌憎不已,曾经不染血腥的双手,已是一片淋漓。 到底是从何时起,他已逐渐迷失本心,不复至情至性,愈加剑走偏锋,沉沦在这混沌浊世的泥沙里?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来到他眼前,又悄然停下。 凌无非缓缓挪开手,睁眼抬头望去。 是沈星遥。 夏树繁茂,被夜的暗与月的光勾勒出挺拔坚毅的轮廓。她身披月色而来,踏着一地银霜。月影、草色交融,光华流转。像是从月里走出的仙子,来渡他远离凡尘。 凌无非望着她,露出会心的笑。 “你我皆是被这世道推着走到这一步,既已笃定心意,又何必迷惘?”沈星遥直视他双目,认真说道。 “于你是被迫,于我则是注定。”凌无非想起陆靖玄说过的话,摇头笑道,“即便没有你,我也注定要背负这一切。” “但如今我在你身边。”沈星遥道,“我会陪着你。你替我挡下的风雨,我也能扛。” 凌无非闻言,笑容越发欣慰,一如初见时那般,如清风明月,和煦而温暖。 他静静望着她。 她的眼里,有雾雨山川,绿柳红花,比青天广阔,比盛世锦绣。 而他,眼里有她,天地万物都无可与之比拟。 凌无非拉过她的手,令她靠在他怀中坐下,微微低头,在她额间一吻,平静说道:“薛良玉既已出手,事情便不会那么容易解决。” “我想,他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我们。”沈星遥道,“否则,不会特地选在此处下手。” “白菰村,还有我爹……”凌无非语调平静,甚至有些空茫,“他能蛰伏如此之久,必然不会打无准备之仗……能不能渡过这一劫,还是未知。” “那便以逸待劳,不管发生什么情形,都小心应对。”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会过去的。” 凌无非微笑拥她入怀,仰面展望天际,望远天明月。银雾缭绕,虚虚幻幻,迷迷离离,便如同前路光景一般,令人捉摸不透。 长夜静谧,冷光如鳞,一层层、一片片剥落下来,又是一朝天明。 日光晃眼,凌无非昏昏沉沉睁开睡眼,不自觉伸手挡了挡,低头看了一眼仍靠在他怀中沉睡的沈星遥,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遥遥,天亮了。”凌无非用手背轻轻揉揉她面颊,凑近她耳边,温声说道。 沈星遥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坐直身子,惺忪的睡眼中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望了他一会儿,旋即倾身在他唇上一吻。 凌无非不自觉露出笑意,扶着她站起身来,十指相扣,往林外走去,却只看见了陆靖玄一人。 “温师伯呢?”沈星遥问道。 “她说要去找一件东西,便不与我们同去了。”陆靖玄道,“这山谷重重交叠,怕是走不过去。她告诉了我另一条路,让我带你们去试一试。” “试一试?”沈星遥眉心微微一蹙。 “对,试一试,”陆靖玄走近二人跟前,道,“那条路,叫做‘影阵’。” 所谓“影阵”,乍看起来就是山中一条平平无奇的隧道,黑暗而幽深。 听陆靖玄说,曾经在玉峰山外,也有这样一条通道,阻隔外界来人,使之不得进入山中秘境。 而影阵之所以难闯,是因为此间所谓的“机关”,并非云台山中那些险阻一般,明眼可见,而是藏在暗处的一道道幽影——如鬼魅,如阴兵,见不着,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杀伤力。 人与人之间的对决,明刀明枪,再难再险,也没有此间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可怕。 陆靖玄还说,当年杨少寰便是在玉峰山内的影阵出口丧生,足可见之艰险。 温忆游曾闯过一次,于最后关头棋差一招,身受重创,仓皇退出。 天玄教,得天外之力,所设关隘,也颇为诡谲。 人境造物,竟如炼狱一般,充斥着似鬼魅,又非鬼魅的怪异之物。 “我武功不济,帮不了你们太多。”陆靖玄站在洞口,神色凝重,“若有危险,不要硬搏,尽快退出便是,若有机缘……我仍旧会在此处等你们出来。” “那……您自己也要当心。”凌无非扭头望他,眸中浮起隐忧,“薛良玉既已出手,必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担心……” “放心吧,我能完好无损活到今日,还不至于轻易便着了他的道。”陆靖玄和蔼笑道,“去吧,不必担心。” “伯父珍重。”沈星遥拱手言罢,便即转身踏入隧道,背影利落而决然。 凌无非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心头惶恐忧虑又深了一重,却不知这隐忧究竟从何而来。 隧道幽深杳远,黑暗无边。 凌无非掏出火折吹亮。 火光一明,骤灭。 无声无息的杀意,已在身边。 他忽地听到一声锋刃交击的铮响。随后,沈星遥的话音传来:“看不见也摸不着……你说,这世上会不会真的有鬼?” 凌无非无声摇头,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虽不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却也受过儒学教化熏陶,从不信鬼神之说。可事到如今,信与不信,已都不重要了。 无形的敌人举着无形的刀剑,逼近二人身旁,眼不能辨,便只能凭耳听。若是这些“敌人”,一个个都能化出真实肉身,此刻当已是黑压压一片,聚在二人周遭,围得水泄不通了。 凌无非反手拔剑,斜切而下,使出一记“空山”。惊鸿之势,携浩荡劲风,飒然而动。剑意撞上无形之刃,竟也能发出有如铁器交接一般无二的震耳声响。 自在南诏走了一趟,他的身法剑招,已远超从前。此间对阵,比之上回迎战风鬼,当中凶险有过之而无不及。啸月在他手中,已有裂石开山之意,面对一帮无形无状的魑魅魍魉,竟也全无惧意。 他承父辈盛名,得传绝学,年纪轻轻便已名扬天下,若说最初靠的还只是家声,那么到了今日,清名扫地,已然算是一无所有。 可他的身手,与大多同辈,甚至前辈相比,已然到达登峰造极之境。多少习武之人,穷极一生钻研剑术,亦难有他一半造诣。 只可惜,他手中啸月,本当是君子之剑,扬仁惩恶,却偏遭时局所迫,剑走偏锋,在这苦海之中杀伐,意气全无。 作者留言: 娇娇不是一瞬间性格转变的,而是从知道王瀚尘事件的真相开始心里状态就急转直下,只是一直有女主在身边陪伴安慰,所以没有显露 这时候发现真正的危难来了,不得不强打精神面对,自己的状态,处事方式也有所转变,所以受了很大影响。 第260章 . 别有新洞天 他轻阖双目, 凝神静听周遭动静,除却对敌制胜,更令他挂心的, 是沈星遥当下处境。 她身手胜于他, 早先许有碾压之势, 到了如今,却也相差不多。 沈星遥周遭幽影, 并不少于凌无非。 她与他不同,不像他自小专注一门兵器, 长年钻研, 一日精进,更胜一日。若非机缘巧合拿起这把刀, 至今所学, 都是杂而不精。 然而她的优势却在于长年累月, 无外物所扰,一心一意沉于武道, 内息极为浑厚。武学门道虽杂, 却都触类旁通,自得了玉尘起,便悉心醉于刀中。现如今悟得沈月君所授的“催兰舟”,手中横刀威力, 更是势不可挡。 高手出招, 举手投足皆与生死相系。尤其对方似鬼似魅, 而非肉眼可见的凡人, 更是分毫都不得松懈。 影阵之中, 云谲波诡, 一记“渺月连天”使出, 刀锋与那风中不可辨形的寒刃交接,发出一巨大的声响,震颤长鸣,如幽冥悲歌,声声寒冽,几欲将她魂魄撕碎。 道内幽影不绝,停驻一处无异于等待耗尽精力等死。二人穿行在黑暗中,一路挥刃前行,仅靠耳力分辨彼此方位,走过一段路后,忽觉幽影稀疏许多,周遭也变得越来越亮。 仔细一瞧,隧道两侧竟都摆满了镜子,非铜非铁,如水晶一般通透明净。 二人转目望向彼此,不约而同朝对方走去,却被一物挡住,分隔两边,伸手一摸,隧道中间,竟似多出一堵无形之墙,亦如水晶琉璃,通透明净。 见此情形,他们不约而同蹙紧了眉。 凌无非忽地瞥见沈星遥背后有两道黑影扑来,即刻高呼一声:“身后!” 沈星遥已觉劲风猛至,挥刀斜斩,听着震耳欲聋的金戈交击声响,面对空荡荡的视野,遽然露出惊愕之色。 她忽地明白过来,旋身望向凌无非,蓦地瞥见数道黑影正朝他靠近,连忙喊道:“你当心啊!” 原是在黑暗之中,彼此无法顾及,倒也能一门心思专注应敌。如今多了这面能够窥见对方处境的“镜子”,反倒令二人之间,多了一丝牵绊。 彼此挂念,彼此担忧,又怎么能够做到,全心全意应对这些无形无状的敌人? 劲风及面,幽影又至,沈星遥回手荡开一刀,忽地听到“嗤”的一声,扭头一看,却见凌无非右臂之上已多出一道血痕。 沈星遥眉心一紧,右手挽刀成花,快如风中流影,身形飘忽,海棠色裙裾随风翻飞,宛若花间蝴蝶。 凌无非心神不定,被这隧道中镜间颤摇的光影晃得心乱,神思不定,始终惦记着沈星遥的处境,不住回望,忽见一道从下扑上的黑影手中长刃划过她肩头,伴随着一声呲响,划拉出一道血口,心也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闭眼,就当还在刚才的地方!”沈星遥觉出心神异动,即刻高呼一声。 脑中松弛的弦,随着二人闭目,忽如止水一般停住,又腾的一声绷紧。 气随意转,如行云,如流水,刚柔曲直,万般变化,不离其宗。 二人心意相通,几乎同时出招。 一记“危楼”,一记“渡千山”,破幽影之困,携一身血气,飞身突围,纵步前行,疾走如飞。 彼此相依相伴,走过二载光阴,时至今日,已成默契,虽不轻言海誓山盟,却已认定,不论身陷何地,都心甘情愿,生死相依,是以面对这般考验,亦能坦荡应对,不致顾此失彼。 然而这被一分为二的隧道,所通竟是不同方向,越是前行,二人之间的距离,便更加遥远。 沈星遥持刀的右臂几已麻木,到得最后,一刀直直劈出,与数道无形之刃相撞,反震之力,令她虎口几欲崩裂。再抬眼时,目之所及,竟是一片光明。 她大喜过望,快步奔出隧道,望着眼前如桃源一般的小村,忽觉鼻尖酸楚,泫然欲泣。 这个时候,桃源中的村民也都发现了她,一个个聚拢过来,远远望着她,一个个露出诧异之色,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忽然其中一人转身跑远,很快便寻来一名衣着素雅,个头高挑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走到沈星遥跟前,唇角缓缓上扬,冲她露出一种奇特的,又满怀善意的微笑。 沈星遥心弦绷紧:“你是……” “我该怎么称呼你?”妇人笑道,“没想到,今生还有机会相见。” 沈星遥闻言,忽觉脑中空空,竟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方试探开口,问道:“你……认得我?” “看你这般容貌,便能猜得到。”妇人道,“当年张女侠护佑我等逃出生天时,便已怀有身孕,你定是她的孩子吧?” 沈星遥愈觉古怪,不由问道:“你究竟是……” “我叫青葵,原也是天玄教中人。”妇人说道,“得张女侠点化,助她救人。” 言罢,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村民,又继续说道:“这是二十年前那一战后,最后一批逃出来的人,还有一些,是险受围剿波及的村民,我带着他们,循教中密文记载,找来此地,以太虚轮将影阵移于此境,封锁村庄,隔绝与外界的往来,以保太平。” 沈星遥闻言了然。 难怪温忆游说,曾见过青葵与沈月君在一处。 “我叫沈星遥,随义母姓氏。”沈星遥道,“所以,这里就是太平镇人口中所传的‘白菰村’吗?” 青葵点了点头。 “那……既然对外封锁,为何还有通婚之说?”沈星遥问道。 “总有人不甘于困于一处,有的从这出去,便没打算再回来,还有的,是从太平镇来的人,迷失在山林,被我们捡回来。”青葵说道,“为防消息走漏,当然不能让他们走。” “原来如此……”沈星遥若有所思。 青葵走到她跟前,还要说话,却听得身后传来喊声:“村长,南面槐林有生人闯入,携着兵刃,恐怕不是善茬。”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村民,腰间佩着柴刀。青葵听闻此言,眉心微蹙,便即拨开人群,朝村南走去。 沈星遥心下隐隐觉得怪异,略一迟疑,即刻跟了上去。等到了槐林外,远远便瞧见一大帮村民举着农具不知围着什么,吵嚷不休。 “各位误会了,在下只是误闯此境,并无恶意。”凌无非清朗的话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沈星遥脸色一变,不管不顾奔上前去,拨开人群,挡在凌无非跟前。 “你没事吧?”凌无非瞧见她后,最先想到的并非自身安危,而是仔细打量她周身,查看伤势如何。 “你们认得?”青葵走进人群,看了一眼凌无非,又转向沈星遥,问道。 “他是我夫君。”沈星遥道。 凌无非听她如此说话,忽感心下温暖,不觉露出笑意。 “原来如此,”青葵恍然大悟,“想是今日影阵变幻,一条道通到了槐林这来。既是误会,那便一道随我来吧。” 青葵带着二人离开槐林,回到村中,走到一间简陋的木屋前,推门而入。 木屋正中摆着一张木桌,四只矮凳。 青葵跨过门槛,回身对沈、凌二人示意,让他们进屋坐下。 “你娘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这样,必会欣慰。”青葵叹了口气,坐下身道,“可是,她的本意,定是不想让你复仇的。” “如今不是看我想不想,而是非做不可。”沈星遥平静道。 “此间众人,都可算作人证,”青葵说道,“既然你们手中还有书信,人证物证俱在,应当足够证明你娘的清白。” “未必,”凌无非思忖片刻,道,“最好先别让他们离开此地。薛良玉……可能已经找上门来了。” “哦?”青葵眉心微蹙,“那个人,也还活着?” “一直不曾现身,但他这种人,花费心思布下如此大的一个局,必然是想着把所有障碍都扫清,才好安心继续做他的折剑山庄庄主。”凌无非道,“恐怕他的目标,就是你们。” “如此说来,你们二人最好是能留在此处,等待一段时日再做打算。”青葵若有所思。 “那我爹和温尊使怎么办?”凌无非眉心微蹙,沉声喃喃。 “你说什么?”青葵没能听清他的话,便问道。 “没什么……”凌无非敷衍似的摇头,并未回答她的话。 “温师伯与此事从无牵连,薛良玉也不会想到她的身上。只是陆伯父他……”沈星遥眉心微蹙,扭头望向凌无非,道,“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怎么能……” 凌无非阖目不言,低头蹙眉,凝神良久,方望向她道:“没事,你安心留在这就好,我……” “你想一个人去冒险?我不答应。”沈星遥见他起身,立刻按下他的手道,“我陪你去。” “不必如此。”凌无非摇头道。 “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继续让你替我犯险。”沈星遥道,“何况目前为止,也就只看见言兰一人,没到危急关头,你何必……” “既都是朋友,不妨一起接来。”青葵起身道,“当初若非张女侠轻身殉义,我们也绝不可能苟活至今。如今你们有难,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 260-270 第261章 . 前梦如霜刀 影阵迷局, 以太虚□□控,似幻非幻,似真非真。 青葵带着沈、凌二人从旁绕行, 走出白菰村, 来到陆靖玄先前等候之处, 却不见半个人影。 凌无非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别急,先找找看。”沈星遥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俯身查看附近足印,眉心忽地蹙紧。 “这最少有四五个人……”凌无非看着乱草丛间杂乱不堪的足印, 心顿时沉入谷底。 “没有血迹, 也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沈星遥道,“所有足印都往一个方向而去, 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言罢, 即刻拉过他的手, 沿着脚印离开的方向找去。 而那些足印所去的方向,是几人来时经过的一处山谷, 谷中亦有迷局。 陆靖玄长居此地, 对那谷中物事,当已如指掌。 至于那些跟在他身后,擅闯此境的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那是迷心谷, ”青葵停在谷外, 拦住身后的二人, 道, “那位陆先生, 可熟悉其中幻境。” 凌无非略一颔首, 道:“他在此间住了十几年, 对这附近的一切,大多已经熟悉。” “若是这样,他应是故意将人引去其中……”青葵略一沉吟,道,“你们方才是不是说,先前与他便有约定,就在那影阵入口等候?” 凌无非略一颔首。 “那最好还是回头,”青葵道,“就在那里等,哪都别去。”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虽仍有顾虑,却也只能依言行事。毕竟迷心谷中情状,二人皆不了解,于此山中行走,只能仰仗于青葵。 青葵见二人似有疑虑,只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沈星遥眼前——那是一枚瓦纽白文方印,刻着“长安”二字。 “这是义母的印章?”沈星遥眉心微蹙。 “当年她将此物转交予我,便是为了日后若有机缘,能与她的后人相认。”青葵说道,“如此,你们对我,应当放心了?” “请恕晚辈冒犯。”沈星遥抱拳躬身,眼有疚色。 青葵摇头一笑,领着二人回转影阵之外,却发现地上的足印又有了变化。 有一人去了又回,回了,又走。 而那足印,正是属于陆靖玄的。 凌无非喜出望外,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应是知道敌人已发现了此处,便将人引走,困在迷心谷中,又回转而来,”沈星遥若有所思,“要么,便是发现我们回来了,正在找寻,要么,便是担心又有敌人找到此处,给我们带来祸患。” 凌无非闻言,凝眉深思。 偏在此时,从远方的迷心谷中,传出数声惊天动地的爆破声响。 “当年薛良玉带人杀入玉峰山,也是用这法子。”青葵眸光一紧,“恐怕不妙。” 三人即刻动身,赶往迷心谷。但见尘嚣滚滚,碎叶纷飞,如雾如雨。陆靖玄正提着衣摆,匆忙奔出乱尘之外。 道人影拨开尘雾,离地高跃,纵步翻掌,拍向陆靖玄后心。 凌无非顾不得多想,当即提气飞身,跃至二人之间,横剑格开这一掌,反手拔剑刺出,抹向那人脖颈。 那人见他出现,登即回手撤招,两指分向两侧,不知弹出什么玩意,落在父子二人脚边,一着地便立刻爆破。 凌无非不得已,只得收剑入鞘,回身护住陆靖玄,向旁退开。 而那出手之人,亦已返身纵步而去。 凌无非瞧着他的背影,眉心不觉蹙紧。 只因这人模样长得十分古怪,顶着老者的面容,却矮小如孩童,头发一半黑,一半白。 似乎是个年迈的侏儒。 “回来了?”陆靖玄眼有喜色,余光瞥见凌无非臂上伤口,却又皱起眉来,上前拉过他胳膊仔细察看,关切问道,“怎不包扎一下?疼吗?” “啊?”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愣了愣。 他幼时贪玩,身上三天两头都带着伤,加上是个男孩,并不会因此受到长辈的特殊照看,早把这些当成了家常便饭。不论凌皓风还是秦秋寒,对他也是寄予厚望更多,甚少关注于此。加之十岁便失去双亲,这样的关心之语,已有很久没听过了。 是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受宠若惊似的,摇摇头道:“没事,小伤而已……” “这么长的口子还说是小伤?”陆靖玄眉心又蹙紧了几分,当即掏出金疮药来,不由分说按着他的胳膊,小心敷上。 沈星遥望了一眼被炸断了一排老树的谷口,走到二人身旁,拾起方才那人掷在地上的暗器,仔细一看,竟是两枚棋子。她困惑问道:“只有这一人吗?影阵外的脚印分明……” “他们几个在谷中分散,到现在也就只出来这么一个。”陆靖玄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摁着凌无非臂膀的手,道,“是得赶紧走。” “随我来吧。”青葵点点头道。 由于谷口不便过久停留,一切来不及细说之事,只能留在途中叙说。陆靖玄听完几人描述,方点点头道:“也就是说,此间也算是张素知女侠留下的最后一片净土了。” “当年被困在天玄教中的女人和孩子太多,只能分散营救,到了最后,仍旧有些人没能脱身。”青葵说道,“救出来的那些人,有些送回了家中,有些因中途走失,流落在外。我这里的,只是当中很小的一部分。” “所以,竹西亭就是当初被遗漏的那些人里,其中之一?”沈星遥似有所悟。 “竹西亭?”青葵略微一顿,“那些人的名字,我也不是很熟悉。人数太过庞大,根本记不完整。” “她就是如今天玄教的掌权之人,”沈星遥说着,忽而像是想到何事,朝青葵问道,“您可知道,什么是‘天星珠’吗?” “天星珠,便是当年未随圣君而去,留在人间的力量。”青葵说道,“数千年来,天玄教中门人之所以一直执着于寻找圣君转世,与血相纯净的圣女,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那个最合适的人,承载此物之力。” “那,要如何才能相融,长盛不衰?”沈星遥问道。 “没有长盛不衰,”青葵说道,“圣女初承此物,天地色变,长久融合,容貌,脾性,都会发生异变,直至疯魔死去。而此过程,从古至今,除去圣君本人,每任接受天星珠之力的教主,没有一人能够活过十年。” “天地色变……”沈星遥忽地反应过来,望了一眼同样面露诧异的凌无非,道,“所以……那次在渝州,正是因为竹西亭接受了天星珠的力量,村民才会说,是有神仙显灵,对吗?” “是何种情形?”青葵问道。 “青天白日,天色骤黑。玉峰山脚河水滚滚。”沈星遥仔细回想一番,道。 “错不了,”青葵摇头感慨,“当初那些孩子……真是可惜。” 凌无非仍旧不解:“那一旁的白骨又是……” “那定是她恨极了那人,与天星珠相融后,尚未完全学会掌控,便已动手将她杀了,这才会晕厥。”青葵说道,“若我猜测不错,玉峰山驻地被薛良玉带人荡平之后,地下的密道仍旧可用。你们说的竹西亭,应是想摆脱这圣女的身份,又或是在那密道中藏了秘密,被教中主事找来,不得已才做了教主。” “青葵前辈,您能不能告诉我,傀儡咒是如何施展的?我师妹又为何会失去记忆?还有那些天玄教的门人,为何个个容貌与竹西亭如今情状相似,内力超群?”沈星遥又问。 “傀儡咒,以教中秘药而施,不过配方早已失传,留下的药物也已不多,有些已经失效,施咒失效者,当中有一部分,会因药物毒性而留下创伤。你说的失忆,便是其中一种。”青葵不厌其烦答道,“至于天玄教门人为何是那副模样,当是因为冥池之水。” “哦?”沈星遥眉心微蹙。 “教中人都知道,冥池之水浸染天星珠之力,虽无天星珠那般强大,也能使人内力倍增,长久服用,亦有异化之象。”青葵说道,“不过,倒也不像承受天星珠之力者那般立刻折损阳寿,但多多少少仍有影响。天玄教当年鼎盛之际,信徒众多,实力雄厚,无需依赖此物助益……想是在受围剿后,日渐衰落,人丁凋敝,才一个个疯魔至此……”言罢,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不过幻梦一场,为何偏要追逐这些……”沈星遥慨叹不已。 “你口中的幻梦,是他们的信仰。所谓信仰,乃是人活一世,赖以生存之念,一旦断了,对信众而言,便如灭顶之灾。”青葵摇头叹道,“否则,又怎至于闹到如此境地?” 听完青葵的话,几人俱沉默了一阵,许久未再发话。 而后回途,又闻陆靖玄道,此番来到罗刹鬼境寻衅的,除去几人遇上的那个,叫做‘棋童’的侏儒,另外还有四人。听那几人互相呼唤名字,有一个叫做怡娘的女人,似乎就是言兰的师父,还有个以形似鱼钩之物作为兵器的老头,叫做钓魂叟,另外两个则像是随从,或是那几人的弟子。 总而言之,都不是省油的灯。 青葵将三人带回村中,安排下住处,是山北的两间屋子,比邻靠着,中间隔着五尺宽窄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陆靖玄唯恐自家儿子委屈了人家姑娘,想着二人无名无分,长此以往生出事端,便以父子分离太久为由,将他唤来与自己同住。 作者留言: 陆靖玄的性格和男主最大的相似点:有点意趣,外加重度恋爱脑。 鉴定结果就是这孩子随爹 第262章 . 祸与福为邻 凌皓风过世多年, 对于过去亏欠的孝义尊敬,在他心底也早已成了结。如今得与生父重逢,也算是解开了, 这父慈子孝的光景, 反令他乐在其中。 沈星遥从旁看着, 也打心眼里为他欢喜。 同样住在村北的,还有几户人家。一户姓李, 一户姓查,还有一户姓葛。姓葛的那户人家有个儿子, 叫做小东, 今年刚满十四,跟着爹爹学打猎, 成天漫山遍野地跑, 到处撒欢。这孩子热情好客, 时不时还会提着打来的猎物来敲三人的门,要找哥哥姐姐玩。 凌无非原也是爽朗的性子, 然这两年来, 历经波折,眉眼之间,意气已淡,平白生出些许疲惫来。沈星遥反倒玩心十足, 眼看胜利在望, 比起从前, 一日活泼胜过一日, 撒欢打闹甚是欢乐。 这日小东拿了个藤球, 敲响了沈星遥的房门。那藤球还是前两日他上蹿下跳找来一堆藤条, 同沈星遥一起编的, 编到最后,有个窟窿愣是补不上,自己在家折腾了一晚上才补好。于是天一大亮,便迫不及待来找姐姐,要同她一起踢球。 沈星遥欣然应允。 她不懂蹴鞠,却也在街上见人玩过。习武之人,下盘稳,底子佳,尝试几次后,渐渐得心应手。眼见小东一球踢来,即刻以足背勾起藤球,屈膝踢出。 沈星遥内功深厚,一时兴起,没能掌握力道,脚底藤球一出,直接便从小东头顶上方飞掠而过,直奔远方。适逢凌无非听见欢闹声,推门而出,瞥见此景,即刻飞身纵步上前,稳稳将那藤球接在手里。 “哇……”小东转头望见他这如行云流水般的身法,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凌无非不觉一笑,忽然有了主意,举起手中藤球,对小东说道:“小东,刚才那球你没接住,看看这一球,你接不接得下?” “当然可以!你别小看我。”小东拍拍胸脯,道。 凌无非展颜,手中藤球一抛,落下一半时,又提膝踢出。藤球受力,立时便窜了出去,比起方才沈星遥那一踢,飞得还要远些,直接便飞进了林子里。 “哎!我的球……”小东看着藤球飞远,拔腿便追,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密林间。 “哎,你欺负人家?”沈星遥看了一眼撒丫子飞奔开去捡球的小东,笑着指了指凌无非,朝他走了过来,道,“闷声闷气待了几天,怎么突然又有精神了?” “有你在这,怎么能不开怀?”凌无非咧嘴一笑。 “真是的,连个小孩子都要较劲。”沈星遥故作嗔态推了他一把。 凌无非堆着笑脸,耍赖似的倾身朝她靠来,蹭了蹭她的鼻子。然而过了好半天,都没看见小东回转。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你到底用了多大力?”沈星遥颇为嫌弃似的看了他一眼,便要去林子里寻人,却见小东低着头,抱着藤球,蹬着飞快的脚步跑了回来。 她唤了声“小东”,迎上前去,却与他擦身而过,不由愣了愣,扭头却瞧见他便跑回家中,大力关上屋门。 “你看,人家都生气了。”沈星遥看了一眼凌无非,半开玩笑道。 “那我还是去道个歉吧。”凌无非耸了耸肩。 说完这话,他便走到门前,正待伸手叩门,却听见里边传来小东的哭声,不由一愣,连忙说道:“小东,刚才……刚才是哥哥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哪有这么安慰人的?怎么突然傻了?”沈星遥看了看他,只觉他这道歉的话,比起平日里那口若悬河之状,判若两人,于是伸手敲了敲门,温声说道,“小东你别在意他,他就是这性子,同三岁小孩似的,当他不存在就好。” 她话音刚落,屋里的小东便唰的一声拉开了房门。 小东大睁着眼,两排牙齿咬紧,哭得分外狰狞,他松开藤球,任由它落在地上,指着方才进去过的林子,抽噎着挤出几个字:“有……有死人……” “你说什么?” 沈、凌二人震惊不已,连忙循着小东所指的方向,跑入林中,果然瞧见地上躺在一名男子,两眼眼球爆裂,颈骨断成三截,整个人弯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死状异常可怖。 “他……他是村里的人吗?”沈星遥强压下心头恐慌,扭头对凌无非问道。 “好像见过……”凌无非面部僵硬,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压抑的惊惧。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心绪,立刻转身跑开。 凌无非一言不发,俯身察看一番尸首,发觉仍有余温,身体也并未完全僵硬。很显然,他才刚死不久。 没过多久,沈星遥便将青葵请了过来。 青葵一看见那具尸首,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是村里的人,他叫王四,”青葵每吐出一个字都显得十分艰难,“而且……我昨日才听他妻子儿子说起,有两三日没看见他了……” “人不见了,你们也不找吗?”沈星遥不解问道。 “王四……经常喜欢出去,到这附近转悠,我也没太当回事。”青葵说道,“都怨我……” “你最好查一查,还有多少人口失踪。”沈星遥道,“怎么到了这当口还……算了。我们一起去。” 青葵心情沉重,黯然一点头。 一番问询下来,竟发现村内失踪人口,已达十六人之多。 青葵立刻将全村人口都召集到山谷正中的空地上,重新清点,并勒令所有人都不得擅离。那些村民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几个小孩子,也都吵着要回家,直到看见凌无非将那具尸首丢到众人眼前,才因极度的恐慌而彻底安静下来。 他的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心底弥漫着焦虑与自责,言兰与他二人所乘是同一条船,他也越发恐慌,疑心白菰村如今所面临的这场灾难,都是由他带来的。 “都怪你!”一个孩子指着凌无非,哭着喊道,“要不是你们这些外人闯进来,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别胡说八道。”青葵冷着脸色,道,“当年我等承张女侠之恩,方能逃出生天,如今她后人有难,我们又怎能置身事外?” “可我们已经在这平静生活了二十多年,”一妇人说道,“过去的事也早就该过去了,外面那些恩恩怨怨,又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妇人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人群,引得众人侧目看去,赫然是村北葛家的汉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扇了小东一个耳光。 “叫你少同外人来往,招灾了吧?”葛家汉子脸色青紫,指着小东骂道,“还跟着他们到处乱跑,碰上这样的事。我怎么没早点打断你的腿!” 小东委屈不已。他自发现那具尸首起,便一直魂不守舍,异常恐慌,如今被父亲一激,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凌无非静静望着这一切,忽地别过脸去,发出一声嗤笑。 他只觉得眼前情景,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怪异。 一个原本并不存在的村子,一帮在许多年前,便已注定要被牺牲的人。因为张素知不顾自身安危,舍生取义,才得以在此偷生二十余载。 他们还嫌不够。 不知悼念旧人,不知感恩怀义,甚至恨不得与之撇清所有关系,以求全苟活,继续偷生。 这是怎样的自私,才能让这乌合之众如此自私,一字不提所承之恩,抹灭过去。 又是怎样的大节大义,才能让一个已登高顶,看尽乾坤浩大的侠女,为一腔悲悯襟怀,牺牲自己,换取这些人的性命? 他哑然失笑,眼中俱是自嘲之色。 “如此,的确是我们叨扰了。”陆靖玄神色平静,拱手深深向众人鞠礼,“可如今局势,不容忽视。一个个村民,接二连三无声无息消失,显然对方已掌握了进村的手段,才能用这种方式将人一个个劫走。如今无论如何,也应当……” “可你们要如何保证,这些事不是你们干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一个声音。 “就是,就算她是张女侠的女儿,你们两个又是什么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另一村民附和道。 “都别再说了!”青葵大声喝止,随即将目光转向沈星遥,似乎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当年最后一个见到我娘的人,就是白落英大侠。”沈星遥道,“是她千辛万苦,甚至以性命为代价,才让那些证据保留下来。无非承母遗志,陪我走到今日,受的伤不计其数。陆大侠也是为了这个秘密,才会在结界之中,逗留至今。” 她生性不爱解释,为替所爱之人辩白,平生头一遭如此耐着性子说话:“你们与世隔绝,有此想法也不奇怪。只是,我想问问你们,平白无故中伤他人,难道就能让危险凭空消失,让自己良心好过吗?” 沈星遥的话,字字出自肺腑,直切要点,听得一众村民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葛家汉子忽然开口:“就算你们摆平了此事,我们也不会同你们出山作证的。” “我不需要,就算没遇见你们,我也还不至于走上绝路。”沈星遥笑意轻蔑,旋即背过身,道,“我去把人找回来。从今往后,各不相干。这次,就当是我们冒昧打扰,失礼了。”言罢,即刻迈开大步,便要离开。 凌无非抢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沉声说道:“我陪你。” “你又何必如此冒险?”青葵在二人身后道,“你娘已牺牲过一次,我不能让你再……” 这话,显然只是说给沈星遥一人听。 “别想太多,”沈星遥头也不回道,“我希望他们平安,只是因为不想让我娘白白牺牲。” 第263章 . 满地乱石走 青冥辽阔, 山川高远。 沈、凌二人走在山中,循着青葵所给的地图,沿着村外每一处出入口, 搜寻所有可疑的痕迹。 “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人开口解释。”凌无非忽然开口, “多谢。” “人都会变, 也包括你我。”沈星遥看了他一眼,瞥见那对失了光彩的眸子, 心下忽地一疼。 凌无非眉心微沉,与她对视片刻, 又立刻别过脸去, 避开她的目光。 遥想初见,玉峰山下河畔那回眸一笑, 少年意气, 恣意张扬, 竟已如隔世。 沈星遥心下泛苦,本待安慰, 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有干涸的黑色血迹, 即刻拉过他的手,指着那处血迹道:“你看这个。” 凌无非不言,松手在附近查探一番,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此事做得很隐蔽, ”沈星遥道, “可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村中人口近二百, 若是只想毁灭人证, 这么一个个的杀, 得到什么时候?除非……” “是威胁。”凌无非说着, 眉心倏地一紧, “你记不记得在太平镇……” “那个胡大原,不愿让我们见他的妻子,会不会在那时便已经……”沈星遥凝眉深思。 却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前方树林传了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入林查探,却看见了祝三等人,在几人身后,还跟了数十名同他们几个一般打扮的强盗。 祝三一见二人,本能吓得后退。 而那领头的刀疤脸,却狞笑着提着一把九环刀走上前来:“瞧你那点出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有何可怕?” 沈星遥不动声色迈出一步,却被凌无非伸手拦下。 “我来。”他平静说道。 啸月出鞘,冷光亮如新雪。 刀疤脸全然未把他放在眼里,洋洋自得,双手高举九环刀,朝他当头劈下。凌无非神情自若,挽剑斜挑。剑意寒冽,迅疾如风。两刃未及相接,便已将那刀疤脸连刀带人震退数步之远。 “那女人骗咱们,说他们两个武功平平。”说话漏风的那人惊惧不已,“结果老大都挨不过他一招!” “打那个女的!”祝三指着沈星遥道,“她从来都不动手,肯定不咋样。” 众人一拥而上,大半都冲着沈星遥而来。 沈星遥眼底既有嘲笑,亦有怜悯,脚下一动不动,右手提刀横扫,荡开一片碎草屑。 玉尘尚未出鞘,便已将十数名打头阵之人掀翻在地。 “上当了。”沈星遥脸色沉了下来,“得赶紧回去。” 这些个江洋大盗,对二人而言,根本不堪一击。然而眼下最紧要的问题,却并非于此。 对方知晓二人身手,故设此局,引得那帮无知村民口出恶言,令二人不得不出村寻人,好给对方一个交代。又利用这帮江洋大盗牵绊住二人,而真正具有威胁的敌人,却趁此间隙,潜入村中。 凌无非冷着脸色,手底剑意激荡,去势如虹,疾如雨,密如网,在风中织就一重光幕。 剑本君子之兵,却在他复杂心绪的裹挟之下,满含杀意。 沈星遥知他心结,却已无力助他开解。 凌无非心中悔憾,自养父丧生那年起,便已扎根在他心中。子欲养,而亲不待。未能等到长大成人,回以孝义,便已天人永隔。陆靖玄的出现,无异于弥补了他的遗憾。 他怎么能再失去这个亲生父亲? 想及此处,沈星遥立刻拔刀出鞘。玉尘一起一落,顷刻的功夫,便已将好几名强盗毙于刀下。虽说刀疤脸等人与二人毫无旧怨,此番也是受人挑唆才参与其中,做这垫背。可若只以招架,不下死手,这一战势必要拖延很久。 他既已堕心,身为同舟之人的她,又何必强挺傲骨,非要做那高高在上的神? 沈星遥的刀早非尘俗之物,光影急骤,刀刀封喉。鲜血溅了二人满身,像一双双鬼魅的手,从地底伸出,撕碎凡尘,闯入人间来。 到得此刻,那个带头的刀疤脸终于慌了神,本以为接了桩白捡便宜的生意,竟不想是将自己送上了死路,登时生了退意,向后连闪几步,直接拎起一个手下扔了出去。 啸月剑尖刺来,一剑刺入那人胸腔,鲜血飞溅,腥气弥漫。刀疤脸也趁机退后,转身逃走。 “不要恋战。”沈星遥说着,一刀横扫,砍倒一众冲在前边的盗匪,见剩余人等仓皇退远,即刻飞身而起,一把拎着祝三后襟衣领提了起来,横刀架上他颈项,道,“谁让你们来的?” “是是是……是个女的……还有个老侏儒……”祝三吓得支支吾吾,颠三倒四说不出一句整话。 “你可知他们是何人?要去做什么?”沈星遥冷冷道。 祝三结结巴巴,当场便尿了裤子:“我……我不知道啊,他们就把我们带进来,还说给我们……不不不,给老大,老大他介绍一桩大生意,说你们两个……一个有财,一个有色……还说虽然我本事不行……可多带些人,加上老大,肯定能对付你们,又能大捞一笔,还能……还能……” “还能什么?”凌无非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眼里登时冒起火来,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提剑直指祝三心口。 “不重要了。”沈星遥见他眼有杀意,将心一横,直接提刀抹了祝三脖子,回身便走。 凌无非愕然望着她的背影,忽觉心头梗塞,说不出话来。 她竟宁可自己双手染血,也不愿见他杀生。 那一刻,他胸腔中那颗不住下坠,往深渊堕去的心,忽地悬在半空,止住下落之势。 沈星遥一言不发,直抄近道往白菰村去。然而入了山道,方觉异常。 阵型已变,不再是二人来时的路。 想到陆靖玄仍在村中,凌无非的心顿时沉入谷底,颓然跪地,望着遍野高树,心生绝望。 “怎会如此……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心绪已乱,无力思考,脑中仿佛塞满乱麻。 “如此情形,只有一种可能,”沈星遥强压下心头担忧,稳住气息,道,“若是来人之中有擅此道者,根本不必等到现在才下手,除非……” “除非是他们的人已经到了村里……未免更多人闯入村中,只能改变阵法,封锁村子。”凌无非两眼空茫,喃喃念道,“可他们究竟去了多少人,尚未可知……” “至少先前陆伯父提过的几人,当已到了村子里。”沈星遥咬牙,道,“否则刚才见到我们,一定会出手。” 凌无非垂眸望着草地上排成一线的蚂蚁,忽地嗤笑出声,眼中俱是自嘲之色。 “走。”沈星遥抓起他的手,一把将他拽起身来,“去影阵。” 不论是谁给棋童等人领的路,都只是白菰村中普普通通的村民,决计不会懂得操纵影阵的法子。 因此,他们绝不会走那条路。 可外人闯入过后,影阵险局是否有所转变,却成了未知。沈星遥记得青葵说过,影阵自行轮换,一日三局。他二人探路那回,阵中布控,已是最简单的一局。 “你听着,若你我都身负重伤,即便能够回到村里,也只会拖累他们。所以无论如何,定要有一人毫发无损。”沈星遥死死握着他的右手,来到影阵入口前,面色坦然,毫无惧意,“我身手高于你,若我闯不出去,你定也不行。所以听我安排,我不许你动手,你便绝不能出手。” “你想干什么?”凌无非愕然,可不及反应,便已被她封上膻中、天池二穴,不由分说被她拉入隧道之中。 黢黑的隧道中,响起刺耳铮鸣。 凌无非能清晰感受到周遭涌动的劲风,亦觉察出这次所面对的敌手与上回的不同。 青葵说过,影阵之中的“影”身怀的武功,皆是从真人之身化来,是一次次累积下来,迎战过成千上万的强大敌人,被印刻入太虚轮内的痕迹。 上回是多而繁杂的泛泛之辈,这一次,却是少而玄妙的绝顶高手。 纵她将入化境,面对如此敌手,还要回护一人,也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凌无非今生头一回感到如此无助,从头顶一直凉到足底。 “我不想有朝一日见你遇上不敌之人,我却无力施以援手,护你周全。那等滋味,定无比煎熬。” 这是他曾说过的话,而那煎熬滋味,他也终于尝到了。 寒刃颤响不绝,若冰棱交击,是极致的冷。 暗影劲风在侧,她的手始终与他十指紧扣,将他护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一“人”靠近。纵使小臂已伤痕累累,疼痛刻入骨髓,亦不肯松懈半分。 一股暖流顺着她的胳膊,滑至他手背,是腥热黏稠的鲜血。 她受伤了。 凌无非惊慌失措,正待开口,却听她问道:“可有受伤?” “你怎么了……”凌无非心头越发揪紧,沉声喃喃。 “小伤,不碍事。”沈星遥语调镇定如常。 小伤? 凌无非暗自苦笑。当真是小伤吗? 若是小伤,为何那些鲜血,还在不断下流,止也止不住? 他愈觉鼻尖酸楚,不自觉落下泪来。 周遭风声越发劲急,锋刃交击之声连成一阵长鸣,无止无休。这般迅疾刀势,对内力消耗极大。如此下去,即便沈星遥能活着走出影阵,也注定拿不动刀了。 凌无非心下百感交集,一面忧心她处境,又一面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但凡他能再强大些许,此番闯阵也不至于让她独当一面,承受这诡秘奇阵之中的所有伤害。 他忽地听到身旁人发出一声闷哼,不觉一颤:“星遥!” “没事。”她的话音略显疲惫。 凌无非的话里带着哭腔,想必她也听到了。 也不知她作何想法,可会觉得他是个无用的软骨头? 这一次的影阵,从头到尾都是一片黑暗,没有镜子,也看不见彼此处境。除却用耳听辨风声方位,没有其他任何法子。 凌无非只觉得沈星遥的呼吸声变得越发低沉而急促,仿佛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无力的咆哮。风中血气,也变得越发浓郁。 直到一声震天的兵戈交击声响起,方见隧道尽头透出一片光明。 凌无非握紧她被血水覆盖的手,向有光的地方疾奔而去。 天光破云,万木如新。 老槐林间,沈星遥脚步一软向前栽倒,刚好跌入凌无非怀中。 她的周身几乎已没一块好皮,浑身衣裳都被血水染透,两颊全无血色,唇瓣泛白。 可她却并未忘记入阵前的事,仍旧强撑着伸手,解开他胸前穴道,方松了口气。 “你……”凌无非浑身颤抖,恍惚间乱了心神。 “快去,来不及了……”沈星遥靠在他怀中,强忍周身剧痛道。 凌无非不言,疾点她周身大穴,止住鲜血,旋即提剑在手,单手将她抱起,朝着远处传来打斗声的空地方向一步步走去。 作者留言: 遥遥开始付出了。我哭死 第264章 . 易摇而难定 曾经的世外桃源, 如今却已成了炼狱。 入侵白菰村的敌人,为首的便是先前袭击陆靖玄的棋童,与一名用形似钓钩之物做兵器的老头, 也就是陆靖玄提过的钓魂叟。二人身旁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脸上用油彩绘着鬼面, 另一人五官长得倒是正常,只是右腮凸起一块脓疮, 分外骇人。 这两个人,分别是棋童与钓魂叟的弟子, 一个被唤作阿正, 另一个被唤作阿吉。阿正与棋童一样,以能够爆炸的特制棋子作为兵器, 阿吉则是双手各缺了一根中指, 断处接嵌铁指, 指上设有机簧,手指一屈便会弹出连着长线的铁钩。 在这四人身后, 还跟着十数名黑衣人, 个个拿着大刀,气势汹汹。 村民聚集的空地之上,已然遍布鲜血,尸横遍野。陆靖玄与青葵二人已是满身鲜血, 极力护住剩下的数十名村民。 那些村民们, 此刻都缩成一团, 蜷在空地上, 簇拥着抱在一起, 瑟瑟发抖。 棋童高高跃起, 两手连发数枚棋子, 落在村民聚集之处近旁,炸起一连串的碎土和青草。村民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两个惊慌失措,哭喊着乱嚎,越发靠拢成一团,被挤在中间的人,更是因为拥挤带来的疼痛,发出凄厉的叫唤。 十数年隐居,留在村中的,大多已是新生的后辈,不曾亲眼见过那场持续多日的恶战,早习惯了安逸,又哪里经得住这种场面的冲击?有的甚至直接吓晕了过去。 战至此刻,陆靖玄虽染了满身血污,周身大多都只是擦划小伤,并无大碍。 至于青葵,便没那么幸运了,浑身上下大小伤口,不计其数,已然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她原是天玄教中侍女,并不懂得武功,还是当年跟随张素知等人,才稍稍学了一些,虽不至于太差,却决计算不得高手。而棋童和钓魂叟二人,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内力都颇为深厚,武功虽是走的取巧路子,却颇为唬人,极难应对。 “你们到底是何人所派?”青葵厉声喝问,“同我们村子又有什么仇怨,非要下此杀手?” “漏网之鱼,早就该死了。”棋童眯着眼睛,阴恻恻道。 “漏网之鱼……”陆靖玄眉心渐沉,“你们果然是薛良玉的人?他如今在哪?怎的自己不来?他在怕什么?” “我可真是不明白,”棋童嘿嘿两声,道,“当年人人艳羡的‘玉面郎’,竟为了个薄情寡义的女子,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境地。陆靖玄,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个人样?” “你这小老头,可是这辈子都没照过镜子?”陆靖玄嗤笑道,“我陆某人再落魄,也比你登得起大雅之堂。”言罢,并指作掌,双掌上下相合,凝气贴上一名黑衣人已近他面门的刀刃,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将那人刀意别开,斜刺入风里。 他年轻之时,以那皎然玉质,风华意气而闻名江湖。本也不低的武功修为,反倒被人忽略。白落英是何等高傲之人,虽不以厮守终身为目的,但要给自己的孩子挑一位合格的父亲,势必不会选个庸人。 陆靖玄掌风凌厉,撕开众人围困,衣袂带风,拍向棋童头顶。棋童嘿嘿冷笑,眼神一动,站在他身旁的阿正,立刻便飞身上来,举掌迎击。 二人掌心相接,激荡起一股无比强劲的风势,震得二人俱向后退开。 陆靖玄喉头暖流上涌,蓦地一弯腰,呕出一口鲜血。 棋童见状,指着他哈哈大笑两声,却瞥见阿正脸色倏地一变,呈现出一片死灰色,口中涌出鲜血,沾得满嘴猩红。身子软软塌塌晃了两步,向前栽倒在地,生死不知。 “好小子……”棋童纵步抛出棋子。棋子落地,如珍珑之局,连连爆破,欲将他困于方寸之内。 陆靖玄眉心微蹙,正思索该当如何从中脱困,却见棋童飞身扑来。这厮个头虽小,身中劲力倒是十足,像个从炮膛里崩出来的炮弹似的,双掌齐发,携排山倒海之势,朝他头顶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倏然而至,扬剑荡开四处乱飞的棋子,斜扫而上。顿见鲜血狂飙,棋童那一双小巧玲珑却布满褶皱的手,如龟裂的土地一般裂开数道伤口,深可见骨。 棋童双目圆瞪,即刻收势退后,踉跄落地,退后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一双手,骇然低呼:“你……小小年纪……剑法造诣,竟以如此精深?” 凌无非稳稳落地,唇角微微一挑,笑意冷而轻蔑。 若非他担心旁人进攻,存了退后回护陆靖玄的心思,此刻棋童那两只手,当已不在他身上了。 “无非?”陆靖玄见状一愣,左右扫视一番,见只有他一人,不禁问道,“星遥呢?” “她受伤了。”凌无非眸底蒙上一层黯淡的灰,“她护我闯出影阵,伤势太重,不便出手。” “什么?”陆靖玄愕然,“你怎能让一个女子……” “但凡我有法子胜她,都不会容她如此。”凌无非眼角略微泛红,却很快将这悲伤的心绪强压了下去。 “你们……竟是从影阵回来的?”青葵避开钓魂叟夺命一钩,回身问道。 “这就要问前辈您了,”凌无非面无表情,“修改阵型,究竟是为了防外敌,还是为防我们。” 青葵闻言,本欲解释,然而张了张口,却又摇了摇头,闭上了嘴。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抑或是说,她调整阵型,二心皆有。防外敌入侵是其一,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至于第二点,更多的则是为了稳住村民。 他们尽管无知,尽管妄议好人,但到底不曾作恶,只是想求个安生日子,又何错之有? “这些村民,您自己保护。”凌无非提剑指向棋童等人,淡淡说道,“我只管救我父亲。” 陆靖玄把这话听在耳中,愈觉不是滋味。 他不是为村民鸣不平,也不是觉得这孩子心胸狭窄,只是想起初见他时,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瞳仁里便透露出一丝疲惫。 不过刚到弱冠之年,本该是意气潇洒,快意恩仇的年纪。这少年的模样,却像已饱经风霜。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是谁让他年纪轻轻,便背负这许多? 陆靖玄心头,忽生疚意。 若能早早相会,陪伴在他身旁,是否便能消解他这双眼里些许尘霜? “那就让老夫看看,这名动江湖的惊风剑,究竟风采如何。”钓魂叟讪讪笑着,纵步欺身而来。 这厮的兵器,像是一条被砍去了大半截钓竿的鱼竿,钓竿部分只有尺余长,线轴却伸缩自如,指东打西,诡异无比。 此等软兵,遇上刀剑之流,本该占据上风。可如今钓魂叟所面对的,却是以轻灵著称的惊风剑。 早些年前,江湖中人提起凌无非,只会将他称作“惊风剑后人”或是“凌皓风的儿子”。而经历过这些风刀霜剑,血雨腥风,如今的凌无非,已将这套家传剑法,运用得淋漓尽致,全然担得起这“惊风剑”的名号。 他一向不在意这些虚名浮利,因而向来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也越发令人忽视了真正的他——他不是个顶着先人衣钵,招摇过市的纨绔子,而是修身敛性、养心自励,于不知不觉中登顶高峰的强者。 一记“空山”之势,震得钓魂叟竿下铁钩摇摇晃晃,立刻失了准头。此一剑招,取自李太白诗中“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剑下风动,好似杜鹃夜啼,声悲意切,与凌无非此时心境颇为契合。因此一剑贯出,声轰如雷,惊得众人皆瞪大了眼。 旁人花个四五十年,都未必炼得到的境界,他不过刚满二十的年纪,便已游刃有余。 这是怎样的天分,怎样的经历,才能造就如此奇才? 何况他轻功身法,亦已炉火纯青,即便棋童从旁抛出无数棋子,试图将之困住,面对他进退自如的步履,依旧无济于事。 钓魂叟眉头一皱,冲阿吉低喝一声:“上。” 于是三人齐上,使出浑身解数,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将凌无非制住。 啸月剑光,疾如电闪,已难辨清其形,连影子都模模糊糊,看不分明。钓魂叟竿下细线,如此巧妙的软兵,竟被一把剑给制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小子是吸了仙气吗?”棋童骂骂咧咧,“凌皓风都死了快十年,这本事,都快超过他了。” 凌无非一听此人提及养父名姓,眉心微蹙,当即倒转剑势,以气贯长虹之势,刺向他胸腔。棋童见状神色一慌,当即朝凌无非面门抛出几枚棋子,然而顷刻之间,便被啸月周遭劲风绞得粉碎,而那挺刺而出的剑意,仍旧凛然,锐气丝毫不减。 棋童身子团成一坨,纵步向旁逃开,却不想陆靖玄已拾了一柄长刀,斜扫而来。 这厮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将自己的一条胳膊给砍了下来。 鲜血喷涌如注,棋童痛苦不堪,嘶声嚎叫。 凌无非只淡淡扫了一眼那落在地上,还在动弹的细小胳膊,旋即扬剑上挑,使出一记“危楼”,将钓魂叟师徒震退。 钓竿末端绷紧的鱼线,倏然崩断成数截,四散扬开。 阿吉右手的铁指,也断了半截,一侧机关算是废了。 陆靖玄本还担心他以一敌三倍受牵制,眼下见他身手这般强,便也放下心来,回身协助青葵,一连击倒数名试图伤害村民的黑衣人。 却在这时,前方林中忽然响起一阵歌声。是女子的哼唱,无琴瑟奏乐相和,轻灵而缥缈。 第265章 . 易结不易解 陆靖玄听见歌声, 眉心陡地一沉。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腾起丝丝轻烟, 如云雾般缭绕。而那轻烟之中, 走出一名穿着霜白色衣裙的女子, 翩翩起舞,如翠鸟般轻盈, 如盘旋的飞花绕着树枝,似流云飞雪。 伴随着这舞姿而来的, 有一股强烈的异香。 凌无非立觉不妙, 即刻闭气退后,扭头却见陆靖玄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 低头猛地呕出一口血, 单膝跌跪在地。 来人是个半老徐娘, 武功路数与言兰一致,正是她的师父, 唤作怡娘。 凌无非眉心一紧, 正待出手,却觉头疼欲裂,眼前物事,也变得一片昏花。 原来不止香气古怪, 她的歌声舞姿, 也处处透露着杀机。 不过转瞬功夫, 怡娘的身形便已欺至几人跟前, 一把扼在凌无非咽喉之上, 正待掐下, 风中却传来数声嗖响。 四五支竹箭, 包裹着劲风,从空地后的一棵老树枝叶间飞射而来,直逼怡娘周身要害,迫得她收手疾退。 而在那老树枝头则坐着一名女子,满身血污,伤痕累累,腰间配着横刀,一双瞳仁明澈如水。正是沈星遥。 这里的村民,依山傍水而居,又与世隔绝,不便采买,是以吃穿用度都得靠自己。家家户户几乎都有猎刀弓箭等物,做工虽称不上精良,但也勉强能用。 凌无非已猜到是她出手,当即不动声色,抬手封起鼻侧迎香穴,几乎在此同时,斜剑挺刺而出,正中怡娘肩胛。 怡娘吃痛疾退,咬牙切齿朝他望来。 “旁门左道。”凌无非面无表情,剑招全无凝滞,直贯怡娘心口。 他曾心怀仁厚,十八岁前,从未向任何人下过杀手。可如今却被这世道裹挟,双手渐渐染满血腥,再也不是当初的自己。 怡娘双掌凝气,试图推开他剑势,却还是被刃下劲风掀出数尺开外,躬身跪地,连连呕血。 “奶奶的,老子还不信了。”钓魂叟骂骂咧咧,拾起断钩,甩向凌无非面门。 凌无非微微偏头,横剑一扫,铁钩堪堪擦过他耳侧,划开一丝殷红色的血痕,旋即震碎飞出。 钓魂叟与阿奇、怡娘三人同时提气纵步,举掌朝他拍来。 但见寒光落地,劲风激荡,震起漫天尘埃,那恢宏的剑气,骤然而来,又骤然而散。 在场没有任何一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招,又出了几招。只知寒光闪过,钓魂叟断了一掌、阿奇失了双腿,怡娘虽未受伤,却也近不了他身,只得错步向后疾退开来。 手握长剑的青年眼底,哪里还有年少意气,轻狂洒脱?取而代之的,是隐含着一丝狠戾气息的杀意。 一片槐树叶子落了下来。 怡娘双手高举,做轮指之状,迅速拨过叶片,发出古怪的乐声。 凌无非听在耳中,只觉头脑胀痛不已。陆靖玄亦扶额退开一步。青葵则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那些村民听了乐声,一个个反应更是强烈,有的甚至当场七窍流血,昏死在地。 怡娘双掌齐出,带出两袖轻烟。 凌无非一言不发,双手合握剑柄,强忍头痛,纵剑劈下。钓魂叟与棋童二人,亦已飞纵而来。 一时之间,乱石、草屑漫天飞舞,尘埃弥漫,兵戈交击,声响震耳欲聋。光影翻飞间,一枚黑色棋子擦过凌无非颈侧,在他左耳边爆裂开来,碎屑划破他脖颈,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 青年提剑挽花,向前刺出,发出贯穿血肉骨骼的声响,直接便没入了棋童脖颈。 棋童蓦地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呼喊,便直挺挺向后倒下。 钓魂叟与怡娘二人,齐齐退开。 凌无非顿觉左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布,所听到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伸手揉了揉,才稍稍有所好转,胸中亦感闷痛,一股暖流涌上喉头。 他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噗”的一声连呕几口鲜血。 “非儿!”陆靖玄赶忙上前搀扶。 凌无非微微摇头,将他推至身后,以剑拄地,勉强站直身子。 怡娘双手各执一枚槐叶,又待拨响。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她出手,一道清影便从天而降,一刀劈空斩落,溅起尘泥,发出裂地之声。 众人顿觉脚下地面颤了一颤。怡娘、钓魂叟二人身形微微一晃,不等站稳,已被一道极为凛冽的寒光分开。 父子二人跟前,多了一名满身是血,眸光却比坚铁更为冷厉的女子。 赫然是沈星遥。 “不是让你别出手吗?”凌无非大惊。 “闭嘴。”沈星遥横挥一刀,使出一记无念刀中的“净”字诀。刀意寒冽,直冲天际,携翻江倒海之势,劈头盖脸而来。怡娘被这风中刀意剐得生疼,连忙使出轻功身法,向后疾退。而那钓魂叟却没来得及躲避,直接便被沈星遥手中玉尘在腰际划开一道巨大的血口,只剩后半边皮肉相连,一声不吭便倒在了地上。 怡娘抹了一把刺痛不堪的面颊,看着满手鲜血,才知道自己的脸已被方才那一刀中的劲风刮出好几道血口,当即咬紧牙关,纵步疾驰逃远。那些个与他们同来的,还有气力的黑衣人,本也想跟着逃走,却被凌无非一一拦下,抹了脖子,只剩一个还活着的,直接用剑柄击晕了过去。 沈星遥精力耗尽,身子一歪,斜斜倒下。凌无非见状,即刻抢上前来,将她接在怀中。 “怎么样了?”陆靖玄扔下手里的刀,走到二人身旁查看情形。 “我不是把避毒丹给了你吗?”沈星遥握紧凌无非的手,问道。 “早在第一次闯影阵时便已弄丢了。”凌无非满面担忧,“你怎么样了?” 沈星遥摇摇头,却未回答他的话,而是望向怡娘等人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有气无力问道:“到底是什么人把他们带进来的?” “是前些年离开村子的人,已被他们给杀了。”青葵有气无力说着,朝满地横尸间一具中年妇人的尸身看一眼,道,“据说,是嫁给了太平村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是不是姓胡?”凌无非问道。 “你们见过?”青葵愣了愣。 她没再多问,而是强撑着起身,回头察看那些村民的情形。 原本近二百人的村子,如今只剩了三十几人,还有好几个是孩子。 小东也在其中,看着父母的尸身,放声痛哭。 “你改了村周阵法,她出得去吗?”凌无非看了一眼怡娘逃去的方向,又低头望向已在他怀中昏厥的沈星遥,眼前顿时蒙上一面雾色。 “她不走,我们也得走。”青葵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们,道。 陆靖玄一言不发,走到那个被凌无非打晕的黑衣人跟前,一拳重击他小腹,迫使之醒来,拎起那人衣襟,厉声喝问:“说,究竟是何人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摇头,直呼不知,只说自己是奉命行事,并未见过主人的真正样貌。 “你可认得‘木水鱼’?”凌无非冷冷问道。 “那……那是……”黑衣人大惊,“这么说你们其实都知……”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已然被凌无非反手抛出啸月贯穿心口,一击毙命。 “不必猜了,就是薛良玉。”凌无非的眼底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冷厉之色,“他做这么多,不过就是为了把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所以说,这些人还是被你们引来的,是还不是?”一个村民质问道。 “随你怎么说。”凌无非解开迎香穴周禁制,抱着沈星遥站起身来,道,“不想死的话,就立刻走。” “我才不要跟你走!”小东抹了一把眼泪,朝他嘶吼道,“都是因为你们,我爹娘才会死的。” 听到这话,凌无非脑中蓦地回溯过今早见他与沈星遥踢球时的情形,唇角浮起一抹僵硬而古怪的笑意。良久,他摇了摇头,却未多说什么,只是径自抱着沈星遥往前走开。 第266章 . 身堕无尽尘 青葵心下明了, 如今薛良玉带人杀来,原因虽难深究,但定是打算将白菰村上下通通灭口。 而她这点本事, 还远远不够, 若与三人分道扬镳, 她决计护不住剩下的村民,甚至连自己的性命, 都未必保得住。 可那些村民群情激奋,始终认定今日这场灾难的源头, 就是沈星遥等三人, 也认定只要远离了他们几个,便能不再受苦。因此, 从村内到村外, 他们始终争执不休, 更有过激者,要几人以命相抵, 索求“公道”。 面对这帮无知者的喧哗, 凌无非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有陆靖玄还耐着性子,细心同他们解释。 可明白事理,能够被他说动的, 只有那么两三个人, 何况一个个都心志不坚, 风吹两边倒。 “他们筹谋多年, 如今来犯, 必已做好万全准备。”青葵叹了口气, 道, “我们大家,本也该是一条心的。” “要真是一条心,他们就不该把人带进来!”说话的是个壮年汉子,妻儿都已在钓魂叟等人手下丧生,如今悲痛欲绝,满心怨愤,正无处出气,听到青葵的话,立刻悲从中来,嘶吼出声。 凌无非怀抱沈星遥坐在一旁的土坡上,用沾了水的帕子小心拭净她手脸血污,不动声色听着这些话,眼波凝滞不动,犹如一潭死水。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们根本就听不懂。”一名老婆婆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她的女儿,曾经是被掳去天玄教的圣女,当年得张素知帮助,被救了回来。青葵也迅速联络上了这些家眷,一齐带来罗刹鬼境,隐居在此。 “我们一家,过着好好的日子,就因为有人要抓我的女儿,非得来到这里生活。”老婆婆道,“我们只不过是平头百姓,又犯了什么错?非得要遭这么多罪过?” 陆靖玄闻言,摇头叹息。 “当年村长对我说,有位女侠救了我的女儿。可我没见过那个人。”老婆婆继续说道,“前几天,她又指着这位姑娘说是那位女侠的孩子,要我们接纳她在村子里,还希望我的女儿能够出面,证明那位女侠没有害过人。” “可她们都是谁啊?无亲无故的,还带来这么多灾祸。”老婆婆说着,忽然面露恐惧,发出一阵颤抖,“我们没你们那些本事,走南闯北,四处救人。我们就想好好生活,又做错了什么?” “韩妈妈,你若是如此说,可就……”青葵话到一半,突然语塞。 “哪有那么巧的事?”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到青葵身边,道,“什么坏事都找来我们身上,我们得罪了谁,又可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当初他们说抓人就抓人,差点毁了我的女儿。如今又来了这么几个莫名其妙的人,害得我们一家死的死,散的散……村长,你怎么能够就凭一张脸,便断定他们是好人?明明是从他们进了村子开始,才有人被杀……明明就是见到他们以后,我们才不得安生,你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们走?这……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她都伤成这样,你还疑心我们有所欺瞒?”凌无非眼色黯淡如死灰,冷不丁说道。 “那凭什么你们说什么,我们就得信什么?第一个死在村里的人,不就是在你们进村以后才出现的吗?”先前说话的那名壮年男子说着,忽然伸手指向陆靖玄,道,“好,就当你们是真的,就当那个女子也当真是张女侠的后人,那你呢?他呢?你们又安的什么心,非要到这里来打扰我们生活?” 凌无非听到这话,蓦地回头朝那说话之人看去,眼色泠然,隐有杀机。 那人骇得退后一步,跌坐在地。 “无非!”陆靖玄斥道,“你冷静些。” 凌无非微阖双目,一言不发。 陆靖玄摇头长叹,对那些幸存的村民说道:“前因后果,已不必我再详叙。其实我等最初寻找白菰村,更多的也只是为了探寻真相,而非有意打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我们委实不曾料到。可事已至此,便不可放任。如今最应当做的,是消灭外敌,给你们另寻一处安生之所。至于已经过去的那些恩恩怨怨,我们自会料理清楚,绝不会妨碍到各位。” “可如今死了这么多人,你如何保证有你们在就能护我们周全?”一村民问道。 “就是,先前你同村长两个人,应对那么多外人,还不是……” 陆靖玄闻言,眉心微沉,扭头望向凌无非。 “关我何事?”凌无非语气淡漠。 听到这话,陆靖玄心底微微一颤。 父子二人相遇,不过短短几日光景。陆靖玄对凌无非的秉性,并不了解,所看到的,已是冷漠至极,毫无怜悯之心的他。 可陆靖玄哪里知道,这少年人也曾心怀侠义,数度救无关之人于水火,甚至面对那以怨报德的段苍云,也从未真正为难过她。 那个心怀光明,暖如春风的少年,在与他重逢前的某一刹那,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局为重。”陆靖玄只简单地说了四个字。 “我随意,”凌无非依旧冷漠,“他们愿意如何便如何。” “村长,就是这样的人,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他?”一村民指着凌无非,冲青葵大声质问道。 陆靖玄低头,仿佛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无非也不说话,只是抱起沈星遥,径自走去一旁的老树躯干后,解开她衣衫,给她周身伤口上药。 继续面对那样一帮村民,他只会觉得窒息。 他握着沈星遥因失血而泛凉的手,回顾这二载以来所历种种,心头血肉像是被寒刃一寸寸绞下来,如凌迟似的,一阵阵作痛。 “为何会如此在意他们的看法?”陆靖玄的话音从老树另一侧传来。 “受人庇荫,不怀感恩,反还觉得理所应当。”凌无非平静道,“我为何要给他们好脸色?” “你想说的,是张素知?”陆靖玄问道。 “不只是她。”凌无非反问,“当年为此事牺牲之人,难道还少吗?” “你是觉得当初所有人的牺牲,都不值得?”陆靖玄道。 “是。”凌无非坦然承认。 “若是这么想,你同星遥都不会来到这世上。”陆靖玄不自觉叹了口气。 “我不稀罕。”这四个字,几乎是凌无非从牙缝里挤着说出来的。 此言一出,陆靖玄亦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开口,道:“这么多年以来,你孤身一人闯荡,定受过不少苦。” 凌无非身子猛地一颤,蓦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隔着老树躯干,他竟能想象到父亲此刻是以一种怎样痛惜的表情,在同他说这些话。 “这些事,原也不该落到你们头上。”话音落地,陆靖玄的脚步声也随之渐远。 凌无非深深低下头去,无声落下泪来。两行清泪也随着他的身子,一齐颤抖着,顺着下颌滴落,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好似断了线的水晶珠子,顺着草茎滚落,融入泥土,逐渐消失不见。 却在这时,所握的那只冰凉的手微微动了动,缓慢翻转过来,回握他五指。 凌无非微微一愣,垂眸望向怀中的沈星遥。 她浑身无力,依旧阖着双目,唇角勉力勾起一抹笑意。 凌无非见之,破涕为笑,心下却又添了一丝隐忧。 树林之外,传来那些村民们悲恸的哭声。凌无非听在耳中,心早已麻木,只是紧紧拥着沈星遥虚弱的身子,倚树而坐,屏息凝神,休养生息。 他的伤势不轻不重,稍加调息便已好转,再低头看去,只见沈星遥已睁开双眼,躺靠在他怀中,朝他望来。 “好些了吗?”凌无非柔声问道。 “你是不是也在担心,我们也顺着薛良玉的阴谋,走入了死局?”沈星遥凝望他双目,认真问道。 “说不上是为何,只是觉得……”凌无非深深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际,只觉天边的日头,也好似染了血,正一点点沉堕下去。 “还没走到绝路,有什么好怕的?”沈星遥莞尔,缓缓伸手,轻抚他面颊,温言说道,“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是我先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周全。”凌无非的话音,有气无力。 “你怕自己变了,怕你失了本心。”沈星遥一语道破他心中迷惑,“不敢面对自己,心意动摇,不再信这人间还有正道。” 凌无非闻言不语,只是微微蹙眉。 “一善染心,万劫不朽;百灯旷照,千里通明。一心向善之人,天也不忍辜负。”沈星遥艰难起身,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说完这话,又因伤重之故,靠在他肩头昏迷过去。 凌无非紧紧拥过她的身子,任她满身血污在他衣间留下痕迹,也不舍得松开半分。 经过青葵与陆靖玄二人的劝说,那些村民大半还是同意了留下。剩下的那些,即便心里有怨,也未再提出要离开的话。 然而过了一夜,又有好几个村民不见了。 “还敢说你们心里没鬼?”那个丧妻丧子的壮年汉子怒极,抓了把锄头便要上前拼命。 青葵连忙上前,将人拦了下来。 凌无非听见嘈杂之声,轻轻放下怀中的沈星遥,转身走出树林,看见这般情形,即刻上前伸手护住陆靖玄,俯身察看地上的脚印。 那些脚印,虽然杂乱,但大致都是通往同一个方向,未做丝毫遮掩——那是回村的方向。 凌无非心下了然,站直身道:“回去了。” “什么回去了?”一村民问道。 “回村里去了。”凌无非道,“想是觉得外头不安全,还不如回家。” 剩下的村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被人群保护起来的小东突然狠狠瞪了凌无非一眼,没命似的往回村的路上跑去。凌无非见状,眉心微蹙,当即纵步追上,一把扣住他肩头扳回身来,怒道:“你要干什么?不想活了是吗?” “放开我,放开我!”小东如同发疯一般,极力挣扎,“你们都是坏人!放开我——”说着,忽然一低头,大口咬在他小臂间。 凌无非一动不动,神情始终淡漠,哪怕被咬住的皮肉周围已渗出鲜血,仍旧未松开扣在小东肩头的手。 “哇……”小东终于按捺不住,放声大哭,呜咽着说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乱跑,看见王叔……呜呜呜……” “不是你的错。”凌无非沉声说完,方松开扣在他肩头的手,道,“我回去看看,免得又出意外。”说着,便待往回村的方向走去。 “不能让你去。”壮年汉子道,“要走,就一起走,谁知你会不会是……” “郑通!”青葵冲那男子喝道,“别胡说八道。” 凌无非毫不理会,径自走远。 陆靖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下,心头倍感无力。 林间树木,繁枝茂叶交错,影影绰绰。凌无非独自一人穿行在树林间,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两年前,他也是这般,独身一人前往渝州,踏上去玉峰山的路。 彼时心境,肆意洒脱。恃险若平地,长剑凌清秋。 昔少年,今未老,却已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他原以为是因自己心中有了牵挂。而如今细想,却不尽然。 白云苍狗,人心易变。他早就在这浩荡红尘中迷失,找不回原本的方向。 他回到白菰村中,远远听到一阵哭声,心念一动,立时向前奔去,只瞧见一帮黑衣人围着一地尸首。其中一人正将最后一位活着的村民脖颈拧断,掷在地上。 那帮人瞧见了他,立刻扭头要走。凌无非见那些逃回来的村民无一生还,胸中忽地腾起一团无名怒火,当即提气纵步,拦住那些黑衣人的去路。 长剑当空,如汲水苍龙,冠凌绝之势,瞰星河之光。破诸兵万象,裂高树林野,挽清露飞霜。当年意气,虽不在眉眼,却已刻入心间,与手中啸月合二为一,起落之间,荡尽浊尘,还这已无人间烟火的山谷最后一片宁静。 一场激斗过后,凌无非拄剑支地,望着倒了一地,气息尽绝的黑衣人,一双眸子里已布满血丝。 曾经手不染血,而今满身杀孽。这重重业障,到得九泉之下,怕是打入十八层地狱,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洗不净了。 作者留言: 凌娇娇的心一寸寸堕毁 沈星遥以性命相陪 娇娇的性格已经开始剑走偏锋了,陆爹依然会对他说很温暖的话,不怨怼,不责怪。 陆爹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嘤嘤嘤。 第267章 . 落花纷漠漠 另一头, 谷外山中,刀疤脸带着自己剩下的手下与一大帮黑衣人,将还来不及离开的青葵等人围困其中。 沈星遥由于受伤, 一直在树后昏睡, 身体被老树躯干与周围一人多高的野草挡住, 亦未察觉此间动静。 “奶奶的,总算让我逮着了, ”刀疤脸挽起衣袖,指着陆靖玄道, “看你这模样, 想必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敢问足下又是何人?”陆靖玄平静问道。 “老子是你独木龙大爷!”刀疤脸道,“听那帮人说, 你知道的事太多了, 本该早点杀了你, 但留着还有些用处。先前谷外拦人,不少弟兄送了命, 不得把你抓回去, 好扳个本?”言罢,一声令下,一众黑衣人一齐涌上,如倾巢而出的蜂。 几个村民躲闪不及, 当场便被捅成了马蜂窝。 陆靖玄即刻抢上, 振袖逼退数人, 袖袍飘飘, 如驾鹤御风。青葵虽有伤在身, 却也不得不挡在村民前头, 极力回护。 兵戈交击, 铿锵铮鸣,震颤声响彻山林,也传到了昏睡的沈星遥耳中。 她起初还当是在梦里,可听到了陆靖玄与青葵的话音后,渐渐清醒过来,随即扶刀起身,一步一个踉跄,拨开荒草,走了出来。 独木龙身旁的豁嘴毛大路一看见她,骇得瞪起了眼,指着她,结结巴巴说道:“老大,是那女魔头,她……她她她……” “你们还活着呢?”沈星遥神色从容,拔刀出鞘,走上前来。 没有任何取巧的玄妙招式或是步法,只扬手一刀,那毛大路便不止嘴豁了。 连脖子也豁了。 陆靖玄昨日见她出手时便已颇为震惊,今日再见着此举,心中不由惊叹: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刀的后人。 年纪轻轻,身手几已入得化境。 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沉寂多年,尽出庸才的江湖,总算盼来了新的希望。 沈星遥生平不爱废话,见那独木龙骂骂咧咧,当即提刀劈倒拦在她前方的两名黑衣人,斜划向独木龙颈项,那些本气势汹汹的江洋大盗和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瞧见这么一个“煞星”一声不响杀来,一个个吓得手忙脚乱。 先前与他们交锋的凌无非,武功再高也有个极限,可这女人是个什么怪物?分明一身是伤,手下刀招也没有一丁点儿的花架子,一刀便是一条人命,眼里全无杀伐之气,手里的寒刃却是狠厉决绝,仿佛毫无感情的索命无常。 独木龙吓得屁滚尿流,想跑却无路可退。 然而这个时候,怡娘空灵的话音却传了过来:“你说你这小妖女,到底有什么好忙活的呢?都杀了那么多的人了,还指望能翻身不成?” 沈星遥循声扭头,冷眼望向那个站在远处大树树冠顶上的中年美妇。 “玉华门方鹏,死于玉尘刀招下。”怡娘轻笑道,“还有铁臂哪吒洪纶和无极门下好几个弟子。小姑娘,你可真是有够残忍,凡打过照面之人,可是一个都没放过啊。” “又是你们干的好事?”沈星遥波澜不惊,“照理来说,李温应当不会我娘的刀法。” “当然了,因为那些丧尽天良之事,都是你干的呀。”怡娘继续胡说八道。 “不管是不是我,今日你们都得死。”沈星遥身形转也不转,起手又是两条人命,“反正人杀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何愧疚了。” “哎呀,好可怕。”怡娘故作惊恐之状,朝那些早已吓得半死的村民望去。 村民们三五成群,连滚带爬往一旁空地上跑去。 沈星遥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唇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小妖女,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是天生作恶的料。”怡娘唇角微挑,皮笑肉不笑道,“何必为了让他们替你作证,在这里惺惺作态,假装好人?” “都是些老弱病残,不拖累我就算不错了,我还指望他们帮我?”沈星遥对这些无知村民早无耐性,非但不做半句解释,反是想到什么便直说出口,全然不在意这些人对她是何看法。 她举刀指着怡娘,道:“管好你那张信口开河的嘴,等我得了空,一定撕了它。”言罢,旋身投入战局,横刀落地无悔。血沫飞溅,在山道上流淌出一条赤色长河。 幸存的村民们看得哇哇乱叫,仿佛眼前这个女人比敌人还要可怕。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脚下便已是尸山血海。 沈星遥周身本就未愈的伤口,也通通撕裂开来,脸上溅的,是敌人的血,身上伤口流出的,是自己的血。 都是猩红的颜色,没有分别。 一名躺在尸山之中,浑水摸鱼佯装已死的黑衣人待她转过身去,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一刀朝她砍去。 沈星遥因伤所累,脚步微微凝滞,回避不得。千钧一发之际,陆靖玄纵步而上,徒手握住刀身,猛力推出。 寒刃刺啦一声划破他掌心皮肉,鲜血狂涌。 与此同时,啸月风至,斜斩在那黑衣人背后。 这可耻的偷袭者,身子立刻软了下去,仰倒在地,瞠目而亡。 陆靖玄这才松开手里握着的刀。长刀发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沈星遥回眸见凌无非完好归来,一时脱力,闭目栽倒下去。凌无非即刻抢上,将她稳稳接在怀中,同时还剑入鞘,拉过陆靖玄受伤的手,仔细察看。 “不妨事。”陆靖玄转身望向适才怡娘站立之处,只见树冠枝叶摇晃,哪里还有那女人的身影? “原来……原来你们都不是好人!”幸存的村民之中,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泪眼婆娑,连连退后。 “我们不同你们走!”郑通大义凛然道,“同你们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又变卦了?”凌无非低头凑近沈星遥鼻尖,探得她仍有气息,方放下心来,打横抱起,眼底一片风平浪静,似乎对这些村民的反应毫不意外。 “方才怡娘来过。”陆靖玄道,“说了不少胡话污蔑星遥。她……也没有反驳。” “她不喜欢解释。”凌无非说着,冷眼一瞥那些村民,嗤笑一声,道,“也无需解释。” 陆靖玄眸中仍有隐忧:“可现在……”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凌无非道,“就算没有他们,我们活着从这离开的机会,又有几成?” 陆靖玄一时无言。 青葵本想说话,可看了一眼沈星遥,却又沉默了。 许是想起了当年的张素知,又许是因为旁的缘由。非亲非故,这两个年轻人,能不顾自身死活,回护白菰村一干人等到现在,实已不易。 “前些日子,我告诉过星遥,离开这里的法子。”青葵叹了口气,道,“或许……罢了,你们保重。”言罢,即刻转过身去,带着剩下的十几个村民,缓步离开。 陆靖玄也未多说什么,而是带着二人一路绕行,回往这些年来自己一直栖身的那片小木屋。 习武之人,对常见的疗伤草药并不陌生。凌无非将沈星遥抱回房中躺下后,又替陆靖玄包扎了手上伤口,便转身离开木屋,采药去了。 陆靖玄静静望着半开的门,神色怅惘。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想起那些不可一世的轻狂,想起年少时的奋不顾身与这多年而来,因困守世外之地而渐渐沉敛下的心性。有张扬、有痴狂,还有数不尽的放纵任性,唯独没有悲凉。 可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踩着前人的脚印,一步步走到现在,却似已看尽沧桑。 陆靖玄不由阖目,发出一声长叹。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女子虚弱的话音从床榻上传来。 作者留言: 非非有好爹爹和好的恋人,自己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可惜世事无常。 第268章 . 抑心而自强 陆靖玄倏地回过神来, 扭头望去,只见沈星遥将半边衾被拢成一团抱在怀里,怅然说道。 “听他说, 你们相识, 也已二载有余。”陆靖玄若有所思, “那,他从前又是什么模样?” “温润谦和, 与世无争。”沈星遥道,“那时的他, 胸襟广阔, 处处予人温暖,哪怕遭到羞辱谩骂, 都只是一笑置之。” 陆靖玄闻言, 眉心微微一蹙。 “沅芷澧兰, 高山仰止。”沈星遥阖目慨叹,“他本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却因我之故, 堕身尘泥。早知这般,我便不该……” “不必自责,”陆靖玄摇头道,“这原也是他该走的路。” “陆伯父……” “你们能走到今日, 已是很了不起的事。”陆靖玄笑着安慰她道, “如今胜利在望, 更不能轻言放弃。” 沈星遥闻言, 一时哽咽。 “醒了?”凌无非端着两碗汤药, 推门而入, 见沈星遥已睁开双眼,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将其中一只药碗递给陆靖玄,随即走到床沿坐下,小心翼翼扶着沈星遥坐起,靠在她怀中,舀起一勺汤药细心吹凉,方递到她唇边。 沈星遥抬眼望他,欲言又止。 他望向她的神色,眼中柔情一如往常,丝毫不减。 纵在人前,身已成魔,待她也依旧如初,温情脉脉。他仍旧暖如春风,只是将从前对待所有人的宽厚善良通通收回,独给她一人。 沈星遥吸了吸鼻子,喝下勺中汤药。 陆靖玄轻轻晃着手中的碗,望向二人,眼里流露出些许欣慰。 “冷吗?”凌无非握了握沈星遥的手,仍觉凉意阵阵,便又将她身周衾被捻紧了些,低头在她耳边柔声问道。 沈星遥摇头,缓缓喝完剩下的汤药,却因伤势之故,咳嗽起来。 凌无非目露隐忧,轻抚她后背,助她舒缓气息。 “先好好休息一晚吧,”陆靖玄起身道,“也是时候该离开这了。”言罢,即刻起身走出房门。 此夜寂静,万籁俱寂,虫声尽绝。 凌无非换下染血的衣袍,推门走至院中,却见陆靖玄负手立在不远处,仰头望向天际。 星河倒泻,银光如幕,点点光斑缀满夜空,既璀璨,又斑驳。 辰星光华,笼罩在这中年男人的身周,勾勒得一圈轮廓模模糊糊,仿佛快要融入光幕里。 凌无非一时恍惚,竟分不清眼前情景是幻是真。 “她睡下了?”陆靖玄问道。 “嗯。”凌无非点头道。 陆靖玄点点头,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又忽然开口,问道:“无非,你告诉爹,为何想要揭穿薛良玉?” 凌无非闻言,沉默良久,方开口道:“最初得知此事,只是觉得,他用心险恶,害得星遥失去亲人,落得如此境地,不忍见她难过。后来……知道得越多,便越觉此人德不配位,当叫天下人都知道,人人赞颂的薛折剑,是个欺世盗名的鼠辈。” “那么走到如今,你是对这世道都失望了?”陆靖玄说着,不自觉叹了口气。 凌无非听罢,一言不发。 “这苍天并非晦暗无光。只是失德之人居心叵测,利用人心,踩着他人尸骨上位,遮住了天。”陆靖玄转过身来,眼色怅惘,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见义必许死,临危当指囷。既已选择了这条路,便不当感情用事,更不能行差踏错。最难走的路,已有无数英雄鞠躬尽瘁在先,只消你们再坚持走完这最后一段,便能看见曙光。可也正是这个时候,路会艰险百倍,唯有无所畏惧,勇往直前,方能寻得真意。” 凌无非闻言不语,良久,方抬起头来,望向陆靖玄,直视他双目,眸光平静,却夹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哀伤:“可我希望,这条路上能有您在,而不是我孤单一人。” 他神情镇定,语调却像个孩子。渴求之物就在眼前,却如同幻梦,仿佛随时都会失去。 “傻孩子,”陆靖玄拍着他肩头,目光从沈星遥安睡那间屋子门前掠过,笑着说道,“当然会有人陪着你。” 凌无非目光黯然,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会尽全力带你们出去,不管发生何事,都不会动摇。” “好孩子。”陆靖玄拍拍他肩头,道,“正好,有些东西,也是时候该交给你了。”言罢,便即将他带回屋中,从角落的箱子底下,找出一沓写满字的纸张,递到凌无非手中。 凌无非迟疑接过,看清最上边那张纸上的内容,矍然睁大双眼。 那是一封信,一封有些眼熟的信。 “当初约定,素知顶替玉露,以圣女之名,深入虎穴之中,已难回头。今尔等鼠辈,为沽名钓誉毁约,令她声名尽丧,沦为妖邪,成众矢之的,受天下置喙,群起而攻之。薛姓小儿,素知豁出性命,换得世人平安,你却为了那些龌龊心思从中作梗,害她万劫不复,我定要你血债血偿……”他读出信上内容,看见落款所写“沈月君”三字,捏在书信一角的手,倏地攥紧。 原来这就是完整的书信内容。 “这是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底下那些,大多都是薛良玉所写,都是在张素知顶替玉露身份入主天玄教后,双方往来的通信。”陆靖玄道,“当年你娘怀着身孕离开后,给我留下一只机关盒子,叫我好生保管,只要我能守得住里边的东西,那么迟早有一日,能够等到她回转。” 说着,他想了想,又道:“我也不知她是信我还是不信我,只给我一只盒子,又不教我如何开启机关。我也觉得古怪,便自行摸索,尝试许久,也未有结果,谁知过了几个月,她又托人给我送来一张浸泡过药水的无字纸张,我解开纸张谜题,使图画显现,这才打开了那只盒子。这些书信,便放在其中。” 说着,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看完信上内容,我才大致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我担心已经有人知道了那个盒子的所在,便将书信取了出来,单独存放。果然,没过多久,那盒子便被刀万勍给偷了去。” “前不久,李温从刀万勍那里抢走了盒子,想必已落到了薛良玉手里。”凌无非道。 “无妨,只要这些书信不在其中,他就算打开盒子也无用。”陆靖玄道,“你如今身手,比起你娘当年也不遑多让。这些书信在你身上,定比放在我这安全。” 凌无非点了点头,低头翻看那些书信,却发现其中还夹着一张比信笺稍厚些许的白纸。 “这是……” “这便是开启机关的图纸。只消用水浸泡,便能使图画显形。” 凌无非听罢蹙眉,略想了想,将那张图纸单独从书信中抽出折好,与书信分开揣入怀中。 陆靖玄招招手,示意他一齐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伴着漫天星光,闲叙起来。问及少时过往,凌无非都事无巨细,一一告知。到底是血脉相连,即便相见只有短短几日,亦与多年相依相伴的亲人毫无区别。 本是漫长的夜,却因为父子二人的促膝长谈而缩短了许多,不知不觉,天边便已泛起了微光。 一阵倦意袭来,凌无非双手手肘靠在石桌上,掌心支着额头,微微阖目,打了个哈欠。 却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细响。凌无非看也不看,抬手两指一捏,接下那不知从何处抛出,直冲他颈侧而来的一枚钢针,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又弹指朝那钢针来处,将之激射而出。 他虽从未学过暗器手法,但毕竟内力精深,触类旁通,指力颇为强劲,钢针一出,便立刻听到一声低呼。随即扭头望去,却见一道人影倏然掠远。 凌无非神色凝重,缓缓站起身来。 “早点启程吧。”陆靖玄道,“免得夜长梦多。” 作者留言: 非非就是责任感太强,肩上担子太重了 但凡能想开一点,后来都不会滑向抑郁的深渊 第269章 . 离心成死灰 沈星遥本就伤得极重, 加上负伤后硬撑着出手两回,几乎将体力耗尽,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休息, 一合眼便昏睡过去。若强行喊她起身赶路, 只会加重她的伤势。 因此凌无非便未将她唤醒, 而是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理一番, 直接打横抱起,走出门外。 往西南方向走到尽头, 是个叫做摩罗谷的地方。 那是罗刹鬼境内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的“门”, 只要能顺利通过其中,便能回到蓬莱。 六梵天主摩罗, 乃欲界天魔之首, 于六欲天中, 化自在天,以他人之乐而自在游戏, 常诱惑、胁迫修行之人, 阻挠他们修得正果。 摩罗谷之所以用“摩罗”为名,原因便是在于谷中烟瘴丛生,可令人心欲念穷极,奢尽欢欲, 此间欲念, 并非佛家所言的“交、抱、握、笑、视”, 除却男女情念, 喜、怒、忧、惧、爱、憎, 杀念贪欲种种, 凡心有杂念, 都会困死谷中。 然而几人尚未到达摩罗谷,便已发现途中状况有变。 凌无非父子嗅到一阵奇异且熟悉的香味,但又很快消逝,紧跟着,肩头、小臂,忽地一痛,低头一看,传出痛感之处,竟多出一道血痕。 “这是……”陆靖玄眉心一紧。 凌无非只隐隐觉得此间动静似曾相识,立刻反应过来,仅以左臂抱住沈星遥,腾出右手,拔剑挥出,迎风撞上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锋刃,发出“叮”的一声响。 陆靖玄大惊失色:“难不成……” “当心。”凌无非闻得风中异响,连忙抢上前去,横剑荡开一股强劲的风势,旋即将玉尘递给陆靖玄,道,“先用这个。” “这便是张素知的刀?”陆靖玄接过玉尘,目光扫过刀鞘,脑中忽地浮现出白落英的身影。 二十年前,那短暂相处的两个月时光里,他不止一次听到白落英赞许张素知。 少年成名,一把横刀,斩浮云,断青霄,舍生取义,换无数人平安,还中原大地一片清净。那般襟怀,顶天立地,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 而她一生血泪,都落在了这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刀上。 陆靖玄忽觉此刀珍贵,有千斤之重,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中原武林盛极的那段年光。 横刀出鞘,光影倾泻。他虽使不出张素知母女那般傲视天地,俯瞰尘嚣的意蕴,却也尽了平生之力,不敢辜负此刀一分一毫。 二人从杀机重重的暗影中穿过,身上不可避免地落下了大大小小的刀痕。凌无非愈觉此事诡异,却忽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小山包上。 竟是青葵! “是你在捣鬼?”凌无非大惊。 “原来影阵不光只能在暗处,在明处亦可。”怡娘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末了,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到底怎么回事?”凌无非冲青葵怒喝。 “我已无路可退,莫要怨我。”青葵黯然道。 陆靖玄眉头紧蹙,冷不防被一道劲风划破肩头,即刻向凌无非所立之处退了半步。他抬眼望向青葵,瞥见从她身后走出的怡娘露出的诡异笑容,忽而明了,抬手指向怡娘,冲青葵问道:“莫不是她把那些村民都给抓走了,逼你就范?” 青葵不言,只黯然阖目。 “愚蠢至极!”陆靖玄挥刀荡开风中一阵急促的攻势,大声说道,“你好好想想,就算你真帮她除掉我们几个,难道她便会放过那些村民吗?那些可都是当年从玉峰山里侥幸逃生的人,或是他们的后代,即便不曾亲眼目睹围剿情景,也多少会从先辈口中听闻些许旧事。这些村民,于薛良玉而言,个个都是证人,个个口中都有证词。他要斩草除根,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同她说这些有何用?”凌无非怒极,“个个都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难道还指望他们用自己的脑袋,想清楚这当中的前因后果吗?” 他情绪波动过大,话音盖过风声,全未留意到身后袭来的一掌,冷不防一个趔趄。被他抱在怀中的沈星遥也摔落在地,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凌无非大惊失色,拔腿疾追,刚到她身旁,便觉背后凉意袭来,一时之间来不及还手,只能一把将沈星遥搂入怀中,以肉身抵挡。 他的右侧肩胛传出剧痛,伤口从后贯穿身前,鲜血喷涌如潮。几乎同时,背后又受重击,低头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摩罗谷的入口,近在眼前,却已无法到达。 凌无非并非不甘心死,也不是不甘心死在此地,只是,若命丧于青葵之手,他实在难以接受。 她和那些村民,可是张素知用性命换回来的。可这些人,非但不帮助他们,反而要将他们往死路上推。 不是不甘,而是不值。两代人的心血,竟要为了一帮无知蠢货而葬送于此。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在这时候,站在远处的青葵见沈星遥有危险,似也心生动摇,向后推开一大步。陆靖玄亦匆忙上前,挽刀荡开影阵怪风,护住凌无非。 凌无非抹了一把肩头鲜血,强忍剧痛,欲将沈星遥抱起,却因伤势之故,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先扶着她坐起,一手执剑隔开风中无形暗影强劲的攻势。 他伤在右肩,每一挥剑都是钻心剧痛,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不然,怀中之人必然要在这影阵中毙命。 “你先前不是对我说,可以不杀她的吗?”青葵瞥见沈星遥双目紧闭之态,紧张不已,正待下坡阻止,却被怡娘拦住。 “她若真死在此处,也怨不得旁人。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没本事。”怡娘漫不经心道。 凌无非无心争执,也不愿再与此人多废半句话,一心凝神留意周遭风声动静,忽觉无形之中,一记诡异的攻势直逼沈星遥面门,即刻斜剑挡格。 二力相撞,发出剧烈震荡,竟生生将他右手虎口震裂。 青葵慌了神,意欲撤去影阵,却被怡娘一把扣在脉门。 “别以为你还有第二条路可选。”怡娘厉声喝道,“事已至此,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一个都别想走!” 陆靖玄武功原就不及这两个年轻人。可就算凭沈星遥的能耐,都受影阵重创,他又如何抵挡得住?在这左支右绌之下,渐渐便露了破绽,肋下中招,血如泉涌。 凌无非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单手紧紧抱着沈星遥,强力支撑着身子站起,飞快退后两步,到他身前回护,以执剑之手挡在他胸前。顷刻之间,小臂上便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哗哗直流。 “别做傻事。”陆靖玄以耳力听辨,只觉眼前又有数道锋刃袭来,若都劈砍在凌无非这一条胳膊上,非得将他一臂剁碎不可。 他是使剑之人,若废了这只手,从今往后,又当如何自处? 是以几乎想也不想,将他大力拨开,推到一旁。 沈星遥也受此力波及,再度摔落在地。 凌无非脸色骤变,下意识朝沈星遥伸出双手,却又飞快回过神来,望向陆靖玄,本能高喊一声:“爹爹!” 然而呼声未落,陆靖玄便已遭万刃穿胸,口喷鲜血,向后栽倒在地。 凌无非大惊失色,纵步奔上前,却因伤势太重,加上心中郁愤,一时气结,呕血跪地。 父子二人的鲜血淌过地面,在泥涧水洼中交汇,渐渐相融。 陆靖玄的伤,占据大半胸腔,脏腑剧烈,药石无医,几乎是当场断气。凌无非瞥见此景,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喊不出声,也哭不出来。 影阵未撤,劲风依旧。 背后劲风猛至,他却失了神志,全无反抗意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长的手从他手中夺过啸月,横在他后心,全力一扫,荡开这股足以致命的攻势。 凌无非几乎溃散的神识,依稀回过些许,颤抖着侧首望去,方见是沈星遥已清醒过来,在这关键时刻,替他荡开致命一击。 他两眼通红,说不出任何话,心中没有庆幸,也没有欢喜,亦无悲伤。 这一刻,他只想与天地万物共同沉沦,永堕地底,再也不要看见这丑恶的人间。就连本来温暖明亮的阳光,也显得分外多余。 “混账……”沈星遥瞥见陆靖玄尸身,怒目直视青葵,眼中杀意狂涌,只恨不得当场给她一刀。她拼尽全力起身,一连使出无念之中“断”“明”“虚”三式,震开无数暗影,抬剑直指青葵,怒喝道,“我娘救你们性命,便是让你来滥杀无辜的?” “不能如此……不能……”青葵猛然清醒,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将怡娘撞下山坡,却被那厮扯住脚踝,一齐滚落下去。 二人硬功都是半斤八两,陷入影阵之后,很快便满身伤痕。 青葵记得影阵变势,虽无力抵挡,却也能勉强躲开一部分。 沈星遥管不得许多,一把将已丧失斗志的凌无非拉了起来,顺势捡起落在地上的玉尘宝刀,朝摩罗谷入口奔去。 她不知青葵还会做什么傻事,但这前因后果她都没听见,脑中混乱一片,唯一念头只剩下求生。等到了山谷入口,下意识回头多看了一眼,正瞧见精疲力尽的青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舍身撞向置放在山脚暗沟里的太虚轮。 太虚轮毁,山石崩摧。源源不断的落石从峰顶滚落。飞沙走石,乱枝杂尘漫天乱飞。 沈星遥面色从容,全无变化,只飞快扫了一眼被飞纵而来的怡娘拖住脚踝滚下山坡的青葵,死死握住凌无非的手,大步奔入山谷,一刻都不敢停留。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通向摩罗谷的唯一入口被纷纷落石堵死,半山好几棵老树都被巨石砸断,一同滚落下来,碾为齑粉,堵塞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 二人抢在最后关头进入谷中,皆因脱力摔倒,跪坐在地。 沈星遥立刻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凌无非,正待开口,却被他按下了手。 凌无非两眼空空。一双眸子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又似乎已装不下任何东西。他从怀中掏出书信,递到沈星遥手中,语调分外平静:“你离开这以后,记得要先找出薛良玉的下落,再设法公开书信。伯母的冤情便能昭雪。” “你什么意思?”沈星遥推开他捏着书信的手,道,“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她本已虚脱,却因执念而生出莫大的力量,两手一齐用力,强行将他拖拽起身。 凌无非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一时困惑,木然朝她望来。 “把书信收起来。”沈星遥神色泰然,没有丝毫变化,“不论有何想法,都等出去再说。”言罢,即刻握着他的手,坚定往前方走去。 因青葵摧毁太虚轮,引发崩山之故,摩罗谷中烟瘴已乱,肆意横行,很快便遮蔽了二人视线。 爱憎贪痴,欢情欲念,于如今已渡遍劫波的沈星遥而言,已轻如尘。烟瘴所化之景,大多无法动摇于她。 她提刀挽花,驱散眼前浓雾,却忽觉身后之人身形猛地一颤。 沈星遥心下一悸:凌无非……他看见了什么? 历经种种变故,他心下已无欢念,是以烟瘴之中,并未浮现大多迷失谷中之人所会瞧见的男女交欢之景。此刻于他而言,心中最大的魔障,不是喜怒忧惧、贪憎爱欲,而是杀业。 幻境之内,无边血海包裹着他,从最初在江南道上扼死的那个歹徒开始,一个一个露出清晰的模样,甚至于方才在他眼前死去的青葵与陆靖玄。 贪欢若为罪,那嗜杀呢? 非亲手杀人,却连累至亲至信受苦蒙难,甚至丢掉性命,又算不算是杀孽? 凌无非胸中郁结,喉头涌上暖流,猛地一躬身,呕出鲜血。 在他眼前,所痛恨之人的脸孔不断浮现。杀念一动,已难遏止,握剑的手也开始颤抖。他明知此间一切皆为幻影,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沉沦下去。魂魄似已离体,飘到一旁,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点沉沦。 却在这时,一阵温暖的触感从他早已冰凉的两颊蔓延开来,逐渐传遍全身。 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一声一声,温柔而坚定。 是他最熟悉的声音。 “无非,无非!”沈星遥双手捧着凌无非面颊,不住呼唤道,“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别再继续想下去。要记得我一直在你身边,不管前路多险多难,我都会陪着你。你一定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我,更不要放弃自己……” 沈星遥的话音不断传入凌无非耳里,从模糊到清晰,一点点将他神志唤回,本在他胸腔肆意燃烧的那团烈火,也渐渐熄灭下去,化为一缕青烟,转瞬消散。 凌无非闷哼一声,再次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形一晃,向前跌倒。沈星遥不言不语,伸展双臂拥他入怀。 她身量原就高挑,仅仅矮他半个头罢。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她的怀抱也是如此温暖,也足以让他倚靠。 “走。”沈星遥沉敛目光,揽过他胳膊,大步向前走去。 她至情至性,心无杂念。此间迷离烟瘴中的重重幻境,于她而言,竟若无物。 悲伤也好,深情也罢,于此一刻,都已转为助她走出此地的力量。 何况,还有一人需她回护。 纵浑身是伤,艰难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摩罗谷烟瘴浓郁,幻影重重,千百年来鲜少有人能够顺利通过,因此当中树木花草,长势肆意,相互缠绕,已比人高。 沈星遥一路披荆斩棘,一往无前。凌无非浑浑噩噩跟在她身后,心下越发迷惘。 她是如此所向披靡,为何非要拖着自己这具行尸走肉,增添负担? 她的未来尚有光明可期。而他,就算回头,又能剩下什么? 凌无非茫然思索良久,忽然开口问她:“你觉得,这条路我们还有必要走下去吗?” “当然有。”沈星遥并未回头,口气却依旧坚定,“我也不知如今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但我心里明白,若因旁人之故而放过薛良玉,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心。” “星遥……” “天下至大,方身则小;生为重矣,比义则轻。”沈星遥道,“当初是你劝我,不该认这污名,更不该认命。心存良善之人,就该堂堂正正走在太阳底下,而非永埋尘土,被人遗忘。” 凌无非轻阖双目,心底悲伤忽难自抑,然至绝望那刻,却又生出新的期许,仿佛被深雪掩埋的冻土之下,忽地破出春芽,穿透坚冰,傲然昂首挺立,柔韧而顽强。 作者留言: 无非是个彻底没有爹爹的孩子了 这时候已经开始有抑郁症的影子 想死是因为觉得这个世界太丑恶了,让他没有勇气活下去,有遥遥陪伴都很难把他拉出来 虐男时间:show time! “天下至大,方身则小;生为重矣,比义则轻。”出自唐·长孙无忌《隋书·诚节传·传论》 第270章 . 春风吹又生 为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二人回到蓬莱后,没来得及养伤,便上了回程的海船。水上颠簸飘摇, 加之本就身受重伤, 沈星遥一到舱内, 便吐得七荤八素,昏死过去。 凌无非小心翼翼照顾着她, 几乎寸步不离。 这日天色阴沉,前方忽然驶来一艘大船, 拦住客船去路。十数名膀大腰圆, 凶神恶煞的精装汉子拿着大砍刀,翻过船舷跳上客船甲板。一个个膀大腰圆, 气势汹汹, 眼里冒着森寒的光, 显然是群海盗。 “都给我蹲下!”海盗们在水上营生,风雨里来去, 做惯了恶事, 一上船便娴熟地动起手来。为首那人抱刀立在船头,随行手下则挨个船舱搜过去,将找到的人都押到船头,让他们交出财物, 抱头蹲在地上。 此刻, 凌无非正怀抱着沈星遥坐在舱内床头, 安抚她入睡, 并未理会外边的嘈杂。 “这还有人!”一满脸脓疮的海盗踢开舱门, 和两个同伴闯了进去。 凌无非漫不经心瞥了三人一眼, 不动声色从腰间解下银囊, 扬手朝几人抛了过去,正落在最先闯进门来的那名海盗手心。 海盗们将信将疑打开,见是金铤,立刻两眼放光,挤上前来。 这些金子,还是早先徐承志作为补偿给他的。如今还剩下大半,托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了钱就赶快滚。别打扰她休息。”凌无非冷冷说完这话,低头望了一眼沈星遥,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眸底冰雪瞬间消融,溢满温柔,权当那些海盗都不存在。 “这妞不错!”脓疮脸口水都快流了出来,狞笑着朝凌无非道,“光给钱可不行,这小娘儿们如此标致,想必滋味也……” 凌无非闻言,目光骤冷,不等几人废话完,已然从枕下抽出佩剑,刎过三人脖颈,几乎同时侧过身子,用后背挡住飞溅的鲜血,免得这些杂碎的脏血,污了他最珍视之人的衣裳。 三名海盗还来不及呼救,便相继倒地,了无生息。 沈星遥两手扶在他肩头,艰难扭头,看了一眼几人,不由蹙紧了眉。 “我来处理,你等我一会儿。”凌无非放下沈星遥,拉过软枕垫在她脑后,俯身在她耳畔柔声道。 沈星遥有气无力点了点头。 凌无非翻身下榻,从海盗手中拿回染满鲜血的银囊,揣回怀中,两手拖着三具尸首拖出舱门,走到一侧船舷前,将那几个海盗一一提起,扔入奔涌的海水中。 尸身落水,瞬间便被浪花吞没。 凌无非一言不发,手提长剑走向船头。 海盗首领没能等回手下,却等来个无常。 凌无非如今身手之高,在江湖之上已难逢敌手,面对这些个只懂得三脚猫功夫,成天欺压良民的海盗,简直比切菜还要轻松。一剑下去,便倒下好几个,几乎是顷刻的功夫,便已将那些海盗杀了个一干二净。 他将强盗们的尸首踢入海中,回身看了一眼那些蹲在一旁的百姓,心生怜悯,上前几步伸手搀扶,却见他们怯怯缩成一团,个个露出惊恐之色,向后退去。 凌无非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伸在半空的手,倏地攥紧成拳。 他咬了咬牙,起身决然走开,回往船舱。 所救之人,个个怕他。与白菰村的那帮人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到了此刻,他的心已麻木,不会再痛了。 傍晚,沈星遥睡醒坐起,见凌无非正端着一碗清粥走进舱门,在她身旁坐下,舀起一口吹凉,递到她唇边。 “我休息时,迷迷糊糊听见外面的声音。”沈星遥道,“有两个人从窗前经过,说到你杀那些海盗的事,妄加猜测,指指点点……” “嗯。”凌无非略一颔首,勉力挤出一丝微笑。 “他们觉得你比那些海盗还要……”沈星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清粥,话音轻了下去,“如此抵触,怎么还会给你食物?” “他们怕我。”凌无非笑道,“当然我说什么,立刻便听了。” 沈星遥瞥见他深藏眼底的那一抹自嘲,忽觉心下抽搐。 曾经澄澈的眸子褪了色,遍染浊尘,不复潇洒。本该属于他的快意人生,仿佛被人夺走,留下滚烫火海,让他赤足去蹚。 “傻瓜,别想那么多了。”凌无非放下汤匙,轻抚她面颊,温言笑道,“你身上有伤,又在晕船,这么虚弱,别总想着我。反正等下了这条船后,也不可能再见到那些人了。” “若你从来没有遇见过我,是不是能够少受些苦?”沈星遥忽然问道,“就算冥冥之中有所指引,你要走的路,也比现在平坦。没有我在,便不会有天玄教牵扯在内,也就不必遭人污蔑,师门中人也都能好好的。说不准,一开始便能循着那些信件的线索找到陆伯父,省去许多麻烦……” “可我不想,”凌无非目光躲闪,语气也变得郁郁寡欢,“不想只为了平安无事苟且偷生,更不想一世孤苦。你我早已密不可分,又何必说这种话,再伤我的心?” 沈星遥愈觉心痛,眼角凝结泪滴,却又强忍着不肯让它滴落。 “喝粥。”凌无非平声静气,舀起清粥吹凉,再次递到她唇边。 几日后的傍晚,船只靠岸。凌无非搀着晃晃悠悠的沈星遥下船,在镇中找到一家客舍入宿。到了房中,他脸色忽然泛苦,捂着右肩伤口向前跌去,好在沈星遥反应够快,伸手将他扶稳。 “让我看看你的伤。”沈星遥扶着他走到床边,解开他上身衣衫,一圈圈拆下绷带查看右肩伤势,这才发现,伤口已有化脓之症。 “你……”沈星遥想到他这连日以来,一直一声不吭照顾着自己,本以为他伤势较轻,能够自愈,却不想竟是强忍着不让她担心,一时气急,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冷下脸色,帮他挤出伤口脓血。 剧痛之下,凌无非始终一声不吭,只是静静看着她,时不时因疼痛牵动全身而咬紧牙关,蹙眉不语。 “我需要你。”沈星遥拿出金疮药,敷在他伤口上,忽然开口说道,“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你,就算不能同当初一样,至少也不是现在这般……” 她话到一半,忽然凝噎,良久,方说出她压在心底的那句话:“看你现在这样,我心里好疼。” 凌无非听到这话,几已麻木的心房忽地一动,蓦地朝她望去,眼中似有错愕。 “我曾以为,只要我能一直在你身边,就能治愈你所有的伤。”沈星遥道,“可我现在发现……有些人,有些事,我始终无法替代……” “我并不是因为……” “我知道你待我好,知道你始终对我呵护备至,”沈星遥痛心不已,“可我不能因为你待我如初,便忽视你的感受。你需要的我给不了,甚至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你……上回在玄灵寺也是,所有的痛,你都忍在心里,不肯说,也从不宣泄。我不知道这样的你还能支撑多久,可……可真要等到那一刻,我便彻底失去你了。” 凌无非伤口化脓,暂且不能包扎,只能透在外边,防止恶化。好在天气和暖,夜里依旧温风阵阵,不至着凉。 听完沈星遥的话,他沉默片刻,方才问道:“你真的很在意我?” “当然。”沈星遥握住他的手,认真凝视他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就一直是个坐享其成,不在意你死活的人吗?” 凌无非静静望着她,忽然笑问:“可是一开始,至少,在我到昆仑山找你之前……不,是在找到松荫居士前,我的存在对你而言,并非不可或缺。” 他说得直接,没有一丝一毫遮掩。 两心相见之初,是亲是疏,他清晰明了。爱或不爱,只要用心感受,没有人会看不明白。 “先前在船上,你也对我说过,宁可从一开始便未与我相识。”他继续问道,“所以,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为何走到今天,会在你心里占据如此多的位置?是因为我为你做的那些事,还是因为……” “因为我就是在意你。”沈星遥语气笃定,“我在意你的一切,不论在哪儿,我都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我原是怎样的人,我很清楚,”凌无非望着她,目光始终平静,“若有朝一日,我再也无法做到像过去那样待你,你的心里,可还会有我?” “两年了,”沈星遥道,“你早已成了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都能让我安心。” “所以,只是因为习惯。”凌无非异常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沈星遥扶在他小臂间的手,无力垂落。她沉默良久,忽然搂过他的脖子,吻上他唇瓣。 他的唇冰凉,不似以往那般有温度。也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心中悲郁,难以提起精神。一个麻木的人,麻木地接受着她的吻,因着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之举调动的情念,渐渐躁动。 可由于伤痛,这躁动还是渐渐停了下来,止于拥抱。 沈星遥靠在他怀中,突然痛哭出声:“都是因为我……我当初就不该去那玉峰山……不……我就不该来到这世上,给你徒增这些烦恼。” 凌无非闻言,忽地蹙眉。 他想起了陆靖玄的话: “你呀你呀,这就叫缘分。你可知道,要不是有这丫头,你都不会来到这世上。” 他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肆意搓圆捶扁,拧成一团。 那锥心刺骨的剧痛,令他几欲发狂,恨不得将自己撕裂。 “是啊,”他在心中自问自答,“这世上若没有你,又哪里来的我?” 沉沦在无尽黑暗中的神识,终于被她哭声唤醒。他紧拥她入怀,在她耳侧脸颊亲吻,语带哭腔,连声道歉:“对不起……遥遥……对不起,是我胡乱说话,我不该伤你……对不起……” 他痛悔自己无差别的攻讦,看着心爱之人泣不成声,心也碎了一地,落下泪来。他不住抚着她后背,颤抖着安慰,泪水肆意横流,不知如何是好。 她有多在意他,他还看不到吗? 护他只身闯过影阵,遍体鳞伤,为他一身周全,不顾自身安危。毫无血缘之人,谁能做到如此? 他怎么能够质疑她待他的心意? 凌无非懊悔不已,可这懊悔却不能令沈星遥的心境好转一分一毫,他无助不已,只能紧紧拥着她,试图用这微薄的温暖,弥补方才失言给她带来的伤害。《 》 270-280 第271章 . 君心如我心 沈星遥本就有伤, 加上多日晕船,困倦不已,大哭一场后, 便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凌无非拉过枕头垫在颈下, 捻好衾被, 仍旧紧紧拥着她,不敢松开一丝一毫。 她心性坚毅, 甚少流露脆弱。从前是旁人伤她,他护不住。可这一次, 却是因为他。 这一刻, 凌无非只觉得自己万死难辞其咎,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剜出来, 跪着捧到她眼前, 求她原谅。 遥夜沉沉, 寂静如水。凌无非一手拥着沈星遥,另一手支在耳边, 侧卧起身子, 望着桌台灯火明明灭灭,黯然失色。 夜深,浓云渐渐遮蔽了残月。凌无非渐觉四肢僵硬,便扶着肩头伤口躺倒下身。这一细微的动作, 惊动了怀里的沈星遥。 见她睁眼, 凌无非一时错愕, 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见她伸手拨开他扶在伤口前的手, 柔声关切道:“还疼吗?” “遥遥……”凌无非不觉哽咽。 “伤得这么重, 还一直瞒着我。”沈星遥嗔怪道, “往后不许再这样了。” 凌无非闻言语塞。 她竟一点也不怨他。 如此高傲的人,遭他诘问良多,竟都当做过眼云烟,全不计较。凌无非心中疚意愈深,再度拥她入怀,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你为我受了不少苦,是当宣泄一番,”沈星遥道,“心里还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吧。” 凌无非下意识摇头,吻上她的唇。 他怕自己混乱之下,又胡言乱语惹她伤心。 柔情旖旎,缱绻温存。一番浓情蜜意后,沈星遥捏了捏他脸颊,在他唇角轻轻一啄,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次在浔阳,你曾告诉过我,若早知与凌伯父相处的时光,只有那么短短几年,便恨不得回到当年,用绳子把自己拴在他的身边。” “我原是想着,这一次,可以不留遗憾……”凌无非黯然说着,话音似有哽咽。 沈星遥环在他腰间的手又搂紧了几分。 “我自出世以来,头一回与他相见。他便仿佛一直都在我身边一般,待我慈蔼温和。血缘至亲,得以重逢,我本以为,是天恩所赐,谁知……”凌无非笑中带苦,“我只是不明白,为何每一次我都守不住?难道真是命犯孤煞,每个与我相近之人,都要受我刑克,不得善终?” “胡说八道。”沈星遥道,“就算真是天命,难道就不能逆天而行吗?” “遥遥……” “总之,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沈星遥抬眼凝视他双目,认真说道,“我不想看着你这样消沉下去……你为我放弃了一切,所有你做过的事,为了你,我都可以为你做一遍,只愿……”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凌无非心下动容,低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柔声说道:“你什么都不必做。不论前路如何,就算拼了我这条性命,也一定会陪你走到最后。” 若无缘相守,消弭于世,也愿化作她手里的灯、天上的月,照亮暗夜里逶迤蜿蜒,遍生坎坷的路。 更漏尽,长夜过。晓光起,四天开。 二人离开登州地界,复入山野,途径一处小镇时,在一茶摊落脚,却听说了一个传闻——魔教妖女沈星遥,大肆屠戮江湖豪杰,血洗红叶山庄,简直丧心病狂。 “看来怡娘不是危言耸听,他们果真出手了。”沈星遥将玉尘藏入桌下,不冷不热道,“这么一来,我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奸贼,只能四处躲藏。说不好,还没找出薛良玉的下落,便要落得我娘当年一样的下场。” “可你明明身在蓬莱,哪有时辰去做这些事?”凌无非无奈摇头。 “哪有证人可以证明?”沈星遥挑眉道,“你呀?你说的话,他们可不会信。只会说‘凌大侠你被这红颜祸水迷了心智,才会相信她那些鬼话,越是漂亮的女人啊,就越是歹毒,你别被她给利用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还模仿起那些江湖人士的口气,神情举止,惟妙惟肖,听得凌无非笑出声来。 “你呀,和从前真是不一样了。”凌无非摇头笑道,“往日遇到这种事,你定会恨得牙痒,非要当面去讨个公道不可。” “有用吗?他们根本不会信我的话,”沈星遥道,“而且如今,玉华门中也有人丧命,何长老就算愿意听我说,也没什么用了。” “那你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做的?”凌无非收敛笑意,问道。 “除了段元恒,不做第二人想。”沈星遥道,“若是李温懂得我娘的本事,绝不会只是做个缩头乌龟,在背后使阴招。” “段元恒曾问过我,为何要去玉峰山。”凌无非叹道,“想来当年之事,他定也参与其中。” “欺世盗名的鼠辈。”沈星遥骂完,目光转到他身上,又变得温柔如水,“你当初就是对他太客气了。还送什么寿礼啊?就该给他几刀,让他知道,这把老骨头一直守着虚名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早些入土算了。” 凌无非摇头一笑,却不自觉叹了一声。 “你在担心什么?”沈星遥问道。 “如今虽然拿到了书信,但若找不出薛良玉,也不过一沓废纸罢了。”凌无非道,“他沽名钓誉,设计杀人,所图无非是江湖魁首之位。可如今在世人眼中,他已是个死人。对一个曾有过丰功伟绩的死人而言,所有证据,都只能算作‘诽谤’。” “所以,他隐世多年,其实就是打算把所有威胁他地位的人都除掉,再重新出山?”沈星遥冷哼一声,道,“还真是够能忍的。有本事就学王八,活个千八百岁,把所有知情的人都熬死。” 凌无非闻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他蓦地发觉,不知从何时起,她也不再是从前那副一本正经的做派,渐渐变得风趣了许多。 殊不知,人总是会与自己最亲近的那人越来越像。 “可如今他不用熬了,”凌无非收敛笑意,神色凝重,“他在利用当年对付你娘的手段来对付你。这种伎俩,最为下作,也最有效,别轻看了它。” “对了,我记得,当初段苍云偷出来的那本刀谱已经送回了鼎云堂,”沈星遥道,“也就是说,不能把它作为证据了。” “送回去的,应当只是拓本。”凌无非道,“不过当时急着去商洛寻人,东西我都交给师父了。” “那如今可还有办法能够联络上秦掌门?” “上次在云雾山,我便问过封长老。他说如今只有师父能找到他们,他们却找不到师父。”凌无非说着,不觉陷入沉思,半晌,方迟疑道,“不过,他后来倒是去找过韦前辈。” “就是萧公子的师父?”沈星遥眉心一动,“所以……” “师父人脉广博,当是有别的栖身之处。”凌无非道,“倒是可以去找韦叔问问。” 沈星遥点头,正待起身,想起被她藏在桌下的玉尘,又蹙起眉头。凌无非看出她眸中隐忧,便即起身去向店家讨了块用来遮灰的粗麻布,返回她身旁,将之裹住玉尘,这才牵起她的手离开。 褪去少时张扬,这坚韧的温柔,亦能给足她信赖。 二人一路往南而行,途经萧县那日,正值七夕。 入夜,闹市街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坊中孩童手牵着手,念着歌谣跑过街市,欢声笑语缠绕在风中,穿过屋檐下高低错落的大红灯笼,欢庆着这一年一度的佳节。 “牵牛织女相逢,当真是个好日子吗?”沈星遥望着市集上涌动的人潮,不解说道,“一个见过世面的仙女,非但不去惩罚偷衣服的贼,反而下嫁于他,生儿育女。爹娘赶来相救,还毫不领情,哪怕一年只有一次机会,也要同那贼人多见一面,到底图的什么?” “这个说法,是你下山以后听到的吧?”凌无非闻言笑问。 沈星遥点点头道:“从前我在书上看过的故事,与如今流传的说法完全不同。书里原是说织女勤劳,天帝许他牵牛星做配,可织女婚后便为情爱荒废织衽,无心劳作,这才惹怒了天帝,迫使二人分开。” “天帝之女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凌无非道,“嫁后遂废织衽。天帝怒,责令归河东,许一年一度相会。”(注) 他展目望向远方如星簇般的灯会,温言笑道:“对愚昧贪婪之人而言,女人只是物件。他们一无所有,又不肯为所想所需付出,便只有幻想能有个神仙从天而降,而这其中,最切实际的便是女人。这才会幻想有仙女下凡,把自己作为奖励,连同他们想要的一切,都带来送给他们。” “所以他们才会说,牛郎织女的故事,便是织女下河洗澡,牛郎偷窥,听老牛教唆偷走了织女的衣裳,织女回不了家,便只能做了牛郎的妻子。”沈星遥摇头,嗤笑一声道,“还好只是个故事,并未成真,不然那织女还真是可怜,已经做了高高在上的神,却连为人的尊严都得不到。这些人瞎话编得多了,连自己都骗了过去。这世上若真有神仙,大抵是不会管人死活的,哪里还会大发善心,把自己作为礼物送来人间,还专挑个废物嫁给他?” 作者留言: 这里引用的句子比较长,加个注解。 南朝梁殷芸《小说》(明冯应京《月令广义·七月令》引)云:“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 第272章 . 与卿长相依 “若真有神仙, 凡人表现,大抵与那些疯魔的天玄教徒无二,岂敢妄动亵渎之心?”凌无非摇头, 笑中略带嘲讽。 二人行至一处大门敞开的院子前, 只见当中摆开一张长案, 案前跪着一名少女,正合掌祈拜。七夕时节, 女子在家供奉织女,多为乞巧或是寻求姻缘。沈星遥瞧见那女子虔诚之态, 不禁摇头感慨:“若是足够虔诚便能换来神明垂怜, 我也想拜一拜。” “你想求什么?”凌无非笑问。 “求薛良玉快些现身,最好自己愿意承认那些罪过, 免得我们再四处奔走, 浪费时间。”沈星遥说着, 神情渐渐变得凝重,“本以为得到书信, 事情便能了结, 可如今看来,未必如此,甚至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要走的路, 才是真正的难关。” 凌无非闻言, 笑容渐敛, 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柔声说道:“不论遇上何事, 我都会在你身边。” 烟花腾空, 花市里攒动的人头纷纷涌向河边, 水上莲灯漂浮,星星点点的光随着水流聚成一条长龙,渐行渐远。沈星遥停下脚步,望着漫天烟花,忽然听到吆喝声,扭头一看,是个糖画铺子。 她忽然像是想起何事,当即拉过凌无非的手,走到那铺子前,推动转盘,好巧不巧,指针所选,又是最小的那个桃子。 “我怎么这么背啊?”见小贩已飞快把桃子画好,沈星遥只能不情不愿地掏了钱,把糖画递给凌无非。 凌无非接过那个小得可怜的糖画,脑中蓦地浮现两年前与沈星遥在秦淮河畔看烟火的情景。二载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似顷刻便过了,又好似已陪伴着彼此度过了一生一世。 “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让你想起从前快乐的事。”沈星遥盈盈笑道。 凌无非看着她动人的笑颜,心下微微一颤,倏地漾起暖意。 他展颜一笑,轻轻一转手里的糖画,垂眸凝望她双目,眼波温和似水:“你比它甜。” 却在这时,身后响起不合时宜的锐器破空声。沈星遥眸光一动,当即回身,却见凌无非已抢先一步伸手,接下那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短箭,拿在手中一看,箭支短而无尾羽,显然用的是弩,箭身光滑,无印无字,末端还有打磨过的痕迹,显然是为了遮掩来路,刻意抹去了款识。 “看来不管走到哪里,都逃不过。”凌无非唇角微挑,回头望向远处高楼,只见一里开外的三层小楼窗前晃过一道黑影。 “我猜,不是各大门派的人。”沈星遥扔下箭支,冷笑说道,“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扬名立万,我看没有哪个门派会舍得让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言罢,当即松开凌无非的手,飞身掠起,攀上屋顶,朝着那黑影逃开的方向追去。 凌无非本待跟上,却听得一声惊呼响起,周围人群纷纷四散逃开。他立刻转身,未及看清眼前情形,便觉身后劲风猛至,便即躬身避过头顶横砍而来的一刀,反手扣在那人脉门,劈手夺下长刀,侧身斜斩而出,将那几名朝他聚拢而来的黑衣人逼退。 他冷眼飞快打量一番眼前这些蒙面人,一个个穿着漆黑的劲装,只露出一双眼睛,好似见不得人一般,便也不浪费唇舌打听来历,反手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人便是一刀。刀招凌厉无比,全无迟滞,好似行云流水,倾泻而出。 沈星遥给他的糖画还在手里,右手又夺了刀来。凌无非一时之间竟腾不出手取腰间啸月,只能以刀代剑,挺刺而出。 “那姓薛的就这么喜欢躲在背后吗?”凌无非嗤笑摇头,“这点胆魄,还想号令天下?真是做梦。”言罢,刀锋一翻,向上挑起,使出一记“危楼”。他如今身手之高,对付这些鼠辈,已然无需在意用什么兵器,一把随处都能买到的长刀在他手中,也像已生出魂魄,长了眼睛,指哪打哪,颇具灵性。 如今看来,怡娘等人奉命屠杀白菰村村民,多半最初都未预料到能在蓬莱与沈、凌二人照面,加之对方又都被困死在了罗刹鬼境,无法传讯回去。是以那幕后黑手也不知二人如今的身手究竟如何,只能派来这些杂碎,先行试探。 七夕灯会,原是喜庆场合。凌无非实不愿在这闹市街头杀人,因而出手也有所保留,并未行杀招,谁知这一举动,却让那些蒙面人存了轻敌之意,想着以多击少,便有机会取胜,谁知走了这十数招,不是被砍了胳膊便是砍了腿,一个个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那个最初被夺了刀的蒙面人,见此情形,本作势要逃,可不知是何缘故,又想起用偷袭这招,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绕至凌无非背后,朝他刺来,却不想匕首才刚出鞘,便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却瞧见凌无非反手一刀,径自插入他胸口,刀锋透骨而出,那厮竟连一声惨叫都还来不及发出,便已没了气息,仰面轰然倒地。 鲜血飞溅,凌无非松了握刀的手,微微倾身护住藏在怀间的糖画,避免被鲜血所染,那几个倒在地上,还能勉强动弹的蒙面人也纷纷露出惊惧的表情,连滚带爬逃开。 另一头,沈星遥没能追上放冷箭之人,便折返回来,拨开四散奔逃的人群,回到凌无非跟前,怔怔看着地上那具尸首,一时说不出话来。 凌无非淡淡一笑,缓步走近,将手中糖画举至她眼前,两指捏着竹签左右搓动,转了半圈,微微一笑。 扁平清透的焦黄色小桃子完好无损,仍旧纯粹通透,没有沾染半滴鲜血。 沈星遥鼻尖一酸,当即扑入他怀中。 “那人跑了?” “嗯。”沈星遥点点头,道,“不知还会不会再来。” “下次别跑那么急,”凌无非在她耳边轻轻一吻,温言笑道,“我追不上。” 沈星遥微微颔首,侧首靠在他胸膛,隔着衣裳,清晰听到了那突然加剧的心跳声。 作者留言: 非非在陆靖玄死后性格就有了很大转变,话少了,更忧郁了。 遥遥就是他唯一的光。 凌无非:呜呜呜老婆不要丢下我。 第273章 . 冰雪林中身 韦行一独居世外, 偏偏又是邋遢之人不爱打扫。先前收了萧楚瑜这便宜徒弟,便将大小活计都交由他打理,谁知这倒霉孩子得知陈玉涵出走后, 竟不告而别。而韦行一又酗酒成痴, 徒弟既已离去, 自己也不必传授武艺,成天不是酿酒便是饮酒, 大半时候都醉得倒地不起,屋里更是乱成一团, 全不收拾。 凌无非凭着记忆, 带着沈星遥,总算寻得这位老剑客在偏僻山林中的隐居之所, 一到院外, 便瞧见园子里肆意生长, 几乎已有半人高的花草,不觉张大了嘴, 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真的有人住吗?”沈星遥拨开花草, 看着小院深处那爬满花藤的简陋木屋,蹙眉问道。 “我记得……从前他再怎么邋遢,也不至于如此……”凌无非思索良久,方拨开花树, 走入院中, 只见一地乱花丛中躺着一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 正是韦行一。 男子怀中抱着个空酒坛, 周身酒气未散, 混合着花香, 气味无比古怪。附近还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空坛。 “韦叔。”凌无非在他身旁蹲下, 扶着他两肩晃了晃,唤了一声。 韦行一没醒,还打了个嗝。隔夜的酒臭扑鼻而来,熏得凌无非直欲呕吐。 凌无非背过身去,扇了扇冲天的酒气,蹙紧眉头,看了他一眼,忽地灵光一闪,又摇了摇他,道:“韦叔,酒来了,七年的若下春,还没启封呢。” 韦行一身子一动,忽地瞪大双眼,眸底直冒精光,坐直身来:“在哪?” 凌无非双手环臂,缓缓摇头,道:“在梦里。” “哎你小子……等会儿,”韦行一说到一半,突然盯住他,凑上前来看了许久,突然伸手按在他两颊,眼里充满探究,“眼熟啊……你谁啊?” 不等凌无非回话,他却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叫唤起来:“是上回镇上偷酒那个……啊不对,难道是上个月……” 凌无非无奈至极,强行按下他双手,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您再好好想想,五年前,师父曾把我送来这里,住过一段时日。” “哦,你是……” “秦秋寒的弟子,凌无非。”凌无非道。 “对对对,上回还同他说起你……”韦行一拍脑门,道,“想起来了……等等,你既不是来送酒的,到这又是干嘛?” “前辈,您的酒还没醒呢?”沈星遥走到凌无非身旁,俯身问道。 “哟,还有人呢?”韦行一瞥见沈星遥,先是一愣,随后指着她,对凌无非道,“这就是老秦提过的那个,让你连性命都能抛之脑后的小姑娘?的确相貌不俗……值当,值当……” “他还说过这些?”凌无非一愣。 “也就顺嘴提了一句,说你这小子喜欢上一个姑娘,为了她连命都不要,”韦行一挠挠下巴,道,“那些江湖恩怨,我可不稀罕听,他也不会同我说。” 凌无非闻言,缓缓点头,却没说话。 “哎,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变得这么沉闷,同当年一点都不像。”韦行一随口说着,便待起身,却因酒劲未散,浑身乏力,一个趔趄又跌坐回去。 凌无非着实看不下去,伸手拉了一把,将他搀扶站稳,走向院里的小木屋。 沈星遥跟在一旁,一同进门,看见满屋杂乱,不由怔住。 凌无非不动声色松手,抱起桌椅上的杂物,走到屋角放下。 “这个好,像我那小徒弟,爱干净。”韦行一咧嘴笑道。 “萧楚瑜没回来过吗?”凌无非随口问道。 “他呀?满脑子惦记那个丫头,哪还有心思顾我这把老骨头?”韦行一道。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未回来过?”凌无非闻言蹙眉,暗自念道,“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你小子怎么回事?在这神神叨叨。”韦行一歪着脑袋,凑上前来,仔细打量他一番,道,“这可不好,还是从前那模样更有意思。” “韦叔,”沈星遥打断他的话,笑着问道,“其实我们来,是想问问您,秦掌门上回来这儿,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就是去年,鸣风堂失火,”韦行一说着,脸色忽然臭了许多,“他同阿瑜说鸣风堂失火,还说什么……陈家那小丫头跑了的事,隔天人就溜了。” “一起走的?”凌无非问道。 “不是,”韦行一摆摆手,道,“你师父交代完便说有事要办,跟赶着去投胎似的,当天就走了。阿瑜那小子,是第二天溜走的。” “那他可有说过要去哪?”凌无非又问。 “不曾说过,”韦行一冲他努努嘴,道,“你啊,跟着你师父那么久,那些深谋远虑,还没学到两三成,他想干什么,你都不知道,还跑来问我?” 凌无非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方继续问道:“那他可有对您说过其他的事?” “没有,”韦行一一摆手道,“我对那些事又没兴趣,他要想说,我还不想听呢。”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一个人知道秦掌门的下落……”沈星遥眉心微蹙。 “我说你这丫头,腰里别个什么?”韦行一忽然留意到沈星遥腰间那把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玉尘,不由问道。 “您说这个?”沈星遥取下腰间佩刀,道,“前辈有所不知,我因身世之故,惹下许多祸端,如今这外头,还有不少人在寻找我的下落,都是凭这把刀来认人。我嫌麻烦,便藏了起来。” “这走南闯北的,果然会有不少麻烦事,”韦行一瞥见麻布一角松脱,露出刀柄,混沌的眼底忽然透出一丝光来。 他虽嗜酒如命,逍遥度日,却也是个隐世的高手,对世间的神兵利器,颇有兴致,便即伸手接了过来,扯下裹在刀身的那张毫不起眼的粗麻布,盯着这把朴实无华的横刀看了许久,突然皱起眉头:“小姑娘,你这刀可是家传的?” “韦叔认得这把刀?”凌无非眉心一紧。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韦行一拿着玉尘走出小屋,来到院中,缓缓抽刀出鞘,指向一丛近一人高的杂草,“有一回,行在山中,曾远远见过一个女子,踩在溪间浮石上练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还是平生头一回看见那样的身法,鸾姿凤态,如神仙下凡,恍若这尘世与她无关无碍。刀意之洒脱,如行云流水,当真叫人一见难忘。” “您见过的那个人,手里拿的,便是这把刀吗?”凌无非问道。 “我距她甚远,只当真是个神仙,不敢靠近,连她相貌都没瞧清。”韦行一仔细看了看玉尘,道,“可这刀,的确是很像。” 说着,他转向沈星遥问道,“小姑娘,这刀是谁传给你的?” “是我母亲。”沈星遥道。 “哦?”韦行一道,“那她可还安好?” 沈星遥不免迟疑:“其实她……” “罢了,凡俗之事,我不过问。”韦行一倒转刀身,将刀柄一端递给沈星遥,道,“你可否将她传你的刀法舞来给我看看?” 沈星遥郑重点头,接过玉尘,走至庭中空旷处。 高高的蒿草间,散落丝丝飞絮,沈星遥迎风挥刀,挑起落絮,御风而舞。 凌无非静静看着,恍惚想起在姑苏城郊初次见她练功时的情景。那时的她,招式轻泠飘然,不沾尘世风霜,也无大道之观,多在于自得其乐,抒发自我意趣,了无尘念。 可如今的她,刀中意蕴,已怀仙风道骨,多了几分包容世间万物的悲悯意蕴。 落絮沾身,如鸿衣羽裳,霞光流彩,映照刀身,如凌青云之上,苍穹之顶,飘飖似惊鸿。 他看得呆了,久久沉浸在这如流风回雪般的风姿中,直到她收势走来,亦未能完全回过神来。 “你这刀法,与她一样,却又不一样。”韦行一缓缓点头,良久方开口道。 “说来惭愧,我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过母亲,”沈星遥走到韦行一跟前站定,道,“她的功夫,我也没能学到精髓。” “她的刀中有仙气,虚怀若谷。你的刀中,有杀伐之气,却无暴戾。”韦行一若有所思,“若比作是神仙,她便是引导苍生摆脱疾苦的上神,而你,却像是喝退妖邪,护佑黎民的神将,倒是无高低之分。” 听到这话,凌无非不由蹙紧了眉。 沈星遥闻言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笑中略带苦涩,却又夹杂着几分欣慰:“真好,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母亲,能够不问前因后果,对她加以赞许。” “你因这把刀的缘故,受人追杀,想必她的名声也一定不好听。”韦行一摇头转身,朗声笑道,“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她是天纵之才,便注定一世不得平顺。诗仙太白,家财万贯,才高八斗,亦不得志,我等凡俗之辈,又有几个能有那得天独厚的好运,一帆风顺度过一生?” 他说完这话,便走去一旁,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找出一坛酒,冲三人招招手道:“既然来了,便陪我喝一杯,”说着,一只手指直指凌无非,道,“这小子可坏得很,嘴上说自己不擅饮酒,谁知道啊,斗酒不醉。你这小姑娘两眼天真,就这么跟了他,可别被骗了。” 韦行一只要一沾上酒,便能说个不停,沈、凌二人陪着他,一直喝到半夜,等到韦行一醉倒,又忙前忙后,把人送回房里,简单收拾一番,方才退出门来。 星夜,天河璀璨,繁星点在夜幕上,斑斓夺目。 沈星遥循着一抹浓郁的花香走到院外,终于找见了那香气的来源——一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她在花丛边坐下,背对栅栏,低头轻嗅,不自觉流露出恬淡的笑意。 凌无非走到她身旁蹲下,凝望着她的侧脸,两眼含笑,神情越发专注。 “你看我干什么?”沈星遥留意到他的眼神,不觉抬眼望他,笑盈盈问道。 “没什么,”凌无非笑道,“只是觉得,有你在身边,真的很好。” 蒿草絮飞,悄然飘落在她头顶,凌无非见了,即刻伸手替她拂去。 “你身上也有,”沈星遥伸出两指,捻起一片落在他鬓间的草絮,却不丢弃,而是拿在手里端详,随后望着他,笑问,“你说,这算不算是共白头?” 凌无非闻言一笑,摇摇头道:“就算是,我也不想与你止步于此。” “一定不会。”沈星遥笑言,“如今一切向好,这条坎坷的路,我们就快走完了。” “但愿如此。”凌无非说着,却不自觉叹了口气。他转过头去,仰望远天繁星,却觉那点点的碎光,正逐渐淡去。一如红尘烟火,至暗夜里,阒然而熄,沉入无际深宵。 作者留言: 你们理理我啊T∧T,哪怕骂一骂你们讨厌的角色也行,好想和你们唠唠嗑 第274章 . 江头潮已平 晴空湛蓝, 烈日高悬。 街角的茶肆里,一名白衣青年正一手支着额角,闭目养神。在他身旁椅侧, 竖着一柄细长通透的佩剑, 正是碧涛。 陈玉涵双手环胸, 靠墙而坐,神色怅惘地望着墙缝里离群的蚂蚁驮着食物转圈的模样, 眼睫忽地一颤,吸了吸鼻子。 “茶来喽。” 听见伙计的吆喝声, 萧楚瑜睁开了双眼, 转身接过伙计手里的茶水,斟满一杯, 推至陈玉涵跟前。 陈玉涵猛地抬头望他, 眼波一颤。 “既已到了这个地步, 过去的事,便都放下吧。”萧楚瑜平静道, “我会好好待你, 与从前一样。” 陈玉涵咬着唇,忽地落下泪来。 萧楚瑜一言不发,掏出帕子,递到她眼前, 见她一动不动, 便捏起帕子, 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陈玉涵咬唇, 心中暗暗道了一声“荒唐”。 这近一年的时光里, 二人虽朝夕相处, 却始终疏离。萧楚瑜虽不曾刻意苛待过她什么, 但每每与她相对,都是一副冷漠的神色,也几乎不同她说话。 她再如何卑微忍耐,也不可能一直忍受这样的折磨,终于,在昨日夜里爆发,闯入他房中,大声质问,为何非要如此折磨于她,为何不能一刀杀了她,好好给个痛快。 萧楚瑜起先还十分冷漠,可到了后边,却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 伤疤就在那里,揭或不揭,都无法抹灭它的存在。于是他也开了口,争执,吵闹,谩骂,险些对她动手。 但悬在半空的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收回,没有落下。 陈玉涵怔了,良久,喃喃质问:“你……心里还有我吗?” 萧楚瑜不言,阖目长叹,却还是没能按捺下心绪,拥她入怀。 二十余载,青梅竹马,纵孩提时期记忆模糊,亦有十数年相伴。朝朝暮暮,深情厚意,如何轻易割断? 心底防线崩溃,理智亦不复存,爱恨交织,情终比恨深,何况压抑许久,一旦爆发,便难以收场。 直至今晨,她在他怀中醒来,已成鸳颈之交,铸成大错。 他们虽是青梅竹马,却一直恪守礼仪,毕竟萧辰在世时,便已为二人定下婚姻之约,结为伉俪,是迟早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到陈玉涵失手错杀萧辰后,又因隔阂分开,重重阴差阳错,不论身心,始终有着隔阂。 这回倒好,因着冲动,竟闹出了如此尴尬的事。 晨起之后,二人皆未多看对方一眼,而是各自穿衣收拾,一先一后离开客舍,直到这茶肆里。 陈玉涵见萧楚瑜主动替她拭泪,哭得更伤心了,惹得茶肆里的人都朝他们看来,时不时小声议论,只当是个痴心的姑娘,遇上了不解风情的郎君,被他欺负得伤心落泪,难以自抑。 萧楚瑜叹了口气,握着湿透的帕子有些不知所措,沉默片刻,方站起身来,绕至陈玉涵身旁,靠着她坐下,轻抚她后背,柔声哄道:“我方才说的话,都是出自真心。一直这么互相折磨,我也倦了。或许沈姑娘所言都是对的,你我皆是受父辈恩怨所累,也该放下了。” 陈玉涵泣不成声,忽然靠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萧楚瑜不言,只是拥着她,柔声安慰。 陈玉涵抬眼望他,将信将疑,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方放下心来。起初两日,她还觉得别扭,但慢慢相处下来,受他关心照顾,原本紧张害怕的心境,也渐渐释然。 这日二人行至山野,原本晴朗的天却忽然阴沉下来,刮起骤烈的风。 “这是要下雨了吗?”陈玉涵愣了愣。 萧楚瑜不言,见不远处有个破旧的凉亭,便拉着她走了进去,扶着亭侧木柱,观望着林间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花草树木,渐渐蹙起眉来。 “大哥,我觉得……”陈玉涵犹豫了一会儿,方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这都一年多了,也没人找来,是不是说明,我们已经安全了?” “他们有了更大的鱼,自然不会再把心思浪费在你我身上。”萧楚瑜说着,不自觉想起沈星遥的话,叹道,“也不知沈星遥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若她所言为真,你岂非……” “那……天玄教的人,会不会来找我?”陈玉涵咬咬唇,道。 萧楚瑜摇头,表示不知。 “罢了,再去想这些也无用。”陈玉涵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又道,“那,我们现在能不能回齐州?” “你想回去?”萧楚瑜眉心微微一动,正待回答,却忽然听得身侧传来利器破空声,本能向旁闪开。 陈玉涵亦退到一旁,猛然抬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中年男子身影,心头骤然一紧。 “真是好久不见,陈姑娘。”李温抱刀立在风中,目光泠然朝二人望来,“哟,看来萧公子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在意?萧大侠若在天有灵,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不配提我父亲。”萧楚瑜提剑走出凉亭,在李温跟前停下。 “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李温斜眼乜向陈玉涵,阴阳怪气道,“人又不是我杀的。” “可却是受你挑拨。”萧楚瑜拔剑指向李温眉心,眼波平静如深潭,无丝毫异动。 陈玉涵心头一紧,不自觉望向萧楚瑜,刚好瞥见李温抽刀劈向他头顶一幕,于是抢上前去便要护他。然而萧楚瑜跟随韦行一习剑已有一阵子,并非当初那般孱弱,在李温抽刀之际,已横剑挡格,荡开他刀势,旋即挽剑向斜下方挽出一个半弧,直取李温腰间。 李温刀锋一转,攻向萧楚瑜肋下,刀意激荡,风窜入袖,鼓胀而起,发出猎猎声,同时左手出掌拍中他肩头。萧楚瑜避开刀锋,却未避过这一掌,被震得退后半步,顺势挽剑一挑,堪堪划过李温袖口,撕开一道裂口,却未伤其肌骨。 陈玉涵见状,连忙纵步上前,一手扣住萧楚瑜左腕,拔剑迎上李温的刀。寒影颤动,在风中撕开一道狭窄的口子,朝着李温喉心刺去,未及近面,便被他一招震荡开来。 “你这丫头,是不是忘了你这身武功是何人所授?”李温冷笑,手底连出数刀,快如光影,难辨其形,即便二人联手,亦觉虎口震颤,难完全架住这刀势。只听得“铿”的一声,陈玉涵手里的剑,已然被他刀意挑飞,打了个旋儿斜插入泥土间。 萧楚瑜瞳孔急剧一缩。李温顺势举刀,猛地向下一劈,陈玉涵方才疏忽,剑已离手,一时间别无他法,只得伸手一抓,正抓在那刀刃之上,那刀锋锐利无比,接着惯性在陈玉涵手中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方才停下,陈玉涵吃痛,连忙松手,往手心一看,只见那伤口极深,几可见骨。 李温刀意不减,仍旧劈将下来,仍旧冲着萧楚瑜头顶。 陈玉涵想也不想,直接张开双臂,拦在萧楚瑜跟前。 可这一刀,却在离她头顶仅差毫厘之时,忽然停了下来。 “看来,你是非要自己亲自动手不可了?”李温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才不会……”陈玉涵一面说着,一面下意识朝萧楚瑜望去,却见他眼底浮起困惑。 不只是困惑,在这困惑的最深处,还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戒备。 “大哥你……你也不信我?”陈玉涵的心忽然凉了半截。 作者留言: 这对也是命定的悲剧 第275章 . 拚了终难拚 “我没有。”萧楚瑜匆忙避开她的目光, “我知道他是胡说八道。” 李温唇角上挑,笑容狰狞。 陈玉涵咬紧牙根,望向李温的两眼, 忽地充满悲怨,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夺下萧楚瑜手中碧涛便朝他刺了过去。她武功原就不如这厮,当下失了理智, 哪里还刺得中?不到十招便被李温擒在手中。 “萧公子,你可知道, 当初令尊死时是何情形?”李温夺下碧涛, 斜架上她颈项,不怀好意问道。 “有话便说。”萧楚瑜咬牙, 眼中似有一团火在烧。 “就像今天这样, ”李温故意压低嗓音, 眼神也变得阴恻恻的,“这小丫头听了我的话, 佯装被我所掳。我以她性命, 威胁萧辰。” 他一面说着这话,一面留意着萧楚瑜的神情变化,看着他逐渐暗淡的眼神落在陈玉涵身上后,方继续说道:“萧辰果然上了当, 救下她后, 全无设防。也就是在那一刻, 这丫头找到机会, 亲手杀了他。” 言罢, 李温看向陈玉涵, 似笑非笑道:“所以, 今日你想救她吗?” “你放开她。”萧楚瑜道。 他的眼神有些僵硬,语调略显无力。 “萧公子,救人得有诚心。”李温皮笑肉不笑。 “我让你放了她!”萧楚瑜失声怒吼,望向陈玉涵的目光,虽有犹疑,却还是走近了一步。 “大哥……”陈玉涵心下五味杂陈,脑中纷乱如麻。 可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她想听到的话,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情景。 “别磨磨叽叽了,”李温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架在陈玉涵颈上的剑向外移了半寸,冲萧楚瑜道,“这丫头的命,你是要,还是不要?” “我只想知道,杀死陈光霁的凶手,是否真是我父亲?”萧楚瑜眼泛微红,沉声质问。 李温嘿嘿一笑,却不说话。 “有人告诉我,是藏在你背后的那人,为除祸患,接连害死陈光霁与家父。”萧楚瑜道,“可这些年来,父亲从未对我说过什么,为何直到现在,你们仍旧不肯罢手?” “为何?”李温轻笑,乜了一眼陈玉涵,道,“有道是‘父债子偿’,哪里是我不肯罢手呢?” “大哥你不要听他胡说,”陈玉涵抽噎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从来都没有!” 萧楚瑜不言,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陈玉涵被打落在地的那把剑,缓缓退步靠近,目光始终盯着陈、李二人,蹲身将剑从泥间拔出,飞身纵步,疾刺李温眉心。 李温讪讪一笑,当即松了碧涛,将陈玉涵连剑带人推到一旁,提气跳步,迎上萧楚瑜剑招。 冷月剑虽未由萧辰亲自传授。但这一刻,萧楚瑜却似悟了,一刺一斩,皆稳如泰山,只是苦于内息不够,虽能牵制住李温,却难以立刻制胜。 陈玉涵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举剑便来帮他,前后夹击,迫得李温不得不撤招退后,纵步逃远。 萧楚瑜本能追出几步,又霍地停下脚步,静立片刻,忽然开口:“方才,他为何……” “你想说什么?”陈玉涵眼波颤动,尽力维持着话音平稳,轻声问道。 “若他所言,只是为了乱我心神,为何要放你?”萧楚瑜不敢望她,只是低着头,黯然问道。 “那……他说的那些话,你究竟是信,还是不信?”陈玉涵的心从头凉到底,如坠冰窟之中,呆立原地,“若你信了,便是心中对我仍有怀疑,若你不信……不信,却全然不顾我的安危,对他出手……你是不是希望他能替你杀了我?” 萧楚瑜身子一僵,木然摇头,却不敢看她。 “我明白了。”陈玉涵眸子里好不容易亮起的光,再次熄灭,回身默默朝来时的路走去。 萧楚瑜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双瞳矍然一动,转身望去,见陈玉涵走远,忽觉心中刺痛,可犹豫再三,却未立刻追赶,而是以与她同样速度的步伐,默默跟上。 骤风依旧,暴雨却迟迟不下,仿佛在警告过路的人们,不要停留。 回到镇中,陈玉涵见路边便是一家食肆,径自走了进去,随意找了张空桌坐下。萧楚瑜远远望见,本能加快了步伐,走进食肆,扫视一眼,找到陈玉涵落座之处,即刻上前,在她对面长椅上坐下。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跑堂的伙计迎上来道。 “随意,能吃就行。”陈玉涵道。 “那,二位可有忌口?”伙计又问。 陈玉涵摇头。 “她不吃蒜。”萧楚瑜放下剑,道。 伙计点头,应声退下。 陈玉涵仿佛被人定住似的,目光始终盯着桌角的几道陈年裂痕,连眼珠子都一动不动。 “玉涵……”萧楚瑜开口,却觉脑中一片空白,半晌,还是想不到能说什么,只得闭上了嘴。 “你先前说,会待我和从前一样。”陈玉涵沉默良久,忽然说道,“可是,我能感觉得到,你变了。” 萧楚瑜不自觉屏住呼吸,却不说话。 “你从前看我,眼中有光。如今却平静如水,毫无波澜。”陈玉涵道。 萧楚瑜仍旧不言。 “我有需要,你看见了,仍会照顾我,却再也不会主动留意,主动询问。”陈玉涵又道。 萧楚瑜微微低头。 “李温偷袭,你会躲避,却只顾着自己。”陈玉涵起初话音还略有颤动,说到这一句,却忽然变得平静。 “你是翩翩公子,守道义纲常,再恨一个人,也不会做出无礼之举。”陈玉涵道,“我信你不恨我……但你眼中,早没有我了。” “玉涵,我并不是……” “你真的变了。”陈玉涵说着这话,忽然落下泪来。 她眼睫颤动,无声流下两行泪,又自己伸手擦去,恢复了平静,随即抬眼朝他望来,一双明眸对上他眼中错愕,忽然嗤笑摇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萧楚瑜身子微微一颤。 “义父再如何对我有恩,他也终究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为父报仇,有何不可?”陈玉涵苦笑道,“我是伤害了你,可对于爹娘的死,我无愧于心。” 最后四个字,她是咬着牙说着。自始至终,目光始终与萧楚瑜对视,没有半分犹疑。 萧楚瑜张了张口,脑中思绪纷繁,竟理不出头绪。 “你就是个被养在深墙高院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贵门公子,我又算得了什么呢?”陈玉涵继续说道,“从小寄人篱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你我本就不相配,我又为何非得顾及你的心思,连我爹娘的仇恨都抛在一边?” 萧楚瑜眉心微沉。 “在此事上,你我皆不曾顾及对方感受,也算是互不相欠。”陈玉涵神色凄然,语气却十分坚定,“说白了,这二十年来,你我之间之所以浓情蜜意,只是因为不曾经历过风雨,太过安生罢了。这才一个李温,就让你我彼此猜忌,如同仇敌,往后还有那么长的路,又怎么可能走得下去……” 作者留言: 最虐的一对副cp(并不是) 第276章 . 终年不西顾 客舍高楼, 客房空空。 因李温挑拨之故,二人前夜并未同宿。 萧楚瑜想着白日的事,一夜未眠, 仍旧没能理清思绪, 到了翌日早晨, 本着习惯,敲响了陈玉涵的房门, 却未听到任何回应。 他心下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当即推开房门查看, 只见当中空空如也, 已无一人。 “玉涵……”萧楚瑜急忙转身下楼,向店内伙计询问, 却没有一个人说曾见过陈玉涵离开。他心下惶惶, 无计可施, 来不及收拾行装便奔出大门外,四处找寻。 好几个时辰过去, 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萧楚瑜颓然跪地, 忽觉心下阵痛,难以自抑,不自觉便捂着胸口,蹲下身去, 眼前忽地一黑, 失了知觉。 浑浑噩噩间, 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等到醒来, 已然置身于一家病坊之内, 身旁还有一位老医师, 正背对着他,逐个拉开药箱拣药。 萧楚瑜蹙紧眉头,坐起身来,正要说话,却见房门被人推开,走进一个人来,竟是凌无非。 “怎么是你?”萧楚瑜愕然。 “老先生,他怎么样了?”凌无非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那老医师问道。 “郁结于心,稍加调理就好。”老医师拣好了药,简单包好扎上草绳,上前递给凌无非,道。 凌无非一言不发,接过药包,随手丢到萧楚瑜怀里,便转身要走。 “我有话想问你!”萧楚瑜翻身下榻,唤住他道。 “你想问什么?”凌无非淡淡说着,微微偏头,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便迅速转了回去,“我若回答你,你不会也刺我一剑吧?” 萧楚瑜闻言,一时语塞,半晌,方长叹一声,低头认真道:“是我一时冲动,想试探她……对不住。”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她。”凌无非目送老医师走出房门,方回转身来,抱臂倚门,面无表情望着萧楚瑜,道。 “我只想确认几件事,”萧楚瑜道,“玉涵的身世……” “与她说的一样,毫无出入。”凌无非道。 “那我父亲又是否……” “他受薛良玉威胁,杀了陈光霁,”凌无非道,“许是因为愧疚,又或是其他缘由,将陈姑娘收为义女,养在身边。” “此话当真?”萧楚瑜瞪大双眼。 “当真,关于此事,他与薛良玉之间还有书信往来。”凌无非道,“不过因为一些意外,书信已被毁了。” 萧楚瑜愕然。 “其实这样也好,免得有损冷月剑清誉。”凌无非道,“毕竟,他也不是主动为之。是他先擒了李温,交由薛良玉处置,却被薛良玉掉了包,事后又威胁萧辰,若不杀陈光霁,黑锅便是他的,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萧楚瑜闻言,两手攥紧了拳,胸中郁气无处抒发,只能强忍下来。 “我看你内息虚浮,武功还没练好,为何不肯留在韦叔那里?”凌无非问道。 “我不知危险何时会来,不想拖累师父。”萧楚瑜阖目,黯然说道。 凌无非听了这话,淡淡一点头,转身走出房门。 他沿着回廊,走到前厅,见沈星遥坐在柜台前,正伸出一只手,让医师诊脉,便即走上前,关切问道:“你有哪不舒服吗?” “就是想看看,上回伤得那么重,会不会留下病根。”沈星遥盈盈一笑,“怎么样,萧公子没事了?” “好得很,死不了。”凌无非一听见萧楚瑜的名字,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沈星遥扑哧一笑:“你还记着上回那一剑呢?” “我不该记得吗?”凌无非蹙眉反问,“他有什么资格为了几句实话就刺伤你?要不是冷月剑这名号份上,我一定……” “好了好了,不要置气。”沈星遥拉过他一条胳膊,摇了摇,道,“他的反应,不过人之常情,没什么说不通的。” 凌无非见她如此大度,心下更是对萧楚瑜的行径感到不满,始终皱着眉头,难以舒展,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无奈之下,他只好转过脸去,冲那正给沈星遥把脉的医师问道:“把这么久的脉……她不会真有什么毛病吧?” 医师摇摇头,松开诊脉的手,道:“还真是稀奇,姑娘这脉象好得很,完全不像受过伤的人。” “当真?”凌无非将信将疑。 “这还能有假?”那医师说完,便转身走了开去。 凌无非盯着那医师的背影消失,眉心仍旧蹙在一起。沈星遥见了,当即伸出双手,按在他眉心揉了揉,道:“好啦,既然人都没事了,我们也该走了,不过……是不是应当把萧公子送回韦前辈那里?” “他又不是没长腿,随他去。”凌无非道。 “可你就不好奇吗?他明明是和玉涵一起离开的,现在却只剩下一个人,万一……” “她不会再出现了。”萧楚瑜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 凌无非下意识揽过沈星遥腰身,将她护在怀中。 “放心,我已想明白了。”萧楚瑜眼有疚意,拱手躬身,对沈星遥规规矩矩施礼道,“抱歉。” “你同玉涵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人?”沈星遥问道。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不过……罢了,都不重要。”萧楚瑜道,“李温曾经来过,仍旧是挑拨,并未真要取我等性命。至于玉涵……是我伤了她的心,我父亲的事,往后我也不会再追究什么,只不过,我能不能问问你们,薛良玉他……” “这里不方便,出去再说吧。”沈星遥道。 话音落地,三人先后走出病坊,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这才停下脚步。 “我虽不清楚薛良玉会不会对你们下手,但最好多留个心眼。”沈星遥道,“我们与他派来的人手,已经打了好几回照面。他迟迟不肯现身,一定还有其他打算,你须得当心。” “多谢提醒,”萧楚瑜眉心微蹙,“我只是……” “别想着以卵击石,以你现在的实力,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被他所害。”凌无非的话直截了当,全未给他留情面。 萧楚瑜不由愣了愣。 沈星遥看了看凌无非,略一思索,转向萧楚瑜,问道:“你是何时见到李温的?” “就在昨日,城外林间。”萧楚瑜道。 “也就是说,他可能还没走远。”沈星遥略一颔首,道,“那玉涵她……” “不知是昨夜还是今早离开的,”萧楚瑜略一思索,忽然瞪大双眼,“难道……” “她房中可有打斗的痕迹?”沈星遥问道。 萧楚瑜缓缓摇头。 “那应当不是被劫走的,”沈星遥道,“不过,她毕竟是玉露的女儿,薛良玉不一定会放过她。还是四处找找看吧,免得又出岔子。” 萧楚瑜点点头,正待走出小巷,却听得耳边传来尖锐的声响,惊惧回头,却见凌无非已伸出手去,将那枚凌空激射而来的短镖接在手里、 那枚短镖的箭头上,还插着一张小笺。 凌无非微微蹙眉,取下小笺展开一看,忽地瞪大双眼:“是师父的字迹。” “写了什么?”萧楚瑜赶忙上前,接过字条一看,只见上边写着一行小字——陈娘子已脱险,勿念。 三人大惊,一时面面相觑,俱沉默不言。饶是凌无非当先反应过来,奔出小巷左右观望一阵,却未发现任何可疑人影。 “怎会如此?”沈星遥走上前道,“照理来说,以你如今身手,就算追不上,也该能看到影子。” “来的人未必是师父,或许是他的某一位朋友,”凌无非若有所思,道,“而他亲手写这字条,只是为了让我们安心。” 三人就近寻了家客舍落脚。至黄昏,残阳夕照,烧透了云霞。 凌无非坐在窗前,透过围墙窗槅,远远望着隔在一道院墙之外的萧楚瑜练剑的身影,忽然长声叹了口气。 “你这样,算不算是窥伺别派武学?”沈星遥双手扶在双膝,俯身靠在他肩头问道。 “只过眼,不过心,不偷师便不算。原先在金陵,也无意看过一次。”凌无非望了她一眼,道。 “那你觉得,他如今剑法如何?”沈星遥问道。 “比起从前,的确精进许多。”凌无非认真想了想,道,“不过,他这个年纪,内息本不该如此单薄。” “那得看同谁比了。”沈星遥莞尔,“还有不少在这个年纪,尚不如他的人呢。” “可他毕竟是萧辰的儿子,”凌无非若有所思,道,“可惜了。” “他有心向上,总会越来越好的。”沈星遥绕至他身前,坐在他腿上,一手搂住他的脖子,一手捏了捏他的脸,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我只是在想,当今江湖这幅衰败之景,究竟拜谁所赐。”凌无非眉心微蹙,凝神思索,道,“若是当年无人出手针对天玄教,任由发展至今,是会更糟,还是会更好?又或者……薛良玉没有私心,且愿与你娘通力合作,是否便能减少伤亡。至少……到得如今,不会只剩下玉华门这唯一的大派苦苦支撑,还要处处受那些宵小掣肘。” “恶不论大小。大恶难赦。小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积少成多,亦不容诛。”沈星遥道,“天玄教迫害的是寻常百姓。薛良玉摧毁的那些人,倘若在世,都有可能成为当今江湖中人口耳相传的神话。” “听你这么一说,还是薛良玉的行径更不可原谅。”凌无非若有所思。 “我倒觉得没有区别。”沈星遥道,“白菰村的村民未必是例外,但也不能代表所有。我当年离开昆仑的时候,满身都是内伤,是在山脚的村子里,沿途受人接济救助,才能平安无事离开。你见的人比我多,一定遇上过比他们更善良,待人更好的寻常人。他们虽无天纵之才,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个人的性命,都很宝贵,绝不比那些顶天立地的大侠轻贱。”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动,心念也跟着颤了一颤,沉思良久,忽然抬眼朝她望来,眼中充满感佩。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沈星遥笑问。 “看你襟怀广阔,心系天下,突然觉得自己太狭隘了。”凌无非见她髻边发簪倾斜,便即伸手替她扶正,眼中柔情愈浓,“你还是很像她。” “但我不会成为她。”沈星遥听出他所提正是张素知,莞尔笑道,“她愿守天下,我只守我这颗心。” “那天听韦叔说你的刀法,如驱邪伏魔的神将,我便在想,若你生在二十多年前,那些个天玄教门徒肆意横行的时候,又会如何对待这件事?”凌无非笑问。 “这我倒没想过。不过以我的性子,多半会抢在薛良玉前头,纠集人马,先把剿灭魔教这事给办了,让他出不了风头。”沈星遥随口笑答。 “如此说来,那还真是可惜了。”凌无非摇头而笑。 窗外,天色愈昏。本该是灿金色的天空,渐渐氲成了妖冶的赤红色,血一样的染遍了层层叠叠的云。 作者留言: 凌无非:你扎我媳妇一剑,我也想扎回去,可是不能,我好气 全文结束后我会修文,把所有引用处标注出来放在作话里 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系辞传下·第五章 》 第277章 . 风定云墨色 萧楚瑜终究还是不告而别。沈、凌二人对此虽有担忧, 却并未过多追查。 惊风冷月,曾齐名于江湖。如今的凌无非,虽然落拓, 但凭玄灵寺一战, “惊风剑”此威名, 他已受之无愧。 而冷月剑,却已萧条凋零。 凌无非不知如今的萧楚瑜面对他时所怀怎般心境, 但不去打扰,是他如今最容易便能做到的善举。 沈、凌二人在去见韦行一前, 便已去过一趟红叶山庄。一年前还洋洋得意, 以为能干出一番大事的施正明,如今已同他的手下人一起, 成为躺在残垣断壁间的冰冷尸体。 谢辽不在其中, 也不可能在其中。毕竟, 一帮被利用的小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红叶山庄, 如今已成死城, 也不知能不能算得上是求仁得仁。 夏雨不似春时候那般淅淅沥沥,而是噼里啪啦地坠落,其声激烈如潮,急遽的风吹得屋瓦连片震动, 颤颤抖落一条条水迹, 砸向大地。 沈星遥阖目抱臂立在荒屋檐下, 听着渐近的脚步声, 一动也不动。 因着这些日子以来, 一连串的命案, 各派门人已结成联盟, 如今站在她眼前的,为首的便是玉华门的李成洲与同行的两位碧波堂弟子钟柏、池旭,身旁站着鼎云堂的张盛,与一名叫做仇霆志的年轻人,其余随行人等,还有飞鸿门、太和派等门派中人与单誉等已在江湖中已有侠名的年轻侠士。 “这小妖女如此气定神闲,该不会有埋伏吧?”说话的人出自太和派,是个尖嘴猴腮的后生,顶多十六七岁。 李成洲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她身周,未瞧见凌无非的身影,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疑惑。 他还记得玄灵寺一战时,听凌无非说过,张素知一事另有隐情。 可如今玉华门下,亦有好几人丧命于那诡异的刀法之下,直令他心中生疑,猜测起眼前这女子的居心。 “先前不是听谁说过,在忠州曾见过她与那姓凌的小子待在一起吗?”人群之后传出小声议论,“怎么这会儿又没看见了?” “谁知道呢?没准是被她利用,又给害死了。” 李成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说道:“沈姑娘,我等来此,是因为……” “方鹏真的死了?”沈星遥缓缓睁眼,漫不经心问道,“这手都伸到玉华门了?真是越闹越大。” “听你这口气,是不想认账了?”钟柏怒道。 “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沈星遥道,“你们凭什么认定是我所为?” “那尸首的刀伤,分明出自你手,”一飞鸿门弟子怒斥,“还来行刺我们副掌门,你是何居心?” “我要真想杀卫椼,就不会等到今天。”沈星遥依旧气定神闲,道,“你们还没回答我,为何认定那些伤口是我所为?你们见过几次我的刀法?” “你在玄灵寺所使过的那些招式,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另一人高声道,“难道我们还能看错不成?” “渡千山、行云驻、棹歌回……”沈星遥一面念着招式之名,一面用手指比画出招式,“可是这三招?” “你总算承认了!”池旭道。 “那贼人偷画的拓本,统共也就几式,难道还能使出其他花样?”沈星遥唇角微挑,轻笑说道,“几十条人命,都死于这三招。身为张素知的后人,就这点本事?岂非送上门给人取笑?” 听到此处,李成洲眉心一动。 “妖女,还想狡辩!”那最先说话的瘦猴指着她道。 “我要真的只是想杀人,大可使些你们没见过的功夫来掩人耳目,如此明显的嫁祸,你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不出来吗?”沈星遥道,“不如你们谁来受我一刀,好好对比一番,看看那冒牌货的手法,到底有多拙劣。” “死性不改,”单誉上前一步,“上回在玄灵寺里,若非方丈大师出面,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这一回,可没人能再保你。” “说起这个,你那一箭,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沈星遥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陡现杀意,“你欠他一条好腿,过了这一年多,也该还了。” “无药可救!”众人闻言,一拥而上。 李成洲还未来得及理清思绪,便已被两名师弟挤到了人前。 “你也来凑热闹?”沈星遥瞥了一眼李成洲,挽刀斜扫,却并未使出全力。 李成洲瞧出她有意放水,心中疑虑又添了一重。他挺剑向下斩出,震开玉尘刀意,回手拦住身旁的钟柏,道:“别忙。” “李少侠,上回你便因为儿女情长误了大计,这次特意没让陆女侠来,你可不能再掉以轻心了。”张盛说道,“当初从二位长老手下救下你等的人可是凌无非,你可别弄错了。” 李成洲恍惚回过神来,思绪一转,还是一咬牙,递上剑招。 他虽不知真相如何,却也知道凡事须得亲身验证的道理。沈星遥若脱身,一去又得无影无踪,如此一来,方鹏等人的死因,便更加难以调查清楚了。 骤雨如注,落在刀锋剑尖,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叮叮当当有如破阵之曲,如高山流瀑,琅玕碎玉。剔透的水浮漾出炫彩的光影,宛若流虹。 各门派中人距离上回见沈星遥出手,已一年有余。记忆之中,她执刀浴火,所向披靡,虽然高超,却也并非完全无法战胜,然仅过了一年多,她的身手,竟已一日千里,刀意裹挟着破碎的雨滴,已有翻山倒海之势,简直非凡人之力所能匹敌。 “当真是个妖女……”人群中不知是谁颤声感慨,“听闻那天玄教中供有一池圣水,服之可使内力大增,这女子必是……” 听到这话,李成洲眼底晃过一丝迷惑。 他也是第二次见到沈星遥出手,也实在难以相信,除却神仙鬼怪,还有什么人能在这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有如此大的本事。 若真未借助任何外力,这女子当真可以算作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稀世英才,要真在此殒命,岂非可惜? 雨落潇潇,一如沈星遥手底刀招,异常冷彻,似可摧心折骨。 沈星遥与此间人等大多无仇无怨,加上书信已在手中,揭开旧事在即,她也不愿杀人,处处留予情面,唯独想让那曾在玄灵寺一箭射碎凌无非右腿的单誉也尝尝瘸腿的滋味,偏偏这厮用的是弓箭,始终站在远处,被那高墙似的人群挡住,不得近身。 她心性刚烈,遇强则强,本可轻易脱身的困局,愣是不肯舍断,非要破开人墙攻那姓单的不可,但也正是因此,越困越深,受十数人牵制,围在人潮正中。单誉也瞧出了她这独一份的“厚待”,当即挽弓,朝她射出一支金环箭。 沈星遥眉心一紧,左手取下刀鞘上挽欲挡格,却被好几把兵刃压住。 箭支飞跃而来,距她面门仅余一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从天而降,竟生生将那精铁所铸的箭身断为三截,箭身金环亦随之崩飞,不知掉去了哪个角落。 青年一袭白衣,尽被雨水染透,身形却依旧翩然,稳稳落在沈星遥身旁。 “凌无非?”众人愕然,手中招式亦有迟滞。 “诸位,”凌无非挺剑直指眼前一干人等,神色凛然,“近来所发命案,在下皆已知悉。当中疑点数不胜数,凌某便不一一列举。我自六岁拜入鸣风堂,各类悬案见过不少,自有办法找出真相。尔等若愿信我,三个月之内,在下必会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复。” “凌公子,不是我们不信你。”一位老者走出人群,双手负后,正色说道,“而是你身旁这个女子,身怀如此高超的武艺,却从一开始就在隐瞒身份来历,行止诡异,实在叫人难以信任。” “但凡她口中有两句真话,我们都不至于如此!”钟柏大声喝道。 “事出有因,各位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们为何如此。”凌无非目光诚恳,一丝战意也无。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继续乖张行事,只会把祸越闯越大,唯有尽快压下众派疑虑,早日找出薛良玉下落,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快途径。 “凌公子,你当真不是被这妖女蛊惑了心智,才会如此肆意妄行?”来人之中不知是谁,大声诘问道。 凌无非深深叹了口气,还剑入鞘,拱手躬身,恭敬施礼道:“还请诸位信我这一次。” 沈星遥眉心微颤,扭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三个月,真的够吗?” 凌无非闻声朝她望来,微微一愣。 沈星遥眼中倔劲骤然褪去,忽然收回玉尘,双手握拳递出,竟是束手就擒的姿态。 凌无非诧异不已:“你……” “我信你。”沈星遥目光淡然,温声说道,“到了这一步,过多辩解也无用,还不如让他们安心,也好有充裕的时间把那人找出来。” “可是……”凌无非眼有错愕,“万一……” 方才还是剑拔弩张的氛围,忽然松弛下来,反倒令联盟人等震惊不已,一时面面相觑,纷纷猜测起她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你这小妖女,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那老者意味深长打量她一番,将信将疑道,“当真不再反抗?” “怎么?我想杀你们难道还需要用这手段迂回?”沈星遥嗤笑道,“你们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老者气得脸色发白,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 到得此刻,在场诸人皆已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谁也不愿在此过多耽搁时辰。 “那好,我们这就押你回去。”张盛上前一步,道,“可你这妖女,武功太高,只怕……” “李大侠可曾带着七日醉?”瘦猴似的男人问道。 李成洲闻言蹙眉,正待回答,却听得凌无非道:“刚才的话,你们是听不懂吗?方才动手,她若真有杀心,你们谁拦得住?” “那可不一定,”钟柏说着,便即转向李成洲,“师兄,临出门前,掌门不是给过你一瓶……” 凌无非眉心一紧,正待护住沈星遥离开,却听得身后传来雨点落在刀刃上的声音,不及回头,便觉二人中间刮起一道劲风,迫得他不得不向旁退开,再回头看,却见沈星遥身旁已多了一人,手持一把比玉尘短些,又极其相似的刀。 竟是唐阅微! “臭小子,我就说你不是好东西,竟要出卖她?”唐阅微提刀直指凌无非,怒喝道。 凌无非顿觉百口莫辩:“唐姨,我……” “你不必再说了,我早便知道,这傻丫头跟着你,迟早要吃大亏!”唐阅微眼中怒火越燃越旺,提刀直指凌无非道,“她遭人陷害,你不维护便罢,竟还要把她交给这帮是非不分的混账东西。当初我怎么就没杀了你?”言罢,即刻欺身而来。 第278章 . 何以书别离 各派门人一下子傻了眼, 俱不知这是怎么回事。饶是李成洲反应够快,见凌无非只是退后,并不出手, 便立刻纵步上前, 一剑架住唐阅微刀势, 扭头朝他问道:“这又是何人?” 凌无非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张嘴算是白长了。 这等局面, 还如何解释得清呢? 李成洲的仗义回护,更令唐阅微心中坚信是凌无非出卖了沈星遥, 手底招式, 一刀更比一刀凶狠,分明是想取他性命。 “唐姨你误会了……”沈星遥上前一步, 本要解释, 却被蜂拥而至的各派门人团团围住, 陷入缠斗,一时无法靠近二人身旁。 泠泠冷雨, 如寒濑奔涌, 倾泻在寒铁铸就的锋刃上。沈星遥在人群之中,纵跃翻飞,刀势迅疾,光影几已融入雨帘, 铮鸣声、雨声、风声交加, 如厉鬼哭嚎, 震彻四周, 不绝于耳, 凌无非面对唐阅微攻势, 未免李成洲卷入乱局, 只得举剑相迎。他身手原就不弱,如今精进,更非昔日可比。只是唐阅微到底还是沈星遥的长辈,他无论如何也不便伤她,只得以守为主,少有进攻之势。 唐阅微虽不解其意,却依旧没有收手的意思。 “凌公子,你这总该看清这妖女的真面目了吧?”人群中不知是谁发话道,“像这等居心叵测,蛇蝎心肠的女人,哪里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袒护?” 凌无非听到有人如此辱骂沈星遥,眼底不自觉便多了几分愠色,然而唐阅微手中凝琼,已然劈头盖脸朝他砸了下来,离他面门只差半寸距离,他方回过神来,一剑荡开刀势,脚下也被此劲力反震,向后退了半步。 唐阅微见他眼有怒意,还当是他露了本性,更想取他性命了。 沈星遥忽觉头疼不已,未免刀意过于凶险伤着这帮蠢货,只能合上刀鞘,接连使出“断”“明”“空”三势,将人群撕开一道口子,纵步蹿跃而起,试图拉开唐阅微,却被李成洲当成了她的帮手,举剑格挡开来。 沈星遥不觉一愣,再回过神来,又已陷入人群中,气得她只想骂人。 可有张盛等人在场,书信之事,的确不宜在此时公之于众。于是她咬了咬牙,又把话憋了回去,然而一抬眼,却看见凌无非对她使了个眼色。 是让她早些抽身而退的眼色。 “唐姨,有什么账我们改日再算,”沈星遥接连数刀逼退人潮,冲唐阅微高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唐阅微听了这话,眉心倏地一沉。 要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取下凌无非项上人头,的确不是件容易事。更何况在这走转挪腾,与他过招的时辰内,她亦已察觉到,自己的身手,对付这年轻后生,居然有些许吃力。 更何况看起来他还没使出全力。 也不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抽身退出这战局,与沈星遥二人一先一后飞掠上身后房顶,在重重雨帘中飞驰而去。 凌无非远远瞧着二人背影消失在骤烈的急雨中,心下暗自舒了口气。 “你没事吧?”李成洲拉过凌无非的胳膊,左看右看了半天,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我怎么觉得,你刚才是有意让着她们……” “我同你们又不是一路人。”凌无非说着,便转身要走。 那老者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无奈摇头道:“分明该是当世英杰,竟怎的入了魔障……可惜,可惜啊……” “你不能走,”李成洲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凌无非,道,“我还有事想问你。” “问什么?”凌无非回头望他,挑眉问道。 李成洲张了张口,扭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雨中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顿了一会儿,方清了清嗓子,道:“再过半个月,便是我与琳儿大喜之日,你是她的救命恩人,不到场观礼,难免遗憾。” “这关我什么……”凌无非正要拒绝,却见他眼底似乎还藏了什么话,旋即扫视一番身后众人,略一沉默,点了点头,侧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风声憭栗,骤雨凄切。 脱身后的唐阅微与沈星遥,很快便离开市镇,来到林野间。 唐阅微快步疾走,丝毫不理会身后的沈星遥对她连声不断的呼唤。 “唐姨,”沈星遥快步抢上前去,拦在唐阅微跟前,道,“您这些天究竟去哪了?先前留书说顾叔来找你,难道……” “这么惦记那姓顾的?”唐阅微停下脚步,铁青着脸色,“没了男人,你便活不了了是吗?” “您说哪里去了?”沈星遥摇头,道,“我压根没深想过这些,只是……” “我问你,那小子出卖你,你为何不杀了他?”唐阅微质问道。 “他没有……”沈星遥摇头道,“您误会了。” “误会?”唐阅微冷笑,“那他为何对那些人如此客气?” “我们找到了一些当年的书信,能够证明我娘的清白,”沈星遥道,“只是如今还没查到薛良玉的下落,不便托出,这才会……” “这就是你对那些人好声好气的理由?”唐阅微怒色更盛。 “可这时要是胡乱伤人,日后不就更扯不清了吗?”沈星遥不明就里,“这样也有错?” “那你告诉我,书信在哪里?”唐阅微朝她伸出右手,掌心摊开向上。 “没在我身上。”沈星遥道,“那些书信,都是陆伯父交给无非的,一直是由他保管。” “你真是……”唐阅微指着沈星遥,手指颤抖不止,显已气急,“你怎的一点防心也无?那个陆……陆什么东西,又是谁?” “是无非的身生父亲,”沈星遥道,“话说回来,其实我们对这件事一直都有误会。白落英前辈当年虽追上了母亲,却并未加害过她,反倒是一直在为给母亲证明清白而奔波。那些书信,也是她转交给陆伯父的。” “等等,那小子不是凌皓风的儿子吗?”唐阅微眼中流露出疑惑,“怎么又多了个姓陆的?” “他的亲生父母,是白落英与玉面郎陆靖玄。”沈星遥道,“想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被薛良玉给盯上了,这才会托孤给凌家。” “乱七八糟。”唐阅微没好气地拨开沈星遥的身子,大步往前走去。 “那么唐姨,”沈星遥继续跟上她,问道,“您这些日子又去了何处?” “还用问吗?”唐阅微冷冷瞥了她一眼,道,“躲那姓顾的瘟神,哪里都住不长。” “那您现在避开他了吗?”沈星遥好奇问道。 “我真希望这世上的男人通通都死绝。”唐阅微嗤之以鼻。 “那……柳前辈也……” “他那模样,充其量只能算半个男人,”唐阅微道,“尤其是那姓凌的小子,心眼那么多,真要动了歪念,你防都防不住!” “可如今他不在这儿,不是正合了您的意吗?”沈星遥不紧不慢道,“既然眼不见为净,现在您当高兴才是啊。” “你……”唐阅微朝她瞪了过来。 “我说错了什么吗?”沈星遥不解。 “你这丫头当真是……”唐阅微不再说话,拂袖转身踏着一地泥泞走开。 沈星遥也不言语,只是静静跟在她身后。 暴风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随着雨住风停,乌云退散,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 “你不像你娘。阿月的孩子,也不像她。”唐阅微忽然开口。 “您见过姐姐?”沈星遥眉心一动,立刻意识到不妙,“她下山来了?” “她和另一个姓徐的丫头,到处打探你的踪迹,被卫家兄弟给盯上,”唐阅微道,“好在徐菀那小丫头还不算太傻,把她救了出来,被飞鸿门的人追着,漫山遍野乱窜,刚好被我撞见。” 沈星遥顿时蹙紧了眉:“怎么阿菀也……” “听她们说,徐菀也去过玉峰山旧址,”唐阅微道,“怎么会失忆呢……” “我……前些日子找到了罗刹鬼境的入口,”沈星遥道,“遇见了青葵。” “什么?”唐阅微一愣,“那她人呢?” “死了,”沈星遥将在罗刹鬼境所遇情形娓娓道来,末了,摇头叹道,“薛良玉逼得很紧,走到这一步,实属无奈。” “要是因为傀儡咒的话,还真不知有什么法子可解。”唐阅微道,“你柳叔替她看过,查不出异常,只能以银针刺激穴位,死马当活马医。” 沈星遥闻言低头,愁眉始终不得舒展。 柳无相此人,颇具逸兴洒脱,幽居之地无数,处处都取了个雅致的名字。 上回那个山谷,叫做流湘涧,这一处,则叫做落霞栖。 因下过雨的缘故,山涧水雾尚未散尽,氤氲着阳光,在两座山峦之间画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唐阅微将沈星遥带回山谷后,便独自走开,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倩丽纤秀的身影姗姗走来,正是沈兰瑛。 沈星遥看见她出现在眼前,眼底晃过一丝错愕。沈兰瑛喜极而泣,当即上前紧紧抱住她,过了老半天,才止住哭声。 “我总算见到你了……小遥……你真是让我好生担心……”沈兰瑛抽噎不止。 沈星遥眼眶渐红,一言不发回手将她环拥。 “我下山以后,听到很多对你不利的传闻,”沈兰瑛道,“没想到……你的身世竟是如此曲折。对不起……我本该替娘亲好好照顾你的。” “说什么傻话?”沈星遥微微仰面,把眼泪都憋了回去,拍拍她道,“没事,我不是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吗?” “小遥,”沈兰瑛抹了把眼泪,松开搂着她的手,直视她双目,认真说道,“若你实在无处可去,我们可以偷偷回昆仑山,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姐姐也能保护你。” “不用担心。”沈星遥欣慰笑道,“这一切就快结束了,不出三月,应当便能有结果。” 这个模棱两可的期限,是凌无非对各派联盟的承诺。而她也坚定地相信着他,相信他一定能够履行这个承诺。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可为何唐姨脸色那么差?”沈兰瑛狐疑问道。 “不说这个,”沈星遥道,“你们怎么下山来了?” “是我发现师父去见了掌门,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沈兰瑛咬了咬唇,抚着心口,摇头喃喃,“可知我有多担心你……” “这都过了两年多,要是挨不过去,也活不到现在。”沈星遥走到一旁的小溪边坐下,道。 “可唐姨为什么说,你被人骗了?”沈兰瑛走到沈星遥身旁,蹲下身道,“凌公子去哪了?我记得,先前你同他下山的时候,他……” “自生自灭去了。”沈星遥淡淡道,“反正有钧天阁与鸣风堂做后盾,那些人也伤不了他。若是李成洲他们愿意相助,或许这事还能结束得更快一些。” “这个薛良玉,当真是可恨,”沈兰瑛眉头紧锁,“枉被人称作英雄豪杰,背地里却做这样的事。” “要不是下山来走了这一遭,我也不知世上还有这种人。”沈星遥不自觉叹道。 说完,她转向沈兰瑛,问道:“阿菀呢?她又是为何与你一起下山来的?我曾答应过苏师伯,终生不会再靠近阿菀,如今这般,岂非是我食言?” 她心中懊恼,更多的则是愧疚。 玉峰山里种种,这牵连甚广的身世,本与徐菀无关,却无端把她卷入其中,不得脱身。 到底还是对苏棠音失信了。 “是因为我要下山,被她看见了。”沈兰瑛道,“这几日柳叔一直在给她扎针治病,也不知……几时会好。” 沈星遥摇头不言,眉心渐渐锁紧,仰面望向天空,渐渐陷入沉思。 湛蓝天际,流虹水汽被阳光蒸散,斑斓的色彩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留言: 唐阅微这个角色,重度厌男,其实也没什么错,错的是顾旻不尊重人,是薛良玉倒行逆施。 感觉更新时间点没法固定一个,每次同一个时间发久了,曝光率就会变低,又得换一个时间反而那种每天都不固定时间点发的文,曝光率还高一些 第279章 . 前事翻疑梦 匡城县内, 追云客舍。 夜沉天寂。李成洲轻手轻脚经过钟柏与池旭的客房,屏息聆听,确认二人都睡下之后, 方迈开脚步, 走到最东边的那间客房前, 伸手叩响了门。 “没锁。”屋内传出凌无非漫不经心的话音。 李成洲略一迟疑,方才伸手, 推开房门。 屋内灯火未熄,凌无非仍坐在桌旁, 并未歇下, 双目轻阖,两手揉着额角穴位, 休养生息。 “我记得李兄原先不是这么鬼鬼祟祟的人……”凌无非话音未落, 忽然顿了一顿, 缓缓睁眼朝他望来,定定说道, “不, 这听墙根的毛病,似乎就不曾改过。” “我哪有那么猥琐?”李成洲跨过门槛,双手向后合上门,道。 “那倒也是, ”凌无非淡然笑道, “怪只怪那些人太执着, 非得一直跟到山脚下才肯罢休。也不知我这是触了哪的霉头, 从玉华门比武大典开始, 便再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说着, 一手拎起桌上的茶壶, 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盏推向李成洲。 李成洲不声不响走到桌前坐下。 “有什么话想问吗?”凌无非道。 “你是不是知道杀方鹏的人是谁?”李成洲问道。 “只是猜测,还不确定。”凌无非略一思索,道。 “其实一直以来我便好奇,你同沈姑娘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李成洲道,“是不是一开始便知道她的身份?她武功这么高,以你的敏锐,一开始就该猜到,她绝非凡俗,不是简单的一句话便能遮掩过去。” “我何时知道,这很重要吗?”凌无非笑问,眸色意味深长。 “你这人怎么……”李成洲一时语塞,半晌方指指他,道,“不对,你变了。我要再这么听你说话,迟早会被绕进去。”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却不说话。 “的确,这一年多是发生了许多事,”李成洲感慨道,“先是你被指为魔教遗孤。等沈姑娘承认身份,鸣风堂又陷入麻烦……一波三折,是个人都该学得老谋深算,不再意气用事了。” 凌无非听罢一笑,仍旧不言。 “那,就算这事不是沈姑娘所为,总得有个真凶吧?”李成洲道,“你可别提李温,前些日子,我们的确是打探到有个叫‘木水鱼’的怪人,与李温特征极其相似,可那人的武功尚未到达登峰造极之境。他要是懂得张素知的刀法,当初又怎么会落到薛庄主的手里?” “若是只得其形,不得其意呢?”凌无非问道。 “这……还是不像,”李成洲道,“你我都是习武之人,虽总听人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这世上高深精妙的功夫,皆有其过人之处,哪怕只学得皮毛,也比寻常武功更为强劲。我看,最少对方得是个善于用刀之人,才能仿得出如此伤口,嫁祸于沈姑娘。” “这我倒是不明白了。”凌无非展颜道,“你既相信此事非她所为,为何一开始还那么振振有词,附和那些蠢材,一起找我们麻烦?” “这我就同你不一样了,”李成洲道,“你堂堂惊风剑传人,为了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断亲缘、悖大道、舍家声、弃侠名而不顾,陪她做尽离经叛道之事。这是你没看到,那些人表面对你和和气气,背地里是怎么说你?我呀,情愿看起来同所有人都一样,也不想在背地里受人指摘。” “这你就想错了,”凌无非收敛笑意,目光平静道,“此事也不全是我感情用事。” “那是为了什么?”李成洲困惑道。 凌无非唇角微挑,摇头不答。 有些话,还不是说的时候。 李成洲眉头蹙紧,上下前后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房门往外走去。 “哎,李兄。”凌无非站起身来,在他背后唤道,“既然你要问的都问完了,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先前你答应我回黎阳,是说要出席我与琳儿的婚礼。等到了那日,其他门派也会有人到场,若是你不在,岂非要被人当作是我包庇你逃脱?这又是置我于何地啊?”李成洲停下脚步,回头道。 “也对。”凌无非微微颔首,思忖片刻,一耸肩道,“那在下只好勉为其难,成全李兄这个做俗人的心愿。” 李成洲听罢,唇角扬起,冲他拱手一笑,方大步离开。 几人一路风雨兼程,终于在次日黄昏回到云梦山。何旭听闻凌无非随同前来,立刻便将他请去,说是有话想问。不过来来去去,问及之事与李成洲所提大致相同。 只是在长辈面前,凌无非又多了几分谨慎和礼数,而不似面对李成洲时那般随便。 山间日落,霞光烧红了天,又渐渐淡去,沉入一片灰烬里。银月随之升起,光华如洗。 凌无非抱剑立于客房门前,远眺月光,神情逐渐凝重。 两年苦心追寻,生死边缘来去,到了今日,总算越来越接近曙光。这本当是件喜事,可他的心境却始终无法松快。 薛良玉神隐多年,直到近日才逐渐冒头,背后究竟在策划什么,一时之间他也无法猜透,只觉得眼下这局面只是个开始,离真正的落幕,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只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想得太多,最好真能如愿,尽快结束一切。 翌日,日出东方。 自方鹏命案发生以来,程渊便定了规矩,每日轮派几名弟子去山中巡查,以免再发生意外。由于前些日子李成洲不在,轮到他的班次,都是由华洋、陆琳等人代执,因而回来以后第一日便派了他和其他几个低辈弟子同去巡山。 山路间,乱草丛生。云梦山地势广阔,一日下来走不了整个来回,只能分头巡视。李成洲独自一人走在南山道,用剑拨开乱草荒枝,向前行去,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循声望去,却见一人满身是血,倒在乱石间。 李成洲大惊上前,将人扶起来一看,竟是秋月堂的卢胜玉。 她的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手臂与肩头的伤口,皮肉翻起,几可见骨,两眼紧闭,却未完全昏迷,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 李成洲忙封住她伤口周遭穴道,避□□血,打横抱起便要带回山上,然而转念一想,却又迟疑了。 她周身伤口,与方鹏死时所受刀伤一致,就这么带回山上,势必又会引发一轮新的猜测——他昨日才将凌无非带进山门,隔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岂非引火烧身? 于是思索片刻,他只能先将人抱进附近山洞安放,又取了泉水回返,给她喂下,随即在一旁盘膝坐下,等她醒来。 他从晌午等到日头西斜,忽然听见一阵咳嗽声,扭头一看,正是卢胜玉醒了过来。 “你慢点,”李成洲上前扶着她坐起身来,蹙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我不知道……”卢胜玉见是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红着脸低下头去,一面摇头,一面啜泣。 “哭什么?”李成洲见状愣道,“看清是谁伤你了吗?” “那个人蒙着脸,我看不出来……”卢胜玉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扑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李师兄,我害怕……” “哎,你……”李成洲尴尬不已,可瞧见她如此可怜,又不知该怎么安慰,想了半天,方拍拍她后背,温声说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有师兄在这儿呢,别怕……” 卢胜玉浑身颤抖,哭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抽噎着松开手,看着李成洲前襟一团被她眼泪洇湿的痕迹,忽然恐慌起来,双手扶着地面向后退去,仓皇解释道:“李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你先别急,”李成洲拍了拍前襟泪迹,摇了摇头,直视她双目,正色问道,“我就是想知道前因后果,是谁伤了你?你又为何会下山?” “我……我就是因为这些天,各堂弟子轮流巡山,觉得成日如此,太过乏味,就同掌门师兄请示,想下山走走,谁知道,还没到山脚就……”卢胜玉撇撇嘴,很是委屈道,“都怪那妖女,惹出这么多事端,还到处杀人……” “你确定是沈星遥对你下的手?”李成洲眉心一紧。 “是个男的,”卢胜玉道,“可难保不是她的手下啊。” “男的?”李成洲眉头蹙得更紧了。 寻找李温之事,一直只有他们几个长老堂的弟子与何旭知道,并未告知其他弟子,免生祸端。 “那……那人蒙着面,你定也看不清楚,”李成洲思忖片刻,脑中忽地闪过灵光,“那人看起来年纪多大?” “都说了蒙着面了,怎么可能知道?”卢胜玉撇撇嘴,道。 “蒙着面,也会露出手和半张脸,皮肤是否有褶,这总能看到吧?”李成洲继续问道。 “手?”卢胜玉茫然望着他,“这能看出什么呀?我只能看出,是个男的……哦,你说褶皱,好像是有皱纹,但不多……” “那这年纪不就……”李成洲似有所悟,不觉小声念道,“难道真是李温……” “师兄,你在说什么呀?”卢胜玉不解道。 “没什么,”李成洲摆摆手,道,“不管这些,刚才你告诉我的那些话,到时再对何长老他们说一遍就行了。我先带你回去。”说着,便即扶着卢胜玉的胳膊,试图搀她起身。 然而卢胜玉原就武功平平,身子柔弱,如今受了如此严重的刀伤,根本完全提不起劲力,稍一起身便又跌倒下去。 李成洲愣了愣,方道:“这样吧,你先在这等等,我去喊你师姐来。”言罢,便即转身往洞外走去。 “可是师兄,我怕……”卢胜玉的话带着哭腔。 “很快就回来了。”李成洲摆摆手,道。 作者留言: 放心,李成洲不会劈腿 但他是个极品大傻子! 我才不会让陆琳跟他结婚!!! 第280章 . 残云归空山 日落西山, 月初升。 凌无非坐在客房里,见桌上铜灯盏里的油快烧尽了,便拿起篾子拨了拨灯芯。 就在这时, 一阵敲门声传了过来。 “请进。”凌无非放下篾子, 上前拉开房门, 见是陆琳站在门外,不由一愣, “怎么是你?” 陆琳不言,进屋后, 先是回身看了看周遭情形, 确定四下无人后,方小心翼翼关上房门。 这一举动, 如同做贼一般。凌无非见了, 不自觉退后一步, 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今早传回来的消息,那个叫木水鱼的人, 已经死了。”陆琳直视他双目, 说道,“长老想看个究竟,就让人把尸首运回来,谁知到了半路, 尸首便严重腐烂, 像是死了很多年的人一般。” “是吗?”凌无非闻言嗤笑, “这倒有点意思。” “看你这样子, 好像一点都不担心?”陆琳一愣, 道, “现在李温死了, 尸首那副模样,事情根本说不清楚,人证物证俱无,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此事知道的人多吗?”凌无非不慌不忙问道。 “不多,何长老只知会了我们几个长老堂的弟子,除了成洲……他今日巡山也不知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到现在都没回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陆琳说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忽地一蹙眉,摇摇头道:“不过也无所谓了,人死债消,多一个人知道,也没多大意义。”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对待此事的态度,十分古怪。”陆琳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许多,“先前我师父的事,我不愿意声张,还是你一路推着我,将真相公开。你这样的人,但凡有一点法子,都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又怎么可能一直忍气吞声,宁可漂泊无定,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 “哦?”凌无非淡淡一笑,“我竟不知,陆女侠如此了解我。” “谈不上,只是觉得古怪。”陆琳直视他双目,郑重问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凌无非微微蹙眉,却不答话。 “人人称颂的薛折剑,是不是根本就与传闻中的模样迥然相异,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陆琳问道。 凌无非由于惊讶,本能瞪大了双眼,又匆忙收敛,换回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这稍纵即逝的异样,还是被陆琳察觉到了。 世人皆奉薛良玉为这江湖正道魁首,顶天立地的大侠,即便被他当众处置的李温尚在人间,何旭等人也一直认为,这厮是漏网之鱼,只是那位薛庄主百密一疏,才被钻了空子脱身,决计不会怀疑到他本人头上。 可陆琳不同,她虽还谈不上是个离经叛道之人,但因自身经历之故,看人断事,与那些遵循世俗大道的正派侠士截然不同。对她来说,既然一直以来深为信赖的师父,也可以为了一己私利,不顾一切将自己置于死地。那么像薛良玉这般,自己从来都未见过,只是活在他人口耳相传中的虚无缥缈的“大侠”,又为何不能是个无耻小人? “我明白了,”陆琳恍然大悟,当即指着他道,“所以你们根本就是……” “陆女侠,话不能乱说。”凌无非强压下心头说出真相的冲动,平静说道。 “你不必装了,我能猜得到。”陆琳目露鄙夷,道,“男人都是一个德性。亏我还总对成洲说,你这人比他坦荡,敢想敢言,毫不遮掩。” “总说……”凌无非眼睛瞪得更大了,疑惑问道,“你为何要在他面前提我?” “还不是因为某些人成天在我面前,还要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上回为我放弃比武,成了他天大的损失,耿耿于怀。还以此要求我收敛脾气,学得贤惠一些,再善解人意一些。” “他真这么说?”凌无非听罢愣了一瞬,点点头道,“确实像他说得出的话。不过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答应嫁给他?” “比武大典一事,已让全天下都知道了我和他的事,我还跑得掉不成?”陆琳说道,“反正他也只是嘴上说说,又不敢真同我动手,我有什么不敢嫁的。” “可心里怀着怨气,总不是长久之计。”凌无非道,“若不是什么大事,最好能当面说清楚,免得……” 他说着这话,忽然蹙紧眉头,从陆琳身侧绕了过去,拉开房门,展目望向山野。 空无一人。 “怎么了?”陆琳见他此举,不解问道。 “可能是听错了,”凌无非摇摇头,道,“时辰不早了,若没有别的事,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传扬出去,坏了你的名声。” “对了,忘了告诉你。”陆琳本待离开,却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回头对他说道,“长老交代过,暂时还不能放你下山。” “我要真想走,这里也没人拦得住我。”凌无非唇角微挑。 “那就最好不过。”陆琳说着,便即大步走远。 她并未直接回房,而是去了李成洲屋外,然而敲了许久的门,都未听见回应。 “李成洲,这才什么时辰,就睡死过去了?”陆琳不由分说推开房门,却见屋内空空如也,别说是人,连只耗子也没有。 “什么玩意儿?”陆琳蹙起眉来,不耐烦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回来?” 她哪里知道,李成洲并不是没有回来,而是回来过一趟,又离开了。 原来李成洲遇见受伤的卢胜玉后,因男女有别,颇为不便,便将人留在山洞,回山来寻陆琳一道去救人,可到了陆琳屋前,却没找见她。 他想着此事同沈星遥也算有些关联,便打算去找凌无非商量一番,谁知走到房外,刚好便听见陆琳那句“我还总对成洲说,你这人比他坦荡……” 接在这后头的,也没一句好话。 凌无非武功极高,听辨之能自然不差,于是没说几句,便察觉到屋外有人。李成洲觉出不妙,便立刻纵步而去,途中想着陆琳的话,越觉愤愤,想到若去寻舒云月相帮,那丫头定会多嘴问他为何不先去找师姐。 那自然是赌气她去同别的男人抱怨自己,憋着一肚子火,他哪里会想见她? 可就这么把卢胜玉丢在山里一夜,也不是个事。少年气性与侠义之心两相矛盾,李成洲一番权衡之下,便又折回山洞,打算想个法子先把人带回山门。 他借着月光,穿行在静谧的夜里,就快赶到山洞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连忙扒开林叶,纵步上前,正瞥见一名蒙面人举刀劈向卢胜玉。 卢胜玉骇得花容失色,挣扎着试图起身,却根本动弹不得。 李成洲即刻拔剑出鞘,飞身上前,荡开蒙面人刀意,定睛一看,不由怔了一瞬——眼前那蒙面之人,身量高大,脖跟微有驼相,手背上沟壑纵横,还长着大大小小的黑色斑点,少说也过了花甲年纪,显然不是才四十上下的李温。 那厮手中兵器也是一柄横刀,粗看起来,除却装饰纹路外,与玉尘大差不差。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伤我玉华门弟子?”李成洲纵步飞刺,挑向那人面巾,一招未老,虚晃一动,转而斩向那人腰间。 对方似乎早已觉察他先前一剑是诈,旋身横刀往背后一架,震开李成洲剑招。此人上了年纪,身法老辣得很,刀光一转,便是连续好几招,快得几乎将寒芒都融入了风里。 李成洲大惊,立觉此人绝非凡俗之辈,却怎么也想不到,那掩藏在蒙面方巾下的老脸,不是旁人,正是当今人人赞誉的刀中魁首——段元恒。 段元恒不知李成洲是否能够认出自己,但也知道,相比方鹏、卢胜玉等小角色,若能让李成洲也死于“催兰舟”的刀法之下,所图之谋,胜算必将大增。 毕竟,这可是当初最被江湖中人看好的玉华门继任掌门人选。 李成洲在他刀意之下走转挪腾,本就略占下风,还需留心回护毫无招架之力的卢胜玉,愈觉左支右绌。他心知取胜无望,只得纵步飞身,剑锋向下,猛力朝敌方头顶斩落,以全无防守,杀伐果决的一式,逼退段元恒身形,旋即退开两步,将卢胜玉一把拉起。 情势危急,他已无暇顾及男女大防,只得一手提起卢胜玉扛在肩头,纵步逃开,却听得身后的段元恒发出一声戾啸。 随着这声音响起,四五名与他同样打扮的黑衣蒙面人,从周遭密林间蹿跃而起,朝他扑来。 “这……”李成洲瞳孔急剧一缩,只得横剑扫出。 寒芒颤动,光影霍霍。李成洲一手扛着卢胜玉,一手执剑迎敌,却渐渐觉出这些对手的怪异之处来。 他武功虽不及段元恒,但也绝非寻常之辈,几个回合下来,手中长剑已在对方好几人肩、颈、胸膛留下伤痕,可这些人却似乎不知道疼痛为何物,即便伤势透骨,也依旧横冲直撞,仿佛非要与他斗个不死不休一般。 李成洲心里腾起无数疑问,却都无从解惑。只得尽力挑开一人面纱,却见那人脸颊浮肿,下颌还兜着好几层肥肉,手背也是一坨坨的肥膘,眼神涣散无光,甚至根本不像个习武之人。 他正疑惑着,却见这几个喽啰毫无征兆地相继倒地,白眼一翻,晕厥过去。 “难道是傀儡咒?”李成洲心头蓦地涌起一个猜测,然而想及此处,刚一抬眼,便觉眼前一阵劲风猛至,匆忙后撤,却一脚踏空,肩上的卢胜玉也跌飞了出去。 先前李成洲所立之处,乃是个数丈高的斜坡,斜坡下方刚好是条河。好在李成洲眼疾手快,即将滚落坡底时,及时抱住一棵树稳住身形。他浑身沾了碎叶与污泥,手、腿、背后胀痛不止,仿佛骨头都要散架了似的。 卢胜玉便没那么幸运了,她原就满身是伤,滚下山坡后,惨呼一声便跌入了河里。 作者留言: 这几章,大家看着可能又要动气了 再三强调,不雌竞,无雌竞,要有错也是大猪蹄子遭报应。《 》 280-290 第281章 . 情去终须弃 李成洲不及细想, 只得跳进水里把人捞上岸来。她伤势太重,一番折腾下来,气息已十分衰微, 眼下昏迷不醒还呛了一肚子水。李成洲万般无奈, 只得撇开男女大防, 双手交叠按压她胸腔,令她将呛进去的水都吐出来, 又将手贴在她掌心过了些真气给她。 卢胜玉的右侧衣袖不知被何物挂去一半,露出一截小臂, 浑身衣服都被河水浸透, 紧紧贴在身上。夏季衣衫单薄,多看两眼都是罪过。这般情形, 李成洲是关照也不对, 不关照又未免太不讲同门义气, 心中万分懊悔自己偏在此刻与陆琳置气,单独行事, 以至于落得如此棘手的境地。 李成洲尴尬地一抿唇, 将脸别到一旁,又担心卢胜玉因落水致寒气侵入肌骨,便去寻了些树枝,在她身旁升起篝火。 月光清浅, 轻盈如水。 由于李成洲先前回过山门一趟, 有好几个弟子都见到了他, 便也未留意他之后的动向, 唯有敲门不见人的陆琳觉出反常, 不等天光, 便进了山林寻人。 然而到了后半夜, 浮云流动遮蔽了月色,仅凭一盏昏暗的灯笼,实在照不清路。陆琳寻了大半个晚上,转过几处山头都未找见人,寻思可能是走岔了路,刚好与他错过,便又跑了回去。 她本想再去李成洲房里看看,又实在觉得疲惫,简单洗了把脸后,连衣裳都不愿换,直接便倒头睡去,一觉直到天光。 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惊醒。 陆琳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上前拉开房门,还没看清眼前情形,便被门外的舒云月一把拉了过去:“师姐你快去前山看看,华师兄他们捡了几个人回来。” “什么呀?”陆琳还未回过味来,便被舒云月拖出房门,一路推到前山议事厅。 聚集在此间的,有何旭与门中十数名同辈弟子,以及前几日被李成洲硬“请”上山来的凌无非。而议事厅的地面上,则围坐着几个几乎光着身子的山民,满脸恐慌地抱成一团。 古怪的是,每个山民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剑伤,路数瞧着颇像是玉华门的剑法。 “这……这怎么回事?”陆琳一脸茫然望向舒云月。 “华师兄一大早去巡山,就捡到了这几个人,起先都是昏迷不醒,到半路又自己睁开了眼睛。”舒云月愈觉此间画面不雅,难以直视,不由得转过身去,“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就只会喊疼。” “那……那一开始捡来,就是这副模样?”陆琳愣道,“虽说天热,也不至于……”说着,也将脸别去了一旁。 凌无非微微蹙眉,一手支在鼻尖,仔细打量着几个山民,凝神沉思。 陆琳扫视一眼大厅,忽地锁眉:“成洲人呢?” “刚才去他房中看过,并不在。”华洋说道,“程师兄已经去找了。” “不知此事,凌公子如何看待?”何旭听完几名凑过来的弟子耳语,忽然扭头望向凌无非。 “我?”凌无非摇头,不以为然笑道,“你们不是说了,这些人身上的伤口,出自玉华门弟子之手吗?关我何事?” 何旭张了张口,一时语塞。 “实在不是我等有意冒犯,”华洋冲凌无非恭恭敬敬一拱手道,“只是,这些怪事都发生在……” “的确凑巧的很,”凌无非坦然笑道,“我一到山上来,便发生了这些怪事,就好像这些灾祸都是我带来的一样。说不准我就是个命里带灾的瘟星,谁一沾上我,准得倒霉。” “这……”华洋不知该如何对答,只得向恩师投去无奈的目光。 何旭摇头,目光深邃:“只怕是有人故意要针对凌公子,所以处处设局。不得不防啊。” “巧了,我也这么想。”凌无非淡淡一笑。 “昨天晚上,我去找过成洲,没有看见他回来。”陆琳若有所思,“可问了池旭他们,都说夜里见他回过弟子房。” “那到底是回来了,还是没回来?”舒云月懵然问道。 “他要是没回来,多半也遇上了危险,”凌无非眉心微蹙,“最好多派几个人去找找。” “可是,我们这些人,哪怕是掌门,也没有一人武功高于李师兄,”庄骏说道,“如今掌门独自去寻他……” “谁说没有?”舒云月忍不住分辨,“师姐不是同他不相上下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琳按下舒云月的手,摇了摇头,转向凌无非道,“可否请凌公子帮忙,同我前去把成洲找回来?” 凌无非略一颔首,欣然同意。 华洋眼里闪过一丝犹疑,扭头望向何旭,却见他点了点头。 陆琳回房换了身轻便的劲装,方走出门来,同等在院中的凌无非一道去往山间。 就在二人进山的同时,在山坡底下,靠着老树躯干睡着的李成洲突然听见一声尖叫,登时惊醒过来。 他扭头一看,只见卢胜玉双手交叠捂着胸口,泪眼涟涟盯着他,眼中怒意与忧愤交杂,不由愣住:“你……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卢胜玉看着自己凌乱破损的衣裳,哭腔愈显,“你……你怎么可以……” “我什么我?我救了你啊。”李成洲满脸无辜,“你不记得昨晚那个蒙面人了吗?” “记得……记得又怎么样?”卢胜玉抽泣道,“后来我就晕过去了,只记得落了水……” 她说着这话,忽然愣了愣,朝李成洲望去,问道:“我掉水里以后的事,就都不记得了……我还呛了好多水,师兄你是怎么……” “这个……”李成洲忽地语塞。 “难道……”卢胜玉耳根通红,又觉羞愤,又觉委屈,当下抱着双膝哭了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李成洲连连道歉,却不知该如何是好,“都是我不好,可实在是因为……” “不是你说,要去找陆师姐来吗?”卢胜玉抽噎道,“师姐她人呢……” 李成洲更加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总不能说大半夜看见她去找别的男人诉苦,对他一通抱怨。一来坏她名节,二来显得自己像个孬种。 “她呀……不提也罢。”李成洲摇摇头道,“反正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妄自尊大,自负又无能的匹夫。” “怎么会呢?”卢胜玉困惑不已,摇头说道,“我觉得师兄一直都是风风光光,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要不是因为上回两位长老的事放弃了比武,现在的掌门,一定是李师兄你。” 李成洲闻言,不由一愣。 他是长老弟子,虽与其他同门相处也算融洽,但因男女之别与身份差异,这些年来接触较多的师姐妹,也就只有陆琳与舒云月二人。那俩丫头都是差不多的心性,一个赛一个好强,还真没有谁会对他说出这种充满崇拜感的言辞。 乍听到这话,他先是有些拘谨,随后心里却不自觉腾起一丝得意。 “可是……再有些日子,李师兄和陆师姐就要成亲了……”卢胜玉环抱双膝,蜷缩成一团,小声嘟哝道。 “你说什么?”李成洲没听清她说的话,便随口问了一声。 “没什么……”卢胜玉惊慌失措地避开他的目光,摇摇头道,“我是说……我是说……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去啊?” “这……继续留在这也不是办法,不然我背你吧?”李成洲提议道。 “背着我……那……”卢胜玉腼腆不已,低下头去,羞涩地点了点头。 作者留言: 本作者公平对待每一个女性角色 如果宝子们发现有女性角色开始受委屈了 恭喜,马上要有男人倒霉了 第282章 . 烟海暗涛声 云梦山中, 群峰巍峨,幽谷瀑泻,林间鸟语嬉鸣, 好不惬意。 陆琳一面往前走着, 一面扯了两把半人多高的杂草, 狠命掷在地上,脸色越发难看。 “你这是担心, 还是生气?”凌无非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好奇道。 “不知道。”陆琳没好气道, “巡个山都能走丢, 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人。”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 却不说话。 “你说, 他会不会遇到上回杀方鹏的那个人?”陆琳忽然睁大了眼, 扭头朝他望来,眼底深处, 显有惊恐。 凌无非不禁语塞。 他看得出来, 陆琳嘴上虽在骂着李成洲,心里却是记挂着的。 可他不知薛良玉等人的具体计划,实在无法给陆琳一个令她满意且心安的答复。 “那……那幕后主使之人的计划,你到底知道多少?”陆琳又问。 “可以说是……一概不知。”凌无非低头叹了口气, 道, “而且, 我也已亲眼见到对我至关重要之人命丧他手。” “至关重要?”陆琳一惊, “最近都未听说过秦掌门的消息, 难道……” “不是他。”凌无非道。 陆琳闻言一愣:“那会是谁?对你至关重要……除了秦掌门与沈星遥, 还有第三个?” “不重要了。”凌无非摇头, 心头虽沉重不堪,却不便表露,只能故作轻松道,“人死已矣,有关他的一切都已不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陆琳见他情绪有异,便未再追问下去,而是继续往前行去。 时辰一点点过去,层峦嶂间,云出山岫,烟岚漠漠,无边无际。 二人远远听到一阵流水声,走近一看,方见是一条小河。陆琳眼尖,一眼便瞥见了被河水冲上岸的半截衣袖,拿起来一看,不由蹙紧眉头:“这是……山中女弟子的服制,上边还有血。” “最近有谁离开过云梦山吗?”凌无非问道。 “好像……好像也就是胜玉一人,不,有几个师弟下山采买,最迟明日就能回来。”陆琳若有所思,“莫不是她也遇到了危险?” “四处找找看。”凌无非从她身旁绕开,沿河找了一阵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在河对岸的上坡底下发现了生过火的痕迹。 “难道是自己在这生火过夜,又回去了?”陆琳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足印,突然“咦”了一声,“还有一个人。” 凌无非俯身观察足迹,眉心忽地一皱:“那个姑娘,恐怕腿脚受了伤,不是自己走回的。” “有没有可能是被人绑走了?”陆琳脸色大变,“不行,我得赶紧上山告诉长老。” “不找李兄了?”凌无非愣道。 “那么大个活人,要是没事,自己也该摸回去了。程师兄不也下山了吗?没准还能遇上。”陆琳说道,“胜玉武功不好,万一是有人要加害她,光靠她自己,逃都逃不掉。”言罢,即刻往回山的路奔去。 凌无非望了一眼她的背影,不禁怔了怔,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本就是受陆琳所托,帮着她一道入山寻人,如今她已折返,便只好跟着回去,谁知一进山门,便瞧见几个弟子冲着陆琳高喊:“陆师姐,李师兄他们都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陆琳上前道,“我要见长老,胜玉她……” “师姐也知道胜玉受伤的事?”庄骏怔道,“奇怪了……难道你们在途中已经遇见了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琳听得一头雾水。 “哎,”一旁的郭北摆摆手,道,“一个时辰前,李师兄背着胜玉上山,说是在山中遇袭。对了,你说瞧不瞧,还正是个使横刀的人,对付胜玉所用的招式,也与当初方鹏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而且啊……” “怎么回事?”凌无非一听这话,立刻凑上前去,“他们看清是谁动的手了吗?” “李师兄说是个男的,至少,不小于五十岁。”庄骏白了他一眼,道,“反正……何长老听说了,也打消了疑虑,不过,凌公子你嘛……” “何长老在何处?”凌无非问道,“我想见他。” 几名弟子相视一眼,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将他领去了后山何旭房前,便即退去。 凌无非见房门虚掩,略一思索,还是伸手叩了叩。 “凌公子请进。”何旭的话音从屋内传了出来。 凌无非推开房门,跨过门槛,在何旭跟前停下脚步。 “凌公子心如明镜,想必已知道是何人下手。”何旭的眼色意味深长。 凌无非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平视他双目,一言不发。 “是不信任,还是不可说?”何旭问道。 “二者兼有。”凌无非坦然道。 “这一年多来,的确发生了许多事,”何旭叹道,“可是在何某人心里,一直相信凌公子绝非那些宵小口中的‘斯文败类’,既然不可说……那便罢了。” 凌无非本以为何旭还会追问一两句,却不想,竟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罢了”。 “不过,”何旭说道,“万事莫贵于义。只是,光守仁勇义信,尚不足以在江湖中立足。” 凌无非眉心微微一蹙。 “不日便是成洲与琳儿婚期,过了那时,凌公子便该下山了。”何旭笑容分外和蔼,“此去路遥,还望公子珍重。” “多谢。”凌无非拱手躬身,恭恭敬敬对他施礼道。 就在凌无非拜见何旭的这会儿工夫,陆琳也立刻赶去卢胜玉房中,跨过门槛,刚好瞧见李成洲从医师手中接过汤药递给卢胜玉的情景。 “你俩都没事吧。”陆琳扒拉过李成洲肩头,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一身衣裳脏乱不堪,都还没来得及换,不由蹙起眉道,“怎么还是这么邋遢?” “你见我就没一句好话?”李成洲不满道。 “吃错药了吗?上来就没有好脸色。”陆琳白了她一眼,转向卢胜玉,关切问道,“你还好吧?伤得重吗?” “我没事……”卢胜玉惊惶低头,不敢看她。 就在方才陆琳进门打量李成洲的时候,卢胜玉也不自觉在盯着二人看,见陆琳粗手粗脚,不知怎的竟有些心疼起李成洲来。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随便下山的好。”陆琳坐在床边,握着卢胜玉冰凉的手,苦口婆心道,“你就别任性了,山上再怎么无趣,也比丢了性命强啊。” “我知道了……”卢胜玉抿了抿唇,道。 “果然,就只是对我一个人没好脸。”李成洲别过脸,道。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我不顺眼是吗?”陆琳霍地起身,瞪着李成洲道,“你还好意思说!发生这么大的事,却私自处理,也不回来报信,差点把命丢了。你知不知道……” “我死了不是正合你意吗?”李成洲没好气道,“反正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 “你有病啊?”陆琳狠狠瞪了他一眼,正要发作,却想起身旁还有个伤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卢胜玉,见她满脸都是错愕与惊恐,只得强行压下心头怒火,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李师兄……师姐生气了……”卢胜玉惴惴不安道,“你是不是得去……” “她就没有不生气的时候。”李成洲见她端着汤药半天不喝,以为是烫嘴,便从她手里接了过来,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卢胜玉嘴边。 卢胜玉受宠若惊,难以置信地朝他望了一眼。 “怎么不喝?”李成洲不解道。 “喝……喝……”卢胜玉赶忙将那勺汤药咽了下去。 另一头,陆琳回到房中,越想越气,没一会儿便跳了起来,跑去隔壁敲开了舒云月的房门。 “师姐你这是怎么了?”舒云月见她脸色奇差,立刻瞪起眼道,“谁找你茬了?” “还不是那姓李的,”陆琳别过脸,道,“晦气,一回来就发疯,不知道撞了什么邪。” “他有病啊?”舒云月眼里只有师姐,听到这话,立刻附和,认定是李成洲的错。 “我想不通,”陆琳坐下身道,“这些日子,都在筹备婚事,也没同他吵过架。不知道怎么就疯了……” “是不是临近婚期,他又后悔了?”舒云月气鼓鼓道,“他就是惦记着上次放弃比武的事,早说嘛,为何一直要……” “他放弃了,我便没放弃吗?”陆琳越说越是愤懑,“上回坠崖,若非运气好得贵人相助,我这会儿早就成冤魂了。一切因他而起,我没找他的麻烦就算很给面子了,他还敢来挑我的错?” “就是!”舒云月点头附和,却忽然反应过来,对陆琳问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对他没好脸色,恨不得他死了才好。”陆琳的白眼几乎都快翻出来。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舒云月不解道,“先前不是都好好的吗?怎么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 陆琳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算了算了,我们不同他计较,”舒云月撇撇嘴,拍着陆琳后背,柔声抚慰道,“他得罪了你,肯定得来求饶,等他来见你,你再好好揍他一顿……” 约莫过了小半日,往山间寻人无果的程渊也回返而来,听闻李成洲与卢胜玉的遭遇,立刻赶去探望,问清详由后,简单交代了一番便独自离去,并加派了人手守住山中各处出入口。 李成洲也回了自己房中,才刚换洗过衣裳,便听到“咚咚咚”的擂门声。他心下生疑,好奇开门,还没看清眼前是谁,便遭到劈头盖脸的一通骂:“李成洲你想干什么?师姐漫山遍野找了你半天,你就这么气她?” “她找我?”李成洲愣道,“几时的事?” “不就今日午后,听说你没回来,她担心你遇上危险,还特地请凌公子帮忙,同她一道去山里寻你。”舒云月狠狠瞪着他道。 李成洲一听她提起凌无非,立刻便想起了昨晚偷听到的情景,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便要把门关上。 “你怎么回事?”舒云月猛力推门,二人力道僵持不下,没一会儿,门扇竟然发出咯吱一声,多出一条裂缝来。 李成洲睁大了眼,怒视舒云月:“我说你们师姐妹两个,都这么喜欢撒泼吗?她是自己还没说够,派你再来找一轮茬是吗?”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李成洲?”舒云月气急,“都要成亲了,存心给我师姐下马威是吗?” “这话你该去问她!”李成洲说完,忽然松开了按在门扇上的手。 舒云月推门的力道不及收回,险些摔个大马趴,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方站直身子,挽起衣袖便跨过门槛,要同李成洲理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你们这是在比武吗?” 二人双双愣住,一齐扭头,循声望去,却瞧见凌无非站在门外,一脸愕然看着他们。 “你来干什么?”舒云月白了他一眼,道。 “我不打扰,你们继续。”凌无非说着,便转身走开。 李成洲见状,眉心倏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拦住他问道:“你怎么会想到同琳儿一起去山中找我?” “你巡个山都能把自己给丢了,换谁不担心?”凌无非反问道。 李成洲一时哑口无言。 “就是吃错了药。”舒云月咬牙切齿。 “我只是听何长老说,那些山民身上的伤口出自你之手,”凌无非看着李成洲,问道,“他们对你出手时,是怎样的情形?” 李成洲略一思索,便将昨夜的见闻如实说了出来。 “的确像是傀儡咒……”凌无非眉头紧锁,沉声喃喃,“怎么他也懂得傀儡咒……” “你能不能大点声?”李成洲蹙眉道。 “没事了。”凌无非没有理会,径自便从他身旁绕过,大步走远。 第283章 . 瓶沉玉簪折 残夜如旧, 陆琳睡到半夜,突然被噩梦惊醒,想起白日争吵, 一个人生起了闷气, 越想越精神抖擞, 再也睡不着了,快到凌晨时候, 又渐渐困乏,倒头睡着, 过了晌午才醒转。 陆琳穿好衣裳, 走出门外一看,左右都没有来过人的痕迹, 想了一想, 又去敲了舒云月的门, 未听见回应,方才想起, 今日是轮到她巡山去了。于是兜兜转转, 神使鬼差走到男弟子房附近,正好撞见迎面走来的庄骏、钟柏二人。 “师姐,你脸色好差。”钟柏说道,“过几日就是新娘子了, 这模样可不漂亮。” “什么新娘子……”陆琳想起李成洲便觉腹中窝火, “姓李的人呢?” “好像去看卢师妹了吧。”钟柏挠挠头道, “早上煎了药就去了, 还没回来。” “他自己伤都没好, 还有心思管别人?”陆琳瞪大眼, 道, “王八蛋,怎么没对我这么上心过……” “师姐你说的哪里话,”钟柏说道,“你这身板都快比李师兄壮实了,咱们玉华门内哪个弟兄打得过你啊?要照顾,当然得照顾柔弱些的师妹啊。” “我去照顾不就好了吗?”陆琳翻了个白眼,心下顿生醋意,“他能有我方便?” 钟柏听了这话,看了一眼庄骏,没敢吱声。 陆琳未多理会,转身便走了开去。 她径自去了卢胜玉房前,推门一看,只见卢胜玉一人坐在床上,端着汤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而这间屋子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陆师姐?”卢胜玉一见她,便即笑道,“你来啦!” “你好些了吗?”陆琳忽然感到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我……我没什么本事,伤得太重……让你们担心了。”卢胜玉低下头去,眼中似有疚意。 “没事,我就来看看。”陆琳抬腿跨过门槛,还没坐下,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后山的花开得挺好的,你看这些够不够?”李成洲抱着一大把野花走到屋角花瓶前,一股脑插到瓶中,扭头对卢胜玉说完,才留意到屋里还有个陆琳,不禁一愣。 “这是什么?”陆琳心中冒出一丝怪异的不适之感,却又说不上是为何。 “是胜玉腿脚不方便,说想去看花,”李成洲不以为意道,“我说后山的花开得正好,便随便去摘了些来。” “这样啊?”陆琳干笑两声,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卢胜玉额前温度,点点头,道,“还好,只是受伤,没别的大碍。” 她怅然若失,自己却浑然不觉。卢胜玉也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忽然想起昨日李、陆二人争执之事,以为是前日心结未除,便即说道:“要不,师姐你们出去走走吧。我这屋子又不大,待得久了,也闷得慌……” “又不是来看他的。”陆琳整理着柜子上摆放的伤药,将其中混杂的几瓶稍有毒性的药物都收了起来,放入柜中,“这里好几个瓶子都长得差不多,你可别弄混了。不能用的,我都帮你收起来。” “多谢师姐。”卢胜玉甜甜一笑。 “陆琳,你有什么不满,为何不能直说?”李成洲想起先前的争执,心中虽有余怒,却仍旧抱着和好之意,上前说道。 “我做什么不用你管,你也不要管我。”陆琳黯然说完,便即推开他的手,转身走出房门。 “我又怎么了?”李成洲愈觉不悦,直接从桌下拖出张凳子坐了下来。 陆琳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滞。 李成洲却已转开目光,打理一番花瓶内那些刚摘来的野花,捧起来对卢胜玉问道:“师妹,看到这些花,心情有没有好些?” 陆琳闻言,攥紧了拳。 卢胜玉下意识点点头,伸手想要触摸瓶中的花,却因腿伤刀伤,起身不便,又跌坐回床上。李成洲见状,便即抱着花瓶走到她跟前,笑问:“喜欢哪朵?” “这个好看!”卢胜玉取出一支白色野花,举至鼻尖轻嗅,笑盈盈道。 陆琳没有说话,只是闷声走开。 等李成洲心回过神来,扭头望向屋外,已然不见了陆琳身影。 他心中疑惑,只觉得除了先前因比武的事起争执,从未见过陆琳如此模样,便放下花瓶离开卢胜玉房中,沿着山道往前找寻,走出数里地后,忽觉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李成洲大惊,赶忙后退,却见陆琳手持长剑,冷着脸色立在他跟前。 “你发什么疯?”李成洲微露愠容。 “少废话,”陆琳恨恨道,“不是你自己说,原本有机会可以争夺掌门,都是为了我才放弃的吗?那咱俩现在就比比,看看到底谁的本事更高。”言罢,即刻挺剑刺来。 “这都几时的事了?你还……”李成洲见她来真的,连忙侧身闪避,两指试图捏住剑锋,制止她攻势,却险些被她一剑削去手指。 他当即瞪起眼来,难以置信道:“你干什么?谋杀亲夫吗?” “你还不配!”陆琳飞身纵步,一剑斜扫而来。 二人来来回回过了数十招,动静越闹越大,将附近经过的弟子都给吸引了过来。起初那些师兄弟姐妹还当是二人在喂招练剑,可仔细一看,陆琳招中大半皆为杀伐之势,分明就是想要李成洲的命。 远在后山客房的凌无非也听到了屋外往来人等议论此事的话,好奇跟上那些弟子的脚步,来到二人搏斗之处,一看这阵仗,不由怔住。 “这是怎么了?”凌无非瞥见匆匆赶来的舒云月,便即上前问道。 “我怎么知道啊?”舒云月撇撇嘴,道,“昨天李师兄一来就找茬,和师姐吵了一架,肯定是他起的头!” 凌无非闻言蹙眉,又看了一眼仍在缠斗的二人,只觉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 眼下李成洲已渐渐落于下风。旁观门人瞧见,皆小声议论是他相让。 毕竟谁也不肯相信,这位曾经众望所归,本该成为新一任掌门,引领门派的师兄,竟会输给一个女人。 陆琳步步紧逼,剑影霍霍,咄咄逼人。李成洲受她剑招所困,很快便被逼至角落,退无可退。 “琳儿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成洲急道,“好端端的,都快成亲了,你为何要……” “谁要同你成亲?我要退婚!”陆琳一咬牙,挺剑直刺李成洲眉心。 凌无非见状不妙,正待出手阻拦,却见陆琳手中长剑剑尖出势,如长虹贯日,却在离李成洲眉心只余毫厘之处戛然而止。 “既然谁也看谁不惯,不如早些了断。”陆琳握剑的手无力垂落下来,“免得日久相对,迟早生厌。”言罢,转身决然走开。 “师姐!”舒云月拔腿追了上去。 作者留言: 白居易《井底引银瓶》: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陆琳没有许身,许的是心,但也选择了不合适的人。 第284章 . 碧云终望断 陆琳当众追打李成洲之事, 很快便传到了何旭师徒耳里。何旭身为长老,也算是二人的师叔伯,好言前来相劝, 却不想陆琳态度竟十分坚决, 无论如何, 也要退了这门婚事。 李成洲也一肚子窝火,只当她是把积攒下来的怨气, 一朝通通发泄出来。然而一腔郁闷,却不知该向谁倾诉才好。 思来想去, 他还是来到客房前, 敲响了凌无非的房门。 凌无非隔着门缝瞧见是他,略一迟疑, 方将门扇拉开, 问道:“有事吗?” “你让我进去。”李成洲像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番, 确定四下无人后,便拨开凌无非的身子走进屋内坐下, 给自己斟了杯茶水, 摇头感慨道,“早知是我自讨没趣,当初就不该贴上去,这都什么事啊?” “你们怎么打起来的?”凌无非微微蹙眉, 问道。 “我怎么知道她想什么?”李成洲翻了个白眼道, “她爱如何便如何, 反正不是我先招惹她的。” “可这事情, 总得有个起因吧?”凌无非在他对面拉出一张椅子坐下。 “起因?”李成洲冷哼一声道, “天知道。不是她自己先大半夜跑陌生男人房里抱怨我的吗?” “还有这种事?”凌无非一愣。 “哎, 你还给我装蒜?”李成洲刷的一下站起身来, “前天夜里她是不是到过你这儿?” 凌无非闻言一愣,略一思索,方回想起陆琳前日对他说过的话来,恍然点头道:“原来那天还真有人在门外偷听。李兄,你这听墙根的毛病,看样子是改不了了。” “你少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李成洲指着他道。 “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凌无非坦然笑道,“你可知道李温已死?” “什么?”李成洲一愣,一时嘀咕道,“也没谁跟我说这事……” “那日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你刚好去巡山,一整日都没回来。”凌无非收敛笑意,道,“李温突然暴毙。尸首在运回来的途中,突然加速腐烂,难以辨认形貌。想是何长老他们都以为陆姑娘会同你说,便未多这个嘴。” “可她宁可告诉你,也不同我说一声?”李成洲眼里醋意显而易见。 凌无非不由发笑:“可这事本就与我有莫大关联,我不该知道吗?” “这……”李成洲语塞。 “其实那天,是她先看我不顺眼,随口骂了一声,随后便提到了与你的那些矛盾。”凌无非道,“看来你到的时候不巧,话只听到了一半。” “那这也不该成为她突然发火,还要退婚的理由啊。”李成洲道。 “那这就得问你了,”凌无非两手一摊,不以为意道,“你是不是在别的事上招惹了她?” “我还真没干过什么。”李成洲若有所思,“那天我回来本是想唤她同我一道去把胜玉带回来,但听她那么说……罢了不提这些,我把胜玉送回来后,就一直在照顾她,也没同琳儿说过什么话,哪里有空招惹她?” 凌无非一只手正摸到茶壶柄上,一听这话,动作微微一滞,扭头朝他望来,定定问道:“从昨天开始,你便一直守着卢胜玉,从没去找过陆姑娘?” “对啊。”李成洲点头道,“有什么问题吗?” “玉华门上下那么多女弟子,谁不比你方便,非得你去守着?”凌无非眉梢微微抽搐了一下。 “可我有责任啊。是我没处理好这边的事,拖延了时间,才令她受这么多伤。”李成洲振振有词,“要就这么抛下不管,不仗义吧?” “那……只是这样?”凌无非松开茶壶柄,上身微微后倾,盯着李成洲看了好一会人,仿佛只有离得远些,才能更清楚地打量他。 “什么只是这样?”李成洲不解道。 “那……你照顾她的时候,陆姑娘去找过你吗?” “找过,”李成洲道,“与其说是去找我,不如说是去找胜玉的。又是体贴关怀,又是帮忙收药,对她可比对我好得多。” “那你还留在那,不嫌自己多余吗?”凌无非问道。 “对啊,所以我一听师妹说想看花,就去后山采了一把,给她房里摆上。”李成洲道,“我看她还挺喜欢的。” 凌无非忽觉头疼,不由伸手扶额。 这厮,简直蠢到家了。 “你怎么了?”李成洲蹙眉,疑惑问道,“你身手都到了这境地,总不至于还会受伤吧?” “李兄……”凌无非低头沉思良久,方放下手来,意味深长看着他道,“你就不觉得,这么做……冷落了她吗?” “她成天像个刺猬一样,谁愿意被扎一身血啊?”李成洲理直气壮道。 “可她毕竟是你即将过门的妻子,”凌无非道,“你毫不避嫌,成日与别的女子待在一处,她能不恼你吗?” “我与胜玉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照顾她是我分内的事。”李成洲道。 “你……”凌无非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方伸出一只手指,指着李成洲的鼻子,道,“李兄,你老实说,那位卢姑娘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崇拜或是赞扬的话?” 李成洲听到这话,眉心一沉,认真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好像的确有……” “那你这可就真算是没有自知之明了。”凌无非收敛神情,站起身来,正色说道,“你们的事我管不了。正好,陆姑娘退了婚,你们成不了亲,我也可以走了。”说着,便拿起搁在桌角的啸月,背过身去。 “还是你运气好,”李成洲浑然不解他话中用意,仍在摇头感慨,“沈姑娘温文尔雅,善解人意。哪像有些人,凶狠泼辣,蛮不讲理,大庭广众之下动辄就要提刀杀人,完全不顾自己未来夫婿的颜面。” 凌无非听到这话,难以置信回过头来朝李成洲望去,道:“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问题,难道是我做错了?”李成洲挺着腰杆,理直气壮看着他道。 “当然不是。”凌无非对这厮彻底没了脾气,只摇了摇头,平静说道,“你没有错,也永远不会错。”言罢,即刻推门走了出去。 “等会儿,你真要走啊?”李成洲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追上,却被一个纤秀娇俏的身影拦住去路。 “舒云月,怎么到哪都有你?”李成洲道。 舒云月柳眉倒竖:“怎么着?我还就要同你说道说道。” 李成洲下意识想找个帮手,然而等他推开舒云月追出门去,已然不见了凌无非的身影。这时舒云月也抢上前来,一把扣住他的胳膊,拽了过去:“你还真是有本事!如此待师姐,你对得起她吗?” “我说为什么我俩的事,你们每个人都得掺和一脚?”李成洲显已怒了,毫不客气甩开她,回头道,“这次是她要退婚,又不是我要退婚。你倒好,来这同我兴师问罪。我看你们师姐妹两个都有病,早点去治治吧!”言罢,便即将她甩开,提剑往山中走去。 舒云月的表现,令他颇为意外,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跑开。李成洲心里窝着火,又无处宣泄,想着被师兄弟们瞧见丢人,便一个人跑去山里练剑,练着练着,一招一式都像是自己有了想法,同他对着干似的,哪哪都不是味,便又转身往回走。 一片乌云飘来,遮住了太阳。 作者留言: 画外音:李成洲,你这个大傻吊! 凌无非——全书最会谈恋爱的男人 第285章 . 一宵烟霞寂 落霞栖里云霞遍天, 岫烟微冥,雾霭漂浮在峰峦之巅,如迷离水波, 给山的轮廓增添一丝朦胧。 小屋之内, 沈星遥盘膝而坐, 静静看着坐在她对面,被插了满头银针, 两眼紧闭的徐菀。 “时辰差不多了。”柳无相推门进屋,身后跟着端了一铜盆清水的沈兰瑛。 这些日子以来, 柳无相一直在尝试各种不同的方式医治徐菀的失忆之症。沈家姐妹则从旁协助, 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柳无相走到徐菀身后,伸手替她取针。 豆大的汗珠从徐菀的额前一颗颗沁出, 沈星遥也站起身来, 走到沈兰瑛身旁, 将巾帕用温水打湿拧干,擦拭着徐菀额前的汗。 “这次管用吗?”沈兰瑛小声问道。 “按说, 傀儡咒的毒所扰乱的, 也是她的经脉。”柳无相悠悠道,“银针刺穴,可通经活络,兴许能有效果。” 沈兰瑛略略蹙眉, 眸中似有隐忧。 在柳无相取下一根针时, 徐菀的眼角抽了抽, 身子忽地一动, 向前栽倒。 沈星遥眼疾手快将她接在怀中, 正待开口, 便瞧见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可是觉得哪里难受?”沈星遥关切问道。 徐菀不答, 眸光忽地一紧,死死握住她的手。 “阿菀?”沈星遥眸光一动。 徐菀张了张口,却似已虚脱,两眼一翻白便晕了过去。 “柳叔,这是怎么回事?”沈兰瑛忙问。 “无碍,”柳无相镇定自若,“扶她去歇着吧。” 沈星遥为了徐菀,连日以来,始终待在落霞栖,从未踏出山谷半步,对江湖中近日变故毫不知情。 外边的风言风语,也在这几日,越传越厉害。 而千里之外的云梦山,也越发不太平…… 客人已走。陆琳枯坐房中,对着墙发了一整天的呆。到了夜里,游离天外的神思渐渐收拢回魂。陆琳的一双眼睛,终于动了一下,眼底泛起的红色,也慢慢消退下去。 她站起身来,拉开房门走出屋外。 山间的夜,向来都是热闹的,虫鸣蛙声,此起彼伏。可在今天,却分外安静。 陆琳走过山路,来到卢胜玉房前,踟躇良久,方敲响了门。屋内除了卢胜玉,还有主动前来照顾的于小蝶,此刻正端着药碗,一勺勺给她喂药。 “你在这多久了?要不换我来吧。”陆琳的话音出奇温柔,与她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做派截然不同。 “师姐,你脸色不是很好。”于小蝶抬头打量她一番,目露错愕,“你……你同李师兄他……” “别在这里说这个。”陆琳走上前,从于小蝶手里接过剩下的半碗汤药,坐下身道,“你回去歇着吧。” “好……”于小蝶看出端倪,连忙起身退出屋外,小心合上了门。 卢胜玉不敢看陆琳,始终低着头,两手绞着被子,捻得皱巴巴的。 “你不要想太多,身体更重要。”陆琳柔声说着,舀起一勺汤药,喂到卢胜玉唇边。 “师姐……今日和李师兄起争执了……”卢胜玉咬着唇,身体紧绷着,“是不是因为……因为……” “我和他的矛盾,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陆琳莞尔道,“别想太多,喝药。” 卢胜玉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完汤匙里的药,忽然“啪嗒”一声落下一大颗泪,嗫嚅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师姐……” “我知道。”陆琳放下汤匙,伸手揉揉卢胜玉的头顶,道,“你是我的师妹啊,我怎么会不了解?” “可是……可是……”卢胜玉越发绷不住情绪,抽噎起来。 “胜玉,你听我说,”陆琳温言道,“我同李成洲,其实并不合适。我好强,他也不肯示弱,谁也不愿让谁一步。这样的两个人,就算强扭在一起,也不会好的。” “可你们先前,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卢胜玉越说越伤心,“我不想因为我……” “胜玉,我都说了,这不关你的事。”陆琳放下药碗,一手端起凳子,挪到离床沿更近的位置坐下,扶着卢胜玉的胳膊,轻抚她后背,柔声抚慰道,“是真的,师姐心里什么都明白。我和他早有嫌隙,他不适合我,我不要他,是我的选择,不是谁的破坏。” “师姐……”卢胜玉眼泪汪汪看向陆琳,道,“我没有非分之想……” “好师妹,那别想太多,”陆琳莞尔道,“你可以喜欢任何人,这是你的自由。我……我同他没有缘分。没关系,真的……你把伤养好,所有的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好吗?” “嗯……”卢胜玉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哭倒在陆琳怀中。 长夜风动,一丝丝穿过窗隙,拂起少女额前细碎的发丝,随风飘动。 星河流转,渐渐沉入晦暗,东方天际也露出一抹隐晦的白。 一声惊慌失措的高喊打破了宁静:“陆师姐!陆师姐你在哪?” “发生什么事了?”陆琳本已伏在卢胜玉房中案上睡着,一听这喊声,立刻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卢胜玉,见她还在安睡,连忙起身出门,免得惊醒她。 “你干什么?”陆琳制止那叫喊的弟子,指指卢胜玉房门,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话不能悠着点说?” “不好了师姐,李师兄不见了。”那弟子咽了口唾沫,道,“你说这都什么事啊,他……” “他不就这样的人吗?生闷气就自己躲起来,死不了。”陆琳说完便要走开。 “不是,话不是这么说的,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啊。”那弟子追上陆琳,道,“你说,咱们不管有什么,都得好好说是不是……” “我同那夯货有什么好说的?”陆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他失踪之前,有人见过他吗?” “好像去后山天书崖上练剑了,”那弟子道,“掌门他们都已过去,我想着师姐你……” “行行行我知道了。”陆琳没好气将他拨到一旁,转身走开。 她不情不愿,一路赶到天书崖,却见何旭与程渊师徒二人,手中托着一把带血的断剑,神色凝重。 陆琳脸色立变,当即冲上前去,问道:“怎么回事?” “听师弟们说,昨日成洲心情不好,跑来此处练剑,便再未回山……”程渊说着便将断剑递到陆琳眼前。 作者留言: 好师姐和好师妹,相亲相爱 蠢男人,滚边去 第286章 . 九转十八弯 陆琳眼前一黑, 险些站不住脚,趔趄向后连退两步,方稳住身形。 何旭神色凝重:“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他一下山……” “您不觉得, 这就是有人安排好的吗?”陆琳摇头道, “只有寸心嫁祸, 才会如此明显。何况胜玉还说过,出手的是个男人, 她受伤的时候,凌无非不是同你们在一块儿吗?” “天下将变……大事不好啊……”何旭仰面望天, 看着被乌云遮蔽, 渐渐晦暗的天色,阖目长叹。 “我去找人。”程渊道。 “不行, 你是掌门, 不能有差池, 我去。”陆琳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却不得不将私人恩怨都抛去脑后, 从程渊手里夺过断剑, 转身走开。 山上的天色,一片晦暗,山外小镇,却晴朗无云。 大暑未过, 仍旧是伏天, 气候异常炎热。 正午时分, 炽烈的阳光照着大地, 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凌无非横臂遮挡着日光, 加快脚步走到一处屋檐下, 刚一停下, 便听到身旁不远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这么贵啊?不要了不要了……” 他觉得这话音有几分熟悉,不经意扭头瞥了一眼,刚一看清那人模样,便立刻像见了瘟神似的,转身便走。 这个女人,不躲不行,毕竟每次遇上她,都没什么好事。 “什么鬼天气?”段苍云仍在嘀咕,“人都要被晒干了,怎么倒霉的事全都给我碰上了?真是晦气……” 她推走了卖伞的人,也不知道看路,就往屋檐下退,不知踩了谁的脚,被猛地推开,刚好撞上一人后背,不偏不倚,正是对她避之不及的凌无非。 凌无非不经意回头,目光恰与她视线相对,脚步略略一僵,拔腿便走。 段苍云却不依不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想跑是吧?没门!” 凌无非不予理会,甩开她的手便大步流星走开。段苍云立刻追赶,一面追赶一面说道:“王八蛋,你还要跑?给我站住!” 很显然,她的谩骂并未起到作用。凌无非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仍旧自顾自往前走着。 “混蛋,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段苍云一面追跑,一面高声呼喊,“上回那么欺负我,就想一走了之?凭什么呀?” 她嗓门极大,喊出这番话后,大街上过往的行人都被吸引了目光,纷纷侧目朝二人看来。 段苍云一向自私蛮横,毫不讲理,加之她长于市井,不知廉耻为何物,出言从不过脑,只求响亮痛快。 如此模棱两可的话一说出来,误会可就大了。 凌无非不禁扶额,缓缓停下脚步,沉默良久,方回转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脸色铁青。段苍云瞧在眼里,本能向后退了一步。 “我欠你什么了?”凌无非平声静气质问道,“既然这么喜欢大声说话,不妨就在这说清楚,我几时坑害过你?” “你怎么没害过我?”段苍云怒目圆瞪,“你害得我和爷爷不能相认,令我无家可归,又几次三番恐吓我,把我抛弃,我怎么不能要你负责?” “这世上怎么就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凌无非对她的无耻叹为观止,不禁咬牙,指着她道,“分明是自己无理取闹,搅弄是非,还能把脏水都泼到别人身上?”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段苍云跳起来骂道。 凌无非被她气得咬牙切齿,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自己能够不顾颜面,痛打跟前这厮一顿。 只为泄愤,不为交手切磋。 这个念头一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段大娘子,”凌无非忽然冷静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直视她双目道,“这天底下不怕死的人,我见得多了。怕死却喜欢找死的,还真只有你一个。” “你想说什么?”段苍云理不直气也壮。 “没什么。”凌无非淡淡道,“只是想提醒段姑娘,以后走夜路当心些,别被人偷袭报复,一刀抹了脖子。” 他无意与此人争个高下,说完这话便打算离开。段苍云想也不想,即刻伸手拉他,指尖还没碰到他衣袖,便因着急踩到了自己的脚,一个趔趄向前跌去。 凌无非不迭退后,唯恐被她讹上。 不出所料,段苍云正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凌无非见状,倒呲一口凉气,也不愿多管,便要离开,却见段苍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真讹上了? 凌无非将信将疑,取下腰间啸月,用剑鞘轻轻挑了挑她胳膊,道:“段苍云,闹够了吗?” 段苍云依旧一动不动,左肩与腰间隐隐渗出殷红血迹,将衣衫浸透。 凌无非眉心微蹙,内心迫切想要离开,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见死不救,与他一向所奉行的道义不符,可这个女人难缠得很,一旦救了,必然又要惹出其他祸事。 他沉思良久,终于还是俯下身去,捏着胳膊将人拎了起来,走进不远处的一家客舍,定了间客房将人扔下,又嘱咐伙计去请医师,在她手边留下些碎金,方头也不回离开。 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殊不知,就在他转身离开之际,一双偷偷摸摸的眼睛正从远处的围墙后方探出,直到凌无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方蹑手蹑脚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鼎云堂的门人,由张盛统领,是他最得力的心腹,叫做万强。万强进了客舍,自称是段苍云的家人,三两句话便套出了她客房的位置,来到其中,见她仍旧昏迷,也不多想,拔出腰间佩刀便刺将下去。 就在刀尖离段苍云心口只剩半尺时,他的全身忽然便像是被定住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身体好像被灌了泥浆,封成一尊雕像。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他手里的刀也变了形,打着螺旋向上卷起,拧成一团废铁。 段苍云听到这古怪的声音,悠悠睁眼醒来,瞧见眼前情景,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直到万强的身体也卷成一股麻花,溅得满房鲜血轰然倒地,她才发现,客房正中还站着一人。 一个满头银发,两眼血红,肌肤却平滑如光,吹弹可破的女子。 “你……你是谁啊?”段苍云吓破了胆,脸色惨白如纸。 竹西亭的目光从她周身扫过,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好可怜。伤成这样,他也不留下来照顾你。”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段苍云唇角下垂,“无情无义。” “可我怎么觉得,他对那个女人和对待你,有天差地别?”竹西亭轻笑。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段苍云蛮不讲理的劲头上来,差点又高声说话,可一看到地上的尸体,又瞬间老实起来,声若蚊蝇问出后半句话。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竹西亭唇角微挑。 作者留言: 开始拉仇恨了 你们冷静 第287章 . 日暮伯劳飞 云梦山中, 烟霭飘浮。山道曲折蜿蜒,乱石嶙峋。天空日光渐暗,泛起诡异的颜色, 仿佛要滴下血来。 陆琳搀着满身是血的李成洲, 在崎岖的山道间仓皇奔逃。 “你还真是有种, 就非得看清那是谁不可吗?”陆琳不知是因为惊惧还是由于担心,脸色惨白一片, 双唇也失了血色,口中却忍不住骂道, “现在好了, 看清了来人,我俩的命也该到头了……” “你又没受伤, 不挺好的吗?”李成洲回头看了一眼, 强撑着提上一口气, 道,“还没追来……你快回去, 把消息告诉掌门……快……” “去你个头!”陆琳骂道, “给我闭嘴!” “我真是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又来救我……”李成洲身受重伤,脑袋晕晕乎乎的,如同塞了一团乱麻, 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山风萧萧, 吹得林叶敲打在岩石间, 发出急密的响声。 “王八蛋……”陆琳小声咒骂, 转瞬红了眼眶, 忽然脚下一崴失了重心, 与他一齐摔倒在地。 “琳儿!” 二人身后便是峭壁。陆琳如此一摔, 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头。好在李成洲及时伸手,将她拉了回来。 “你管我干什么?”陆琳心中幽怨一齐涌上心头,抬手扇了他一耳光,怒骂道,“不是嫌我没好话吗?死了正好还你清净!”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成洲失声高喊。 他胸前伤口被这喊声牵动,一时气结,弯下腰去捂着胸腔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陆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吻住了唇。 “你……”陆琳大惊,心下狂跳不止,一把将他推开。 “你为何总在怀疑我?”李成洲气急败坏,“我在乎你,你看不出吗?成天把死不死的挂嘴边?我活着就是为了挨你骂的?” “我骂你什么了?”陆琳气急,“不声不响便消失,我漫山遍野找了你整整一夜!可知我有多担心你?这么大个人了,比小孩子还别扭,有话不敢直说,我欠了你的吗?” “陆琳你……”李成洲捂着伤口,咳得越发厉害。 “横竖今日也活不成了,索性把话说清楚。”陆琳咬牙道,“你当我看不出来胜玉倾心于你吗?你既已有了二心,何必还要赖在我身身边?” “你当我是什么人?”李成洲怒极,“我怎么可能……” “那你还一天天的守着她!还去给她采花,宽慰照顾,怎从未见你如此待过我?”陆琳说着,憋了多日的不满终于化作泪水,一齐涌出眼眶。 李成洲听到这话,突然不作声了。 好似忽然之间醍醐灌顶。他猛地明白过来,横在他们中间的究竟是什么。 又或是说,自二人定情伊始,有些东西,便注定要存在一生一世。 可惜苍天捉弄,为时已晚,这段感情注定有始无终。 周遭劲风涌起,段元恒已带着几名黑衣人追上。横刀卷起山风,掀起无形狂浪,直冲二人而来。 陆琳本欲起身,却被李成洲死死护在身后。 刀锋直接贯穿他胸口,裹着鲜血,透骨而出。 “成洲!”陆琳惊慌失措,不及出手,便受劲风激荡,猛地摔下山崖。 李成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握住横刀刀锋,向外拔出,回身跃向崖下,一手拉住陆琳的胳膊,一手扣在崖壁边缘,险而又险地稳住身形。 他的伤口,还在向外涌着鲜血。 陆琳浑身僵硬,颤抖着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上回……上回你坠落山崖……我没能守在你身边……”李成洲艰难开口,“这一次……我绝不会……” “李少侠莫夸海口,这件事,恐怕你还办不到。”段元恒冷笑上前,一刀猛力劈落,直接将他五指斩断。 陆琳大惊,失声狂吼。 两道身影如秋日落叶,飘坠而落…… 此间动荡,早已下山离去的凌无非没能目睹,也断然猜不到段元恒会如此丧尽天良。 他没把遇上段苍云这事放在心里,转头便忘了此事。他打听不到消息,便打算往前些日子遇见唐阅微的小镇去看看,沿途加快赶路,到了夜里,因城门闭锁,便随意寻了家干净的客舍住下。 夏夜闷热,窗外虫声不断,吵得人愈加烦躁。 凌无非睡了没多久,便因燥热而醒,听着虫声啁哳,越发睡不着觉,便索性爬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通风。 月晦星明,繁星连成长河,洒落一地银雾。凌无非隔窗望着星空,不自觉回想起这两年以来的种种经历,想起与沈星遥相伴的朝朝暮暮,唇角渐渐弯起,露出会心的笑。 自相识以来,他们大半时光都待在一处,甚少分离。可不知怎的,这相会的光景仍旧让他觉得很短暂,短暂得如同过眼云烟,好似一生都不够相守。以至于短短几日分离,便令他思郁如狂。 不知不觉,他似乎已经忘了遇见她以前的自己曾是什么模样,只知沈星遥的身影,已然刻入他骨血,今生今世,再也不可分割。 同一片星光,照着客舍小院,也照亮了深夜的落霞栖。 沈家姐妹二人在房中守着徐菀,直到后半夜方见她转醒。 沈星遥眉梢一动,当即坐直身子,本想问问她有何处不适,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徐菀眼中露出殷切的光:“师姐,其实天玄教一直都在,只是……” “阿菀你……你该不会是想起过去的事了吧?”沈兰瑛惊道。 徐菀用力点头:“那次比武以后,我一直无法想明白,为何掌门要在试炼时为难你,于是一直暗中留意,便被我听到师父同她的谈话。后来,我便设法下山搜罗天玄教的消息,找去了玉峰山。” “你先喝口水,别急。”沈星遥从一旁案几上拿起一杯刚好透温的茶水,递给徐菀,道。 “他们就是……”徐菀一口气灌了大半杯茶水,打了个嗝,抚抚胸口,继续说道,“在玉峰山里,我们遇上的那两个人,女的叫竹西亭,男的叫做谢辽。竹西亭是天玄教的圣女,说是……当年天玄教覆灭时,很多人都逃了出去,只剩下她一个圣女在教中。谢辽则是圣婴。好像是说,这二人婚配后一直无所出,依照教规,应处置谢辽,再换个圣婴与她……总之就是她喜欢谢辽,与他情投意合,不肯见他去死,便将人藏在玉峰山旧址的密室里,后来……后来好像被人找到了,所以二人便商议着封锁密室,再逃去别的地方。” “如今的竹西亭,已经是天玄教的教主。”沈星遥若有所思,“按你这么说,我猜想,大抵是她为了保住谢辽性命,才向教中主事妥协,接受了天星珠之力,为教中寻找下一任合适人选,接掌天玄教。” “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徐菀愤愤道,“你明明就没做过什么,怎么偏偏……” “好了,”沈星遥站起身道,“既然都想起来了,你的心事也该了了,明日一早,我便送你们回昆仑。” “回去?”徐菀拼命摇头,“我下山来本就是为了……”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苏师伯想想。”沈星遥顿住脚步,道,“如果不是她,这会儿我恐怕早就死在了昆仑山上,即便还活着,也已是个废人。她帮了我这么多,我对她的回报,难道就是拖你下水,让她平生最得意的弟子也陷入这险恶江湖的浊流之中吗?” 徐菀不禁语塞。 “是啊,阿菀。”沈兰瑛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点头说道,“我们下山这么长时间,苏师伯一定也很担心,不如……” “你也一样,”沈星遥看向沈兰瑛道,“义母已经为我娘牺牲太多,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话音刚落,柳无相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小丫头你等等,我有事要问你。” 沈星遥略微一愣,随即上前拉开房门。 柳无相端着汤药站在门外,笑眯眯看着三人,待沈星遥点头,方跨过门槛,走进屋来,一面放下汤药,一面说道:“这几日来,你和兰瑛丫头一直跟着我忙前忙后采药熬药,我倒是发现,你这姐姐还挺有天分,辨别草药,嗅味寻踪,都十分敏锐。” “我?”沈兰瑛一愣。 “你不是说,已经打算脱离师门了吗?”柳无相朝她笑问,“那你可要考虑做我的弟子?” 沈星遥微微蹙眉:“可是柳叔……” “怕什么?我这不安全吗?”柳无相笑道,“何况她是长姐,你是义妹,还轮不到你替她做主吧?” 沈星遥闻言,无奈叹了口气。 “我愿意。”沈兰瑛点头,答应得简单又直接。 她当然愿意留下,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沈星遥。 沈星遥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菀见状,仿佛又看见了希望,当即翻身下床:“那我也要……” “你不行,你没那个天分。”柳无相无情地拒绝了她,也算给了沈星遥一个面子,“就按你师姐说的,让她明日送你回去。”说着,便转身大步离开,走到门前,还不忘嘱咐一声“趁热喝药”。 作者留言: 有看盗文的在免费章刷评,还在外面的平台虚假排雷说我让李成洲和陆琳,唐阅微和顾旻he …… 李成洲自负,自大,感情用事。陆琳情绪再如何严重也会顾全大局,高下立判 配不上就是配不上,一死一生才是最好的结局 第二部 会有彩蛋,李成洲,自己立的flag,休怪作者无情 第288章 . 阅人如阅川 星沉日升, 清晨的日光透过客房的窗,照在伏着窗边案几睡着的凌无非身上。 他悠悠转醒,隔窗朝外看了一眼, 方站起身来, 收拾行装离开客房, 在一楼食肆简单用过早食,便继续往前赶路。 到了晌午,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骤风卷起尘埃, 肆意吹打行人, 天空乌云密布,显然是下暴雨的征兆。凌无非不予理会, 正待继续赶路, 却忽觉右腿隐隐作痛, 显是寒疾复发。他无奈退至路边的酒肆内,叫了一壶酒,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方觉好转。 他站起身来, 离开茶寮继续赶路,还未走出两步,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 一把张开的纸伞越过他头顶, 遮住急密的雨点。凌无非疑惑回头, 瞧见的却是段苍云的脸, 本能便往后倾身, 躲出伞外, 任由雨水落满身。 “进来啊。”段苍云个头矮小, 差他许多,愣是踮着脚,两手一齐高举伞柄,才将伞举过他头顶。 她破天荒头一回没有动辄大喊大叫,反而弯起嘴角,盈盈一笑,像个天真烂漫,初入尘世的小女孩。 凌无非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飞快打量她一眼,道:“你被鬼附身了?”言罢,一步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哎,凌大哥。”段苍云撑伞疾追,却因跑得太快被石砖边缘绊倒,摔入一片水洼,溅了满身泥水,手里的伞也掉了出去,打着滚儿被风吹远。 凌无非听见痛呼声,回头扫了一眼,迟疑良久,方无奈转身,走到段苍云跟前,用剑鞘挑在她肘弯处将人“扶”起,淡淡说道:“别再跟着我了,自己找个好去处吧。”言罢,便要走开。 “可是我想帮你啊,”段苍云在他身后喊道,“我亲口听见祖父与人密谋,到处杀人嫁祸给沈星遥,你不想给她洗刷冤屈吗?” 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你说什么?” “祖父把我抓了回去,关在房里不让出门。”段苍云道,“后来大哥看不下去,便私下放了我,谁知正好被我听到……我记得那个同他密谋之人的长相,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肯定能认出来。” 凌无非闻言沉默片刻,摇摇头道:“不必了。” 他知道段苍云素来阴晴不定,这会儿说的话,没准下一刻又会推翻,还不知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离她远远的。 可段苍云实在执着得很,不论他往哪走,都始终在后边跟着。凌无非本欲将她甩开,然而右腿寒疾时不时便发作一阵,即便再好的轻功身法,一时半会儿也使不出来,便只能当她不存在,只管赶自己的路。 一日时辰下来,穿过山野,又是一处小镇。凌无非淋了雨,右腿胀痛得越发厉害,只得寻了家病坊,找医师问诊。 “公子这条腿曾断过?”医师问明缘由,摆摆手道,“这是不治之症,只能自己多留意些,天冷或是下雨,尽量不要出门才好。”说着,唤来学徒抓了些雷公藤、秦艽等药材煎汤。 凌无非在一旁坐着,时不时伸手捶一锤伤腿,眉头始终紧蹙,不得舒展。 段苍云站在门槛上,盯着他看了好久,瞥见学徒把药端来,立刻撒腿跑到他跟前,将药碗接了过来。凌无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瞥见此景,只当她又要撒泼,却见她闻了闻汤药,蹙眉说道:“好像很苦啊。凌大哥,我记得你从前没有这些伤的,是怎么回事?” “给我。”凌无非一面捶腿,一面朝她伸手,口气平静,甚至有几分淡漠。 送药的学徒挠了挠头,疑惑问道:“这位姑娘同公子……” “不熟。” “朋友。” 凌无非与段苍云几乎同时开口,给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答复。 段苍云眼中晃过一抹失落,却不吵不闹,乖乖伸出双手,将药碗递到凌无非眼前。 凌无非虽感意外,却什么也没问,接过汤药囫囵灌入腹中,眼也不眨一下。 “你这伤,经常会发作吗?”段苍云自给他送伞那次开始,便似换了个人一般,说话都娇娇软软,和和气气,与她从前那刁蛮任性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无非放下药碗,并不答话。 “我以前是做了不少糊涂事,可现在都知道错了。”段苍云说着,便在他身旁坐下。 凌无非本能向旁挪了半尺,生怕靠她太近又惹上祸事。 段苍云抿着唇,一声不吭低下了头。 凌无非不予理会,一面捏了捏仍在不断发出胀痛的右腿,一面等着伙计抓药。 却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低沉的抽泣声。 凌无非大惊扭头,见段苍云眼角挂着泪,不禁愣了片刻,方道:“你怎么了?” “我……我……”段苍云小声抽噎,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别哭了。”凌无非唯恐避之不及,“不然别人看见,还以为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段苍云摇头,委屈巴巴道,“是我自己不懂事,总是闯祸……给你带来好多麻烦。” “既然知道你会惹麻烦,不如离我远点,”凌无非毫不客气道,“别再跟着我。” 段苍云听了这话,只咬唇不言。 凌无非别开脸去,不再理会她,从伙计手中接过打包好的药草,递上诊金便起身离开。 段苍云连忙起身跟上。 凌无非怎么也甩不掉她,又不能当真对她动手,便只好继续视之如无物。可这段苍云实在笨得很,野外露宿,连条鱼都不会抓,就这么放任不管,令她饿死似乎也不妥当。 凌无非无奈至极,只好将自己的食物分她一些。 这日段苍云似乎跟得累了,烤着篝火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凌无非看准机会,起身就走,谁知翌日到了汝阳,走出一段路后,又突然听到她在身后高呼他的名字。 他实在没辙,当即加快脚步拐进附近一条小巷。段苍云拔腿疾追,他也索性跑了起来,在这镇子里宽宽窄窄,纵横交错的道路上,一个追,一个逃,如同捉迷藏般。 不知跑了多久,凌无非总算没再听见段苍云的声音,这才停下脚步,双手扶在双膝,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背影,当即露出喜色,起身拨开行人追了上去,高喊一声:“沈星遥!” 走在桥边的师姐妹二人听见这声呼唤,齐齐回过头来。 沈星遥瞧见是他,唇角一扬,嫣然而笑,提起裙摆,朝他奔了过来。凌无非亦跑上前去,拥她入怀。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何事,松开双手,仔细打量一番眼前的女子——她没有带刀,卸去惯穿的窄袖劲装,穿着浅云色直袖缠枝纹衫子,石蕊红长裙,外罩一件梅红色暗纹大衫,耳边还挂着一对白玉珰,淡妆浓香,与素日打扮全然不同,分外明艳。 他看着一愣,盯着她看了半晌,方开口问道:“你这身打扮……” “毕竟江湖上认识我的人不多,大多数追兵,都是凭刀认人。可习武之人,不带兵器,更是欲盖弥彰。”沈星遥道,“我得送阿菀回山,被人认出来,难免又有麻烦,所以干脆就换身打扮,免得惹眼。” “你这样还不算惹眼?”凌无非诧异道。 “怎么了?不好看吗?”沈星遥笑问。 “好看,怎么会不好看?”凌无非说着,唇边笑容与眼里惊喜的光芒却难以抑制,“只是头一次看到,实在是……” 琼枝玉树花相倚,暖日明霞风光艳。 再多华丽辞藻,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之美。 “原来你在这啊?”徐菀的话音传了过来。 凌无非本还有些发愣,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略一蹙眉,道:“怎么你也……” “换个地方说吧。”沈星遥挽过徐菀的胳膊,盈盈笑道。 凌无非跟在她身旁,走进附近茶肆落座,时不时看她一眼,眸中惊艳之色实难压抑,仿佛怎么也瞧不够。 沈星遥留意到此,悄然一笑,却不说话。饶是徐菀心直口快,开口说道:“你与我师姐相处,也有两年多了吧?怎么,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啊?” “怎么会……”凌无非说着,不自觉别开目光,又觉尴尬,又觉好笑,只是不住摇头,并未反驳她的话。 “别说了,”沈星遥握住徐菀的手,道,“这里的事,很快就会解决。你回去以后也不用担心,好好听苏师伯的话。” 徐菀虽附和点头,眼中却仍有些许不甘。 “所以说,徐姑娘这一次,是特地下山来找你的?”凌无非似有所悟,“可是现在,你又亲自把她送回去?” 沈星遥点了点头。 “可我想起之前的事了,”徐菀道,“就不能留下来帮你们吗?” 凌无非不言,见沈星遥冲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摇头:“犯不着。” 徐菀一下子变得颓丧不已,伏在桌面一言不发。 “对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凌无非望向沈星遥道,“你们到底去哪了?” “柳叔的另一个住处,”沈星遥道,“也是他治好的阿菀。” 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 “还有我姐姐她……” 沈星遥话到一半,突然被一声欣喜的高呼打断:“凌大哥!” 凌无非几乎是下意识露出惊惧之色,本能朝沈星遥身旁靠去。 作者留言: 标准好男友 对别的女性即使再没有好感,也能保持基本的礼貌,也绝对不会逾越界限 凌娇娇,男德典范 第289章 . 当时雷雨寒 沈星遥只觉这声音耳熟, 扭头一看,恰与段苍云略显敌意的目光相对,不禁愣了愣。 “这可不关我的事, ”凌无非不等沈星遥发问, 便立刻解释道, “是她非要一直跟着,甩都甩不掉。” “是她啊……”徐菀早便见识过段苍云无理取闹的一面, 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真是冤家路窄。” 段苍云收敛敌意, 踏着小碎步走到桌旁, 走到凌无非所在的那张长椅一侧坐下。 凌无非避之不及,如同躲瘟神似的, 立刻站起身来, 绕至桌对面离她最远的空椅子旁, 思虑片刻,方犹豫落座, 时刻不忘提防段苍云的动静。 “怎么回事?”沈星遥问道。 段苍云立刻解释:“沈姑娘你别误会, 我只是……” “我在西平县碰巧遇见她,之后便成了这样。”凌无非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道,“躲也躲不掉, 赶也赶不走, 也不知怀的什么心思, 你们也当心些。” “我……”段苍云听他这样说, 神色立刻变得委屈起来, “我就是觉得……从前做了许多连累你们事, 如今……如今我亲眼看到祖父与人密谋, 杀人嫁祸,只是想帮你们。” 沈星遥本端起茶水要饮,一听这话,立刻沉敛眸光,放下茶盏,扭头朝她问道:“你说什么?” “我被祖父抓去,软禁在鼎云堂。”段苍云道,“是逸朗哥哥偷偷放了我,我逃走前,听到祖父同人商议,说让他凭借偷来的刀法,冒你的名义,杀人嫁祸于你,我就……” “多久以前的事?”沈星遥问道。 “有……有几个月了。”段苍云若有所思。 “那他们还说了什么?”沈星遥问道。 “没有了,我不敢听太多……”段苍云道,“后边的事,我就都不知道了。” 沈星遥听罢凝眉,沉默良久,方开口道:“罢了,你先跟着我们吧。其他的话,往后再议。” 凌无非听完这话,当即瞪大双眼,朝她望来。 四人离开茶肆,就近找了家客舍入住,沈星遥同段苍云一间,以免她有何异动,徐菀则分别住在这间客房的左右两侧。 夜深,沈星遥先是佯装入睡,等到段苍云闭上了眼,立刻封了她百会穴,使之昏睡,随后方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凌无非与徐菀二人早在回廊间等候,待她出门,方一起去了后院。 “怎么像做贼一样,这个姓段的到底怎么回事啊?”徐菀不解道,“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像很怕她?” “谈不上,但这个人蛮不讲理,时常做出一些常人无法预料的举动。有时候,甚至是自己主动找死,”沈星遥摇头叹道,“不好对付。” “你觉得段苍云的话,有几分可信?”凌无非问道。 “段元恒害人不假,至于她是不是真心要帮我们,又有什么要紧?”沈星遥道,“就算夜里能升起太阳,我也不会与她结盟。” “也就是说,那个段元恒,其实早就在针对你们?”徐菀对前因后果一知半解,到了此刻,仍在云里雾里。 “说不好,当年的事,他也有参与其中。”凌无非道,“所图……必然是为了夺回‘天下第一刀’的名号。” “为了个名号,就要杀人?”徐菀只觉难以置信。 “这世上你想不通的事多了,”沈星遥道,“可我还得送你回去,不能一直让她留在身边。” “可是……”徐菀不自觉望向凌无非,道,“我看她武功也不怎么样,怎么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凌无非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却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除非,有人给她引路。”沈星遥微微蹙眉,“得先查清楚她究竟想干什么——” 翌日一早,晨光初照,客房通明。 段苍云睁开双眼,扭头看了一眼靠在床榻内侧仍在熟睡的沈星遥,眼里涌起一丝恨意。 就在昨夜他们三人离开客房,前往后院议事的同时,竹西亭也来到了房里,解开段苍云身上穴道,问她感觉如何。 “还能如何?”段苍云恨恨道,“我讨厌死她了。” “可你想给自己找个依靠,又选定了此人,就只能忍一忍。”竹西亭倚墙轻笑,“只要你好声好气不出错,他们就不会赶你走。多坚持几日,总有机会。” “我一看见那女人就讨厌。”段苍云咬牙切齿,“那么花枝招展的,也不知要给谁看。” “你若只能看到她的美貌,便永远胜不过她。”竹西亭姗姗转身,道,“做好眼下的事便可。要想让一个男人眼中有你,该忍的事,就一定要忍。” …… “在想什么?”沈星遥突如其来的问话,将段苍云的思绪拉回现实。 “没什么……”段苍云咬咬唇,用力摇头,道,“只是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顾影自怜罢了……” “如果段家从一开始就没派人来找你,你会做些什么?”沈星遥问道。 听到这话,段苍云忽然愣住。 她根本从未想过这种问题。 “我……我不知道。”段苍云将脸别到一旁。 “有些人之所以可悲,不是因为身世凄苦,而是根本不知自己要什么。”沈星遥说完,即刻翻身下床,推门走了出去。 段苍云暗自骂了她几句,方起身跟上。她走到回廊间,正瞧见凌无非拉开房门走了出来,当即露出喜色,唤了声“凌大哥”,便要上前搂他胳膊。 凌无非本能向旁一缩,退到沈星遥跟前,冲她问道:“你要干嘛?” 沈星遥不解回头,朝段苍云看了一眼。 “没什么。”段苍云恨得牙痒痒,却不便发作,只得低下头去,快步走过二人身旁,下了楼梯。 “她怎么了?”沈星遥用胳膊肘戳了戳凌无非胸口,小声问道。 凌无非飞快摇头,一言不发。 二人一先一后来到楼下食肆,见徐菀早已坐在一张靠墙的桌旁等候,便朝她走了过去。段苍云虽不情不愿,却也只能装作无事,坐在一旁,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过了,”沈星遥斟了一杯果饮,推到段苍云跟前,道,“懂得我娘的武功,又能够做到杀人嫁祸的,只有段元恒一人。你说的话,应当是真的。” “你愿意信我?”段苍云抬眼望她,将信将疑。 沈星遥略一颔首,却不说话。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段苍云试探似的问道。 “他的腿受过伤,”沈星遥看了一眼凌无非,道,“尚未好全,便又陪我四处奔波劳碌。如今旧患复发,马虎不得,得先休养一段时日。” “那……那要去哪?”段苍云愣道。 “暂时留在这吧。”沈星遥眉梢微扬,“你也有伤在身不是吗?即便有再紧要的事,也得养好伤再说。” 段苍云闻言,一时语塞。 按沈星遥的提议,几人暂时在这家客舍住了下来。正值伏天,气候炎热,大半日过去,快到申时,阳光依旧炽烈。 沈星遥抱臂倚门,看着街头行人来来往往,一个个身上镀着金光,越发显得模糊且不真实,眼中渐渐生出一丝恍惚。 “师姐,”徐菀的话音从身后传来,“你真的变了好多。” 沈星遥唇角微扬,笑而不言。 “我记得,从前还在山上的时候,你的话虽不多,却也不算十分冷淡的性子,”徐菀踱至沈星遥身旁,道,“至少,不论遇见什么状况,敢想敢言,敢哭敢笑,而不是如今这样,什么心绪都藏在眼底。” 沈星遥闻言,低头一笑,良久方道:“可山上的日子,确实也无忧无虑。那个时候,谁不是心比天高,觉得这世上最坏的事,不过是练不好武功,令师父失望。哪知这世道凶险,人心难测?” “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你们明明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却还在为未来担忧?”徐菀问道,“我又不是毫无自保之力,就算留下来,又有什么危险呢?” “你要是见过竹西亭如今的身手,便不会觉得我的担忧毫无道理。”沈星遥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笑道,“你先回房歇着,我去看看无非的伤怎么样了。” 言罢,她走上楼梯,才到客房外,便听到屋内传来凌无非充满戒备的话音:“你干什么?” “给你送吃的还错了?”段苍云的话音充斥着委屈,但仍旧与她平日作风不同,压得很轻,并不高亢。 沈星遥放下了准备敲门的手,对正朝门边走来的徐菀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微微探头,透过门缝朝内看去,只见原本坐在榻上盘膝入定的凌无非,正站起身来,走向桌旁。 段苍云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汤,撇着嘴,可怜兮兮望着他。 凌无非不动声色走到她跟前三尺外停下,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甜汤,蹙眉问道:“没下毒吧?” “你要那么想我,我也……”段苍云一时没能忍住,一把将甜汤掼在桌上,咬牙瞪了他好一会儿,仍旧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委屈巴巴低下了头。 凌无非眉心微蹙,瞥了一眼溅在桌上的汤水,又看了看她,长舒一口气,摆摆手道:“罢了,心意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段苍云极不情愿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用黏黏糊糊的声音道:“你不是腿上有伤吗?怎么别人关心你,你都能心平气和,唯独对我这么凶?” “那我看段姑娘是弄错了。”凌无非道,“在这里的,只有你才是‘别人’。” 作者留言: 其实我真的不讨厌段苍云 甚至觉得她有点可爱 她真的是个智商不高,但特别努力为了自己的利益生活的人,女孩子能为自己努力已经很棒了,哪怕她是个反派,也是熠熠生辉的反派 第290章 . 分外眼睛明 “你……”段苍云气得五官拧成一团, 好半天都不得舒展。 “不对劲啊……”徐菀压低嗓音,在沈星遥耳边道,“她是不是喜欢……” 沈星遥捂上她的嘴, 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承认……”段苍云终于开口, “从前我是做了许多糊涂事, 可……可我都知道了是自己的错,也打算改了, 你总得……总得给人家机会吧?” “不是……”凌无非被她说得糊里糊涂,不解问道, “你喜欢如何便如何, 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因为……”段苍云嗫嚅说着, 话音忽然小了下去, 轻得像蚊子似的, 越发听不清楚。 “什么?”凌无非眼中疑惑更盛。 “你……你不明白算了。”段苍云撇撇嘴,快步跑到门边, 拉开门扇便往外走, 见沈、徐二人站在门外,先是愣住,随即加快步伐,飞也似地跑开, 回到房中, 紧紧关上房门。 凌无非瞧见二人, 也是一愣, 随即走上前来, 盯着沈星遥看了许久, 方才问道, “你们在这站多久了?” “刚来。”沈星遥莞尔,冲他歪头一笑,道,“不错嘛,人家段姑娘还亲自来探望你,这份心意,你可收着了?” “你拿我寻开心呢?”凌无非哭笑不得,指了指桌上那碗甜汤,道,“不如你替我收下?” “我不要,万一有毒呢?”沈星遥眨了眨眼,看了看他的腿,笑道,“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如今天气这么热,说不准过几日便不发作了。” “我还是不指望这些了。”凌无非摇头叹道,“早些把那尊神给请走,还能找个机会让柳前辈看看,不然……怕是过不了几年就得瘸。” 沈星遥眉梢动了动,眼珠一转,笑眯眯道:“我可不喜欢瘸子。” 听到这话,徐菀忍不住想笑,却只能强行憋着背过身去,快步走开。 凌无非朝走廊探出头,看着徐菀回到自己房前,拉开房门进屋,适才松了口气。 沈星遥刚要说话,便被他拉进房里,拥入怀中。 “怎么了?”沈星遥盈盈笑问。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都没来得及好好同你说几句话。”凌无非低头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你好美。” “你就是想对我说这个?”沈星遥唇角又向上扬了几分。 凌无非摇摇头,道:“玉华门里发生了一些变故。他们找到了李温……不过,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哦?”沈星遥闻言一愣。 “他们只找到一具尸首,已腐烂得不成样子。”凌无非道,“那几日,云梦山中又有人遇刺。对方依旧打着你的名义,不过好在没有发生意外。” “这些,倒是也在预料之内。”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思。 “我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且这种预感,越发强烈。”凌无非叹道,“不管多么接近真相……也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千万别掉以轻心。” “我会的。”沈星遥莞尔,拉开他的手,展颜笑道,“我看外面太阳正好,不如到院子里坐坐,兴许,还能把你这条老寒腿晒结实点。” 凌无非摇头一笑,便即牵着她的手,走下楼梯,去往后院。 客舍后院内的几株银杏,叶已见了黄。青天远阔,一丝浮云也无,正是晴好的天气。 客房之内,竹西亭端着盛满茶水的盏儿,轻轻摇晃,看着水面浮沫越积越厚,忽地嗤笑出声,抬眼望向不远处站在窗口,满脸阴沉的段苍云,悠悠说道:“这都没怎么呢,一点小挫折,便受不了了?” “你一直说会帮我,可你帮了我什么?”段苍云咬牙切齿道,“他眼里就只有那个女人,眼珠子都快长她身上了。我根本就没指望。” “那还不是得怪你从前蛮不讲理,让人都对你没个好脸。”竹西亭道。 “可是……可是……”段苍云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既然喜欢他,就该直说呀。”竹西亭道,“否则人家都不知道你的心意,就算真动了心思,也不敢表露。” “要不你帮我把那女人杀了?”段苍云撇撇嘴,道,“或者支去别处,我烦死她了。” “好啊。”竹西亭唇角微调,眸中浮起几丝戏谑,“那我有什么好处?” “我……我什么都没有。”段苍云心虚不已。 竹西亭唇角一动,忽地发笑,看得段苍云心底直发毛。 除开几人到镇上的第一晚,沈星遥为看押段苍云与她共处一室一夜,后面几天,都未与她同住,而是单独住在一间朝南的客房内。 寂夜风沉,满头银白丝发的竹西亭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沈星遥房中。 “真有闲心。”沈星遥目光平静,缓缓下榻走到桌旁,点亮灯台。 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照着她削瘦苍白的模样,仿佛一具成了精的枯骨。 尤其那一双红瞳,更是狰狞可怖。 “你应当谢谢我。”竹西亭绕至她身后,道,“若我再心狠一些,如今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应当是你。” “我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沈星遥眉心微沉,“当年你为何没被解救?天玄教的那些人,又是如何活到了今日?为何执念如此深厚?” “那一年,张素知的确带走了很多人。”竹西亭幽幽道,“可她们来去匆匆,每回都不肯等太久。我那时体弱,根本跟不上。” 沈星遥闻言,眉心又蹙紧了几分。 “就这样,我跟着教中残部,四处流离,”竹西亭说着,便坐下身来,“只有谢郎在我身旁,陪伴我,抚慰我……可我们没有孩子,他不是个合格的圣婴,必须要被处死。” “你没想过逃吗?”沈星遥问道。 “我当然逃过,可有用吗?”竹西亭冷笑,“要我说啊,还是现在快活,什么人都得听我的,什么人都不能忤逆我。” 说着,一双阴鸷的红瞳盯紧了沈星遥,露出森然的笑:“天下第一刀的后人又如何?还不是任由我摆布?” “那,你想如何摆布我?”沈星遥淡淡瞥了她一眼,道。《 》 290-300 第291章 . 事无三日晴 日上三竿, 因沈星遥房门久久未开,凌无非与徐菀二人,一先一后来到门前。 然而不论怎么敲门, 都没有回应。 徐菀看了一眼凌无非, 略一思索, 抬腿一脚踹开了房门,却瞧见屋内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徐菀大惊,“不会被人抓走了吧?” 凌无非微微蹙眉, 扭头看了一眼段苍云的房门。 “还是我去吧。”徐菀转身走去敲门, 才敲第二声,门扇便从里边被拉开。 段苍云的脸色很差, 可在发现沈星遥房中无人后, 立刻便好转了。 “怎么回事?”凌无非立刻露出狐疑。 “同我……才同我没关系。”段苍云按捺着脾气, 摆出一副无辜的姿态。 “你认为我会信你吗?”凌无非问道。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段苍云此人最大的“优点”便是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任何事,是以装起无辜来, 比谁都像是真的。 “会不会冤枉她了?”徐菀朝凌无非问道。 “谁知道呢?”凌无非懒得多看段苍云一眼, 径自走进沈星遥房中,四下查看一番,忽然在桌旁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 徐菀快步跑进房中, 只见他手里捏着一根银色发丝。 “毫无打斗痕迹……”凌无非扫视一眼屋内, 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发, 眉心倏地一紧, “难道是她……” “谁呀?” “你回去找唐姨, 不要参与此事。”凌无非站起身来, 面色凝重道, “要真是她,事情便麻烦了。”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段苍云走上前道,“什么‘你’啊,‘我’啊,‘他’啊的?” “不关你的事。”凌无非转身跨过门槛,径自往客舍外走,半步也不停留。 徐菀立刻追上,段苍云亦不肯输于人,一跺脚也跟了出去。 就在凌无非因沈星遥的失踪焦头烂额之际,小镇东门前十数里地外的山中,一条清溪之畔,沈星遥屈膝而坐,以手掬起溪水,清洗手背上的污渍。 谢辽着一袭白衣,摇着小扇,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戏谑:“‘天下第一刀’,多好的名声,有人不做,非要做鬼。那女人愚蠢,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也是一样的痴蠢。” “鸣风堂那场火,想必也是你们所为吧?”沈星遥漫不经心道,“一直从旁干扰,不办好事。你们天玄教的人,还真是闲得慌。” “闲不闲的我不知道,”谢辽轻笑道,“你这个女人,倒是很有意思。分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选,却非要觉得人可以胜天,拼了命也要做这么些找死的事。” “要不是你们起的头,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暴露身世。”沈星遥冷笑,“你倒是同那段苍云很般配,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事事都能怪到别人身上。” “哪种丫头可没意思,”谢辽摇扇走至她身旁,缓缓蹲下,一手挑向她下颌,“还是你这样的……” “啪”的一声,沈星遥高高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便落在了谢辽脸上,直接打断他的话。 “如此轻浮做派,你的竹妹妹喜欢,我可不喜欢。”沈星遥神情冷冽,站起身道,“什么本事都没有,成日只能躲在别人的庇佑之下,还能如此自大狂妄。你这种人,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谢辽嘿嘿一笑,竟不气不恼,一面摇着扇,一面站起身来,啧啧两声道,“都落到这个地步了,你就不想脱身吗?” “想啊,难不成你要帮我?”沈星遥冷笑道,“我看还是不要了。谢居士你贼眉鼠眼,偷偷摸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谢辽故作叹息,“本还想救你的,谁知却如此不领情。” “你,救我?”沈星遥愈觉好笑,“非亲非故,凭什么?” “你说呢?”谢辽朝她望来,眼色轻浮。 沈星遥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实在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从不用脑袋思考问题,动辄见色起意的男人,竟还会有女子喜欢? 竹西亭是不是瞎了?还是被此人下了降头,竟愿意为他付出所有。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清嗓子的声音。 谢辽立刻收敛神情,摇扇走开。 竹西亭阴沉着脸,缓步走到沈星遥跟前。 “怎么样,回了一趟镇上,看到你想看的情景了吗?”沈星遥淡淡问道。 竹西亭不言,只是斜眼瞟向谢辽。 “遇人不淑,可怜。”沈星遥道。 “你说什么?”竹西亭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我想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沈星遥道,“天星珠之力,若能强行注入体内,当年不论对我娘也好,对其他人也好,根本无需多费口舌劝说。所以,只要你不情不愿,他们应当强迫不了你。” 竹西亭脸色愈加阴沉,索性别开脑袋不去看她。 “你是自愿的,”沈星遥轻笑道,“该不是因为他的下落藏不住了,主动牺牲吧?” “沈星遥,别逼我杀你!” “你做这么多事,不过就是不想看我过得比你自在。”沈星遥道,“要是就这么简简单单杀了我,你一定不甘心。” 见她不言,沈星遥便继续说了下去:“只有活着,才能好好折磨我——只是我还没明白,你打算用什么手段?” 竹西亭一言不发,只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地发出一声嗤笑,拂袖转身,飞纵而去。 她的身法,已快如烟云,绝非凡人能够匹敌,顷刻之间,便已消失不见。 而这个时候,凌无非等人也在镇中四处找寻着沈星遥的踪迹。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烤得大地一片焦灼。凌无非一路向人询问,却始终没能得到沈星遥有用的消息,只听一个小贩模棱两可地说,见过一名银发红瞳的女人往镇东门而去,但那人身旁,并无其他人等随行。 这消息靠不靠谱还另说,但凌无非却不愿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听完那小贩的话,便径自往镇东门奔去。 徐菀在他身后疾追,见他这般焦灼之态,心里也愈加担心起来。 她二度下山后,曾设想过许多可能陷入的处境,但如今这般情形,却令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在徐菀眼中,沈星遥天不怕,地不怕,世间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难道这位师姐的事,可这样的“神”,却似乎也不是那么地不可撼动。 也会失踪,也会遇险。 那么又靠谁来庇佑她呢? 徐菀实在想象不到,此番面对的,是个怎样的敌人。 偏巧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几人跟前。 “唐姨?”徐菀率先愣住,停下脚步。 唐阅微一言不发,只阴沉着脸扫视一番眼前几人,随后转向凌无非,问道:“人呢?” “她不见了。”凌无非心下焦灼,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 “我就知道你靠不住。”唐阅微怒火中烧,“又是你!每次都是你!她遇到危险,你从来都保护不了她!要你这样的人,有什么用?” “你谁啊?怎么一上来就骂人?”段苍云忍不住道,“他明明……” “你少废话。”凌无非对段苍云的“仗义解围”并未回馈半分感激,而是直接打断她的话,对唐阅微一拱手,道,“唐姨教训的是。可如今她很可能落在了天玄教的手里,得快些找到她才行,否则……” “天玄教?”唐阅微眉心一紧,“那些废物,你竟对付不了吗?” “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凌无非道,“他们如今的那位教主,已承天星珠之力,非凡人所能匹敌,我担心……” “那还不快走!”唐阅微脸色陡变。 她立刻随几人出城,盯着灼热的阳光,往前搜寻,途中好几处草叶间落着白发,一根一根,长度相当。 段苍云一向不聪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那个同自己合作的人竟是天玄教的掌门,心下不自觉泛起凉意,却还是佯装对一切毫不知情,茫然跟在几人身后。 “段姑娘怎么还不肯走?”凌无非余光瞥见她踏着小碎步的身影,忽然开口道。 “我……”段苍云被他这么突然一问,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凌无非满心都记挂着沈星遥的安危,全无心思与她周旋,随口问了一句,便权当此人不存在似的,再也不吭声。 待得几人找到十数里外那条清溪前,竹西亭等人早已挟持着沈星遥离开。凌无非瞥见草地间夹着一抹不寻常的颜色,便即走上前去,俯身查看,方见是一片石蕊红的布片。 他略一蹙眉,想起沈星遥这几日常穿的那件石蕊红长裙来。 “她到过这里?”徐菀上前问道。 凌无非眉心紧蹙,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抬起头来,放眼朝四周扫视一番,只见此间岔路,四通八达,附近又无人烟,如此渺茫,又该往哪去寻呢?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再靠近她。”唐阅微阴沉着脸,道,“容你活到现在,真是我的疏忽。” 她原就对凌无非意见颇多,加上这一遭,更加认定他是个灾星。 “是我的疏忽……”凌无非眉头愈加难以舒展。 “要不是她信任你,还将那些重要之物交予你保管……”唐阅微道,“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凌无非思索片刻,摇头道了声“也罢”,便从怀中掏出那叠用油纸包裹齐整的书信,递给唐阅微,平静说道:“东西都在这里,由您来保管,可以放心了?” 唐阅微对他此举颇感讶异,却还是接过了书信,本待拆开检查一番,却被凌无非拦住,道:“不是我有心欺瞒,只是如今有外人在场,还请唐姨先放下成见,有什么顾虑,日后再议。”说着,余光飞快扫过段苍云,动了动唇,却欲言又止。 “依我看,还是分头去找吧。”徐菀率先打破了尴尬,“要真是被竹西亭抓了,是生是死,可就不好说了。” 唐阅微闻言,眉心越发紧蹙。 作者留言: 沈星遥的目的:让竹西亭清醒点 竹西亭:她在雌竞?!打死她 第292章 . 恶无故自来 因段苍云一直跟在几人身后, 凌无非与徐菀也不知她是敌是友,也不便将所知情形悉数告知唐阅微,因此, 她甚至不知他与徐菀二人为何如此忌惮竹西亭。 可也正是因为这“不相告”, 令她对凌无非的怀疑越来越深。只是心中虽有疑虑, 却不能不顾沈星遥的安危。是以,唐阅微也只好暂时将心头种种怀疑压下不提。 一番商议之后, 三人分往不同岔路而去,唯有与此事不相干的段苍云被留在了原地。 她心中窝火, 又不便发作, 一时之间,等也不是, 不等也不是;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 只得一个人双手背后,在原地打转。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色也愈来愈暗。 “怎么还不回来……”段苍云咬咬牙, 抬眼望向天边层叠的晚霞,眼中不满之色愈盛。 本以为沈星遥的失踪,可以给她制造机会,谁知却弄巧成拙, 反倒令她成了最多余的那一个。 她越想越气, 竟丝毫未能察觉身后已多出一个人来。 一个提着刀, 悄然向他靠近的人。 直到察觉劲风, 她才仓皇闪身躲避, 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抬眼一看, 正是张盛。 “我说阿强怎会一去无还,原来是你找到了靠山。”张盛高举长刀,刀身擦拭如新,似镜面一般雪亮,映照出段苍云充满惊恐的脸。 “别杀我……别杀我。”段苍云吓得站不起来,不住爬行退后,眼见刀锋近面,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高声狂喊,“我还可以帮……”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见眼前闪过一道清影,拂袖一震,便使得张盛退出三尺开外。 “你……是你……”段苍云抬眼,见是唐阅微归来,立刻便闭上了嘴,心虚地低下头去。 “你又是何人?”张盛说着,当即挥刀。 唐阅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微侧闪避,一个旋身已然到了这厮跟前,抬起一脚,踢中他握刀的手。张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中的刀便已“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眼见情形不利,他顾不上拾刀,转身纵步便逃。 唐阅微倒提凝琼,追了几步,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却见是段苍云已晕了过去,想是惊惧已极,气血耗尽所致,便未再追,而是回头探了探她脉搏,确认一切正常,方起身寻来些枯枝,在她旁边生起篝火。 荒野间,天色渐晚,余霞的最后一丝光华也缓缓坠入无穷无尽的夜色里。暮色透着灰蓝,并未完全黑透,但风却先凉了三分。 不知过了多久,段苍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茫然张望一番,瞥见坐在火堆旁阖目入定的唐阅微,身子立刻一僵。 “是谁要杀你?”唐阅微仍旧阖着双目,不经意似地问道。 “我……我的……我爷爷不肯认我,怕我坏了他名声,就派人来杀我。”段苍云怯怯道。 “还有这种人?”唐阅微的眼睁开一半,淡淡扫了她一眼,又立刻闭上。 “怎么没有?”段苍云撇撇嘴道,“我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女,他当然不会在乎。” 唐阅微听罢,唇角微微一动,面色仍旧冷着,似是不屑。 “那……你又是谁呀?”段苍云壮着胆子朝她身旁挪了几步,小声问道,“我看……你和沈星遥……” “她是我侄女。”唐阅微道,“都叫那浑小子给害的。如今下落不明,也不知去哪才能找到。” “你说无非哥哥啊?”段苍云试探般问道。 “叫得如此亲切,你同他什么关系?”唐阅微道。 “什么关系……”段苍云微微低头,不再说话,眼中似有娇羞。 唐阅微眉心一蹙,微微睁眼。 “不提这些了,还是找人重要。”段苍云说着,便要挪回原来的位置,却被唐阅微一把扣住脉门。 “你把话说清楚。” “前辈您别……”段苍云两眼含泪,带着哭腔道,“我对沈姑娘决计没有别的意思,即便……即便因为她,无非哥哥待我便不如从前那般好了,我也不恨她……” “你说什么?”唐阅微气急,将她胳膊丢开在一旁,咬着牙,冷哼一声道,“原来他竟是这种货色?难怪在我面前,还要故意装作与你不熟识,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别怪他,他待我可好了,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段苍云故作焦急之状,解释道。 她的生母曾为生计沦为暗倡,迎来送往,好几回当着她的面与恩客调笑。这些伎俩,她可谓是无师自通。 夜色愈浓,皎月隐于云后,泱漭如倾墨。 唐阅微听完这些话,立刻便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段苍云眼珠一转,正要说话,却听见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正是来自徐菀:“唐姨,你回来啦。可有找到师姐?” “看来,你也没找到。”唐阅微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十指已握成拳。 “段姑娘,你脸色不好啊。”徐菀看了一眼神情略显躲闪的段苍云,好奇问道,“怎么了?” “你们也很熟识吗?”唐阅微朝徐菀问道。 “你说段姑娘?”徐菀摇了摇头,又一点头,道,“也不算很熟识,就是刚认识凌少侠的时候,遇见过一些麻烦事,才……” “什么麻烦事?”唐阅微道。 段苍云咬咬唇角,似乎想要插嘴,却还是忍住了。 徐菀想了想,认真说道:“就是,在那之前,凌大哥本在帮她寻亲,后来却不知怎的,那人不认账了,闹了好大一出,为了保段姑娘周全,他还受了重伤……” “你不必说了。” 徐菀这一本正经又不加丝毫修饰遮掩的解释,令唐阅微心中成见又深了几分。可怜凌无非直到此刻都还在寻人,对这横空泼来的老大一盆脏水,还浑然不知。 他走了许多路,本已快丧失希望,却又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拾到一片石蕊红裙角,便顾不得天已入夜,加紧往前追赶,只盼能尽快找到沈星遥的下落。 很快,他便来到了真阳县。 夜湛湛,露初凝,一抹略显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清瘦,肩颓,脚步略显虚浮,是谢辽。 作者留言: 唐阅微,重度厌男患者 不管谁跟顾旻谈一场都会厌男的,你们原谅她吧 第293章 . 空任悲歌缺 小城偏僻处, 坐落着大大小小,无人居住的荒废老屋,此间陈设虽简, 但好在打扫得干净, 住起来倒也不至于难受。 沈星遥托着额角, 手肘撑在桌面睡了一夜,次日天明睁眼, 却见原先坐在她对面的竹西亭已站起身来,立在窗边, 眉头紧锁, 赤红的瞳仁里蒙着一层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 屋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紧接着, 是一个沙哑苍老的话音:“教主。” “人呢?”竹西亭口气冰冷。 “已在镇中四处搜寻过,”门外人答道, “并未找见。” “那就接着找。”竹西亭不自觉攥紧了拳, 语调却仍旧平静冷淡。 沈星遥瞥了一眼门槅薄纱上越来越淡的人影,缓缓坐直身子,漫不经心道:“你的谢郎不见了?” “你倒是很关心他。” “我可不敢,”沈星遥淡淡道, “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先前去南诏的时候, 曾听采薇说过一件事。去年, 在她与宋翊奉命前往复州途中, 曾遇过一位善于易容的怪人, 假扮成宋翊模样, 当街与一青楼女子搂搂抱抱, 惹得二人争执,拖延行程。” “如何?”竹西亭冷笑,“你还想替她出头?” “所以,谢辽借此事狎伎,你也不在意?”沈星遥道,“你已有了这么高的本事,天上地下,无一人是你对手,为何还要迁就他?” “因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没有‘忠诚’二字可言。”竹西亭回转身来,走到沈星遥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道,“你想看我的笑话,我也一定会让你知道,他们都一样。” “他们?”沈星遥眼皮微抬,略一思索,忽地明白过来,嗤笑摇头道,“我先前还觉得奇怪,怎么一向目中无人,肆无忌惮的段苍云也有收敛的一天,原来是得了你的指点。难怪……她孤苦飘零多年,想寻个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你不在他身边,旁人趁虚而入,你便不紧张吗?”竹西亭冷笑,俨然一副看戏的神情。 “紧张什么?”沈星遥神情悠然,“真要是这点手段,都能让他上钩的话,这男人不要也罢。” “哦?”竹西亭眼波深处隐隐抽动了一下,“你同他相伴,也有两年之久,竟也舍得?” “那你希望我是什么姿态?”沈星遥轻笑,抬眼与她对视,眼神轻蔑,“求你?还是痛哭,紧张,成日惶惶不安,又或是愤怒,逼着你给个说法?” 竹西亭与她对视,眼底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好吧,”沈星遥故作无奈,道,“倘若我这么做便能让你放了我,装一装也无妨——我好紧张啊,要是就因为这几日我不在他身边,让他喜欢上了别人,不肯要我,我得怎么办呢?那可真是活都活不下去了……” 她有意揶揄,做起戏来也是假惺惺的,看得竹西亭两眼冒火,登即伸手扼住她咽喉,将她整个人提起,又狠狠掷了出去。 沈星遥被她这么一扔,背后狠狠撞上墙壁,又重重落在地上,浑身散发出剧痛,每一寸经脉都随着这痛楚发出战栗。 她伏地咳嗽,半晌,却笑出声来:“我终于明白……为何一直以来,你总是阴魂不散,处处针对于我……到底是觉着,出身分明相似,命运却截然不同,心有不甘罢了……” “谁说的?”竹西亭怒吼道,“谁说我过得不如你?” “你受情障掣肘,处处不得自在,我却随性而为,从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你恨,只想亲手把这一切摧毁,证明你才是对的。” 她因受伤之故,说到一半,便觉喘不上气,只得低头缓了片刻,方继续说道:“可你应当知道,除非我死,否则,你都永远不可能看到我向人低头。” “是吗?”竹西亭轻笑,“那我若对他动手呢?” “真若那般,顶多便是我陪他一起死,又有何惧?”沈星遥道。 竹西亭怒极,眼中火气若能化形,顷刻便能将她跟前的沈星遥烧成飞灰。 可就在这时,屋外却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你这小子,真是好大的胆子。”那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明知教主在此,也敢往里闯。” “哦?”紧随而来的,是熟悉的清朗话音,“这门外又无界碑,也未明说是贵教地界,如何来不得?” “无非?”沈星遥闻言,倏地睁大双眼。 “竟然找来了?”竹西亭颇感意外,正思索着,却见沈星遥已飞快起身往门边走去,当即拂袖将她掀翻在地。 沈星遥双手支在地面,弯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竹西亭连看也不看她一眼,风风火火转过身去,拉开房门,刚好瞧见凌无非纵步跃起,足尖轻点院前栅栏,飞身而来,挺剑直取那拦路的银发人眉心。 他如今功力,已非昔日可比,一剑刺出,所携之势苍劲浑厚,震得周遭风声猎猎作响。这银发人虽凭借冥水之力令功力大增,竟也不是他的对手,一时闪避不及,肩侧中剑,整个身子也受剑意反震,向后跌飞,落地之后,溅起几尺高的飞尘,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整个身子又滑了丈余,方才停下。 银发人身子一歪,猛地呕出一大口血,面容浮起诡异的惨灰色,仿佛一张磨成毛面的银箔。 竹西亭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当即跨过门槛,走至院中。 沈星遥亦爬起身来,强忍伤痛,飞快奔出房门。 “遥遥!”凌无非一见沈星遥,眼中立刻浮起欣喜之色。 “混账……”竹西亭抬手推开沈星遥,拦在二人中间,咬牙切齿道。 凌无非见她目露杀机,即刻横剑在前,冲她大声说道:“你若不想再见到谢辽,大可现在就杀了我。” “你说什么?”竹西亭道,“这种话也想拿来骗我?” 凌无非一言不发,抬手朝她丢出一件物事。竹西亭眉心微动,将那物接在手中一看,正是谢辽常戴的那枚黄玉扳指。 “他在哪?”竹西亭瞳孔蓦地放大。 “你把她放了,我便带你去找他。”凌无非的目光落在沈星遥身上,眼底飞快浮掠过一丝隐忧。 “你当我傻吗?”竹西亭重重握拳,那枚黄玉扳指也应声碎成齑粉,随风飘散,“我奉劝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他在何处,否则我立刻便杀了你。” “竹教主天下无敌,自然有千百种法子,能把我的命留在这。”凌无非气定神闲,“但你大可以试试,取了我二人性命,可还有其他的法子能够找出谢辽下落。” 竹西亭不言,只是瞥了沈星遥一眼,身形倏然而动,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便令她忽然感到脖颈气息淤阻,捂着咽喉,痛苦地蹲下身去。 “遥遥……”凌无非眉心微尘,显然,对她的处境十分担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沈星遥只觉自己喉间仿佛被好几双手一齐扼住,几乎喘不过气来,每吐出一个字都十分艰难,“既已落在她的手里……便当知……晓……脱身无望……” 凌无非的目光仿佛在她身上生了根,分毫也不肯挪开,始终紧紧盯着,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也好……与你一同葬身于此,也算……无憾……” “你休想!”竹西亭听到沈星遥这话,立时怒了,右手悬在空中,握拳一拧,便令她整个人跌出数丈之外。 凌无非顾不得其他,当即纵步飞身上前,将她扶起搂在怀中,一脸心疼地拭去她嘴角血痕,方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似乎遗漏了何事,一点震惊地扭头望向竹西亭。 这个疯子,竟然没有阻止他靠近沈星遥。 沈星遥胸口闷痛,只觉浑身骨节都似已崩碎,每一寸缝隙都在痛,像要散架一般,一口鲜血呕出,喷洒在襟前,绽开一抹鲜红,好似一朵冬日风雪间悄然张开花瓣的腊梅。 “你怎么样?”凌无非眼角泛红,伸手轻抚她面颊,颤声问道。 沈星遥有气无力摇了摇头,往他怀中靠去。 竹西亭沉着面色,一声不吭。 不知不觉间,又有许多银发白衣,打扮相似,面容却大有不同的人往这荒院内聚拢而来。 “他……”沈星遥瞥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突然伸出手,指了出去,“是他带走了齐音!” 凌无非愣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说的是谁。 是当初在宿松县失踪的,齐羽的姐姐,齐音。 “你说那个风尘女子?”竹西亭冷眼瞥向二人,道,神情满是轻蔑,“她底子太虚,还没送到地方便一命呜呼,真是浪费工夫。” “你也是女子,看他受罪,便丝毫不怜惜吗?”沈星遥怒极,虽已负重伤,却还是本能起身,用近乎沙哑的嗓音冲她喝道。 “人各有命,这世道便是如此,无能之辈,注定随波逐流,生死皆由天定,怨不得旁人。”竹西亭冷笑道,“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言罢,便即朝二人走来。 “教主,她是圣女的孩子,不能杀。”一银发人上前提醒道,“别忘了您曾许诺过的事,若做不到,上天必会降罚。” “我不杀她。”竹西亭停下脚步,在二人跟前蹲下,一双赤瞳冷冷盯住凌无非双目,道,“我还真是低估了你,温香软玉在怀,竟还能做到不忘本,甘愿冒险来救她。” “你在这阴阳怪气说些什么?”凌无非全然未懂她话中所指,这是没好气瞥了她一眼。 “不忙,等我找到了他,再来同你们算账。”竹西亭道。 第294章 . 风雨落天涯 不知过了多久, 沈星遥昏昏沉沉睁开双目,首先望见的便是满面担忧守在床边的凌无非,她揉了揉额头, 依稀想起自己受伤昏迷前, 看见竹西亭带人走来, 不由分说将二人推搡入房中关押,之后眼前一黑,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竹西亭呢?”沈星遥在凌无非的搀扶下坐直身子,无力靠在他肩头, 长长呼出一口气, 却觉胸腔内的每一处脏腑都因为这一呼一吸发出剧痛,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一般。 “她信不过那些人, 亲自去找谢辽了。”凌无非道。 “那现在是何情形?”沈星遥试图起身, 却觉浑身酸痛无力, 稍一坐直,便头昏脑胀, 无意识向前栽倒, 刚好摔入凌无非怀中。 “你还是别乱动了。”凌无非拥住她的身子,温声说道,“走不了的。” “可她要是找到了谢辽,我们岂非……” “放心, 她找不到。”凌无非道, “除非她真懂妖法, 否则就算掘地三尺, 也只能失望而回。” “你这么有把握?”沈星遥一愣, 抬眼朝他望来。 “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凌无非展颜, 笑容平静, 似有成竹在胸。 沈星遥认真盯着他双眼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安心靠在他怀中。 “我算是弄明白了,天玄教这帮人,相互制约,谁也不服谁。”凌无非叹了口气,道,“竹西亭虽得天星珠之力,却因此寿数衰减,需以教中秘术相辅,方能延缓异化之症。但那套秘术,却是由教中几个长□□同修炼,那些人始终坚持,若想令天玄教长盛不衰,便要不断寻找新的圣女,延续使命。” “那同我又有何关系?”沈星遥不解道。 “这些日子,他们虽抓了不少女子回去,但终究与你不同。”凌无非道,“当年伯母借由天象使他们相信,她就是转世归来的第一代圣女。因此,个个都将你视为他们重新壮大天玄教的希望。” “那……你又是怎么……”沈星遥说到一半,忽地一愣,敲了敲自己脑袋,自嘲似的笑道,“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竹西亭可就找不到谢辽了。” 凌无非笑了笑,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你受了伤,要好好静养,这些事就先别操心了。” 沈星遥慵懒地窝在他怀里,轻阖双目,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凌无非垂眸,一脸疼惜望着她,用手背轻揉她面颊,柔声问道:“可有哪里觉得难受?” “浑身疼,”沈星遥无力道,“竹西亭那些手段,千奇百怪,我可吃不消。” 凌无非听到这话,眼中疼惜之色愈显,见她脸色苍白,分外虚弱,愈觉心疼不已,微微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沈星遥已有许久未与他这般在私下里单独相处,如今,虽落在天玄教门人手里,却未受打扰,反倒乐得自在。 二人相互依偎,轻声细语,相互倾诉了许多话,令这屋中气氛,逐渐升温。直到沈星遥倦怠已极,倚在凌无非怀中酣然睡去。 却在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摔门声响,打破了这温暖。 沈星遥受惊睁眼。凌无非亦目露警觉,护住她回身望去,正瞧见竹西亭气势汹汹朝二人走来。 “你杀了他?”竹西亭的脸色无比难看。 凌无非缓缓摇头。 “那我为何找不到他?”竹西亭咬牙切齿。 “我早就提醒过竹教主,没有我的帮助,你绝对见不到谢辽。”凌无非神色泰然。 “你很喜欢玩捉迷藏吗?”竹西亭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也同你玩一局。” 她说完这话,便轻轻击了三掌。顷刻之间,守在门外的数名银发人,如潮水般涌入屋中。 沈星遥觉出势头不对,硬撑着翻身下床,不及站稳,便觉一阵极其刚猛的劲风扑面而来,迫得连连向旁退开,再想走去凌无非身边,跟前已多了数人。凌无非见状凝眉,正待上前,却觉眼前仿佛多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也无法跨越。 “你想干什么?”凌无非怒视竹西亭,直面那双骇人的红瞳,竟毫不畏惧。 “我们来玩个游戏。”竹西亭眼中杀机逐渐褪去,唇角勾起一抹森寒的笑,“我听说,江湖中人都将琼山派的女子视作天上的神仙,冰清玉洁,不染尘埃。这样的神仙,不该只属于你。” 凌无非大惊,不等开口,便已被一股几可排山倒海的力量掀倒在地。 “我已同你们周旋太久,早没有耐心了。”竹西亭冲几名银发人轻轻挥手,道,“她本就是圣女,自有她的使命。你独占了这么久,也该玩够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凌无非怒极,却也无能为力。 沈星遥本欲拔刀,却因伤势发作,呕血倒地。几名银发人便如鬼魅一般,一拥而上,将她拉出门去。 “星遥!”凌无非冲着那些人背影消失的方向高声吼道。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萧索的风声。 “从现在起,但凡你敢提醒我一声,我便立刻杀了你。”竹西亭道,“在我找到谢郎之前,都不会告诉你,他们究竟把沈星遥带去了何处。” “竹西亭,你……”凌无非心中狂怒,却无力与她对抗,一时目眦欲裂,几乎快要把牙咬碎。 “这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竹西亭冷笑道,“你自以为完美无缺的局,最后却成了困死你的陷阱。男人啊,就是如此自大,一个个都将自己当做无所不能的神……呵,早些服软,又何必受这些罪过?”言罢,拂袖转身,大步迈出门槛。 凌无非觉察压在后背的无形之力已然撤去,立时起身,伸手探向前方,确认道路无所阻碍,便忙拔腿追了出去。然而等他追出小院,却已不见了竹西亭的身影,一时心急如焚,匆匆忙忙向前寻去,却忽觉右腿旧患处一阵生疼。 他心思一沉,暗暗道了声该死,不得已在路边的病坊停留,讨了杯药酒。 等到一盏苦酒下肚,他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沈星遥才被带离不久,此时应当还在路上。可竹西亭却已有近一日的工夫未见谢辽,甚至不知他生死,照理来说,更心急的应当是她。 如今谢辽的下落,已是凌无非手里唯一的筹码。若行事不慎,丢了先机,自己死了倒是小事,但若因此误了沈星遥一生,他便是死千次万次,都不够赎罪。 想到此处,凌无非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留在此间,不再去想竹西亭的去向。 他与竹西亭,如今都在互相试探,只看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认输罢了。 他从晌午等到日中,又从日中等到日昳,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只觉在此等待的每一刻,对他而言都是煎熬。本待起身,却看见竹西亭阴郁的脸孔出现在了门口。她长相怪异,眼中又满是杀机,病坊内的医师与病患瞧见,立刻便警觉起来,有的悄然退出门去,有的佯装看不见她,偷偷摸摸退到一旁。 “要说薄情,还是凌公子你薄情。”竹西亭冷笑一声,走到他跟前站定,直直盯着他,眼中似有杀意,“刚刚才与心爱之人分别,还能镇定自若在这看病。果然啊,所谓深情,都是装出来的。” “如你所言,我可另有其他的选择。”凌无非眸光平静如水,“为何非得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便不多叨扰,告辞。”凌无非渐觉腿上痛觉淡去,便即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他到底在哪儿?”竹西亭在他身后发出怒吼。 凌无非脚步微微顿住,却不言语。 “你要同我比耐心,一定会后悔的。”竹西亭咬牙切齿。 凌无非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眼波却如一潭死水,丝毫不动。 二人又僵持许久,竹西亭终于嗤笑出声,满脸不甘地说道:“好,我告诉你。可我不能保证,你找回来的还是完整的她。” “她在何处?”凌无非眼波微微一颤。 竹西亭脸色愈加阴沉。 “我给你一条线索,你也给我提示。”凌无非道,“不完整的答案,赌起来才更有意思。如此各不妨碍,也算公平。” “你在威胁我?”竹西亭眼中杀意如潮涌,然而,高举的手却怎么也拍不下去。 “城东。”凌无非平静吐出两个字。 “南郊外。”竹西亭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凌无非听完,闭口不言。 竹西亭一步步走到他身后,一字一句道:“别逼我出手。” “南郊视野开阔,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凌无非平静道。 竹西亭压下心中怒火,沉默良久,见他仍旧不言,方开口道:“好,算你狠。等你找到了她,一生残缺,不复清白,可不要后悔。” 凌无非心下发颤,却丝毫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出来。 “从这往南五百里,有座山头。”竹西亭冷笑道,“山顶三个山洞交汇之处,下方便是一间密室,那里面,关着好几个早已疯癫的圣婴。” 凌无非瞳孔急剧一缩。 “他们被关了多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教宗长老教会他们的,只有一件事。”竹西亭冷笑道,“有些话,重露早就说过,你应当知道。” 凌无非不由得攥紧了拳,心头燃起怒火,却被重重顾虑担忧掀起的滔天浪潮顷刻浇灭。 “杜家灵堂。”凌无非丢下这几个字,趁着竹西亭大惊失色的空当,疾纵而去。 第295章 . 岂云惮险艰 地下密道, 幽深晦暗,不知通往何处。四壁腐败潮湿,弥漫着一股阴湿的腥臭气。 那些人银发人趁着沈星遥在荒屋伤势发作时封了她的穴道,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 一直压制着她的内息。直到走进这地下密道, 她才感到丹田间腾起一股几不可察的热气,是穴道散瘀, 气息恢复的征兆。 她一面暗中运气,一面飞快扫视一眼周围那几个押着她的银发人, 仔细思量后, 却又很快泄了气。 这几人内力都十分高深,若在此时大力运转真气调息, 必然会被察觉, 再次受制, 但若不这么做,恢复速度便极为缓慢, 根本不足以在如此短暂的时辰内恢复如常, 并对付这么多人。 唯一办法,便是拖延时间,至少拿下一人,再作打算。 “你们有这么高的本事, 原不需费这些周折。”沈星遥淡淡道, “我脱离天玄教已久, 现在才抓回来, 会不会晚了?” “不迟。”其中一人发出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可这人分明顶着一张白白净净, 光滑到没有一丝皱纹的脸孔, “你正值盛年, 最好的光景,回归我教,绵延后嗣,当属福分。” “我是不是见过你?”沈星遥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银发人身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蹙眉问道,“在全椒县外的迷阵里,救走那杀人狂魔的,是不是你?” 被他问到的银发人嘿嘿冷笑,却不答话。 “除了天星珠,你们是不是还掌握了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沈星遥笑中略带自嘲,“那人想来也与田默阳一样,都是你们制造出来的傀儡,来帮助你们完成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只需做好你的事,不必管这些。”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沈星遥眉心越发紧蹙。 “等到了那儿,你便知道了。” 沈星遥不言,屏息凝神,却隐约听到密室深处传来古怪的声音,仔细听辨,一声一声,或高或低,或嘶哑,或尖锐,像极了野兽的哭嚎。 她的心突然狂跳了起来,立时停下脚步:“前面是什么东西?” “是属于你的使命。”一银发人道,“你是圣女,本该去拯救他们,却贪恋红尘,临阵脱逃,令他们在此煎熬多年,几近疯癫。” “你们做的混账事,同我有何关系?”沈星遥出他话中含义,本能挣脱束缚,然而不及握刀,便被好几只手按在肩头压了下去。她立刻挣扎,却在混乱之中,被塞了几颗丹药在口里,不及吐出,便被一掌打中胸口。 冰凉的丹药顺着喉管滑入腹中,令她胆下生寒。 “你们喂我吃了什么?”沈星遥大惊,一时顾不得许多,调动气息,全力一掌拍向离她最近那人的胸膛。劲风涌动,震得那人向后退了三步,然而其余人等也没闲着,七手八脚便涌了上来。 这帮疯子执念颇深,哪里还容得她反抗?沈星遥身受内伤,功力又未完全恢复,加之密道狭窄,不便施展拳脚,是以很快便被几人制住,强行推去密道尽头的石室中。 听着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关闭的闷响,沈星遥心底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缓缓抬头,却看见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坐着几个肮脏不堪的男子,虽胡子拉碴,肌肤却平滑,显然都是年轻人。 这些男子看到她后,眼里都焕发出异样的光彩,陆陆续续站起身来,朝她靠拢。 “离我远点……”沈星遥连连退后,却突然想起重露说过的话。 竹西亭此举,全未遵循教规。分明就是蓄意报复。 沈星遥胸中立时腾起一股无名之火,然而伸手探向腰间,适才发觉宝刀已被方才那些人给卸去。 她眸光一紧,忽觉小腹间涌起一股热气,一丝一丝,撩拨得心头阵阵发痒,脑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旖旎之景。 药!是方才那些银发人强行灌入她口中的药!沈星遥顿觉心悸,在抬头时,望向那些如行尸走肉般的男人,却发现那一张张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脸,神情摇摇漾漾,渐渐变幻成她最熟悉的那张脸。 二载情深,过往一重重一幕幕,在她眼前交叠。沈星遥心知不妙,想起先前在鸢梦楼的遭遇,心顿时凉了半截,眼见那些人已围至近前,当即大力推开,跑去石室另一侧。 药物在她体内发作得越发厉害,引得浑身燥热,犹如灼烧一般。沈星遥指尖触及前襟系带,又如触电似的收回,竭力撇开杂念,思索起办法来。 她出身琼山派,所修心法行的便是清心静神的路子,只是因脱离门派之故,许久不曾用过,眼下迫于形势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只能在心中默念起师门的心法口诀,压下那些在周身经络乱窜的欲念。 可守不守得住防线,不仅看她。屋内还有这些个压抑许久,早已饥渴难耐的男子们。他们一个个都像是被困在笼中饿了许久的虎狼,眼里冒着兴奋的光,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朝她扑来。 沈星遥一面默念心决,以内力强行压制药性,避免发作,一面还得避开这些行尸走肉,几番躲避下来,内心欲绝狂躁难安,抬腿朝着其中一人当胸便是一脚。 然而,这一举动却令她经脉之中飞速运转的气息略一迟滞,刚猛的药性,随之再次冲上头顶。她心思一颤,险些行岔气息走火入魔,恍恍惚惚听到石门之外传来打斗声。 石室之内,一片嘈杂混乱。闭锁的石门阻绝了沈星遥的退路,却拦不住从外边闯进来的凌无非。他与竹西亭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换得线索,揣着满腔担忧与惶恐,一路跌跌撞撞寻来。 此时那些个银发人,已有一半撤离,只剩了四人,一见凌无非到来,便即出手阻拦。凌无非也不多言,立刻与他们动起手来。 一看见这些人自若的神情,他便立刻料到,沈星遥如今处境必是凶多吉少,他恼自己来迟一步,又憎恶这些将她视如玩物的败类,便将一腔怨愤尽数宣泄在了剑意之中,招招尽携杀伐之气,震得幽长的甬道内本稀疏寡淡的风,忽地变得骤急刺骨,竟如寒芒一般,剐得肌肤生疼,一记“空山”之势斩落,径自便将一人右掌削去了半截。 那人瞳孔急剧一缩,发出一声嘶吼,飞扑而上,另外三人亦弹起身形,朝他攻来,掌风迅疾如电,如影如幕。 凌无非横剑上挽,剑招密如雨点般刺出,光影散聚,肉眼几不可辨。 在他眼前的这几人,皆是当年天玄教一役后侥幸逃生的门人,如今已成教中长老,又得冥水助力,功力可见一斑。 照理而言,凌无非这两年来,功力虽突飞猛进,但对付这些“怪物”,一两个还算凑合,人一多起来,便不那么容易了。只是他胸中携着一股怨气,愈战愈勇,一番恶斗下来,周身虽落下不少伤口,却渐渐占了上风。 他不知石室内情形如何,只知自己今日便是交待在这里,也一定不能令这些人目的得逞,凭着这股念头,手起剑落,狠狠抹过其中一人脖颈,令他那颗大好头颅当场歪到一旁,下地府见了阎王。 青年两眼布满血丝,杀意横生,显已对一切身外之物不管不顾,亦将生死置之度外。 剩下的三名银发人瞧见他这般,一时之间面面相觑。到得此刻,他们各自身上也都添了不少伤口,如此纠缠下去,即便能胜,伤亡也必定惨重。 许是料到了这一点,几个贪生怕死之辈不约而同向后撤去。其中一人瞅准空隙,飞身蹿向密道出口。凌无非见状凝眉,反手掷出啸月,当即贯穿那厮胸腔,剑刃透骨而出,当场便断了气。 血腥味混杂着湿气,在密道内弥漫开来。 余下二人相视一眼,皆露出惶恐之色。 凌无非唇角微挑,提剑指向其中一人面门。 惊风剑中招式,大多以太白诗仙笔下字句为名,所取便是为这其中的轻灵飘逸,豪迈狂放之势。本当是逍遥意气,洒脱灵逸的剑法,到了凌无非手中,却尽显诡谲刁钻,狠戾无情,不似正道之剑,反倒像出自刀口上舔血的杀手。 他本是天之骄子,却因身世之故,几经跌宕。浮沉之间,虽勉强保住了本心,却已对这世道失望,胸中赤胆丹心,早已黯然无光。 本还洋洋自得的银发人,此时,眼中也充满了恐惧。一番恶斗之后,青年一袭月白衣衫已溅满鲜血,似炼狱修罗,如临风致的面容染却猩红,依旧俊美,却瘆人无比。 他急奔至石门前,一面寻找开启的机关,一面大声喊着沈星遥的名字,却听到石室内传出她一声因极度惶恐而变了调的狂吼—— “滚!” 凌无非一愣,也不知她说这话到底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别人,便忙问道:“遥遥,你怎么样了?”说完这话,他便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有喘息,有哀嚎。 他心下一悸,才刚刚触碰到机关的手,险些往反方向推去。 第296章 . 尽君今日欢 凌无非定了定心神, 心下暗自祈祷她平安,双手发出剧烈的颤抖,一齐用力, 打开墙上机关。 沈星遥此刻已被两个肮脏不堪的男人按倒在了角落, 衣衫凌乱不堪, 大半肌肤都已暴露在外,胸腔由于剧烈的抽搐不住起伏。 其中一个男人上身衣衫尽褪, 旁若无人似的掀起她的裙摆,欲行不轨之事。 沈星遥竭力压制着药性, 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脖颈间, 洁白的牙齿深深没入血肉,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流下, 滴落在她臂膀上, 与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愈显炽烈灼目。 凌无非喉头一哽,脑中血气上涌, 大步跨上前去, 一把将那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掀翻在地,一剑抹过那厮脖颈。身旁另一人见了,惊惧欲退,也被他一剑贯穿胸腹, 仰面倒地。 剩下几人纷纷退后, 惊慌不已。 “滚!”凌无非沉声怒吼。 这些男子都是从小就被抓来囚禁于此, 几乎已丧失语言能力, 退化成了野兽, 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只是凭着畏惧的本能退到角落, 瑟缩成一团。 凌无非也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只是解下外衫披在沈星遥身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走出石室。 他抱着沈星遥离开山谷,一路向城镇走去。他二人一个满身鲜血,一个浑身沾满污泥,走在人群中,显得既然古怪又惊悚。路人瞧见,都纷纷让开一条道,躲得远远的。 凌无非瞥见街角有家客舍,瞧着还算宽敞体面,便走上前去,对门前迎客的伙计问道:“还有空房吗?” 小伙计见他一身血污,手里还紧着一刀一剑,压根不敢吱声,只好硬着头皮把人领了进去,来到二楼一间客房门外,挂上木牌,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麻烦帮我烧些热水,再找两身干净的衣裳。”凌无非腾手从腰间银囊里掏出几两碎金丢给伙计,随即抱着沈星遥,径自跨过门槛,从头至尾都未抬眼看过那个伙计。 小伙计张了张嘴,只得应声照做,过了一会儿,与另一名跑堂的伙计一道,提了几壶热水和盛了井水的木桶进屋放下,又将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放在椅子上。见凌无非正拉过屋角的屏风,挡住里屋的浴桶,便忙退了出去。 临走之前,两名伙计没能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沈星遥,适才发现,这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若无那一脸脏污,当真是这天上地下,都难得一见的美人。 “还有事吗?”凌无非忽然发问。 “没……没……”后来的那个小伙计一把拉住同伴的胳膊,飞也似地跑出门去。 凌无非摇了摇头,回身合上房门,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方扣紧门闩,随即转身走到木桶旁,等温好了沐浴的水,方走到沈星遥跟前,俯身替她解开衣衫。 二人虽无夫妻之名,却早已将彼此视作此生唯一,如夫妻一般相处。凌无非替她解衣沐浴,也已视如寻常不过之事,没有半点拘谨。 他仔细察看她身子,确认没有外伤之后,方将人抱起,放入桶里。水汽升腾,在女子肩头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隔着如烟雾般的水汽,凌无非的目光定格在了她修长的眼睫上,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先前在石室中所见的画面,心蓦地揪紧,不自觉移开目光。 然而定了定神,再朝她望去,却发现沈星遥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朝他望来。 他立刻便觉出了这双眼的不对劲,本该明净清透的眸底,已被欲望填满。 凌无非还来不及说话,便被她一把抓住前襟衣衫,大力拖倒,一头栽入桶中,虽立刻闭气,却还是冷不丁呛了一口水。 他从水中抬头,温热的清水顺着脸颊滑落。下一刻,她温软的唇便已覆盖上来,淡淡的香气融入水汽,充盈在他身周,将他紧紧围绕。 他这才意识到,沈星遥在进入那间石室前,便已被人下了药,一直以内力强行压制才未发作,如今戒心淡去,又被热水包裹,经脉之中,真气乱走,毒性已然爆发。 药物的效果经过长时间的发酵,成效卓著。凌无非觉出异样,只得叹了口气,拥她入怀。 热气从水面升起,蒸酥了本就缠绵的气氛。沈星遥理智溃散,吻得颇为放肆。 清风钻入窗缝,轻柔拂过空白的屏风,混杂着涌出屏外的水汽,勾勒出青纱幕后朦胧的身影。 女子的双手扶在木桶外壁,五指从紧扣到舒张,晶莹的水珠顺着光洁的手背下滑,到了指尖末端,又贴着桶壁滑落下去。 然而即便如此,药力仍未散尽。 她的眼色,媚态犹在,丝毫不见减退。 凌无非不由得蹙紧了眉。 清风拂过窗畔,吹得窗前藤蔓细碎的叶片沙沙作响。 凌无非起身将沈星遥从桶中抱起,跨出木桶之外,走到床边放下,解下床侧钩绊,放下幔帐。 窗外小院,池中鸳鸯嬉戏,池边花树间,蜂蝶追逐。 直至篆香烧尽,日影西斜。 沈星遥从睡梦中醒来,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好似灌了铅一般。她揉着额角睁开双眼,看见躺在身侧正熟睡的凌无非,不由微微一愣。 她只依稀记得自己被他从石室中抱出来的情景,之后的事便是一片混沌,全然没有印象,随即低头看见自己未完全被衾被盖住的肩膀,才隐约推测出发生了何事。 她微微侧身,看着身旁人熟睡的面容,忍不住伸出食指,缓慢摩擦过他面颊。 “醒了?”凌无非的话音低沉,充满倦怠。 “嗯。”沈星遥莞尔一笑。 “他们给你下了药?”凌无非勉力睁眼,侧过脸颊朝她望来。 沈星遥点了点头。 “也不知用了多少剂量,怎么也喂不饱……”凌无非无奈摇头,话音飘渺无力。 沈星遥闻言,微微一愣。 “我再睡一会儿。”凌无非伸臂扶额,长长呼出一口气,有气无力道,“太累了……”言罢,再次合上双目。 沈星遥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了悟过来,掩口一笑,朝他靠去。 凌无非伸手绕过她颈后,拥她入怀,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在她耳畔说道:“那些书信我已交给了唐姨,也不知能不能打消她对我的怀疑。” “这可不好说,”沈星遥回吻他唇角,调笑说道,“他看你不顺眼的地方可多了。” “那也没别的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凌无非说完,低头将脸埋在她胸口,口气温软,似撒娇一般道:“你就让我睡一会儿吧,我真的好累……” 沈星遥忍不住笑了出来,却不说话。 凌无非看了看她,露出会心的笑,还以一吻,仍旧拥着她,缓缓阖目睡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漏声渐停。月光倾斜,透过窗纸,照得屋内一片皎白。 凌无非悠悠醒来,睁开双眼侧过身去,却见沈星遥正趴在枕边,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天还没亮,怎么不休息?”凌无非微笑问道。 “睡不着。”沈星遥眼珠一转,俏皮笑道,“我想问问你,那个谢辽,你到底把他藏哪儿了?” “城里有户人家刚有人过世,好像是个大户。那人子女早逝,膝下无后,不少亲戚跑来他家中争夺产业,以至于一直停棺在灵堂,没有下葬。”凌无非笑道,“谢辽擅长易容,我便逼迫他改换容貌,扮作那老者模样,葬了老人尸首,把他打晕丢在棺木里。” “可是若只是封住穴道,最多几个时辰,便会自行解开,”沈星遥不解道,“他自己不会回来吗?” “若只是点穴,自然撑不了多久,”凌无非道,“但以针刺穴便不一定了。我不是医者,不知该用多大的力,不过应当还活着。” “那竹西亭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沈星遥若有所思。 “随她,”凌无非道,“反正这天底下也没人是她的对手。真要找来,横竖也就是一死。” “我只是觉得,谢辽并非良人。”沈星遥若有所思,“竹西亭一直沉溺其中,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你该不会想帮她吧?”凌无非微微蹙眉,“太危险了。” 沈星遥莞尔,摇摇头道:“云边孤雁,水上浮萍。各人有各命,生死随缘,她爱如何便如何。”言罢,便自往他怀中靠去,安然阖目。 作者留言: 不可说也 第297章 . 纵有也成虚 林间小路, 泥泞而崎岖。 段苍云极不情愿地跟在唐阅微与徐菀二人身后走着,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番,心里盘算着小九九。 昨夜她睡得迷迷糊糊, 半梦半醒间, 忽然发觉火堆旁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就疑心自己是不是被丢下了,打算起身去找, 又听见二人回来的脚步声,便忙闭紧双眼躺下装睡。 “总之, 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证据, 不论是姓段的,还是薛良玉那混账, 一个都跑不掉。”这话, 出自唐阅微之口。 “可是, 万一真是误会了他呢?”徐菀说道,“毕竟当初萍水相逢, 他也的确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 多提防些又有什么坏处?”唐阅微反问。 段苍云想着这些,又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先前还有竹西亭的帮助,比这稍稍好些。可如今凌无非一去不复返,还不知是生是死, 自己若就是这样, 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多半什么都捞不着, 弄不好还得搭上性命。 她越想越觉得如此下去太不靠谱, 便在心中盘算起来, 想道:听他们昨夜的谈话, 好像是手里有什么东西会对祖父不利,祖父一直嫌我,不就是因为我帮不了他什么吗?倘若这次能够出力,是不是往后他待我也会不一样? 想到此处,段苍云心里竟还有些激动,她不敢叫人看出自己这点心思,只能慢吞吞地走在队尾,直到徐菀回头看她,才勉强装出笑意。 他们三人往前行,沈、凌二人则在往回走,本该在途中遇上,却不巧碰上原路山石滑坡,只能绕道而行。此间歧路甚多,不走原路,绕也绕不到一块儿去,就这样擦肩而过。 唐阅微打听到消息,找去二人曾住过的那间客舍,问清二人去向,只能打道回府。她听伙计说起沈星遥昏迷,凌无非向店家讨要热水帮她洗浴一事,气血当即便冲上头顶,几乎认定他就是个卑鄙下流的登徒子,立刻便想找他算账。然而天色已晚,回头又是山路,思来想去,只能在此暂住一宿,等到明日再启程。 夜里,唐阅微又将徐菀唤了去,要她将当初失忆后遇上凌无非前后所有经历,都详详细细说一遍。徐菀知她关心沈星遥,便认认真真将一切告知,听完这话,唐阅微便更睡不着了,指着徐菀说道:“你们这两个傻丫头,被人骗了都不知道。哪有这样的人,一上来便对姑娘家动手动脚,又是摸脸,又是借着下水救人的机会搂搂抱抱,星遥这丫头,也是鬼迷了心窍,怎就着了他的道?” “那……那至少,师姐武功不错,若他真有什么对不住师姐的地方,动起手来,师姐也不会吃亏吧?”徐菀疑惑不已,被这话绕的晕头转向。 “再去看看那姓段的丫头知道些什么。”唐阅微说着便要出门。 “段苍云此人,偏执自私,又不聪明。”徐菀跟上她的脚步道,“其实她的话也不能尽信。” “既然是个蠢人,便更不会使手段,找她问话才最直接。”唐阅微道。 然而,二人到了段苍云房外敲门,却没有回应,推门一看,只见屋内空空如也,便忙下楼去找,找了一大圈,才在后院看见段苍云。 段苍云背对二人,两手绞着衣角,将布料揉得一团皱,听见呼唤,好半天才转回身来,可怜兮兮望着二人。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我还是走吧。”段苍云两眼泛红,抽抽嗒嗒道。 “好好回房休息,若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会替你做主。”唐阅微道。 段苍云低着头,又抽咽了好一阵,才踏着小碎步走回房去。 徐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是为何。她回到房中,躺在床上,想着连日以来发生的事,辗转难眠,思前想后,还是翻身下床离开客房,来到段苍云房前,正待敲门,却听到段苍云的话音。 “你可算是出现了,不是说好会帮我的吗?” 徐菀一个激灵,一时头脑发热,想也不想便将门推开,还没看清眼前形势,便觉颈后剧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吓死我了……”段苍云神魂甫定,抚着胸口走上前来,踢了一脚倒地不醒的徐菀,撇撇嘴道,“就你事多,灾星!” “把人给我。”竹西亭冷哼一声,将徐菀扛上肩头,道,“我会让她后悔的。” “那……他们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段苍云激动问道。 “你在说谁?”竹西亭目光斜向她。 “我……” “不要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我只是为我自己行事。”竹西亭的笑容颇有一丝叫人看不透的意味,“你爱做什么,从一开始便与我无关。”言罢,即刻扬长而去。 段苍云看着她离去的方向,陷入沉思。 先前她在后院里遇见张盛,为保性命,便将自己前一日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并表示愿意帮助鼎云堂度过危机。张盛对她的话将信将疑,只简单问了几句,便听见唐阅微与徐菀追来的脚步声,觉得转身离开。 段苍云一生孤苦无依,虽不聪明,却也不得不为自己谋划。唐阅微手里所持的“证据”是何物,她并不知情。所谓正邪,所谓大局,在她眼里也并不重要。 正如沈星遥所言,她只是想让自己的下半生,能有一个依靠。 长夜漫漫,山月临窗,天河入户。院中树影随风晃动,摇摇曳曳便到了天明。 店里的伙计开门推窗,摆出招牌营业,一转头便看到两张熟面孔。 小镇客店,往来行客不多,常见的都是经商的人,数十年如一日,安安稳稳也没有什么大的动荡。如沈、凌二人这般,一来便是满身血污的震撼画面,当真是一辈子都没法忘记。 “二位怎么又回来了?”伙计愣道,“昨日,还有几位客官来这找你们,都住在店里呢。” “是什么样的人?”沈星遥问道。 “一共有三个,一位是上了年纪的夫人,还有两位年轻姑娘。”伙计说道。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并且走进店内,由伙计指引来到唐阅微房前。适逢唐阅微晨起,拉开房门,正打上照面,皆愣了一愣。 唐阅微见二人手牵着手,立刻便将沈星遥拉到身旁,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扫了一眼凌无非,又朝她问道:“这小子可对你行过不轨之事?” “我……”沈星遥看了看唐阅微,又看了一眼凌无非,摇头说道,“唐姨,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得早点摆脱短苍云,送阿菀回去,才是正事。” “这个简单,”唐阅微瞥了一眼凌无非,道,“让他自己解决自己的麻烦,我同你把人送回昆仑山。” 这话听得凌无非满头雾水:“什么我的麻烦?” “此事还需我明说吗?”唐阅微目露鄙夷,“你那风流债,到底还要连累遥儿多久?” 凌无非听到这话,更觉莫名其妙。 沈星遥眼见扯不清楚,便即抱住唐阅微退至客房正中,对凌无非使了个眼色道:“你帮我把阿菀叫来,别惊动段苍云,赶紧启程。” 凌无非点了点头,即刻转身去敲徐菀房门,然而敲了半天都不见动静。 “徐姑娘?”凌无非眉心微蹙。 沈星遥听见动静,觉出异状,连忙跑了出来,透过门缝朝里一看,见当中空空如也,心思猛地一沉:“不在。” “她会去哪?”凌无非眸间浮起诧异。 “怕是要出大事。”沈星遥大力推开房门闯了进去,见行囊仍在,心中立刻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一时顾不得其他,拨开凌无非的身子,便朝客舍外跑去,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的街头,忽觉喉头气息阻滞,几欲窒息。 她本就负了与苏棠音之诺,若再因身世恩怨牵连徐菀,可谓万死难辞其咎。 凌无非紧随其后追出,掺稳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唐阅微亦跟在二人身后走了出来。 “竹西亭当年就想要她的命,我竟然……”沈星遥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下落,话音也带了哭腔。 凌无非急欲安慰,然后一抬头,却看见徐菀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菀!”沈星遥见她归来,大喜过望,不及细想便挣脱凌无非的怀抱跑上前去,拉过徐菀的手,正要说话,目光却刚好对上她的眼神。 空洞、木然,是身中傀儡咒的表现。 沈星遥惊惧睁眼,然而此时闪避已然不及,不等松手,胸口便挨了重重一掌,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唐阅微拦住凌无非,打算自己上前救人,却看见一道人影闪出,蹲在沈星遥跟前。 赫然是段苍云,手里还拿着一柄匕首,架在沈星遥脖颈之上,与此同时,无数人影从巷中走出,以张盛为首,将几人团团包围。 “你在干什么?”唐阅微瞪大双眼。 她身手不差,只是对凌无非疑心太重,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行动,心中又有顾虑,这才会被段苍云抢了先。 凌无非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久久无法回神。 “在下听说,几位同堂主有些过节,手里留存了些东西,预备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张盛冷笑上前,提刀悬在沈星遥头顶,道,“可否给我们看看?”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凌无非指着张盛,难以置信望向唐阅微。 作者留言: 此刻段苍云荣升为本文最大反派(并不是) 第298章 . 离别易销魂 “你再如何忌惮我, 也不该将此事透露给外人!”凌无非怒极。 “我并未对她说过。”唐阅微亦思不得其解。 “你们不是当面交换过东西吗?我早就猜出来了。”段苍云得意道,“这可不能怪我,你们不收留我, 我当然得给自己谋个出路。” “我真是想不明白, 顾旻做过何事, 到底同我有什么关系?”凌无非心绪复杂,一时按捺不住, 将压抑许久的困惑与不满,尽都宣泄了出来, “我若真有心害她, 当初谢辽诬赖我,我为何不否认, 还要一力承担罪名, 又为何要去玄灵寺, 平白受单誉一箭,落下病根?就算一切都是我的算计, 当中多少不可控之事, 我又怎敢冒险?人之本性,趋利避害,我有什么胆子,要拿自己的性命、前途做赌注, 只为换取美色?是什么样愚蠢的脑袋, 才能做得出这种得不偿失之事?” 唐阅微不觉攥紧了拳, 神情复杂, 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在此时, 徐菀的身子忽然瘫软下去, 倒在地上, 七窍流出鲜血,狰狞可怖。 “阿菀!”沈星遥大声嘶吼。 她上回受的伤便未痊愈,加上方才受了徐菀一掌,到得此刻,已然力竭。 “别再拖延时间,”张盛手里的刀,离沈星遥顶门又近了半寸,“交出来。” 唐阅微自怀中掏出书信,缓缓举高。 “打开,让我看看。”张盛唇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唐阅微拆开油纸一角,露出当中物事。书信虽多,却是一张张薄纸叠在一起,被风吹得页角翻起,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 凌无非迅速盘算着救人的法子,却听得空中传来嗖的一声响,本能一把拉过唐阅微,退至一旁,然而再一抬眼,却见一道火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信上,噌地点燃。 唐阅微本能松手,定睛再看,那些书信,已然化为飞灰,荡然无存。 凌无非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已沉至冰点。 沈星遥万念俱灰,一时之间,不管不顾,握住段苍云架在她脖颈间的匕首锋刃,大力夺了下来,反手刺入她腹中。与此同时,张盛的刀也落了下来,在她背后划拉开一道三寸余长的血口,皮肉迅速翻起,源源不断涌出鲜血。 张盛得意不已,却见一道寒光闪过。原来是凌无非已欺至跟前,一剑将他手中长刀斩为两截,旋即斩出一记“空山”,直取他喉心。 其余人等一拥而上,试图保住首领,却尽数被他斩于剑下,原本喧闹的街头,顿时变成血海。 沈星遥满手是血,推开重伤的段苍云,扑倒至徐菀跟前,颤抖着伸出手指试探她的呼吸。 傀儡咒本身便是剧毒,两度中招,如何活得下来? 沈星遥绝望已极,怀抱徐菀尸身,痛哭不止。 段苍云扶着伤口,本想爬开,却被一支火箭射穿心口,当场毙命。 一个全无思想头脑,自私自利的墙头草,不论是谁都不敢容留。可笑她自以为这是为己图谋,两头讨好。来回算计,终究还是落得一场空。 张盛带来的杀手,除了几个有眼力见,溜得快的,其余尽已毙命于凌无非剑下。 他以剑拄地,单膝而跪,仿佛已耗尽了全身的劲力。两年以来所受之苦,经历过的一幕幕,在他眼前不住闪现,尤其是在罗刹鬼境,陆靖玄倒下的情形,如利锥一般钉入他心口,疼得无法呼吸。 前人心血,多年经营;二载奔走,呕心沥血,一条条鲜活的性命,无一不是为了揭穿当年真相,还正道安宁,天地清平。 可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这般境遇,已足够将他彻底摧毁,哪怕方才对付的只是些许虾兵蟹将,根本不耗多少体力。 他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两行热泪顺着鼻翼滚落,滴在衣襟上,洇湿一片,将浸落在衣衫上的血水,晕成一朵朵凄然绽放的花。 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二人眼前。 沈星遥缓缓抬头,朦胧的泪眼,正好对上那双赤红的瞳孔。 “她可总算是死了。”竹西亭啧啧摇头,道,“真是费了我不少工夫。” “原来这里面,还有你一份,”沈星遥笑意惨然,“满意了?” “很满意。”竹西亭嗤笑道,“人是斗不过天的,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沈星遥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 “你说呢。”竹西亭唇角一弯,笑得意味深长。旋即,她得意转身,姗姗走远。 “竹西亭!”沈星遥突然抬头,冲她背影大声吼道,“当初剿灭天玄教,薛良玉就是罪魁祸首,害你不得脱身,被利用至今的也是他!书信烧毁,所有证据一笔勾销,他逍遥在外,你便不恨吗?” “那些只是你在意的,我却不在意。”竹西亭狞笑,“只要我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了他。我又不像有些人,非得费尽心思证明清白。” 说着,她回过头来,唇角勾起,对着沈星遥露出诡异的微笑,一字一句说道:“只要你不痛快,我就痛快。”言罢,仰面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沈星遥垂眸,目光定定落在徐菀脸上,渐渐呆滞。 凌无非勉力定下心神,起身走到她身旁蹲下,轻抚她后背,却不敢多言。 唐阅微静立良久,忽然身子一软,颓然瘫坐在地。 沈星遥阖目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试图将徐菀抱起,却自向后摔倒下去,正跌入凌无非怀中。 “你要做什么?”他柔声问道。 “我答应了要送她回去,就一定得做到。”沈星遥颤声说道。 “不怕洛掌门与苏尊责罚?”凌无非问道。 沈星遥摇头,目光忽然变得坚定。 “我陪你。”凌无非道。 “雪山天寒,对你腿脚无益。”沈星遥道。 “无妨。”凌无非道,“反正现在不管落到什么境地,都已无力挽回。残不残废,又能如何?” 沈星遥不言,无力阖目。 头顶上空先前还是晴天,眼下却变得灰沉沉的,蒙上了一层雾霭,黯然失色。 这晦暗一直蔓延到雪山之巅,灰茫茫的,给这山头的白雪,也覆盖上了一层浊气。 沈星遥伤势极重,已是强弩之末,仅剩的体力,已不足以支撑她抱着徐菀,翻山越岭回到昆仑。 唐阅微很知趣地离开,临行之前,特地嘱咐凌无非好好照看她。 二人雇了车马,一路往昆仑而去。沈星遥强行支撑着身子,无论怎么劝说,都不肯合眼,始终死死抱着徐菀,一声不吭。 因她太过勉强自己,一回到昆仑山上便因伤势发作,高烧昏迷不醒。反倒是凌无非的那条伤腿,这一次竟出奇争气,丝毫没有寒疾发作的迹象。 徐菀的死,恍若一道轰雷,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却又无可奈何。 沉寂了一夜后,苏棠音气势汹汹闯进了朝华殿。洛寒衣背对着她,平静问道:“又有何事?” “掌门以为这一回,当怨的是谁?”苏棠音正色问道。 “世事无常,人心难测。”洛寒衣道,“江湖恩怨本就是如此,被卷入当中,实属无奈。” “只是这样?” “还有什么?”洛寒衣道,“又或是我应当责怪阿菀私自下山?” “掌门可曾想过,谁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苏棠音朝她走近一步,道。 “你想说什么?”洛寒衣眉心微尘。 “我想说,五年前,一切本是风平浪静,若不是有人非要挑起争端引人起疑,也就不会有后边的事。”苏棠音步步紧逼,话音越发沉重,“她们本也可以安然留在山上。只要没人故意提起;只要对方没有找上门来;只要没有人逼迫她们流落江湖,一切都有转机。至少还有师门可为后盾,至少不用孤身一人。可偏偏就是有人为了自己的顾虑私心,把她们推到风口浪尖,不得不承受这一切。” “你在怨我?”洛寒衣道,“天玄教本就有复苏之态,这应是……” “可你当年不知道!”苏棠音抬高嗓音,大声驳斥,“五年前风平浪静,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当时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一定要逼她下山?为何一定要用阿菀设局?你以为我最恨的是那个害死阿菀的人吗?此事罪魁祸首,应当是你!” 洛寒衣轻阖双目,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 “如今人死业消,再多怨怼,也已无用。”苏棠音道,“星遥这条路,恐怕已成死局,掌门想怎么做?” “她的性子,你我都了解。”洛寒衣道,“我什么也做不了。” “世间最凉薄之人,也不过如此,”苏棠音冷笑转身,“但愿洛掌门可引领琼山派千秋万代,切莫在半道上折了腰。”言罢,大步离去,半刻也不多留。 前殿争执之声,很快便被风雪吹散。扶摇殿里,朱碧、林双双二人陪同顾晴熹守在沈星遥房中,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 顾晴熹端了汤药进屋。凌无非一听见开门声响,便站了起来,正在上前接药,却听一旁的朱碧道了声:“我来。” 朱碧说着便上前,接过顾晴熹手里的汤药,递到床前。凌无非也坐下身去,小心扶着沈星遥的身子坐起,舀起一勺汤药吹凉,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以后该怎么办呀?”林双双愈觉揪心,“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突然就变成这样,师姐在那些江湖人眼里,不就真成妖女了?” “不管旁人把她看作什么,我都会好好保护她。”凌无非拿起帕子,以极其轻柔的动作托在沈星遥的下颌,避免溢出的汤药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林双双两手托腮坐在桌旁,目不转睛看着他给沈星遥喂药的模样,忽然发出感慨:“你一直都是这么照顾师姐的吗?你待她真好。” 凌无非不言,回想起一幕幕往事,愈觉揪心,不禁叹了口气。 “或者你们也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就像那个薛……薛什么一样,他能藏这么多年,你们也可以啊!”林双双道。 “她不会甘心的。”凌无非缓缓摇头。 “谁不甘心?那个姓薛的吗?”林双双坐直身子,道,“那就让他找好了,这种不要脸的东西,成天想着害人,害不到就对了!” “是星遥,她绝不可能甘心。”凌无非摇头道。 林双双不解道:“可是性命更重要啊,你们现在手里什么筹码也没有,师姐又被人冤枉,说她到处杀人,再这么折腾下去,岂非……” 凌无非只是摇头,一言不发。 汤药喂到一半,沈星遥咳嗽两声,缓缓睁眼,醒了过来。 凌无非见了,连忙放下汤匙,轻拍她后背,柔声说道:“别乱动,你伤得很重,得好好休息。” 第299章 . 人愁春亦老 “我睡了多久?阿菀她……”沈星遥抓紧他衣袖, 眼底闪过一丝惶恐。 “已经下葬了。”经过两年成长,林双双已懂事了许多,见她情绪激动, 连忙按下她肩头, 道, “师姐,你现在很虚弱, 千万别乱动。” “都是因为我……”沈星遥泣不成声,“我早就应该把她送回来……” “苏师姐已经说过, 此事不能怪你们。”顾晴熹安慰道, “你也别太自责,敌暗我明, 总能想到新的手段对付你, 也是防不胜防。” 沈星遥抽泣不止, 伤心欲绝,难以自抑。凌无非心疼地抱住她, 心下百感交集, 眼眶湿润,强忍泪水,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话说回来,掌门就真的这么狠心吗?”林双双嗫嚅道, “还说什么等师姐病好了就得让她赶快下山……到了这种地步, 连师门都不袒护, 还有谁能护得住她呢?” “琼山派一直与世无争, 若真牵扯上此事, 恐怕也……”顾晴熹话到一半, 不觉犹疑。 “我就不信了, 真要杀上来,还能挡不住吗?”林双双道。 “当年那场围剿,让天玄教也沉寂了十九年之久,”凌无非眉心微沉,“若他们真的杀上山来,恐怕……” “那我现在就走。”沈星遥握住凌无非的手,道,“已经连累了阿菀,我不想再让更多人被牵扯在内……要真证明不了什么,大不了,谁来找我麻烦,我便杀了谁。反正这妖女的名头我是摘不掉了,还不如见一个杀一个,反倒落得清净。” 众人闻之,面面相觑,却都不便插嘴。 “遥儿,别走错了路。”顾晴熹叹道,“先安心在这养伤,等伤愈之后,别的事情,我们还可以商量。” 沈星遥闻言,咬了咬唇,良久方才点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扫视一眼师门众人,握着凌无非的手,道:“我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你们先出去好吗?留他一个人在这就够了。” “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林双双嘱咐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没有说话。 几人先后退出房门,由最后离开的朱碧将屋门关上。沈星遥静坐床头,看着房门紧闭,唇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丝凄然的笑。 凌无非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前温度,松了口气道:“不烫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沈星遥问道。 “还是得找出薛良玉的下落,再做打算。”凌无非道。 沈星遥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他有没有可能,会自己现身?” “或许吧。”凌无非略一颔首。 “那他会不会像当年那样,带领各大门派的人来杀我?”沈星遥又问。 “就算是死,我也会守着你,直到最后一刻。”凌无非目光坚定从容。 沈星遥闻言笑了笑,似是欣慰,眼底却又不自觉掠过一丝担忧。 沉默了片刻,她又说道:“其实上一次你被李成洲带走,也一直都是好好的,他们不会为难你,对吗?” “你想说什么?”凌无非眉心一紧。 “这些人还算有良心,不会因为我的事伤害你。”沈星遥搂过他的脖子,直视他双目,眼波流转,如春水旖旎。 “今生能够遇见你,真好。”沈星遥话音柔婉,如夏日莺歌。她腾出右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面颊,停在唇角,忽而动情,吻了上去。 凌无非眉心一蹙,缓缓推开她,道:“你还有伤,别乱动。” 沈星遥莞尔一笑,在他唇边轻轻一啄,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 雪山空寂,只有冷风呼啸,其他的声音,半点也听不到。 伏在床边的凌无非缓缓睁开双眼,一时头昏脑胀,竟想不起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然而,伸手一摸床榻,却空空如也。 他大惊起身,推门而出,四下搜寻无果,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后山,看见月光之下那个孤寂的身影,立时便跑了过去,高喊一声:“星遥!” 沈星遥看着后山漫无边际的白雪,凄然说道:“琼山派门人,自天地中来,往天地中去,不立碑、不留痕。掩埋在此,多下几场雪,便了无痕迹。” “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可你现在伤势还未痊愈,这样到处乱跑,万一落下病根……” “万一落下病根,就同你现在这样,”沈星遥回头望他,眼色黯然,“因为我,你落得一身伤病,可是兜兜转转,却还是走到了这个境地,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凌无非道,“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做什么都值得。你别在这胡思乱想,同我回去。”说着便要上来牵她的手。 沈星遥旋身退后,忽然拔出腰间佩刀,指向他眉心:“别靠近我。” “你不要犯傻,把刀放下。”凌无非耐心劝道。 书信被毁,前人数条性命,多年努力付之一炬,他亦觉万念俱灰。 可他尝过至亲死在自己眼前的痛,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对于沈星遥而言,徐菀的死意味着什么。 是以哪怕他也疲惫至极,甚至早无生念,也要尽全力稳住她的心绪,守住心上最后这一道光。是以始终平心静气面对着她,不敢轻举妄动。 “秦掌门曾劝我离开你,我没有答应。”沈星遥道,“而后不久,你便被困在玄灵寺,身受重伤,险些丢了性命。” “这不关你的事。”凌无非道,“那时在场之人各有私心。不论是谁遇上,都很难活着出来。” “我以为,只要我不做错任何事,就无需放弃我想要的。”沈星遥道,“每回我都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可次次结果,都是你在割舍。先舍师恩,再舍安康,蓬莱那一遭,甚至丢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生父亲,差点迷失自己。我有什么好?让你一而再、再而三为我牺牲?” “我爹不是说过吗?”凌无非道,“若非有你,我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上。既本就是为你而存在,这些付出,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心也痛得很。 不是哀痛自己的失去,而是慨叹这世道艰险,每个想做自己的人,都不得已受尽磋磨,面目全非。 “你生来就是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为了我而活着。”沈星遥道,“若你没有遇见我,现在也不会是这副模样……我还记得你最初的样子,浩荡襟怀,意气洒脱,眼底、心里都还有光,哪里像今天这样?夕惕若厉,如临深渊?” “遥遥……” “这条路如此艰险,我快走不下去了,”沈星遥苦笑摇头,“你又能支撑多久呢?” 凌无非缓缓摇头,看她这般情态,心疼不已。然而她的刀始终对准他眉心,令他无法上前。 “那天,从南诏国离开,刚到中原的时候,夏公子曾来找过你。”沈星遥道,“夏掌门……不,是你舅父,他愿让你认祖归宗,只要你能回去,便会力保你平安。” “你要我在这时候丢下你?”凌无非眉头紧蹙,缓缓摇头,目光越发坚定,“我做不到。” “你会做到的。”沈星遥说着,忽然倒转刀身,架上自己颈项。 “你要干什么?”凌无非大惊上前,“别乱来。” “我要你回去,别再让我做个罪人。”沈星遥神色凄然,“要么,今日便在此一了百了;要么……他日再有转机,我还会回到你身边。” 凌无非摇头,难以置信道:“沈星遥,你当真就对自己如此狠心,一点机会也不给吗?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一切也还有回旋的余地,你为何偏要……” “可你想赢,是会付出代价的!谁知道下一个牺牲的会不会是你?”沈星遥失声高喊,“你走不走?” 凌无非摇头,一动不动。 沈星遥一言不发,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串白玉铃铛。 凌无非心思一紧:“遥遥,你……” “当初你千里迢迢来到雪山,把它送给我,一人一串,算是信物。”沈星遥道,“若我毁了它,你我之间的情分,算不算是断了?” “你不能……”凌无非被她此举一激,心慌不已,勉强镇定心神,方继续说道,“此事能不能先放一边?你伤势太重,不能再待在这里,回房休息去,好吗?” 沈星遥微微歪头眼神带着探究之意,与他两眼对视,架在脖子上的刀,也缓缓放了下来。凌无非见她松懈,心头大石也缓缓落下,试探着朝她靠近,渐渐放松戒备,走到她跟前。 却在这时,沈星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猛然跳步出手,反掌重击他颈后。凌无非即刻闪身回避,屈指直取她脉门,却还是棋差一招,被他将手反扣在后制住,封了穴道,紧跟着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沈星遥怀抱着他,颓然瘫坐在雪地,泣涕如雨。 雪地虽寒,却远远不及她已凉透的心。 “我不想你死,可你继续在我身边,迟早会有人要你的命。”沈星遥凄然弯腰,在他唇边轻吻,柔声说道,“这一次,我不能再那么自私了……” 雪夜幽寂,短短几个时辰,却好似有千年万载那么长。 等到凌无非睁开双眼,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他坐起身来,适才发现自己就躺在沈星遥房中,床边摆着两个火盆,炭火正旺。 整间屋子除他以外,空无一人。 他想起昨夜之景,当即起身冲出屋外,找到顾晴熹等人说明情由。其他四殿门人也被惊动,纷纷出动人手,漫山遍野寻找,却都没找见沈星遥的身影。 数个时辰之后,凌无非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掌心覆在冰凉的白雪之上,浑身都跟着发出颤抖。 “她带着伤都能走这么远?”林双双惊奇感叹,“师姐现在的武功,得有多高啊?” “我早该猜到,她昨日单独对我说那些话,分明就是……”凌无非重重捶地,对自己的疏忽懊悔不已,“我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如此……” 当初离开罗刹鬼境,他万念俱灰,只求一死,是她尽心尽力,陪伴照顾,帮她找回生的决心。 可这一次,他却把她弄丢了。 “她一定是下山了。”凌无非抚平心绪,重新振作,站起身道,“以她的脾气,绝不会就这样放弃,我这就去找她。” 朱碧上前一步:“那我们……” “徐姑娘的死,已让她濒临崩溃。”凌无非摇头,断然阻绝了朱碧即将脱口而出的提议,“你们不能再插手了。” “可茫茫人海,要寻一个人,谈何容易?”朱碧心中挂念,不由说道。 “我会找到她。”凌无非转过身去,一字一句,分外坚定,“也一定不会让她有闪失。”言罢,即刻加快脚步,往下山的路行去。 第300章 . 升沉应已定 同是九月, 昆仑山上严寒如凛冬,山下却仍处在落叶的深秋。 四处城镇村落的云游戏班,已唱起了新的戏码:妖女张素知, 因受围剿, 未能实施恶行, 心有不甘,便将魔教教主之位, 传到唯一的女儿手里。女儿成年以后,□□正派侠士, 各处布局, 大肆杀戮,扬言要为母亲报仇, 却终究毙命于正道侠士剑下。 沈星遥坐在角落, 听着这些歪曲事实的戏码, 不觉摇头,嗤笑别过脸去。 近日里, 妖女为祸江湖的传闻, 已越传越玄乎,许多名不见经传,甚至她根本不曾听过名字的小门派,也都有人丧生, 甚至灭门。 这些无端的杀戮, 与她根本毫无关系, 却都被记在了她的头上。 “让一让, 让一让。”随着话音响起, 几个江湖人模样打扮的粗壮汉子走进客店大堂, 江南路的人都推搡到一边, 放眼扫视四周,见靠窗的位置,只有沈星遥这桌是一个人,便走了过来,一拍桌子,指了指不远处角落里一张落了灰的空桌,道,“小娘们儿,坐那儿去,大爷我要坐这儿。” “这么多位置,偏看上我这一张?”沈星遥挑唇一笑,端起茶水,漫不经心小饮一口,道,“不换。” “嘿,小娘儿们胆还挺肥,知道咱们哥儿几个是谁吗?”为首的那人挽起袖子,两指托着下颌,用极其猥琐的眼神打量她一番道,“长得倒是不错,你要是亲大爷一口,大爷我就原谅你。” 沈星遥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眼朝那人一瞥,轻笑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小娘儿们,别怪咱没提醒你。”一旁的狗腿子接茬道,“这位可是咱们城里大名鼎鼎的刀神,你要是不识趣的话,可休怪咱们无礼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有点害怕。”沈星遥说着,缓缓从桌下抽出一只狭长的布包,拉开绑在上下两端的绳索。 布片垂落,一柄通体漆黑的横刀露了出来。 此时台上戏码,正唱到妖女来到红叶山庄,大肆厮杀的一折—— “不知施庄主可认得我手里的这把刀?” “是玉尘!是张素知的刀——” 台上伶人,为营造氛围,哇呀呀嚷开一片。 沈星遥余光扫过看台,拿起手里的刀,横在那兄弟几人眼前,笑道:“刚巧,我这把刀也有一个名字。”说着,拇指按在护手一侧,轻轻推出,“它也叫做‘玉尘’,你们说说,巧不巧?” 说完这话,她的眸底腾地浮起一丝杀意。 几个闹事者闻言,陡然色变,转身便跑。然而为首那人还没跑出几步,便被沈星遥一把扣住肩头拖了回来,一刀架上脖颈。 “妖……妖女……不不不,女侠……女侠饶命,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就放过我吧。”那人话说到一半,□□便已湿了。 一股臊气顿时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此间动静过大,一时惊动了酒肆大堂,所有瞧见此景的人,都吓得跑了出去,夺路狂奔。 沈星遥看着这般情形,又觉好笑,又觉凄凉。 当年她无名无禄,孤身下山,独自一人四海漂泊,从不惹是生非,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如今,她也仍旧安安分分,不曾主动伤人,却被冠上恶名。 这样的“名扬天下”,还不如不要。 “算你走运。”沈星遥用刀背敲了敲那人的脸,凑到他耳边,意味深长道,“今日我不想杀人,识相的,现在就给我滚。” 那人听了这话,不迭点头,立时带着一干弟兄连滚带爬逃出酒肆。 沈星遥已暴露了身份,自然也不便多留,收起玉尘便翻窗离开,临行之时,还不忘拿起那张先前包裹横刀的粗布,又重新把刀包了起来。 她本想去幽州的折剑山庄查看一番,谁知到了半途,却被黑压压的一片人给拦住去路,定睛一看,正是上回前来拦过路的各派联盟中人,上回未能同行的卫椼。 只是这一次没能看见李成洲,取而代之的,是玉华门的华洋。 “好热闹啊。”沈星遥皮笑肉不笑道,“这一次又打算把我抓哪去?” “你这妖女,连李师兄他们也不肯放过,”钟柏两眼通红,指着沈星遥骂道,“我师兄师姐心怀仁厚,三番四次饶你性命,你却恩将仇报将他们打落山崖,生死不知,这世上怎会有你如此恶毒的女人?” 李成洲和陆琳死了?沈星遥心下大惊,却不便表露,只嗤笑一声别过脸,道:“你哪只眼看到是我干的了?” 薛良玉为彻底击溃她,竟如此大肆屠戮各门派里那些颇有作为的后生,如此残忍下作,老天怎么还不收他? “早说这妖女该死,你们却要拦着,”卫椼脸色阴沉得可怕,“当初就该让我杀了她!” 华洋略一拱手,向后退出半步,摇头长叹一声,眼中尽是可惜之色。 沈星遥懒得废话,横刀在前,拇指扣在护手,正待向外推出,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呼:“且慢!” 众人听到这声音,齐齐回过头去,只瞧见一队人乘马急奔而来,马蹄声如轰雷,震脚下地面颤动不休。为首的是一名身量颀长,白面黑须的中年男子,生得秀秀气气,一脸的书生相。身后的随行者,则都是统一打扮,身着乌青长袍,颇具气势。 “这……真乃神迹,那是薛庄主啊!”联盟之中,一名老者两眼含泪,颤声高呼,“是薛庄主回来了!” 众人一片欢呼,却没有一个人忘记盯紧沈星遥,似乎生怕她逃脱。 沈星遥静立不动,定定地看着那名白面黑须,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唇角忽地挑起,发出一声嗤笑。 果然,一旦威胁不在,他便现身了。 “诸位,是我来迟了。”薛良玉的马匹行至近前,匆忙跳下,冲各派门人拱手一一致歉,神情忐忑,似有不安,“薛某当年遭人暗算,身中剧毒不得已隐居养病,险些误了大事,还请各位英雄莫怪。” “薛庄主哪里的话?”金海喜道,“您还活着,对咱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啊!您可不知道,这妖女她……” “就是就是,薛庄主,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众人七嘴八舌嚷嚷开来,唯有华洋一人神情凝重。 良久,他终于上前,对着薛良玉拱手躬身,道:“晚生华洋,见过薛庄主。” “好孩子。”薛良玉拍了拍他肩头,走到沈星遥跟前,打量一番,仿佛颇为可惜似地摇了摇头,叹道,“像……你这模样,当真像极了你母亲。” “薛庄主见过先母真容?”沈星遥眉梢微扬。 “我看这位姑娘,也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薛良玉郑重其事道,“倘若真是遭人陷害,尽可说与我等来听。在场各位,俱是江湖之中,有头有脸的侠士,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你性命。”《 》 300-310 第301章 . 月尽天光冷 “什么?”众人闻言, 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近日发生之事,老夫都已听闻。”薛良玉回身对众人说道,“诸位想想, 若这女子真是如今天玄教的首领, 为何始终都是独自行事, 而不命手下代劳?” “这……”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沈星遥不动声色看着这帮蠢材, 一言不发。 同样的疑虑,何旭早就提过。可他不是一呼百应的薛良玉, 所说的话, 根本没人听得进去。 “那依薛庄主看,我们应当如何处置这个妖女?”那老者与旁人小声商议一番, 上前一步问道。 “且等一等。”薛良玉走到沈星遥跟前, 打量她一番, 道,“想必这位便是沈姑娘了?” 沈星遥双手环臂, 冷眼扫过围在跟前的一干人等, 一言不发。 “敢问沈姑娘,各大门派近日发生的命案,可与你有关?”薛良玉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 恍惚间,她忽然有种错觉, 眼前之人目光诚恳, 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丝毫不像唐阅微所形容的那般, 是个心机叵测, 百般算计的小人。 若非看过陆靖玄所留下的书信内容, 只怕她也要被骗过去, 真会信了他。 “姑娘既然没有杀人,可有证据能够证明?”薛良玉又问。 “红叶山庄灭门之日,我尚在蓬莱,分身乏术。”沈星遥唇角微挑,眸色意味深长,“您不知道?” “沈姑娘说笑了。”薛良玉摇头,神色坦然,思索片刻,方开口道,“老夫有个提议,不知沈姑娘可愿意听?” “说。”沈星遥只觉与他多说一个字都会作呕。 “此间离黎阳不远,不如就请沈姑娘随我等去玉华门一趟,在那待上一段时日,若此期间,仍有异动,便可证明不是沈姑娘的错。”薛良玉道,“当然,也请各派加强防范,避免再有人伤亡,只要擒住那杀人嫁祸的刺客,便能真相大白。” “我只有一个问题,”沈星遥道,“此人有心嫁祸,要是他得到这个消息,故意按兵不动,又当如何?” “这我们自然可以再想办法。”薛良玉从容笑道,“如此说来,姑娘是同意了?” 沈星遥闻言,嗤笑不语,内心只觉一阵恶寒。 “沈姑娘,请。”薛良玉说完,即刻让开一条道,伸手示意沈星遥先行。 卫椼等人见状,本想上前将她制住,却被薛良玉的随从拦下。 “双方皆是坦荡行事,再行偷袭,有失英雄风范。”薛良玉小声提醒,“更何况,沈姑娘既愿意随我等离去,便说明心中坦荡,无所遮掩,我等怎能再动手?”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下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滋味。 两年前,在她第一次去往玉峰山前,便听一位说书人提起过当年那些奇闻轶事,亦有好奇,问那说书人道:“为何这世上会有像薛良玉这般能有一呼百应之能,足可号召天下之人?” 那人只回了她一句话:“那就看姑娘,你是想做自己,还是做‘大侠’了?” 原来左右逢源,一句话便可号令天下的江湖魁首是这般模样。 果真名不虚传。 薛良玉现身,非但“愿意”听她辩白,甚至主动提出帮她脱罪,找出真凶,真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如此以礼相待,她若拒绝,便等同认罪。 可束手就擒,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沈星遥心下迷惘,不觉哑然失笑。 华洋负手跟在薛良玉身后,不经意似的抬眼望了望沈星遥,似乎有话想说,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沈星遥被擒获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各大门派掌门执事听闻薛良玉重现江湖,有的大喜过望,有的惊诧不已,纷纷动身赶往云梦山。 这其中,便包括钧天阁夏敬、夏慕青父子。 就在二人准备出发的当口,姬灵沨闯了进来。 她被夏家父子收留,在光州住了许久,起先还不敢暴露身份,到了后来,渐渐熟悉,便都说开了。但父子二人对她保护得极为严密,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她与夏慕青共处一个屋檐之下,也生出情愫,因而只是对外声称,这是夏家即将过门的新媳,并未透露更多。 “这个薛良玉,先前一直不敢现身,到了这个当口又大摇大摆出现,摆明不怀好意。”姬灵沨满心疑惑,“可星遥怎么会愿意跟他走呢?就没人拦着吗?凌无非又去了何处?他们两个……” “此事疑点甚多,需得从长计议。”夏敬负手长叹,道,“你不必着急,我同青儿先去看看。说不定,沈姑娘也只是在陪着他们做戏,还有别的计划。” “我也要去。”姬灵沨道。 “不妥。”夏敬摇头否决道,“如今只有你的身份尚未暴露,虽说手头证据俱已遗失。但若被薛良玉知晓你的存在,决计不会轻易放过。你不懂武功,就这样去见他,实在太危险了。” “他们认不出我,”姬灵沨道,“我从小就单独跟着我娘住,薛良玉甚至不知道我爹还有妻儿。何况我从小接触蛊毒,对容貌亦有影响,同双亲毫无相似之处。我几乎不懂武功,只说是阿青未过门的妻子,他们应当不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可越是如此,你的处境便越不安全呐。”夏敬说道。 “可蛊术也能防身不是吗?”姬灵沨道,“这些事与我息息相关,我又怎么能够心安理得置身事外,看着你们涉险?”她说完这话,见夏敬仍无动容,便拉过夏慕青的衣袖,恳求似的摇着他的胳膊,像是撒娇一般,可怜兮兮朝他望去。 夏慕青愣了一愣,当下便对父亲投去求救的眼神:“爹……” “罢了罢了,你保护好她。”夏敬无奈不已,摆了摆手,转身走开。 三人即日启程,不到三日便来到云梦山脚。还未上山,夏慕青便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不由愣住。 站在他眼前的,正是凌无非。 “怎么连你也到这来了?”凌无非看见姬灵沨,颇感意外,然而见到她往夏慕青身后缩的模样,立刻明白过来。 “你没同沈姑娘在一起吗?”夏敬不解道。 “说来话长,”凌无非两手一摊,道,“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有空再同你们慢慢解释……” “也罢,你来得正好。”夏敬点头道,“就同我们一起上山吧,在这种场合公开你的身份,也不至于太突兀。” 凌无非不免犹疑:“可我想……” “只有你站稳了脚跟,才更有机会帮她,不是吗?”姬灵沨认真说道。 凌无非闻言语塞。 他蓦地回想起,金陵鸣风堂的那场大火。 襄州故居,至今还是一片废墟。 他心中忧恐,不愿同样的画面再次上演。可即便不承认身世,薛良玉一看见他的模样,当也能认出来吧? 踌躇良久,凌无非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第302章 . 尚有相思字 凌无非第一眼看见薛良玉, 便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只能不动声色顺应着一切,说着该说的场面话, 草草交代了身世。 如今陆靖玄已身死, 是否公开出身, 对他而言便已不再重要,反正再大的祸事, 也连累不到一个死人。 此间大多人等,均已见过上回唐阅微现身一心取他性命, 强行拆散他与沈星遥的情景, 也都默认二人从那时起便已分开。至于鼎云堂门人见过什么、做过什么,都是不可声张之事, 自然不会多生枝节。 “贤侄啊, ”薛良玉拍着凌无非肩头, 语重心长道,“早知当初是这般, 我还是该多照看些白贤妹, 也不至于如此……总之这些年来,可真是苦了你了。” “薛庄主不必自责,我好得很。”凌无非皮笑肉不笑,淡淡回应道。 “真想不到, 原来是这么回事, ”金海感慨道, “难怪当年白女侠往襄州托孤, 原来是因为找不到孩子的父亲。一个女人家, 为保全名声, 如此为之, 也情有可原。” “都是过去的事,便不要再提了。”何旭说道,“各位掌门长老远道而来,想也倦了,不如早些休息,再观后效。” “就是就是,沈姑娘既肯主动与我们回来,想必此事很快便能有结果。”薛良玉道,“各位掌门长老,还是早些回房歇着吧。” 在夏敬等人上山后,陆续到场的还有许多大小门派众人,瞧见薛良玉后,一个个都激动不已,大喊着“薛庄主”飞奔上前,激动得热泪盈眶,就差给他跪下。 这位人人称颂的“薛折剑”,看起来果然与传说中一般,颇具大侠风范。 可惜在场众人,知晓他真面目的,却寥寥无几。 沈星遥被安排在后山一间客房之中暂住,因薛良玉提前叮嘱,甚至没有派人看押,只是守住各个山门与山脚通往市镇的几大出口。 薛良玉的原话,便是说她既愿意主动到此,内心必然也愿意配合各大门派调查真相,并无必要将她当做犯人看管。她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每日固定几个时辰到议事厅里同几位掌门长老喝喝茶,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曾离开过云梦山。 没有人知道薛良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星遥也十分配合,除了偶尔一两日故意睡过头吓唬吓唬那些个成天蹲守在议事厅附近的愣头青外,什么其他的事也没做过。 在这些门派中人陆续到来之前,她已在山中住了好几日。这些日子,外界也是出奇的平静,并没有任何“妖女伤人”的消息传出。 沈星遥早便预料到了会有如此结果,丝毫未感到意外。只是她思来想去,始终猜不到薛良玉下一步将会怎么做。 这日她又来到议事厅喝茶,见凌无非抱臂倚在门前老树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旋即唇角一扬,冲他笑道:“还真是巧啊,你也在这儿。” 凌无非迅速打量她一眼,摇头一笑,眼中浮起一丝无奈,点点头道:“看样子,你在这过得还不错。” “当然。”沈星遥扬眉一笑,随即大步走进议事厅。 凌无非看着她潇洒的背影,立时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怎么了?”夏慕青从他背后走来,不解问道。 “我怎么觉得,她离开我以后,反倒神采飞扬,气色越来越好?”凌无非眼中难以置信的颜色久久不得褪去。 “许是故意做戏给你看呢?”夏慕青略一思索,道。 凌无非缓缓摇头,若有所思转身走开。 黄昏过后,日沉月升。 约莫三更时分,凌无非来到沈星遥门外,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沈星遥话音悠然,仿佛是来这游山玩水的。 凌无非迟疑片刻,方推开房门。 “凌大侠好有兴致,都到这个时辰了,还有空来敲姑娘家的门。”沈星遥坐在镜前,手里拿着两盒香膏,都打开了盖子,左边闻闻,右边闻闻,似乎是在比对香味。 “我再有兴致,也没你这么好的闲心。”凌无非见她这般情态,愈觉匪夷所思,“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两盒都是芙蓉花香,可闻着有些不一样,”沈星遥左右手各拿着一盒香膏,起身递到他眼前,道,“你闻闻,哪个更为醇厚?” 凌无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香膏,怔了半晌,方道:“你要是喜欢的话……下回我把金陵所有铺子的芙蓉香膏,都给你买回来。” “不必了,”沈星遥放下香膏,从腰间银囊里掏出一张飞钱,递给他道,“还给你。” 凌无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飞钱,正是第一次去往复州前,他交给她的那两千贯。 “你说这是你的全部身家,如今既已分道扬镳,我也不好意思一直拿着。不过,多的我便留下了,”沈星遥笑道,“要不然,以后真的要露宿街头。” “不必,”凌无非见她说起分离之事,眼里仍在泛光,愈觉得心中绞痛不止,他咬着牙,沉默许久,方憋出一句话,“你是不是恨不得我现在立刻从你眼前消失?就这么想分开?” “不然呢?”沈星遥将那张飞钱塞入他怀中,笑吟吟道,“难道一起等死吗?我今日可是听说,夏掌门已将你身世公开。堂堂钧天阁的少掌门,同我这妖女厮混在一起,不好吧?”言罢,旋身坐回原位,将两盒香膏盖起,收入怀中。 “你……”凌无非从怀中拿出那张飞钱,左看右看,下意识想要将之撕碎,却还是按捺下冲动,折好塞入银囊,走到她跟前坐下,正色说道,“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知道啊。”沈星遥对着镜子,拨落沾在眼角的断眉,若无其事道,“可我能怎么样?我甚至猜不到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那你就这么等死?”凌无非瞪大双眼。 “舍不得啊?”沈星遥回头望她,唇角上扬,笑意盎然。 “遥遥……”凌无非心下一阵抽搐,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你说你现在到底是觉得我太薄情,还是表现得太虚伪了?”沈星遥对着镜子,又发现鼻翼沾着一根断眉,便用指甲拈了下来,揉进帕子里。 “我不想看见你受到任何伤害。”凌无非口气颓然。 “可你也没有其他办法,不是吗?”沈星遥道,“只能在这对我问长问短,问我愿不愿意回到你身边。” “我们也可以一同离开,为何非要……” “那就坐实了罪名,等着被他追杀到天涯海角。”沈星遥道。 “你就算留在这配合他,他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凌无非加重了语调。 “我知道啊!”沈星遥轻飘飘道。 “沈星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沈星遥道,“我同你打赌,薛良玉一定早就布置好了一切。他既然敢来云梦山,便证明事先早已做好了准备,绝不会露出任何破绽。至少这一次,你救不了我。” 凌无非深深蹙眉,一言不发。 “要走很容易,可我就是不甘心。”沈星遥道,“不到最后关头,我不会认栽。大不了就做个妖女,不再去想翻案的事,找个机会,直接把他杀了,一了百了。” “那你岂不就成了……” “对啊。”沈星遥终于不再看镜子,而是回过头来望着他,盈盈笑道,“所以,你别离我太近,免得和我落得同样的下场。” “我早说过我不在乎。”凌无非道。 “可我在乎。”沈星遥收敛笑意,正色说道,“你已经为我承受了很多,本该我担的因果,都落在你的身上。你觉得,看你承受痛苦,我便会好受吗?” 凌无非闻言,不禁语塞。 “现在这样很好,你我各归其位,互不相干,我也不会连累到你。”沈星遥起身背了过去,神色骤然黯淡。 凌无非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方开口问道:“非要如此?” 沈星遥点头,却不答话。 “好。”凌无非微微阖目,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再睁眼时,先前还怀着不舍与心疼的眸子,已然恢复平静。他从怀中掏出白玉铃铛,走到沈星遥身后,右手掌心托着铃铛,从她身侧绕至眼前,好叫她看个清清楚楚,“还回来。” 沈星遥神色全无异动,径自从怀中掏出铃铛,拍在他手心。 “你我之间,从此两清。”凌无非目光平静如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也祝沈姑娘从此平安顺遂,千万别着了小人的道,误了性命。”言罢,捏紧手中铃铛,转身朝外走去。 “凌无非!”沈星遥忽然唤道。 凌无非脚步一滞,却不说话。 “回去路上当心,山中夜路不好走,别等摔死了都不知是怎么回事。”沈星遥咬了咬牙,口吻似有些赌气的成分,却又尽力保持着平静。 凌无非唇角微挑,眸中拂过窃喜,点头淡淡应了一声,抬足跨出房门,临走还不忘替她合上门扇。 沈星遥颓然坐下,忽觉心像被人剜空了似的,弯腰伏在桌面,久久不愿动弹。 停在院里的凌无非,心中亦不好受。 虽知是有万般不得已,才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他仍旧隐隐担忧,自己方才举动会不会真的伤了她的心。 一直以来,他都视沈星遥如珠如宝,不舍得伤她半分,哪怕她口是心非,非要一拍两散,也一直苦苦哀求,不愿说任何气话。 可刚才他那是怎么了?竟然真的应了她的话,还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一般,要她归还信物? 凌无非忽然有些后悔,伸出手来,直想扇自己几个巴掌,却又僵硬地缩了回去。随即回头,又看了一眼沈星遥的房门。 他真想不顾一切冲进去,抓紧她的手,大声质问,为何非要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分明刀山火海、生关死劫都已历遍。 分明悬崖深海、艰难险阻都已闯过。 分明早已心灵相通,将彼此视作此生最珍贵之人;分明都不畏死,黄泉地狱,也愿携手共赴。 却怎的还会如此,闹得劳燕分飞,天各一方? 他不愿再想,搓了搓鼻尖,将聚在眼角的泪都咽了回去,迈开大步走远。 凌无非经历大起大落,变回孤家寡人,今晚横竖是睡不着了。他见夏慕青房中还亮着灯,思忖一阵,便即敲开了他的门。 夏慕青很是不解,然而见他脸色不佳,隐约也明白过来,看着他颓然入座,方小心翼翼问道:“你去找过她了?” 凌无非僵直着脖子,用极其别扭的姿态,点了点头。 “都说了些什么?”夏慕青一面上前关门,一面问道。 “一言难尽。”凌无非眉头紧锁,不得舒展,“她现在一定很讨厌我……” “吵起来了?”夏慕青歪过头,认真问道。 “比这严重。”凌无非道。 “该不会……还动手了吧?”夏慕青怔道。 “没有。”凌无非发了老半天的呆,忽然抬起头来,盯住他双眸,一脸困惑道,“她让我不要管她死活,各走各的路。” “那……然后呢?” “我答应了她,还把信物要了回来。”凌无非说着,便即摊开手。 一对白玉铃铛,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手心。 夏慕青一手掩口,一面清着嗓子,一面躲闪似的避开他的目光。 “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妥?”凌无非问道。 “那……要不你再回去……还给她?”夏慕青口气充满试探意味。 “那她肯定现在就会杀了我。”凌无非摇头,把玩了好一会儿那两串白玉铃铛,神情忽然变得凝重,愣了一会儿,道,“对啊,人都已经困在这了,下一步,他又会做什么?” 他自顾自问着自己,想了老半天,又转向夏慕青,问道:“倘若你是薛良玉,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让她坐实罪名,再也无法开脱。”夏慕青道。 “只有死人才能听他的安排。”凌无非摇头道,“可我看这一回,薛良玉并不打算要她的命。” “杀人灭口,是最下乘的做法。”夏慕青神情凝重,“一定还有别的手段。” 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过了半晌,却像是凳子着了火似的,刷地站起身来:“傀儡咒!” “什么傀儡咒?”夏慕青愣道。 “上次李成洲也遇见过,不止天玄教门人,段元恒也懂得傀儡咒……他既然知道怎么做,那么薛良玉也一定知道。”凌无非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当即夺门而出,直奔沈星遥所在客房,到了门外,也顾不得维护自己出尔反尔的颜面,直接叩响房门。 “又回来干嘛?”沈星遥听出他的脚步声,只觉烦躁不已,老半天才上前开门,一拉开门扇,便猛地推了他一把,道,“你烦不烦?” 她虽已把话说绝,被刺伤的心却掩藏不住,眼中既有幽怨,又有不甘。 “你听我说,”凌无非拉过她的手,道,“上回我来这的时候……” “你真的好烦啊,我不想听。”沈星遥只当他是同在沂州那次赌气使性子一般,非但不听他说完,还一个劲将人往外推。 “不是刚才的事,”凌无非强行按下她的手,神情严肃道,“上回李成洲遇袭,应对的不止段元恒一人,还有一帮中了傀儡咒的村民。比武大典那回,李成洲被操控不是意外,分明是傀儡咒的手法早已流出,这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遭便已涌起暗流,气氛肃杀压抑,难以言喻。 凌无非战战兢兢回头,竟瞧见无数黑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那些人虽蒙着面,却无一例外,眼神空洞,身体僵硬,显然是中了傀儡咒的征兆。 “来不及了,”凌无非拉过沈星遥的手,道,“不能让他们把你带走,否则还不知会发生何事。遥遥,我……” “我能应付,你快去前山救人。”沈星遥表现得分外冷静。 “救什么人?”凌无非不解道。 “薛良玉要布局,当然不会让这些人悄无声息把我带走,只有弄出更大的动静,才能让所有人都认定我与天玄教同流合污。”沈星遥道,“他们一定会再伤人,你去帮他们,不要管我。”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沈星遥不等他说完,已然大力一甩,将他推出数尺之外。 与此同时,那些黑影亦如蜂拥般聚拢,将她团团包围。 “沈星遥!”凌无非大惊失色。 “还不快去!”人潮正中,传出沈星遥朗声高呼,“侠之大者,眼中焉能只有儿女情长?” 第303章 . 愿同尘与灰 凌无非赶到前山时, 眼前已是一片酣战的人海。 薛良玉护住一名老者,探手撕下一人面巾,定睛一看, 立刻高呼道:“这不对劲, 得快派个人去看看沈姑娘还在不在房中。”言罢, 目光立刻投向何旭。 一旁的程渊横剑一扫,逼退数名聚在他眼前的蒙面人, 回身对庄骏吩咐道:“快,带几个人去看看。” “我也去!”金海纵步上前道, “光这几个年轻人, 怕是有些危险,咱们都调派些人手, 一同去看看吧。” 众派掌门执事闻言, 纷纷点头, 各自点派门人,一齐杀出一条道来, 向后山赶去。 凌无非眉心一沉, 远远望上正执刀对敌的段元恒。他是今日下午才赶到此处的,没带任何家眷,也并未表现出与薛良玉十分熟络的样子。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这两个败类聚在一起, 准没好事。 凌无非很快便被中了傀儡咒的村民困住。他飞快将手中啸月打了个旋, 鞘尖、剑柄轮番点指一干人等胸腔、肩、背各处要穴, 将之击退, 旋即加快步履, 往夏敬父子住处赶去。 钧天阁剑法, 名曰“天机”。 由于这些年来,夏敬一直小心守护着凌无非的身世秘密,与他往来甚少,几乎与生人无异。因此,凌无非也一直没有机会亲眼见一见这天机剑的风采。 到了今天,他终于见到了。 秋莲光寒,似蛟龙舞,迅影潜万丈白虹,提走天地,携取碧月清风。夏敬虽非白氏一脉正宗,却也得了此剑真传,一剑在手,幻出万般变势,如云潮汹涌,层出不穷。 数名黑衣人似能感知到凌无非的到来,即刻调转攻势,朝他扑来。凌无非神色如常,提气纵步,剑势凌空荡去,啸月光影流转,如寒冰溅落清空,气冲天河,几凌霄汉。 他击退数人,疾步奔至夏敬身旁:“阿青呢?” “赶去救灵沨了。”夏敬拉上他道,“一起去看看吧。” 姬灵沨虽与夏慕青有婚约,却并未正式过门,此番上了山后,便被安排在靠近女弟子房的一间屋子居住。 今夜大敌来犯,她本想跑去找夏家父子,谁知到了门前,便被来势汹汹的敌人吓得浑身僵硬,好在舒云月带领一众师姐妹及时赶到,一剑横扫荡开敌人,将她推回屋内。 陆琳二度坠崖,她这唯一出身长老堂的女弟子,也已担起大任,眉眼间稚气褪尽,变得冷静沉稳,终于能够独当一面。 姬灵沨帮不上她们的忙,只能扣上门闩,将所有桌椅板凳,木柜木箱挨个推到门边,死死将门堵住,自己则抱着一只空花瓶退到屋角。 她惶恐至极,却断然不敢在这当口暴露自己擅毒的本事,只能瑟缩在角落,祈祷着门外这些怪人能够尽早退散。 可外边的打斗声却越来越激烈,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姬灵沨只觉得自己好似陷入冰窟之中,突然便开始后悔。 要是自己没有跟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灵沨!” “阿青?”姬灵沨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仍旧一动也不敢动。 夏慕青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话音很快便被兵戈交击声淹没。 “阿青?阿青你怎么样?”对心上人的担忧盖过了内心惶恐,姬灵沨抱着花瓶,飞快奔至门边,高声呼喊他的名字,却没能听到回应。 这样的等待,让她倍感煎熬。 姬灵沨久久听不到他的声音,眼泪不自觉奔涌而出,抽噎着呼喊几声,突然浑身一软,颓然瘫坐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变得安安静静,什么也听不到。姬灵沨不由发愣,郑疑心自己在做梦,却听到了敲门声。随后屋外便传来了夏慕青充满担忧的话音:“灵沨,你没事吧?” 姬灵沨呆坐在原地,如同失了魂一般,一动也不动。 “灵沨?”屋外的人没听见回应,又试探般问了一声。 随后,姬灵沨便看见门扇动了,好似受到撞击一般,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过了老半天,房门才被踢开一道小口。 夏慕青探过头来朝里看了一眼,目光正好与她对视。 姬灵沨唇瓣颤动,再次落下泪来。 “你别着急,我这就进来。”夏慕青见她这般,索性绕去窗边,一剑破开钩绊,推开窗扇跳入屋内,飞快跑至姬灵沨身旁蹲下,揽过她身子,仔细打量一番,确认未受伤后,方拥入怀中,轻抚她后背,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 姬灵沨依偎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等到她心绪彻底平复,二人方起身离开客房,同舒云月等人一道往前山走去。姬灵沨这才知道,就在不久前,一帮身中傀儡咒的怪人闯进山里,带走了沈星遥,还打伤了不少聚在此间的江湖人。 回到议事厅前,姬灵沨看见凌无非正坐在门前石阶上,双手抱头,两眼紧闭,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其余各派来人也都聚集在此,清点伤亡过后,留着等待说法。 “薛庄主,莫不是你神隐太久,没看穿这妖女的伎俩?”卫椼说道,“这分明是早就计划好的,白白折了这么些人手,简直就是……” “是老夫疏忽了。”薛良玉一脸沉痛,长叹一声道,“本以为当年旧事,还不至于让一个刚出世的小姑娘染上邪性,谁知……” “上梁不正下梁歪,早杀了她,便没这些事了。”庄骏说道。 “如薛庄主所言,方才我们所见之人,其实都是受操控的普通村民?”程渊眉头紧锁,“也就是说,上次成州遇上的那些人……” “傀儡咒,是天玄教的秘术。”薛良玉叹道,“我只想到,围剿之后,魔教人手匮乏,有我等仔细看守,即便他们想要救人,也难以成功,却独独忘了这茬……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管那么多,”金海一摆手道,“反正如今已可以确认,事情都是那妖女主导,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薛庄主,你说咱们是不是可以下令拿人了?” 薛良玉略一思索,正待发话,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嗤笑,抬眼一看,却见凌无非已站起身来。 “这几日,她被关在山上,各派门人可有伤亡?”凌无非问道。 “她被困在这出不去,当然杀不了人。”单誉说道。 “既然有同伙,为何不在她受困期间多杀几个人,替她撇清罪行?”凌无非接着说道,“这就好比我现在去找把刀,刻上金掌门你的名字,杀完人后丢在现场,让你顶替罪名。如此明显的嫁祸,竟然一个都看不出来?” “哎,你是不是对那妖女余情未了啊?”金海瞪着他道。 薛良玉紧锁的眉,忽然舒展开来,点头微笑道:“凌公子的话,的确有些道理。” “适才各位已去看过,她先前住过的客房里,还有打斗的痕迹,”凌无非道,“试问谁会对自己人出手?就算比武切磋,也不应当是在这。” “哎,”钟柏指着凌无非道,“你到底站哪边的?她都要杀你了,你还句句护着她?” “所以就因为我与她有旧情,便该罔顾事实,乱泼脏水吗?”凌无非神情自若,连眉毛也未抬一下。 薛良玉叹了口气,负手起身,来回踱了两圈,忽然走到何旭跟前,朝他问道:“此事,何长老怎么看?” “近日伤亡,大多是我门中弟子。”何旭眼底隐隐透着杀机,“你问我怎么看?” 程渊立在不远处,深深吸了口气。 早在薛良玉带人将沈星遥押上云梦山之处,他便在私底下窥见过此人与何旭面谈,言语之间,拐弯抹角询问王霆钧、燕霜行师徒伏诛一事,字字暗含机锋,刨根问底。 好在何旭不是冲动任性的少年人,没有流露出半点令人怀疑的迹象。 他也不自觉感到好奇——为何燕霜行也同那刺杀李成洲与陆琳二人的杀手一样,懂得傀儡咒? 为何在陆、李二人坠崖之后,曾与那刺客打过照面的卢胜玉,也悄无声息消失了踪迹? 薛良玉又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一圈,长叹一声道:“其实各位的话都有道理,只是薛某觉得,此事还该详细调查,不可妄下定论。” “薛良玉你怎么回事?二十年不见,变得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骂了起来,“那妖女摆明了不是好货,你还护着她!什么‘人间英杰’,都是放屁!” “我看不见得,”卫柯阴阳怪气道,“大概是薛庄主老了,宅心仁厚,恐难当大任。我看咱们不妨推选一个新的主事,免得有人轻易便受蛊惑,坏了大局。” “可诸位,不怕错杀吗?”薛良玉神情凝重,认真问道。 “此等妖女,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金海说道,“不然,红叶山庄那上百条冤魂,又当如何往生?” “天下处处都有作奸犯科之人,照您这说法,官府断案也无需审查,只需挨个砍头,逼着认罪便够了。”凌无非道,“所谓行侠仗义,也不用明辨是非,只需抓阄抽签,签文写着去哪儿,把那城里的人屠个干干净净,便可扬名立万,受人崇敬。” “臭小子天天在这唱反调,我看你就是被那妖女灌了迷魂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金海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指着他骂道。 凌无非闻言轻笑,眼中尽是不屑,半晌方道:“不过个人之见,不必放在心上。”言罢,便即转身走开。 议事厅内,各门派中人等,依旧争论不休,只有凌无非一人沿着门前小道,径自走远,回到客房躺下。 月影清幽,孤星为伴,窗外风声渐歇,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响。 凌无非看着手里的两串白玉铃铛,心下越发空惘。 上回将徐菀送回雪山前,他们二人便已与琼山派言明,切莫插手此事。如今沈星遥又独自离开,一人面对所有,又当如何自处? 越是想着这些,他便越发痛恨自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从前那一往无前的勇气,究竟去了哪里? 凌无非不觉苦笑,摇晃着手里的铃铛,听着叮铃铃的响声,喃喃自语:“遥遥,你说我眼里不该只有儿女情长,可你哪里知道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什么行侠仗义,扬名立万,我都毫无兴致……唯一令我在意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第304章 . 天净月华开 月光清浅, 夜风肃肃。山中漫道遍布崎岖,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沈星遥虽惯行山道, 但因近日频频受伤伤势还未痊愈, 实在施展不开, 加之那些中了傀儡咒的人,受药物操控, 步伐极快,以至于不论往哪走, 回头总能看见身后的追兵。 她一路疾纵, 听着身后越追越近的脚步,足下步伐也越来越快。因知山民无辜, 她也不愿伤人性命, 数度挥刀逼退众人, 又再次跃起,飞纵掠远。可这些身中傀儡咒的山民, 却依旧对她穷追不舍。 “真是没完没了……”沈星遥咬紧牙根, 心下对薛良玉的痛恨又多了一重,却在这时,忽然听得一阵怪异的响声,扭头望去, 跟前竟又多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又是何人?”沈星遥停下脚步, 缓缓后退。 “自然是来护送你下山的。”为首那人阴阳怪气说道。 “薛庄主准备得可真周到。”沈星遥冷哼一声, 斜刀挥出, 斩向那人胸前, 其余人等见状一拥而上, 七手八脚亮出刀兵,拦住她去路。 “你罪名已经坐实,此时挣扎,再也无用了。”那人继续说道,“倒不如顺从我们,兴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好啊,”沈星遥说着,双手合握刀柄,大力斩出,寒芒影映月光,亮白如雪,“拿你人头来换!” 她手中横刀大开大合,将所悟刀意,都发挥到了极致,招招奇诡万变,意蕴无穷。领头那人见她武功如此之高,口中发出一声清啸。来人听得号令,攻势又劲急了许多。 沈星遥不慌不忙,步伐随敌人变幻而动,倏忽之间,刀尖斜向上挑。但见刀光霍霍,于人群中破开一条狭窄的路。 偏巧这时,沈星遥背后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气息随之阻滞。手底刀招本已将至敌人面门,却迟缓了半刻,令那人得空喘息,旋身避过,翻掌朝她袭来。 沈星遥暗暗道了声“该死”,当下跳步疾退,背后险些撞上一人刀锋,只得垫步跃起,一个翻身,两脚分踏二人头顶,向下猛地一坠。 只听得骨节碎裂之响,二人发出惨呼,先后倒地。 就在这时,她听到风中响起几声极其细微的锐器破空声响,站在人群最外围的好几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沈星遥不由愣住:“谁?” “还能是谁?”夜色之中,传来一个尖声尖气的男子话音,“竟然赶得如此及时?有趣有趣。” “你是……桑洵?”沈星遥大惊。 来人站在月色下,摇着一把小扇,容色妖娆。 “落月坞?”几名黑衣人纷纷怔住,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挥出手中兵刃攻向桑洵。 那些身中傀儡咒的村民也没闲着,一齐朝沈星遥袭来。 沈星遥抬足踢开一人,反手执刀,以刀柄重击另一人脑门,使之晕厥倒地,旋即扭头对桑洵喊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我回答不了你,问他去。”桑洵眉梢一扬,朝上看了一眼。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从天而降,携排山倒海之势倾覆而来,逼退数人。环首刀锋冷光粼粼,倒映出来人面庞,眉目清朗,萧萧肃肃。 赫然是叶惊寒。 沈星遥眼中诧异又多了几分,然而身后劲风又至,只能回首举刀迎上。领头那厮见她有了帮手,手中刀势急转,径自刺向沈星遥面门。 叶惊寒大步上前,挺刀回护,刀意圈转向下,攻其腰眼。那厮为保性命,猛地撤刀斜挡,眼前却多了一抹极其耀眼的光,直令他耳晕目眩。 是沈星遥的刀,几乎没有任何迟滞,直接斩下此人半条臂膀。 剩下的人见状,纷纷向后退开,面面相觑一阵,又不知哪里来的信念,再次围拢而来。山风愈刮愈烈,每一寸都暗含杀机,倾山倒海一般朝二人袭来。 二人所用俱为刀,又皆是常用于沙场的兵刃。招式之间,颇具相通之理。几个回合下来,配合得越发默契。 刀光如雨,步步机锋,在错落纷飞的秋叶间穿梭,吞吐之势,越发激扬。只听得风声飒飒,纷扬落叶下,沈、叶二人双刀齐出,二人一前一后,直接将那领头之人胸背贯穿,当即血如潮涌。 “你怎么会到这来?”沈星遥反手拔刀,冲叶惊寒问道。 “先离开这再说。”叶惊寒见她唇色泛白,不由分说便拉过她的手,朝山下纵去。 桑洵掏出一把石灰粉,散得满天都是,将追兵视线晃花,旋即提气跟上。 直到安全之处,适才放慢脚步。 “你们两个怎么联起手来了?”沈星遥挣脱叶惊寒的手,扭头看了一眼桑洵,又回过头来问道。 “他不傻了,自然不会再白白卖命。”叶惊寒道。 “何意?”沈星遥不解。 “你少在那揶揄我,这有什么不可说的?”桑洵摇着小扇,悠悠说道,“易君池负我,同欧阳联手给我下套。他们两个最喜欢给那姓方的做走狗,我可不乐意。” “他……他负你?”沈星遥恍惚明白过来,“原来你喜欢男人。”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桑洵嗤之以鼻,“没见识的小丫头。” “是我不该多问。”沈星遥道。 说完这话,她缓缓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玉华门的方向。 “哎呀,”桑洵一摆手道,“婆婆妈妈的,你到底在舍不得谁呀?” “我只是不知道,薛良玉还会不会伤人。”沈星遥道,“我走得匆忙,来不及查看山中情形,你们可知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压根没上去过。”桑洵说着,唇角忽然勾起一丝坏笑,凑上前来问道,“怎么,怕你心上人出事啊?” “你这人说话这么犯贱,我要是易君池,我也瞧不上你。”沈星遥冷冷道。 “真是恩将仇报,刚才我可救了你。”桑洵两手叉腰,对叶惊寒道,“你看看,还巴巴赶来救人呢,人家眼里根本就没有你。” “你少说两句。”叶惊寒瞥了他一眼,道。 桑洵叹了口气,索性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可要回去看看,确保万无一失?”叶惊寒走到沈星遥跟前,问道。 “不必了,我若出现在他们眼前,薛良玉一定还会有其他说辞,再想跑,便跑不了了。”沈星遥道,“但愿这次没有波及太多人。” “说真的,我想不明白,为何你还会顾虑那些人的安危?”桑洵凑上前来,说道,“他们一个个的,口口声声喊你妖女,都想取你性命,你竟还惦记着他们的生死。” “不是我惦记他们生死,是薛良玉的行径令人发指,应当及早制止。”沈星遥道,“你的话可真多啊,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就没停过嘴。” “那又如何?你咬我啊!”桑洵眼珠一转,道。 沈星遥白了他一眼,双手环臂,别过脸去。 “既然决定了,就先下山吧。”叶惊寒拉过沈星遥的手,道,“正好,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何事?”沈星遥挣脱他的手,问道,“现在不能说吗?” 叶惊寒略一沉默,叹了口气,点点头道:“你可记得先前我对你说过,我要杀一个人。” “你的生身父亲。”沈星遥略一颔首。 “从前我一直找不到他。如今,他终于现身了。”叶惊寒道。 “难道……”沈星遥若有所悟,忽然瞪大双眼,“你说的,该不会是薛良玉吧?” 叶惊寒缓缓点头。 “那……你今天是来杀他的?”沈星遥惊道。 “当然不是,”叶惊寒摇头,“我是特地来救你的。” 沈星遥闻言一愣,久久不得回过神来。 “有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桑洵叹息着走到沈星遥身后,有意加重了口气,道,“有些人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拼了命也够不着。反倒是在你身边的那个,才最靠得住。” “叶惊寒,你有没有针线?”沈星遥直视叶惊寒双目,道,“我要把这人的嘴给缝起来。” “你随意。”叶惊寒道。 沈星遥当即拔刀,转身指向桑洵。 “叶惊寒,”桑洵讶异不已,“我给你带了那么多消息,你竟然出卖我?” “但凡你少说两句,她也不会动你。”叶惊寒淡淡道。 “行,”桑洵点头认栽,“你们两个这么快就达成一致,我可斗不过。走走走,什么都不说了……” 沈星遥心中别扭,并未与二人走在一起,而是有意拉开了距离。桑洵扭头看了一眼,凑到叶惊寒跟前,小声问道:“哎,你说话都只说一半吗?他们两个,分明没可能了,这时候还不见缝插针,你打算等到何时?” “你不用操这心,我和她不可能。”叶惊寒话音平静。 “为何?”桑洵不解。 “你还是闭嘴吧。”叶惊寒道。 到了山下,叶惊寒与桑洵将沈星遥带去先前已置备好的竹屋落脚。沈星遥倦怠已极,脑袋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叶惊寒站在院中,看着黑漆漆的窗槅,眸中色彩越发暗淡。 “我这就不明白了,”桑洵走上前来,道,“分明是最好的时机,为何不把心里的话都说出?难道你觉得他们两个真能有什么结果?” “若能拆穿薛良玉的真面目,犹未可知。”叶惊寒道。 “可你甘心吗?”桑洵问道,“她现在孤家寡人,正是最好的时机。你难道真的什么也不做?” “你还是三岁小孩吗?”叶惊寒扭头望他,“觉得一切只要自己尽力争取,就一定能得到。自己都输过一次了,还抱有幻想?” “那我同你还真不一样。”桑洵坦然道,“姓易的又不喜欢男人。” “在我看来,都一样。”叶惊寒说完,便带转身走开,却在这时,听到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叶惊寒脸色大变,一时顾不得男女之别,推门闯入屋内,却见沈静瑶弯腰扶着床沿,不住向外呕血,便忙坐到床边,托住她的身子,急切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先前便受了伤……”沈星遥扶着他的胳膊,脸色越来越苦,“这次强行运功,实在是……” “再这么下去不行,我带你回去,有人能够救你。”叶惊寒说着,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门去。 他连夜敲开一家车行的门,强行买下一辆马车,把沈星遥抱了上去,连夜赶回山中一处地下石洞。 洞里坐着一个老头,正自己和自己下棋。 沈星遥意识尚在,勉强看清了那老头的容貌,赫然是雁门关外那个坐着两脚凳还安然不倒的老人。 叶惊寒将人抱回里屋,老头也跟在身后走了进来,忽然“咦”了一声,问道:“上回同她呆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呢?那不是她的夫君吗?” “他们只是私定终身,还没正式过门呢。”桑洵怪腔怪调说道,“不过也没以后了。一个正道子弟,一个魔教妖女,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 “那这么说来,我徒弟有机会了?”老头笑吟吟看向叶惊寒,道。 “还请师父莫要说笑,替她看看这伤。”叶惊寒恭恭敬敬道。 老头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给她把过脉相,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凝重,沉默良久,方才问道:“你是在哪受的这些伤?” “天玄教教主,已掌握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力量,”沈星遥有气无力道,“她要伤我,我毫无反抗之力……” “治倒能治,但要吃些苦头。”老头说道,“你身中气息乱走,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需得一段段阻绝,单独调理,再运行一大周天,方能通畅。” “何意?”叶惊寒眉头紧锁。 “就是先断经脉,再行续接,”老头说道,“帮我把这丫头的衣袖挽起来。” 沈星遥不明就里,迟疑良久,方缓缓递出双手。叶惊寒颤抖着伸手,将她两袖先后挽起。 老头两手并用,同时,按上她右臂好几处穴位,同时向下按压。 沈星遥仰首痛呼,额前青筋暴起,浑身冒出冷汗,随后头一歪,向后仰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叶惊寒见她脸色惨白,气息轻得近乎没有,一时惊惧,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老头抬手,与她掌心相贴,缓缓注入真气。 沈星遥起先还一动不动,却忽然伸出左手在空中乱抓,仿佛想抓住何物似的。叶惊寒见了,下意识伸出手去,让她握住。 沈星遥紧紧抓住他的手,额头紧绷的青筋进奇迹般舒缓下去,渐渐抚平。 “你猜,她握着你手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谁?”桑洵好死不死问了一句。 作者留言: 桑洵——嘴强王者 第305章 . 仍为负霜草 沈星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 她回到了昆仑山巅的冰天雪地,一人一剑,覆雪前行。一脚抬起落下, 深深陷入松软的积雪中, 抬头仰望天际, 是眩目刺眼的阳光,灼得她闭紧双眼。 周遭风景忽然飞快变化起来, 是她下山后的最初三年,游历四海所见过的美景, 有花有树, 还有潺潺清泉,然而这一切风光, 飞快流转过后, 又忽然消失。 她只觉得, 自己的灵魂好似从高处坠落,跌入一片如稠墨般化不开的黑暗里, 仿佛坠入深海, 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从无尽的黑暗上方伸下一只手,向她探来。梦里的她想也不想,双手一起拉住, 任由那只手将她拖拽出黑暗。她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那陪伴她两年, 为她出生入死, 奋不顾身的少年。 却在这时, 梦里的天空, 飘坠下无数雨点, 将眼前人浑身打得透湿,仿佛被墨迹洇开的画像,变得模糊不堪。 沈星遥清晰感受到内心漫溢开一阵惶恐,下意识握紧那只手,不敢松开。 她忽然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的确握着一只手,十指死死扣着对方手背。 可那只手却不属于梦境里的那个人,而是叶惊寒。 他静静看着她,神情由紧张担忧转为释然,神态异常疲惫,仿佛很久没有休息过。 沈星遥一愣,立刻松开双手,缩回被褥。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桑洵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走了进来,半开玩笑道:“叶惊寒,这都七天了。你再不去睡,就不怕在这翘辫子?” 他走到床边,见沈星遥两眼圆睁,先是一愣,随后指着她道:“居然醒了?伤好啦?” 沈星遥微微一愣:“你们……” “你昏睡了七天七夜,他也一直守你守到现在。”桑洵放下铜盆,道,“老祖宗都说你不一定能醒。他还真的死死盯着,一刻都不敢离开。” 沈星遥心底忽然浮起一丝疚意,露出抱歉的神色,对叶惊寒道:“对不住……这些天太麻烦你了。” “无妨,没事就好。”叶惊寒波澜不惊,“可还有哪觉得不适?” 沈星遥摇了摇头,双手扶着床板坐起身来,忽觉腹中空空,饥饿难忍,不由得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怎么了?”叶惊寒俯下身来,关切问道。 “有点……饿……”沈星遥目露难色。 “也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等会儿。”桑洵说着,转身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便端了一大托盘的吃食回来,放在桌上。 沈星遥由叶惊寒搀扶,翻身下了床榻,走到桌旁坐下。 叶惊寒拿起筷子对齐,递到她手中。 沈星遥扒了几口饭,压下腹中酸水,方转向二人问道:“最近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多少?我昏睡的这几日,可还发生过其他的事?” “只知道各大门派结成联盟要抓你,围捕你时。那位凌公子同你起了争端,当场决裂。”桑洵说道,“后来他去了一趟云梦山,好像也就是那时候,云梦山上死了不少人,还包括李成舟和陆琳。” “他们真的死了?”沈星遥眉心一紧。 “姐姐,从悬崖上跌下去,还能有几成活命的机会?”桑洵一手叉腰,道。 “可是……”沈星遥欲言又止,索性低下头去,喝了口汤。 “后来薛良玉出现,把你带走。”叶惊寒道,“就在你养伤的这几天,凌无非跟着夏敬回了光州。夏敬对外宣称,他是白落英与陆靖玄的儿子,也是钧天阁一脉正统,尊为少掌门。”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沈星遥平静道。 “你不觉得他耍了你吗?”桑洵问道,“在这最危难的时候丢下你,自己风风光光回去,把你当成什么了?” “事情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沈星遥不紧不慢道。 “怎么不一样?”桑洵困惑不已,“他如此负你,难道还有其他说辞?” “我与他之间缘分已尽,”沈星遥漫不经心夹了口菜丢进嘴里,嚼碎咽下,方继续说道,“他护我两年,几乎为我放弃一切,仁至义尽。我不想对他恶言相加。” “所以说,不是他想割舍,而是你想保护他?”叶惊寒眸子拂过一丝诧异。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沈星遥淡淡一笑,“都过去了。” “那你接下来可有其他打算?”叶惊寒问道。 “你不是也想杀薛良玉吗?”沈星遥朝他望去,莞尔笑道,“不如你教教我,怎么样才能杀人于无形?我想把他脑袋割下来,挂在城墙上示威。” 一旁的桑洵听了,唇角略一抽搐,忍不住插嘴道:“沈女侠,我看你这资质不错,很适合做个刺客。正好过些日子,我们便要起事,要不要一起去?” “起事?”沈星遥略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檀奇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们要反方无名?” “这便宜宗主方无名也做得太久了,”桑洵抖出袖中折扇一展,一面摇扇,一面说道,“你看老叶适不适合做这宗主?” 沈星遥听到这话,下意识打量一眼叶惊寒,略一颔首,却又蹙了蹙眉,道:“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做这种刀口上舔血的营生吗?如今得了血月牙,难道真的要……” “我不会再让他们像从前那样,行杀戮之事,”叶惊寒道,“这也是师父的心愿。” “师父?”沈星遥愣了愣,似有所悟,“对了,救我的那位前辈……” “我先前猜得不错,他就是莫巡风。”叶惊寒道,“那天离开山洞,我又回去找过他一次,凳子倒在地上,底下也根本没有钉子。” 沈星遥听着这话,隐约明白过来,缓缓点了点头:“所以,他收了你为弟子,帮助你推翻方无名……对了,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方无名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如此针对于你?他和薛良玉之间又有什么仇恨?” “这些改日我再慢慢对你说,你先吃饭。”叶惊寒说着,又将饭菜往她眼前推了推。 这一头,沈星遥得叶惊寒相助,总算逃过一劫。另一边,凌无非也不得不认命,同夏敬父子回到光州,留在了钧天阁。 他始终记挂着沈星遥的安危,却怎么也打听不到她的下落,一时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如今的他已不再适合亲身下场同各大门派作对,私下出门几回找寻无果,只得再派出人手多番寻找,同时,留意着其他门派的举动,时刻提防。 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简直度日如年。 这日门中随从朔光带来消息,说是薛良玉打算再办一场英雄会,时辰尚未定下。据称,是折剑山庄荒废多年,还需休整一番,等一切杂事料理完毕后,才有精力投入其中。 至于目的,对外便称他年事已高,能做的已不多,只想通过这场英雄会,选出有能之人,好率领各派门人斩除妖邪,还天下安宁。 钧天阁内院,几个年轻人聚在一处,听到这个消息,皆冷笑不语。 “当年,薛良玉便是通过英雄会结识各路豪杰,壮大折剑山庄名声,”姬灵沨听到这个消息,愈觉此事可笑,“如今威名不在,是想用同样的手段,重来一次吗?” “当年在英雄会上一展拳脚之人,都已被他杀得差不多了。”凌无非嗤笑道,“到底还要死多少人,他才会满意?” “现如今他故意言语袒护星遥,目的再明显不过。”姬灵沨道,“真要是没把事做周全,出了大批漏,也不会是他的错。” “他越是这样,并越不会有人相信是他谋害了张素知。”凌无非漫不经心道,“伪装得这么好,难怪所有人都将他看作顶天立地的大侠。” “你千万要小心,别暴露了身世。”夏慕青沉默良久,方望向姬灵沨,开口说道,“就算丢了书信,你所知道的事,也足以令他忌惮。”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没同你们说过。”姬灵沨道,“当年阿嬷曾告诉我,薛良玉早年在外还有个女人,而且在他回折剑山庄和鱼夫人成亲的时候,那女人还怀了身孕。” “还有这事?”凌无非与夏慕青二人俱是一愣。 “有,”姬灵沨点点头道,“先前我觉得不重要,便没同你们说,如今想想……要是能找到他们母子二人出面作证,是不是也能证明薛良玉他……” “顶多证明他风流多情,同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毫无关系。”凌无非道。 “那鱼夫人的死呢?”姬灵沨一面回想,一面说道,“英雄会是在辛酉年……好像在那之前,薛良玉便已娶了鱼夫人,据说,鱼夫人武功极高,按理来说,身子骨应当不错。可在后来,先是怀孕小产,后又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身体日渐衰微……哎?你们说他连结发妻子都能抛弃,有没有可能会再伤害自己第二个妻子?”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凌无非困惑不已。 姬灵沨缓缓摇头:“我只是这么猜测,没有证据。” “薛良玉早有妻室……”凌无非眉头紧锁,“这倒的确是条线索……” 可他们几人,年纪相当,而姬灵沨所说的事,又发生在二十多年前,比他们年纪都大,消息全靠耳闻,线索微茫,几乎无从找寻。 凌无非又哪里会知道,令他忌惮多年的叶惊寒,会是薛良玉的亲生儿子? 等到沈星遥身体渐渐复原,也终于从叶惊寒口中得知当年事件的全貌。 薛良玉少年时,折剑山庄已没落多年,在江湖之中,根本无人提起。那时的他也武功平平,无甚出众之处。 他化名宸瑜,四处游历,并结识了叶颂楠。 二人私相授受,叶颂楠很快便怀了身孕。薛良玉声称父亲古板,不便立刻禀明,并承诺在她生下孩子之前,一定会给她一个名分。 叶颂楠也信了他的话,当真听他安排,一直默默等待,也顾及着他的颜面,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过脸。 谁知她如此贤淑隐忍,等来的却不是喜讯,而是薛良玉即将迎娶剑侠鱼敏的消息。 不知是巧合还是苍天捉弄,薛良玉大婚当日,叶颂楠也动了胎气,九死一生诞下儿子。在一个大雪飘飞的冬日,她满怀忧愤抱着孩子前往幽州,欲寻薛良玉讨要说法,却失足坠入冰窟。 她被路过的村民捞起,捡回一条命,至那以后,便患上癔症,变成了疯子。年幼的儿子顶着他最厌憎之人的姓氏,靠乡民施舍,吃着百家饭活到九岁。 也就是那一年,方无名找到了他。 方无名告诉叶惊寒,可以教他武功,帮他报仇。叶惊寒也正式更名,将“薛璟明”这三个字,彻底从他生命中抹去。 至于方无名的身份,叶惊寒知道的并不多。 “他原先的名字,叫做‘万重山’,与鱼夫人是青梅竹马。”叶惊寒道,“他对鱼夫人倾心已久,却输给了薛良玉。可薛良玉却并不珍惜鱼夫人,一心觊觎她的武学。学成之后便过河拆桥,在鱼夫人孕期,于保胎药中下了一味叫做‘穿肠箭’的毒。中此毒者,并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在不知不觉中,身体衰弱,直至死亡。” “所以那位鱼夫人,竟是死在自己枕边人的手里?”沈星遥摇了摇头,感慨不已,“贫贱时寻糟糠,解困顿,熬过最贫乏的日子,一步一步,踩着女人的尸骨踏上高位,壮大山门,如今却想要做天下魁首,受各路英雄称颂?当真是叫人恶心。” “你啊,也得提防。”桑洵冷不丁来了一句,“防着那位少掌门也把你当做他的垫脚石,用你的命,助他扬名立万。”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沈星遥瞥了他一眼,说完,又转向叶惊寒,道,“我现在听明白了。方无名收你为义子,本意是希望能利用你与薛良玉之间的仇恨,助他一臂之力。可你同薛良玉之间,到底有着血缘关系。所以他心怀忌惮,始终无法完全信任你。” 末了,她忍不住摇头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此简单的道理,方无名怎么不明白?” “所以,你信我吗?”叶惊寒忽然直视她双目,认真问道。 沈星遥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一想,方点点头道:“我信。” 桑洵看着二人这模样,下意识嘘了一声。 “你别误会,”沈星遥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为人子者,若无深仇大怨,绝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你能隐忍至今,定是受了很多苦,恨他,怨他,欲取他性命,我都能够理解。” “多谢。”叶惊寒道,“方无名也算是个证人,虽说不一定管用,但我可以帮你,留下他的性命。” “多谢,”沈星遥道,“若你需要人手,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听到这话,叶惊寒微微一怔,扭头朝她望去,见她笑容坦然,忽然逃避似的别过脸去,起身走出房门。 上回从关外回来,叶惊寒便以血月牙诱檀奇出山与方无名相斗。方无名虽彻底杀了檀奇,却也因此遭到重创,不得不闭关疗伤。 这场布了多年的局,终于可以迎来结果。 出发那日,叶惊寒与桑洵二人早早便离开了山谷,从接应的下属手里接过缰绳,正待上马,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高呼:“叶大哥!” 作者留言: 遥遥没有移情别恋 她只是一直以来爱憎分明,老叶帮了她,她也愿意帮老叶 感恩,当作朋友 但没有暧昧,也没有爱情 第306章 . 无计留春住 叶惊寒微微一愣, 唇角隐有喜色溢出,却又立刻收敛,回转身去。 “哟, 这连称呼都换了?”桑洵坏笑回头, 正望见沈星遥提着玉尘, 奔至叶惊寒跟前。 “我同你们去。”沈星遥直视叶惊寒双目,道。 “可当初不是你亲口说, 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我这瘟星吗?”叶惊寒收敛笑意, 正色问道。 “你就当做是我不想亏欠。而且, 我现在也需要方无名这个证人。”沈星遥展颜。 “那就一起走吧。”桑洵朝一旁下属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再让出一匹马来。 沈星遥瞧见此景, 微微蹙眉, 问道:“要骑马?” “你不会?”桑洵睁大眼道。 “不怎么会, 没自己骑过。”沈星遥道。 此时叶惊寒已翻身上马,听到这话, 略一迟疑, 方调转马头,对她伸出右手。 沈星遥犹豫片刻,方回握住他的手,由他拉上马背。叶惊寒一手扶着她胳膊, 直到确认她坐稳后, 适才松开, 在她耳边温声说道:“路上小心, 若觉得它跑得太快了, 便告诉我。” “好。”沈星遥略一颔首。 几人取道南行, 一路奔仙霞岭而去。 落月坞总部原不在此处, 只是大半驻地都已被叶惊寒与桑洵带人攻陷,这才不得已退回仙霞岭深处养伤。 此间最高峰名为九龙山,山势巍峨,雄奇壮阔。 几人到了山脚,忽见一人远远奔来,到了近前一看,竟是玕琪。 他瞧见与叶惊寒同乘一骑的沈星遥,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一皱,对叶惊寒道:“千算万算没能算到,方无名发现了你娘还活着。如今已将她抓来,要威胁你就范。” “这方无名还真是有趣,”桑洵跳下马,道,“口口声声做着一切都是为了女人,结果到头来,自己还不是抓了个女人作为要挟?” 说着,他又转向叶惊寒道:“你看吧,拖延了这么久,事又办不成了。我看当初鱼夫人就算嫁了这厮,也不见得能死得多好看。方无名同那姓薛的,本就是一丘之貉。” “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叶惊寒翻身下马,本欲回身搀扶沈星遥,却见她已自己跳了下来,不由一愣。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沈星遥笑道,“我只是不会骑马,又不是不懂武功,别把我当成小孩子。”说着,便示意玕琪在前边指路。 “不是,这……”玕琪疑惑不已,冲叶惊寒道,“你怎么把她也拐了来?那凌无非不会……” “我同他已没什么关系,就别再提了。”沈星遥坦然道,“带路吧。” 玕琪将信将疑点头,这才转过身,往深山中行去。 九龙山中,峰高路险。繁枝茂叶层层叠叠,越往深处,越难觅人迹。云寂天高,风声飕飕,空中连只飞鸟也无,周遭一片沉寂,安静得可怕。 几人来到深谷之中,穿过山洞,停在一堵高墙前。叶惊寒伸出右臂,护在沈星遥跟前,另一只手缓缓推开石壁暗格内的机关。 只听得吱呀一声,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从门缝开启的地方,渐渐显露出一尊巨大石雕的半身形貌来。 等到大门完全打来,那雕像的模样才全部展露,那是一尊巨大的天齐仁圣大帝像,由一块三五人高的黑色整石雕成。这黑石不似凡物,沉如玄铁,全无光泽,雕工精湛,尽显肃穆庄严。 “落月坞驻地,为何会有这个?”沈星遥不解道。 “天齐仁圣大帝,掌人间凶吉祸福,更是地府各司连同酆都大帝在内,也要敬畏的神。”叶惊寒道,“落月坞门人,行生杀之事,与鬼差无异。若在这供尊酆都大帝,又显阴气过重,便不如供这泰山神。” 此间穹顶足有十丈余高,仿佛把半个山体都掏空了,顶端稀松地悬挂着两排灯火,把雕像后方那条宽阔平坦的路照亮,这条路空荡幽长,两侧地面分部着大大小小不均匀的圆洞,时不时有火光喷出。熊熊火光照亮两侧墙壁上雕刻的罗刹画像,分外瘆人。 “回来了。”道路尽头,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还有回音。 叶惊寒没有回话。 周围陷入可怕的死寂。 过了片刻,长路尽头忽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两队衣装统一的人手,个个腰配砍刀,踏着整齐的步伐围了上来。 叶惊寒拔刀横扫开路,三名随从都跟在他的身后。沈星遥与玕琪几乎同时拔刀,分行两侧,时刻提防这些人攻上。 唯有桑洵优哉游哉摇着扇子走在队尾,笑得分外得意。 那两队训练有素的人手,挨个上前出招,却丝毫近不了叶惊寒身周。有两个不怕死的小个子,见沈星遥是个女子,以为从她这突破最为容易,一时冒进,一记刀招都没使全便已被她各废了一条胳膊,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哎呀,你们动手前都不问问人家姓什么叫什么?”桑洵故意做出夸张的姿态,掩口说道,“连她都敢招惹?” 两队人听到桑洵的话,各自交换一番眼神,却未有何变化。桑洵曾是门中勾魂使者,这些人里大多也都是见过他的,知道他嘴上没门,是以说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仍旧蜂拥而至,攻向几人。 叶惊寒挽刀成花,意蕴孤绝,如行云流水。沈星遥余光瞥见,知他精进非凡,也不再有所顾虑,当即挺刀斜斩,使出一记“断”势。 刀意一出,势如惊鸿,看得一干人等云里雾里,实在捉摸不透叶惊寒这是请了哪一路神仙前来,三两下便乱了方寸。 几人一路直捣黄龙,来到长路尽头的石门前。通道两侧横七竖八倒满尸身,与墙面上的罗刹画像相对,仿佛融化在两侧火光里,显得分外诡异。 “叶惊寒,你不要她的命了吗?”石门之内传出方无名的声音。 剩余敌人再度聚集,在石门前站开一排。 “方无名,你名不正言不顺的,拿着个假的血月牙,在这招摇过市,也不知羞。”桑洵高声喊话,“我看今日也别打了。你直接说吧,要怎么样才肯放人?” “桑洵,我曾那般信你,”方无名道,“你却与这小子联手,断我左膀右臂。” “胡说八道,勾魂使何止我一人?上回他们两个,不也丢下你跑了吗?”桑洵说道,“我要真有那么不要脸就好了。你的左膀右臂,还是挺结实的。” 随着一阵低沉的摩擦声,眼前石门正中开了一道小门,欧阳烈与易君池二人先后走出,立在了几人跟前。 桑洵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星遥嗅到两人身上的血腥味,又见欧阳烈左腕衣袖下露出纱布一角,顿时了然。 这不是两拨人第一次交手,想来之前早就有过恶战,令他们负了伤。 那么叶惊寒与桑洵呢?双方旗鼓相当。这般看来,他二人身上多半也有伤才对。 易君池乜了一眼桑洵一眼,神情甚是轻蔑。 “王八蛋,你再看我一眼试试?”桑洵眉毛倒竖,当场翻脸,手中折扇一合一抖,立时弹出一截短刃来。 叶惊寒横刀当胸,神色泰然如常。 欧阳烈眼色阴鸷,瞟到沈星遥,目光落在她鞋面,忽然发出“嗤”的一声:“我便说了,上回就是有人在身后跟踪,可他们偏偏不信。” “您耳朵真好。”沈星遥皮笑肉不笑。 欧阳烈不言,忽地纵跃而起,屈指为爪,朝她头顶抓去。 沈星遥本待出手,却见叶惊寒已先一步抢至她跟前,环首刀由右侧方向外划开一道半弧,迎上欧阳烈攻势。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有心护她。 这世上不是只有一个人待她好。 沈星遥只觉得自己被当了成个不长手脚的废物,不得施展,一时憋得慌,觉出周遭劲风靠近,即刻回手出刀。刀意远胜海阔,直接便将那几人掀出数尺之外。 桑洵亦飞身而起,纵跃欺向易君池,与他斗在一处。 沈星遥手起刀落,不到十个回合,便已砍倒了一半敌人,再转过身去,望向另一侧,见玕琪战得有些费劲,便上去帮他,顷刻之间,玉尘刀身便已沾满鲜血。 “你说得没错,”沈星遥看着自己的“战果”,冲桑洵喊道,“我的确适合做你们这样的人。” “今日胜后,落月坞会重新整顿,从此不会再干那些营生。”叶惊寒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那我也还是要去杀了薛良玉。”沈星遥眸光一紧,斜刀抹过最后一人脖梗,看他头身分家,心下忽地一悸,向后退开半步。 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将人命当作一回事?恍恍惚惚,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下山前与徐菀的那场比试。 浮生如梦,果真如梦。 五载年光,仿佛大梦一场,她竟像重新活了一次似的,都不认识当年的自己了。 沈星遥浑浑噩噩扭头,见易君池左手暗自探向腰间,不知摸出一件什么东西,朝着叶惊寒腰间空门弹出,便即飞身而上,一刀重重劈落。 那枚暗器,直接便在她刀下崩碎,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不会是我那回给你的吧?”桑洵眸光一动,“那时还嘲讽我下作,现在却拿它出来偷袭,你那说一套做一套的工夫,还真是一日更胜一日啊!”言罢,折扇一展,扇骨顶端窸窸窣窣陆续打开许多小孔,弹出无数刀片,片片都朝着易君池而去。 易君池挥袖扫落一半,足尖挑起一具尸身,倒提起来拦在眼前,将剩下的暗器悉数挡去,又重新扔回地上。 沈星遥觉出叶惊寒握刀的手微微一滞,便即加入战局,一刀逼退欧阳烈如鹰爪般的手,随即抓住叶惊寒右臂肘弯,果然摸到衣袖之下有一圈鼓起的纱布。 叶惊寒扭头望她,眼神似有错愕。 “都受伤了还要死撑。”沈星遥翻转刀身,横肘将他向旁一撞,不由分说道,“让开。” 作者留言: 遥遥和老叶和解,最心酸的人莫过于凌娇娇 第307章 . 利刃斩浮云 玉尘劈空, 寒刃斩断风势,锋芒无匹。 在场众人,谁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刀。 欧阳烈见势不对, 急忙拍动机关, 试图退回门内, 却被叶惊寒一刀阻断退路。 与此同时,桑洵的人马亦已赶到, 无数携带刀兵的刺客鱼贯入密道,与方无名的手下斗在一处。 沈星遥眼珠一转, 当即斜刀别开欧阳烈, 推搡着叶惊寒从小门进入内室,飞快扫视石门结构。 石门被分成两个部分, 一个大圈, 一个小圈, 共有两重机关。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便踢起一把断刀劈为两截, 以刀拄地, 倒悬身子,将断刃踢入机关缝隙,将其卡死。 随着一阵咔嚓声响起,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内室, 一圈灯火次第亮起。 此间宽敞, 两侧立满弓弩手。方无名押着叶颂楠立在正中石台上, 石台周围, 周围还围了一圈拿刀的人。 这方无名, 还真是有够贪生怕死。 “宸瑜……救我, 宸瑜……”直到这一刻, 疯疯癫癫的叶颂楠依旧惦记着那个永远都不可能回头找她的男人。 “惊寒,”方无名居高临下望着二人,笑得比哭还难看,“平日见你都是孤家寡人一个,今日来见义父,还专程带来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果然春风得意,什么莺莺燕燕都给招来了。” “与你不相干的事,管那么多做甚?”叶惊寒目光骤冷。 “方宗主这是黔驴技穷了吗?”沈星遥正色道,“因为无计可施,所以故意在这胡说八道,想要激他?”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方无名冷笑道,“我不管你们今日如何。叶惊寒,你欺师灭祖,今日这条性命,就该葬送在此!” “救我……夫君救我……”叶颂楠依旧神志不清,念念叨叨着,竟自己晕了过去。 叶惊寒看着母亲,神情复杂,良久,压低嗓音对沈星遥道了一声:“你不该来的。” “来都来了,还说这些干嘛?”沈星遥亮出玉尘,指向方无名。 “这刀……”方无名瞳孔一震,“你是……你竟是张素知的女儿?” “对啊,方无名,”沈星遥道,“我与薛良玉亦有血海深仇,可以和你合作,本不必刀兵相见。” “我不信你。”方无名摇头冷笑,“你背后还有一整个天玄教,要我有何用?” “说白了,当初那些所谓的仇恨,都只不过是你的借口。”沈星遥的话一针见血,“你要你手中的权力,要更多。你所图的,早已不再是为鱼夫人讨回公道,而是害怕手下人忤逆、夺权,令你一无所有。” “住口!”方无名怒道,“你这小丫头懂什么?阿敏她瞧不上我,还说那姓薛的胸有大志,有朝一日必成气候。我便要让她知道,薛良玉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沈星遥眉心微蹙,“薛良玉作恶,你便学着作恶;他道貌岸然,你别索性做个恶鬼,从内到外都黑得透彻。你这叫东施效颦,偷鸡不成还蚀把米!我看那鱼夫人真是可怜,遇上的都是钻营弄权之辈,没有一个是真心待她。” “放箭!”方无名被她激起怒火,当下不管不顾,立即朝弓弩手发出指令。 一时之间,万箭齐发。沈星遥面色如常,挽刀成花,光影迅疾,密如丝网,将一支支弩箭斩断弹开。 叶惊寒整个人都被这张网罩住,竟然没有机会出手。 她今年刚满二十,年纪轻轻,刀法已练得炉火纯青。火光照得刀身雪亮,将光影映入她眼眸,那所向披靡的傲然之色,叫方无名从旁看着,心里暗自震颤。 习武之人,内力随年岁增长,她才这个年纪,便已有了如此造诣,若任由这般发展下去,让她活到七老八十,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是她对手? “惊寒,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帮手。”方无名眸光一紧,即刻抬手,示意弓弩手收势。 沈、叶二人立在满地断箭中,眼神短暂交汇,不知这姓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好,姑娘方才的提议非常好,”方无名朗声道,“近日外界传闻,方某亦有耳闻,那姓薛的处处针对你,我也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如若沈姑娘不嫌弃,我可以同你合作。” “哦?”沈星遥唇角微挑,“当真?” “当真,”方无名道,“你且过来,我再慢慢同你商议。” “方宗主若有诚意,不如先把人给放了。”沈星遥道。 “你可知道这姓叶的是什么身份?他是薛良玉的亲生儿子。”方无名道,“我押着这女人,是怕他坏我大计。” “哦?”沈星遥嗤笑一声,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转身将刀架上叶惊寒颈项,道,“你竟敢骗我?” “如何?”叶惊寒配合做戏,全不露破绽。 “你说你与薛良玉也有仇怨,要我帮你这一回,夺取宗主之位,日后也好予我助力。”沈星遥眸光森寒,冷如冰锥,“可你是薛良玉的儿子,又怎么可能会帮我?我看我也不必去杀他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杀了你,就算是给我娘报仇!” “你别相信他的鬼话,我不会害你。”叶惊寒道。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薛良玉的儿子?这话他说得对,还是不对?”沈星遥道。 赤红的火光映照在她明媚的眸底,照亮她眼里深切的幽怨与质疑。叶惊寒瞧着,不觉恍惚了一瞬,险些分不清这场争执究竟是做戏,还是真的。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薛良玉的确是我亲生父亲。” “那你就是承认骗我了?”沈星遥眼里莹光闪烁,将刀往他脖颈间又推近了几分,“那我就杀了你,替我娘报仇!” “这就对了,”方无名洋洋得意,“沈姑娘,你我才应该是一条船上的人。这小子所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能信。” “可你骗我这些,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骗我感情?”沈星遥见方无名还不松懈,只能设法拖延时间,“你是我杀母仇人的儿子,却让我对你付了真心。你叫我怎么面对我娘?怎么对得起我自己?” 叶惊寒眉梢微微一动,缓缓摇头道:“我待你的心意,从来没有掺假。” “你骗人!”沈星遥曾在云梦山一干人等眼前装疯卖傻扮了好几天的弃妇,如今再演这同样的戏码,已是手到擒来,“那姓凌的骗我,你也骗我!他为声名前程,将我玩弄一番,又弃我而去。你又说,你与他不同,定会好好待我,可你却是我仇人的儿子!你同薛良玉有血缘之亲,此番接近我,定有其他目的。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想着自己下山至今,从未主动害过一人,却一直颠沛流离,坎坷跌宕;与挚爱历尽磨难,又要被迫分离;分明不曾做过一件错事,却从未得到安生,越是想着越觉心中悲戚,竟真的落下泪来。 叶惊寒见她落泪,眼波颤动,心忽地揪紧,一时动了真情,不住摇头道:“绝非如此,不是你想的那般。” “那又是什么?”沈星遥借着这眼泪,假戏真做,故意嘶声哭吼道。 “我自幼便被薛良玉抛弃。你看看我娘这副模样,便是拜他所赐。”叶惊寒指着叶颂楠,对沈星遥道,“我对他的恨不比你少。他害我一世畸零,不见天光,漂泊二十余载,仍旧孤苦伶仃。我从小便立誓要杀他,为我自己讨回公道。我说愿意帮你,都是真心实意,只是害怕你因这重身份而忌惮我,猜疑我,才会故意隐瞒。” 除去最后一句,都是他深埋心底,早早便想告诉她的话,说到最后,心也开始发出坠坠阵痛。 “我不信。”沈星遥咬死一道要诀——这是书里戏文里常有的,无理取闹之时,便是不管对方说什么,都要不听不信。一场争执拖得越久,便越会令旁观之人发躁心急,疏于旁骛。 “你为何不信?”叶惊寒道,“你冒死杀无常官人,替我挡下一劫,身中穿龙棘,九死一生,你可知我有多担心?还有那五行煞!你次次遭劫,我次次恨不得代你受过。可你眼里心里装的,始终都是那个男人,我几时插得进嘴?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我当然要小心翼翼,万一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你岂非又要离我而去?叫我如何受得住?” 他说着这话,眼眶也渐渐泛了红。沈星遥当他入戏太深,心下暗自惊诧,却还是配合着演下去,一手抹着眼泪,道:“那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 方无名这段日子一直过得不太平,各处奔波,东躲西藏,对外界的传闻,虽有听说,却未尽知。听到二人这番争执,也是将信将疑,一时陷入沉思当中,捏在叶颂楠颈后的手,也不自觉松了些许。 沈星遥余光留意到此,当即飞身而起,一刀砍倒一名挡在方无名眼前下属,纵至他跟前。她身法极快,远在方无名之上,顷刻间的袭进,根本容不得对方反应。 她一手护住叶颂楠,一手持刀劈向方无名小腿,当即划开一道血口。方无名惊诧不已,当即命令弓弩手再发箭,旋即趁乱纵起,飞身纵向石室后方窄道。 沈星遥觉出叶颂楠还有气息,不便追踪,即刻回手护她,一面飞速挽刀荡开箭阵,一面揽起她腰身,退回叶惊寒身旁,将人交到他手中。 石门之外,传来桑洵的话音:“快点把门打开!” 叶惊寒不言,反手提刀上斜,将嵌在机关内的断刀挑出。 只听得“嗖”的一声烟信声响,桑洵、玕琪二人带领大批人马,奔入内室。 “帮我照顾她。”叶惊寒将母亲交到一名女随从怀中,随即奔向后方窄道。 沈星遥瞥见他腰间衣衫隐隐渗出血点,眉心微微一动,纵步跟上。 第308章 . 语低轻香近 窄道尽头有光。她循着光跑了出去, 视野立刻开阔。沈星遥远远望见叶惊寒的身影,即刻高喊一声“叶大哥”,快步奔上前去。 “你怎么也来了?”叶惊寒见到她, 眼中晃过一丝错愕, 更多的却是惊喜。 “方才是我处置不当, 才会被他逃走。”沈星遥道,“我帮你一起找吧。” “后山已经设好埋伏, 他跑不远。”叶惊寒说着,忽然捂着后腰, 弯下身去, 眉头紧蹙,神情痛苦不堪。 “你流血了。”沈星遥瞥见他衣间不住有血渗出, 左右张望一番, 见附近便是山洞, 便将他搀扶进去,不由分说将他上衫解开, 见他腰间缠着一圈圈厚厚的纱布, 尽已被血染红,眉心倏地一紧。 “我记得,去见檀奇之前,我看见过你在山中掩埋纱布。”沈星遥一面掏出伤药, 将他腰间绷带一圈圈解开, 一面说道。 “都是旧伤, 一直不曾好全。”叶惊寒平静道。 “等过了这一遭, 就能好好休养了。”沈星遥看着他腰间一道道狰狞的血口, 眉心动了动, 将手里的药粉撒了上去, “这么重的伤,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早习惯了。”叶惊寒垂眸,望着她认真的模样,唇角微扬,微微勾起,笑着问道:“他受伤的时候,你也会这样照顾他?” “谁?”沈星遥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明白过来,略一沉默,方点了点头。 “真羡慕他。”叶惊寒摇头,笑中自嘲不言而喻。 “羡慕?”沈星遥不解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成日在刀光剑影里来去,谁也避免不了受伤,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说完这话,她好似明白过来何事,手中动作微微一滞,摇了摇头,打趣似地笑道:“刚才都只是做戏,你可别当真了。” “可这出戏,唱得天衣无缝,”叶惊寒眼中似有光在闪烁,“连我都信了。” “那可不好,”沈星遥莞尔,“我胡说一通,你却当了真,只会徒增烦恼。” 她仔细给他敷好伤药,又用原来的纱布将伤口重新缠好,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缺漏,方道:“先将就一下,等离开这儿再把纱布换了。” 叶惊寒点头,系上衣襟系带,又看了看正收捡药品的沈星遥。 阳光斜照入洞,勾勒出女子脸颊精致的轮廓,金色的线条仿佛揉入暖光里,静谧而美好。 “星遥,”叶惊寒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山洞里发生的事?” 沈星遥闻言一愣,还未回过神来,便已被他按住肩头,推靠在石壁上。在她后脑勺即将撞上石墙时,叶惊寒伸出另一只手,垫在了她脑后。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鼻尖几已相贴。 沈星遥忽地便回想起一年多前的那幕——同样的距离,同样是在山洞,同样像此刻这般,四目相对。 “叶大哥……” “就一次。”叶惊寒的话音忽然变得无比轻柔。他微微歪过头,吻向沈星遥。 沈星遥下意识伸手,死死捂住嘴唇。 他温软又炽烈的唇落在她手背,缠绵悱恻。 由于紧张与不安,她胸腔内的那颗心,飞快跳动起来。 并非因为心动,只是他这一举来得太过突然,她竟不知如何处置才最为稳妥。 从前二人并算不上熟络,她心中对他充满厌烦,遭遇这般冒犯,打骂推开,不论怎么处置都无所谓。可如今一同经历生死,这已是她同舟共济的战友。 她该如何应对,才能避免日后相见尴尬? “只此一次,”叶惊寒的唇离开她手背,靠在她耳边,话音比起方才又温柔了几分,“出了这山洞,便再也不会冒犯你。” “叶大哥,”沈星遥平复心绪,沉声说道,“我非良人,前有刀山,后有深渊,注定一生孤寡,不该与任何人有牵扯。” “可你我想要杀的,是同一个人。” 沈星遥察觉到叶惊寒的唇碰上了她耳廓,立刻向旁躲开。 叶惊寒淡淡一笑,小声问道:“你刚才的话,可是在告诉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是。”沈星遥郑重点头,“不止如此,对任何人都一样。” “你确定不再要他,哪怕前路荡平,再无危机?”叶惊寒笑问。 沈星遥一时踟蹰,竟答不上来。 叶惊寒摇头微笑,手背轻抚她面颊,眼色温柔,如春池之水:“你还是放不下。” “叶大哥,其实我……” “你与他共同经历过许多,情义之深,我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叶惊寒说着,眼中怜爱之色愈显,仍旧抚摸着她脸颊,道,“可你看,其实你也不抗拒我。” 沈星遥微微一愣。 “真是可惜,”叶惊寒温言而笑,眼中流露出惋惜,“若不是因这身世,我定要与他争个高低。看看这世上最好的女子,究竟意属于谁?”言罢,方扶着伤口,缓步向外走去。 沈星遥难以置信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沉默良久,方缓缓放下,转身走开。 她离开山洞,见叶惊寒已走出一段路,也没有跟紧,而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方无名受了伤,血迹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可等二人循着血迹找出山谷时,却看见一排落月坞门下的刺客齐齐拿着兵器围成一道墙,不知在与何人对峙。 叶惊寒走上前去,人墙自动分开一条道。 不远处,一棵老樟树下,一名白衣青年双手环臂而立,脚下踏着鼻青脸肿的方无名,见他挣扎,还踮起脚碾了碾。 这不是凌无非还会是谁? “是你?”叶惊寒眉心微蹙。 “巧啊。”凌无非轻笑挑眉,简简单单两个字,仿佛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星遥看见他,亦是一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凌无非说着,一脚踩在方无名背后,瞥了一眼叶惊寒,对沈星遥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落月坞新一任宗主,也是薛良玉的儿子。”沈星遥分外平静。 凌无非不禁瞪大双眼:“你都知道了你还……” 叶惊寒回身望向一旁的手下,淡淡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方无名偷偷摸摸往外逃,我们都看见了。”那手下说道,“可正追着,这个人便冒了出来,把人给捉去,还不让我们碰。” “你想把他带回去吗?”沈星遥瞥了一眼倒地不醒的方无名,对凌无非问道,“要是被薛良玉给发现,又该怎么办?” “你怎么不问他为何帮你?”凌无非一脸难以置信望着她道,“我千里迢迢来这找你,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个?” “可东西不是你自己要回去的吗?”沈星遥沉下脸,道,“现在又回头耍赖,算什么?” “我那是因为……”凌无非不禁语塞。 “凌兄来此,究竟是为寻她,还是有其他目的?”叶惊寒悠悠开口。 “你给我闭嘴。”凌无非没好气说着,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抬起踩在方无名背上的那只脚,在这厮颈后一踹,将人踢晕,方放下腿,缓步走向沈星遥。 几名随从立刻便要抢上,却被叶惊寒挥手拦下。 “星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凌无非收敛气性,微微垂眸,与沈星遥对视,心平气和问道。 沈星遥不言,径自转身走去一旁树后。凌无非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离开叶惊寒等人的视线,凌无非立刻拉过沈星遥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他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脚步,赶忙抢到她跟前,急切说道:“遥遥,我真的是来找你的。那天你下山以后便没了消息,我很担心你……” “现在看到了,”沈星遥淡淡道,“我完好无损,你可以走了。”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没错。”沈星遥别过脸去,完全不瞧他。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因为现在的处境,不想再与我有牵扯?”凌无非走到她跟前,小心翼翼问道。 “还重要吗?”沈星遥道,“不是你自己答应得好好的吗?又反悔了?” “我反悔什么?我一开始就不想答应。”凌无非懊恼不已,直摇头道,“但凡我有能耐制住你,也不至于如此被动。现在倒好,你同别人一起出生入死,我倒成了外人。” 沈星遥听出他话中醋意,眉梢不经意掠过一丝笑意,却立刻板起脸孔,抱臂斜靠树干,白了他一眼,道:“可你有没想过,不管有没有旁人,你我之间都不会有结果?” “那要是我什么都不在乎呢?不在乎声名,不在乎以后,也不在乎性命,更不在乎你身边是否还有旁人。”凌无非追问道。 “那你这不犯贱……”沈星遥说完才发觉用词不妥,立刻闭上嘴,避开他的目光,想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别任性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的事而牺牲。” 秋风穿林,拂落满地黄叶,落在地上松松软软,踩在脚底,如同踏在云端。 “所以,你宁可信任他?”凌无非指着树后不远处的叶惊寒等人,问道。 “是,你满意了?”沈星遥说完,提刀将他拨到一旁,便要往外走。 凌无非静静看着她走出三步之外,忽然高呼一声,道:“沈星遥,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死活?” 沈星遥闻言,脚步一滞,当即回头朝他望来。 叶惊寒显然也听到了这话,微微偏头,往二人所立之处望来。 “既然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凭什么插手我的选择?”凌无非走到她跟前,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问道。 “凌无非,你有什么毛病吗?”沈星遥眼有愠色。 “要我听话也可以,”凌无非的口吻又软了下来,咧嘴笑道,“给我一个名分。” “你……”沈星遥当即瞪起了眼,“无赖!” 凌无非微微挑眉,神情自若。 沈星遥气得牙痒,恨不得当场将他大卸八块。 她下山五年,一身武功几达登峰造极之境,自认对任何事都无所畏惧。 唯独他这张嘴,她怎么也辩不过。 沈星遥没有回话,仍要离开,却被凌无非一把握住了手。 他守着礼节,未敢过多冒犯,见她停下,又缓缓松开五指,神情变得凝重而认真,温声说道:“我不想失去你。先前是我轻率,是我不够稳重,不该同你置气……只要你肯点头,我现在就能放下一切和你走。” 清风窸窸窣窣吹过,拂乱少女鬓边垂落的青丝,也撩乱了她的心。 良久,她长叹一声,黯然问道:“不后悔?” “永不反悔。”凌无非道。 沈星遥静立良久,认命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朝他伸出右手,没好气道:“拿来!” 凌无非忙不迭翻出怀中的白玉铃铛,放入她手心,还有那张两千贯面额的飞钱。 “物归原主,”凌无非微微一笑,旋即收敛神情,郑重说道,“收好了,往后也别再说这些话。我既认定了你,此生便不做他选。你再拒绝我的心意,我会伤心的。” “我只答应和好,没答应你可以胡来。”沈星遥板起脸,道,“我不会背叛你,你也得做好自己的事,别让人看到和我呆在一起。从今往后,我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眼下我得先回去见唐姨一面。日后若得了空,会去看你的。” “好。”凌无非喜不自胜,当下上前拉过她的手,面对她投来的错愕眼神,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你说的话我都会听。可他还在这里,我不想当着他的面和你分开,好吗?”说着,五根手指滑入她指间缝隙,与她十指紧扣,从树后走出,回到叶惊寒等人跟前。 叶惊寒瞥了一眼二人紧牵的双手,神情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叶兄要的人,我已替你抓到了。”凌无非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方无名,缓缓举起与沈星遥十指紧扣的手,对叶惊寒道,“是不是也该把她还给我了?” “请自便。”叶惊寒波澜不惊。 “多谢。”凌无非笑得颇为虚伪,语调之中,仍有几分醋味。 作者留言: 非非:老婆贴贴,姓叶的你给我滚一边 耍无赖才有老婆疼真的笑死 第309章 . 唯有别离多 薛良玉自归来后, 便无时无刻不与各门各派保持着联络。明面上是为了早日解决“妖女”祸乱江湖之事,实则却是为了重新建立自己已渐渐失去的威信。 这日,各大门派得薛良玉相邀, 说是折剑山庄已修缮完毕, 陆陆续续都来到了幽州。 时值深秋, 气候渐凉,凌无非的腿伤又有发作之兆。姬灵沨不知从哪找来个古怪的药方, 让他连着喝了三日,总算是把这胀痛压了下去。 就在折剑山庄门前, 凌无非见到了久违的江毓、江澜父女。 “老弟!”江澜使劲朝他招了招手, 当即小跑上前,拉过他的胳膊, 小声说道, “事情我都听说了, 她现在可还安全?” 凌无非竖起食指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即推开她的手, 转身走进大门。他突然觉着有人在瞧他,便扭头寻找,却见段逸朗站在角落里,眼含忧虑, 远远朝他望来。 负责接待的小厮将这些个年轻人都安排在了同一桌。段逸朗与凌无非中间, 还隔着个夏慕青, 几次张口都欲言又止。 薛良玉一面迎来送往, 一面转头扫视席间, 见几人在的这桌还空着些座位, 便朝身旁的随侍交代了几句。随侍退下不久, 很快便领着两个女子朝这走来。 凌无非抬眼瞥见,身形微微一僵。 随侍领来的二人,一个是李迟迟,跟在后头的,则是她的婢女银铃。 李迟迟虽是李温之女,相貌却未像着他,生得花容月貌,亭亭玉立。在场宾客瞧见突然走出来这么一位陌生的靓丽女子,一时之间惊艳不已,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薛某早年丧妻,便未再娶,”薛良玉上前介绍道,“她叫迟迟,是薛某人所收义女,性子有些娇纵,还请诸位不要见怪。”说着,便伸手一指,示意李迟迟同那些年轻人坐到一块。 李迟迟也瞧见了凌无非,却未表露任何异样,冲诸位掌门长老行了个福礼,打过招呼之后,方走到空位上坐了下来。 到了傍晚,宾客陆续到场,好些个多年不曾在江湖上露过脸的中年侠士也都出现在了席上,各路旧识重聚,言笑晏晏,甚是欢喜,灯火烛光交相辉映,热闹非凡。 “想不到过了二十多年,还有机会再见到薛庄主。”一位老者饮了酒,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这些年来,各派人才凋敝,当年盛景,已不复在。如今薛庄主回来,可要带领我等,斩除魔道,重建辉煌。” “胡兄言重了,”薛良玉摆手道,“薛某不敢托大,如此重任,怕是担不起。我看如今这些年轻人,个个才华出众,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又算得了什么?” “薛庄主哪里的话?要是您都担不了此任,还有谁能除得了那妖女?” “就是就是,薛庄主宝刀未老,我们可都还指着您呢。” 其余人等,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薛庄主说笑了,”程渊举杯,朝段元恒的方向看了看,坦然笑道,“要是您都说自己年纪大了,还让段老堂主怎么说话?” 众人闻言,朗声而笑。段元恒亦抚须点头,拍拍何旭的肩,笑道:“何长老,你这徒弟啊,不错,不错,是该卸下大任,让他好好历练了。” 一番你来我往,俱是些场面话。凌无非早腻烦了这些,只是闷头夹菜,连看也不往邻桌看一眼。 “凌公子,怎么像是转了性子,突然不爱说话了?”卫椼突然说道。 “我同你很熟吗?”凌无非冷不丁回道。 他自幼见惯大小场面,心里虽不喜欢这些客套话,但也从来不会当众驳人颜面。这一点,江澜、夏慕青甚至是段逸朗,一向都是知道的。 因此见他这般回话,一时都愣了一愣。 饶是江澜反应够快,举杯朝卫椼敬道:“卫兄从关外回来,一定见过不少中原难得遇见的奇闻逸事。不妨同我们说一说,让大家也都长长见识?” “都说大漠风沙大,卫副掌门在关在多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李迟迟两手托腮,认真问道。 这女子长得漂亮,嗓音又甜。卫椼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把话听在耳里,再多怒火也都被浇灭了。 “那倒没有。”卫椼摇头说道,“习武本就是风里来雨里去,一点苦头算不了什么。” “真羡慕你们,像我这样都没有练过武,想说点什么,也插不上话。”李迟迟腼腆一笑,低下头去。 “这小丫头好厉害……”江澜把声调压得极低,只有坐在她身旁的凌无非能听到。 “她的本事可大了,你可得当心些。”凌无非神色如常,淡定饮下半盏清酒。 “怎么的,你认识她?”江澜一愣。 “见过。”凌无非道,“不熟。” “她好像一直在看你。”夏慕青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你是不是同她有过节?” 凌无非思索良久,郑重一点头。 这时,首席上那姓胡的老者喝得酣了,一手搭在薛良玉肩上,指指李迟迟,冲她问道:“薛庄主,敢问令爱今年几岁?可有婚配?” “将满十九,不曾婚配。”薛良玉笑吟吟道。 “老夫有一侄儿,年及弱冠,相貌堂堂,也未曾定过亲事。”胡姓老者道,“我看令爱相貌出众,温良贤淑,不如……” “哈哈哈哈,”薛良玉摆了摆手,摇头笑道,“这我可不敢胡乱答应,我家迟迟选婿,自有她的准则,眼光可独特得很。没准啊,席上这些少年英杰,她还挑不中呢。” 说着,他冲李迟迟招了招手,朗声笑道:“迟迟,胡大侠想替他侄儿向你提亲,你答不答应?” “胡大侠的侄儿?”李迟迟扫视一眼同桌青年,目光在凌无非身上顿了片刻,摇摇头道,“不好,面都没见过,我不敢答应。” “那在场的这些个少侠,可有你相得中的?”胡姓老头不嫌事大,索性问道。 “人家可是女儿家,这种话可不兴在人前说。”李迟迟故作娇羞,低下头去。 “哎,江湖儿女,不要扭扭捏捏,”薛良玉道,“此间若有你心仪之人,义父为你做主。哦,对了,钧天阁的夏公子已有婚约在身,你可别看岔眼,乱点人家。” “义父这么说的话,那我可真就挑了。”李迟迟笑着站起身来,绕着圆桌走了一圈,停在凌无非身旁。 江澜立觉要起争端,即刻扭头朝她看去,只见李迟迟对着凌无非,笑吟吟道:“不知这位公子可曾婚配?或是已有意属之人?” 凌无非眉心一紧,直接便认定了她是来找茬的。 江澜连忙拍了他一把,让他赶紧回话。 凌无非轻笑一声,缓缓回头,抬眼直视李迟迟双目,干笑两声道:“在下腿有顽疾,过不了几年便得成残废。姑娘可别看走了眼,误了终身。” “你有腿疾?”李迟迟一愣。 “哎,是不是因为上回在玄灵寺,单大侠那一箭?”席间不知是谁发话道,“被那金环箭射中了腿,可不是好玩的。凌公子若真是落了病根,可得早些想法子医治才是。” 薛良玉听到这话,默默放下手中酒盏,收敛笑容,正色问道:“凌公子的腿受的什么伤?” “腿骨断裂,愈合之后,便落了寒疾。”凌无非淡淡道。 “薛某倒是认识一位医师,医术高超,”薛良玉道,“公子若有需要,老夫可以立刻派人请来。” “不必。”凌无非断然拒绝,“死不了。” 江澜咳嗽两声,忙按下他肩头,冲薛良玉笑道:“他的意思是说,伤势已有好转,暂时不需要。” “那这样的话,为何公子还要拒绝我呢?”李迟迟问道。 “姑娘看中在下哪里?”凌无非唇角微扬,挑衅似的说道,“尽可说出来,我立刻就改。” 李迟迟听了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什么也不说,直接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 金海啧啧两声,道:“看来还是那妖女的迷魂汤灌太多了,以至于分别至今,仍旧让凌公子不能忘怀。” “怎么,天底下就只有两个女人是吗?”凌无非面无表情,道,“不是选这个,就只能选那一个。诸位不是都觉得这位姑娘好吗?放胆追求便是,何必拿我寻开心?” 他这一席话,几乎得罪了在场所有人。江澜一看便知不妙,当即捂上他的嘴,道:“金掌门说笑了,您是不知道,我师弟早些年就放过话,说要终身不娶。他这人脾气拧着呢。我也是女人,瞧我跟他这么多年情分,不也看不上他吗?这种男人,靠不住的,真要嫁给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得看他脸色,根本过不下去!” 江澜说着,又转向李迟迟,拍了拍凌无非的脸,冲她咧嘴一笑,道:“迟迟妹妹,你可别被她这副皮囊给蛊惑了。除了这张脸,这小子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她虽不知二人先前有何恩怨,却看得出来凌无非这般态度,显然已是破罐子破摔,只能设法调转矛头岔开话题,引开众人注意。 第310章 . 骤风吹满楼 凌无非也不在意, 任她随意摆弄揶揄,没再多说一个字。 一个多时辰后,筵席渐散。薛良玉领着各派掌门执事, 沿院中长廊漫步闲叙。 江澜左右瞄了几眼, 一把拖起凌无非, 拉去角落里,瞪起眼来朝他问道:“你没事吧?像疯了一样, 非得同所有人作对?好日子过腻了吗?”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凌无非淡淡道, “得罪就得罪, 我得罪过的人,难道还少吗?” “那也不至于……” “齐音死了。”凌无非忽然说道。 “什么?”江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齐音死了。”凌无非又重复了一遍, “等回到浔阳, 早些料理齐羽, 免得夜长梦多。”言罢,便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唤了一声凌无非的名字。 二人一齐回头。 李迟迟站在长廊尽头,神采得意,直视凌无非道:“凌无非,我要的东西, 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哦?”凌无非不以为意, “所以呢?” “所以, 山不转水转, 咱们走着瞧。”李迟迟说完, 即刻大步走开。 “这算什么?”江澜一愣神道, “宣战吗?” “管她那么多干嘛?”凌无非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随她去。” 师姐弟二人走出长廊,却看见段逸朗独自一人站在院墙下,举头望着明月出神。 “段公子?”江澜试探着唤了一声。 段逸朗一动不动。 “段公子,你怎么了?”江澜又道。 段逸朗眼底恍惚之色淡了一重,茫然回过头来,良久,方才问道:“云妹不是死于她手,对吗?” “是张盛带去的人。”凌无非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道。 “所以不管做多少努力,这个结果,她终究逃不过。”段逸朗神色怅惘,“我也一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其实到了这一步,你也该做选择了。”凌无非沉默片刻,道,“要么像他们一样,做个彻底的恶人;要么站出来,拆穿一切,做好你自己。不然,进也不成,退也不是,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可世上大多人不都如此吗?”段逸朗道,“高不成、低不就;进无路、退无门,一生随波逐流,不由自主。凌兄以为,只有我是局中人?” 他顿了顿,话音越发空虚缥缈:“难道你不是吗?” “段公子,你这是……”江澜愣了愣。 “要想不受掌控,光有心是不够的。”段逸朗说着,扭头直视凌无非双目,道,“如你这般,有足够的武艺才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凌无非眉心一紧。 “不要误会,我当然希望你能赢。”段逸朗道,“执剑之人,谁不想以一腔赤胆,荡尽天下浊尘?”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罢了,再说这些也无用。” 就在他转身打算离开之际,又忽然停下脚步,转向江澜,道:“还有江姑娘,你也得小心了。”说完,拖着无比沉重的步子,缓缓向远处走去。 “他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凌无非望向江澜,眉心一紧。 “谁知道呢?”江澜两手一摊。 往事波折,随着夜尽天明,一页揭过。 浔阳城里,狂风卷地,百草摧折。 白云楼地牢内,已是一片狼藉。江明躺在一片干涸的血泊中,双目圆瞪,几欲瞠裂。 早在踏入大门那一刻,听到下属禀报的江毓,便执拗不肯相信真相,非要亲眼看看,可见此一幕,看着胞弟尸身冷冰冰的躺在眼前,还是不由得僵住。 他如失了魂一般,呆立良久,忽地浑身虚脱,瘫跪在地。 念在兄弟情分,他一直不忍、不舍,不愿伤江明性命,便一直将人囚禁于此,一日三餐饮食,不曾亏待。 可到了最后,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齐羽杀人以后,还劫走了二公子,逃得不见踪影。”负责看守的下属跪在父女二人身边,颤声禀报,仿佛怕被责罚似的,始终不敢抬头。 “他被关在深牢,身上有好几副枷锁,怎么逃得掉?”江澜咬牙切齿,“你们当中究竟还有没有内鬼,可真得好好查一查……” “少主冤枉啊!”那下属闻言抬头,急忙解释道,“那时所有弟兄都倒在牢门外,没有人知道是何人闯入,将他救走,这显然……” “少废话!给我把人找回来!”江澜大声斥道。 一干门人听了指令,立刻便从牢里退了出去。 江毓颤抖着伸手抹过江明面颊,合上他双目,旋即起身背了过去,缓缓闭眼,顷刻间老泪纵横。 江澜定定地看着江明的尸身,鬼使神差想起前几日段逸朗说过的话来—— “江姑娘,你也得小心了。” “段逸朗?是他们!”江澜一个激灵,差点跳将起来,“爹!是薛良玉,要么就是段元恒!一定是他们!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他都不会留!” 江毓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扭头朝她望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看这样子,像是要出大事。”江澜攥紧拳头,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也是到了这一刻,思绪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我虽不知他想做什么,但齐羽之事,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是在报复。”江澜说道,“他恨江明,也恨我和您,恨星遥没帮他救下齐音,想必在他眼里,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如此说来……”江毓沉思片刻,道,“是否应当派人去光州,知会无非一声?” “有必要。”江澜说着,目光扫视一圈身后下属,眉头紧锁,思索了好一阵,方下定决心似的,走到江毓身后,道,“爹,我亲自去吧。” “你去?”江毓惊道。 “到了这个当口,谁也不敢确保我们派出去的人究竟还可不可信,又能不能回来。”江澜说道,“而且我也担心梁老那边会不会……” 江毓神情凝重,半晌,方点了点头:“从浔阳到光州,路途遥远,你可千万要当心。” “放心吧,爹。”江澜说着,便即回头,却觉手背一暖,回过神来,目光恰好对上云轩忧心忡忡的双眼。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江澜唇角微扬。 秋夜阴沉,寒蝉声声凄切,干枯的叶子如同飞鸟零落的羽毛,散得到处都是。 冷风不止吹过浔阳城,也吹过金陵,吹过边关,吹过寒露深重的光州。 凌无非锤了锤右腿,走上房外石阶,推开房门,走进昏暗的屋内,点亮挂在墙壁上的灯。 昏黄的光照亮整间屋子,落在地上,却有两个影子。 凌无非愣了一瞬,猛地抬眼望去,正瞧见沈星遥站在屋中,笑盈盈朝他望来。 “你……遥遥……”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沈星遥走到他跟前,玩笑似的捶了他一拳。 凌无非一言不发,大力拥她入怀。 “我竟然真的以为,你上次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凌无非激动万分,抱着她的双手都在颤抖。 “我来是想告诉你,接下来有段日子,你可能都见不到我了。”沈星遥道,“唐姨说,当年我娘从玉峰山里救出来的圣女和孩子们,有几个是她送回去的,大致还记得他们住在何处。” 她拨开他的手,与他双目对视,认真说道:“我想再试最后一次,看能不能找到那些人,毕竟,这已是最后的线索。” “太危险了……”凌无非听到这话,脑中忽然发出“嗡”的一声,思绪也变得混乱,变得语无伦次,“你真的……你还要去找他们,万一……” “我会当心的。”沈星遥双手捧着他的面颊,踮起脚在他唇上轻啄一口。 凌无非握住她的手,只觉心头涌起一阵阵强烈的不安之感,却不知这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他突然开始害怕,害怕这一次别离会是永别,慌乱与担忧将他的心紧紧抓住,胡乱撕扯,令他几乎窒息。 这惶恐让他立刻将她拥入怀中,一丝一毫也不敢松开。 沈星遥察觉出他的异常,轻轻抚摸他后背,柔声问道:“无非,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凌无非话音颤抖得厉害,“当初在蓬莱我便有这种感受,从那离开以后,便来得更加频繁……你也看到了,自那时起,便不断在发生各种各样你我无法预计之事……遥遥,我担心……”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沈星遥柔声安抚。 她见他颤抖得厉害,再次踮起脚来,吻上他的唇,唇瓣刚刚触碰到一处,便被他热烈的吻覆盖,密密麻麻,滚烫如火。 沈星遥站不稳身子,向后跌靠在墙面,背后顿觉一阵冰凉。 他伸手托在她脑后,温柔地吻过她颈侧,指尖向下一勾,轻挑开她衣带。 门外秋风肃肃,门内两情相依,几欲燃起烈火。 这团火,被包裹在浓墨般的夜里,肆意燃烧。《 》 310-320 第311章 . 天地一孤星 霜降将过, 立冬已近。 许州街头,街道两旁的店铺冷冷清清,门可罗雀。破旧的幡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行人疏疏落落, 一个个弯腰抄手, 匆匆忙忙从街头走过。寒风裹着尘灰, 洋洋洒洒飞上天空,乌蒙蒙地笼罩着一切。 唐阅微与沈星遥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 都安静得出奇,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良久, 唐阅微终于忍不住, 扭头问道:“小遥,你会不会恨唐姨?” “这话从何说起?”沈星遥不解。 “若不是我疑心过重, 也不至于让你落得如此。”唐阅微道, “原本手中掌握着书信, 还有回旋余地,可如今却……就算能找到那些人又如何?女子受辱, 根本难以启齿, 怎会愿意当众说出真相?至于那些孩子,当年被抓走的时候,年纪尚小,根本不可能记得太多事……” “要是真走到穷途末路, 我就去杀了薛良玉。”沈星遥道, “哪怕余生都顶着污名, 也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小遥……” “唐姨, ”沈星遥道, “柳叔说过, 有种病叫做牌坊病。你越是在意名声, 便病得越重。” “你真这么想……也好,也好……”唐阅微点头,渐有所悟,“若是你娘当年,能够像你这般,多想想自己,而不是别人如何……不,倘若如此,她根本不会遭遇那些事,薛良玉也绝没有机会害她。” “幽明纷杂乱,人鬼更相残。”沈星遥道,“我便不信,薛良玉那狼子野心、卑鄙无耻的东西能够只手遮天。若这正道魁首注定是他的宝座,我今生今世,便做定这妖女,就算把那些名门正派杀个片甲不留,也要让天地都伏于我脚下,磕头认错!” 沈星遥之言,字字掷地有声,不容置辩。 正如韦行一所言,她的母亲张素知,虚怀若谷,如引苍生涅槃,摆脱疾苦的上神。而沈星遥却雷厉风行,杀伐果决,像极了喝退妖邪,护佑黎民的神将,斩魑魅魍魉,荡天地浊尘。 二人走到一处街口,唐阅微忽然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一番,蹙起眉来。 “怎么了,唐姨?”沈星遥不解上前。 “这里同从前有些不一样,这条街,以前是没有的。”唐阅微若有所思,“钱家是大户,应当不会随意搬迁,不过……” “不过,家中女儿遭遇了这种事,会不会为了避祸而迁居别处,也不好说。”沈星遥道,“先去看看吧。” 沈星遥跟着唐阅微,走进回忆里的那条小巷。二十余年光景,物换星移,附近的居民商户,大半已换了人,听二人问起钱家,要么摇头称不知,要么便是说这家人已搬走了。 街坊邻里的只言片语,勉勉强强拼凑出些许线索——当年那家姓钱的富户,在找回失踪的女儿后,没过几个月,便举家搬离许州。 至于他们去了何处,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去了宋州,又有人说是去了唐州,还有说是搬到了临近的县城里,隐居起来。 反正这些话里,没几句是有用的。 一番找寻无果,她们只能先找了家酒肆坐下商议。还没说上几句话,唐阅微便忽然看着窗外,站起身道:“走。” “怎么了?”沈星遥一面起身,一面回头,却瞧见顾旻欢欢喜喜走了进来。 “阿微,你让我找得好苦,”顾旻上前道,“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为何你还是……” “是个屁,你给我滚!”唐阅微一把推开顾旻,便要往外走。 “好好好,都是我错,行了吧?”顾旻高举双手讨饶道,“咱们这么你追我赶的,得到何时才是个头?至少你得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何事?能让你计较这二十年……” 沈星遥微微蹙眉,听到一半,忍不住上前拦住他道:“顾叔,大庭广众的,争执起来多不好看?不妨找个雅间,你们到里面聊,我回避。”言罢,看向唐阅微,投去询问的眼神。 “也好,索性就把话说开来。”唐阅微痛定思痛,阖目深吸一口气,伸手向后院一指,道,“走。” 沈星遥长舒一口气,将二人送入雅间,随后便在门外等候。 她本无意偷听,奈何二人争执声实在太大,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从认识你开始,便一直是你死缠烂打。”唐阅微道,“那时我见你待我不错,便允了;后来你非要同我去渝州,我也允了;你要打听素知的事,我也没对你隐瞒太多。你说你爱我,却处处越俎代庖,替我做主,惹得阿月与素知都不肯对我说太多,因为你的存在,我成了三人之中唯一的局外人,甚至杨少寰知道的内情都比我多;也是因为你,我错过那一战,没有做到与她们同生共死,也就罢了,甚至连最后一眼,我都没有见到。可直至今日,你都还认为我只是因为不想被你保护,才一直绞尽脑汁躲避你,这算什么爱?你可曾想过?” “可你要走的是条死路,我不想让你死!”顾旻的口气也分外激动。 沈星遥听得恍惚,忽然想起两年前凌无非对她说过的话—— “你为救他人于水火,将自己置身险境,可我偏偏帮不了你什么。” “若是为了成全他,令我失去你,我也不会比他如今好过。” “我向你承诺,在这件事以后,不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再阻拦你,也会竭尽所能做到更多……” 世间情事,深爱之人相处,不过两种:一为对方铺路,呕心沥血,扫清所有障碍,送所爱一条阳关大道;一为成全自由,推己及人,不加约束,默默陪伴,同上刀山,共赴火海,不论生死,全无怨言。 沈月君的丈夫杨少寰既是第一种,也是第二种。 他舍弃自己性命,成全妻子胸中姐妹之谊,任她来去自由,行所想之事,哪怕是条思路,也愿挡在她身前,甘入黄泉。 那么顾旻呢? 若是深爱,为何百般掌控搅扰? 若是不爱,为何能无悔追寻二十余年? 沈星遥忽然便不明白了。 真正在意一个人,同一条路,似乎有千般选择,哪条是对,哪条是错,根本没有定论。 二人还在争执,她也不便打扰,正想往院中石凳上坐下,却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声音。 有人跟踪! 她眸光一紧,纵步跃上屋顶,刚好瞥见一道人影窜入小巷,旋即飞身跟上,一路疾追,却见那人闪身跳进一个小院里。 沈星遥略一沉吟,翻身越过围墙,却嗅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息,定睛一看,才发现这院子里躺满了尸首,血水流得满院都是,还未完全干涸。 她眸光一紧,俯身探了探尸首温度,竟还是热的。 “什么人?”她见通往后院的小门外有人影闪过,立时起身追出,绕来绕去,却又走回了正门,朱门推开,却听到一阵尖叫。 “杀人啦!杀人啦!”一名中年妇人指着她,高喊一声飞速跑开,脸色因过度惊惧而变了形。附近巡街的官兵听到异动,很快围了过来。 沈星遥看出是局,不等官兵出手,已然飞身跃上屋顶,纵步离开之际,无意听到几声对话。 “钱员外这也太可怜了,别说二十年前那件事,惹上什么江湖仇家,来索命了吧?” “可不是嘛,那个女人拿着刀,气势汹汹的,哟,一看就不是好人……” 沈星遥心下一颤。 钱员外一家,不是已经搬走了吗? 为何仍在许州? 为何自己一到,便全家毙命? 难道方才的每一个引路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难道早有人找到此地,肃清活口? 原来,这最后的念想,也要落空了…… 沈星遥心头怅然,暗暗下定决心,有了新的念头。未免节外生枝,她立刻回到食肆,却见雅间之内已空无一人,附近也根本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冷下去,瞬间凝固成冰。 落空的并非两年心血,而是两代心怀侠肝义胆之人所有的信仰与期盼,他们举步维艰,维护着可怜的正义,甚至不惜牺牲性命,为后辈铺路。 可结果却还是如此。 难道这不是人间,已是地狱? 她大惊失色,一路飞奔开去,逢人便拉过来问:可有见过一对中年男女,女子风韵犹存,男的胡子拉碴,落拓颓废。 没有。 没有。 都没有。 每个面对她问话的人,不是畏惧她手里的刀,便是疑惑不解,带着一脸的莫名其妙,看着她一路飞速狂奔。 直到跑出城外,双腿脱力发软,跪倒在地。 沈星遥忽觉喉头暖流上涌,躬身低头,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两眼视线由于过分汹涌的泪水而变得模糊,隐隐约约,那座白皑皑的雪山又浮现了她眼前。 那么高大巍峨,那么白。仿佛是这人间唯一的净土。 可她却舍弃了。为了少年意气,决然下山。 然后,离它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沈星遥跪在泥地里,泣不成声。 这场没有硝烟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冬至,雨水愈淡,风又干又涩。 战火不止烧在许州,也在江南一代燃起硝烟。 宿松县外,江澜看着血泊中的满地横尸,双腿一软,骤然跪倒在地。 那个叫梁荇语的女孩,也倒在这片血泊中,稚嫩的脸上了无生气,已然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齐羽面容阴鸷走到她身后,提剑指向她后心,神情森冷,凉薄似鬼魅。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江澜愈觉心口剧痛难忍,不自觉伸手捂紧,失声哭吼,“连个孩子你都不肯放过?你还是不是人!还要不要脸!” “我能走到今日,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齐羽唇角微动,这神情不像是笑,眸子里透出的古怪意味,却是说不清,道不明,整个人僵硬得好像用不同部件拼凑而成的假人,虚伪至极,令人作呕。 “你爷爷的……”江澜拔剑起身,直指齐羽喉心,道,“到了这时候还在怪别人?老子欠你的吗?自己没用半点本事,还在这里怨天怨地。枉我爹收留你多年,到底养出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言罢,挺剑疾刺而出。 剑锋寒冽,去势决然,杀机毕露。江澜恨透了眼前这个虚伪懦弱,却还要狗仗人势,肆意行凶的伪君子,一招招一式式,不留丝毫情面。 齐羽淡然提剑,两刃相接,发出尖锐的颤鸣。 江澜顿觉虎口传出一阵撕裂之感,险些握不住剑,一时惊诧道:“你练了什么邪魔外道的功夫?竟有如此精进?” 齐羽冷哼一声,挺剑刺出。 老树梢头,最后一片落叶,终于颤抖着离开,如受伤的孤鸟,头朝下直栽入泥里。 第312章 . 花红幻梨白 钧天阁将要办喜事的消息, 各大门派都已传遍。 李迟迟像极了一个好打听事的主,对红事相关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跟着薛良玉, 常往光州来, 不论有事没事都能找到话茬, 拉着姬灵沨说上一大堆。 姬灵沨也拿出了她最擅长的本事——装傻。做足了一个满心满脑都是未来夫婿的待嫁新妇之态,对此外的一切事物, 都毫不关心。 这次李迟迟说衣裳上绣什么吉利,找哪家绣庄最好, 她便即刻求告府上管事, 帮忙把人请来;下回听说拜哪个神能早生贵子,夫妻和睦, 便立刻上庙里烧香, 半刻都不耽搁。 甚至李迟迟还要拉她去东海边的城里挑选上好的明珠来做环佩。 夏家父子只能派人暗中跟踪打点, 生怕有人给姬灵沨使绊子,害她性命。 唯有凌无非冷眼旁观。 这种无休止的试探, 他已看得腻烦。 薛良玉对他身边的每一个都不信任, 都充满了怀疑,哪怕姬灵沨已装得足够好。 他累了,不愿继续做戏,却又无可奈何。 由于李迟迟时常出入钧天阁, 加上先前在幽州筵席上的玩笑, 外边渐渐有了关于他二人的传闻。 沈星遥仿佛从人间蒸发, 而他又被传谣, 与薛良玉的义女暗通款曲。所有糟糕透顶的事, 一时间纷至沓来, 全都积在一处, 仿佛黑云盖顶,顷刻间便将有暴风雨来临。 他不想坐以待毙,趁着一日夜色浓密,携剑离开光州,却怎么也查不到沈星遥的下落。 心心念念的女子,仿佛在某一刹那,突然从人间蒸发,像是从没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 凌无非恍惚间竟怀疑起自己,怀疑这两年来的光景,莫非只是大梦一场?会不会,他根本从未认识过那样一个女子?所有欢情缱绻,俱是幻象。 他带着这种怀疑,仓皇行路,险些迷失方向。 昼夜变幻,眨眼便是七日光景。这日他坐在桐柏县的酒肆内,忽然瞧见朔光带着几个人,面色凝重地找来。 “怎么了?”凌无非心思一沉。 “掌门突发头痛,一病不起,”朔光说道,“你不告而别,外界又有人传,说……” “说什么?”凌无非两肩微颓,言语间全无气势,好似蔫了一般。 “说定是那妖女又找来,把你绑走了。”朔光低头说着,目光躲闪。 “我不是好好在这吗?”凌无非胸中腾起一股无名之火,“哪来的‘妖女’?” “您还是同我们回去吧。”另一名唤景拓的护卫道,“夏公子婚期将至。您这少主人不在,像什么话呢?” 凌无非垂眸望着桌上的酒盏。 分明无风无尘,水面却有涟漪。 他忽地嗤笑出声。大难临头,原来躲也躲不过。 下一个坏消息,又会在哪呢? “只是出来走走,便有这么多说法。”凌无非站提剑起身,“我看我不像是你们的少掌门,倒像是个犯人。”言罢,大步走出酒肆,头也不回。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身影却黯淡沉晦。光里的人才有影子,他有,又像是没有——光从头顶正上方照来,被他踩在脚下,几乎看不见。 失了少年意气,只能听天由命。 凌无非跟随朔光等人,马不停蹄回到光州。 夏敬头疼之疾已愈,身后却跟着个陌生的医师,一路笑着攀谈,走到院中。凌无非十分警觉,当下便扭头问朔光等人:“那人是谁?” “哦,这位是吕医师,”景拓介绍道,“掌门犯头疼,怎么也止不住,这才把他请来。” “谁请来的?”凌无非追问。 “就是前几天,少夫人和李姑娘去白龙庵烧香,跟着一起回来的。”朔光道,“就是前年在城东开起来那家康安堂里的医师。” “哦。”凌无非听到这话,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听人说,这位医师倒是新来的。”景拓随口道。 凌无非闻言,眸光一紧。 这时,门外小厮跑进院里,拱手禀报道:“掌门,少掌门,薛庄主到访。” “怎么又是他。”凌无非眉头紧锁,“这次又是何事?” “好像是说,近日折剑山庄有些安排与夏公子婚期冲撞,怕等到了那日无法到场,便提前来贺。” “那便快快请进来。”夏敬说道。 小厮退下接待,很快,便将人迎进来,薛良玉托着一只锦盒,笑呵呵走向夏敬,道:“夏兄啊,我这来得不巧,怎么不见夏公子和少夫人?” “出门置办些东西,很快就回来。”夏敬上前道。 “那正好,”薛良玉送上锦盒,让小厮收起,道,“薄礼一份,不成敬意。贺令公子新婚,也祝他二人白头到老,一生和睦。” “薛庄主客气了。”夏敬略一挥手,命一小厮将锦盒带下收起。 凌无非不愿过多理会,转身便要走。 “贤侄啊,”薛良玉走到凌无非跟前,“你爹娘与我也是故交,可为何你回回见了我,都不肯说话?” 凌无非从院中石桌上拿起一只空盏,倒了杯茶,喝了两口又放下,转身回答薛良玉的问话:“有吗?” 那吕姓医师向夏敬嘱咐了些养病的禁忌,转身走开,宽大的袖缘正从那只茶盏上方掠过。 凌无非行了远路,分外口渴,并未留意到此。他背靠石桌,反手拿起茶盏,饮尽剩余的茶水,还没放下杯子,便听薛良玉唤了一声:“济安,我说怎么四处找不见您,原来是到光州来了。” 他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抬眼往前望去,只见薛良玉笑盈盈走向正待出门的吕姓医师攀谈起来。 二人相谈甚欢,显已十分熟络。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神情木了一瞬,突然盯住薛良玉,唇角抽了抽,发出咯咯的怪笑声,不甘与自嘲交织,将眸底一汪清水搅浊。 身旁众人被他此举吓住,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吭声,却见他脸色倏地阴了下来,反手将空盏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转头便往内院走去。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凌无非走出几步,忽觉气闷,胸腔推动着一股暖流升上喉头。他出于本能,捂嘴低头,重重咳了几声,立刻便尝到了血腥味,随即抹了一把人中,放下手一看,脸色唰地变成惨白。 口鼻同时喷血,显是中毒之兆。 夏敬下意识往前一步,一脸紧张问道:“你没事吧?” “这是怎么了?”薛良玉一脸关切上前打量他一番,道,“靴底还有泥……贤侄这是出过远门吗?” “少掌门前些日子出门散心,前几天才从桐柏县回来。”景拓一面上前搀扶,一面道。 “桐柏县?”薛良玉眼波一动,“可曾经过祥宁村?那前阵子发过一场瘟疫,该不会是……” “这可不得了。”吕济安即刻上前,摆手示意众人散开,“快,公子随我回房看看……” 凌无非捂住口鼻,试图压下不住喷涌的鲜血,却无济于事。不只胸中气闷,头也疼得越发厉害,腹中翻江倒海,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才算罢休。 他一路踉跄,回到房中,直接便栽倒在地,浑身虚脱,根本站不起来,视线也变得越发模糊,他隐约看见吕济安朝他走来,下意识想要逃避,却没有丝毫力气,很快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313章 . 误中连环计 夏慕青与姬灵沨二人得知消息立刻赶回家中, 却被吕济安拦在了小院外。 “不是我刻意要拦着二位,实在是少掌门这疫症发得厉害,任何人靠近, 都可能被传染。”吕济安说完, 几名侍从也配合着他的手势, 将人推出院外。 “只是看一眼,怎会如此严重?”夏敬摇头上前, “吕先生确定这是瘟疫?” “当然。”吕济安点头,胸有成竹道。 “可会是误诊?”夏敬说道, “不妨多请几位医师来看看。”说着, 便待转身唤人。 “伯父!”姬灵沨上前一步,唤住他道, “我……” “你且回房, 好好休息。”夏敬瞳孔紧缩, 眼在宽袍大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拳。 姬灵沨自幼学习巫毒蛊术, 精通药理, 也算得上半个医师。可为隐藏身份,一直不曾暴露。她丝毫不懂武功,若在此时声称自己懂得医术,定会被要求只能一个人进房。 钧天阁内不少年长的旧人, 早与薛良玉相识, 经过这些天的撬动, 立场似也不明。夏敬无法确定, 若放她进这院子, 还能否平安出来, 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安, 往别处寻医来问。 可不论进去多少人,都是匆匆忙忙进去,惊慌失措出来,连声称这是患了严重的瘟疫,无药可医。 长天黯黯,雾沈云暝。 更深风起,夜露凝重。姬灵沨悄悄拉开房门,探出半个头来,左右查看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方轻手轻脚走出,沿着围墙来到凌无非所住小院外,正犯愁如何翻过围墙,却突然被人捂住嘴,拖到角落。 她惊惧回头,才发现站在眼前的人是夏慕青。 “你不怕出事吗?”夏慕青眉头紧锁,有点嗓音问道,“吕济安在房中,薛良玉也还没走。万一被人发现,你岂非……” “此事一定有问题。薛良玉步步为营走到现在,一定是要害他!”姬灵沨浑身颤抖得厉害,“他救过我性命,我怎能……” “就算眼下能够确定他不是患了瘟疫,而是中毒,你又能如何?”夏慕青道,“谁敢替你配这药物?谁不会走漏风声?他自有谋略,会为自己做打算,可你……” “你这么说,难道就不管他了吗?”姬灵沨道,“他怎么说也是你表兄啊!” “我要是不打算管他,今夜也不会来。”夏慕青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别轻举妄动,我进去看看。” “那……你等等。”姬灵沨想了想,突然定了定,像是想到何事,从怀中掏出一只冰裂纹细颈小瓶和一个圆罐,递给夏慕青,道,“若实在做不了什么,帮我把这个给他。” “这是何物?”夏慕青问道。 “此药叫做枯木生,取绝处求生,枯木逢春之意。”姬灵沨道,“若遇险境,可用瓶中药粉,不论外敷内敷,都可令人脉象暂绝,了无气息。十二个时辰之内,服用圆罐里的解药,便可恢复气息。” “也就是说,此药可令人假死而不被觉察?”夏慕青若有所悟,一点头道,“那好,你先回房,等我消息。” 他将姬灵沨送回房中,再次回转到小院外,从一个无人的角落翻了进去,一路沿灌木矮墙伏身而走,直至凌无非房后窗外停下,透过窗隙朝内看去。 屋内的灯还亮着,凌无非有气无力坐在床头,冷眼看着坐在一旁的吕济安与薛良玉二人。 “吕先生,您可以先出去了。”薛良玉起身拱手道。 吕济安起身退去院中。 夏慕青低头伏身,将整个身子都在藏阴影里,躲得严严实实。 “薛庄主这场游戏,还打算玩多久?”凌无非漫不经心道。 “那就得看少掌门你了。”薛良玉道,“凌公子少年英杰,玄灵寺一战天下闻名。你承惊风剑之学,又是白家如今在世的唯一血脉,何故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舍弃大好人生?” “我是为了何事?薛庄主应当很清楚。”凌无非道,“不谈我娘,我两位父亲的死,不也正是拜你所赐?” “此言差矣,”薛良玉摇头,呵呵笑道,“我不曾动手伤过他们。” “可你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凌无非冷笑,“别人看不明白,我心里却清清楚楚。薛庄主这盘棋,下得的确很妙。” “贤侄如此夸奖我,倒让老夫心有愧疚。”薛良玉的神情,永远都是那么平和,他本就生得书生气,用温润如玉四个字来形容,并不为过。 可表面的温厚,却包裹着满身暴戾、残忍,阴毒狠辣至极。 在此人身上,根本看不到人性二字。 “你给我用的什么毒?”凌无非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穿肠箭长期服用,才会要人性命。”薛良玉道,“你这只是刚刚发作,还有得救。” 凌无非低头不言。 沈星遥上回来光州见他,二人温情缱绻,于榻上温存,各将近日见闻对彼此叙说。 薛良玉的妻子鱼敏,便是因此毒丧命。 “贤侄还可以再好好想想,毕竟性命只有一条,大好年华,人世多少欢乐不曾体会?就这么死了,可惜,太可惜了。”薛良玉故作叹息,说完,便负手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与吕济安交谈一阵,小声交谈一番,便离开了小院。夏慕青等到二人背影消失之后,方才推开窗扇,翻入房中。 “你怎么来了?”凌无非见了他,略微一愣,“不怕被人看见吗?” “我得确认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夏慕青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他一番,道,“脸色这么差,看来中毒不浅。” “星遥告诉过我,薛良玉的夫人鱼敏便是因此毒而死,从中毒到身死,不到三个月。”凌无非道。 “可有解药?”夏慕青眉头紧锁。 “不管有没有,他都不可能给我,”凌无非道,“只有想办法出去,找柳前辈看看。” “灵沨或许……” “可她不懂武功,不便暴露身份,不能冒险让她进来。”凌无非说着,瞥了一眼窗外,瞧见远处守门的几个侍卫,嗤笑摇头道,“现在这宅子里,还有几个人会听你的话?” “不知道。”夏慕青从怀中掏出枯木生,递给凌无非。 “这什么?”凌无非接过来问道。 “灵沨让我交给你的。”夏慕青说着,并将药物用法对他详细说了一遍。 凌无非翻转手中药瓶,仔细看了看,道:“薛良玉下的毒,他知道剂量。未到穷途末路,自寻短见不是我的作风。真要那么做,他也定会看出端倪。若想用到此药,只能想方设法激怒他,让他先动手。” “那,你能做得到吗?”夏慕青问道。 “几乎没有可能。”凌无非摇头,“我试试看。” 油灯的光,昏黄孤冷。窗外星子稀冷,并不能给人间增添多余的光。沉闷的黑夜像一锅搅不开的,掺了浓墨的浆糊,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无边的黑暗包裹着薛良玉的身影,如幽魅一般行至夏敬房前。 夏敬坐在书案前,屋里只亮了一盏灯,昏昏沉沉,只能照亮一个角落。 “无非他现下情形如何?”夏敬听见脚步声,淡淡问道。 “他的病症好像有些严重,”薛良玉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那个叫景拓的年轻人,离他太近,好似也染了病,这会儿已随吕医师回病坊了。” “你……”夏敬一时气结,站起身来指着他道,“你当我听不明白这些话吗?” “唉,”薛良玉摇了摇头,故意重重叹了口气,道,“钧天阁自姓了夏,便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 “那也都是拜你所赐!”夏敬拍案道,“白落英怎么死的?凌皓风又是为何失踪?你为沽名钓誉,断了张素知的后路,又为遮掩此事,一而再,再而三伤人性命。薛良玉啊薛良玉!人在做,天在看。你便是杀尽了我们这帮人,上苍也都看在眼里,迟早要将你收去!” “可是夏兄,如今白家这唯一的血脉也岌岌可危,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薛良玉说着,上前走到角落,点亮了最不起眼的那盏壁灯。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老头身影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段元恒?”夏敬伸手朝他指去,发出微微的颤抖。 “夏阁主眼花了,分明是那妖女来杀您了。”薛良玉幽幽道。 激烈的打斗声仿佛一根尖刺,穿破了寂静的夜,传遍钧天阁内大小院落。等到夏慕青赶到,只看见屋顶上飞掠过一道黑色的人影,根本无法辨别形貌。 薛良玉捂着受伤的肩,跌跌撞撞跑出房门,当着一众侍卫的面,浑身颤抖道:“快……快去看看夏掌门。” 夏慕青当先冲入房中,看着夏敬的尸首,一时失魂跪倒在地,颤抖着抚摸过父亲胸前伤口,却忽觉掌心一阵剧痛,抬手一看,却见掌心一片乌青。 连死人也不放过?竟在尸首血水中下毒? 夏慕青捂着胸口,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是老夫疏忽,都是老夫疏忽……”屋外传来薛良玉沉痛的话音,“早知那妖女如此丧心病狂,当初便该好生看押……都怪老夫太久不曾理事,竟如此优柔寡断……” “都给我让开!”凌无非的话音在院中响起,几乎是在咆哮。夏慕青浑浑噩噩,起身冲出房门,却忽觉虚脱,单膝跪倒在地。 凌无非亦不顾护卫阻拦,强行拨开人群奔入院内,目光越过石阶与门槛,看到夏敬尸首,愕然呆住。 夏慕青抬手,恍恍惚惚看着掌心的伤口,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薛良玉,你不得好死!”凌无非当场震怒,说完这话,身中毒性又发,当即捂着口鼻跌跪在地,连连呕血。 “阿青!阿青!”聚拢的人群之外,传来姬灵沨急切的话音,“发生什么事了,阿青……” 夏慕青蓦地回身,起身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拨开人群,一把拥过姬灵沨便往外推。 薛良玉没有唤人阻拦,而是走回房内,站在夏敬尸首旁,静静看了一会儿。 夜空里,最后一颗星子也消失不见,整个天都黑了。 第314章 . 魑魅对魍魉 山间小屋, 静谧幽深。 薛良玉托起跟前盖碗,拿起茶盖,悠悠沿着杯沿打了个圈, 小酌一口, 神情怡然自得。 吕济安放下茶壶, 笑着望向庭间池塘。 小桥流水,分外雅致。院头门匾写着“无恙居”三字。 可这人造之景, 终究比不过山间天然的风水,也不知他这是什么意趣, 非要破坏这半山腰上自然的风景, 自己打造一个这样的小院。 “吕先生医毒双绝,这一箭三雕之计, 果然是妙。”薛良玉道, “这一次, 天时、地利、人和,一气呵成, 全无纰漏, 真乃苍天助我。” “薛庄主谬赞,还得是您的计策好。”吕济安呵呵笑道,“不过,真不去追那两个年轻人吗?” “吕先生不是说, 给那夏公子所用, 是无解之毒吗?就算柳无相大难不死, 能与他们相会, 想也无力回天。”薛良玉小饮一口茶水, 道, “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也活不了几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大不了再请段堂主去杀了她,推给那妖女便是。” 说完这话,他放下茶盏,扭头望向院外,正看见一头戴幕篱之人提着剑,一步一步朝这走来。 “齐公子,事办成了?”薛良玉远远冲那人问道。 来人不言,摘下幕篱,沉着一张脸孔,大步走近小院,坐在二人中间的空位上。 “齐公子一直是这脾气?”吕济安看了他一眼,眸中露出讶异。 “你若看不惯,可以把眼闭上。”齐羽说道。 薛良玉闻言朗声大笑:“爽利!” “我已遵照薛庄主指示,擒获江澜囚于暗室,”齐羽说道,“你说会帮我杀那妖女,几时能够做到?” “很快。”薛良玉收敛笑意,“齐公子,欲成大事,人要先沉得住气,此局尚未做成,你便跑去宿松县杀人,会否不妥?” “别看梁徂徕一把老骨头,他诡计可多着。”齐羽阖目,冷冷说道,“连同他那孙女也是一脸倔相,剜百刀也不喊疼。” “齐公子肯定是做大事的人。”吕济安唇角动了动,便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老夫相信齐公子,一定能将此事办好。”薛良玉道,“凌无非身中穿肠箭,已掀不起风浪。大局已定,齐公子只需安心等待结果便好。” “但愿如此。”齐羽说完,又拿起幕篱盖在头上,起身离开。 吕济安看着齐羽背影消失,摇摇头道:“老夫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薛庄主手底下能人众多,何必将灵药送给这不知分寸的毛头小子?” “吕先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薛良玉悠哉举杯,小酌一口清茶,神色如旧。 三日后。 千里之外,浔阳城头江水湍急。水中树杈的倒影交错重叠,好似一副副枯骨。 江毓站在渡头,看着渐渐靠岸的画舫,沉吟片刻,缓缓踏上甲板。 江佑左右手各揽着一名妙曼少女,戏谑笑着,朝他望去:“大伯,你也有今天。” “澜儿在哪?”江毓沉着脸,道。 “死了。”江佑满不在乎说完,随手从果盘里抓起一串葡萄,啃了一大口,在嘴里乱嚼一阵,又吐在地上。 “我要见她。”江毓加重口气。 “那就到黄泉路上见吧。”江佑扔了葡萄,站起身来。 江毓攥紧了拳。 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一阵铺天盖地扫来一阵劲风。江毓仰身疾闪,翻掌荡开这一股迅疾剑意,退到一旁,定睛一看。 头戴幕篱的年轻人,稳稳落在画舫甲板上。 一阵疾风吹来,卷起幕篱,在空中翻滚,打着旋儿落到江中,随水波漂远。 围拢在江佑身旁的风尘女子们一个个骇得花容失色,纷纷散开逃远,躲去角落里。 江毓看了看眼前的齐羽,忽地蹙眉,低下头来,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的手,道:“你的武功,怎的精进如此之快?” “自有神药相助。”齐羽道。 “旁门左道,不怕走火入魔?”江毓眉心又紧了几分。 “只要能杀你就行。”齐羽言罢,凌空一跃,举剑朝他刺来。 江毓不言,振袖翻掌迎上。江风愈烈,钻入袖袍,吹得宽敞的衣袖鼓起,发出猎猎之声。二人走转挪腾,顷刻间便过了数十招。 却在这时,江毓忽觉小臂剧痛,低头一看,已是鲜血涔涔。 江风仍在呼啸,愈发凛冽刺骨。齐羽杀心早起,根本不留情面,江毓知他心思,更无丝毫相让,手底俱是杀招,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一片鲜血淋漓。 “我竟不知你如此恨我。”江毓摇头喃喃,“齐羽,我父女二人究竟何时亏待过你?” “如今再说这些,已无意义。”齐羽两眼沉晦,暗如深埋地底的怨鬼,已无一丝人气,“我只要你们死。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死!” “害死齐音的是天玄教,不是我们!”江毓高声斥道,“你冥顽不灵,一而再再而三行差踏错,迟早要遭天谴!” “不必你管!”齐羽骂道,“凭什么你们生来就有好命?凭什么我便注定一世被人踩在脚下?我便不能怨,不能恨,不能让你们也尝一尝我的苦吗?”言罢,一剑决然刺出,直至江毓心口。 “齐羽!”江毓脚下稍迟了半步,被这一剑刺穿胸腔,当即传开一阵剧痛。 他咬紧牙根,身关一拧,强忍疼痛与剑分离,旋即双掌拍上剑身,猛力一折,使剑断为两节。旋即将断剑抛向齐羽。 齐羽挑开断剑,抬眼再望,正见江毓翻过栏杆,飞身往江岸纵去,即刻朝他背后抛出断剑。 断剑破空,不偏不倚,正中江毓后心。江毓发出闷哼,脚步却无迟滞,跌倒在岸上后,又迅速爬起身来,找到藏身角落里的云轩,捏指在唇边,吹响一声长啸,唤来一匹红马,将之扔上马背。 “伯父……”云轩颤声伸手。 “把昭霓找来。你去过一次,应当认得路,”江毓强忍剧痛,“齐羽今非昔比,让她多带些人手,不必考虑其他,只要能救得澜儿性命便可。”言罢,抬腿在马屁股上猛力一踹。 红马半身仰起发出长嘶,撒腿急奔,一路扬尘。 江毓亦已力竭,高大的身躯忽而颓然,重重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云轩一路策马疾奔,心中悲郁。他虽不会武,却也看得懂眼下局势。薛良玉要只手摭天,便要摒除一切障碍,所有可能成为拦路石的,都不能留在世上。 天下岂有这样的人?世间岂有这么黑的天? 他悲愤不已,却也只能咽下怨恨,马不停蹄来到袁州,向荆昭霓说明情形。 荆昭霓不由分说,立刻带人赶往浔阳,先行潜入白云楼中查看情形,又悄然退出围墙外,回到一行人藏身之地。 “怎么样了?”云轩上前问道。 “她被关在一间新建造的密室里。”荆昭霓道,“蒙着眼睛,封了穴道,看起来……没有外伤。” “那……那里边情形如何?”云轩神色焦灼。 “能换的人早都换了,薛良玉筹谋多年,早就做足了准备,就算能救到人,也改变不了大局。” 云轩咬了咬唇,神色凝重。 “云公子,你就在这等着,哪都别去。”荆昭霓拍了拍云轩肩头,看着他颤抖的身子慢慢复原,方道,“说好了,这次我们只管救人,不做他想。浔阳局势太乱,谁也无法保证当中有没有其他奸细,只能设法保住阿澜性命。” 云轩重重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往后要好好照顾阿澜。”荆昭霓又道。 “不必你说,我都会的。”云轩两眼含泪。 荆昭霓重重一点头,待人转身走远。 正值夜里,月上中天,照耀千里。 可这一瞬的光华,很快,便堕灭在重重云幕里…… 楚天沉沉,暗夜茫茫。 凌无非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依稀记得回回醒来,都是因为毒发。 每日的饭菜里都有穿肠箭。到了傍晚,吕济安又会送来汤药,只有半副。 饭菜不能不吃,汤药不能不饮。不吃饭会饿死,不喝药,又会加速毒性发作。日日服毒,日日解毒,一日毒性更胜一日。 可这药也古怪得很,毒性虽重,却不会显现病容,不发作的时候,模样看起来同正常人没有两样,只是丹田气弱,难以动用武功。 简直生不如死。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猛地呕出几口鲜血,虚弱地支撑着身子坐起。他感到人中又被一片暖流糊住,随手抹了一把,手心已是一片猩红。 凌无非捂着口鼻重重咳了一会儿,忽而惨笑出声。 自己怎么就落到这般狼狈境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他又执拗着不肯放弃,想着唯有这条命在,才有微茫的机会逆转局势。 尽管这种想法,如今看来几乎已不再有可能。 他见不远处的桌上摆着一只茶壶,也不知有没有水,便扶着床榻,翻身下地,缓缓挪步过去,却觉脚下绵软使不上劲,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有什么吩咐,不叫下人去做,还要自己亲自来?”薛良玉推门而入,语气一如既往平淡。 “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凌无非坐在地上,平静问道。 他的心绪,早已掀不起半点波澜。 “不必着急。”薛良玉道,“近日浔阳发生了几件大事,贤侄你一定很感兴趣。” “浔阳……我师姐?”凌无非蓦地朝他望去,“你做了什么?” “哎,话不能乱说,”薛良玉道,“是齐羽叛逃,纠集不少江湖败类,杀了江毓父女,推江佑坐上白云楼主之位。” “薛良玉,你……”凌无非一时激动,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大力起伏,浑身颤抖不止。 “哦,对了,”薛良玉在他身旁蹲下,道,“齐羽打算肃清一遍剩余的分舵,在此之前,就已将袁州和宿松县的两拨人,杀得干干净净。” 凌无非双唇颤抖,忽然一动也不能动。 他恍惚想起,宿松县的梁徂徕,似乎还有个小孙女。 豆蔻年华,天真可爱,生来便有一副侠肝义胆,会眨巴着眼睛,喊他和沈星遥一声哥哥姐姐,还拍着胸脯,说将来长大,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 可这些豪言壮语,却只能随着这条年轻生命的逝去,埋没于尘土。 想着想着,他不觉两眼泛红,合上双目。 两行清泪顺着鼻翼滑落,无声无息。 “要成大事,便不能过分仁慈。”薛良玉轻轻拍着他肩头,说得云淡风轻,“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什么?” “像薛庄主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明白。”凌无非咽回眼泪,尽力压下愤怒,话音却仍有些颤抖。 “我不必明白。”薛良玉双手负后,挺直腰杆,道,“至少成王败寇,已成定局。” 说着,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抹得意之色:“好好看着吧,接下来,会更精彩。”言罢,即刻走出门去。 凌无非黯然望向窗口,一言不发,忽然又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还回来干什么?若想要我的命,只管拿去。”凌无非道。 来人在他身后蹲下,递上一张字条。 凌无非低头瞥了一眼。 “已取药蛊解毒,平安无事。” 这八个字,出自夏慕青之手。凌无非愕然回头,正对上朔光的目光。 “情势所迫,不得不伪装投诚,还请少掌门见谅。”朔光碾碎字条,散为齑粉,抛在地上,“不知少掌门还记不记得,很小的时候,曾有一回,属下中了蛇毒,是夏公子不顾自身安危,救下我性命。” 凌无非怔坐良久,方缓缓开口:“你一直记得此事?” “是。”朔光道,“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只是……您想想景拓,至死都无人好好安葬。” “我明白了。”凌无非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会有机会的。您要相信,所有不愿受掌控之人,都在尽力而为。”朔光说完这话,又在屋中待了一会儿,方才离开。 凌无非仍旧不言,只轻阖双目,靠在床沿。 仿佛只要闭上眼,听不到,看不见,这尘世的黑暗,便通通与自己无关。 第315章 . 相见即断肠 天已入冬, 百花绝迹,唯有红梅傲然。 沈星遥混在一群商贩中间,大清早便来到了光州城。 她和唐阅微失散后, 一路找寻无果, 只能回往落霞栖, 却还是慢了一步——薛良玉的人跟踪顾旻,追着二人到达这隐居之所, 意图灭口。 具体情形,她未能亲眼所见, 却在谷中看见了顾旻的墓碑, 看字迹,应是唐阅微立的。 二十余年的你追我赶, 终于在这一刻落幕。这样的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她无从得知。柳无相等人不知去向, 踪迹难寻。她也只能藏起行迹,小心留意着外界动向。 可这一次, 她还是冒险来了, 只因听闻钧天阁变故——夏敬身死,夏慕青与姬灵沨下落不明。至于凌无非,外界盛传他罹患瘟疫,成日吐血, 神志不清, 怕是命不久矣。 她岂会不知自己此行是羊入虎口? 可二载情分, 相依相伴, 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人, 数度为她舍生忘死, 割舍一切。她又怎能放得下这情分? 哪怕与他葬身一处, 她也心甘情愿。 进了光州城后,她找了处荒废的老屋藏身,一直等到入夜,方来到钧天阁围墙外。 冷风凄切,对愁云晚。宅院上方还有两只乌鸦一直盘旋,叫声低哑哀怨,过了半个多时辰才散开。 沈星遥挽起袖口,纵步飞身攀上围墙,一路飞檐走壁,到达她所熟悉的那间屋外,小心蹲下身来。 屋内传出薛良玉的声音:“凌公子以为如何?” “薛良玉,你不得好死!”凌无非话音颤抖,字字犹在泣血。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下生疼,小心盯着正门方向,见薛良玉的身影出屋走远,方来到窗边,透过缝隙朝内看。 屋内没有点灯,床榻上坐着一个身影,孤独冷寂。 她看着这个模糊的背影,心下不由得发出一阵抽搐,沉默片刻,方推开窗扇,翻身进入房中。 “无非,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她走向床边,却在离床沿尚余三尺之处顿住脚步,向后猛退。 此人呼吸声十分平稳,根本不像一个病人。 尤其是他身周那股陌生的气息。 榻上那人猛一回头,扬手抛出一物。沈星遥瞥见一道银芒穿过夜色直逼面门而来,即刻旋身闪避,提刀荡开。 一块碧绿剔透,似玉非玉的石头从那人怀中滚落,“叮咚”一声落地。沈星遥定睛一看,脸色大变——那分明是一块玄月石,与竹西亭佩戴在脖子上的那块,质地一模一样。 她恍然大悟,原来玄月石不仅可留影,还可留声。 四壁灯火大亮,大批人手涌入屋中,坐在床上那人也走下了地。借着通明的灯火,沈星遥看清此人面目,心下一凉,不自觉发出冷笑。 眉眼戾气横生,不是齐羽会是谁? “你还没死?”沈星遥眸光一紧。 “我这条命,定比你长。”齐羽抬手,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上。 沈星遥当即拔刀,提气斜扫开去,势出如破竹,锋芒锐不可挡。一时之间,屋内笼罩上一片混乱交错的光影,青锋迅疾,如雾如电,各式兵器铮铮交击,其声震耳欲聋。 薛良玉立在院中,目光越过人潮,冷眼看着她的招式,面色越发阴暗。 这般身手,已与当年的张素知相差无几。何况如今沈星遥才二十岁,假以时日登临化境,必如蛟龙得水,名满天下。 他绝不容许这样事发生。 齐羽得冥水助力,功力大涨。可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及沈星遥。他随众卫夹击,却被她的刀从卧房之中,一路逼退到门边,几乎没有还手余地。 “妖女!”齐羽高声呼道,“你协助天玄教,掳我胞姐。今日便是拼了我这条命,也要让你把人交出来!” “我很遗憾,当初没能救下她。”沈星遥神色清冷,横刀扫出,一记“空”式挑向他肩头。刀意旷达,携震天之势,如浪潮一般,铺天盖地朝齐羽涌来,直接将他身形掀飞。 齐羽神色慌张,一个空翻落在院中,一连好几个趔趄方勉强站稳身形。 “我早说过,不是我要擒她。”沈星遥挺刀直指齐羽,“害死她的是天玄教,是竹西亭。你不去寻你真正的仇人,却与这奸贼联手,滥杀无辜,害死那么多条性命,算什么英雄?” 长空月明,照亮玉尘刀身,亮白如雪,倒映出沈星遥眼底不可摧折的光,晃得齐羽心里直发怵。 “你说什么?”齐羽瞳孔放大,“你说我姐姐死了?” “薛良玉,你自己没本事出手吗?”沈星遥并不理会齐羽,而是冷眼瞥向薛良玉,横刀划开一道半弧,逼退一干人等,“当年便是如此,只会叫别人替你卖命!陈光霁是萧辰所杀;萧辰、凌皓风又丧于李温之手;红叶山庄为段元恒所屠;齐羽又伤了白云楼上下数条性命,唯有你!这双手,由始至终都干干净净!” “沈姑娘,行差踏错,必得付出代价。”薛良玉正襟而立,双手负于身后,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杀心太重,终有业报。” “是啊,我杀心重,最想杀的就是你。”沈星遥挽刀直指他鼻尖,道,“我这妖女,今日就是来杀人的。杀的就是你这武林至尊,鼎鼎大名的薛折剑!”言罢,提气垫步,凌空翻身,飞纵出众护卫层叠的人潮之外,一记“断”势,直取薛良玉顶门。 薛良玉微微闪身,合掌推出。 玉尘刀意源远悠长,力贯山河,薛良玉只与她过了两招,便觉吃力。他眸光一动,忽然开口:“你便不想见他吗?” “他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你还拿来要挟我?”沈星遥一刀无悔,斜斩落地,刀尖劈在地面,整个院子都好似随着这一刀抖了三抖。刀锋所至,向旁皲裂开一道道龟甲似的纹路,如卜纹一般狰狞醒目。 “我这就派人带他来,你别着急。”薛良玉面无表情。 “少拖延时间。只有你死在这儿,他才能安生。”沈星遥目光决绝,全无动容,提刀直接扫向薛良玉面门。 薛良玉仰身避过,趔趄着向后退了三步,忽然站定,沉声说道:“你可知他临死之前,都说过些什么?” 他目光沉稳,隐隐含着一丝狠辣。 沈星遥瞳孔急剧一缩,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她虽已尽力不受他言语挑唆,但听到这句话,心下仍旧止不住发出颤摇,也因此而晃神,刀意迟了一瞬。 薛良玉趁此时机,展臂向后退开,只见月光之下,漫开一道巨大的黑影,随后便从空中落下一张铁网,将沈星遥整个人笼罩在内。 铁网有数十斤重,直接将她压倒在地。 沈星遥本待起身,却已动弹不得,展目望去,只见铁网的四条边都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兵器,穿过铁网外缘孔洞,深深扎入地面。 “薛良玉!你这无耻之徒!”沈星遥手指穿过铁网缝隙,扣紧孔洞,冲眼前人嘶吼,“我若不死,必将你碎尸万段!” “你若不死,那才是奇迹。”薛良玉言罢,即刻拂袖转身,扬长而去。 沈星遥怒极,见他这般不屑姿态,心下悲怨杀意一齐涌了上来,一双眼里布满猩红血丝,似要渗出血来。她拼尽全力站起,两手撕扯铁网,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束缚。 齐羽阴沉着脸,走到她面前,忽然高举长剑,朝她肋下刺去。 沈星遥痛呼一声,再次摔倒在地。 “你最该死……都是你……都是你,”齐羽反手拔剑,又在她伤口旁连刺两剑,剑锋染血,直接透骨而出。 “齐羽,”远处传来薛良玉幽幽的话音,“她不能死在这儿,要死也得死在所有英雄豪杰面前。” 齐羽眼中杀意深重,听到此言,持剑的手微微一滞,忽然斜向上挑,将她前襟衣衫划开一道裂口。 沈星遥惊惧退后,却已不及,一时之间,碎布纷飞,令她上半个身子,都暴露于人前。 她脸色惊变,仓促蜷下身去,双臂交叠遮挡在胸前,抬眼怒视齐羽。 她虽被人当做妖女,却也有着这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美貌。加上常年习武,又长在北地,身段丰盈高挑,凹凸有致。因齐羽挟私报复,半身春光暴露于人前,令不少心怀叵测之人大饱眼福。 众人纷纷发出惊呼,有诧异,有惊奇,还有嘲笑与更为不堪入耳的呼声。 “她曾受之辱,没机会让你一尝。”齐羽漠然收刀,“不过,被这么多人看遍身子,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无耻!”沈星遥痛骂一声。 可她这般狼狈模样,只能极力弯下腰,避开周围那些或惊奇、垂涎,或是猥琐的目光。 “花容月貌,蛇蝎心肠。”齐羽再次举剑,目光落在沈星遥脸颊,脸色陡然沉下,一剑划过沈星遥面颊。 沈星遥痛呼出声,向前栽倒。本明媚无暇的右脸颊,平白多了一道寸余长的伤口,皮肉向外翻起。 旁观众人瞧见,无一不发出唏嘘。 “带走。”齐羽冷言转身。 沈星遥极力挣扎躲闪,却还是逃不过被无数双手争相推搡着拖起身来,连网带人丢入暗牢。期间不知被谁趁机占了便宜,虽然愤怒,却根本找不出罪魁祸首。 彷徨无助之际,不知是谁从门缝间扔来一件衣裳。沈星遥匆忙拾起裹在身上,因肋下伤口剧痛而缩成一团。 作者留言: 齐羽属于非典型直男癌。 所以他做了两件在直男癌眼中最能羞辱(或者说在他看来可以毁掉女主)女人的事——毁容/撕衣服 人设行为,不代表作者立场三观,如果每个角色都代表我那我起码有100+种人格,那就属于精神病,只能住院,不能写文。 齐羽会死很惨。他应得的。 第316章 . 魂梦不相逢 钧天阁内东院, 沈星遥身受剑伤,又遭齐羽折辱,被困暗牢, 苦不堪言。 西厢偏院, 耳房门窗紧锁。凌无非隐约听见动静, 跌跌撞撞奔至朝东的窗前,十指死死嵌入窗槅, 撕扯般拽动窗扇,两手手背青筋突起, 却只能勉强拉开一条狭窄的细缝。 他浑身颤抖, 终于还是泄了气,一拳重重捶了过去, 却像是落在棉花上, 虚弱无力。 毒药穿肠, 死死压制着他的内力,眼下的他, 不过废人一个, 竟连一扇小小的窗都无法破开。 泪水倾巢涌出,握在窗槅上的手却不肯松开。凌无非愈觉脚下无力,两膝贴着墙面,一点点下滑, 颓然跪了下去。 他痛恨薛良玉, 更痛恨自己。恨薛良玉无恶不作, 丧尽天良, 又恨自己不够谨小慎微, 成为沈星遥的负累。他走不出这扇门, 摆不脱这重重桎梏, 甚至在这危难时刻,连陪她同生共死都做不到。 屋外的冷风叩打着窗框震颤不休,每一声都像极了对他的质问。 “三日之后,城郊山头屠魔大会,到时我必会命人好好替少掌门你梳洗一番,见她最后一面。”薛良玉冰冷的话音不合时宜地在门外响起。 凌无非听得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门边,冲屋外的人嘶吼:“你把她怎么了?”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在问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凌无非用力捶打门扉,嗓音近乎沙哑,却只能听到呜咽的风声。 寂寂长夜,漫漫煎熬。短短半个院子的距离,不过一射之地,竟成了他今生都跨越不了的千山万水,生生将二人阻绝。 月在后半夜便沉了下去,埋没在层层叠叠的云里。沈星遥所在的暗牢,已然伸手不见五指。 她蜷缩在角落,忍受着肋下伤口带来的剧痛,醒了又晕,晕了又醒,错乱的梦境里是这半生以来所经历的一切,有童稚时的懵懂莽撞,少年时的自负轻狂,独身闯天涯时那不可一世的意气,得逢所爱后的相依相伴,暮暮朝朝。 二十年的光景,仿佛将他人的一生都已历遍。刀光剑影,死死生生,到这一刻,终将落幕。 她是坦荡之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直到此刻,仍旧对薛良玉的放肆逍遥感到不甘。 可她已到穷途,什么都做不了了。 到了这一刻,她只心心念念的,仍旧是凌无非的安危。 若她一死,便能换他安好,这一趟孤身赴险,倒也算值得。 但若他已遭遇不测…… 那么,她不论付出多大代价,也定要拉着薛良玉下地狱,一同陪葬。 想着这些,沈星遥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她被锁在暗牢三日,凌无非也被关在角屋三天。 所有思念都被高墙阻绝,仿佛掉入无底深洞里,杳无回音。 这日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一回头,只看见朔光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叠崭新的衣物。 凌无非缓缓起身,认命似的解开外裳,指尖却在怀中触到一物。 枯木生。 他恍惚了一瞬,心中忽地燃起一丝希望——既已身中剧毒,逢春无望,为何不将这生机留给她? 冬日的风虽大,但很少会有这样的阴天。骤风急剧,乌云压城,仿佛随时都会有暴风雨来临。 光州城郊半山,衣衫不整的沈星遥被人架上石台,手脚都被缚上铁索,铁索另一端分别拴在石台四角,由铁环钉死。 各派人等由薛良玉亲自召集,均已到齐。 只是,白云楼易主,钧天阁群龙无首。 “对了,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各位。今日还有位贵客,诸位先前都没见过。”薛良玉笑呵呵走到台前,对各派门人道,“想必大家都知道,当年叱咤江湖的,不只有南剑惊风,还有北剑冷月。” “可萧大侠不是早已归山了么?”卫柯问道,“难道他也来了?” “萧大侠前两年已因病离世,唯余膝下一子,名唤萧楚瑜。”薛良玉道,“我有机缘得遇上他,便将他也请了来。”言罢,轻轻击掌。 一名玄衫青年走上台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 “这位便是萧大侠的公子?” “真是一表人才。” “想必也剑法了得,当是人中龙凤。” 各派门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沈星遥瞧见萧楚瑜,一时面露诧异。 想不到北剑后人,终究还是走上父辈老路,投靠了薛良玉。 沈星遥忽感胸中悲凉,心比天色还晦暗。 “哎,可惜,北剑在此,南剑却已萧条,”金海感叹,“要不是凌掌门染了瘟疫……” “凌掌门的病已痊愈。”薛良玉道,“惊风冷月,俱在此处,谁也不缺。” 沈星遥闻言,心念一动,飞快抬眼。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步伐缓慢。寥寥三丈多路,却似走了一生那么漫长。 凌无非目光平静,走到她眼前,蹲下身来,单膝着地,直视沈星遥双目,不发一言。 “无非……你还活着?”沈星遥欣喜不已,一时竟忽略了他异常冷漠的眼色。 骤风又起,低空下,黑云一片片重重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啊,托你的福,没这么快死。”凌无非垂眸凝望她良久,漠然挑唇道。 他的话音里,尽是嘲讽意味,冷漠得如同一个陌生人: 沈星遥喉头一哽。 “两年,”凌无非仍旧看着沈星遥,“花费我整整两年,总算等到这一天。”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星遥眉心一颤,肋下伤口发出剧痛,不由弯下腰去,神情痛苦不堪。 凌无非伸手挑起她下颌,迫使她与他对视:“还在这装傻?我说的两年,当然是花费在你身上的时辰。你把自己藏得那么好,我不多费些功夫,怎么把你骗出来,怎么亲手杀了你?” 沈星遥唇瓣颤动,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难道是说……”旁观人中发出一个声音,“原来凌掌门一直是以自己为饵,骗这妖女现出原形。原来……原来我们都错怪了他?” 听到这一席话,薛良玉眼中亦有诧异之色,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沈星遥这才恍惚明白过来方才那一席话的用意,唇角略一抽搐,发出一声苦笑。 “我一直在你身边,等着所有相关之人现身,”凌无非大力捏着她下颌,眸光冷厉而孤绝,“你是真傻呀。对你稍稍好些,便尽信于我,还为了保护我,与至亲至信之人相抗衡。世上怎会有你这么蠢的女人?”说着,他冷笑出声,戏谑似的看着她,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可你也曾拼尽性命护我周全,”沈星遥平声静气,仿佛对他先前这一番冷漠言语,充耳不闻,“这一点,你作何解释?” 凌无非暗自吸了口气,倾身附在她耳边,话音极轻:“温香软玉,叫人留恋,我确有不舍。” 沈星遥闻言,冷眼瞥他,忽然嗤笑一声,朝他啐了一口。别离数月,她眼里满满的期盼与担忧,在他这一番话后顷刻散尽,褪尽颜色,只剩下冷漠。 凌无非略略偏头,避过这一啐。 “凌无非,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沈星遥冷笑,一字一句说道。 尘世烟火迷离,她原以为,世间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心。 却不知这颗心,原来坚如铁,寒如冰。 凌无非缓缓抬手,将她发间那支芙蓉雕花木簪取下。一时间,青丝如瀑般散了她满身,将她在寒风中颤抖的身躯尽数盖住,只露出苍白的脸与脖颈。 “我怎么死?就凭你吗?”他的手掌顺着她披散的长发,拢至脑后,忽地拧紧,向后一拽。 清醒的刺痛感,令沈星遥倒吸一口凉气,微微昂首,看向他的双眼,眸中充满恨意。 天空猛地炸响一阵闷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趁此一刻,凌无非将木簪拢入袖中,将早已倒在手心的枯木生药粉抹遍簪身,随即抬手,猛地刺入她心口。 簪头微斜,避开要害。 鲜血裹着他手心剩余的药粉,与伤口的血混杂,有的落在地上,有的逆流回伤口,混入血肉。 “你这张脸,我早已厌倦。”凌无非神情已然麻木,“再让我继续面对你,真不知该如何伪装下去。” 言罢,拔出木簪,又狠狠刺入。 沈星遥伤口剧痛,心亦如刀割。 她哪里会知道,眼前之人虽表露出万般决绝,内心却已碎得七零八落。 “二载光阴,你待我种种,皆是谎言?”沈星遥轻声问道,“没有半分真心?” 她的话音缥缈虚弱,恍若云烟。 “不然,以我的身份,难道要陪着你这妖女浪迹天涯吗?”凌无非再度拔簪,又是一刺。 头顶上空,轰雷之声再度响起。沈星遥气息渐微,唇角微动,目色凄然。 原来前尘种种,皆是妄念。 原来二载恩爱,俱是谎言。 不过他叵测心机,步步算计,骗她真心错付,枉送性命。 想及此处,她冷笑不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凌无非拔出木簪,拇指移至中段,大力一掐。木簪登即断为两截。 沈星遥因失血过多,视线越发模糊,忽地眼前一黑,憔悴不堪的身躯,骤然倒地。 “这天怎么像要下雨了?”金海上前一步,道,“薛庄主,说好的屠魔大会,怎么咱们几个人都还没动手,人就死了?” 薛良玉不言,走上石台,蹲身探了探沈星遥的脉搏与鼻息,点头说:“气息已绝,的确是死了,”言罢,目光扫过她肋下剑伤,转向齐羽道,“你上次那几剑,多半伤到了要害。” “死了就死了,直接丢到山里便是。”卫柯说道,“咱们都是英雄好汉,又不是江湖败类,难道还要鞭尸不成?” “哎呀,有人都扒过人家衣裳了,还怕什么……” “别说这种话。”薛良玉制止那说话之人。 凌无非眼角余光扫过齐羽,将愤恨怒火,都深埋入心底。 “也是,反正在这山里,过不了多久,野兽一来也都啃光了。”另一人道,“不过就这么死,真是太便宜她了。凌掌门,您倒是给我们留个机会啊。” “不让我动手?那玄灵寺的几刀,你替我受吗?”凌无非目光骤冷,朝那人望去,眼底隐隐流露出杀意。 “这……那是自然,您同这妖女的仇,才是最深的。”那人瞥见他的目光,当即一个哆嗦,说完便立刻便缩回人群。 “虽是妖女,作恶多端,但到底还是女儿家。”薛良玉将他的虚伪发挥到了极致,“还是到这附近找个地方,好好把她掩埋了吧。” 凌无非不发一言,默默站起背过身去,强迫自己不再看她一眼。 怕只怕流露悲伤,露了馅。 作者留言: 终于更到这里。 全文最高潮,show time 凌娇娇的深渊,也从这一刻开始。 我的非非啊,捅刀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吧 过几章你会更痛的,因为她要来砍你了 第317章 . 相思了无益 骤风暴雨席卷大地, 伴随着狂风肆虐过林间每一寸草木。叶惊寒与桑洵一人一骑快马,在这滂沱大雨之中,一路疾奔。 “到底是什么人送的信?字还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别是找了个三岁小孩来代笔吧?”桑洵一面策马扬蹄, 一面抱怨道, “想不到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那姓凌的真是有够能装的。原先还当他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竟能下此狠手。” “他们……我也不曾想到, 他会如此绝情。”叶惊寒神色黯淡,眼底充满担忧。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玉华门的人想救她?”桑洵认真思索一番, 道, “你看他们总是说抓人,还抓了好几次, 却一次都没伤过她。我看呐, 现在那帮人, 只有何旭还算得上眼明心净,不过真要是这样的话……你那不要脸的老爹一定也会杀了他吧?” “你再提此事, 我先杀了你。”叶惊寒道。 桑洵略一耸肩, 不再说话。 暴雨依旧未停,将二人浑身淋得透湿。低沉的乌云将天空遮得密密实实,一抔抔向人间泼洒着狂放的雨滴。风卷起泥水与林间的断指残叶,发出凄厉的呼号。 这样的雨, 本不该下在这个季节, 比六月飘雪还要罕见。 二人赶到光州城郊, 沿着信中所给的图纸找到屠魔大会附近野地。 大雨瓢泼, 天也黑漆漆的, 地上的泥土被雨水浸润, 黏糊糊地结成泥块, 全然看不出哪里是翻动过的新土。叶惊寒见状,想也不想,直接跳下马,跪在地上徒手摸索挖掘,冷不防被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右手掌心划拉开一道寸余长的伤痕,鲜血直流。 桑洵见他慌乱至此,不由摇了摇头,在另一侧蹲下,一面拨开湿漉漉的泥土,一面说道:“才到光州城外,便有人送信,像是早就知道咱俩会来救人一样。哎?知道你同她有往来的人不多吧?可别是薛良玉设的陷阱,特地埋伏在此围捕你。” “上回去云梦山救人,往来匆忙,没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叶惊寒头仍在专心掘土,头也不抬道,“若说当今各大门派中,还有谁对她心怀良善,也只可能是玉华门的人。” 桑洵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叶惊寒忽觉没在泥土里的指尖传来一丝冰冷却柔软的触感,身形猛地一颤,不迭将土扒开,瞧见那张熟悉的脸孔,心跳几乎停摆,连忙加快动作,扒拉开盖在她身上的泥土。一旁的桑洵亦凑过来帮忙,好不容易才将那堆泥土清理干净。 沈星遥孤零零地躺在泥坑里,一动不动,随身佩刀玉尘也被扔在一边。 江湖中人,素来兵器与人一体,刀在何处,人就在何处,这些名门正派,虽想要她性命,规矩还是讲的。 叶惊寒颤抖弯腰,小心翼翼托起她的身子,搂在怀中,看着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模样,呼吸颤抖得越发厉害,转瞬便红了眼眶。 饶是桑洵反应迅速,伸手从他怀中摸出一只小圆罐,打开瓷盖,取出一颗药丸便往她嘴里塞,却怎么也塞不进去。 桑洵脾气上来,便要扒拉开她嘴唇继续塞药,谁知一时没拿稳,药丸直接从指缝间滑落,无声掉入泥土之中,打了个滚,当即便裹了一圈泥。 “气息都断了,喂不进去。”桑洵愣道,“怎么办?” 叶惊寒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取了一颗药丸,低头俯身,以口相就,将之喂入沈星遥口中。 “这事你可不好瞒着她,最好直接说,没准人家愿意以身相许。”桑洵天生长了张贱嘴,话怎么也说不够。 叶惊寒并不搭理,而是随手折下一枚叶片接了些雨水,喂给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半刻也不敢眨眼。 沈星遥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桑洵收起药罐,冷不丁道。 叶惊寒一巴掌盖在他脸上,扬手推开。 就在这时,躺在他怀里的沈星遥突然一个抽搐,咳嗽出声。叶惊寒大喜过望,连忙低头去查看情形,却见她眼皮只睁到一半便又闭上,晕了过去。 “走。”叶惊寒抱着沈星遥起身,往林外走去。却在这时,一串白玉铃铛从她腰间滑出,落在地上。 “掉东西了。”桑洵捡起铃铛,追上前道。 “不是我的。”叶惊寒随意瞥了一眼,道。 桑洵晃了晃白玉铃铛,朝沈星遥努努嘴。 叶惊寒一手抱着沈星遥,一手接过铃铛,随手踹入怀中。随即上马,小心拥着她,放缓马步往山下村落而去。 山野小村没有正儿八经的医师,叶惊寒只能拜托给几人提供住宿的老妇帮忙,给沈星遥换衣上药,包扎伤口。等到老妇离开,他便搬了张凳子坐在屋里,守着沈星遥。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沈星遥的睡颜,修长的睫毛微微翘起,末端还挂着未干透的水珠。 他满心惦记着沈星遥的安危,全然忘了被他揣在怀里的白玉铃铛。 雨夜风大,农家小窗简陋,时不时被风吹开,卷起凌乱的雨点刮进屋里。叶惊寒几度起身,锁上钩绊,都无济于事,便索性从衣间撕下一缕布条给它绑上。 桑洵端着热水进屋,放下铜盆,低头看了一眼沈星遥的情形,见她两颊泛起不同寻常的红晕,眉梢微微一动,冲叶惊寒道:“你过来看看,好像在发热。” 叶惊寒急忙转回榻前,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前温度,眉心倏地蹙起,冲桑洵道:“你出去看看那位老妇人还在不在,得找个人来给她擦身降温。” “这……行,就你君子,连乘人之危都不会。”桑洵摇摇头,转身走出房门,不一会儿便将那老妇人请了进来。 在老妇人帮忙给沈星遥擦身的功夫,桑洵与叶惊寒二人站在门口,像两个傻子似的等待着。桑洵实在无聊,横肘杵了杵叶惊寒,道:“你怕不怕她身上……除了簪伤,还有别的伤口?你想想,把人救回来的时候,她的衣裳都没穿好。我虽然对女人不感兴趣,可也不得不承认,她长得确实算漂亮,会不会落在那些人手里的时候……” “这些名门正派虽不可能全是德行配位之辈,却也不至于如此离谱。”叶惊寒瞥他的眼神有些许泛寒。 “可她这副模样,你怎么解释?”桑洵又问。 “我不知。”叶惊寒说着,沉默许久,又道,“也许是他。” “那……那更不至于了。”桑洵不解道,“他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多少机会放着不用,怎么也不至于在这时候……” “我不知道,你别再问了。”叶惊寒眼眶又红了几分,说完这话,便别开了脸。 他曾为帮助解开沈星遥所中五行煞,倾力相助,只为弥补自己所犯过错。他也曾以歆羡的目光目送二人远去,盼二人安好,一世恩爱相守。可如今凌无非却这般对待她,非但将她刺伤,还在众目睽睽下恶言相加,将她的尊严撕毁,踩碎在地,践踏得一干二净。 叶惊寒实在分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痛恨,还是后悔。 可他似乎连后悔的资格也没有。自己本就是个从未入过她眼的人,哪里有机会选择? 他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开的声音,回头正瞧见老妇从里屋走出,冲二人招手。于是立刻拉上桑洵回到屋内察看情形。 沈星遥面颊潮红已淡,高热虽未完全消退,却也稍稍降了些许。 叶惊寒心中忧恐,无心休息,一直守在床榻边,却始终不见她转醒。 “你别说,这会儿没醒也许是好事,”桑洵搬了张凳子在他身旁坐下,“被至信之人如此伤害,就算不疯也得傻两天。” “她不是这样的人。”叶惊寒眼波沉静,内心波涛暗涌。 “那她要是放下了,你有什么打算?”桑洵又问。 “她想如何便如何,只要她好。”叶惊寒道。 “答非所问。”桑洵白了他一眼,道,“我是说,你就不能趁虚……啊不,你就不能好好争取你的吗?” “争取什么?”叶惊寒面无表情,“薛良玉将她害成这样,她没让我父债子偿,已属仁慈。” “这不对,”桑洵啧啧摇头,道,“薛良玉压根就没认过你,你同他,只有血缘,没有亲缘。” “可没有人会愿意一生一世面对自己杀母仇人的儿子。”叶惊寒道,“此事不要再提,我不会有那种想法。”言罢,他的神色立刻便冷了下去。 桑洵见他这般,也没敢再问。 暴雨声急如高山流瀑,又似汹涌的海潮,将人间一切烟火,一切希望,通通浇灭。伴随而来的惊雷,几欲震彻天地,如同天谴,一声一声透窗而过。 光州城里,凌无非孤坐房中,听着雷声,呆呆望着角落。 他已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足足三个时辰。血水虽已洗净,那混杂着香膏气息的血腥味,却仿佛还留在这双手上。 这双手里人命无数,却是第一次沾上她的血。满身业障,数月之后,也将随着他身死,永堕地底。 自己沉沦就好,哪怕她怨她恨,也好过同下黄泉,放那薛良玉逍遥。 临近清晨,屋外的暴雨只停了片刻,又重新下了起来。凌无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响。 他没有回头,仍旧怔怔坐着。 “怎么突然便转了性?”薛良玉走到他身旁坐下,笑容瘆人,“舍得杀她了?” “是我一时糊涂,妄动凡心。”凌无非木然道,“把自己害成这样,总得找个人陪我下地狱。” “有魄力。”薛良玉舒展眉目,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凌无非跟前。 “利用完了,打算送我上路?”凌无非冷眼瞥他。 “是穿肠箭的解药,未掺任何毒物。”薛良玉打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自己吞了下去,随即展开双臂给他看。 完好无损。 凌无非神情依旧木然,一动不动。 “钧天阁总不能真的散了,南北双剑传人,少一个也不成样子。”薛良玉道,“何况我都对人说,你的病已经好了。怎么样,不会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吧?” 凌无非不言,只是拿起药瓶看了看,嗤笑问道:“你便不怕我惦记父母之仇?找机会杀了你?” “凌掌门为了活下去,都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女人。”薛良玉的眼色意味深长,“你我本就是一种人,又何必区分泾渭?你从来就未见过白落英,同陆靖玄相处的时日也不长,不过挂了父子母子之名,能有多少感情?”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笑容越发令人捉摸不透:“凌掌门是聪明人,定不会做蠢事。” 作者留言: 这部分嘴对嘴喂药,想法源自看梁羽生《萍踪侠影》电视剧 男主受伤,是女二这么给喂药的 我也喜欢1v1纯爱,但我不懂男作者男编剧怎么就能那么理直气壮让男主跟多人暧昧,女主就要给男主守身如玉,碰个手都要bb半天怎么怎么的 我一直提倡女频写作要有男频思维,女主这么做对不对,性转一下,看男频读者认不认同这样的男主。如果认同,她就没问题。 当然遥遥没变过心,否则跟文中整体逻辑就不符合了。 第318章 . 风月债难偿 凌无非面无表情听完他的话, 良久未动,直到薛良玉笑眯眯拿起药瓶,塞入他手心, 方如机械似地, 打开瓶塞, 将药倒入手心。 “三颗便够。”薛良玉不紧不慢提醒。 凌无非闻言,不动声色将多余的药丸倒回瓶里, 留下三颗解药在掌心,仰面吞下。冰凉的药丸顺着咽喉滑入腹内, 他的眸光也跟着颤了一颤。 他本以为偷生无望, 才会当众将她刺伤,说出那么多令她心寒的话。岂知却因此举, 阴差阳错得到薛良玉的另眼相待。 这岂非摆明了对她说, 那些羞辱谩骂之词, 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实意,而自己这两年多来, 所做的一切, 也都只是为了利用她,踩着她的尊严性命向上爬? 凌无非心里一阵恍惚,麻木许久的心紧跟着发出针扎似的剧痛。 可薛良玉还在眼前,再大的痛楚也得强行忍受。他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 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扭头瞥了一眼薛良玉, 神情僵硬, 五官都似石刻的一般, 生硬地拼贴在这张脸上, 无法牵动一丝一毫。 看完这一眼,他万念俱灰,在心底默默发出一声长叹。 木已成舟,他无力改变,那便只好换一条路,断情绝欲,摒弃人性,未准还能成为第二个薛良玉,击垮前浪,打赢这一仗。 只是从此身心俱毁,沦为恶鬼,一生一世永埋地底,不见天日。 薛良玉站起身来,缓慢扫视室内一周,皮笑肉不笑道:“女人死了不要紧,我这刚好有个新的。迟迟那丫头可是一直惦记着你。我与你爹娘也是故交,你若娶了她,也该同她一样,唤我一声义父,不委屈你吧?” “多谢。”凌无非淡漠回应,心不自觉发出抽搐。 “那么老夫,这便去安排。”薛良玉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说道。 凌无非勉力提起唇角,回以一笑。 薛良玉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姿态,转身拉开房门,扬长而去。 凌无非仍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僵硬扭头,目光掠过半敞的门扇,看向空无一人的小院。 人,已经走了。 只有被狂风刮斜,肆意乱砸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庭中花草,发出嘈杂的声响。门扇被风吹得不住摇晃,咯吱作响,不过顷刻工夫,雨便被风卷了进来,将靠近门槛的一大片石板打湿。 凌无非忽觉窒息,不自觉站起身来,走过被雨浇湿的地面,跨出门槛,来到院中。急密的雨滴如倾盆之水,一转眼将他浑身浇得透湿。 他在雨中仰起头来,看着乌云密布的天。 今日,恐怕看不到太阳了。 寒冬雨凉,裹了凌无非满脸满身。眼角却渐渐涌出温热,混杂着雨水划过脸颊,无止无休,比雨更绵长。 心是冷寂的,种种回忆也在越发纷乱的思绪被剪成了无数碎片,裹着鲜血定格在脑海中,挥之不散。 雨水浸透发髻,压得他头顶越发沉重不堪。凌无非浑浑噩噩伸手,取下发间玉冠,手指一松,任之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可头还是那么疼,冰凉,僵硬,眼前花木亭廊,也越发模糊。 随着黑暗袭来,凌无非只觉脚下一空,陡然坠入无尽深渊。 他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乌云盖顶,骤雨狂飙,天地似也颠倒了个儿,屋瓦上的积水顺着一道道沟壑淌下,一条条笔直浇在地上,似欲将地上的石板浇穿,顺着地面倾斜的弧度淤积在他身周,渐渐没过手指。 朔光撑开雨伞,匆匆忙忙跑进院来。 凌无非病了,高烧不退,连着三日昏迷不醒,以至于喜事差点变成丧事。这消息瞒不过薛良玉,很快便传去了幽州。 “我不嫁!”李迟迟断然拒绝了薛良玉安排的婚事。 藏在黑暗里的另一个身影说道:“由不得你不嫁。” 薛良玉抬眼望向那个容颜俱毁的中年男子,又转向李迟迟,笑吟吟道:“看看,你爹都发话了。” “我不嫁!”李迟迟退后两步,眼中除了坚持,还有恐惧,“他连陪伴自己两年,同床共枕过的女人都能杀,我对他又算得了什么?” “那沈星遥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你身家清白,怕什么?”薛良玉道,“你不是很早就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他?”李迟迟吼道,“我只是看他什么都好,想给自己找个依靠。可我怎么能够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两年啊,整整两年时光都是那个女人陪着他,他竟然下得了手?这哪里是人?就是个索命无常!让我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你们不就不怕我也死了吗?” “可是总得有个人在他身边盯着。年轻人嘛,心高气傲,没准过一会儿又生出别的心思?”薛良玉唇角微挑,眼中晃过一道诡异的光,“我既选择他来做我的刀,就一定不能让他失控。” “我不嫁!我不嫁!”李迟迟惶恐至极,落下泪来,“为何你们都这么对我?为何你们要把我当成棋子?我不是人吗?我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所求吗?你们为何要逼我?” “你没有选择。”薛良玉脸色骤然沉下,“要么嫁,要么死。” 李迟迟不敢再言,凄然望向李温,却见他的眼神比薛良玉还要冷漠,甚至含着一丝杀机。 她心头悲郁,当即转身奔出房去。 等在院中的银铃见她伤心跑远,连忙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喊道:“娘子,娘子你别这样,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要你嫁谁啊?” “还能是谁?”李迟迟跑回房中,哭倒在床榻上,“不就是那个在屠魔大会上亲手杀了那妖女的凌无非?” “他呀……娘子从前不是喜欢他吗?”银铃不解,“我记得那时你还费了好大的工夫……” “我喜欢个屁!”李迟迟抹了把眼泪,道,“那时的他什么样?现在的他什么样?为了苟活于世,为了能向薛良玉靠拢,他连自己的女人都能杀。我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算!嫁给了他,还能有命活吗?” “可是……可是薛庄主会护着你吧……”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别说薛良玉,包括我爹在内,都不曾真心待我。”李迟迟吸了吸鼻子,道,“我娘只是薛良玉赏给我爹的一个婢女。我小时候,是看着她被活活打死的,一个死去的傀儡留下的小傀儡,我……我在他们眼里,连人都不算。”李迟迟凄然而笑。 “可是……可是娘子,你现在也没得选了,”银铃上前拉着她的手,心疼说道,“我……我会一直跟在娘子身边,若是那个人真对你动手,我一定帮你挡着!” “银铃……” “娘子……” 两个年轻的姑娘相对而坐,不知不觉便哭着抱在了一起。 李迟迟在心里巴望着,光州城里那个倒在病榻上的男人最好就这么一病不起,就算不死,终身瘫痪也好。 可在朔光等人的照料下,他还是在婚期到来前醒了过来,只是还没好全,身上仍有些病气,即便换上礼服,也显得有些憔悴。 凌无非门清得很,他再如何伪装,心里的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只是借着伤病,还能勉强遮掩过去,毕竟屠魔大会散场那会儿,所有人都淋了雨,他中毒多日,身子原本就虚,因此染上风寒,也在情理之中。 连日病中,他总会梦见昔日故人,梦见沈星遥捂着带血的伤口朝他质问,字字珠玑,如利剑一般刺在他心底,将他惊醒。 回回惊醒,都是泪流满面。 分明失了心魂,却要强作镇定,陪那沽名钓誉的老狐狸做戏。尤其对方还拿这义女作为眼线,安插在他身边。 他心有怨气,因而两缎牵巾结成,权当发泄似的狠命一拽,拉得李迟迟一个趔趄。 李迟迟本就惧怕至极,被这一拽,心下更是害怕不已,眼泪都挤上了眼角,差点当场哭出来。 “哎,新娘子,你可得小心啊。”那姓胡的老头没能替侄儿说成媒,心里一直可惜,如今,见这新郎官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更是心疼不已,连忙发话道。 “胡大侠既如此在意,不如现在就让你侄儿来,把她牵走?”凌无非望向老头,眉梢一挑,模样甚是嚣张跋扈。 “年轻人,嘴上没门,”何旭忍不住蹙眉,“别在这种场合胡说八道。” 凌无非不以为意一笑,旋即转身将人牵入堂中行礼。 坐在角落里的萧楚瑜木然望着这一幕,不自觉摇了摇头。 他自上回与沈、凌二人分别后,没过多久,便遇上了薛良玉的人。 自知本领不足,对方又告诉他,自己手下有一人,足可做他的师父,助他习成冷月剑。 而这个“师父”,正是四处偷盗名家之学的李温。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他虽能隐忍,却断断做不出伤天害理之事。 那么堂中这位新郎又是因为什么? 他怎么能做到亲手杀了所爱之人,还心安理得站在这里,与另一女子行拜礼,食同牢,饮合卺? 自己日后剑术得成,真要与此人齐名,那可真是他的耻辱。 就在这时,一位折剑山庄的小厮从门外走了进来,将一件东西交到薛良玉手里。 是一只玉蝉。 薛良玉看见此物,脸色立变,却又很快冷静下来,将玉蝉收入怀中,小声对那小厮问道:“是谁交给你的?” “没看清,”小厮摇头,“放下东西就走了,脸都没露。” “怎不拦住他?”薛良玉眼有愠色。 “他轻功太高,追不上啊……”小厮无奈道。 “你……” “义父这是在为何事发愁?”青年清朗的话音,打断了二人交谈。 作者留言: 男主是c,开篇c,一生唯一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只有女主,没碰过其他任何人 李姑娘由始至终和他没有过亲密关系,手都没牵过 本作者奉行一个原则:贞。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从男女主在沂州那晚开始,凌无非生是沈星遥的人,死是沈星遥的鬼,就算死,也要葬入张家祖坟,终身守节! 第319章 . 魂离幽魄断 薛良玉扭头, 瞧见凌无非笑嘻嘻的脸,忧色顿时收起,对他笑道:“凌掌门今日大喜, 气色好转不少。看样子, 这红线是牵对了。” “当然。”凌无非在他身旁坐下, 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递给薛良玉。 “这是何物?”薛良玉接过展开, 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打开机关盒的图纸,并非陆靖玄交给他那张, 而是浸水显形后重新誊抄的拓本。 “投名状。虽说那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您一定得亲手把它打开, 才能真正放心。”凌无非漫不经心自斟了杯酒, 朝他敬道, “承蒙义父厚爱,得佳人相伴。不然我这孤家寡人一个, 住着这么大的宅子, 还真有点不习惯。” 薛良玉看了看他,略微颔首,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凌掌门。” 凌无非听见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还没回头, 眼前便已浮现出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孔, 却仍旧笑着, 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酒, 回头迎上肥头大耳的江佑。 他的身旁, 还跟着齐羽, 一张脸紧紧绷着, 全然不像是阳间的东西。 “前些日子听闻您患了瘟疫,还当是活不成了呢。”江佑讪笑举杯,戏谑似的打量他一番,道,“今日一见,气色倒是更胜往日。这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也给我尝尝?” “江兄说笑了,”凌无非腹中泛起酸水,笑容几乎僵在脸上。他将手中酒盏,与江佑手里那只轻轻一碰,又趁旁人不注意,飞快将盏儿转了半圈,避开碰杯的位置,一饮而尽,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心结已解,得偿所愿罢了。” “哦?”江佑嘿嘿笑道,“得偿所愿?该不会是与那妖女有关吧?” “江楼主。”薛良玉清了清嗓子。 “哦,明白了,”江佑回头,拍拍齐羽,道,“一个又脏又臭的女人,不早点划清界限,那是得成心结。那天玄教本就是魔道,能养出什么好东西?当众解了衣裳,还能搔首弄姿。齐羽,你那一刀,划得真好。” 凌无非左手藏于袖中,已紧紧攥成了拳。 却也只能赔着笑脸,佯装毫不在意。 喜宴欢腾,人潮涌动。各式各样的场面话,凌无非早已烂熟于胸,迎来送往,应付自如。他恍恍惚惚,心思彷徨无助,又恐被人看穿,只好沉沦在这一盏盏清酒中,试图借此浇愁,麻痹自己。 那虚伪的笑容,已然成了一张面具,凝固在他脸上。笑得久了,唇也干裂,伸舌轻触,还能尝出一丝血腥味。 黄昏余霞渐呈血色,在蔓延上天空的黑蓝色里淡退。烟霭消沉,暮色弥漫,随着夜色渐深,筵席终于散尽,各路宾客归家,唯有薛良玉留在了宅子里。 凌无非黯然转身,走向卧房。隔着门槅,看见屋内花烛长明,他忽然在台阶前停下脚步,内心无比抗拒。 他要如何摆脱?如何周旋?又当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这个女人? 凌无非阖目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推开房门,跨过门槛。 他才刚刚站稳脚步,便看见李迟迟从床沿站起,满脸惊恐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指向他:“你不许过来!不要靠近我!” “我才刚来,你便要杀我?”凌无非只觉好笑,合上房门走入屋中。 他本不想理会,却担心自己稍不留神真被她捅一刀,只得缓步朝她靠近,试图劝解她把刀放下。 可他越往前走,李迟迟便越害怕,嗓音一高,尖锐无比,几乎破了音:“我说了不许过来!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不准碰我!滚开!” 凌无非摇头轻叹,刚想说话,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他立刻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当即沉下脸,劈手打落李迟迟手中匕首,两手扣住她脉门,按倒在榻沿。 李迟迟吓得脸色惨白,尖叫出声,嗓音凄厉,直穿云霄。 凌无非听着刺耳,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心下空空,根本没有冒犯之心,只是制住她双手,略略回头留心门外动静。 门外的人,似乎还未离开。 李迟迟见他分神,惶恐的心绪抽离了一瞬,当即找准机会挣脱右手,拔下发间一支早已磨尖的金簪刺了出去。凌无非有所察觉,下意识抬手一挡,正好被簪尖刺破小指,划拉到手腕,留下一道伤痕。 他听见门外人还没走,想着李迟迟这般闹腾,必出乱子,只得反手以肘击中李迟迟颈侧穴位,将她打晕过去。随即扯落幔帐,坐上床榻,用手压着床板摇了摇,发出吱呀摇晃的声响,为求逼真,解下披在圆领长袍外的大衫,贴着床沿丢落在地。 做完这一切,他便抱着膝盖,缩坐在床角开始等待。 更漏声迟,滴滴答答,像针扎似的,敲击在他心底。 每时每刻,都在煎熬。 凌无非看了一眼昏迷的李迟迟,心绪复杂难言。他对这女子的印象并不好,只觉她满腹心机,对一切充满算计。 想到往后的日日夜夜,都要面对着这个女人,相互提防算计,他便恨不得自绝当场。 若世间真有神明,他只愿神明开眼,摧毁一切,令万物消亡。以免他继续在这命运里沉沦下去,被迫沦为恶鬼。 窗前月影愈斜,门外之人,也终于离开。 李迟迟也不知是仍昏着,还是睡了过去,发出低微的鼾声。 凌无非瞥了她一眼,本就压抑的心情又沉郁了几分,无奈叹了口气,跳下床榻走到桌旁,拎起酒壶,将壶嘴直接对着口灌了下去。 酒未入愁肠,泪却已到了眼角。 看着落在地上,皱成一团的公裳,一声熟悉的话语在脑中响起—— “若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或有其他机缘,能安定下来,你可愿意做我的妻子?” “我沈星遥,愿请天地为媒,向山河立誓,今生今世,只做凌无非一人之妻,不离不弃。如有违背,愿受千刀万剐,烈火焚身……” 他张了张口,再也抑制不住,落下泪来。 二载恩爱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令他早就支离破碎的心坠落深渊,散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完整。眼还看得见,却像个瞎子;耳还听得到,却是一片沉闷喑哑;五感渐似断绝,再不会欢喜,也不会痛了。 桌台,灯火渐熄。他腿伤已很久没有发作,无需以酒暖身。 可这壶酒,他再也放不下来。空了,便添上新的,一壶壶往腹中猛灌,试图用这苦涩的滋味,填满空洞的心扉。 他曾向天地立誓,要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 他曾百般顽抗,不愿陷入命运的洪流。 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不得不以最虚伪的姿态面对一切,割舍最在意的人,曲意逢迎,将尊严踩入泥底。 她若见到如今的他,定也会厌憎吧。 凌无非借酒浇愁,喝得宿醉。前尘妄念缭绕于心,反复煎熬折磨,从回忆变成幻觉。而这幻觉,又伴着他醉倒,钻入混沌的梦境。 凌无非生平头一回醉酒,梦里混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只依稀看见一个身影朝他走来。他浑浑噩噩,朝前走去,却看见天上的乌云里坠落下无数猩红色的雨点,竟似血水一般。 铺天盖地的血帘将一切淹没,他放声大喊,却听不见那人回应,只能眼睁睁那个模糊的影子在他朦朦胧胧的视野里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而他的身影,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梦境里,变得越发清晰,也越发狰狞。 深山幽谷,落叶萧萧,干枯的枝条在晦暗的夜色中幻化成一只只鬼魅的利爪,源源不断延伸入梦,紧紧扼住沈星遥咽喉。 玉峰山脚、太湖水底、昆仑禁地、商州城外,甚至于云梦山中那个灌满雨水的地洞,他的每一次相救,每一幕守护,都变了姿态。昔人眼中不复意气,全无温情,而是伸出反反复复刺向她的毒手,一次更比一次狠辣。 惨白的梦境,不知不觉被一片殷红染透。 梦里的挣扎,到了梦外,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恨意,非但没能将她唤醒,反而加剧了伤口的痛,令她不住咳嗽起来。 守在床边的叶惊寒赶忙起身查看,却见她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双愁眉不展,紧紧拧在一处。 “又做噩梦了?”他单膝蹲在床边,小心替她捻好被褥,抬眼望向窗口。 落月坞地宫不与外界相通,窗扇之外,是更为幽暗的长廊,檐楣相接,一格连着一格,无穷无尽,像极了他深藏心里,永无止尽却求而不得的恋慕。 而这痛楚,终究只能埋于一声叹息。 深谷之中,千万重梦魇,无计挣脱。 深谷之外,千里之遥,沉堕在暗夜里的光州城,笼罩在黎明清浅的晓光中,突然被一声尖叫撕裂。 凌无非懵然坐直,方见房中一片明亮,花烛早已燃尽。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李迟迟拿着染血的床单,颤抖着朝他丢了过来。 凌无非想起自己手上的伤,余光无异扫到她的裙摆,见裙上绣花亦沾了血渍,不觉摇了摇头。 既然不能说实话,索性便让她误会好了。 “从昨天起就开始大呼小叫,你到底想干什么?”凌无非故意做出不耐烦的神情。 “你……你竟趁我晕厥……”李迟迟捂着嘴颤抖着蹲坐在地,大声哭了起来。 “既成夫妻,自然要过这一关。大惊小怪,体统尽失,当真无趣。”凌无非不耐烦说完,起身便要往外走。 李迟迟忽然止住哭声,跳起身来取下挂在墙上的镇宅宝剑,朝他刺了过来。 凌无非旋身闪避,惊道:“你发什么疯?” “你辱我清白,我要你死!”李迟迟不由分说,举剑便是一通乱砍。 她虽不会武功,力气却大得很,毫无章法左右乱窜,逼得凌无非连连躲闪。 屋里丁零当啷一通乱响,杯盏碗碟倒的倒,碎的碎,木制家具上到处都是被剑劈砍过的痕迹。 她怕是真的疯了。这个李迟迟,从前一个样,如今又是一个样,气性远比凌无非想象中更要坚韧。他不想伤人,只能一直躲避,就这样被她追砍着逃出房门外,一抬头,却见薛良玉立在院口。 凌无非心下一沉,当即收敛神色,劈手夺下宝剑,架上李迟迟颈项,声厉色荏道:“闹够了没有?从前不是你自己要嫁的吗?今日如你所愿,怎的还不高兴了?” “无耻!”李迟迟痛骂一声。 她神情悲郁,似有许多话想说,可看见脖颈上的剑,却又闭上了嘴,不敢再说下去。 “这是怎么了?”薛良玉假装关切,走上前来。 “他昨夜把我打晕,趁我不备把我给……”李迟迟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既已嫁为人妇,这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薛良玉道,“别闹了。” 门中不少侍从听见动静,也纷纷探头来看。 “别在这闹笑话。”薛良玉摆摆手道,“迟迟,忘了出嫁之前,义父是怎么对你说的了?” “可他这是……”李迟迟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剑,神色越发凄然,“这种事,我若醒着,半推半就也就罢了,可是……可是……这分明就是趁我不备,强占我身,地痞流氓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听着这番言辞,心中五味杂陈,然见薛良玉不悦,也不便多说什么,当即把剑扔在地上,拉着她的胳膊拖回门边,推入房里,又从外边把门锁上。 锁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双手按在门扉,透过门槅看着屋内不住锤门狂叫,惊恐得几乎变形的女子,忽然觉得眼前好似挂了一面镜子。 对着那面无形的镜子,他看见了自己的脸,突然感到无比陌生。 这还是他吗? 作者留言: 第一劫:假成婚,酗酒 这文说实话我觉得写得还是挺失败的,它不像大女主,倒像是摄像头男主视角展开的娇夫文——男主因为一见钟情长出恋爱脑,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帮女主打败了boss,完成女主身世主线,赢得了女侠的爱情…… 第320章 . 空庭春欲晚 落月坞总部, 地下宫殿内,重伤昏迷多日的沈星遥终于睁开双眼。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却空惘无比, 好似丢了魂。 叶惊寒端着汤药走到床边蹲下, 伸手探了探她额前温度, 松了口气道:“退烧了,可还有哪不舒服?” 沈星遥木然摇头。 “你脸上的伤太深, 恐怕会留疤。”叶惊寒小心翼翼道,“我已派人去寻祛除疤痕的良药。你不必太担心。” “不必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叶惊寒忧心不已。 沈星遥仍旧摇头。 “你这样下去, 身子迟早会撑不住……” “不饿, 想睡。”沈星遥说着,又合上了眼。 叶惊寒蹙眉凝神, 思索一阵方起身走开, 将汤药放在床边矮几上 就在这时, 门被人推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正是桑洵。 “东西我送过去了, 顺便还在光州呆了几天打听消息,”桑洵见沈星遥闭着眼,以为她还在昏迷,侧着身子从门缝挤进屋内, 凑到叶惊寒身旁, 道, “本以为成亲只是幌子, 谁知道竟是真的。我同你说, 可热闹了。那李迟迟嫁到光州, 根本不情不愿。姓凌的那叫一个厉害, 当天夜里也不管人家姑娘的想法,直接把人给……” “小声点。”叶惊寒道。 “不是,这事闹得可大了,”桑洵说道,“强迫姑娘从了他,逼得人家要自杀,闹得满城风雨。” 他啧啧两声,摇摇头道:“真是想不到,道貌岸然的惊风剑,骨子里却是个贪花好色之辈……” 说到此处,他忽然“咦”了一声,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沈星遥,道:“没理由啊。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说杀便杀,莫不是无媒说之约便已碰过人家,还始乱终……” “桑洵!”叶惊寒立刻喝止他的话。 二人先后回头望向床榻,这才发现沈星遥,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 “碰过,”沈星遥面无表情,“你很关心这个?” “那倒不是。”桑洵拨开叶惊寒试图把他扒拉开的手,赶忙解释道,“你别误会,就是担心你被人骗了,身心俱损,还……” 叶惊寒一把捂上桑洵的嘴,顿时悬起心来,目不转睛盯住沈星遥,仔细留意她的神情。 “他表现不错,我又不吃亏。”沈星遥翻了个身朝里躺着,又闭上了眼,“只是可怜了李姑娘……” “此人心狠手辣,对你丝毫不顾及旧时情分,迟早会遭报应。”叶惊寒拽住桑洵衣襟,往后一拎,道,“你好好休息,我们不打扰你。”说着,立刻拉开房门,拖着桑洵走了出去。 沈星遥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再次睁开了眼,扶着床板坐起,端起一旁汤药,眼也不眨一楼灌了下去,又重新躺下。 周身伤口仍在作痛,尤其是心口的刺伤。创口虽小,却伤得极深,一直痛到脏腑。 她蜷缩起来,以极其缓慢的动作翻了个身。半睁的眼睑像是被浆糊胶住,睁不开,也闭不上。 她两眼正对着墙,墙的上方是紧闭的窗。窗槅上蒙着的白纱,落了一层薄灰,变得雾蒙蒙的。恍惚了一阵,灰幕晃呀晃着,幻化出两个影子,一个像她,另一个像极了远在天涯之外,那个刺伤她,背弃她的负心凉薄之人。两个影子纠缠不散,演绎着一幕幕熟悉的悲欢离合。 忽然吹来一阵风,拂落了薄纱上的灰,两个影子也跟着凋谢了。窗还是那扇窗,冷冷清清,心也还是那颗心,空空荡荡。 要说被那支木簪穿透胸腔的那一霎,她的心还会痛的话,到了此刻,被搅碎过,又重新愈合的那寸血肉,已然变得麻木。没有撕心裂肺的伤怀,也没有想痛哭一场的欲望,过去的人与事,仿佛从来就与她无关。 沈星遥唇角微微动了动,无声地笑了。 原来伤到极致,也不过如此。 她忽然想起那串铃铛,随手往一旁叠放的外裙间摸了一把,却空空如也。肋下伤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炸裂开来,发出“噗”的一声响。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令她很快昏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漫长而无趣的梦,梦里的她,缓步走在一条又黑又长的甬道内,耳边有许多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不停在说话,却又听不分明。这条路,没有岔道,也没有出口,她被困在当中,只能一直一直往前走。 却在这时,她的喉头蓦地涌上一股暖流。 沈星遥惊坐而起,弯腰伏在床边,猛地呕出一口淤血。 “你没事吧?”两个守在床边的年轻女子见状,立刻围拢而来,关切朝她问道。 沈星遥看了看这二人的模样,都有几分面熟,都是在捉拿方无名那日,在人群中瞥见过的脸孔。 “又烧起来了。”其中那名蓝衫姑娘伸手探了探她额前温度,连忙站起身道,“我去告诉宗主。” “不必了……”沈星遥话音沙哑,“没多大事。”说完这话,她脸色又苦了几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向前栽倒下去。 “沈姑娘!”另一名黄衫女连忙将她扶稳,搂在怀里,咬牙切齿,恨恨说道,“这世上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满口深情不移,到头来,却为了自己苟活,下如此重手,简直该死!” “你们宗主把我的事同你们说了?”沈星遥望向黄衫女,笑得颇为疲惫。 “不是宗主说的,是桑尊使。”蓝衫女一面拉开房门,一面说道,“他说你受人欺骗,错付深情,落得一身是伤,实在可怜。所以……就让我们多陪你说说话。” “多谢。”沈星遥略一点头,神色平静。 叶惊寒得知沈星遥又发高热,立刻便赶了过来。 桑洵也跟在她身后,见她始终都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愈觉捉摸不透,将那蓝衫女拉到身旁拿扇子遮着脸,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开解开解她。” “劝过了,她没什么反应,也看不出是不是在伤心。”蓝衫女老老实实摇头。 桑洵一时无言。 此时叶惊寒端了药来,走到床边坐下,探了探沈星遥额前温度,关切问道:“好些了吗?” 沈星遥点头,起身接过汤药,三两口便喝得干干净净。 “你现在身子虚,等伤口复原之后,还要补气血,在此期间最好勿动气,勿动怒。”叶惊寒道。 沈星遥点头,仍旧不说话。 桑洵实在看不过眼,走上前道:“沈女侠,你也不必见外,先前你帮过我们大忙,往后在这有何需要,尽可开口。但凡我们能做到的,都不会推辞。” “好。”沈星遥难得吐出一个字,听得几人直松了口气。 “其实先前的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世上恶人那么多,人活这一世,难免遭人算计,”桑洵继续说道,“你看看我,不也差点被人害得一无所有吗。” “我没想他。”沈星遥抬头望向桑洵,神色平静,“什么都没想。” 这会儿轮到桑洵发愣了,他眨了眨眼,懵了好半天,方才问道:“你真没事啊?” 沈星遥摇头。 “那……”桑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指着叶惊寒道,“那你还是同他说一声吧,免得他担心。” “我没事,叶大哥。”沈星遥转向叶惊寒道。 “我知道……”叶惊寒暗自叹了口气,点点头,站起身道,“好好休养,别落下病根。等伤好以后……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多谢。”沈星遥点头道。 她的表现实在正常得有些过头,以至于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正常,可这些话大家也只敢藏在心里,不敢直接说出口。叶惊寒与桑洵二人连着观察她数日,也不见有何异样,只能轮流派人照顾起居,不再多问其他。 可他们哪里知道,就连沈星遥自己都想不明白,曾经深信不疑的挚爱对她痛下杀手,另结新欢,本该是刻骨的痛,她却感受不到半分。 那个人的名字,如今听在耳中,竟像是陌生人。而她,也不会为与此相关的一切生出半点情绪,不论悲伤或是欢喜。 山中冬夜,凄寒冷寂。 光州夜市散尽,亦如是。 成婚以后,李迟迟因床单带血之事闹了好几日,终于消停下来,似乎也认了命。不再成天喊打喊杀,也不再紧闭门扉。 如此一来,凌无非反倒更头疼了。 这日他在书房一直坐到入夜。月上中天,朔光送来茶水,见他满面愁容,低头略一思索,方上前道:“公子……” “何事?”凌无非放下书本,双手扶额,神情颇为懊恼。 “夫人这几日,都未锁门。”朔光犹犹豫豫说道,“您看……长此以往,会不会被看出端倪。” 凌无非阖目长叹,又坐了许久,方摇头起身,从他身旁绕开,走出书房。 从书房到卧室,不过一射之地。凌无非磨磨蹭蹭停在回廊里,看着幽暗的小院出神。 自夏敬父子出事以后,院里的草木也开始凋零,枝条似已窜出花圃外,无人修剪,凌乱且萧条。 凌无非正看着花园发呆,却突然听见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抬眼一看,却见银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还在这盯着他。 到底什么样的法子,才能一劳永逸,还不会引起薛良玉的猜忌? 凌无非横下心,迈开大步,来到卧房前,深吸一口气方推开门,正瞧见李迟迟无精打采坐在床沿,一瞧见他,立刻便缩去角落里。 他迟疑片刻,方跨过门槛。 “我不对你动手,你能不能放过我?”李迟迟忽然开口。 凌无非闻言,略微一愣,走到床边朝她看去。 她穿戴整齐,一点也不像要休息的模样,反倒是一副随时打算冲出门逃命的模样。 凌无非不觉嗤笑:“放过你什么?” 心里却在说,难道不是你不肯放过我吗? “只要让我活着就行,”李迟迟唇瓣颤抖,“我不会武功,不是你的对手……你要如何,我都不会反抗……” 凌无非懒得搭理她,直接往床榻外沿一躺,侧卧朝外,双臂合抱,离她远远的。 李迟迟眼里透出怒火,盯了他许久,方开口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凌无非盯着桌角看了一会儿,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寡淡无味,要什么没什么。” 李迟迟一听这话,更是愤怒不已,指着他破口大骂:“无耻!下流!” 凌无非权当听不见这话,直接合上眼睛装睡。 李迟迟抓起枕头便待往他身上砸去,可想了想,又抱着枕头缩回了角落,二人各怀惶恐,清醒地僵持了一夜,到了第二日,凌无非一大早便翻下床榻,径自出门去了。 薛良玉以义女陪嫁为由,在庄中安排了不少人手,每逢凌无非出门,都是前呼后拥。 凌无非懒得搭理他们,也不做任何挣扎反抗,只是随意在街上闲逛,随意买了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像是泥人、竹哨之类的东西,一付完钱,便直接往这帮人怀里扔,把这些人弄得手忙脚乱。 一路逛着逛着,便到了花街。 他最不喜欢这种地方,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油头粉面,装模作样,假斯文的登徒子,一开口便叫人作呕,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去。经过一家叫做“惜春阁”的青楼门前,正好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内传出:“给钱又怎样?给钱就是大爷?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在这侮辱人?要我给你跪下不成?滚出去!” 凌无非眉心一动,扭头朝大门内看去,只瞧见一名穿着幻彩纱衫的俏丽女子,一脚踹在一名肥胖油腻的男子屁股上,直接把人踢倒在地。 “你过来。”凌无非随手拉过一名随从,指着那女子道,“把她给我请回去。” 作者留言: 男主身心都是从一而终!!!都是!!!真的!!!《 》 320-330 第321章 . 明灯照空局 “什么?”随行人等一齐愣住。 “去啊。”凌无非推了那厮一把。 那随从原是朔光手下, 对他品性有些了解,听到这般指令,只觉一头雾水, 却也只能听从指令走进这家叫做惜春阁的青楼, 好说歹说, 把那位姑娘请了出来。 女子还在气头上,直到出门也没个好脸, 走到凌无非跟前,却怔了怔。 风尘中人见多了欢场浪子, 一见他的模样, 便觉出不是这路人,神色也稍稍缓和了些。 凌无非见她穿得单薄, 即刻回头解下一名折剑山庄侍从身上斗篷, 叫人给她披上, 旋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世上男子,虽多是滥情之辈, 但以正人君子自居者, 亦将来往烟花柳巷之举,视作下等。这位钧天阁的掌门,倒是大摇大摆,直接把人带回家来。 那女子被带进卧房, 却不敢落座。 她再怎么泼辣, 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自己不懂半点武艺, 光靠骂人可杀不出去。 “姑娘怎么称呼?”凌无非坐在桌旁, 等着侍从将房门关上, 确认人都走远之后, 方舒了口气。 “叫我雨燕就好……”女子仍有些发怵。 凌无非拿出两枚金铤,放在桌上,推到雨燕面前,道:“第一件事,帮我演场戏,只要坐在这儿,什么都不用干。旁人来了,怎么胡说都行;第二件事,不可对任何人透露。”说着,便自走到一旁高柜前,从中取出一卷书册。 是钧天阁的家传之学,天机剑。 “啊?”雨燕听到这话傻了眼,迟疑了一会儿才拿起桌上的金铤咬了咬,又掂了掂重量,道,“这起码得有十几两啊……您专程请我回来,花这么大价钱,便是为了让我在这坐着嗑瓜子?” “不好吗?”凌无非回到桌旁,再次坐下,“免得回去还要迎来送往,看着不想看的人犯恶心。” “可是……可是这……”雨燕下意识觉得他有病,伸手探他额前温度,却被他躲开。 “哟,还不让碰呢?”雨燕瞪大了眼,“您老该不会是……” “什么?”凌无非不解。 “没,没什么。”雨燕这才松了口气,坐下身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灌了大半盏下肚,道,“反正啊,我就拿钱办事,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十几两黄金,约莫一百多贯,还什么事都不用干,光杵着就行。 这种好事,谁不愿做呢? 凌无非从花街带了个姑娘回来,一进来便去了卧房,如此大事,李迟迟立刻便听到了。 可她不吃醋,也不稀罕闹腾,就是好奇得很,悄悄拉上银铃,便溜去屋后,隔窗偷瞄,见二人只是各自坐在一个角落,一个看书,一个把玩着自己的首饰,偶尔闲扯几句,不禁睁大了眼。 “娘子……这……”银铃不明就里,疑惑问道,“他在做什么呀?” “不知道,关我屁事。”李迟迟转身便走。 她虽觉得古怪,却想不出缘由,只觉得他肯定有意在躲避自己。但不必成日面对所厌恶之人,对她而言也是桩好事,是以并未声张。 只是有些话,她不说,别人会说。那些侍卫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半个光州都听说了,钧天阁新任掌门狎伎之事。 桑洵奉叶惊寒之命,时不时会来光州打听消息,一听闻此事,又巴巴地跑去同叶惊寒说。 他原也不了解凌无非,只觉得像沈星遥这种成天拉着个脸,正儿八经的女子,过去竟瞧上过这么一东西,实在令人惊奇得很,谁知话才刚说完,便看见沈星遥拉开门走出来。 桑洵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距屠魔大会已过去了一个多月,沈星遥的身体,也在逐渐康复。她得莫巡风指点,重新打通经脉梳理经络,气色越发好转,也终于能够下床走动。 谁知一出门便听到了这种不堪入耳的事情。 “那……沈姑娘?”桑洵尴尬笑笑,“你……听见什么了?” “都听见了。”沈星遥抱臂道,“你挺关心他,瞧上他了?” “我眼光有那么差吗?”桑洵说完见她眼神不对,赶忙呸了一口,道,“我就随便一打听,也就随便一说……你……没事吧?” “随你,反正同我已经没关系了。”沈星遥说完,便待转身走开。 “星遥。”叶惊寒忽然开口,将她唤住。 “怎么了?”沈星遥回头问道。 “别总把事憋在心里,还是想个法子,宣泄出来的好。”叶惊寒道。 “我真没事。”沈星遥说完,略一思索,又走了回来,对叶惊寒问道,“对了,你先前不是说,有人给你送了药吗?你可知是谁救的我?” “不知。”叶惊寒道,“信上字迹扭扭曲曲,像是刻意隐瞒了字迹。” “是怕被人发现吗?”沈星遥说完,见桑洵跑去一旁,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递给她了过来。于是接在手中展开,只见上边的墨迹都已模糊。 “那日暴雨,没被冲走算不错了。”桑洵说道。 “既然是送药,多半是柳叔还活着。”沈星遥说完,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道,“不对,若是他们平安无事,为何不亲自来找我……” 叶惊寒略一蹙眉:“星遥,你看……” “想不明白,以后再说吧。”沈星遥将信笺丢回桑洵手里,恹恹转身。 叶、桑二人相识一眼,只觉得她的背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地宫之外,山峦层叠,长天远阔。 寒风吹遍山野,吹得天也停住,云也冻住。 千里之外,江南林野,云轩一袭青衫,手执竹杖,背着江澜,一步步往林深处走去。 江澜无力垂着头,两眼空洞无神,僵硬的躯壳内,仿佛没有灵魂。 “姐姐,你别担心。”云轩一面往前走,一面安慰道,“我娘也曾得过这病,静养了几个月便恢复了。当时的方子还留着。你和她一样,都是被关在暗处太久,突然见了阳光,不能适应才会如此,很快就会好的。” “你娘……”江澜皱起眉头,“她也被人关起来过?” “是啊,”云轩点头道,“不过,是她与我爹成婚前的事了。她说她就是因为以前被人抓去,受了侮辱,后来嫁给我爹,被发现没了清白,才被赶出来,不得已带着我躲进山里。” “什么清不清白?”江澜听得糊涂,“她怎么了?” 云轩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那些都是伤心事,她也不肯说太多,只说是被人掳去囚禁,还遭了玷污……” “那把他赶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你还喊他爹?”江澜怒道,“你娘是被人强掳,已受过一回苦,还要因为别人的错事,再被那臭男人谩骂羞辱?你娘怎么没打死他?” 云轩被她这副口气吓住,脚下一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去,慌忙解释道:“我没有认他,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也从未去寻过。我只是……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个人,我娘被赶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她就是太失望了,所以才……” “你紧张什么?”江澜皱起眉道。 她因双目失明瞧不见东西,只能伸手摸索,不慎抠到云轩眼角,听他痛呼,又手忙脚乱地松开手,又因这一动作幅度太大,差点从他背上跌下去。 云轩慌了神,赶忙扔了竹竿回身接她,山中道路本就不平,一通折腾下来,两个人都没能站稳,一齐摔了下去。好在云轩反应够快,用半边身子垫住了江澜的脑袋,仰面向后倒地。 江澜不知是什么情况,慌乱喊出声来,右脚鞋间直接卡进了石缝里,两手下意识搂住了云轩的脖子,一头栽在他怀里,头顶发髻也被撞散,满头长发披散。 云轩赶忙搂着她坐了起来,仔细打量,生怕她又受了伤。 江澜性子一向爽利,平日里都是英姿勃发的模样,从不示弱,而今她两眼俱盲,双瞳无光,散落的青丝凌乱地搭在肩头,惫态尽显,虚弱之状,看得云轩心疼不已。 “我现在就是废人一个……”江澜说着,唇角泛起苦涩,“拖累那么多人……也只有你这么傻,还来管我这个累赘……”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云轩拥她入怀,道,“你怎么会是累赘?我只恨我自己,什么本事也没有,但凡我能有你师弟那样的武功,我都……” “说起无非……我被关押的时候,听人说……”江澜神色黯了下去,“他归顺了薛良玉,还杀了星遥,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我……我只听说……” “是不是真的?”江澜握紧他的手,急切追问道。 “阿澜……”云轩小心翼翼道,“人之本性,趋利避害,你千万别因为……” “畜生!”江澜痛心疾首,高声骂道,“我认识他十几年,怎未看出他是这样的人!他怎么能……” 她原就有伤在身,听到这个消息,气急攻心,当即便晕了过去。云轩焦灼不已,赶忙将她打横抱起,一步一个踉跄往林深处走去。 他带着江澜,回到原先在此居住的小院。因许久未归,木屋里已落了灰,等到完全打扫干净,已是深夜。想到江澜还未进食,便去采摘了些蔬果,又捕了条鱼回来,做好饭菜端回房中,却瞧见江澜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怔怔坐在床上发呆。 “姐姐……” “天亮了吗?” “天已经黑了。”云轩走到床边,将饭菜放在不远处的小桌上,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将所有鱼肉里的刺都剔得干干净净,才端到她身边,一口一口喂她吃下。 江澜麻木地咀嚼着饭菜,含混说道:“阿轩,你说,我的眼睛真的能治好吗?” “能,肯定能。”尽管她看不见,云轩仍是用力点头,道,“一会儿我便去找方子,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把你治好的!” “那好……等我复明,你就留在这,我们……以后也见不到了。”江澜眼里泛着泪光。 “你说什么胡话?”云轩神色慌乱,“这是……” “我要去杀了他。”江澜道,“欺师灭祖的东西,就算要死,我也要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姐姐……” “他还比你大一些,入世多年,竟也看不懂这是是非非的道理,竟也学得趋炎附势,数典忘祖。”江澜咬牙切齿,唇角没咽进去的饭粒也给漏了出来。 “我不能这样,”云轩摇头道,“荆舵主临死前特意交代过我,说一定要照顾好你,我怎么能……” “那我答应你,想个聪明点的法子宰了他,再回来见你。” “阿澜……” “我意已决,你别拦着我。”江澜口气坚定。 作者留言: 我说的没错吧,只是盟友而已 第322章 . 月枕离恨天 岁暮年初, 正月初八。 沈星遥的身体已彻底复原。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调养,身子骨非但不见虚弱,反倒更胜从前。只是脸颊上多了一道伤疤, 分外醒目。 她拿着刀来到空旷的山谷, 看着溪边悄然绽放的红梅, 两眼起初还有些怅然,却又慢慢变得澄澈空明。 沈星遥缓缓拔刀, 使出无念刀中第一式“鉴”。 刀意荡过溪面,掀起一阵涟漪。 她摇了摇头, 屏息凝神, 又使出一次同样的招式。 这一次,溪水水面分外平静, 没有任何波澜。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 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边, 举刀劈了下去。岩石受此大力,立刻裂成四块向外翻倒, 像切好的八宝饭。 桑洵拿着梨子跟在叶惊寒身后, 走到谷口,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张大了嘴。 叶惊寒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星遥再次回到溪边,一刀斩出。 溪面掀起了小小的波浪。 沈星遥露出微笑, 又是“鉴”字一式, 横斩而出。 溪水接连炸起三簇水花, 足有一人多高。 “我的乖乖……”桑洵忽觉两脚发软。 他一想到自己曾和这个女人交过手, 还出言挑衅, 便觉后怕, 随即凑到叶惊寒耳边, 小声问道:“她不记仇吧?” “也许吧。”叶惊寒波澜不惊,“不必惊慌,我也得罪过她。” 沈星遥再次挥刀。 整潭溪水高溅起丈余,在空中崩裂开无数细碎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这才是张素知的刀,名曰“无念”。 无念无情,无心无欲。她登凌绝之境,此身已无关爱恨,自是愿为苍生万民,轻舍性命。 张素知一生孑然,早早悟了此境。沈星遥却受儿女情长所误,始终难觅当中关窍,直到如今断绝情念,方有所悟。 她踏着溪面浮石,跳步飞纵而起,手起刀落,一招招使出无念刀中招式。 一时之间,流云走转,山石摧崩,溪水逆行上溅,尘泥磅礴汹涌。刀身颤鸣,厉如雷霆。 一刀破空,石破天惊。 在她演练过刀招之后,桑洵一溜烟跑远,顷刻不见踪迹。 真是个谁都惹不起的女人。 “他怎么了?”沈星遥好奇看了一眼他跑开的方向,朝叶惊寒问道。 “怕你找他报仇。”叶惊寒淡淡道。 沈星遥摇头一笑,走到溪旁坐下。 “现在这样,身子应是复原了,”叶惊寒道,“在山里闷了好几个月,可要出去走走?” “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吧?”沈星遥看着天空,忽觉一阵恍惚,“好想回去看看。” “哪里?” “昆仑山。”沈星遥莞尔。 “你是琼山派弟子?”叶惊寒颇为讶异。 沈星遥点点头,道:“不过很早就已脱离师门,同她们已没什么关系。” “难怪。”叶惊寒略一点头,若有所思。 “什么难怪?”沈星遥不解道。 “难怪……不似人间客。”叶惊寒微笑朝她望来。 沈星遥见他眼色似有暧昧,立时避开他的目光,笑道:“其实……我原先下山时,也不曾想过会经历这么些事。如今看来,兴许都是历练,都是为了让我早些成长,早些学会怎么顶天立地。” “劫数已过,”叶惊寒温声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你。” 沈星遥莞尔,点了点头,半晌,方道了声:“谢谢你。” “不必道谢,”叶惊寒道,“从前拖累你良多。这些,都是还你的。”说完,便即起身走开。 沈星遥抬眼望向他的背影,眼中浮起一丝疑惑,沉默片刻后,她站起身来,上前两步问道:“元夕要到了。我想去看灯会,一起吗?” 叶惊寒闻言,脚步微微一滞,半晌,方才回身,对她点头一笑,道:“好。” 正月城镇,处处都充斥着欢欣的气息。 世人都当沈星遥已死,她也未带刀出门,无人认得出来,乐得一身轻松,只管玩乐。 她的模样看起来和从前并无多大区别,仍旧有说有笑,仿佛从未遭遇过那些令她痛苦之事。叶惊寒走在她身旁,心中感慨不已,心想这是怎样一个心智坚毅的女子,遭遇这般大起大落,竟也未表露出半点波澜。 镇中小河蜿蜒。河面莲灯无数,随水漂浮。沈星遥瞧见那些簇拥在河边放灯的男男女女,眼色忽然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她也在观音庙前莲池放下灯火,发愿要与一人相守一生,共赴白头。 不过一年功夫,便似过了千载。过去的誓言,如同烟水尘埃,早不知何时随风散尽,不留一丝痕迹。 山河之媒,天地之誓,原来都只是说说而已。 她眼波一动,心底隐隐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感受,却并非悲痛,也不是感伤。 仿佛从下山至今,五年时光过得浑浑噩噩,忙忙碌碌倥偬一场,已如隔世,不知不觉便错过了什么。那遗憾不大不小,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恰是她所抓不住的。 她忽觉肩头被人一拍,扭头一看,正对上叶惊寒微笑的面容。 “你看那儿。”叶惊寒指着远方的灯市。 这里的灯市,旁边还有个摊子,堆满宣纸,每个参与之人,都可以自己写个谜面挂在灯上,如果十个人都猜不出来,便能挑一盏灯带走。 沈星遥露出微笑,踏着轻快的步子跑上前,一盏一盏翻看起别人的谜题。 “一经用心变化大,昔日一别容未改……”沈星遥歪着头,读出纸上谜面,想了一会儿,冲摊主问道,“可是芙蓉花?” “姑娘猜的真准,”摊主指向另一盏灯问道,“您再看看这个。” “二枝横六杆,中间一条路?”沈星遥读完谜面,脸上笑意僵了片刻。 “换一个。”叶惊寒猜到谜底是个“非”字,立刻取下手边的另一盏灯笼,递给她道。 “不猜了。”沈星遥松开花灯走到摊前,拿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千丝绕成结,欲求而不得。 小贩看着他写的字,点头若有所思:“这个谜面好,答案是什么?” “你猜猜看?”沈星遥淡淡一笑。 叶惊寒心中默念出答案,却未说出口。 “缘”之一字对她而言,究竟分量如何?他不得而知。 若还在意,为何如今能够做到如此云淡风轻?但若不在意,又为何无法彻底开怀? 这条灯谜挂上去后,引了不少人来猜,过了十几个人,才终于有人猜出答案。小贩也依照承诺,让沈星遥到一旁选灯。 鲤鱼、龙头,莲花、芙蓉,那些彩灯样式应有尽有。沈星遥走过芙蓉灯旁,下意识摸了摸发髻,手却忽然僵住。 她这才恍惚想起,花簪已毁,深情已断。 那人在与她定情之初,于生辰之日送给她的黄檀木簪,而今却亲手取下,用最狠厉决绝的方式刺入她心口。 情念不复,这芙蓉花也变回了俗物一朵,对她再也没有多余的意义。 她选了一盏鲤鱼灯笼,提在手中,继续往街市深处走去。叶惊寒见她神思似有不定,便忙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二人还没走出几步,便嗅到一阵浓郁的芬芳,扭头一看,才发现是个香粉铺子。 灯夕热闹,掌柜的为招揽生意,把摊子摆到了门外,各色脂粉香膏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沈星遥上前看了看,瞧见一只莲花形状的胭脂盒做得分外精致,便想买下,然而一摸腰间银囊,却愣了一愣。 她兜里的钱,好像没有一分一毫是自己的。 这到底算是她拿性命换了某人这两千贯的家当,还是欠钱不还? “回去了。”沈星遥不愿想这些复杂的问题,索性放下胭脂,扬长而去。 上元节夜,小镇欢腾,光州亦是。 唯有钧天阁内,一片死寂。 李迟迟与银铃早早便去了灯市。凌无非仍旧枯坐房中,研习剑谱。 雨燕喝着枣茶,凑到他身旁,瞥了一眼书册上的图样,摇摇头道:“太复杂了,你们习武之人真是辛苦,成天学这玩意,磨死人了。” “你方才之举放江湖中,便是窥私偷艺,得割舌挖眼。”凌无非冷不丁道。 “唬人呢?”雨燕不信似的向后倾身,仔细打量他一番,一手叉腰笑道,“那妾身只能多谢凌掌门仁慈,不同我计较。” “我是仁慈,以至于到这当口,还要给你做托。”凌无非没有抬头,“不愿陪恩客,便拿我做幌子,倒贴钱在这里喝茶。” “谁让整个光州城只有你这么个大傻子?只给钱不办事,连笑都不用陪,”雨燕坐回桌旁,拿起两块不同形状的糕点,左闻闻,又闻闻,忽然蹙起眉道,“这喜玉斋的厨子还会骗人呢?同样的红豆糕,做成不同模样,竟然给一个掺水,味道都淡了。” 凌无非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脑中电光石火,忽地想起先前在云梦山时,沈星遥唤他闻香膏之景,眼眶倏地泛红,连忙低下头去。 “其实你的钱拿着我也不安心,不如这样吧,”雨燕想了想,道,“上回好像听你说过,琴棋书画,你一个也不精通。不如你挑一个,我教你,不收钱。” “好啊,那就教画吧。”凌无非随口道。 “你想画什么?”雨燕问道。 “画人。” “男的女的?” “我又没断袖之癖,画男人干什么?”凌无非淡淡道。 “我的天……”雨燕掩口站起,惊诧说道,“你居然喜欢女人?” “你什么意思?”凌无非抬眼瞥她一眼,颇为不解。 “哎,你可知你这样的叫什么?”雨燕搬了张凳子,坐在他跟前,拍了他胳膊一把,道,“当和尚都没有你这么清心寡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原先是在宫里当差的呢。” 凌无非白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不对呀,”雨燕托腮冥想许久,认真说道,“你长得也算是有模有样,武功又好,外边人不是还说你是什么……什么什么剑的,总之就是很有名头,嘴皮子还这么利索,你还有追不上的姑娘啊?” 凌无非被她说到伤心处,不觉咬牙,刻入骨髓的记忆一阵阵翻涌,生出尖刺,将他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半晌,他故作镇定,淡淡问道:“你说够了没有?” “不说就不说了,”雨燕眼珠一转,问道,“有道是‘象人之美,张得其肉,陆得其骨,顾得其神。’那,陆探微、曹仲达和钟繇,你最喜欢谁的画?” 凌无非闻言一愣,茫然摇头。 这三位画中圣手的名字,他还真是一个都不熟悉。 “那你是什么都不懂啊。”雨燕说话毫不遮掩,“那还画个屁。” “这也不行吗?”凌无非沉思片刻,道,“那简单的纹样,总该可以吧?” 雨燕听得愣了愣。适逢此时,临近的街道放起烟花。雨燕闻之露出喜色,转身跑去开窗,探出身子看烟花。 凌无非摇头一笑,唇角泛起苦涩,回想起第一次与沈星遥在秦淮河畔看烟花的情景,心又抽搐起来。 上元节夜,处处欢腾,就连江南的山坳里的江澜、云轩二人,也能从远方天际瞥见一点烟花的影子。 “姐姐,”云轩拉过江澜的手,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这几日复明后,可还有哪里不适应?会不会看不清东西?” “不会,”江澜一摆手,望着远天烟火,长声感慨道,“多亏了你,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抓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的。”云轩看着她道,“很早以前,从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我便没打算过要离开你……” “什么?”江澜听到这话,不由愣神,扭头朝他望来。 二人眼中映出彼此,给这山中寂静无趣的夜,更添了一分色彩。 “我是说……”云轩忽觉拘谨,别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却忽然像是想到何事,拉过她的手往后屋走去,“有件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什么东西?” “那日我找药方的时候,踩断了一截地板,在里边发现的,是一幅画像。”云轩将她拉进屋内,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画轴,递给江澜道,“药方和这个,是放在一起的,可能是有什么关联吧……只是那画像上的人,好像是……” 江澜一面听着他的话,一面展开画像,却在看见画中人的一瞬愣住。 “这是……这是……阿轩,我知道你娘是什么人了!” 第323章 . 交绝有恶声 英雄会如期举办, 除却各大门派中人与江湖上已有所成的豪侠义士,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年轻人。 泰山天柱峰上,人头攒动, 甚是热闹。 凌无非环臂立于角落, 静静看着那些不知真相的年轻人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 神色木然。 两场英雄会,相隔二十七载, 人事已非。当年一展风采的旧人,尽已殒殁, 留下几个晚辈, 都饱受薛良玉的折磨,如同行尸走肉, 不复意气。 一名凭着高超剑术连胜三场的黄衫少年赢得比试后, 满脸兴奋走向席间, 对一众成名侠士一一拱手,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凌无非与萧楚瑜二人身上。 “在下徐胜天, 早闻惊风冷月, 南北双剑之名,今日终于有机会见到本尊,当真风采非凡。” “徐胜天。这名字好啊,人定胜天, 一看就没遭过挫折, ”一旁的李迟迟不等二人开口, 便怪腔怪调发声, “我看你也是用剑之人, 手痒了吧?看着他们两个同你年纪差不多, 也想较量较量, 看看自己是不是也能在这英雄会上赚个好听的名头?” “夫人说话如此直接,徐某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徐胜天挠了挠头,一副憨憨的模样。 “你还年轻,往后的路很长,不必急于出头。”萧楚瑜摇摇头,唇角落下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萧大侠此言差矣,”徐胜天神采奕奕道,“习武之人当争高远。何况当今江湖之中,南北双剑久负盛名。今日若有幸能得二位指教,也不枉这趟泰山之行。” 凌无非听到这话,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却不说话,只是伸手略略往一侧空旷的场地指了指。 徐胜天的模样虽算不得十分出众,却是风发爽朗,站在空地上,却好似一缕阳光。 反观凌无非,不过弱冠年纪,已是老气横秋,眉眼间不知何时添了一抹肆意张扬的邪性,再也不是那个赤胆丹心,一往无前的意气少年。 徐胜天拔剑出鞘,剑刃擦划过鞘沿,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啸响。 凌无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坚则毁,锐则锉。徐少侠可曾听过‘过刚易折’的道理?” “我只知道,男儿无性,钝铁无钢。”徐胜天平展剑身,朝他微微低斜,行了一招剑礼。 凌无非缓缓横剑,以剑礼还之。 徐胜天率先出招,迅疾如电。 却还是快不过凌无非。再密集的攻势,也穿不过啸月剑光织就的那张密网。长剑灵逸之势,叫在场诸人看得眼花缭乱,纷纷鼓掌喝彩。 唯有何旭一人,紧锁眉头不言。 徐胜天剑法造诣不差,毕竟十六七岁的年纪,能有这般身手,已算得上十分了得。 此人少年心性,对上成名高手也不心畏,非要争个胜负,见凌无非只有守势却无攻势,不禁摇头道:“凌掌门,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咱们年纪相差不大,要总是这么故意相让,可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徐少侠。”凌无非闻言,悠悠开口,“说出口的话,可就收不回去了。”言罢,手底剑势陡转,蓦地多了一丝诡谲意味,三五招下来,便已将徐胜天退路封死。 他微微摇头,反握剑柄直下,正中徐胜天右腕,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徐胜天露出一脸痛苦之色,左手捂住手骨断裂处,连连向后退开,手中长剑应声落地。 这声音清晰响亮,空地一侧离得稍近些的观战者,都听在耳里,纷纷露出一脸诧异。 李迟迟满脸惊惧,当场跳了起来。 “果然……”徐胜天疼得脸色发青,却还是勉强做出笑意,“我便说,怎的这么好几场比试下来,都未见到真正的高手……到底还是我年轻气盛,冒犯了……” 凌无非一言不发,只轻轻摇了摇头,神情始终淡漠。 “禽兽……”李迟迟咬着牙骂道。 徐胜天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俯身用左手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一步一个踉跄,蹒跚走远。 凌无非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那少年人的背影,当即还剑入鞘,转身欲回到席间。 却在此时,萧楚瑜的话音响了起来:“不忙。听闻南剑惊风,荡涤淆尘。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萧某也很想领教。” 凌无非闻言,脚步微微一滞。 “当年我爹退隐,凌大侠身故。惊风冷月,一直没有机会一战。”萧楚瑜朗声说完,缓缓上前一步,道,“不知凌掌门可否赏脸,让在下见识见识?” “哎,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胡老头抱臂倚着山岩,念念有词道,“当年凌皓风凌大侠,早已成名江湖,不曾参加那场英雄会,因此也没机会与萧大侠比剑。薛庄主寺也曾说过,一定要将他二人都叫来,好好比试一场,让大家看个酣畅淋漓。如今嘛……虽说旧人也不在,但二位后人都在此处,既然萧公子有此提议,不如二位下场切磋切磋,叫咱们这些老匹夫开个眼界,看看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薛良玉看了一眼萧楚瑜,余光瞥见到场的年轻后生也都聚拢而来,便即转向凌无非,道:“无非,你意下如何?” “好啊。”凌无非神色毫无异动,眉梢微挑,笑中邪性愈盛。 “德性……”李迟迟只觉反胃,当即将脸别去一旁。 “好好好。”薛良玉朗声而笑,“惊风冷月齐聚一堂,比武切磋。莫说你们没见过,连老夫我都没见过。也不知这南北双剑较量起来,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萧楚瑜不动声色,提剑上前。 李迟迟嫌恶地看着凌无非的背影,似乎恨不得他死在这里。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萧公子可得好好比,有什么好本事都使出来。别叫人看了笑话。” 萧楚瑜略一颔首,拇指轻推剑格,取碧涛出鞘。可凌无非却丝毫未动,手中啸月依旧在鞘中。 “比剑呢凌掌门,你的剑呢?”金海愣道。 “不是在这吗?”凌无非横剑在胸,啸月依旧还在鞘中。 “这……以不出鞘之剑,对阵出鞘之剑?”胡老头瞪大了眼,“那即便打成平手,不也是……” “我怕伤人。”凌无非淡淡道。 眼底机锋,故意流露,又立刻暗藏入眸底。 这不可一世之态,当真激怒了萧楚瑜。 他知自己习武迟,起步晚,处处落后于人。 可他绝不会为一己之私,打压年轻后生,自始至终心明眼净,无愧于天地。 萧楚瑜缓缓摇头,连剑礼都已弃了,直接挺剑刺出。 凌无非旋身避过,旋身避过,抬剑以鞘格开碧涛锋芒,反手挑出。萧楚瑜一个飞身,稳稳落地。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纷纷鼓掌喝彩:“好!” 凌无非瞥了一眼萧楚瑜。 一如相见之初,站在他眼前的,始终都是那个性情敦厚,温柔和善的青年公子。若非受宿命裹挟,卷入泥流,他本可以一生安稳。 凌无非缓缓抬剑,斜斜递出,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朝他挑去。如飞燕踏雪,惊鸿过野。 萧楚瑜身手已今非昔比,对上这般剑式,脚步也未露虚浮之态,仍旧从容有度。两剑相交,震得风声鸣响,尘沙飞舞,衬得二人身法,更是妙绝。 相隔二十七载,南北双剑终于聚在一处,却是在这般场面下。外人眼中,此景甚是风光,仿佛昔日英杰都已归来。可这骨子里的凄绝哀嚎,却只有身在场中的二人知道。 更凄凉的,是他们各自不懂彼此,皆以为眼前人已迷失本性,枉送初心。 “得罪了。”凌无非话音极轻,目光倏然变得冷厉,单手拔剑使出一记“空山”,携飞沙乱石,劈空一斩。 萧楚瑜手中碧涛甚至还未碰上啸月剑身,便已被震退数尺之外。再一抬眼,正对上凌无非那一脸轻笑,颇具邪性。 李迟迟再不懂武,也看得出谁高谁低,谁有胜算,心里顿时浮起一股莫大的失望。 “南剑惊风,果然名不虚传。”胡老头抚须慨叹,“此剑中之势,如行云流水,已盖先人之威。” “我看不然。”何旭眼色不动,只平静摇头,“何某当年曾有幸见过凌大侠使剑。剑中意气,潇洒灵逸,颇具仙人之风。” 说着,目光直视凌无非,正色说道:“可凌掌门的剑,诡谲杀伐,大具邪性。如此剑走偏锋,继续下去,怕是会走火入魔。” 凌无非不以为意似的一笑,心下却震颤不休。 何旭之言字字珠玑,直指矛头,分明一针见血。 可如今的他,早已迷失,忘了少年赤诚,哪还找得回真正的自己?哪还练得好这剑法? 哪里还有世家风范?哪还配得起“惊风”之名? 薛良玉见他神色有异,正待开口,却听得一清朗的女声传来,在山壁间回响:“这话说得真好。失了本心,不过魔头一个,还算什么‘惊风剑’?” 众人正猜想来人是谁,扭头却望见江澜穿过山岩错落的缝隙,一步步走了过来。 齐羽瞳孔急剧一缩。 “我来这办点事。”江澜提剑指向齐羽,道,“此人三次叛主,杀我父亲,灭我满门,我要取他性命。” “竟有此事?”众派人等愕然。 江澜出自白云楼正统,她说的话,无需证据,立刻便有人信。 “这女人疯了,分明是江楼主逝世,主动让位于二公子。”齐羽面不改色。 江佑成天沉迷酒色,这种场合根本不会来,早就全权交代齐羽料理。如今只有他一人,众人又都向着江澜,论起理来,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英雄会只比输赢,可曾比过生死?”江澜提剑指向齐羽,道,“不如今日就来比一比?” “少主人真是疯了,”齐羽拔剑,“你要赌命,那可真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那可不一定。”江澜刚一开口,便已抢上。 齐羽当然不会相让,立时拔剑迎击,两剑交击走转,激荡起尘沙飞扬。 冬风呼号卷起狂沙,碎石平地乱走,一颗颗击打在二人小腿,留下浅浅的灰色印记。 江澜心怀愤恨,剑剑俱为杀招,丝毫不留情。然而齐羽滥用外力提升内功,已今非昔比。纵她勤恳扎实,但根基实在有限,又怎比得过? 二人约莫走了四五十招,齐羽身关一旋,提剑荡开江澜剑势,抬起腿来,朝她当胸一踢。 江澜重重倒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齐羽神色如常,提剑朝她喉心刺去。凌无非见状,眉心微微一蹙,正待设法救人,却听得薛良玉朗声道:“够了,齐公子。” 众人唏嘘不已,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凌无非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江姑娘,齐公子,想必此事之中,有些误会。有话,可以好好聊聊,不必急着动手。”薛良玉走至江澜跟前,欲扶她起身,却被她躲开。 凌无非略一思索,上前朝江澜伸出右手。 江澜并不领情,双手支着地面,自己爬了起来,踉跄半步站稳,直视凌无非双目,唇瓣翕合,无声问道:你真杀了她? 凌无非唇角微挑,勾起一抹邪笑,略一颔首。 “齐公子。”薛良玉朗声道,“江楼主父女,毕竟是你恩人,就算有误会,也不该如此。”言罢,斟了杯酒递给齐羽,示意他上前向江澜赔罪。 齐羽懒得装,连笑都挤不出来,然而未免事态扩大,还是不情不愿端着酒盏走到江澜跟前。 江澜抢过酒盏,看都不看,直接摔在地上。 作者留言: 坚则毁,锐则锉。出自《庄子·天下》 男儿无性,钝铁无钢。是谚语 我估计你们应该都发现了我基本不写刻板印象的相关用词,这里用在徐胜天身上也是意有所指的,这个人身上有点子迂腐和自以为是的傲慢,番外二有体现出来。 第324章 . 醉困不知醒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别给我机会报仇。”江澜冷笑看着齐羽。 她来此地,原也没想过要回去。 到底还是违背了对云轩的承诺,将他点晕安置在林间木屋内, 自己独自前来, 复这绝不可能成功的仇。 云轩找出的那卷画轴, 画上的不是别人,而是张素知。也就是说, 他的母亲,原本就是从玉峰山逃出来的圣女。留着恩人画像, 以此为纪念。 圣女之子一旦冒头, 必将遭到针对。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薛良玉的眼中钉?更何况她对这世道, 早已绝望。 家人惨死, 部下丧命, 至亲背叛,面目全非。就算她能够争取回自己本拥有的一切, 又有什么意义? 与其一辈子躲躲藏藏, 唯唯诺诺,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你又发什么疯?”凌无非了解江澜,一见她的眼神便觉出不对, 本待拦阻, 却被她推开。 “齐羽, 我要你大声说出来, ”江澜提剑直指齐羽, 道, “是谁把你放出暗牢?是谁授意你绑走江佑, 用我的性命逼我爹让位?又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教你做这些勾当?” 凌无非微微蹙眉,心想江澜这是疯了。 即便齐羽今日能说出事实又怎样?一个丧家之犬,他的话有几人能信?一旦暴露目的,让薛良玉知道她有心作对。她这个孤家寡人,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好说。 他想着这一点,抬眼又见薛良玉眼中杀机暗露,当即上前,提剑挑开江澜刺向齐羽面门的剑势。 “果然如此……”江澜冷笑,扭头朝他望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师姐,你不会真得了失心疯吧?”凌无非似笑非笑,“怎么见人就咬?” “好,好,”江澜嗤笑出声,转而将剑指向凌无非,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曾与你一较高低。今日正好有机会,我还真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变得六亲不认?是不是也迷失在这名利场里,找不回自己。” 凌无非故意皱了皱眉,做出思索之状,良久,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向她投去轻蔑之色:“要这么说的话,我还真想起一件事来。小的时候,师姐是不是总喜欢约我比武,次次赢了,便使唤差遣我?” “你想说什么?”江澜怒极。 凌无非展颜,笑得十分虚伪:“今日我若胜了,往后是不是也能随意差遣你?” “我若输了,人头给你。”江澜咬牙道。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凌无非嗤笑不止,“难道你把它给了我,我还能活两回不成?” “你不能,”江澜缓缓摇头,神色凛然,“但你脚下多一具尸首,死后下地狱,还能再深一层。” 听到最后一句话,凌无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终于还是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胸腔内好像凭空长出一只生满尖刺的爬虫,在淋漓的血肉上蠕动,那种莫名的疼痛感,细微而又密集。 好似要逼迫他亲手剜出那颗布满疮痍的心。 “既然师姐要比,那就比吧。”凌无非说着,即刻拔出啸月,指向江澜。 江澜不言,神情淡漠。 众人瞧此一幕,俱愣了一愣。 谁都知道他二人曾是同门,亦是秦秋寒膝下仅有的两名弟子。 鸣风堂自借失火神隐之后,便再未对外现过身,众人都当此门派上下尽已遇难。本想着二人同出一门,当齐心协力重建旧地,却怎料背地里却有这么多嫌隙。 人群背后,何旭默默蹙紧了眉头。 对待萧楚瑜,凌无非且存一丝良善,直到最后一刻才拔剑出鞘。而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竟是如此决绝。 何况他还清楚知道,江澜身手与他如今相比,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寒芒呼啸而出,青冥当空,如燕过也。 江澜此前被齐羽囚禁暗室多日,得分舵弟兄以命相换,方逃出生天,而今听闻天下大变,旧人转性投靠奸邪,心痛不已,却没有任何法子。 明知此行必死,竟也硬要来此,以卵击石。 旁观人等静观此战,也俱不说话。谁都看得出来,凌无非手中剑势,招招式式,都暗藏杀意。有的猜测,他是被这女子打压过久,心中已有愤懑,又有人觉得,他本就是心狠手辣之辈,为清路障,亲缘情缘尽可断绝。 江澜战意虽无减退,脸色却越来越凄凉。 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有人多年相伴,却生隔阂,分道扬镳,一拍两散。 有人素不相识,却愿两肋插刀,舍命陪君子。 人说交契无老少,论交不必先同调。可这师姐弟二人,分明情谊深厚,却还是阴差阳错,走到如今这般,非得斗个你死我活的境地。 江澜连受凌无非数招,不敌倒地。 他的最后一剑,直指她眉心,去势无悔。 一双眼底,亦有无穷杀意。 “差不多可以了。”薛良玉忽然开口。 啸月光影,随此声落倏然而止。此时此刻。剑尖已然划破江澜眉心油皮,渗出一滴鲜血,顺着鼻梁滑至人中。 她眼中无惧,却有无尽的失望。 凌无非却似对此毫不在意,不紧不慢收回剑势,朝她伸出右手,似是想扶她起身,却笑得分外油滑。 “滚。”江澜闷声道。 凌无非淡淡一笑,将手收回。一声长叹不敢流露,只得敛于心下。 他心中之苦,又有谁能明了? “江姑娘,”薛良玉走上前来,对江澜一拱手道,“薛某人虽与白云楼少有往来,但闻贵派生变,于心难忍。若是江姑娘不嫌弃,薛某愿意助你,重夺掌门人之位。” “你?”江澜嗤笑一声,“我怕高攀不起。” 凌无非冷眼听着这话,心下不自觉替她捏一把汗。 薛良玉嘴上说得好听,把江澜安置在山居中养伤,还派了人来保护她,实则却是将她软禁。 江澜哪里受得了这些,只恨不得和他拼个你死我活,早点分出胜负,一了百了。于是夜里,她假装熄灯睡着后,又自己爬了起来,摸黑到了门前,正待开门,却听得门外传来几声闷响。 她愣了愣,拉开房门一看,竟瞧见萧楚瑜站在门外。 “来不及了,他们看见我了。”萧楚瑜叹了口气,道,“赶紧走吧。” “不……那你……”江澜愣了愣,握紧腰间佩剑,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上再同你慢慢说。”萧楚瑜顾不得男女之别,一把拉过她的胳膊拽出房门,还没跑出多远,便听得背后传来凌无非的声音:“别走反了,那条路上都是人,你们还想跑哪去?” 江澜大惊回头,想也不想直接拔剑出鞘,指向凌无非,道:“你待如何。” 凌无非不言,只是看了看萧楚瑜,眼中警惕之色渐渐褪去,长舒一口气,道:“原来你真是装的。” “你想说什么?”萧楚瑜眼中流露戒备。 凌无非指指身后一条小径,道:“那边有条路,直通山下,趁着薛良玉还没发现,赶紧走。” 江澜彻底傻了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楚瑜,费了老大劲才捋清思绪,慢吞吞转向凌无非,道:“等会儿……你要放我们走?” “我要想拦着你,还用得着同你说这些废话吗?” 江澜闻言一怔:“那……星遥她……” “她没事,你也别废话了,快走吧。”凌无非眼见下一波巡视之人又要到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硬是将二人拽去小径前,道,“我要是伤了你,师父也绝不可能放过我。什么都别问了,赶紧走!”说着,伸手在二人身后推了一把,便要转身离开。 江澜忍不住回头:“哎,你……” “先别急着谢我,”凌无非头也不回道,“还得借你名头办件事,到时别怨我栽赃就行。” 言罢,已然疾纵而去。 浓墨般的夜,被湿糊了一般,朦朦胧胧的月,晕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一夜之间,江澜、萧楚瑜,连同齐羽同时失踪,薛良玉听闻之后,脸色当场便青了。 英雄会后,仍有些琐事需料理,他心有顾虑,又不便在人前表露。 凌无非名义上算是他的半个女婿,不慌不忙接下了这些琐碎,由得他先行带人离开追踪,还帮着他向山上的人隐瞒。 泰山英雄会,令凌无非名声大噪。世人盛传,惊风剑乃当今天下第一,无人能出其右。 又有言说,此人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纵有一身好武功,日后也必然走上歪路,祸乱江湖。 昔日清名,今已荡然无存。浩然正气,已随斯人而逝去,唯今留于世上的,不过是个剑走偏锋,行差踏错的小魔头罢了。 凌无非不走,李迟迟自然也走不了。二人都不愿意共处一室,是以连着三天,每日总有一人能想出争执的借口,闹得天翻地覆,摔门而走。 这对“半路夫妻”,情比灰浅,成日矛盾不断。那些被薛良玉留下来的随从,谁也不愿待在这里多看他们脸色,都躲得远远的。唯一的一间卧房,如同闹市摊上的彩头,谁先占着便归谁,被赶出来的那个只能睡在偏屋,还得提心吊胆,睡也睡不踏实。 而在今天,独占卧房的人是李迟迟,二人谁也不搭理谁,恨不得把王屋、太行两座山头都搬来杵在院子里,眼不见为净最好。 这日夜色沉郁,深如焦墨。凌无非独坐院里,等到所有人都散去,方站起身来转入深山,从僻静一岩洞中拎出一人,正是齐羽。 他被凌无非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藏了好几天,身上都窝了一股潮气,还有小虫在爬。 “你要杀便杀,还留我这几日作甚?”齐羽冷笑,“不敢杀我?” “你还真会想,”凌无非嗤笑道,“只是前几日人太多,没那么多空闲与你废话罢了。” “我同你也有仇怨?”齐羽冷笑,“你不也是薛良玉身边的一条狗吗?” 凌无非唇角挑起,眼色如玄铁般深寒。 齐羽似有所悟。 “你对她做了什么?”凌无非忽地伸手扼住他脖颈,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厉声喝问,“为何屠魔大会上,她衣衫不整?脸上身上都有伤口?” “你果然没有忘了她,”齐羽神色躲闪,“莫非……莫非那个女人还没死……” “说!”凌无非双手提起他衣领,失声嘶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齐羽怪笑出声,忽然冷下脸色,直视他道,“她害齐音受辱,我当然也要让她受千人骑,万人踏——” “混账!”凌无非一拳将他打翻在地,两眼血丝纵横,通红一片。 “凡你所能想到之事,她都已遭遇。”齐羽笑得瘆人,“原来大名鼎鼎的惊风剑,竟如此贪恋儿女情长。我便是羞辱了她,又如何?” 齐羽自知偷生无望,言语也越发肆意放纵:“非但如此,我也有份参与。也无怪乎凌大侠对她神魂颠倒,天生尤物,秀色可餐,就连在我身下求饶的模样,都是千娇百媚,叫人欲罢不能……” 他言辞龌龊,字字诛心,听得凌无非气血直冲头顶,一拳直冲下颌,力震头顶。 齐羽颚骨断裂,再不能言。 浓郁的夜色下,这厮的闷哼随着一声声锤击,越发衰弱,直至消亡。 凌无非走出岩洞时,整只右手都被鲜血包裹,一滴滴往下落。 最后一拳,直穿肋骨,生生将齐羽心脏击碎。到了这一刻,他却忽觉浑身无力,双膝一颤,重重跪倒在地,看着满手鲜血,越发感到陌生与惶恐。 他是谁?又做了些什么?曾经的光风霁月,又是从何时开始,已荡然无存? 作者留言: 人说交契无老少,论交不必先同调。化用自杜甫《徒步归行》: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 第325章 . 挥刀斩情丝 寒夜幽幽, 漫山松柏林立。月色穿过细密的枝条,在乱草丛生的地面投下斑驳而昏暗的光影,密密麻麻, 如同一张巨网, 死死罩着长龙般的山头。 凌无非站在树下, 两颊没有一丝血色。连人带影都被困在这张漆黑的网里,一动也不动。 黑沉沉的天空, 像个巨大的囚笼。曾经站在光里的那个人,如今只有躲在阴影下, 才能从荒诞的现实中暂时逃离出来, 偷偷喘息。 他在晦暗的夜里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讥诮:“凌掌门, 别来无恙?” 熟悉的声音, 陌生的语调。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 像是天边的曙光,照进黑暗里, 却忽然凝结成了一根尖刺, 狠狠扎进他的心窝。 凌无非清晰感到他的心在颤抖,那种沉重却又不堪一击的跳动,仿佛随时都会颤碎。 他木然转身,看着眼前那个站在月光底下, 身量高挑、容貌出尘的女子。哪怕穿着墨黑色的衣裳, 身周也似笼着霞光。 沈星遥, 她回来了。只是那双眼里不再有爱意, 只有不屑一顾, 居高临下看着他, 像在看着一个在淤泥里挣扎的龌龊小人。 “真是‘士别三日, 当刮目相看’,您这高枝才攀上几日,便已六亲不认了?”沈星遥抱刀立于月下,笑意轻蔑,眼里充满戏谑,“刺我三簪不过瘾,竟为儿时意气之争,在英雄会上对同门师姐痛下杀手。真不知道,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竟会看上这么个道貌岸然,不知廉耻的东西?” 她的话,说到最后一个字,神情骤然冷下,笑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后悔了?”凌无非勉力挤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像极了一个无耻奸诈的阴险小人。 “我沈星遥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沈星遥语调清冷,似已将七情六欲从身中剥离,“你要负我,我尽可离你而去,绝不打扰。但你沽名钓誉、为非作歹,我便要杀你。”言罢,抛出怀中玉尘,手握刀柄,霍然抽出。刀身影映月光,如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斜斜劈下一刀。 刀意涌动,穿过黑暗夜色,径自将凌无非袖袂一角绞下,碾得粉碎。 凌无非怔怔抬手,难以置信地望着袖口刀痕。 她的身手,竟已精进至此!已可化风为刃,斩于无形。 他又岂是她的对手? 凌无非心下百感交集,想起当日拔簪刺向她心口那一幕,忽地释然。 他本就打算舍了这条性命,给她搭起台阶,铺向通途。余下的路,全权交由她。 不过阴差阳错,才苟延残喘至今,既然横竖逃不过一死,倒不如成全了她。 沈星遥见他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忽地嗤笑出声:“不会吧?凌掌门到现在还要装呢?什么深情抵得过这名利双收,娇妻美妾?我就是个无名无分的小妖女,根本无足轻重,哪里值得你如此费心挤这两滴眼泪?” 言语之间,嘲讽之态尽显,将他所有的隐忍付出,击得粉碎,七零八落散在心底,痛得无以复加。 凌无非忽地想起,隔壁房里还有个李迟迟。 那是薛良玉的眼线,若是不硬撑着打这一战,势必又得招来祸端。反正沈星遥已所向无敌,即便自己拼尽全力,也决计不是她的对手,断然伤不了她分毫。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缓慢抽出腰间啸月,指向沈星遥。 “昨日英雄会上,凌掌门独占鳌头,享尽风光。鄙人也想看看,这天下第一的惊风剑,究竟有多强。”沈星遥言罢,身形倏然而起,横刀破空而来。 一把玉尘在她手中,斩尘嚣,断青苍。无念八式,一招一式,依序使出,果决凛冽,全无凝滞。 每出一式,念出招式之名,解一斥骂之言,字字声声,直戳他肺腑。 “鉴。你处心积虑骗我下山,与你朝夕相伴,待你不猜不疑。” 鉴字一诀,与凌无非剑底“空山”一式相撞,刀剑交击,鸣声如轰雷。 “清。我受你三簪,九死一生,还你千般恩义。” 凌无非心下发出剧烈震颤,提剑格挡,剑意如心意一般拖泥带水,险些脱手而出。 “明。你待我不薄,纵使都是算计,也曾予我二载欢愉。”沈星遥眼中无情,话里却有情。 凌无非听在耳中,一时之间,肝肠寸断。然而满腔衷肠,却无计相告。 “诀。你薄情寡义,逐声名,换苟且。你我道本不同,不相为谋。”沈星遥双手合握刀柄,一记奇诡刀势猛然下坠。 凌无非即刻挽剑格挡,却被震得连连退后。 “断。你我前尘情念,至此荡然无存。莲池誓约,便作过耳之风,不再作数。”沈星遥全力一刀斩出,周遭风声立变,凛冽刺骨,冷若冰霜。 凌无非无力回击,只得纵步闪避,眼见风中刀意,卷上他原本站立之处后方的一棵老树躯干,当场便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净。你朝三暮四,贪欢好色毁人清白,从前君子之行尽是伪装。我当你深情,你却将我玩弄于股掌。种种孽障,迷困于心,当消此业。”沈星遥跳步高跃,刀锋寒芒,竟令花树草木也为之战栗。 凌无非错步疾闪,一连串退避之下,虽未被她刀锋所伤,衣袖上却多出好几道剐痕。 “虚。你沽名钓誉,攀附恶人。挟冤记仇,剑指同门。桩桩件件,罪不容诛。”沈星遥所言,每一字都冷如刀、寒如铁,与手中刀意,几已合二为一,不单单碾碎凌无非一袖清白衣袂,还将他的心也磨碎在这猎猎风声里。 “空,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诸般罪孽,就当在这刀下了断!”沈星遥一字一字念着,说完最后一句话,横刀悍然狂扫。 无念刀意,她尽已领会,一记“空”势,迎上他剑底“危楼”。刀剑交击,铮鸣响彻天穹,光影皓然恢宏,宛如日月之辉。剑意激荡起发丝随风飘扬,如剪影一般印在月里,也深深刻入凌无非眼底。 一刀绝尘,一刀断情,人生也好似这刀锋落处,将前尘妄念,往日欢情,通通斩碎。 遥想当年情好,竟如隔世。 凌无非忽觉胸口闷痛,被这一记刀意震得虎口崩裂,整个身子也向后摔出丈余,重重落地。 他蓦地躬身,呕出一口鲜血,不待抬眼,便觉肩头剧痛。 是她已欺身而来,一刀贯穿他肩胛。 “出什么事了?”屋内,李迟迟唤了银铃,凑在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瞧见沈星遥的身影,吓得向后退开一大步,“她……她没有死?” 银铃也被吓住,护着她瑟缩在门后,怯怯观望。 “这是怎么回事……”李迟迟浑身发抖,“不是他亲手杀的人吗?难不成……难不成是鬼魂前来索命?” “娘子你不要吓我……”银铃吓得脸色发白。 “可是……”李迟迟颤抖探头,看着沈星遥变幻莫测的刀招,神情越发惊惧,“她的武功……竟然这么高……” “凌掌门,你这本事也没多高啊。”院中,沈星遥冷眼向后抽出长刀,刀锋向下微斜,一刀贯穿凌无非肋下,“原来荡涤淆尘的惊风剑,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仰面朝天,高声痛呼。 沈星遥冷笑一声,眼中讥色越发明晰:“真不知这英雄会上,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怎会让天下第一之名落到你这废物头上?”言罢,拔刀转刺他右腿。 这条腿,曾在水下替她挡过一刀,又在玄灵寺内受单誉一箭断裂,经柳无相的回春妙手治愈,落下深重寒疾。 凌无非咬紧牙关,已无力呼喊。 “这三刀,算你还我的。”沈星遥拔出刀来,斜斩在他胸前,“还有一刀,算是我替江澜姐,替那位被你废了右手的后生剑客讨个交代。” 一刀下去,皮肉翻起,登即涌出血水,狰狞可怖。 “英雄会上,你为儿时意气之争,重伤同门,多年情义,一朝可断。”沈星遥弯腰凑近他耳畔,沉声道,“薄情寡义之人,不配活在这世上。” 凌无非忽地发出古怪的笑声。 他悲郁已极,神情难辨哭笑,只挑唇道:“原来沈大侠,真是睚眦必报。” 他不恨不怨,却有满心留恋。 留恋那追不回的前尘,留恋她一颦一笑,留恋旧梦中的朝朝暮暮,哪怕争执吵闹,也满怀爱意。 至少,最后一刻,她还在他眼前。 至少心不染尘,仍如明镜。 也算不负父辈之恩,师门之望,不负这赤胆丹心。一腔深情,独爱一人。 “不行,他不能死。”躲在屋内偷看的李迟迟瞧见这一幕,猛然反应过来,拉过银铃的胳膊道,“他若死了,薛良玉定会拿我问话,我也必须得说出实情。可是……可是我不想这一生都困死在这境地里。” “但他要是死了,娘子你不也就脱离苦海了吗?”银铃不解道。 “可我还是他们的筹码啊,今天可以把我送给这个,明天就能把我送给别人。”李迟迟不住摇头,“只有薛良玉死了,我爹失了靠山,我才有机会……不,我要阻止她!”她像疯了似的,推开银铃,一把拉开房门狂奔出去,遥见沈星遥高举玉尘,便要劈向凌无非头顶,赶忙高喊一声“住手”,跌跌撞撞奔至二人中间,张开双臂,挡在凌无非跟前。 作者留言: 我特别喜欢电影《剑雨》里的一段情节,结局细雨杀转轮王,念一记招式名称,捅一剑转轮王。呼应到了电影开篇林熙蕾版细雨从李宗翰演的僧人那里学会这些招式的情节,同样这一部分后面也会有一段相呼应的剧情,凸显两个主角感情的细微变化,算是致敬我最爱的武侠电影。 这里提示一下跳章看的小伙伴们,男主唯一有那种关系的对象只有女主,没有文案诈骗,他和李之间没有任何超出距离的关系,手都没牵过。所有看起来孟浪的事都是靠制造误会假象来维持的。 第326章 . 祸福两相依 这一回, 轮到凌无非诧异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此人出手救他,何况她还没有半点武功,又是从哪来的胆量, 孤身一人挡在二人中间? 李迟迟也恨极了自己, 分明恨极了这侮辱她的登徒子, 竟还要在这关键时刻,闯出来护他性命。 “你不能杀他。”李迟迟拼命摇头, 面对沈星遥,顾虑着三人各自立场, 心中念头, 竟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你不是恨他吗?”沈星遥道,“他玷污了你, 令你颜面扫地。你竟还为他求情?” “可是……可是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不是吗?”李迟迟无计可施, 只能胡编乱造。 沈星遥的身形,忽地僵住。 沉默良久, 她又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 你不能杀他,不然我……不然我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李迟迟强忍恶心,强迫自己直视沈星遥,咬牙说道。 沈星遥呆立半晌, 总算缓过神来。可她不敢相信, 这个李迟迟, 竟已有了眼前这男人的骨肉。 凌无非也僵在了原地, 承认也不是, 不承认也不是。 沈星遥面容抽搐, 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她僵硬地歪过头, 目光绕过李迟迟,望向坐在地上,一脸失魂落魄的凌无非。 凌无非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他怕他眼中的惶恐不安,被她一眼看穿;也怕这苦心隐瞒的真相,会令她良心难安。 “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祝愿凌掌门喜得贵子。往后阖家欢乐,前程似锦,平步青云。”沈星遥说完,本待转身,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她还刀入鞘,连鞘探入李迟迟腋下,将她挑到一边,踉跄几步,走到凌无非跟前蹲下,两眼紧盯着他惶恐不安的脸,道,“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就算今日我不杀你,来日也有天收。”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有人不做,非做虎豹豺狼。纵恶行凶,暴戾恣睢,注定家宅不宁,就算活下去,也永无安生。”言罢,即刻提气纵步,疾纵而去。一抹墨黑衣角,顷刻便遁入漆黑的夜色里。 李迟迟见她走远,悬在喉间的那口气倏地松懈,脚下一软,当即瘫坐在地,大口喘起粗气。 凌无非阖目苦笑:“何必?” 李迟迟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同银铃一左一右将他搀扶回房,见他面容惨淡,一脸虚弱之相,忽然怒从中来,一把猛推出去。 凌无非脚下不稳,重重跌坐在床沿,因伤势太重,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不必看我,我不是为了你。”李迟迟咬牙切齿。 “你怕我死了,你无法交代,也让她没法好好杀了薛良玉。”凌无非面色沉寂,如同死灰。 李迟迟身子一僵:“你……” “我没碰过你。”凌无非直视她双目,平静说道,“你自始至终,都清清白白。” “你说什么?”李迟迟愕然。 凌无非伸出右手,翻转至她眼前,让她看清小指一侧的伤疤,道:“那天将你按倒,是因隔墙有耳。你用簪子划破了我的手。后来,我将你打晕,血便溅到了褥子上。” “你……此话当真?”李迟迟惊道。 银铃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桌面。 “你误会我趁人之危,我也将错就错。后面之所以会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也只是为了掩饰……我过不了良心这关,也不想伤害你。”凌无非黯然阖目,别过脸去。 “这……”李迟迟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手足无措,半晌,方试探问道,“那……那齐羽失踪,是你……” “他该死,”凌无非一听到这个名字,眼底便浮现杀机,“星遥当初便是因为记挂我安危,冒死前来光州……他却落井下石,横加羞辱,对她……”他不忍再说,面容渐渐沉寂,如同死灰,无力摇了摇头。 “那……”李迟迟愣了愣,又继续问道,“那个徐胜天,还有你师姐……” “徐胜天颇有天分,不能让他被薛良玉注意到,免得日后成为棋子。”凌无非道,“至于江澜……我知道,薛良玉一定不会让我刺下那一剑。” 言罢,他长叹摇头:“要做戏,便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可是……可是你这么做……我以为……” “我也以为你是薛良玉的人,又怎么会把真相告诉你?”凌无非叹道,“好在你是真的怕我,没有进一步试探,否则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做。” 李迟迟若有所悟:“也就是说,其实你根本没有杀她,而是……” 凌无非略略点头,连这肯定的动作,都显得仓皇不安。 “那你完了,”李迟迟下意识道,“我刚才还说怀了你的孩子,她也信了。你们之间的误会这么深,岂不是……” “都不重要了。”凌无非道,“我现在这副模样,已不配让她在意。” “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其实一直都没放弃过和薛良玉作对?”李迟迟从水里捞出巾帕拧干,递到他手中,道,“你误会我,我误会你,她也误会你……也罢,都走到这一步了,往后你想怎么做,我都配合你。” “多谢。” “如若有朝一日,你想与她和解,我也可以替你作证。”李迟迟道,“就当是补偿我先前的挑拨。” 凌无非闻言一愣,难以置信朝她望去。 “看什么?就你这副窝囊废的样子,老娘还看不上呢。”李迟迟转身朝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道,“自己的伤口自己管,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占我的。等日后一切尘埃落定,我要你还我自由。” “好……”凌无非点头,话音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虚弱。 银铃仍有些发懵,见主子走开,便忙跟了上去。 凌无非阖目靠墙,脑中反复回想起沈星遥刺他那几刀时所说的话,忽觉胸中气闷,无法呼吸。 一阵酸楚推动着抑制不住的泪向外狂涌,像一片片花瓣,在眼角凋谢。 与此同时,李迟迟与银铃二人走到院中,依稀听见屋内传出低沉压抑的哭声。 “看来真是忍得太久了。”李迟迟冷眼说完,仰面望向天际明月。 还是那片月光,依旧皎洁明亮。 作者留言: 这里提示一下跳章的小伙伴们,男主唯一有那种关系的对象只有女主,没有文案诈骗,他和李之间没有任何超出距离的关系,手都没牵过。所有看起来孟浪的事都是靠制造误会假象来维持的。 李迟迟:等一下,脑子有点乱,想到啥就问啥。 第327章 . 吹彻玉笙寒 幽谷寒冬, 凉风凄切。 风卷流云涌动,云转风转,唯青天不动。 沈星遥回到山谷后, 便郁郁寡欢, 一直坐在桌旁喝闷酒。叶惊寒见状不对, 也不多吭声,始终陪在她身旁。快到天亮时, 东方大白,她伏在桌面, 晃晃空空如也的酒壶, 懊恼放下,却仍旧握着把手不放。 叶惊寒终于忍不住开口, 问道:“到底发生何事?你真去杀他了?” “杀不了。”沈星遥恹恹道。 “为何?”叶惊寒不解, “你不忍心?” “他都能忍心亲手杀我。我还有什么不忍心?”沈星遥嗤笑摇头, “我刺了他三刀,还替江澜姐还了一刀。本想着, 不能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谁知……”她忽然低下头,咯咯笑出声来,眼里尽是自嘲之色。 麻木许久的心,到了这一刻, 突然发出阵阵刺痛。 “星遥……”叶惊寒满目担忧, “这到底是……” “他即将为人父, 我下不了手啊。”沈星遥的笑僵在了脸上, 神色越发低迷。 叶惊寒猛地怔住, 良久无言。 沈星遥一言不发, 一手扶着桌沿, 左看右看,却见桌底下的酒坛,全都已空了,一时失魂,神情越发落寞。 叶惊寒静静望了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你介怀的,是没能杀了他,还是李迟迟怀了他的孩子?”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猛地发出坠痛,猛一抬头朝他瞪去,眼底不知何时多出数道纵横的血丝。 “是我失言。”叶惊寒起身走开,从里屋又拎出两坛酒,放在她眼前。 沈星遥眉心紧蹙,盯着酒坛出神,心下愤懑、不甘交织一处,烧起一团火,几欲将她胸腔撕裂。 她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将酒壶重重掼下。 这一举动似乎吓住了叶惊寒,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后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她,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算什么东西?”沈星遥指着远处,正是光州城的方位,眼中厌憎、痛恨纠缠不休,看得叶惊寒一哆嗦。 “几句话就想否认过去所有的事,他是觉得我傻,还是他傻?” 叶惊寒无言以对。 沈星遥清晰听见了自己上下牙摩擦的声音,胸中怒意不减反增:“他要是怕了、腻了,受不了与我四处流离,奔波劳碌的苦楚,我都认了。否认过去种种,我也无怨尤,可他怎么能变成这样?” 她顿了顿,攥紧了拳:“乖张暴戾,为所欲为,视人性命如同儿戏。” 说完这话,她仍觉得胸中郁愤,未能全然抒发,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道:“他就是该死!死千次万次都不为过!” 叶惊寒连连点头,显然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这种祸害,我为什么还留着他?”沈星遥摔下酒盏,恨恨说道,“要不是尝过无父无母的苦,我才不会……” 话到此处,心头又似被何物哽住,竟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叶惊寒忽然问道。 “何事?”沈星遥扭头问道。 “你找他算账,要是当场杀了他也就罢了。”叶惊寒道,“但你这次留了他性命,他便知道你还活着。这个消息,你就不怕传到薛良玉耳中吗?” 沈星遥眉心微蹙:“我原先是想着,杀了他以后,直接把那李迟迟绑来关在这里,便不会走漏风声。反正薛良玉见过玉蝉,只会认为是旧人寻仇,却不知此人是谁……” “所以……” “我再去一次就是了。”沈星遥抹去唇角残酒,正待拿刀离开,却觉腹中翻江倒海,一阵恶心,脸色倏地一变,捂着嘴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叶惊寒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搀扶。 “我就是一想到他的脸,便觉得好恶心……”沈星遥脑中不断晃过从前与凌无非相伴时的种种画面,话到一半,又呕了起来。 叶惊寒目光逐渐呆滞:“你该不会是……” “什么?”沈星遥不明就里,满脸疑惑朝他看去。 叶惊寒这才想起坐在角落里的桑洵,扭头朝他问道:“师父人呢?” “他说,这几天风景好……出去玩几天。”桑洵愣道,“怎么了?” “冬天能有什么风景?又没下雪。”叶惊寒懊恼扶额。 “不管这些,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沈星遥挣脱他的手,提起玉尘宝刀,转身出门。 市集欢闹,人群喧嚷,晚街孩童追打嬉戏,一派祥和之景。 凌无非一回到光州,便收到折剑山庄中人来信,说要他去怀州,帮助找寻一位故人。他疑心薛良玉又要对谁秋后算账,便应了此邀前去。李迟迟也一道随行。 他二人先前便表现得关系恶劣,如今虽已达成一致,也不便表露出向好之态,是以一路北行,有外人在时,仍旧配合做戏,吵闹不休,到了怀州那日,更是大打出手。 凌无非直接摔门而去,独自一人走上街头。 薛良玉不知因何事耽搁,迟来一步,只是传信来说,当地一家叫做万岁春的酒楼有场宴会,将一直持续到正月末,特意嘱咐他先行去往此处,留意其中那些个大人物。 万岁春内设有瓦肆,值此佳节,邀请了不少当地有名的花魁舞姬表演,席间观看歌舞的,也多是些小有名气的文人骚客或是商贾。 凌无非一进此间大门,便感到格外局促。换作从前,他虽从不主动出入这种场合拈花惹草,却也不至于如此不适。 儒家五常,君子之心,他从不曾悖逆。原先少年之心赤诚,心向阳光,遇上这些场面,设法周旋,也能应对自如。 可如今的他因局势所迫,做足钻营之态,一步步撕毁本来面目,堕落给所有人看。这样的他,丑陋虚伪,自卑怯懦,恨不得永远躲在淤泥里,不见天日。 没有自信,又谈何应对? 可他还能剩下什么呢?若这寸隅丹心,也轻易毁堕,他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他百般躲闪,尽力回避着与这些女子接触,目光越过众人眺向远方,却忽然落在了站在二楼连廊间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蒙着面纱,浓妆艳抹,青白卷草纹上衫外,裹着一条织着宝相花纹的绀蓝色齐胸裙。金钗步摇,珠翠攒动,甚是晃眼。 凌无非认得那双眼,是刻入他骨血之中,一生都不能忘怀的眼眸。也不知怎的,分明知她想取自己性命,还是鬼使神差往她所在之处跑去。 可他到了二楼连廊,却已找不见她的身影。 适逢台上歌姬唱起《庐江冯媪传》,唱词凄婉真切,传入他耳中,震得心神随之发颤。 “我之夫也,明日别娶。征我筐筥刀尺祭祀旧物,以授新人。我不忍与,是有斯责……” 凌无非恍惚了一瞬,疑心是自己看走了眼,惶惶奔下楼梯,离开人声鼎沸的大堂,沿着窄道走去后院,却在小巷里突然被人一推,摁在墙上。 作者留言: 《庐江冯媪传》扒拉了好半天找到的唐传奇故事。 讲的男子丧妻再娶,因将旧物予新人,不念旧情,惹得妻子冤魂雨夜向人哭诉,也算比较应景 我们娇娇不是那样的人哈哈哈哈,可是听到这种故事心里就是会痛。 女主没怀!!! 第328章 . 千丝绕成结 “是你?”凌无非心下暗喜, 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果然没有认错。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一副盛装打扮,此时此刻, 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只是她的眼里, 只有对他满满的厌恶, 一把人摁住,便从袖中抖出一把匕首, 架上他颈项。 “很意外吗?”沈星遥淡淡扫视一眼周围,道, “你夫人呢?” “三句话不离她。”凌无非心中悲郁难以压抑, 说话也提不起精神,“你看上她了?” “我问你人在哪, ”沈星遥冷眼, “答非所问, 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 凌无非点头,却越发觉得自己可笑:“当然信。你沈大侠要杀人, 一向不打招呼。” 沈星遥重重一拳打在他小腹, 下手极狠,直接痛得他弯下腰去。 凌无非恍惚生出错觉,只觉被她打中之处,五脏六腑都已移位, 然而一抬起头, 却看见沈星遥松了匕首, 弯下腰不住干呕。 他脑中飞快晃过一个猜测, 当场愣住, 那些为了做戏而堆在脸上的怪笑骤然褪去, 转为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担忧:“你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看见你觉得恶心。”沈星遥说完,仍是干呕不止。 凌无非下意识伸手搀扶,却被她大力甩开,撞上石墙,震得落灰簌簌,洒满他肩头。他见沈星遥扶墙呕吐之状,呆了半晌,胸腔里那颗心忽然狂跳起来:“你……你这该不会是……” “少废话。”沈星遥起身再次将匕首架上他脖颈,同时提膝在他小腹一撞。 凌无非吃痛弯腰,到嘴边的话也被迫咽了回去。 “你为何会到这儿来?”沈星遥手中匕首贴上他颈侧肌肤,划破油皮,拉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寻人。”凌无非老老实实答道。 “下回再找你算账。”沈星遥目光掠过远方,不知发现何物,忽然收了匕首,纵步飞奔而去。 凌无非无暇顾及,双膝一软,直接跌跪在地,浑身颤抖不止。满心满脑只剩下沈星遥方才呕吐的画面,全然无暇思考她来此目的。 她怎么了?这般情状,莫不是…… 凌无非双手抱头,满脸痛苦叩倒在地。 片刻之后,沈星遥在后门入口拦下了一个人。 “袁先生,你不能进去。” 袁愁水一脸诧异回头,一时半会没能认出眼前之人是谁。 沈星遥不由分说,将他拉至隐蔽处,这才揭下面纱。 “沈女侠?”袁愁水诧异不已,“你怎会到这来?就你一人吗?无非他……” “您还是别见他的好。”沈星遥道,“我才刚与他打过照面,恐怕来者不善,就是冲着您。” “这是何意?”袁愁水困惑不已。 “世道早就变了,薛良玉重现江湖,这您应当知道吧?”沈星遥问道。 “当然。”袁愁水点点头道,“只是有所耳闻,不算十分清楚,我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找东西,来不及打听那么多。” “凌无非为了讨好薛良玉,无所不用其极。”沈星遥说这话时,分外平静,仿佛在叙说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如今还与他的义女结为夫妻,一同到了怀州,也在这万岁春。” “你说什么?”袁愁水震惊不已,“可他不是……” “我怎知他在想些什么?”沈星遥嗤笑摇头,道,“我本想杀他,一路跟踪到此寻找机会。原也不知他目的何在,如今见了您才知道。这厮恐怕就是来找您麻烦的。” 袁愁水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薛良玉害死夏敬父子,利用齐羽灭了白云楼满门,为的便是肃清旧敌。”沈星遥道,“我想,他应当也认得您。” 袁愁水略一颔首,半晌,不觉发出一声长叹。 “所以,就当您从没来过这儿吧。”沈星遥道,“免得惹祸上身。” 她重新蒙上面纱,装作欢楼女子,搂着袁愁水的胳膊,与他一道从小门走出,向远方而去,直到无人处,方才松开手。 “你等一等……”袁愁水回想着沈星遥的提醒,愈觉不是滋味,不由顿住脚步,拦住她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前见你二人相处,颇为恩爱,即便有所争执也能很快化解,怎的如今却……他为何要对你出手?你们究竟怎么了?” “袁先生这段时日都不曾打听过江湖上的事吗?”沈星遥好奇问道。 “我只听说,外界有些传闻,说你滥杀无辜,还灭了红叶山庄满门。”袁愁水道,“我只信我亲眼所见,也相信沈姑娘你绝不是为非作歹的小人,也就没信那些话,后来,便不再打听了。” “薛良玉以他为饵设计擒我,还像模像样地办了个‘屠魔大会’。”沈星遥说着,指了指自己心口,道,“他为讨好薛良玉,不惜亲自动手,用他赠我的发簪,刺了我三簪,要取我性命。” “可你们先前不是已找到证据了吗?”袁愁水道,“我还以为,我做的这些事,帮不上多大忙呢。” “证据?早被段元恒的孙女一把火给烧了,”沈星遥惨然而笑,却忽然蹙紧眉头,眼中流露出期待的光,小心翼翼问道,“袁先生,您刚才可是说,您也在找证据?那……我能不能问问您找到了什么线索?”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袁愁水若有所思。 怀州夜市,车水马龙,错落灯火练成一条条长龙,遍布大街小巷。 凌无非独身一人走在街头,看着满城光华,却越发感到寒冷。 不知是这风太凛冽,还是心太凉。 他回到客舍,灯也不点,直接便往地上一坐。 过了一会儿,刚用完夜宵的李迟迟推门进屋,不慎踩到他的腿,受惊尖叫一声退开,随即点灯走近,见他这般模样,只觉一头雾水:“你怎么了?见鬼了?” 凌无非神色惘然,好半天才惶惶开口:“我又遇见她了。” “又动手了?”李迟迟眉心动了动。 “不算是。”凌无非木然摇头。 “那不就得了,”李迟迟放下灯台,忽有若悟,扭头对他道,“既然装不下去,我看你干脆坦白算了。我帮你去解释,就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我也没怀你的孩子。” 凌无非唇瓣微微颤抖:“就怕你是假的,她是真的……” “什么玩意儿?”李迟迟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然而屁股一沾凳子,又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她有了?” “不知道,一开始见她都还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作呕……”凌无非愈觉头疼脑涨,不觉伸手,五指张开撑入发间,愈感窒息。 “那……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李迟迟问道。 “大概……三个多月前吧……” “那是差不多……”李迟迟点头,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凌无非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仰面靠着冰凉的墙面,愈感绝望:“我能有什么打算?就算现在我想回头,她会信我吗?我做过的这些事……又有哪一条,是她能够容忍的?” “可不都是假的吗?你若有心,也不至于……” “我不知道……”凌无非痛苦抱头,“我不知道……” “我说你这人还真是……”李迟迟忍不住踹了他一脚,道,“自己做过的事,就自己担着,躲在这儿嘟嘟哝哝算什么东西?真是懦夫。”李迟迟说完,即刻吹灭灯火,转身走出房去。 凌无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黯然抱膝蜷身,缩在角落里呆了一夜。到了后半晚,就这么蜷缩着睡了过去,等到翌日清醒,右腿寒疾复发,胀痛不止,根本站不起来。 李迟迟晨起推门来看,瞧见他这模样,愈觉气不打一处来。她虽嫌他窝囊,却又不得不唤来伙计,把人扶上床榻。 “我要是有她那么好的武功,死活也得给你打断腿。”李迟迟一脸嫌恶将汤药掼在凌无非手里,烫得他差点把碗抛出去。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如果薛良玉来了看见,你要怎么解释?自己死就算了,别连累我!”李迟迟站起身来,指着他骂道,“这条路是你自己要走的,怪得了谁?我看她才可怜呢,比你可怜得多!好端端的,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你始乱终弃,现在说不准还怀了孩子。拖着个累赘,眼里始终都是你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人家还没哭呢,你倒先哭起来了。” 凌无非闻言,端着汤药的手略一抽搐。 “你损失了什么?风风光光,没缺胳膊没少腿,还惊风剑呢,天下第一?武功那么高,看谁都一脸嚣张,谁他娘的知道,背地里是这么个窝囊废?”李迟迟仍旧有气,对他痛骂不止,“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一点苦都受不住,像我这样天生就没选择的人,还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谁像你一样?” 凌无非听罢,沉默了好一阵,一句话也不说,仰面一口将汤药灌入喉中,眉头也没皱一下。 “在你眼前只有两条路,第一,等薛良玉一到怀州,就立刻杀了他,去找沈星遥求和,告诉她真相;第二,既已选择卧薪尝胆,就早些把事办妥,不管她想做何选择,你得恢复自由之身,才有更多路可选。”李迟迟道,“要是都做不到,你就活该在这自己怄死!”言罢,直接摔门而出。 作者留言: 女主怼桑洵:你看上他了? 男主怼女主:你看上她了? 相爱的两人最终都会越来越像。 第329章 . 谁解其中味 沈星遥将袁愁水平安送走后, 本待出城,却遇上了前来接应的叶惊寒师徒。 一回到落脚处,莫巡风便在叶惊寒的明示暗示下, 替她把了把脉象, 随后一摆手道:“臭小子尽胡扯, 没那样的事。她就是伤势痊愈不久,便四处奔波劳碌, 心事又多,太过疲累, 这才总有不适。”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沈星遥听得一头雾水。 叶惊寒本不想说话, 却被莫巡风点破:“这小子担心你怀了身孕,一直惴惴不安, 怕你因为此事又与凌无非藕断丝连。” 沈星遥闻言一愣, 不解问道:“怀有身孕, 会是这种表现吗?” “也不全是,你别听他瞎扯。”莫巡风抚须负手起身道, “我去给你抓副药, 好好调理身子,你自己也放宽心,别总想着那些已经无关的人。只管走好自己的路,须知人在做, 天在看, 做恶之人, 迟早会有报应。”说着, 便即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叶惊寒怔怔看着他离开, 眉头紧锁, 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星遥看了看他, 指了指房门,道:“这……” “对不住,是我多心了。”叶惊寒赶忙斟了杯茶水推到沈星遥跟前,道:“你又见到他了?” “嗯。”沈星遥点头道,“还是没找到机会,怕是麻烦了。” “他可有见到你……” 沈星遥略一颔首。 “那他要是也误会了……” “误会就误会,反正我这条命他也不在乎,难道多一条就能让他动恻隐之心了?”沈星遥端起茶盏,嗤笑说道,“反正他总要死的,就算真有了孩子,我也不会让他们相认。” “听你这意思,倘若真的……你还会生下来?”叶惊寒诧异不已。 “为何不呢?”沈星遥反问道,“反正随我姓氏,随我长大,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也用不着他。” 叶惊寒顿时无言以对。 可二人却不知道,这一番对话,已被檐上那道白影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一落,那道身影颓然了一瞬,便即转身,一路沿屋顶疾纵,回到客舍,不声不响进了屋。 凌无非擅寻踪,被李迟迟一顿骂,稍稍调整心绪后,便设法找到了沈星遥所在,得知一切都是误会,心中又有遗憾,又有释然。 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法给出一个足够说服自己鱼死网破的理由,摆脱眼下困局,释然的,是终于不用担心令她困扰。 李迟迟见他脸色苍白,便随口问道:“找到她了?” “没事,一场误会。”凌无非平静道。 “这都能起误会?”李迟迟一愣,“闹着玩的吗?” 凌无非苦笑一声,又很快恢复如常。 从此一切深埋心底,再无波澜。 另一头,薛良玉也很快到了怀州。 李迟迟旁敲侧击打听,才知白云楼上下又遭清洗,薛良玉又不知借了谁的手“斩奸除恶”,浔阳如今已成了一座死城。 都说恶有恶报,可他们却不明白,为何薛良玉这种作恶多端,禽兽不如的东西,为何至今都能逍遥法外,未遭任何报应。 万岁春之宴,直至正月末,薛良玉也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好在他不知晓凌无非识得袁愁水,否则必然会怀疑到他身上。 反倒沈星遥因为与袁愁水相会,得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竟已悄然将当年脱困的圣女与圣婴人员名单搜集得七七八八,趁此良机,尽数交于沈星遥。 她欣喜万分,心中终于又燃起希望。 这日回到落月坞,叶惊寒忽然问她:“你还记得和枯木生一起送到我手里的那封信吗?” “记得。”沈星遥听他问起,眼中又多了几分疑惑道,“怎的突然提起这事?” “一封信,一罐药,又如此准确地知道,我到光州的目的便是为了救你。”叶惊寒道,“谁能掌握这些消息?既有如此神通,为何不自己出手?” “我怀疑过是柳叔,可仔细想想,他若知道这些事,没理由不现身见我。”沈星遥若有所思。 “你可还认识其他善用毒物之人?” 沈星遥思索片刻,脑中忽地闪过一抹灵光:“灵沨?” “那是何人?” “她同你……应当算是师兄妹了,”沈星遥若有所思,“她是纪元修的女儿,从小就在南诏,习巫蛊毒术,后来回到中原,便一直住在钧天阁……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脸色惊变,心下蓦地涌起新的猜测。 “那便不会错了。”叶惊寒神色凝重,“我听你说起万岁春内情形便觉不对,纵他不是你的对手,若仇视你,不将你性命当一回事,要想脱身,有千百种办法。可以喊人,可以大呼,也可以趁你病发之时偷袭。何况后来薛良玉到了怀州,也不曾派出人手搜查追击。” “你该不会是想说……” “是你心里不希望是他,还是根本没往此处想?”叶惊寒问道。 “我就是不想再信任他。”沈星遥眼波一颤,背过身去,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在他对我出手之前,不论何时我都没对他有过任何怀疑,哪怕相识之初,我对他根本不了解,也从未有过……” 说着,她隔着衣裳,抚上心口早已愈合的伤疤,黯然说道:“我信他,所以明知会有陷阱,还是不管不顾闯入钧天阁,只为见他一面。我本可以要了薛良玉性命,却因薛良玉以他作要挟而落于人手。我如此待他……他又是怎么对待我的?” 沈星遥仰面朝天,神色空惘:“他说这两年来对我种种都是算计,那是说谎。我怎会看不出来?从前对我的好,是真是假,怎会感受不到……可他就是要逼我走,变得面目全非,要学那薛良玉,无恶不作,混淆是非……” 叶惊寒摇头,叹了口气道:“我无意为他置辩,甚至根本不想你们还能重归于好……但我知道,这么多疑点,你迟早能留意到。我只是担心,这次你若不顾一切杀了他,往后又发现这一切都是误会,余生将有多悔多痛,我不敢想……” “就算他是骗我,那李迟迟呢?”沈星遥回头,直视他双目,眼有幽怨,“他要做戏,李迟迟又怎么会配合他?那可是李温的女儿,曾百般挑拨,引我与他争执!他怎么可以为了骗取薛良玉的信任便去碰人家?纵有千百条理由,他也不能做这种事!” “你果然还是介怀……” “我就是介怀!”沈星遥声渐高亢,“我就是讨厌这个男人左右逢源,朝三暮四,我有什么错?” 叶惊寒见她心绪不稳,本想上前安慰,却被她一把推开。 “是我不该提起……”叶惊寒忧心忡忡道,“你也别往心上去,权当他死了吧。” 沈星遥不予理会,转身摔门回房。任他怎么敲门,都不吭声。 叶惊寒留也不是,却又不敢离开,只好守在门外。 地宫之内,不辨日夜,不见阳光,仅以烛火照亮。沈星遥趴在桌旁,看着烛台上昏黄的火焰,神情越发迷惘。 烧融的蜡沿着蜡烛外沿滴落,慢慢凝固,像极了眼泪。火焰深处,仿佛另有一个人世间,时辰还定格在很久以前的玉峰山脚。 暖日融融,山青水碧,少年回眸一笑,和暖如春风。 沈星遥忽觉眼眶湿润,伸手抹了一把,却直觉认为是受火光所熏,便往后挪开凳子,又被凳脚压住了裙摆。 她冷漠低头,捏着裙摆用力一提,只听得“刺啦”一声,低头一看,裙边已然被她撕裂,被凳脚压着的那一圈,仍旧卡着,一动也不动。 沈星遥下意识起身,想挪开凳子,却因动作太大,直接把凳子撞倒在了地上。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低头看着裂开的裙摆,摔倒的凳子,嗤笑出声。 笑着笑着,无声落下泪来。 沉寂许久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屋外的叶惊寒听见这一连串的动静,本想问问是怎么回事,然而迟疑良久,还是没想到该怎么开口,只能黯然离去。 他越发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说那些话,惹得她思绪不宁,可到了第二天,沈星遥却主动敲响了他的房门。 叶惊寒跳下床榻,飞快套上外裳来到门边,拉开房门。 “叶大哥,”沈星遥拿起名册在他眼前晃了晃,正色说道,“我想了一夜,此事刻不容缓,还是早点启程去找人吧。免得薛良玉察觉,又从中作梗,到时受牵连的人可就多了。” “想了一夜?”叶惊寒脑袋像是被浆糊黏住了一般,思考变得异常缓慢,半晌,方指指她手中名册,问道。“一夜,都在想这个?” “嗯,”沈星遥点头,“不然呢?” 叶惊寒哑口无言。 她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心里完全没了底,不知道她是真的没事,还是压抑着某种情绪,不肯发作。 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打点好一切,陪着她,按照名单上的地址,往仙游县去寻人。 谁知到了地方,却只看到空院一座。 沈星遥大惊,赶忙跑去邻舍询问,方知这户人家上个月便搬走了。想到上次与唐阅微寻人时的遭遇,她的心不禁悬了起来。 “你别担心。”叶惊寒听她说过此事,虽有顾虑,却还是以安抚她为先,“薛良玉即便知道些什么,想有动作,也不至于能把所有人都找到。天南地北,那么多户人家,总有错开的时候。” “可如此一来,他们都很危险不是吗?”沈星遥手脚冰凉,“我不想……我娘费了那么多心力救下的人,就这么都……” “你往别处想想,”叶惊寒道,“在这个当口迁居,亦有可能是听到风声,避祸远走。” “那这风声也该有来处吧?”沈星遥道,“除非薛良玉已经……” “星遥,”叶惊寒按下她的手,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你心神不宁。” 沈星遥避开他的目光:“不是薛良玉,那就只可能是……” 听沈星遥不肯提那人的名字,叶惊寒立刻猜到是谁。他顿了半晌,方才问道:“他可知道你的计划?” “知道。”沈星遥道,“早先未决裂时,我同他提过。” “若是他将人保护起来……” “那就算他做了回人,没叫我继续恶心。”沈星遥说完,脚步突然停下,凝神思索良久,方抬头道,“叶大哥,我想去趟光州。” 叶惊寒闻言,良久无声。 “我的确是好奇,”沈星遥不自觉叹道,“可不把事情弄清楚,我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别让自己陷进去。”叶惊寒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 县城街头,翠盖红缨,往来奔忙。沈星遥乘一骑骏马,疾驰出城。 自伤愈后,她很快便学会了骑马。至于坐船游水,仍怀畏惧,不敢轻易尝试。 这日薛良玉同段元恒到光州,邀约凌无非于湖畔亭中饮酒。 段元恒看湖上行客泛舟,忽然笑道:“上回幽州宴饮,凌掌门可是说过,一条腿患有顽疾。” 凌无非唇角微挑,却不说话。 “我记得前两年,凌无非下太湖救人,被船工刺伤了腿,可是那时便有影响?”段元恒又道。 “还有此事?”薛良玉眉梢一动,“所救何人?” “不就是那妖女吗?”凌无非轻笑,神色全无异常。 段元恒有意重提旧事,与薛良玉一唱一和。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哦,这我倒忘了。”段元恒举杯,摇头一笑。 凌无非摇头一笑,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李迟迟提着裙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高举巴掌,对准凌无非的脸扇去。 凌无非后仰躲避,顺势抬手扣住她脉门,一把推开,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你干什么?” 李迟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指着他骂道:“王八蛋,拿我的东西去讨好秦楼楚馆的姑娘,亏你做得出来!我那支如意簪呢?又在哪个女人手里?” “忘了。”凌无非漫不经意说完,还不忘挑一下眉,做足一副轻浮之态。 “王八蛋!”李迟迟抓起他面前的酒盏便扔了出去。 凌无非也不起身,只是横剑一挑,将酒盏稳稳接在剑尖,剑身微斜,使之沿剑滑下,落至中段,又向上挑起,用嘴接住,微微仰面,饮尽余酒,方拿起放下,示威一般看着李迟迟。 李迟迟挽袖便要揍他。 凌无非不动声色,起身按下她手腕,大力一拽,拉得李迟迟一个趔趄。 他旋即回头,对段、薛二人一耸肩,道:“家门不幸,坏了二位兴致,抱歉。”言罢,目光转向李迟迟,立刻变得凌厉,直接拉上便走。 远方竹林内,一双眼睛盯了此间许久,瞥见这一幕后,藏在暗影下的一双手,蓦地攥紧了拳。 凌无非脱离薛良玉视线后,握在李迟迟腕上的手立刻便松了些许劲道,小声对她说道:“后边还有人,自己走,装得像些。” 李迟迟一咬牙,索性豁出去冲他高喊:“你有本事就把我那些首饰都弄走!把我也送人好了!” “你怎知我有此意?”凌无非眉梢微挑。 “无耻!”李迟迟狠狠一跺脚。 二人就故意吵吵闹闹,一路穿过街道,回到家中。确认没人跟踪后,凌无非便立刻放开了李迟迟的手。 “你手劲还真大。”李迟迟揉着手腕道,“下次别让我做这种事。” “他们故意试探,你也知我演戏拙劣,不好露了破绽。”凌无非言罢,便即走到桌旁,手背探得壶中茶水正温,便倒了一杯,双手递给李迟迟,诚恳说道,“对不住,这一杯茶,给您赔罪。” 李迟迟没好气接过茶水,一口饮干,看着杯中残叶,自嘲似地笑道:“也不知这日子究竟何时是个头……哎,要是天上能降下个神仙就好了。” 凌无非摇头苦笑,坐下身来。 “做戏要做全套,”李迟迟放下茶盏道,“一会儿要是有人盯梢,我还得去找雨燕闹上一闹。下回记得多给人点赏钱,这么一天天的,鸡飞狗跳,谁不闹心?” 凌无非唇角略一抽搐:“我给她的钱,都快能把惜春阁买下来了。” “那谁叫你大方呢?”李迟迟揶揄道,“还把大半副身家都给了自己抛弃的女人……哎,你说你要是不找她要钱,她会不会发现端倪,知道你都是装的?”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忽地一颤,蹙紧了眉头。 第330章 . 风月不相依 光州, 冬夜。 沈星遥坐在城中最高那幢楼的屋顶,望着明月出神。 月如银丸,清辉流转, 映在她眼底, 明澈如溪流。在这一泓清溪之底, 隐隐藏着一丝自嘲之色。 晚风掠过身畔,忽地落下一道清影, 静静坐在她身旁,正是叶惊寒。一身紫檀色宝相花暗纹衣袍被风吹响, 发出丝丝颤鸣。 “你几时来的?”沈星遥面无表情。 “不放心你一个人, 就跟来了。”叶惊寒目光平静。 “有何不放心?”沈星遥笑中带苦,“我已无软肋, 没人动得了我。” 叶惊寒垂眸, 凝神思索片刻, 原就夹带着愁绪的眼眸,忧色又多了一重。良久, 抬眼望向天边明月, 眸光动了动,又朝她看去,认真望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星遥’二字, 可有何特别的含义?” “就是……离天玄教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远一点, 没别的了。”沈星遥笑容略显勉强。 “他又做了什么, ”叶惊寒捕捉到她眼底不甘, , “惹得你如此不满?” “我想把他脑袋切开, 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沈星遥一提到凌无非, 便压抑不住眼底怒火,在这愤怒深处,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憋屈,如受到置喙的小女孩一般,不甘不愿,“就算都是伪装,他怎么能够做到如此下贱?” “不这么做,又如何让你放下过去?”叶惊寒平静说道。 “那他也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沈星遥怒目视之,驳斥他道,“从前不认得他时,我是不能活吗?” “你越看他不惯,便越说明在意。”叶惊寒仍旧平静,“真要不在意他,早就云淡风轻。” 沈星遥本就因瞧见白日里凌无非那不可一世的做派,窝着火气,一听这话,那团火立刻便烧了起来,狠狠剜了叶惊寒一眼,道:“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何现在又帮他说话?” 叶惊寒微微垂眸,藏起眼中忧色,方望向她,道:“看你总因他愁眉不展,我不放心。” 沈星遥闻言扭头,恰与他对视。 皓然月色映在他眼底,那一抹光芒,似曾相识。沈星遥蓦地发觉,眼前的叶惊寒与那人竟有许多相似之处。 同样心怀光明,同样温厚待人,同样曾处于黑暗,却极力伸手触摸暖阳。她恍惚了一瞬,竟将眼前人当做是他,搂过叶惊寒脖子吻了上去。 叶惊寒惊诧睁眼,下意识想要抽离,却又不舍得这一缕芬芳,迟疑不动。 月华洒了二人满身,皎然若雪。沈星遥游离天外的心神忽地回魂,猛然松手,一把将眼前人推开。 叶惊寒被她推得一个踉跄,一脸愕然望着她,却不说话。 沈星遥懵了一瞬,仓促眨了眨眼,脑中飞快搜寻对策,忽然灵机一动,一锤掌心道:“上次在仙霞岭山洞里,你提过的。” 叶惊寒闻言一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这样,就算两清了吧?”沈星遥找到了开脱的理由,飞快起身,跳步跃下楼檐,一路疾纵远去,半步也不停留。 朗月高悬,照着月下清影,衣袂飘飘,翻飞如蝶。 寒夜光冷。钧天阁小院内,凌无非独自一人,抱臂倚墙,望着远方出神。 一道清影在他身后落下,无声无息。 沈星遥见他没反应,提刀用鞘尖在他肩头一杵。凌无非转身看了一眼,登时目露惊惧,连连向后退开。 “上回不是听说,李夫人已有了身孕吗?怎么一个多月过去,夫人的肚子还是老样子?”沈星遥嗤笑问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挑唇角,答道:“前些日子起了冲突,下手重了些。不过,这事同你有何关系?” “那正好。”沈星遥脸色一沉,“无牵无挂,你可以去死了。”言罢,挽刀大力一斩。 凌无非立时退后,垂眸瞥见落地的刀尖,在庭间石板上劈开一条清晰的裂痕,眼底惊惧错愕交织,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喊人啊,怎么不喊?”沈星遥挑了个刀花,直指他喉心,道,“今日可与上回不同。在你的地盘,想叫多少人来都行。” 凌无非咬紧牙关,却不言语,眼看着她刀锋逼近,只得连连后退,始终不吭一声。 沈星遥见此情形,顿时明了,却并未因此感到丝毫释然,反觉阵阵揪心。她跨步上前,刀锋依旧抵在他脖颈,压低嗓音,沉声威胁道:“你倒是喊呐!怎不告诉别人我还活着?那位薛庄主心思深沉,一定有法子帮你杀我。凌掌门就真这么喜欢被人惦记着项上人头,天天悬着心过日子?”言罢,刀锋一斜,眸底倏地浮起狠厉之色,一刀朝他面门砍去。 凌无非仓皇闪避,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狼狈站稳身子,愕然朝她望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杀你啊。”沈星遥眼含戏谑,“一月不见,想必凌掌门武功定也有所长进。没准这一次,不会输得那么狼狈呢?” “你发哪门子疯,到这里杀人?”凌无非心头噎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两手不自觉攥紧了拳,发出微微的颤抖。 “凌掌门可是觉得同我太熟了,拉不下面子?无妨,你喊不出口,我替你喊。”沈星遥胸中悲郁已极,眸底恨意陡增。说完这话,迅速还刀入鞘,转身往前院走去。 凌无非见状大惊,一时顾不上伪装,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大力揽过她腰身,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沉声低喝:“你不要命了吗?” 沈星遥顿觉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反手以肘向后重击他小腹,回身甩手便是一记耳光,声响清脆洪亮,连她自己都给怔住了。 凌无非踉跄退后,反手捂住被她打红的面颊,愕然朝她望去。 “你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随你戏弄的玩物吗?”沈星遥咬牙,愤懑愈深,拔刀挺刺而出,直点他喉心,看着刀尖划破油皮,渗出一滴鲜血,目光清冷,直视他双目,咬牙切齿道,“凌无非,你给我记住。若是有朝一日被我发现,你近日所作所为,对我有半点欺瞒。我非但要杀你,还要在你断气之前,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塞进你嘴里。让你好好尝尝,负心薄幸之人的血肉是什么滋味。”言罢,撤刀回身,纵步翻出墙外。 凌无非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觉胸中闷痛,惊出满头冷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退后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却越发感到后怕,当即奔出后门,往街市上去,跌跌撞撞跑出很远,方缓过心神。 大街小巷,人声鼎沸,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万千浮华,都与他无关。 凌无非扶着矮墙,如深潭般的眼波里,落下一滴清露,泛起一圈圈涟漪散逸,冷寂数月的心湖,也似这般,渐渐掀起波涛,再也遏止不住。 他站在原地,沉思良久,方迈开步子,往远方走去。 夜色似墨,月影朦胧,枯黄干瘪的形状如石刻的画。街市灯火流动,随着重重叠叠的人影来来回回,涌入花街柳巷,却没有一片尘埃能够掀起他心底波澜。 雨燕瞧见他来,当着外人之面,笑脸相迎。等关上门后,又换回寻常的模样,一面从桌下拖出椅子,一面说道:“凌掌门可是又遇上不想见的人了?咱们可说好了,画就不必再学了。我看你这人啊,画个图腾倒还勉强,画人就没天分了,还是趁早放弃吧。” 说着,她又从角落书架上翻出一打画废的宣纸,挑出一张小像,递给他道:“这是我按着你描述和先前那几张画重新画的,你看看像不像?我想那姑娘本人,一定比这画像好看得多吧?” 凌无非看了一眼那张小像,只见画中女子,腰佩横刀,衣如出水,秀骨清像,指尖略略一颤,缓缓放到一旁,坐下身问道:“我能在你这待一会儿吗?” 此间人多,还算热闹,至少不会被某些人当众把脑袋给砍下来。 “好说。”雨燕端上两盘糕点与一壶酒,坐下说道。 凌无非双手扶额,重重叹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雨燕不解道。 “她来了。”凌无非黯然低头。 “她……哦……”雨燕似有所悟,“是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吧?哎?她来见你,你不应当开心吗?” 凌无非苦笑出声,不住摇头道:“她现在满心所想,都是如何杀我……我还是别见她了。” “她就这么恨你?”雨燕好奇不已,“你对她做过什么?” 凌无非自嘲似的笑笑,阖目叹道:“是我负她在先,命该如此……” 雨燕听了这话,越发困惑:“可我看你这模样……你既然那么喜欢她,又为何要辜负她?” 凌无非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双手无力垂在椅子两侧,轻轻摇头。 雨燕蹙眉,思索良久,也没能厘清其中因由。她拿钱办事,从不过问其他,只知他心里有个放不下的女子,其余纠葛,一概不曾问过。 “也是,你们这些江湖人啊,恩恩怨怨,还轮不到我来管……哎,”雨燕拿起一只梨子,若有所思道,“那……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怎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怎么认识……”凌无非举着酒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久违的暖光,“是在玉峰山脚。我想搭船过河上山,在河边遇见了她。” 他想了想,摇头笑道:“那回见到她,便没来由生出亲切之感。如今想来,许是我的命数吧。” “唔……”雨燕仔细想了想,道,“那一定是你画得太难看,没能描摹出那姑娘的美。仙女一样的人,怎能画得那么寒碜?” 凌无非一口清酒下肚,听到这话,不觉摇头叹息,唇角浮起苦笑。 两年多前初见一幕,始终停留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散。 雨燕削了梨子皮,放在嘴边咬了一大口,好奇心越发旺盛,含混问道:“那你能不能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 “有勇有谋,无情无畏。”凌无非摇头,笑容惨然,“她原就是天上的神仙,我这等凡夫俗子,本也配不上。” “倒也不能如此自暴自弃。能在弱冠之年坐上掌门之位,成为天下第一,绝非泛泛之辈。”雨燕将心中所想如是说出,“我的确也听人说过,你歹毒无情,孤高自负。但我瞧见的却并非如此。我虽不知你们遭遇了什么,但怎么也不至于如此瞧不起自己吧?” 凌无非苦笑摇头,双目微阖,又是一口闷酒灌入腹中。 “想开点,说不准呐,哪天她又后悔,不想杀你了。”雨燕若无其事吃着梨子,道。 听到这话,凌无非捏着酒盏的手,略略僵了一瞬,忽地发出一声嗤笑,眼色转瞬陷入无尽黑暗里。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苦笑摇头,眼角隐有莹光闪烁,“她恨极了我,又怎么可能原谅………” 他说着这话,心绪颤动不止,话音未落,便自仰面饮下杯中烈酒,试图压抑下心底蠢蠢欲动的悲伤情绪。雨燕瞧着此幕,不觉摇头叹息。 她身在风尘,看惯负心之人,从不信这世上还有真情,如今因缘际会,好巧不巧瞧见一个,一时感慨良多,心下既有同情,又有好奇。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长情之人,或许生来便注定要为情所困。 烟花之所,庭前院后,笑语欢声一片。窗外的月光,缓慢移上房顶,也照亮了坐在瓦片上的两个身影。 “你还真跟着他到了这来……”叶惊寒扶额锁眉,两眼一闭,又是方才与沈星遥拥吻的画面,令他越发懊恼,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沈星遥看着满城灯火,手里晃着装了两千贯的银囊,苦笑摇头,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说,我到底要不要把这还给他?” 作者留言: 宋·晏殊《玉楼春·春恨》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凌无非(吓哭):她恨我!!!她要把我凌迟啊呜呜呜~~《 》 330-340 第331章 . 肝胆皆冰雪 “嗯?”叶惊寒愣了愣, 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鼓鼓的银囊,诧异问道,“这都是他的?” “对, ”沈星遥干干脆脆点头, “我身无分文。他养着我两年, 大半家当都在我这儿。” 叶惊寒听了这话,良久无言, 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照这么说, 他如今算不算是人财两空?” “活该……”沈星遥低下头, 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叶惊寒看着她,迟疑良久, 小心翼翼问道:“那……他方才对那位姑娘说的话, 你可相信?”叶惊寒迟疑问道。 “他武功高得很, 谁知会不会是听见动静,故意伪装给我看?”沈星遥冷冷翻了个白眼, 别过脸去。 叶惊寒闻言顿了片刻, 叹着气点点头,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沈星遥仍旧望着远方的月,脑中仿佛塞进一团乱麻,剪不断, 理还乱。 “那同样的问话, 换做是你, 会如何作答?”叶惊寒看了她许久, 方开口问道。 沈星遥不言, 仍旧低着头。 月光照亮她脑后空无一物的发髻。眉和眼都埋在阴影里, 心跳声连着勃动的血脉, 发出“咚咚咚”的澎湃声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叶惊寒无奈叹了口气,不敢再问。 “我当初就不该招他!”沈星遥忽然抬头,吸了吸鼻子,恨恨说道,“要不是因为晕船,那日也不会想到与生人同乘。” “你……晕船?”叶惊寒一愣,立刻转头朝她看来。 “让你知道又怎样,还能淹死我不成?”沈星遥蓦然抬眼,眸光冷冽。 她似乎真的把眼前人当做了那负心薄幸,百般欺瞒之辈,将一腔怒火,都宣泄到了叶惊寒的身上。 “我不敢。”叶惊寒摇了摇头。 “他既然什么话也不肯说,我也没必要把他当回事儿。” 沈星遥说这话时,神色空惘。也不知到底在说给身旁人听,还是在告诫自己。 “所以……”叶惊寒踟躇良久,方小心翼翼问道,“你打算放下他?从此遂他所愿,将他视作忘恩负义,薄情寡幸之辈?” “随意。”沈星遥眺望远天的月,目光仍旧空惘,所答全非所问。 “你还是不甘心。”叶惊寒慨叹不已。 “他骗我啊!”沈星遥怒道,“不管他现在投靠薛良玉是真是假,他都在骗我!要么从前便有欺瞒,乱我心神,搅我复仇之计;要么便是自以为是为我好,将我推出局外,隐忍伏低,独自筹谋。我是断手断脚的残废吗?要他来施舍?” 叶惊寒瞥见她眼底杀意,一时胆寒,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夜色浓如焦墨,笼罩在光州城上空。随着夜幕渐深,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这烟花柳巷,仍旧歌舞升平。 雨燕的话音从窗内传来:“哎……你喝了多少啊?怎么……这桌子你也不嫌硬吗?凌掌门……凌掌门?你等……等我会儿,我去给你弄碗醒酒汤啊……” “从前说不爱饮酒,如今却染上这臭毛病……真是处处都该死。” 沈星遥沉敛眸色,揣起银囊,撇开一旁的叶惊寒,径自起身走到屋檐边,沿着外墙翻身跳下,推开雨燕房间的窗,跳入屋内,见凌无非已伏在桌面,沉沉睡去,身周还有酒气未散。 她胸中怒火越烧越旺,只恨不得上去扇他几巴掌,叫他清醒清醒。 他凭什么自作主张,独自咽下苦水,却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无所不能的神仙吗? 哪有神仙会是这副孬种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成了酒鬼?”沈星遥走到他身后,微微俯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凌无非的面庞。 他睡相并不安稳,眉头紧锁,时而恍惚,时而沮丧。轮廓面庞依旧如玉一般,只是平添了几分惫态。 沈星遥见他手指颤动,神使鬼差伸手,在他掌心一戳。 睡梦中的人五指倏然紧握,将她的手死死攥住。沈星遥大惊退后,却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呢喃。 “遥遥……” 她心下一颤,忽觉胸口闷痛,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眼角余光落在他左肩,瞥见那凌乱松弛的衣襟之下,隐隐露出的一角刺青。 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将他衣领扯开。 浮云环绕间,一双苍狼之眼,炯炯有神。正是罗刹鬼境内,玄岩窟中那幅壁画。 她颤抖着松开捏着他衣襟的手,再抬起眼,眸间已添了一抹黯淡的猩红。 “混账东西……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沈星遥极力抽出被他攥紧的手,正待一巴掌将他打醒,却听见门外传来雨燕的脚步声,只得匆匆将他衣襟拉上,飞快翻窗而出,直奔院墙之外。 可没跑出多远,两腿便觉瘫软,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无力之感转瞬蔓延全身。 沈星遥抱住墙角下的老树,低头大口喘息。 “这是怎么了?”叶惊寒快步追来,关切问道,“他又做了什么?” 沈星遥浑身颤抖,欲言又止。唇瓣被风吹得冰凉,寒气直透骨髓,令她心底腾起一丝莫名的惶恐。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惶恐究竟从何而来。 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霎变回了柔软的血肉,任由那双无形的手,一寸寸拨开,撕成一片一片,零落满地。 “星遥……” “他怎么敢……”沈星遥怀抱老树,半含着眸,眼睑颤抖着托着泪,唇角竭力尝试勾起笑意,试图藏起伤怀。 叶惊寒越看越觉心疼,正待安慰,却见她忽然仰起头来,强行咽回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决然走开。 顷刻间,那副身躯又从血肉变回冷铁,一丝一毫不提那人,只是按部就班对照名册,一户户寻人。偏偏每一次到达目的地,都已有人抢先一步把人带走。除了一座空宅子,什么也不留。 这日船行海上,正是回途。她在船头抱着栏杆,干呕不止,不论身旁的叶惊寒如何劝说,也不肯回到船舱。 海上飘荡,船随波涛沉浮,晃动不止。远处的蓝天和白云,不知是谁把谁给撕碎。一片片破碎的白与破碎的蓝交错,将她眼中的一切颠倒过来。海成了天,天却成了海。 她不想再回到四面封闭的船舱,也做够了那些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的梦。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只有在这颠倒混沌的时刻,她才像她自己,可以肆意放纵深藏心底的脆弱。 叶惊寒实在劝不住她,只得转身回船舱,想给她拿件衣裳。 谁知就在这当口,不远处的两名船客却不知因何事吵了起来,你推我搡着来到沈星遥身旁。 船头栏杆低矮,二人一个大动作便撞了过来。沈星遥由于晕船,脚下站不稳当,一时不及躲闪,直接被推了出去,掉入海中。适逢叶惊寒拿了衣物朝这走来,见此情形,脸色大变,当即丢下衣裳跳入海中,在船工的协助下,将她救起。 沈星遥浑身湿透,呛了一肚子水,被叶惊寒护在怀里,始终低着头,不住咳嗽,咳着咳着,突然掉下泪来。 “星遥,”叶惊寒连忙握住她冰冷的手,关切问道,“可有哪觉得不适?要不要回船舱休息?” 沈星遥不住摇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从无声落泪,渐渐转为放声大哭。 那将她撞下去的两人本想逃走,然而瞧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哭得如此伤心,又觉得她可怜,巴巴凑了过来。 叶惊寒怒极,起身揪过其中一人衣襟,便要往海里扔。 沈星遥一把拽开他的手,朝那两人狠狠瞪了一眼,又低下头来,继续哭泣。 叶惊寒不知所措,可自己身上也是湿的,甚至找不出一块干帕子给她拭泪。 “星遥……” “从前不管遇见何事,他都在我身边……”沈星遥泣不成声,越发伤心,“可这一次……” “这世上在乎你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叶惊寒急道,“刚才不也是我救了你吗?” “你就不怕我把你当做他的影子吗?”沈星遥当真是气息稳健,哭了这么久,凶起人来,吐字依旧十分清晰。 叶惊寒一时语塞,越发不知如何是好。 人总是喜欢看热闹的。一个仙女似的姑娘坐在船头大哭,对这一船的人来说,可是件不得了的新鲜事。于是没多一会儿,两人周围便聚集了一大帮看热闹的船客,一个个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叶惊寒听得厌烦,本欲起身将人驱散,然而一看沈星遥那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犹豫着蹲回原地,不敢离开半步。 片刻之后,一名头戴幕篱,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拨开人群,姗姗走来,停在二人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素绢手帕,递到沈星遥眼前。 沈星遥愣了愣,抬眼望去,正瞧见眼前人掀起幕篱纱帘,冲她微笑。 这张脸,竟是如此熟悉。 “灵沨?” 第332章 . 北斗参横转 “我用药蛊替阿青解毒后, 未免被人找到,便索性躲在岛上,等彻底养好了伤, 才打算回去看看。”姬灵沨握着沈星遥的手, 在船舱内坐下。 听到二人说完近来发生的所有事。姬灵沨沉默一阵, 从叶惊寒手里接过装着枯木生解药的瓷罐,笃定点头:“正是此药。” 沈星遥神情愈加空惘, 仿佛失了魂。 “枯木生,可令人假死复生。”姬灵沨道, “他放弃生机, 把此物留给了你。不过……我记得他那时中了薛良玉的穿肠箭,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 一直都没发作过吗?” “穿肠箭?”沈星遥眸光微微一颤, “他中了穿肠箭?” 穿肠箭无色无味, 效用与绕鬼藤一般,只是把时日拖得更长, 中毒之人平日看来, 也与常人无异。薛良玉发妻鱼敏,便是死于此毒。 姬灵沨点点头,继续说道:“薛良玉将他软禁,每日将毒和解药混杂在三餐中, 反复催发毒性, 还故意让人放话, 说他患了瘟疫, 性命难保。” 沈星遥听了这话, 唇角不自觉一颤。 “若是如此, 想来毒已经解了。”叶惊寒若有所思, “不然那场英雄会,也轮不到他出头。” 他顿了顿,忽有所悟,点点头道:“薛良玉自己便是个六亲不认的畜生。想必是看见凌无非当众对星遥下杀手,觉得此举像极了他自己会做的事,是他眼中的‘可塑之才’,这才阴差阳错留下他一命。” “中毒……瘟疫……”沈星遥心神颤摇,神情不知是哭是笑,“我怎么没有想到……他是怕自己撒手人寰,会让我伤心,所以才说那些话……” “可后来的事……”姬灵沨看了一眼夏慕青,又对沈星遥道,“他和李姑娘怎样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阿青说过……” “在幽州,他曾当众拒绝李迟迟,不给任何人颜面。”夏慕青道,“此事的确不寻常。” “如今这种情形,直接去问他,他未必会说实话。”姬灵沨略一思索,脑中忽然闪过灵光,从怀中掏出一只木盒,递给沈星遥。 “这是什么?”沈星遥打开盒子,看着躺在当中那只干瘪的怪虫,不禁一愣。 “是上回那只情蛊,放干了血,一直被我带在身上。”姬灵沨道,“用你的血,便可将它唤醒。” “这有何用?”沈星遥看着黢黑的蛊虫,恍惚说道,“我记得当初宋翊中蛊,九死一生,不是靠着采薇才……” “那是因为他对上官红萼毫无感情。”姬灵沨道,“倘若下在爱你的人身上,只要他不变心,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是苗疆女子为了防止恋人移情别恋所炼的蛊虫,只看你敢不敢赌。不过……你们早有肌肤之亲,女儿香已无用。这蛊一旦下了,便再也无法解除,他若真有别的心思,必死无疑。” “下蛊如下注……你让我去赌?”沈星遥眸光一紧,“如此……便是掌握了他的生死。” “所以,此事你要考虑清楚,倘若他真的已经同别人……”姬灵沨话到一半,又迟疑着降下声调,叹了口气,道,“发生这样的事,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过,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若真有异心,误了李姑娘终身,倒也死得不冤枉。”沈星遥两颊泪迹未干,神情哭笑难辨,口吻虽硬,心却在隐隐作痛。 “当初你们在南诏帮过我许多,我也不想看到你们如此痛苦。”姬灵沨黯然垂眸,叹了口气,道,“要是当初我没对上官红萼心软,能保住那几封书信就好了……” “你尽力了,不必自责。”沈星遥的话音,忽然变得沙哑,她披着氅衣,盖上那只装着情蛊的木盒,拿在手中,淡淡说道,“我心里有数,你们都回去休息吧。”言罢,便即站起身来。 姬灵沨见她脸色不佳,本想留在舱中照看,却被婉言谢绝。连同夏慕青、叶惊寒二人,都被沈星遥推出舱外。 浓云挤挤挨挨堆在天际,又密又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辰一点点流走,夕阳渐渐落下海平面,夜色蔓延上来。星子和月牙仍旧被挡在这一重重浓云背后,刚冒出个尖儿,又立刻被涌动的云按回阴影里。 沈星遥紧紧握着木盒,木然坐在船舱一角。油灯上的火焰孤独地跳动着,映入她眼底,像极了她心底那一抹始终不曾熄灭的光,尽管微弱,却无比顽强。 两年以来,与那人相处的一幕幕画面,不住涌到她眼前。朝朝暮暮,相依相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 可种种欢愉画面,都在他举簪刺向她的那一瞬,裂成无数碎片,在暴风骤雨中消散。 她一向直来直往,心里有话从不遮掩。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竟对那个活在她过去里的人,望而生畏。 直至此刻,她才忽然明了,原来当初那一句“看不透”,竟真贯穿了这两年多的时光。所有的不了解,都在给她的彷徨加码,撕扯着她的心,极力劝她放弃,放弃最后一次探寻真相的念头。 沈星遥沉思良久,心思渐渐麻木。她将头脑放空,望着角落里残破的蛛网出神。 却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颠。 她毫无防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本就胀痛不已的脑袋,仿佛堆满了火药,随时都会炸开。 “星遥。”叶惊寒的话音从舱门外传来。 沈星遥闻言,微微一愣。 “我向同船的人讨了些止眩晕的药,你可有需要?”叶惊寒隔门问道。 “不必了。”沈星遥有气无力回道,“相似的药物,从前也都用过,效用并不大。也曾找医师看过,都说这种事因人而异,除了硬抗,别无他法。” 舱外的人不再说话,脚步却未挪动,仍旧站在原地。 良久,他开口问道:“倘若,眼下所发生过的一切,不论眼见之事还是心中猜测,都是真的……你会如何打算?” “各行其是,永不相见。”沈星遥两眼空洞无神。 “若是这般,让他的心被情蛊困住一生,却不得不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又何尝不是对三个人的折磨?”叶惊寒叹了口气,道,“这不就是你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吗?” 沈星遥闻言,苦笑出声,沉默良久,方道:“或者,也可以杀了他,替李姑娘另寻个疼她的好郎君。” 叶惊寒沉默良久,仿佛鼓起了毕生勇气,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你若不介意我的身世……我也可以好好照顾你,甚至能够比他从前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既然说,我与他有诸多相似之处,我也不在乎只做一个影子。你值得被珍惜,值得一生畅行天下,无所阻碍,实不该被情爱所绊。我……别无所求,只想见你开怀。” 沈星遥听罢不言,静静阖上双目,听着舱外传来的波涛声,颤动的心潮随着有序的潮声,渐渐变得宁静。 隔着舱门,叶惊寒双手环臂,背靠门柱,抬眼望着遥远天边与黑暗的海潮相接相融的天色,唇角动了动,浮起一丝苦笑。 “我不甘心。”沈星遥忽然开口。平静却有力的话音,将孤寂的夜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叶惊寒闻言,对着空无一人的甲板略一颔首。 他已知道答案。 “我不甘心,不甘心永远都不知真相如何。”沈星遥说完,睁开眼走向桌案,打开木盒,拔出腰间佩刀,划破掌心,看着伤口流出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蛊虫身上。 这一刻,她的心无比坚定,再也没有动摇。 海上月光皎洁,浓云渐渐散尽,轻涛拍打船舷,一声一声,节奏越发明晰。 船靠码头,四人先后下船,一齐回到落月坞。休整几日后,沈星遥便带着情蛊,再次去往光州。 残月枯照,天地昏暗。凌无非独坐房中,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似飞虫振翅,响个不休,于是走出门外,循着声音缓缓走到院墙下,却忽然感到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立刻缩手退后。 他见手心多了一道伤口,眼睁睁看着那只黢黑的蛊虫直往血肉里钻,连忙甩了甩手,却无济于事。 蛊虫就这样钻入他皮肉下。可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若非伤口仍在渗血,他甚至怀疑方才所见只是幻象。 皎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与他一袭白衣,几乎融为一体。 凌无非怔怔站在原地,揉了揉掌心伤口周围肌肤,良久方转身,却忽然愣住。 沈星遥竟已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神色清冷。 “你……”凌无非看见她,又惊又喜,竟险些露馅,赶忙清了清嗓子,收敛神情,换了不屑的口气,“看来沈大侠还是记挂着我这项上人头,又来取了?” “还要装蒜?”沈星遥大步上前,对着他便是一记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凌无非被她打得头脑嗡响,扶着脑袋起身,只觉莫名其妙:“合着你每次上门就为了打我?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倒是想好好说,可你好好说过吗?”沈星遥立刻拔刀,架上他颈项,“你分明心里还有我,为何还要碰别的女子?” 凌无非闻言,心下一颤,故作镇定,嗤笑说道:“沈姑娘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哪只眼睛看出我心里有你?” 他眼有戏谑,轻佻无比。 可沈星遥听了这话,眼神却无半点波动:“你既不在意我,为何身中情蛊却毫无反应?” 凌无非身子猛地一僵。 情蛊? 方才那怪虫,竟然是情蛊? 他心下慌乱,只得勉强定了定神,用最冷漠的表情迎上她的目光:“即便如此,我也已有了妻室,与你再无半点瓜葛。” 第333章 . 肯信相思否 “少听他胡说八道, ”李迟迟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过。包括那个替他掩人耳目的风尘女子, 也从未真正有过牵扯。” 沈星遥闻言一愣, 扭头望去, 瞧见满脸不悦的李迟迟正提裙走来。 “这个窝囊废,成天幽幽怨怨, 像个弃妇一样!我早就看不下去了,最好现在大家就把话说清楚, 你要怎么对付薛良玉?什么时候才能宰了他, 让这惹人厌的东西离我远点?”李迟迟走到二人跟前,停下脚步道, 眸中隐含不满, “我现在就想他死, 一刻也不想等!” 沈星遥万万料不到她会是这反应,下意识张了张口, 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李迟迟白了一眼凌无非, 又转向沈星遥,道:“我原以为他亲手杀你,是个十足的恶人,不想嫁他, 却被薛良玉作为眼线强嫁过来。他当我是来盯梢的, 不敢让我知道真相, 刻意酿出误会, 让我以为他无耻下流。而你, 你要杀他, 我出手阻拦, 胡言乱语,不是为了保他,而是不想让薛良玉知道你还活着。环环相扣,全是误会,这才酿成今日的局面。” “你不想让薛良玉知道我活着?”沈星遥愣住。 “当然,”李迟迟咬牙说道,“只有你足够安全,才有能耐对付薛良玉,让我脱离苦海。” 沈星遥听了这一席话,费了老大劲才将来龙去脉梳理明白,僵硬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还有什么要我说的吗?”李迟迟白了一眼凌无非,见他仍在诧异中,尚未回过神来,不由翻了个白眼,转向沈星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都进屋里说吧。近日薛良玉人手紧缺,留在光州的人手大多都已调离,只剩下那么几个,打扰不了你们。我会叫银铃去盯着他们,放心。” 言罢,她背过身,顿了顿,道:“先前挑拨过,是我不对在先,现在把一切都说清楚,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往后有什么计划,什么打算,不论愿不愿意告诉我,我都不在意……但薛良玉,也包括我爹……他们必须得死,否则我这一生都是笼中之鸟,永远得不到自由。”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口气,随即走向院门,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放缓语调,回头对沈星遥道:“他真的很挂念你,我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不该如此草率。”言罢,即刻大步走开。 凌无非神色木然,怔怔看着她走远,脑袋已完全放空。 “给我过来。”沈星遥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便往屋里拖。凌无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拎至门前,提膝在背后一撞,一个趔趄跌入屋内,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一手扶着被她撞过的腰身,难以置信回头朝她望去。 “看什么?你以为你担了这些,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沈星遥在他身后进屋,一脚踢上房门,话中怒意愈盛,“你刺伤了我,然后传信给叶惊寒,让他把我救走,还故意改变字迹,自以为不露痕迹。” 凌无非一脸懵然,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沈星遥骂道,“我就该领你的情,被你当条狗一样,扔来扔去?” “我……我几时这么说过?”凌无非满脸无辜,连忙摇头否认,“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候……” “你要救我,就不能实话实说吗?”沈星遥道,“你中了穿肠箭,像个死士一样慷慨,佯装绝情,把我一脚踢开。那么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活该被你玩弄?” “没有,”凌无非下意识摆手,仓皇解释道,“我……我是在意你的……” “闭嘴!”沈星遥此刻的眼神充满凶光,仿佛下一刻便要把他生吞活剥。她解下佩刀扔在一旁,走到桌边坐下,气不打一处来,“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凌无非听完这话,小心翼翼打量她一番,见她久久没有动作,方缓缓挪步上前,在她身旁蹲下。 事到如今,他对此情得失已淡如水,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样的决定,都能平静接受。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在我眼里,也没你以为的那么重要。”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当回事,还有什么资格说在意我?” “是啊……是我没资格……”凌无非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沈星遥蓦地朝他看来,眼里仿佛生出两支利箭,几欲将他当场刺穿。 凌无非心中一痛,索性站起身来,破罐破摔道:“既然你也没那么在意我,现在还来找我干什么?我这样有何不好吗?如今证据都已被销毁,你就该好好找个地方待着,别再出来露脸,免得一个不小心,又被那姓薛的逮个正着。” 沈星遥当即起身,对着他的脸便是一记耳光。凌无非早已做好准备,被她大力一扇,脚下也稳稳不动,只是面颊上多了一道泛红的指印。 “还要打吗?”凌无非唇角微挑,故意做出的轻佻里,掺杂着几分无奈与悲凉。 沈星遥不言,扬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一次,她用了大力,打得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脚步,唇角也多了一点血迹。 凌无非缓缓摇头,上前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已被她连扇了两记耳光的左脸上,目光与她对视,轻佻的笑中还夹杂着一丝挑衅:“打够了吗?没打够便继续,等消了气,便早些回去。” 沈星遥定定看了他片刻,胸中顿时燃起一股无名之火,猛一屈膝撞在他小腹,撞得他往后一跌,后腰磕在桌沿,疼得龇牙咧嘴。 “你到底想要如何?”凌无非突然来了脾气,猛力挣脱她紧接而来的手,道,“我如今这副模样,哪里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 沈星遥下盘极稳,被他大力一推,脚下也未挪动半步。她分外冷静,平视他目光,淡淡说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值得你花那么多心思!”凌无非眼底泛红,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音刚落,便又挨了沈星遥重重一记耳光,一时头晕眼花,目眩欲吐。 “麻烦凌掌门把话想清楚再说。不是我对你花心思,而是你在我身上花了太多心思。浪费我两年时光,哄得我待你一心一意。现在你又想反悔,要我割舍这情分,离你而去,那之前的一切又算什么?你既不打算陪我一生,又为何要做那么多牺牲,让我怎么都忘不了你?” 沈星遥越说越觉愤慨,见他目光躲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手揪起他衣领,一把摔向墙边。凌无非一个趔趄撞上墙面,后背一阵剧痛,当即呕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迹沿着唇角落在前襟,洇开一滩醒目的痕迹。 她右手握拳,高高举起,便要打向他面门,见凌无非紧闭双目,全不挣扎,却忽然一愣,良久,缓缓放下了手。 “无趣。”沈星遥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不知是看不起他,还是看不起自己。 凉风暗涌,将虚掩的窗扇吹得半开。远天黯淡稀疏的星仿佛结成了霜籽,一粒一粒,惨白而僵硬。 沈星遥恹恹转身,拖着僵硬疲惫的步伐挪到门前,却忽然顿住,发出咯咯的怪笑声。 这笑声,好像枯死的草茎折断的声音,贫乏困顿,有气无力。 凌无非不自觉屏住呼吸。 “说你怯懦,却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勇气,一力承担所有。”沈星遥话音低沉,苍凉而幽远,“可要说你胆大包天,却连面对我都不敢……” 她说着这话,两肩渐颓,发出微微的颤抖。 凌无非扶着墙,勉力站直身子,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说。 “你曾说过,‘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说我是你一生所求,哪怕舍弃所有,也要一生一世;你还说过,纵你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伤我分毫。”沈星遥说着这话,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可你却另娶他人,用你送我的簪子,亲手刺伤了我,口口声声对我说,从前为我付出的一切,都只是算计……” 凌无非忽觉手足无措,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着,缓慢地,一步步踱至她身后,颤抖着伸出双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肩头的那一刻迟疑,僵在了半空。 “你可知那一日,我为何会落在他们手里?”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明知她看不见,仍是用力点头,不敢说话。 她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见你,不顾一切想要见你,明知有去无还,死路一条,也还是到了这里……可你的所作所为,却让我觉得,是我来错了……” 凌无非听着她的话,心下发出剧烈的震颤,犹豫再三,那双顿在半空的手,忽然变得坚定,扶住她颤动的肩头。 他两眼空茫,望向样式繁复的雕花门槅,忽然感到一阵恍惚。重叠的木条在无处定格的目光里变得凌乱,交错晃动起来,晃乱了他的眼,也晃乱了他的心。 这一生,好似从来都不曾放纵一次。又似乎曾经有过轻狂,为了一个人,不惜一切,身堕苦海。 只是如今她在岸上,他在劫波里。 在心底压抑数月的感情在这一刻变得动荡不安,分离后的日日夜夜,不受控制涌至眼前,一朝朝一幕幕,如浮光掠影,联翩而至,令他越发心痛,难以自抑。 “是你亲口说……我处心积虑骗你下山,与你朝夕相伴,令你信我爱我,错付真心。” “我轻信于你,是我痴蠢。”沈星遥话音颤抖。 “我刺你三簪,断尽前尘,害你性命。” “世道艰险,你也从来不曾予我真心。误信于人,都是命中注定,死也活该。”沈星遥咬紧牙根。 凌无非忽然按紧她肩头,强行将她身子扳了过去,双手捧起她面颊,迫使她直视自己:“我对你,所有的好都是算计?” 作者留言: 李迟迟对无非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并没有不合理 因为一开始就不是爱,只是看中一个精美的物件,想占为己有,但后面看到这东西烂了,臭了,给她她也不稀罕了 再后面和解以后的相处发现和自己的理想型完全相悖 有个小细节设定没找到缝缝插进去,就是李迟迟吐槽男主窝囊废,说到自己的理想型 迟迟喜欢那种明明高高在上却能被他拿捏的男人 但男主对星遥的态度一看就是完完全全的乖狗狗 第一、抢是不可能抢的,首先没兴趣其次就算对自己俯首帖耳了也招她嫌,而且李迟迟惜命,这俩随便一个人都能一刀砍死她 第二、迟迟内心对遥遥是有感恩的,从她假称怀孕,遥遥就放人这里开始,就慢慢感受到了,后面还有两人惺惺相惜的细节,她不会再去干那些事 强调、强调再强调,迟迟不是小三,迟迟是内心向往独立却没有机会学到独立技能的女孩子,从小在曲意逢迎里摸爬滚打才保住一条命,假设无非真的靠不住,这俩是可以联手干掉他百合的 第334章 . 愿为水云身 沈星遥重重点头。 她分明什么都已知道, 分明信他爱他,却故意顺着他所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我薄情寡义, 追名逐利。贪欢纵欲, 声色犬马。伤人害人, 无恶不作?”凌无非加重口气,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道。 “你无耻下流, 攀鳞附翼,对同门挥剑, 滥伤无辜……恶贯满盈, 死不足惜!”沈星遥又重复了一遍当日的话,字字诛心。 凌无非咬紧了唇, 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你希望我认为的吗?”沈星遥质问他道, “不是你就盼着我如此看待你,离你远远的吗?怎么现在我顺着你的意思, 你反倒不甘心了?” 凌无非心弦发出剧烈震颤, 忽然低下头,捧起她的脸,不管不顾吻上她的唇。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心下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他, 催促着他这么做。 他想留住她, 不顾一切把她留在身边。 哪怕身后洪水滔天, 哪怕明日天塌地陷。只消这一刻, 有她在眼前, 便似万木逢春, 千帆新立。 沈星遥没有抗拒, 而是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 良夜寂静,所有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都响在心底。 夜风穿过窗纱,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我若不信你,今日又怎会站在你面前?”过了很久,沈星遥缓缓从深吻中挣脱,眸中凝着一汪清波,驱散深藏眼底的愁绪,却掩不住那浓郁的爱意,“我若没有察觉。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凌无非唇角动了动,目光与她相对,浓情如初:“你若放下,定比现在好受。” 沈星遥吸吸鼻子,一丝嗤笑漏出唇缝。眼睑剧烈一颤,再也托不住破碎的眼泪,如清露一般,扑簌簌滚落。她压抑着哭声,身子也随着珠玉般零落的泪珠发出颤抖。凌无非愈觉心疼,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再次吻了上去。 窗纱单薄,掩不住汹涌的烈火。 压抑已久的欲望,一旦喷薄而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堆积已久的思念,令他恨不得融入对方骨血。 密如雨,稠如蜜般的吻落在她头颈发间,渴水一般吮着她的唇。两行清泪滑至唇角,与她满面泪水交融,难分彼此。 辰星上凝结的霜籽,缓缓化开,氤氲开淡淡的光,与夜色交融,点亮了夜,也点亮了封冻多日的心。 床前纱帐,随风轻摇,帐上清影朦胧,情浓似旧。 沈星遥倚在凌无非怀中,指尖抚过他肩头刺青,轻声问道:“我记得这副图腾,要不是看见了它,也不会猜到你所做的一切……” “只是想提醒自己……莫要忘了来时的路。”凌无非伸手轻抚她面上伤疤,眼中满是疼惜,“屠魔大会那天,我便看到这伤口……可是齐羽所为?” 沈星遥略一颔首,点了点头。 “他不会再出现了。”凌无非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是你杀了他?”沈星遥摇头,笑中带苦,“你就不怕薛良玉察觉?” “他死得太便宜了,当千刀万剐。”凌无非想起齐羽的话,心下一颤,紧紧拥她入怀。 “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沈星遥有所察觉,轻声问道。 凌无非缓缓阖目,摇头不言。 “我不知他对你怎么说的……不过……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沈星遥隐隐会意,回手环拥他道,“我被他划破了衣裳,被人看见,后来,便被关了起来,也不知是谁,扔给我一件衣裳。” 问这话时,她察觉他搂在她腰身的手,随着身体发出微微的颤抖,神情越发疑惑:“你很在意这些?” “我不在意。”凌无非连忙摇头,低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我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你真的遭遇过什么,我也不会……不……最好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说着这话,他不知不觉湿了眼角。 幸好。 所幸她未受非人之苦,所幸她不必受噩梦绕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齐羽一人在胡说八道。 他不在意她是否拥有所谓的完整,只怕她遭践踏折磨,落得迷失信仰,惶惶不可终日。 沈星遥听见泣声,伸手将他环拥。 凄风楚雨,无论身处怎般苍凉境地,她都愿意这样在他身旁,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可有一件事,我还不是很明白。”沈星遥靠在他怀中,温声问道,“那个被你一剑震断手骨的后生,他又犯了什么错?” “他什么都没错,错只错在,非要在薛良玉面前出头,全然不知被人盯上后的险恶处境。”凌无非道,“薛良玉为壮大声势,必会不择手段,一切可用、能用之人,他都不会放过。若这些人无法被他所用,必会赶尽杀绝……” “所以,你宁可自己做这个恶人?”沈星遥心下一颤。 凌无非把脸埋在她肩头,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谨慎怯懦,而又卑微的语气问道:“遥遥……我这么做,是不是很不好……” 沈星遥听到这个声音,心下发出剧烈颤动,怎么压抑也遏制不住。 “我也不想伤害别人,更不想伤害你……”他的语气仍旧很轻,小心翼翼,像是犯了错的小猫一般,用鼻尖在她脖颈间轻轻蹭了蹭。 沈星遥脑中一空,好半天才恍惚回神,轻抚他后背,柔声说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会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凌无非点点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寂夜里,那缠绵悱恻的吟声,穿破黑暗,连守在院外的人都能听到。 “好了……”沈星遥轻轻推了他一把,“别惹出太大的动静,免得不好收场。” “你不是不害怕吗?”凌无非一吻印在她唇角,眼底柔情悱恻,几欲溢出。 “又来,”沈星遥在他脸上弹了一下,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些日子你的表现简直让人……” “我演得不好吗?”凌无非一脸无辜。 “太欠揍了。”沈星遥小声道,“每次看到,我都好想打你。” 凌无非听了这话,心中一痛,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疤。是她的刀所留下的痕迹。 在这波涛汹涌的江湖中,他与她相伴,几经沉浮,默契早刻入骨髓。若非身处绝境,哪怕是死,他也舍不得伤她分毫。 然那本为舍身换她生机的三簪刺下,却阴差阳错令他以最卑微,最苟且,最不齿的姿态,继续活了下来。她又来到他跟前,亲手斩下四刀,要取他性命。 忆起当时感受,那几欲令他窒息的痛,再次将他紧紧包裹。 软红千丈,彻夜缠绵。二人阔别许久,满心思念幽怨,便是给足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天晞将明,凌无非一把拥住本待起身的沈星遥,迟迟不愿放手。 “昨日还恨不得与我划清界限,到了今日,又舍不得我走了?”沈星遥捏了捏他面颊,温声呢喃,“还想见我吗?” 凌无非微微颔首,笑容一如初见,和煦温暖,如春风拂面。 在这其中,更添了一几分甜丝丝的气息。 “那就约法三章。”沈星遥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第一,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都不可轻举妄动。” “好。”凌无非连连点头,乖巧得不得了。 “第二,不准再让他人误会你又做了人神共愤之事。”沈星遥道。 “这……会不会太难了?”凌无非愣了愣,问道。 此言一出,沈星遥立刻变了脸色。 “好,好好。”他连忙点头,不迭答应,道,“其实我也不愿……” “第三,不管发生何事,都要保全性命。”沈星遥道,“我要你活着。” “这个自然。”凌无非收敛笑意,郑重点头。 “倘若我叫你走,你就得立刻和我走。”沈星遥道,“让你割舍一切,你愿不愿意?” 凌无非重重点头,认真说道:“当然愿意。就算受尽千夫所指,万劫不复,我也愿意!” 沈星遥拾起衣裳,坐在床沿说道:“昨日一直忘了同你说,上回在怀州,我遇见了袁先生,从他那里得到了当年出逃的那些女子和孩子的名单,可我每次快找到人的时候,都会发现有人提前来过,把他们带走了。” 凌无非闻言,眉心倏地蹙紧:“你是说……” “我原先以为那人是你,可你根本毫不知情。”沈星遥道,“我担心……” “我会设法打听此事,你别太担心。”凌无非温言道。 “但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小心。”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你是我的,我不让你有事,你便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她将凌无非的衣裳递给他,却看见看见一串白玉铃铛从领口滑落,连忙接在手中,指尖摸索过质地温润的圆环,目光略显怏然。 铃铛外侧,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时常被他拿在手里把玩,睹物思人。 可她的那一串,却已不知所踪。 凌无非见她神色有异,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你送我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沈星遥叹了口气,道。 “无妨,这原就是给你的。”凌无非温言笑道,“收着吧。” 沈星遥点点头,飞快凑上前来,在他唇上落下清脆的一吻。 第335章 . 芳草长亭路 深山幽谷, 下了一夜的雪,到了清晨,又渐渐停了。 叶惊寒立在山谷入口, 看着朝阳迎风升起, 眸光依旧如常, 平淡若水。 桑洵走到他身后,横肘杵了杵他, 斜眼问道:“在等谁呢?” “不等谁。”叶惊寒双手环臂,转身看了看他, 淡淡问道,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 “没什么。”桑洵两手一摊,道, “就是感慨世事多变。这八字的一撇还没画上, 墨倒先没了。” “我本就没有那种心思。”叶惊寒道, “只有你喜欢凑这热闹。” “嘿,你骗得过旁人, 难道还想骗我?”桑洵得意挑眉, “要不是因为你那混账爹的缘故,我可不信,你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说够了没?”叶惊寒脸色一沉。 “不说了不说了,”桑洵摇头, 啧啧两声道, “我同那谁又不熟, 还不是替你操的心?” 说完, 重重叹了口气, 道:“也罢, 这天底下总得有几个伤心人, 才能衬托得出两情相悦的可贵。不管怎么着,总比玕琪那样,最终只能带着幽素的骨灰还乡好。” “各人自有归宿,随缘就好。”叶惊寒道。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看不惯谁,正说着,却忽然听见沈星遥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们怎么在这儿?” 叶惊寒微微一愣,旋即回头,见她满面春风走来,恍恍惚惚似乎明白了什么。 “气色不错。”桑洵内心同样五味杂陈,“都解决了?” “话都说清楚了。”沈星遥点点头,回答完桑洵的话,目光转向叶惊寒,眼里多了一丝疚意,道,“先前一直有许多事没想通,惹了不少误会,抱歉。” “言重了。”叶惊寒略一颔首,道,“什么都不必说了,往后我仍是你兄长,有何麻烦,都可以告诉我。”言罢,即刻转身往回走去,脚步没有丝毫迟滞。 严冬的冷风,忽然之间变得稀疏了许多,令这凉薄的天气,稍稍多了几分暖意。 光州钧天阁,小院之中,李迟迟从凌无非手中接过放妻书,仔细看了看,念出上边的字:“‘愿娘子别后,再觅良人,解结释怨,一别两宽……’行啊,凌无非。先前还一直说没空料理此事,如今旧人归来,倒想起要与我划清界限了?”说着,唇角一挑,朝他伸出手道,“还有三年衣粮钱,给我。” 凌无非淡淡一笑,将一张飞钱放入她手中。 “三百贯,”李迟迟看了看钱上面额,“真不错……哎你这么有钱,我是不是拿太少了?” “趁人之危,不好吧?”凌无非挑眉笑问。 “还真是让人想不到,她一回来找你,整个人都变了。”李迟迟收起纸张,见他容光焕发,与前些日子里那般颓丧之状已截然不同,不由感慨道,“我要是个男人,高低也要去招惹她一次,看看到底是多大的魅力,让你念念不忘。” 凌无非摇头一笑:“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薛良玉最近都在干些什么?” “不知道啊,”李迟迟道,“他什么都不会同我说的,最多从我这里打听你的行踪。” 凌无非眉心一动。 李迟迟凑过来,故意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指着他的鼻子道:“我对他说,你一天到晚就没干过正事,酗酒、狎伎,与你这身份,毫不匹配。我看你除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不剩什么了。” “往后不会了,”凌无非摇头,淡淡笑道,“如今她回来了,大不了便放下这一切离开。不过你放心,在这之前,我一定会帮你寻个合适的去处。” “那就多谢了。”李迟迟说着,便即转身往外走,却听到门前守卫来报,说是薛良玉来了。 “又是他。”凌无非脸色微沉。 李迟迟不言,听见脚步声近,反手便猛地推了凌无非一把,指着他骂道:“混账东西,你把我当成什么?” “又发什么疯?”凌无非冷笑问道。 “你还给我装蒜吗?我李迟迟在你这里到底算是什么?”李迟迟痛骂道,“嫁给你,就为了做个摆设吗!” 薛良玉一走进内院,便瞧见这般情形,在原地站了片刻,方走上前道:“迟迟,又怎么了?” “怎么了?”李迟迟冷笑,别过脸,做出赌气的姿态,“这话说出来,人可丢大了。” “有什么不好说的?”薛良玉道。 李迟迟咬唇不言。凌无非有意戏谑似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滚回来!”李迟迟佯作不甘之状,高声痛骂,“总把风尘女子往家中带也就算了,竟还整夜留宿,什么事非得当众说出来?到底丢谁的脸啊?” 薛良玉闻言,良久不语,目光落在凌无非停驻的背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不说出来,不就没人看你笑话了吗?”凌无非回头,颇为轻蔑地朝李迟迟望去。 “听前院里说,前几日夜里边动静不小,还当是你二人感情好了。”薛良玉眼色深邃,“无非,你太荒唐了。” “好,是我荒唐。”凌无非回转身来,走到二人跟前,瞥了瞥李迟迟道,“不过义父大人,您的这位千金从嫁过来第一天起,便拿刀指着我,我要怎么和她同床共寝,才不用担心半夜死在梦里?” 薛良玉看了一眼李迟迟,眼中忽地涌起杀机,随即伸手将她拉到一旁,对凌无非道:“最近听到一个消息,不知你想不想听?” “但说无妨。”凌无非道。 “有人在民间四处查访,说要找回当年曾被天玄教抓去过的女子和孩子,”薛良玉道,“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这我倒没听说过,”凌无非道,“他们找这些人干什么?” “你该问的,是何人在找他们。”薛良玉神情骤冷。 “您该不会怀疑我吧?”凌无非笑道。 “你说迟迟不安分,我便调些人手来,替你管教她。”薛良玉负手在后,挺直腰背道,“倘若她再对你动手,你只管喊这些人教训她,不必给我面子。”言罢,即刻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凌无非嗤笑不语。 这疑心病,还真是不轻。 以至于跨越好几座城找来,也要将他软禁。 凌无非本就不愿再应付这些台面上的事,被薛良玉困住后,索性便待在宅子里不再出去。李迟迟为为掩人耳目,只能被迫与他共处一室,一个睡床,一个睡在地上。 可不论此间看守多么严密,也拦不住功力已臻化境的沈星遥。 自二人和好以后,她每每得了空,便会奔光州来。 以她如今的本事,当世高手,几已无人能被她放在眼中,称一声天下无敌绝不为过。这样的她,即便是在光州当面遇上薛良玉,也可立刻将他斩于刀下。 若不是为了揭穿真相,她早便不会再忍了。 谁知这日,雨燕自己找上门来,说是前两天有人来问她,说怎的凌掌门不再召她,是不是又有了新欢。 凌无非惊觉出薛良玉的老道,两头试探,简直无耻至极。 于是,这天便让她留了下来,依旧是坐在房里,吃水果嗑瓜子,有人经过,便故意说些调笑的话,做戏给人看。 “凌掌门。”雨燕剥着橘子,拿起一瓣塞进嘴里,一面嚼,一面仔细打量他,道,“我看您这的人手,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啊,夫人也总往这跑,你们不吵架了?” “原就是假的,不必浪费这口舌”凌无非摇头一笑。 “我看你最近脸色好了许多,”雨燕说道,“你年纪虽轻,先前看起来却像个身患重病,行将就木之人,这会儿倒是变得正常了。” “这你都能看出来?”凌无非笑问 “那是,做咱们这行的,要是不懂得看人脸色,早被人给玩死了。”雨燕说道。 凌无非闻言,暗自慨叹摇头,却不答话。 却在这时,南面的一扇窗忽然被人打开,翻进一个人来。 是沈星遥。 “走门不走窗,吓死我了。”雨燕匆匆忙忙起身,却忽然发现凌无非的眼神不对劲。 他看向沈星遥的目光,充满了欣喜,就像入春草木化冻后,重新见到阳光一般。一双桃花眼里,亮着熠熠的光,这种神采,她这几个月来,还是头一回看见。 “我看看……”雨燕提着裙子跑至沈星遥面前,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转向凌无非道,“你这也太差劲了,连人家三成的美貌都描绘不出,好在不是读书人,不然这都学不会,得让人笑掉大牙。” “你是雨燕姑娘吧?”沈星遥见了雨燕,先是一愣,却又很快便反应过来,转向凌无非道,“薛良玉不是把你软禁了吗?怎么她会……” “你别误会,我是自己来的。”雨燕说完觉得这话不对劲,又忙摆摆手,道,“那什么……你放心,我同他之间,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最近总有人来我这打探消息,我……我觉得事不对劲,怕会走漏风声,就只好来看看。” 第336章 . 始愿如金石 沈星遥摇了摇头, 挽过她的手,走到桌旁坐下,温言说道:“你不必解释这些, 我能明白。如今大家处境都差不多, 我还不至于分不清状况。而且听迟迟说, 上回我来这儿,还是靠你帮忙, 才遮掩过去,多谢了。” “上回?哦……”雨燕忽地反应过来, “那是夫人来找我, 教我说,我在这待了整整一晚, 是吗?原来……” 她恍然大悟, 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凌无非, 掩口偷笑,随即握着沈星遥的手, 满脸欣喜道:“从前我还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叫人如此惦记。如今亲眼一见才知道,换作我是男人,眼里也没旁人了。” 说着, 忽然凑到沈星遥耳边, 小声说道:“我同你说, 起初他找我来这的时候, 成日就是干坐着。我还当他与众不同, 是有龙阳断袖之好呢。” 沈星遥闻言, 不觉摇头一笑, 心下却泛起一阵酸楚。 屠魔会上断情,数月别离,他又何尝不是挖空心思,维持着表面繁荣,实则摇摇欲坠的处境? 凌无非见沈星遥回头看她,只是微微一笑,随即走上前来,在她身旁坐下。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雨燕站起身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去做几道拿手的点心,给你们尝尝?”说着,便不由分说往外走去。 沈星遥本想拦住她,却没拉住。 凌无非一言不发,扭头看着雨燕拉开房门走出去,在门扉合上的一刹,凑过脑袋,飞快在沈星遥唇边啄了一口。 “我上回来也就是半个月前的事。又没过多久,怎么欢喜成这样?”沈星遥问道。 “我现在就像个被锁在深宫的妃子,想得你一回宠幸,还得求神祈佛,向天问卦。”凌无非笑中略带自嘲,“好不容易看见你,能不高兴吗?” “我同你说,自从上回你告诉我那件事与薛良玉毫无关系后。我又去找了几户人家,还是同之前一样的结果,”沈星遥道,“你帮我想想,这件事,还会有谁记挂在心上?” “总不会是师父吧?”凌无非眉心微蹙。 “我去找过两位长老,他们也说不知具体情形,秦掌门极少与他们联络,也从来没出现过,也没告诉过他们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沈星遥道。 凌无非闻言,眉头紧锁。 “你放心,总有一回,我会抢在那些人前头。”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至于你……薛良玉监视你,软禁你,你更不能轻举妄动。” “我知道。”凌无非点头道,将她拥入怀中,柔声说道,“不论如何,我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平安无事。我这处境若不得改观,大不了便同你浪迹天涯。” “可就算这样,也得先取了薛良玉的项上人头。”沈星遥道,“罢了,好不容易来一回,不说这些了。今日走后,我可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来看你了。” “嗯,陛下日理万机,公事繁忙。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凌无非调侃道。 “就你这样的性子,真要去做了妃子,也迟早气得皇帝砍掉你的脑袋。”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揶揄说道。 凌无非仍旧笑着,凑到她耳边道:“你要舍得的话,就动手好了。” 沈星遥闻言,轻轻推了他一把。 二人有说有笑,聊了好一阵子,又听见雨燕在外敲门的声音。 “我可进去啦。”屋外传来雨燕的声音。 “进来吧,没什么不能看的。”凌无非朗声道。 雨燕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只木质托盘,盘中放了许多精致的小点,每盘小点都精心摆盘,花花绿绿,令人眼花缭乱。 “来,尝尝。”雨燕放下点心道。 凌无非拿起一只粉糯的花糕,递到沈星遥嘴边,喂她吃下。 “嗯,不甜不腻,刚刚好。”沈星遥惊喜点头,显然对这点心的口味,甚是满意。 “有品位,”雨燕单手托腮,道,“我爹娘死前啊,是开点心铺子的,可惜天不遂人,唉……” “姑娘不喜欢做这迎来送往的事?”沈星遥问道,“我认识一位朋友,在她那里,你可以不必出卖身子。” “还有这种好事?”雨燕惊奇道,“我还以为,有事没事到这来,什么也不必做,已是最好的生意。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不必卖身的地方?” “那好,等我这次回去,便尽快同他们联络,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你的籍贯迁去,也算报答姑娘一片恩情。”沈星遥认真道。 “那可就太好了。”雨燕欣喜起身,道,“我这最近是走的什么运,遇上这么多好事。姑娘,你们慢慢聊,我就先回去,等你给我好消息。”说着,便欣然而去,脚步轻快得像是春日里在草地间跳来跳去的百灵鸟。 凌无非摇头一笑,回身打量沈星遥,忽然瞥见他腰间裙带裙头连接处断了线,便拉着沈星遥的手指了指,道:“裙带都要断了,怎还穿了出来?” “我没发现啊。”沈星遥看了看,左右张望一番,问道,“你这还有合适的衣裳吗?” “李姑娘比你矮不少,她的衣裳,你多半穿不了。”凌无非说着,即刻起身转去柜前取了针线来,道,“你脱下来,我帮你补补。” “你还会这个?”沈星遥起身解下外裙,随口问道。 凌无非只是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裙子,一针一线补上缺口。沈星遥伸手摸了摸补好的裙带,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很久,只觉修复后的断口,如新衣一般,细腻精致,全无瑕疵,不由愣道:“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小时候同江澜比武总是输给她,被她差遣来差遣去,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活都学了个遍。”凌无非一面替她重新穿上外裙,一面说道,“从前觉得这些没什么用,现在看来,还能伺候你,也不错。”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年心比天高,虽对争名逐利毫无兴致,却也觉得这世间万物,都颇有生趣,还有许多事值得体会。可如今……” “如今什么?”沈星遥问道。 “没意思。”凌无非的语气忽然变得轻而无力,“没有你在身边,不论做何事都毫无意趣。” “无非………”沈星遥忽觉心被揪紧,疼得无以复加。 “你看我现在,哪还有一件事做得好?”凌无非帮她系好衣裙,揽入怀中坐下,摇头苦笑,“我爹还说,我这名字,取无过之意。如今看来,哪还无过?无功还差不多。” “可你也没那么多条腿啊。”沈星遥眨眨眼道。 凌无非起先还未听出话中用意,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想到二字谐音,不禁摇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星遥见他由衷欢喜,心头大石方缓缓落下。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易换了当初的位置。 当年她初下雪山,不谙人世,他携她手,教她辩人心,懂尘世。 她迷茫,他指引迷津;她彷徨,他坚守在她身旁;她绝望,他宁置性命安危于不顾,也要暖她心房。 如今那迷茫浑噩之人却成了他。她满怀清光,朝他走来,无惧无悔,只愿换他欢颜。 而这前后变换,乍看很短,回忆起来,却又那么漫长。 漫道艰险,遍生荆棘。他已遍体鳞伤,不再是昔日那如暖阳春风一般,能照亮温暖她的那个人。可她却愿穿过满丛尖刺,毅然决然走向他。 “遥遥……”凌无非唇瓣微翕,忽地泪盈满眶。 沈星遥欣然一笑,倾身吻上他的唇。 第337章 . 漫漫天涯路 沈星遥回到落月坞后, 立刻便同叶惊寒动身,赶往下一处寻人。 这户人家住在山上的一个小村里。山道弯弯曲曲,高树野草交错, 杂乱无章。二人拨开林叶, 仰望山顶, 只瞧见一片缭绕的薄雾间,几道茅檐若隐若现。 沈星遥远远望着那团薄雾, 渐渐蹙起了眉。 “昨日见你气色还不错,怎么现在又变得愁眉不展?”叶惊寒走近她身旁, 问道。 “这条路有人走过。”沈星遥低头看着一侧树下的半只脚印, 道,“而且来人身手不错。” 说着, 又叹了口气, 道:“恐怕这次又要落空了。” 叶惊寒眉心微沉, 绕过一截枯树根,大步向前走去。 二人穿过山间古道, 来到院前, 本以为又与先前一般人去楼空,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谁?”沈星遥当即循声追去,追至小院后方竹林,只瞧见地上有几个脚印, 追到尽头, 却没有任何声音。 她眉心微蹙, 忽地脑中闪过灵光, 抬眼朝上望去, 正瞥见一抹黑影向西掠走, 于是高喊一声“站住”, 展臂飞身而起,一个空翻,稳稳落在那人眼前。 可看清来人面目后,她却愣住了。 站在眼前的人,赫然是数月未见的秦秋寒。只是相比玄灵寺战前那一面,显得苍老了些许,肩背亦已微颓,似乎又苍老了好些年岁。 可离上次见面,只隔了一年多。 “秦掌门……”沈星遥喉头一哽,颤声开口。 秦秋寒见了她,亦愣了片刻,自言自语般点了点头,眸光从迷惘渐渐变得明净,仿佛顷刻间便明白了一切:“果然……果然……” “你是说,这位是鸣风堂的掌门人?”叶惊寒终于追来,瞧见秦秋寒,脚步也顿了一顿。 秦秋寒闻言蹙眉,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长叹,良久,方道:“我竟不知,会是这般光景……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他当着各大门派掌门的面,亲手‘杀’了你……他是何等谨慎的性子,若真有意做绝,怎会失手……” “是他救了我,”沈星遥上前一步,道,“用他的尊严,换我逃出生天。” “所以,这就是你曾对我承诺过的‘若有意外,性命必折在他之前’?”秦秋寒的语调略微抬高了几分。 “星遥有负掌门之诺。”沈星遥轻阖双目,深吸一口气,道,“亦有负他真心,伤他三刀,无可辩驳。” 秦秋寒苦笑摇头,慨叹不已:“他心比天高,在与你相识前,也并非没有机会遇见好姻缘。他也曾放话终身不娶,却想不到,还是应了此劫……” 他痛心不已,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日他一心要踏入此局,我拦不住,本以为你二人交洽无嫌。他如此待你,你也定愿护他,谁知……” “秦掌门……”沈星遥眼中含泪,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星遥愧对掌门信任,也愧对他待我一腔真意……是我负他伤他,令他身陷苦海……都是我的错……” “前辈这么想就错了,”叶惊寒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道,“世间岂有完人?若天下都是坦途,又有哪一对恩爱眷侣,愿受分飞之苦?她也不过是个凡人,独自从昆仑山而来,无依无靠。凌无非在江湖之中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也未能护得她周全,您又怎么指望她能一力承担一切?” 秦秋寒不言,只是认真打量一番叶惊寒,看见他腰间环首刀,略一沉默,点点头道:“老夫听过阁下大名,叶惊寒……不,如今当唤你叶宗主了。” “秦掌门不要误会,”叶惊寒道,“他二人之间的误会早已消除,我也从未插手过任何事。今日我同她来此,也只想知道失踪的那些证人都去了何处。如今既已见到了您,便都明白了。” 秦秋寒阖目长叹,深吸一口气,良久,方点了点头。 沈星遥抬眼望他:“秦掌门……” “起来吧。”秦秋寒无奈摇头,“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便是想拦,也拦他不住。既已消除嫌隙,你便该好好陪着他,别再让他出岔子。” 说着,他背过身去,又叹了口气,道:“我也只是想看看,近日,一直四处找寻这些人家的究竟是何人,幸好……幸好不是薛良玉。” “可薛良玉已因此事开始怀疑无非,还将他软禁在光州。”沈星遥在叶惊寒的搀扶下起身,颤抖着上前半步,道,“秦掌门,您是不是不信任我?” 秦秋寒闻言,脚步微滞,良久不言。 “秦掌门,”叶惊寒道,“不说星遥,哪怕是张素知,当初纵连性命也不顾,也依旧没能救出所有被困在天玄教中的女人和孩子。发生这么多事,罪魁祸首应是薛良玉,又怎轮得到她一个父母双亡,还背着满身骂名的人承担这一切后果?您不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吗?” “是我苛责?”秦秋寒回过身来,目光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蹙紧眉头,对叶惊寒道,“薛良玉狼子野心,我会不知是他的过错?可若非那孩子一腔执念,为情所困,又如何会将自己折腾到这个地步?还有,既然叶宗主说,你不曾插手过他二人感情之事,如今这百般维护,难道便没有丝毫私心吗?你又是因何缘故,要趟入这浑水之中?” “因为我与薛良玉,亦有血海深仇。”叶惊寒凛然说道,“叶某可以立誓,单凭我一人与他之仇,亦可杀他百回千回,与旁人毫不相干。秦掌门若不信,那叶某也无话可说。” “哦?”秦秋寒将信将疑。 “以鸣风堂寻人探事之能,当可查得出我是谁。”叶惊寒道,“在下胆敢赌上落月坞上下数百人性命。如此,秦掌门可愿信我?” 秦秋寒不言,只是望了望沈星遥,脑海之中,凌无非与旧友杨少寰的模样忽然交叠在一处,同时说出那四个字——见之忘俗。 倏然之间,心上的某一把锁突然打开。 隐隐约约,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作者留言: 秦秋寒这个态度其实很正常的,老人家都护犊子,并不是讨厌遥遥。 第338章 . 新愁续旧愁 冬雪纷纷扬扬, 给山中枯黄的草地盖上一层层白幕,几可没胫。 铺天盖地的白霜落在山头,裹住枯草残树, 结出一团团雾凇。 百鸟绝迹, 深谷清幽, 唯闻溪水泠泠。 “差不多便是这些,”秦秋寒与几人商议完一切事宜后, 收起图纸道,“其实我救走的那些人, 并非全都愿意出面。只是我想, 薛良玉也非凡俗之辈,迟早会察觉于此, 我得保护他们的安全。” “还是秦掌门思虑周到。”沈星遥长舒一口气。 “书信的事, 你们反而不必担心, 此物可伪造。”秦秋寒道,“毕竟薛良玉面对那么多证人, 总不能说, 真正的书信早被他派人一把火给烧了。” “还能如此?”夏慕青睁大双眼。 “你们几个还是太年轻,一点小事便手忙脚乱。”秦秋寒笑呵呵道,“正好,接下来我还得去办几件事, 剩下这十几户人家便交给你们了。若需要人手, 我再去给凤璇写封信, 让阿翊来帮你们。” “就他一个?”沈星遥一愣, “那采薇能坐得住吗?” “她坐不住也得坐住, ”秦秋寒道, “都有身孕的人了, 还想到处乱跑?” “采薇有身孕了?”沈星遥闻言,目露诧异,“几时的事?” “有几个月了……似乎是在你受伤前。”秦秋寒提到此事,气色顿时好了许多,“所以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生难免起落,总会有几桩喜事。这些消息你要是得了空,也可以告诉无非……唉……如今最难熬的,便是他了……” 沈星遥黯然低头,望向名单上下一个地点,眼波却猛地一颤。 相州,徐府。 好熟悉的地方。 “这个人……你为何不能见?”高墙之外,桑洵好奇扭头,朝沈星遥问道,“还有,为何非得要我来?” “因为只有你同这位徐公子才有的聊。”沈星遥答道,“他喜欢男人,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的男人。” 桑洵目露鄙夷,指着她对叶惊寒道:“她这么狠毒,你喜欢她什么?” “一个不懂武功的寻常人,碰不了你。”叶惊寒朝大门方向努努嘴,道,“去吧。” “你就这么惯着她,迟早怄死你!”桑洵说完,满含幽怨地瞪了沈星遥一眼,敛衽衣摆,不情不愿走了过去,向门前小厮递上拜帖。 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走入那扇朱漆大门,神色渐渐凝重。 “你同他们打过交道?”叶惊寒隐约明白过来道,“先前施正明带领门客去往云梦山,将凌无非指作魔教遗孤。他逃下山后走的,应当就是这个方向。” 沈星遥不言,仍旧盯着大门不动。 “看来上回你与他们打交道,并不十分愉快,甚至还起过冲突。”叶惊寒双手环臂,道,“也好,桑洵舌灿莲花,若肯牺牲色相,当能哄得他们出面。” “可要是这样的话,他还会再见到徐承志。”沈星遥道,“他一定不想再看见那张脸……” 叶惊寒略一愣神:“难道他……” “没有没有。”沈星遥摆摆手,道,“总之就是……反正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种事,桑洵应当懂得。”叶惊寒道,“或许可以问问他。” “你有心要他难堪是吗?”沈星遥朝叶惊寒瞪来。 叶惊寒见她怒了,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正待说什么,却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还有逐渐高涨的打斗声。 二人上前一看,却见不少家仆婢女匆匆忙忙往外跑,脸色惊惶失措,立刻便意识到情形不妙,即刻朝内奔去。 一帮黑衣蒙面人手持刀斧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入,见人也不多瞧,直接便下杀手。 “还想毁尸灭迹?”沈星遥垫步跃起,一记飞踢踩倒一人,劈手夺下对方的刀,横扫开去,直奔里屋。 她未看见徐承志,倒是瞧见了浑身发抖,躲在角落里的乐游盈,便即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欲往外走。 “放开我!”乐游盈狠命挣扎,忽然看清她的脸,愣了一愣,又继续开始挣扎,“你是来报复的,对不对?上回伤了你弟弟,这次就带了这么多人,要屠徐家满门?” “别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来救你的。”沈星遥毫不在意她那满口废话,直接拉上便往外走。 “你救我,你能那么好心?”乐游盈仍在挣扎,“一进来便杀气腾腾,还敢说你……” “我问你,徐承志小时候是不是被人拐走过?”沈星遥砍倒一名迎面冲来的蒙面人,朝乐游盈问道。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乐游盈闻之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就对了,”沈星遥道,“同他关在一起的都是男人,也无怪乎只对男人感兴趣。”沈星遥将她带至院中,看着眼前一片尸山血海,眼波依旧沉静,无丝毫动容。 乐游盈浑身颤抖,几乎站不住脚。 一道寒刃从二人斜后方而来,直劈乐游盈头顶。沈星遥回手挥刀,顿时激荡开一阵劲风,卷得衣衫乱舞,猎猎作响。 那人瞥见沈星遥腰间佩刀,眉心一动,大惊失色:“你还没死?”说着,便欲转身,却被沈星遥一刀捅穿小腹,跌倒在地。 “还想报信?”沈星遥眸光冷冽,横刀斩断他脖颈,一脚踢倒尸体,却觉牵着乐游盈的手忽然一空,回头一看,只瞧见她浑身瘫软,跌倒在地。 “有件事我想问你,”沈星遥见叶惊寒已将庭中杀手除了个七七八八,便即扔了手里的刀,对乐游盈道,“上次我们离开徐家,被人堵在城门口,听堵我们的人说,是你们府上的人报的信?” “是……”乐游盈骇得脸色惨白,面对两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哪里还敢说谎,“是我支使春草这么做的……” “现在这里不安全,你清点人数,同我们走。”沈星遥道,“有人知道了徐承志的过去,怕他说出真相,所以特地来灭口。” “什么真相?你说被拐走的事?”乐游盈愣道。 “少废话,站起来。”沈星遥面色冷峻,“不然上回结的梁子,我现在就报。” 乐游盈识相起身,半刻不敢犹豫。 就在这时,满身是血的桑洵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徐承志呢?”叶惊寒冲他问道。 “死了呀!”桑洵伸出带血的手,在两人面前“展示”一番道,“你们倒好,对付的都是喽啰,最难缠的首领被我给遇上,要不是我武功还不错,早见阎王去了,谁还管那徐承志的死活?” 沈星遥听到这话,轻阖双目,摇了摇头。 送走乐游盈后,沈星遥又迅速赶往下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公子姓陈,自知道有人来访起,便闭门谢绝见客,然而等到几人放弃,转身出门时,不知怎的又奔了出来,冲沈星遥喊道:“沈女侠,请留步。” 沈星遥闻言回首,略显诧异 “陈某想过了,愿意帮助女侠渡过难关。令堂之恩,有如再造,我若就这样,畏首畏尾,事不关己……又如何对得起当初她救我性命?”陈公子温言一笑,点点头道。 他已有妻子儿女,似也懂得她的苦。 有此善心,已然足够。 作者留言: 我总觉得,遥遥后期有点娇妻……对男主过于在乎了 后传果然是很有必要的存在,女孩子就是要觉醒爱自己,非非还是比较适合跪着宠妻打辅助。 第339章 . 潮平风暗涌 薛良玉将凌无非软禁之后, 便一直严密盯着钧天阁内人等来去行踪,却未发现任何异样,可与此同时, 那些人家依旧在不断失踪。 是以慢慢的, 薛良玉对凌无非的疑虑也打消了许多, 放松了看管。 三月春暖花开,百鸟争鸣。 钧天阁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 姹紫嫣红,生机盎然。 凌无非坐在房中隔窗看着门外的桃花, 突然听见窗响, 回身一看,正是沈星遥。他满目欣喜, 可刚起身, 又皱起眉头, 上前捧起她的脸颊,看着她唇角的两处青肿, 眼中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了?” “如你所见, ”沈星遥揉着嘴角道,“本来是想养好伤再来的,可想到这次离开了这么久,怕你会担心, 所以才……” “先不说这些, 你过来。”凌无非将她扶至桌旁坐下, 翻出药箱, 取出药棉替她小心擦拭, 下手轻柔, 生怕弄疼了她。 “无非……” “到底是什么人, 还能把你给打伤?”凌无非一手托着她下颌,捏着药棉的手不自觉揪紧,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知道了又如何?”沈星遥被他托着下巴,不得不微微昂起头,说话的声音也多了几分含混,“还能替我打回去吗?打得过吗?” 凌无非一时无言,虽又气又急,也只好低头默默给她搽药,手里的动作,却忽然顿了顿,仔细打量她脸上伤疤,迟疑问道:“你这道疤……是不是又淡了些?” “你看出来啦?”沈星遥莞尔,“你还记得乐夫人吗?” “谁?”凌无非一愣。 “乐游盈,徐承志的夫人。”沈星遥道,“袁伯父给我的那份名单上,有徐承志的名字。” 凌无非捏着药棉的手剧烈一抖,差点撞在沈星遥脸上。 “没事的,无非。”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他已经死了,薛良玉有所察觉,派了人去捉拿,桑洵同徐承志在一处,没能保住他性命。” 凌无非点点头,目光略有躲闪,什么话也没说。 “乐夫人看见了我脸上的疤,临走之前,送了罐伤药给我,说能抚平疤痕,我没太在意,用得不多,没想到真的有效。”沈星遥笑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方隐约想起,当初身中七日醉,藏身徐宅时,乐游盈欲亲手给他下颌伤口搽药时的情景,恍惚点了点头。 “这次其实是去汝州找一位叫胡秀云的女子。”沈星遥岔开话题,道,“她逃出天玄教的时候只有九岁,并未遭人侮辱。后来回到家中,便被他爹娘保护起来。前几天,我们找上门,她家中父母说什么也不让我们问这事,极力否决过去发生过的一切。” “可你们能找到她,薛良玉也能找得到。”凌无非道,“就算不愿作证,也不能继续留在原来的住处。否则,迟早都是死路一条。” “我也是如此说,可他们不但不听,还觉得是我们要杀人灭口,喊了家丁动起手来。”沈星遥道,“要真是江湖中人就好了。这些普通人家才是打不得,骂不得,所以我这才……” “那也不能动手打你啊!”凌无非眼有愠色,“你再怎么样也是个女孩子,他们怎么下得了手?” “可人家家里的姑娘,也是宝贝女儿啊。又没见过这么多凶险的事,对他们而言,这么做就已经是保护了。”沈星遥道,“我虽没有爹娘,但小时候,义母也是很袒护我的,我都能明白……” “你处处都说别人如何,那你自己呢?”凌无非放下药棉,叹了口气,道,“成天这样担惊受怕,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可知道外边人现在如何说你的?”沈星遥问道。 “猜也能猜得到,随他们去。”凌无非道。 “可我不想这样,”沈星遥道,“我想看浮云不再蔽日,看朗朗乾坤,苍天开眼。我就不信那薛良玉还能继续逍遥,他不死,我不休。” “你知道吗?”凌无非叹了口气,道,“从前你恨我,怨我,我一力承担倒还心安理得。可后来把话说开,我允你承诺,什么都不再做。回回看不见你的日子,我每时每刻都在担惊受怕,唯恐你遇上事端。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用,却又无可奈何。” “可是你安心在这里,你和迟迟,还有大家,都能安全,我的行踪也更易隐藏。”沈星遥道。 “可也就是因为这样……”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你已经做了太多事了。”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别想那么多,安心等着我,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危。一个薛良玉而已,我要杀他,易如反掌,没有任何人可以取走我的命。” 沈星遥被他按在椅子上太久,坐得骨节发僵,便即站起身来想活动活动身子,可还没站稳,唇上便多了一抹温软。 是他倾身吻来,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上回你来告诉我,说一直以来,在背后做那些事的都是师父,我便觉心中有愧,如今你又因此事受伤……”凌无非吻落在她唇角与面颊,内心却越发感到无力。 “无非,”沈星遥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重重一吻,展颜笑道,“你相信我,马上就能好起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凌无非笑容泛苦,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我也想这世间无风无雨,乾坤朗朗。与你朝夕相对,共赴白头。”凌无非微微低头,轻吻在她发间,“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保重自己,别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嗯。”沈星遥点头。 “还有……”凌无非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薛良玉的人,差不多都撤走了,你可以留在这过夜。” “你想我留下来?”沈星遥抬眼望他,眼底依旧澄明如镜。 “是啊,”凌无非口气像极了撒娇,“圣上难得亲临,总不能只是喝喝茶就走吧?” 沈星遥闻言,扑哧一笑。 有她在身旁,漫漫长夜,终于不再是孤枕独眠。 夜里,凌无非拥着沈星遥,指尖轻抚过他眉梢眼角,忽然叹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沈星遥问道。 “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想起很多事来,”凌无非道,“想起唐姨写过的戏折,也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类似的戏码。” “是什么样的?”沈星遥搂过他的脖子,问道。 “虺族隐于深山修炼,尚未成龙,便遭外族入侵。全族上下,尽殁于此役,仅余一只尚未成年的幼虺。” 沈星遥点点头,津津有味地听他讲故事。 “幼虺逃出山谷,遇上一个女子。”凌无非手掌停在她侧脸,低头吻了吻她鼻尖,继续说道,“女子是太尉府上千金,见幼虺善良可爱,便将它养在身边。过了几年,太尉千金恋上一位少年将军,听闻他在边关苦战,带着幼虺赶去,九死一生,救下所爱,得以眷属。” “然而将军觊觎虺族神力,设计杀虺夺之,被太尉千金误闯撞破。当时幼虺伤势已重,无力辩驳,只能任由小将军把脏水都泼在它身上,污蔑是它滥用神力,祸害世人。幼虺伤重,无力反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开,直至气绝。”凌无非说着,两眼忽然放空,“将军得偿所愿,屡战屡胜,迎娶太尉千金,步步高升,于国于民于家,满获美名。而那只虺,却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没有报应?”沈星遥问道。 “没有报应。”凌无非眼睑微垂,似有倦色。 “荒唐。”沈星遥道,“正是因为世上不公之事太多,才会有那么多郁郁不得志,无处宣泄之人写出这种戏折,欲往虚影幻境之中寻个公道。” 言罢,她伸手捧起凌无非的脸,凑到近前,与他双目对视,一字一句道:“我不许你变成这样的人。” 凌无非黯然回望,见她眼中仍有星子闪烁,不由展颜,温声笑道:“好啊。那我等你手执金鞭,踏七彩祥云来救我。” “那你可得等不了。”沈星遥道,“要想修炼成仙,没个几百上千年怎么行?真到那一天,你还有命在吗?” 凌无非笑而不言,缓缓将她揽入怀中,额头相贴,安然阖目。 翌日一早,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忽然响起。二人茫然起身,却听到屋外传来李迟迟的声音:“凌无非,薛良玉已到了城外,你快让她走。” 二人心下一惊,立刻清醒过来,赶忙套上衣衫拉开房门,却见门外不止站着李迟迟,还有雨燕。 “这事瞒不掉的,”李迟迟道,“昨日我知她在此留宿,便提前把雨燕找来,在我房中睡了一夜。若回回你房里有人过夜,都只是口头遮掩,迟早会露馅。” “那……我先走?”沈星遥拿起玉尘,走到窗边,道,“你们也多加小心。”言罢,即刻翻窗而出。 凌无非见她身影消失,眼中不觉多了几分怅然。 李迟迟不再多说,直接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薛良玉走进院里的时候,正看见李迟迟冷着脸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眸光狠辣,口中骂道:“贱人……” 银铃诚惶诚恐会在一旁,颤声哄道:“娘子,你就别生气了,这不是一早就知道的事吗……” “你当是我在乎他吗?老娘在乎的是自己的脸!”李迟迟霍然起身,大声骂道,“听听外面都骂的什么?天下第一的惊风剑,色欲熏心,宁可成天和一个窑子里的女人眉来眼去,也懒得多看我一眼。他就是个畜生!又要脏了我身子,又要侮辱我的尊严!迟早……迟早有一天,我会要了他的命!” “你又想要谁的命?”薛良玉气定神闲的话音传了过来。 李迟迟背过身去,根本不愿看他。 “在屋里吗?”薛良玉问道。 “同那野女人在一起,还不知在干什么呢。”李迟迟把牙咬得咯吱作响。 薛良玉不言,径自走进内院,来到凌无非房前,也不敲门,直接便推开走了进去。 凌无非只着一身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半边胸膛。雨燕则坐在床沿,端着一碗肉粥,小心舀起一勺,在唇边吹凉,喂到他口中。 她眼波流转,媚如轻烟,与他似笑非笑的眸光相对,虽无肌肤相亲,却充满暧昧。 作者留言: “天下之大托于一人,譬若悬千钧之重于木之一枝。”出自《淮南子·说林训》。释义:譬若,好像。千钧,喻指极重之物。钧为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木,树。将偌大的一个国家托付给一个有才能的人,就好比将千钧之重的物体悬挂于一根树枝之上。》 手执金鞭说的是王灵官,手执金鞭巡世界,身披金甲显威灵。 灵官咒本身就是启请神灵驱除邪祟的 和无非对遥遥的期待一样。 第340章 . 尘冷催花谢 薛良玉清了清嗓子。 “哟, 这谁呀?都不敲门。”雨燕口气夸张,眼有嗔意,伸指在凌无非胸前一点, 道, “郎君, 你都认识些什么人?一大早的,门也不敲, 直接便往房里闯?” “这位是折剑山庄庄主,薛良玉。”凌无非笑意轻浮, 略略拂袖护住雨燕, 对薛良玉笑道,“义父今日来这么早, 可是有何要事?” 薛良玉微微俯身, 低头与他双目对视, 道:“我是看你舒服日子过得太久了,恐怕连剑都握不住了。” “怎么会呢?”凌无非挑眉, 笑意依旧轻佻。 薛良玉眸光越发深沉:“既然如此, 为何你亲手杀的人,却还活在世上?” “谁?”凌无非故作不解,眼底旋即蒙上一层冷光,转向雨燕的那一刻, 又恢复了深情款款的模样, 凑到她鼻尖, 眼底柔情悱恻, 话音如丝般婉转, “你先回去, 路上当心。” 雨燕伸指敲了敲他面颊, 方站起身来,扭动着腰肢款款退出房去,门一关上,便撒腿跑开,到了后院门洞外,却被李迟迟拉住。 “怎么样?”李迟迟问道,“他没怀疑吧?” “没有没有,”雨燕抚着胸口,道,“你可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看人,难怪武功那么高,那么漂亮的女侠都能对他死心塌地。这撩人的本事,要不是老娘身经百战,魂都得给他勾去。” “那我是不想知道了,”李迟迟道,“他爱撩拨便撩拨谁,老娘现在只想要自由。” “不说了,我得赶快走。”雨燕说道,“里边那个薛庄主杀气腾腾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你们当心点。”言罢,便即匆匆走开。 卧房之内,沉香缭绕。 凌无非换了一身青白色交领长衫,坐在薛良玉面前,斟满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到薛良玉跟前。 就在薛良玉伸手接过茶盏的那一刻,凌无非的目光,倏然变得凌厉,唇角上挑,眸间杀机毕露:“她果真没死?倒真是命大。”言罢,目光似有躲闪,眼角流露出的,却非逃避遮掩,而是不甘与痛恨。 皆是做戏。 “如何?”薛良玉捕捉到他眼底之色,神情渐渐松快,越发满意,“可要同我走这一趟?也能亲眼看看,那女魔头究竟还有多少党羽。” “好啊。”凌无非爽快答应,没有半点迟疑。 “欲成大器,便是如你这般,断情绝欲。”薛良玉神情自若,缓缓放下茶盏。 天色似青似白,浓淡正好。汝州城里,杨花飘飞如絮。临近午时,日头升至高空,本该是光芒最盛的时辰,却突然飘来一片云,点在晴空正中,日头蒸不化,清风也吹不走。 沈星遥与桑洵二人站在胡家大宅门外,大眼瞪小眼,僵持许久,谁都不肯先上前敲门。 “我今日找你来,就是希望你能帮我说服他们。”沈星遥伸指立在唇边,长长呼出一口气,道,“你武功又不差,他们真要动手,你跑还不行吗?” “你说的倒是简单,”桑洵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真是的,这些事同我有什么关系?非得拉上我……”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却还是不情不愿上前敲响了大门,然而瞧了半天,却未听到回应。 二人相视一眼,脑中几乎同时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然而推门一看,整个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沈星遥眉心微蹙,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当即循声追去。 桑洵见状,赶忙跟上。二人直奔后院,却看见胡员外一家带着家丁婢女聚在后院里,其中一名小厮正拉开后门,似乎正打算溜。 “你们要去哪?”沈星遥上前一步问道。 “你别过来!”胡员外一看见她,立刻骇得面如土色,护住身后妻女,指着沈星遥,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小妖女别想着灭口……我是绝不会相信你的!” “才几日不见,连称呼都改了?”沈星遥唇角微挑,似有所悟,“胡员外,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你想灭口,对不对?老夫……老夫是绝不会让你得逞的!”胡员外虽然惶恐,却为了妻儿家人,硬撑着挡在最前边。几名家仆也在他的眼神示意下,颤抖着握紧木棍,围拢上来。 “我要是真想伤害你们,上回就已经动手了。”沈星遥不觉摇头,只觉这一家人的想法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她左右手各拎起一名家仆向两旁掀开,径自走到胡员外跟前,正待问清是怎么回事,却觉耳边劲风涌动,即刻旋身向旁闪开,扭头一看,却瞧见一抹着青白衣衫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正是凌无非。 “凌掌门救我!”胡员外脱口而出。 “我说你们怎么回事?”一旁的桑洵看得云里雾里,“合着薛良玉已经来过了?” 凌无非冷眼飞快扫视一番沈星遥,眸中飞快淌过一抹戏谑:“妖女便是妖女,还真与旁人不一样,连命都有两条。” 沈星遥心下顿时了然,心下虽痛,却不得不拔刀。 凌无非知道她深浅,也知自己绝无希望胜她。可此时此刻,薛良玉就在暗中看着,他出不出手,都必死无疑。 钧天阁上下那么多条性命尚未安置,他也绝不可能在此时甩手,弃他们而去。 起伏跌宕近三载,他已将性命看得极轻,倒也没有十分在意这一战的结果,可沈星遥的心却在发抖。 她已伤了他一回,这次又该用什么姿态面对,才能不再让他受伤? 可犹豫不决,若被薛良玉看破,又何尝不是对他的出卖? 凌无非一言不发,当即挺剑朝她刺来。 桑洵正犹豫要不要出手,却见一道清影从天而降,一刀猛力斩下,迫得凌无非收势退后。 来人稳稳落地,挡在沈星遥跟前,竟是叶惊寒。他神色冷然,提起环首刀,直指凌无非,道:“你还不配和她动手。” 凌无非从容站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是你?叶兄还真是怜香惜玉,不管走到哪都能看见你。” 沈星遥亦是一愣:“你怎么也来了?不是都说好……” “听闻有人想在这儿杀人灭口,特地带了人来。”随着叶惊寒话音落地,数十名落月坞门人翻过墙头落在院中,将胡家人围住。 与此同时,薛良玉也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亦跟了不少随从,在他一声令下,尽数聚拢,在落月坞门人之外,又围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叶惊寒手里的刀,眉心微微一沉,却不说话。 “薛庄主,您可是答应了要救我的。”胡员外脸色发青,浑身颤抖,指着来人说道,“这……这这这……” “蠢东西……”沈星遥气得咬牙切齿,扭头怒视胡员外。 怎的又是一窝白眼狼?张素知舍弃一切,到底都救了些什么样的人? “员外请放心,只要今日我拿下这妖女,势必会如先前所承诺的一般,给你们另寻安生之所。”薛良玉面不改色。 “你们一家子现在什么事都知道了,他们怎么可能还会放过?”沈星遥怒极,“到底有没有长脑子?全院上下一百多号人,都缺心眼吗?” “你……你想怎样?”胡员外见她发怒,更加惶恐不安,护着妻女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你先救人,我自有说辞。”叶惊寒微微侧首,对沈星遥道。 “自己当心。”沈星遥阖目深吸一口气,即刻回身,一刀斩向折剑山庄随从。 她的刀招何其刚猛,离她最近的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来,便悄无声息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杀人啦!杀人啦!”胡员外一家子吓得当场跳了起来,场中立刻乱作一团。 叶惊寒毫不理会这混乱,而是转向薛良玉,淡淡问道:“先前薛庄主嫁女时,在下曾送上一份贺礼,不知您可曾收到?” “你是谁?”薛良玉盯着他,眸光越发深邃。 “落月坞宗主,叶惊寒。”叶惊寒言罢,提刀纵步,飞身而上。 凌无非见状,亦抢上前去,横剑荡开叶惊寒刀意。 “凌无非,你这趋炎附势的小人!”叶惊寒刀意陡转,斩向凌无非肩头,寒光冷然,似三尺秋水澄明,却迅疾如电。 他拜莫巡风为师,身手已非昔日可比。一刀一剑,顷刻间便已走转了数十招。身法竟是不相上下。凌无非对叶惊寒的了解犹在数月前,起先担心伤人,还有些收敛,如今见他有这般本事,便索性放了开来,剑意点斩,大开大合,不再有所顾忌。 “桑洵,让他们立刻把胡家人押走!”叶惊寒朗声说道,“若还反抗,直接打晕便是。” “听到了。”桑洵慢悠悠摇着扇子,上前协助沈星遥,一同杀退敌手,指挥随行人等,将已吓傻的胡家人一个个押出后院。 沈星遥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蹙眉回身,朝凌无非等三人望去。 薛良玉就算不知她如今本领精进,也曾见过她先前在钧天阁大杀四方的情景,如今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只会增加他对凌无非的怀疑,也会令这位一直苦苦支撑的少掌门接下来的日子更为难过,甚至丧命。 痛定思痛,她果断拔刀,纵步挺刺而出,去势无悔,一刀贯入凌无非胸口,刀尖有意偏离要害,却刺得极深。《 》 340-350 第341章 . 不堪膝上弦 凌无非胸口中剑, 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此举来得突然,薛良玉瞧见, 眼中亦流露出诧异。这厮眼珠一转, 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忽然错步上前,朝她拍出一掌。 沈星遥想也不想, 扬手便接。二人掌心交接,激荡起劲风, 震得薛良玉连连退后。 “当心后面还有埋伏, 先走。”叶惊寒一把拉过沈星遥的胳膊,借着惯性拔出刺入凌无非胸口的玉尘, 隔着单薄的袖子, 感受到她飞快凉下去的体温, 立刻明了用意,于是不由分说, 直接拉上她翻出围墙, 骑上早已备好的马匹,疾驰而出。 凌无非捂着心口,重重跪倒在地,两眼望着远方, 眸底涌起浓烈的恨意。 只是这眼神, 所针对的并非沈星遥, 而是薛良玉。 沈星遥坐上马背后, 两眼俱已失了神采。所乘快马一路疾驰, 两侧高树退行如梭, 如影般融入一片朦胧。她浑浑噩噩随叶惊寒等人回到城郊据点, 跳下马后,直接抱着树干,剧烈呕吐起来。 叶惊寒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却不敢吭声。 “你们到底想……”胡员外话音未落,便被一名黑衣少女给脑袋套上麻袋,一拳打晕塞进马车里,其余人等也一并打晕,送去安置。 “你也真是够狠的,这都下得了手?”桑洵走到叶惊寒身旁,看了一眼沈星遥,啧啧摇头,凑到叶惊寒耳边道,“还好她没看上你。” “闭嘴。”叶惊寒瞪了他一眼,道。 “我怎么能再伤他……”沈星遥仍旧抱着树,再抬眼时已是泪眼涟涟,“他已受了那么多苦,为何还要被质疑,被利用……” “可既走到了这一步,你也只有这么做,才能真正帮到他。”叶惊寒道。 沈星遥含泪阖目,泣不成声。 叶惊寒看着她的背影,静立良久,方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静夜,萧萧风起。明月倾泻下淡淡的银辉,笼罩在汝州城上空,氤氲出一片朦胧。客舍房内,薛良玉静坐床前,看着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凌无非,眉心越发深锁。 许多事他仍想不通透,却找不出任何异状。 半个时辰后,吕济安端着汤药走进屋来,放在桌上,与薛良玉互相使了个眼色,随后一起走出屋外。 “你怎么看?”薛良玉对吕济安问道。 “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吕济安道,“您既然不放心,不如就给他找个好把柄。人嘛,终归得为自己活着。就算真想藕断丝连,只要有了足够令他忌惮之事,便决计逃不出您的掌心,您说是吗?” “还是吕先生看得通透。”薛良玉脸上终于浮起心满意足的笑。 层层叠叠的云雾,盘绕着圆月,画出一个一个朦朦胧胧的圈,令人越发看不真切。 三日之后,光州钧天阁内,李迟迟冷眼看着薛良玉的手下把仍旧昏迷不醒的凌无非送入房内,一言不发。 等到薛良玉要走的时候,她才忽然上前,把人唤住:“这是怎么了?” “受了点伤,吕先生会留下照顾他。”薛良玉漠然扫了她一眼,“你也是,当尽好为人妻的本分。” 李迟迟别过脸去,满脸不甘。 “娘子……”银铃怯怯凑了上来。 “本分?哼……”李迟迟一把推开银铃,大步走远。 眼看事情已到了难以掌控的地步,她心里也恐慌得很。可这出戏才演了一半,已架在弦上的箭,不发也得发。 她遵照吕济安的吩咐熬好汤药,端去卧房前,忽然一个激灵。 身旁似乎有人盯着自己,却又不知人躲在何处。 李迟迟尽力平复心绪,推门走进屋内。她来到床前坐下,将汤药搁在案上,随手撩起凌无非一侧衣襟查看伤势,瞧见雪白的纱布上渗出的斑斑血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收回染满血腥味的手,正待端起汤药,却忽然一个激灵,挺直身子坐起。 就这样安安分分照顾他,岂非背离了她先前所有的行径?薛良玉虽走了,却留了个吕济安在这,安的什么心,当她看不出来吗? 想到此处,李迟迟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缓缓拔下发间一支尖头银簪,猛地朝躺在床上那人喉心刺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破门而入,握住她的手,向旁重重甩了出去。与此同时,她手里的发簪也“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滴溜溜滚到床脚。 面目全非的脸孔,不是李温,还会是谁? “你让我杀了他!”李迟迟嘶吼出声,起身扑上前去,又被李温一掌拍飞,落地之际,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都似跟着神魂飘离,不知去向。 “死丫头,成天就想着坏事。”李温可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丑陋而扭曲,仿佛一只野兽。他径自上前,把人拎起扛上肩头,转身大步走出卧房。 “你把我放开!王八蛋……你不是人……你们都在逼我,你们都想逼死我——”李迟迟极力挣扎,顷刻便红了眼眶。 守在门外的银铃见了,分外焦灼追上:“娘子……娘子……” “你把人照看好,我自会放了她。”李温的话音冷漠得根本不像一个父亲。 银铃一向胆小,见李迟迟挣扎无果,只能惶恐退后,嗫嚅着答应下来。 “放开我……”李迟迟的愤怒全是出自真心,半点假装不出,“你丧尽天良逼死我娘,还想要我的命!你配做我爹吗?你不配!你就是畜生!禽兽!无耻至极……”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温丢进了柴房。 看着柴房门紧闭,李迟迟忽然感到一阵窒息。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似乎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李温暴戾残忍,薛良玉为让他给自己卖命,送了好几个婢女给他玩弄,一个个都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李迟迟是这其中一人生下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成功活到大的孩子。在她记忆里,自己从懂事起,就常常和母亲一起遭受他的毒打。总是一身青紫,浑身上下都没一块好皮。 六岁那年,她亲眼看见母亲被他打死。 那是与她相依为命的人。 于是她愤怒,不顾体力悬殊,上前撕咬拍打,却被一把甩翻在地,当场头破血流。 李温没有给她包扎,直接便拎起她来,关进柴房。她趴在门边,哭得不知所措,只能跪地乞求他的原谅。 一个小女孩,被逼得像狗一样,跪地摇尾乞怜。也正是从那天起,她慢慢开始学着玩弄人心,曲意逢迎。 若连生存都成了难题,活得丑陋一些,又有何妨? 李迟迟半跪在地,看着紧锁的门扉惨笑出声。她跪了太久太久,都快忘了站着是什么滋味。仿佛从六岁以后,一直活到今天,那些走马观花的岁月,都成了虚无缥缈的云烟,分明存在,却抓不住,摸不着。 跪得久了,她突然很想站起来,尝尝离天更近的滋味。可这心愿,对她而言,却越来越渺茫。 浑浑噩噩间,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凉夜月满,云雾丝丝盘绕,似一壶水盈于其中,几欲满出来。 山谷之中,沈星遥倚树而坐,一手搭在屈起的膝间,呆呆望着明月出神。 “听桑洵说,你回来以后喝了不少酒,怎么不早点去休息?”叶惊寒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 “睡不着。”沈星遥道。 “还在想着他?”叶惊寒走到沈星遥身旁,缓缓坐下。他的衣裳是黑色的,夜也是黑色的,坐下身后,被半人高的野草包裹,几乎融进夜色里,要十分吃力地盯着看,才能看清身形轮廓。 “我想去看看他,可不知道……他看见我,会不会害怕。”沈星遥低头看着摇曳的青草,眼角忽觉滚烫,落下一滴泪来。 “为何会这么想?”叶惊寒问道,“我若是他,如今身受重伤,最想见的人,一定只有你。” 沈星遥闻言,苦笑摇头。 “不过如今时机不当,薛良玉一定留了人在光州看守,他又受着伤,你很难靠近。”叶惊寒说着,也转过头望着天,沉默片刻,方道,“还是换个合适的时辰吧。” 沈星遥压抑着心绪低下头去,发出低沉的呜咽。 叶惊寒听见哭声,掏出帕子,递到她眼前。 沈星遥摇了摇头,并没有接。 良久,她抬起头来,透过朦胧泪眼,望向明月,只觉得那一轮圆月在她眼里,被斑驳的泪痕分割成了一块块,一如她此刻破碎不堪的心。 “你还记不记得,刚认识的时候,我总是看他不顺眼?”叶惊寒忽然开口。 沈星遥略一颔首,沉默一会儿,方才问道:“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看着一个与我性情、向往相似的人,生来就在阳光里,不曾经历动荡,不曾体会黑暗,眼前的路,天生就是平坦的阳光大道,无需经历任何波折。”叶惊寒道,“我曾以为,像他这样的人,经不起动荡波折,稍有风浪便能将他击垮,谁知道,黑暗来袭,他所能承受的,远比我能想到的要多。” 沈星遥黯然阖目,泪水扑簌而落,两肩发出微微颤抖。 “天下之大托于一人,譬若悬千钧之重于木之一枝。此言不仅于他,于你也是,”叶惊寒说着,缓缓转过脸来,望着沈星遥,目光温柔,“所幸,如今他走上这条路,还有你在身旁,不会迷失本心。” 沈星遥闻言,更觉心中酸楚。 叶惊寒摇头一笑,道:“一切都会过去,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你自己。多少人的路,生来便崎岖不堪,还不是靠着自己走成通途?” 言罢,他顿了顿,仍旧笑道:“至少,他还有你心疼,不是吗?” 沈星遥听到这话,不觉一愣,扭头朝他望去。 月光始终明朗,照亮荒草间二人的身影,也照着她的眼眸。本已失色的眼底,渐渐亮起光彩。 第342章 . 分袂总匆匆 光州凉夜, 繁星如碎雪一般洒满天空,万点星华连成长河,流淌向远方。 凌无非在剧痛中醒来, 微微侧首, 却看见银铃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低着头发呆。 “你怎么了?”他强撑着意识睁开双眼,蹙眉问道。 “你醒啦?”银铃赶忙起身跑至床前, 两眼噙着泪,道, “大事不好了, 他们把娘子给关起来了……你快去救救她吧……” “你说什么?”凌无非脑中昏昏沉沉,听到这话, 更觉头疼欲裂, 一手扶着额头, 一手支着床沿艰难坐直身子。银铃满脑子都在担忧李迟迟的处境,竟忘了上前搀扶。 “他们说……说娘子要刺杀你, 就把她给关起来了……” “几时的事?”凌无非大惊。 “好几天了……大概……三天还是五天……”银铃抹了一把眼泪, 道。 “我昏迷了这么久……”凌无非扶额,懊恼摇头,“怎会如此……” 他渐渐理清思绪,隐约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又对银铃问道:“那现在还有谁在这?” “就那个吕医师, 还有……娘子的爹爹, 好像把她关起来以后就走了, 是吕医师叫了几个人在门外看着……我又不敢靠近……”银铃嗫嚅着低下头, 吸了吸鼻子。 凌无非闻言, 凝眉沉思良久, 方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 银铃不迭点头,即刻起身退出屋子。 听着门扇关闭的声音,凌无非深深吸了口气,扶在枕边的手,蓦地攥紧了拳。 时辰一点点过去,小院之中,月光打下的影子也逐渐东移,墙头朦胧的光晕缓缓散开,又慢慢变淡,低斜的光从窗隙中退去,又逐渐亮堂起来。 天终于亮了。 凌无非换好衣裳,拉开房门走进院里。吕济安正端着汤药走来,一瞧见他,便笑着上前道:“凌掌门终于醒了。哎,那个小丫头呢?怎么没好好在这伺候?” “谁?”凌无非挑眉。 “就是夫人身边的那个丫鬟,这几日来,都是她在照看凌掌门你。” “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们主仆二人同气连枝,哪会在意我的死活?”凌无非接过他手中汤药,仰面一口饮尽,漫不经心道。 “听凌掌门这话,您同夫人的感情,似乎并不好?”吕济安的眼色意味深长。 凌无非轻笑一声,并不说话。 “难怪薛庄主会特意嘱咐随行人留下,难道是料定了夫人打算趁机……”吕济安说话,故意说一半,便停住不言。 凌无非轻笑问道:“她在哪?” 吕济安摇头笑笑,抬手指了指柴房方向,道:“随我来。” 凌无非不动声色跟上他的脚步。身为此地主人,这一刻竟像个客人,对此间一切本该掌控在他手中的事务一无所知,仿佛被人操纵的傀儡,却无处发作,只能隐忍。 来到柴房前,凌无非看着折剑山庄随从打开门锁后,直接推门走进屋内。 李迟迟听见脚步声,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几乎是跳着站起身来,退到墙边,瞧见是他,不由愣了愣。 她被关在柴房数日,已是蓬头垢面,姿态全无,对上凌无非戏谑的眼神,几乎是本能流露出惊慌:“你……你别过来……” “你这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弄得如此落魄?”凌无非嗤笑打量她一番,道,“怕我?” “你……你都知道了?”李迟迟回过神来,立刻接过他抛来的话茬。 “知道什么?”凌无非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莫非,你还想趁我不备,杀了我?” “那又如何?你本来就该死!”李迟迟咬牙切齿道。 凌无非冷笑不言,静立片刻,忽然拔出腰间啸月,缓步朝她走近。 李迟迟脸色发白,险些站不稳脚步。 “不必紧张,”凌无非倒转剑身,将剑柄一端递到她眼前,似笑非笑道,“你既然这么想我死,我给你机会。” “你……”李迟迟不知他打算唱什么戏,犹豫许久,方伸手夺剑,然而还没来得及碰到剑柄,却见他眼中杀意陡起。 凌无非手中啸月倒悬挽上,清光流转。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颈上便多了一抹凉意。 他虽已尽力把握力道,仍旧未能避免剑锋擦破她下颌油皮,眼见伤口间渗出殷红的血点,心下顿生疚意,却不便表露,只得佯装冷笑,对着满脸恐慌的她说道:“这就怕了?我还没动手呢。” “你……你来真的……”李迟迟几乎吓破了胆,忍着下颌疼痛,轻声说道。 凌无非轻轻一摇头。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正是吕济安走了进来,按住他的手,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凌掌门,切莫冲动。” 李迟迟颤抖阖目,两行泪水争相滚落,停在下颌伤口,与血水相融,凝聚成成一大滴鲜红的水珠,啪嗒一声掉在剑锋,又顺着血槽滑至剑尖,悬而不落。 凌无非缓缓收剑,转身走出柴房,头也不回。 李迟迟双腿一软,重重瘫跪在地。 这一次,再没有人关上柴房的门。门外守卫也渐渐散去。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门外,日头逐渐升高,金色的光辉延伸到墙脚,照亮角落里湿漉漉的青苔。凌无非坐在庭中石桌旁,半个身子都被笼罩在树影里,两眼黯淡无光。 折剑山庄的人,到了这一刻,总算全都离开。 可这一出戏,他却不知还要唱多久。 他脑中一片混沌,越发感到昏昏沉沉,却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呼唤他的名字:“无非。” 凌无非蓦地起身,回头一看,瞥见树下那抹倩影,一时愣住。 沈星遥快步奔至他跟前,一头扑入他怀中。 “你……没被人看见吧?”凌无非回手搂过她腰身,下意识左右张望一番,谨慎不已。 沈星遥摇了摇头,嗅得他衣间血腥味,眉心一紧,抬眼朝他望来:“伤好些了吗?是不是很疼……” “没事,”凌无非摇头,“权宜之计,我明白。” “对不起……”沈星遥不自觉发出颤抖,心下后怕不已,“我本该用别的法子……” “真的没事。”凌无非微微一笑,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我不是还好好站在这吗?” “这几日我一直守在附近,看你屋内时时有人进出,也不敢轻举妄动。”沈星遥握住他的手,向后退开一步,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两颊毫无血色,鼻尖愈感酸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得想个法子把你带走。” “只我一人倒还好说,”凌无非朝院中努努嘴,道,“钧天阁内外,上上下下百余号人,还有两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姑娘,全都从这带走,动静可不小。” 沈星遥微微蹙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迟迟她……” “她……像是真的怕了。”凌无非迟疑道,“只是,我不太方便……” “你带我去看看。”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牵着沈星遥走到柴房外,见李迟迟两眼空洞,抱膝坐在角落,一旁跪着不知所措的银铃,不自觉背过身去,重重叹了口气。 “李姑娘……”沈星遥轻声唤道。 李迟迟仍在神游,完全没有听见这声呼唤。倒是银铃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指指门外的沈星遥。 沈星遥见李迟迟仍旧呆呆坐着,便即松开凌无非的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蹲在李迟迟跟前,瞥见她下颌伤口,不动声色从怀中找出伤药,用手指蘸着,以极其轻柔的动作搽在那道血痕间。 “会不会……留疤……”李迟迟嗫嚅道。 “不会的,伤口很浅,很快就能好。”沈星遥柔声说道。 也不知是因为惶恐还是感动,李迟迟眸光颤了颤,再度落下泪来。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沈星遥叹道,“若我上次能够得手,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折腾你们一直到今天。” 李迟迟听到这话,哭得越发厉害,整个身子都开始跟着颤抖。银铃瞧着不忍,也跟着落下泪来。 “你再等等,这些事,很快就会过去的。”沈星遥轻抚李迟迟后背,却不想她竟“哇”地一声,直接靠了上来。 “我……我先前那么对待你们……你却还肯救我……”李迟迟泣不成声,“我……我怎么能……” 沈星遥闻言莞尔,话音仍旧温柔:“你心地善良,早年那些事,定也是不得已为之。若是人人生来都有好命,谁又愿意做恶人?” 凌无非负手背身立在柴房门外,听见这话,心下微微一颤。 他恍惚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景,那时的沈星遥,两眼纯粹,不染尘俗,遇事直来直往,从不遮掩。 不过短短两年多,竟似已看遍沧桑,老成如斯。 就连曾经立誓要护她一生的他,也不得不躲在她的羽翼下,苟延残喘,煎熬度日,等待天光照亮阴霾,重获新生。 沈星遥扶起李迟迟,同银铃一道将她送回房中,走出门后,瞧见凌无非站在树下,即刻迈开大步,朝他跑了过去。 第343章 . 别叶传君意 “慢点, 别摔着了……”凌无非闻得脚步,回身迎上,握住她的手, 柔声说道。 温暖的阳光穿透枝叶, 星星点点的光斑如丹青妙笔, 在二人清雅浅淡的素色衣衫上绘出熠熠生辉的图画。风也停住,叶也不摇晃。树下人影, 静静相望,一派祥和美好, 恍若诗画。 漫长的午后, 二人相携站在树下,不问纷扰繁杂, 只谈闲逸, 儿女情长, 直至日头西斜。 沈星遥临走前,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回过头去, 却见李迟迟手中握着一物,疾奔出房门,停在她跟前。 “这个给你。”李迟迟递上手中物事,是一只绣着蝠纹的牙色香囊。 沈星遥略微一愣, 迟疑片刻才接过香囊, 举至鼻尖轻嗅, 只嗅到一阵菖蒲香。 “谢谢。”她略一颔首, 眼中似有错愕。 “我什么都不会, 只能送你这个……能不能保平安另说。”李迟迟绞着手指, 神情略显别扭, “你往后嫁他,囫囵算来……同我也算姐妹,送你个香囊,不算什么。” 凌无非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总觉不是滋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会好好收藏的。”沈星遥对李迟迟展颜,旋即转身,纵步掠上墙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薛良玉再未到过光州。可这一举动,反倒令钧天阁内的几人感到更加窒息,下意识想到,他应已在筹谋更大的损招。 一次试探不成,必然还有第二次。 果不其然,又过了些日子,薛良玉真的来了。 他来的那天,正值晌午,雨燕也在院中,一听见脚步,便装模作样吵了起来。 “你别再让我看见你从他房里出来。”李迟迟抓起一只茶盏朝她扔了过去,高声斥骂,“恶心!” “不来就不来,还真以为自己倾国倾城,多讨人喜欢呢。”雨燕嗤笑一声,眼里掠过一抹不屑,转身便走,一面走一面道,“夫人与其同我争风吃醋,倒不如好好收拾收拾自己,我要是个男人,看见你这模样,也该吐出来了。” 她说完这话,刚好走到薛良玉身边,见他脸色深沉,不慌不忙朝他一挥帕子,做出风尘女子揽客的派头,丝帕带着清香拂过薛良玉脸色,露出越发阴沉的面色,心中虽觉困惑,却还是不紧不慢扭动着腰肢,姗姗而去。 李迟迟阴着脸,转身便走。 薛良玉从容不迫,缓步走进房中,正瞧见凌无非坐在桌旁,两指轻揉鼻梁,阖目养神。 “替我找个人。”薛良玉走到他跟前,道。 “何人?”凌无非问道。 “他叫池魏,辗转河南道一代,四处采花,杀人如麻。”薛良玉道,“知道贤侄你寻人的本事不错。所以,你若没有其他的事,便收拾收拾启程,把他带来我面前。” “好啊。”凌无非满口答应。 “答应得倒轻快,”薛良玉冷哼道,“别像上回一样坏事。” “我坏什么事了?”凌无非放下手,睁眼朝他望来,挑唇笑道,“义父是怨我没能在屠魔大会上杀了那妖女吗?” “你知道就好。” “那就烦请您再给我几日时间,小婿定不负厚望,提着她的头来见您。”凌无非似笑非笑。 薛良玉看惯了他这副轻佻模样,并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凌无非的笑脸,也在薛良玉离开的瞬间消失不见,化作无尽的轻蔑与憎恶。 他看见银铃站在门外探头,便即对她说道:“快,去把你家娘子叫来。” 银铃不明就里,但还是依照吩咐将人唤了来。李迟迟听完转述,不免茫然:“为何要你去找?这事别人办不了吗?” “这是在用当初对付萧辰的法子对付我,”凌无非说完,转而换上笑脸,道,“采花大盗……正好,你带上银铃同我去,我帮你们脱身。” “什么?”李迟迟一愣。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机会难得,错过这次,可就没有了。”凌无非走到院门前,回头冲她一笑。 阳春三月,正是郊游的好时节。可襄垣县里却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如有大敌将至。 李迟迟与银铃相互依偎在一起,面对路人诧异的眼光,不自觉一阵哆嗦。 “方才进城时便听人说,这里的人家,凡是有女儿的,都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锁着门,”李迟迟瞥了一眼一旁闷头前行的凌无非,道,“你倒好,让我在这大街上走。” “不用担心,”凌无非笑道,“过了这一遭,你便再也不用成天对着我这窝囊废,看着生厌。” 李迟迟主仆二人相视一眼,皆未再开口。 三人来到客舍,定下两间客房,李迟迟主仆一间,凌无非一间,两房虽然相邻,中间却隔着一道楼梯。 李迟迟拉着银铃悻悻走入房中,看着宽敞的客房,愈觉心跳得厉害。二人在房中坐下,没过多久便听到门响,一时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是我。”门外传来凌无非的话音。 “进来。”李迟迟道。 她看着凌无非推门而入,淡淡扫了他一眼,道:“非得把我俩带来,是有什么安排吗?那采花贼专挑良家女子下手,你该不会把我当诱饵了吧?” “你怎么知道?”凌无非走到窗边查看,漫不经心道,“非但如此,还打算让你们两个‘死’在这。” “什么?”李迟迟花容失色,当即站起来,“你想过河拆桥吗?” “是又如何,现在天色这么晚了,你敢到处乱跑吗?”凌无非将屋中四处都检查了一番,回头对她笑道。 “什么意思?”李迟迟问道。 凌无非笑而不答,却忽然听到伙计在外敲门。 “几位客官,咱们这儿到酉时便会打烊,姑娘家家的,打烊以后,可千万别出门了。”伙计嘱咐完这话,便即离开。 脚步一深一浅,似乎是个瘸子。 凌无非一语不发,转身走出门外。李迟迟意识到异常,连忙拉着银铃往外跑,才发现,门已被他从外边锁上。 “王八蛋!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李迟迟冲着门外喊。 黄昏过后,天边红光越发妖异,始终不退。至夜,一轮血月升起,分外瘆人。 李迟迟抱着枕头缩在床角,完全不敢合眼。 “娘子,他为什么说话都只说一半啊?”银铃茫然道,“你嫁的这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李迟迟咬牙道,“我看他师姐的话说的没错,这种臭男人,活该做一辈子孤家寡人。” 银铃撇撇嘴,低下头不说话,却忽然听到一阵异样的响动,刚探出头去,并且屋顶正中一把尘灰夹杂着瓦片坠落,吓得尖叫一声,缩回床角。 一个蒙面男人凝笑着出现在主仆二人跟前,两眼冒着精光,盯住李迟迟:“真没想到,外来行客,也会有这么好看的美人儿。” “你给我滚远些……”李迟迟吓得脸色煞白,当即高喊,“凌无非!你滚哪去了?还不给我出来!” 他声音高亢,充斥着整个客房,可却听不到半点回应。 而眼前的采花贼却已扑了上来。 银铃吓破了胆,却还是硬撑着坐直,拿起瓷枕往来人头上敲去,却被一把掀翻在地。她姿色素净,不似李迟迟貌美。但这对她而言,反是幸运。 李迟迟便不那么幸运了,当即就被来人扑倒在床榻上。 那人正准备揭下面巾,一亲芳泽,小腹却挨了重重一掌,向后坐倒在地。 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一袭黑衣,身长玉立,一轮血月映在她清亮的瞳仁里,却是凛然萧肃,没有半点邪气。 李迟迟颤抖坐起,看清来人面目,不禁呆住。 “差点没赶上,”沈星遥走上前,道,“还好,来得及。”言罢,抬腿踢向蒙面人顶门。 那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起身来,也不敢恋战,推窗便跑。 沈星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追,而是坐回床边,扳过李迟迟的身子,仔细打量一番,道:“你还真指望他来救你呢?那不是打乱了全盘计划吗?” “什么计划……”李迟迟颤抖道。 沈星遥不言,自顾自将她头顶发髻扯松,拉下两缕碎发,随即倒了一盏清水,混入一把药粉,递给她道:“先喝了这药,压压惊。” “凌无非人呢?”李迟迟一面喝水,一面问道,“你们是商量好的?” “嗯。”沈星遥笑吟吟点头,“约你义父喝茶去了。” “薛良玉也来了?”李迟迟大惊失色,“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让他做人证呀,”沈星遥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那是她方才击打池魏小腹时,从他腰间顺下来的兵器。河南道一带所有遇害女子,都是死于这把匕首。 李迟迟瞳孔急剧一缩,还来不及呼喊,便已被她按倒在床上,一刀刺入胸口。 银铃吓得跳起,转身便要走,却被沈星遥拖了回来,强行灌下混合了枯木生的水,随即拔出插在李迟迟胸口的刀,回身刺入银铃后心,随即翻窗而出,绕至房门前,取下挂在门上的锁后,扬长而去。 第344章 . 耿耿辰与参 半个时辰后, 凌无非领着薛良玉来到客舍,有说有笑推开房门,在看见屋内两具“尸体”后, 笑容立刻凝固。 薛良玉抬眼看他, 眸子里充满探究之色。凌无非却不动声色, 上前蹲在“尸首”旁,仔细察看一番, 唇角微微上挑,道:“脚印一深一浅, 还真是那个人。”言罢, 即刻站起身来,走出门外, 向大堂而去 “她受辱而死, 你好像很欢喜。”薛良玉看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 神情骤冷。 “是啊,少了个成天要杀我的人, 高兴还来不及。”凌无非道。 凌无非走去后院, 让掌柜的将客舍里所有伙计都唤了起来,每一个人都在他跟前走了几步。 没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轻一重。 也就是说,白日敲门的那个,根本不是店里的伙计。 薛良玉没能明白凌无非想做什么, 本不想现身, 但迟疑一刻, 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可凌无非步法极快, 薛良玉追起他来, 竟有几分吃力。 薛良玉稍稍落后了些, 到了岔道口, 终于还是跟丢了。 凌无非一路疾纵,在荒野间的一大片茅屋前停下,略一沉默,上前敲响了房门。 屋内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很快,房门打开,一个矮小佝偻的男子身影出现在他眼前,那人见了他,目光诧异,半晌,方问道:“你是何人?来这找谁?” 凌无非微微弯腰,笑道:“找你。” “找我做什么?”那人瞥见他腰间长剑,眼色略显恐慌。 “听说河南道一带有位采花贼,奸污女子,杀人无数。”凌无非目光狡黠,“不巧,在下今日刚到城中,拙荆与家中婢女便遭此不幸,敢问阁下,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你莫问我。”池魏惊惧后退。 凌无非从怀中摸出火折吹亮,朗声说道:“池魏,年二十八,韶村人士,于河南道一带流窜,□□妇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提起长剑指向池魏,道,“你在沁州、仪州,汾州三地,共伤七十五人,杀三十二人,其中三位还是幼女,不到及笄之年。行径之劣,罄竹难书。如今身葬此处,也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旋即抛出火折,落在茅棚顶端。火舌舔过茅草,顿时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映在他眼中,照亮一袭胜雪白衣。 还有那一身浩然正气。 数月以来,他为全大义,舍小节,堕尘泥。一身铁骨尽作奴颜。剑亦随身而堕,险些误入歧途,孤悬浮寄,茫然无措。 可这一回,他站在此处,含霜履雪,岿然而立,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你……你是何人?怎会知道我这么多事?”池魏惶恐至极,连连后退。 “金陵鸣风堂乾字阁门下,凌无非,”青年倒悬长剑,纵力下劈,一时风断尘起,乱草飞溅,“今日特来此处,诛杀恶贼。” “凌无非?你就是那钧天阁的掌门人,泰山英雄会上,天下第一的‘惊风剑’?”池魏转身便跑,却被他一剑斩断小腿,跪倒在地。 惊风剑意,飘然若仙,行君子之道,灵逸潇洒,登峰造极。 先前难以摒除的杀伐之念,暴戾之气,已通通不见。 这才是真正的“一剑惊风”。 先辈遗训,他从未辜负。 只是辗转迷途,彷徨太久,直到这一刻,方找回本心。 等薛良玉赶到时,凌无非手中长剑,刚好没入池魏心口,贯穿胸腹,震裂脏腑,纵有大罗金仙,也无法使之回魂。 熊熊烈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舔舐着茅屋棚顶,恰在薛良玉走近的那一刻,随着一声巨响,房顶坍毁,在火海之中,化为一片废墟。 “你杀了他?”薛良玉问道。 凌无非不动声色推开尸首,握剑起身,朝他望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曾说过……” “此人恶贯满盈,有什么好留的?”凌无非道,“何况他还杀了我的妻子,您的义女,您就这么想留下他的命吗?” “你不是厌憎迟迟吗?竟也肯为她报仇?”火光映在薛良玉眼底,并不能给他这双无情的眸子增添更多色彩。 “我不是在意她,”凌无非伸出未染一丝鲜血的左手,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面颊,道,“我得要脸。” 他唇角微挑,笑中浮起一丝不屑。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落在他左肩,渗透外裳,由中心向外,泛起一圈焦黑,逐渐燃烧成灰,被风一吹,顷刻消散,露出肩头刺青。 苍狼之眼熠熠闪烁,眼中光点,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薛良玉看着他背影渐远,神情渐渐变得阴鸷。 被救走的李迟迟与银铃二人,暂时送到了落月坞总部,服药清醒之后,面对姬灵沨的解释,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回过味来。 “真刺激,”李迟迟目光仍旧有些呆滞,“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我乱吃飞醋,蓄意报复吗?”沈星遥笑问。 “那……我们脱身了……剩下的事怎么办?”李迟迟愣道。 “我会去接应他。”沈星遥说着,忽然“咦”了一声,扭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道,“秦掌门不是说今日会来吗?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疾奔而来,抬眼一看,正是沈兰瑛。 “姐姐!”沈星遥欣喜万分,狂奔上前,紧紧与她相拥。 紧随其后,柳无相和唐阅微也走了过来。 “唐姨……柳叔?”沈星遥喜极,“你们是怎么……” “是顾旻替我挡下杀招,”唐阅微叹道,“可惜……罢了,我与他这一生也就如此了。死生不在一处也好,免得他也惦记,我也厌烦。” “那这些日子,你们都在哪?”沈星遥问道。 “你柳叔狡兔三窟,还怕找不着地方藏身吗?”唐阅微道。 说完这话,又一个令沈星遥意想不到的声音传了过来:“遥儿,你可还好?” “师父?”沈星遥大惊抬眼,赫然瞧见顾晴熹与洛寒衣二人朝她走来。 “兰瑛实在担心你的安危,便跑回昆仑山求援,谁知正好遇见秦掌门上山,”唐阅微见沈星遥眼中俱是茫然之色,便即解释道,“还有一个人,眼下十分想见你,你且去看看。” 沈星遥略一迟疑,松开沈兰瑛双手向外走去,只瞧见一名穿着墨蓝衣衫的中年妇人立在长廊出口。 她看着眼前人,愣了一愣。 这张脸孔,似曾相识。沈星遥的思绪转瞬间便回到鸢梦楼里的那场舞。 那日,凌无非着女子衣衫,扮烟花女子,翩然而舞。 与眼前之人容貌,几乎如出一辙。只是眼前这一位,眉眼更多几分沧桑,多几条皱纹。 “您是白……伯母?”沈星遥愕然。 白落英不言不语,神色凝重走到她跟前,双手扶在她肩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良久方道:“像……当真是很像……” “我早便说过,你见到她必会欢喜。”秦秋寒朗声笑着,走了进来。 “秦掌门,这是……”沈星遥接连看见这么多张熟悉的面孔,一时之间,竟愣住了。 “当年凌兄并未身死,只是因为白女侠身中多种奇毒,十分凶险。”秦秋寒道,“他不忍无非丧母,并一直设法替他解毒,寻遍良方,甚至尝试以内力化解,以致自己内息衰微,伤了根基。”秦秋寒道,“前两年,白女侠仍在昏迷,他却先撒手人寰,由他夫人一直照看至今。正好,因为兰瑛的出现,让我找到了柳先生,解了此毒,这才转醒。” “等等,您刚才说,凌大侠的夫人她……”沈星遥大惊。 “对,当年那个孩子的确是替无非挡了一劫,没能活下来,可夫人却一直在世。凌兄将她藏得极好。后来,薛良玉找上门来,为保妻子性命,救白女侠生还,这才只能假死,”秦秋寒道,“当然,这些事我也是最近才知晓。” 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悟。 “这么热闹?”李迟迟抱着门扇朝外看来,“薛良玉是不是快死了?” “你也想让薛良玉死?”白落英看了她一眼,道,“你是谁?” “我叫李迟迟。”李迟迟生硬答道。 “儿媳妇?”白落英眉梢微挑。 “我不是!她才是!”李迟迟慌忙掏出放妻书展开,指着沈星遥道,“我和你儿子没有任何关系。有什么事,千万别找我。” 沈星遥闻言,扑哧一笑,弯腰之际,怀中掉出一物险些落地。 她见是那白玉铃铛,连忙伸手一捞。 跟在身后走出的叶惊寒瞥见此物,眉心一动,问道:“这东西,还不止一串?” “你见过这个?”沈星遥问道。 “那次救你的时候,从你怀中落下,被桑洵看到。一直忘了还你。”叶惊寒掏出铃铛,递到她眼前。 “我说去哪儿了,原来是你帮我收着。”沈星遥大喜过望,将铃铛接了过来,两串合在一起一起,塞入怀中。 “对了秦掌门,”沈星遥忽然像是想起何事,转向秦秋寒问道,“是您救走了玉涵吗?她现在怎么样了?可还安好?” “她……”秦秋寒略一迟疑,叹了口气道,“还好,我已另外给她寻了去处,让她单独居住。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出面了。” “只要没事就好。”沈星遥点点头,道,“我还得去光州一趟。这次救了你们,薛良玉绝不可能再信任无非。他一个人留在光州,太危险了。”言罢,立刻拿起佩刀出门,牵出一匹白驹,快马加鞭,飞驰出谷。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秦州鸣风堂驻地,宋翊刚走到门外,便听见石廊内传出苏采薇的喊声:“姓宋的,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你要是死在外边,我就带着你的孩子改嫁!等孩子生下来,就对她说你是她杀父仇人,让她长大以后,把你从坟里挖出来鞭尸!” 本是关切之言,却被她说得好似诅咒一般。 宋翊回头,朗声说道:“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言罢,展颜一笑,大步走开。 第345章 . 霾以昧幽兮 无恙居内, 清风幽幽。吕济安端着一只精巧的青瓷茶壶,慢悠悠走到院中石桌前,正待往盏中斟茶, 却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微微抬眼, 只瞧见一头戴幕篱, 身形挺拔之人推开木栅门,朝他走来。 白色的纱幕垂至那人胸前, 将正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瞧着面生。”吕济安放下茶壶,“来求医的?” “我身中奇毒, 听闻此间有位吕神医, 懂得治病良方。”来人开口,是个女子的声音。 “我这没有解药, 只有毒药。”吕济安眸光一紧, 却已来不及退后。 女子已飞快拔出藏在身后的佩剑, 挺身朝他刺来。 那把剑,吕济安刚好认得。 乃是钧天阁世代相传的名剑——灵渊。 耿耿星河欲落, 炜炜曙天将明。 凌无非回到光州, 早早便吩咐朔光带人清点人手,凡怀异心者,格杀勿论。 大战将至,钧天阁上下人等, 无不枕戈待旦。朔光听从吩咐, 带人悄然围困后院, 将薛良玉安插在门中的眼线与早已反叛之人一一揪出, 惨叫谩骂声, 转瞬充斥满整个宅院。 凌无非坐在房中, 不动声色擦拭着佩剑。烛光映照下, 啸月光华流转,剑上那股血腥味,却不知怎的越发浓烈,怎么也擦拭不尽。 此剑在他手中,经杀伐无数,早被血气浸染,一如他这半生,曾如朗月春风,渊清玉絜,而今却只能陷在这尸山血海里,满身淤浊,再也洗刷不净。前尘往事,如烟而去,满腔少年意气,亦逐前尘飘远,荡然无存。 长夜过尽,日浮天晞,薄光透窗而入。久违的清光洒上屋内青年面颊,在他眼眸间,拨开云雾,点亮黑沉沉的瞳底。 前院喊杀声忽然变得清晰,越来越多的声音涌入其中,显然是薛良玉的人到了。 凌无非提剑起身,拉开房门,沿廊下石阶往外行去,到得前院,见满目血光,冲天杀气,不觉嗤笑摇头。 直到这时候,那贼人都不忘使出傀儡咒,好嫁祸于天玄教。 即便自己不宰了那厮,那已有通天之能的竹西亭,也迟早会杀了他吧?这般胡作非为,又能狂妄到几时? 凌无非纵步上前,挽剑扫出。一记“危楼”之势,荡开数道兵刃。剑起莲光,月溅长虹,携破云之威,力震山河。 啸月光转,似苍龙出海,一气呵成,于人潮之中,破开一道长痕。 一星血光溅上他唇瓣,腥气十足。 “英雄会后,人人都称凌掌门是天下第一。”一个苍老的话音悠悠传来,“只是不知这天下第一剑遇上天下第一刀,会是谁胜谁负?” “段堂主说这话,也不觉脸红?”凌无非轻笑,直视他双目,眼中轻蔑之态愈显,“这虚名究竟如何得来,您自己也不记得了吗?” “年纪大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段元恒缓缓拔刀,指向他道,“就好比现在,我也不记得我为何要站在此处。” 凌无非不言,手腕一抖,长剑挺刺而出。啸月剑身发出一声颤鸣,铿的一声,直断长空。 段元恒立时斜刀挡格,刀剑相击,声如轰雷。 料峭春寒,风仍萧索。光影霍霍涌动,宛如青莲秋水,飞燕惊鸿。 凌无非步履轻灵,一记“浮云”,一记“流影”,两招相连,截住段元恒前后去路,口中问道:“不知段掌门可还记得,您当年因何输掉‘天下第一刀’之名?” “我不曾输过。”段元恒道。 “你不肯服输,重伤在张素知刀下。”凌无非道,“她不愿一代豪侠就此身陨,便请鬼医柳无相替你医治,妙手回春,还你完好性命。” 段元恒刀势陡转,挽出一记奇诡刀势,直奔凌无非面门而来。 凌无非退开半步,横剑荡开刀意,继续说道:“你先行挑衅,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即便死于她刀下也是活该。她不嫌你贪图名利,好心好意救你性命,你却为夺回虚名,与薛良玉联手,恶意中伤,送她走上绝路。” 段元恒面色阴沉,刀势越发诡异,当中暗藏着一股极为强势的内劲,越发不同寻常。他双手握刀,劈头斩来。凌无非飞身纵闪,只见那刀锋劈裂在地,地面顿时裂开一道长痕。 他依稀记得,段元恒内力虽然高深,却还不至于有此威力。 凌无非心下顿时了然。 这厮竟如此为老不尊,与齐羽一般,以旁门左道提升功力。 “一把年纪,还要靠这些旁门左道。”凌无非冷笑一声,却觉身后又多了一人,回身一看,只瞧见一名满脸灼伤疤痕的中年男子朝他走来。 正是李温。 “你又是谁?”凌无非从未亲眼见过此人,更别说还是容颜尽毁的他。 “你与迟迟恩爱数月,竟连我这个岳父也不认得。”李温阴阳怪气道。 “哦,是你?正好有件事想问你。”凌无非不以为意,却见他忽然劈出一刀,刀意在风中化刃,无形逼近。 凌无非提剑荡开风势,冷眼瞥向李温,道:“襄州凌家老宅的藏书阁,是你烧的吧?你想隐藏什么?” 李温不言,双手合握刀柄,猛力劈来。 凌无非旋身退避,神色渐渐凝重。 二人皆得冥水助力,内功猛增,同时找上门来,这是非要他性命不可。 凌无非缓缓举起了剑。 段元恒向来自负,按他本来的脾气,原是不屑与小辈相争的。如今却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人心不足,蛇也敢吞象。 凌无非纵步挽剑,剑光如龙蛇走笔,洒脱写意,撇去前些日子剑走偏锋时的阴狠暴戾,威力不减反增。 他原也是这样潇洒的人,如剑势之名,如太白诗意。一夕飞渡镜湖,窥月照影。以霓虹为衣,御风为马,白鹿青崖,来去山水之间。 手底剑势,大开大合,震得风声颤颤,引流光飞舞。 段元恒与李温知他是劲敌,早已做足万全准备,先前在泰山天柱峰上,便已从旁窥视,记下一招一式,暗中研习出一套拆解之法。 那日凌无非虽未尽全力,可那时的这两人,也未曾饮下冥池之水。 如今他们在此拦路,存了要杀人的心思,因而步步紧逼,招招试试,分毫寸厘,皆配合得天衣无缝。 凌无非为求脱身,两度大露空门,拼力刺伤二人左肩前胸,自己背后也多了两道刀痕。李温本就是个偷技之人,竟也略略懂得鸣风堂与钧天阁的两套剑法,难缠至极。 眼下局势越发凶险,庭中两方势力斗到酣处,满地尸横,场面甚是惨烈。 凌无非心下焦灼,忽然挽剑上挑,剑行一半,又陡地转了势头,斜划出一道半弧,角度极其诡异。 段、李二人俱无所料,一个胸前衣衫被剑挑破,另一个胳膊上则被削下一大片血肉,几可见骨。 世上本无剑,剑意当在心中。 若前人招式已被窥尽,那便换一条路,忘尽已有之势,全凭心意而行。心所到处,执念至深,当所向披靡。 段、李自他前后抢到,两刀同出,一退一进,一攻一守,再度配合起来,两个无耻的狗东西加起来都有一百来岁,对着个刚过弱冠之年的后生苦苦相逼,如此情景,既诡异又可笑。 凌无非决然挥剑,正中段元恒肩胛,却也不可避免受到李温一击,腰间又添血痕。 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玄灵寺里。那一战,是他第一回 在人前使出家传绝学,惊绝尘世,也令世人在心底承认,这个名号,不再是先辈遗风,而该归他所有。 想及此处,凌无非提剑上挑,却是虚晃一招,青锋划开一道长弧,却又急转直下,直刺对手腰间空门。手底招式,越发出其不意。 人不是神,再缜密的计划也有疏漏,好比他今日冲不出重围,见不到沈星遥,也好比段元恒与李温二人虽做好了万全准备,却仍然不能在预计的时辰内将他拿下。 直到身后那突如其来的一掌。 凌无非听得飕飕风响,便知不妙,虽侧身急闪,仍旧挨了薛良玉半掌,猛地呕出鲜血。与此同时,两刀一前一后,刺入他肋下。 他一时吃痛,发出一声闷哼,旋即提剑刺出,不管不顾,径自没入段元恒胸膛。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在段元恒心口中剑,还未回过神来的当口,又立刻倒转剑身,反手划向薛良玉脖梗。 薛良玉何其贪生怕死,遇此情形,当即振臂退开。李温猛力拔刀,一脚重重踢在凌无非背后。段元恒的刀还在他肋下血肉间,受这一击,刀锋入肉更深,蓦地透骨而出。 凌无非强忍剧痛,一剑斜斩在段元恒胸前。 只此一招,拼尽全力,劲力直将他胸骨震碎。段元恒惊惧睁眼,还来不及呼喊,瞳孔便已涣散。凌无非露出冷笑,徒手握住肋下刀锋,不顾掌心被刀锋划开的血肉,直接拔刀抛了出去,却因剧痛和失血,骤然脱力,向前栽倒,只得以剑拄地,勉力支撑身形,大口喘着粗气。 段元恒气息尽断,僵直着身子向后仰倒,激起一地尘埃。 一代名侠,终因贪功好利而毁。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求仁得仁。 凌无非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心头一震,挣扎欲起,却被两只手分按在左右肩头。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自两肩经脉传遍全身,疼到令他几欲昏厥,紧随其后,浑身劲力如被抽干,通体经脉,好似寸寸断绝,丹田气息随之沉滞。 凌无非猛一弯腰,呕出一大口鲜血。 “真是可惜,”薛良玉的话悠悠传来,“本是少年英才,非要为了一个妖女,自毁前程。一身武功尽废,落得这般下场,连个寻常猎户也不如。” 凌无非闷声而笑,笑声怪异尖锐,分外刺耳。 薛良玉却不慌不忙,一步步踱至他跟前,神情阴冷,如索命无常:“还真是倔得很呐。可惜,还不是让你死的时候。” “你待如何?”凌无非的话音有气无力。 “我倒要看看,你如此待她,她又会如何待你。”薛良玉目光诡谲,藏着他看不分明的光,“若是情郎性命,还远不如家仇重要,你因她而死,又可会后悔?” 凌无非闻言,眸光一紧…… 半个时辰后,沈星遥策马冲入光州城门,直奔钧天阁而来,嗅得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立觉不妙,当即跳下马背,匆忙奔入院中。 钧天阁内已成一片狼藉。她的心立刻揪紧,跑进院中,大声疾呼凌无非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凌无非!”她奔入内院,心中越发焦灼,却在看到落在前院一角的啸月剑时,忽地愣住。 “还是来迟了……”沈星遥顿觉眼前一片昏黑,跪倒在剑旁,无声落泪。 “沈女侠……”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院墙后传来。沈星遥闻言,立刻起身跑去查看,只瞧见浑身是伤的朔光捂着肋下血口瘫靠在墙角。 他看见沈星遥,立刻拉住他的胳膊,道:“他们废了掌门的武功,送去南海边的千钟塔……薛良玉还说……要是这次真的……真的被你们断了退路……那里的人收到消息,就会立刻杀了掌门……” “我去救他。”沈星遥扶起朔光,神色坚定。 薛良玉早已下发英雄帖,于幽州设宴,并会在此席间宣布下一场英雄会的时间,这是众派齐聚一处,当众揭穿他罪行的好机会。 秦秋寒等人已经启程,若从光州赶回落月坞寻求人手,再赴千钟塔,便会错过这次幽州宴饮;但若不去千钟塔,薛良玉一旦落败,作为人质的凌无非便必死无疑。 好恶毒的计谋,好无耻的薛良玉。 沈星遥攥紧了拳。 作者留言: 突然发现这章好讽刺啊,三个老东西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围攻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而且还磕了药。 真不是男主不够强,实在是敌人耍流氓。 第346章 . 高塔决死生 本是晴好的春日, 却不知怎的阴了天,接连几日,都是暗沉沉的颜色, 满天尘霾, 不见阳光。 南海之滨, 涛高风险。浪潮一波接一波,拍打上岸边岩石, 激起浪花无数,湛蓝水花上飘着着莹白色的浮沫, 宛如雪花。 海岸砂石堆积, 举目无垠,唯有东面矗立着一座九层高塔, 塔下围墙圈出一方院落, 仿佛一座立在沙滩上的孤岛, 分外醒目。 此塔每层楼梯角悬挂一口青铜大钟,故得名千钟。塔顶曾供奉一尊南海观音, 后寺院迁徙, 只余壁龛一副,蒲团一张。 高塔废弃至今,楣檐已朽,瓦片碎了大半, 彩漆淡褪脱落, 露出本来颜色。木纹断裂, 丝丝缕缕剥脱, 翻出粗糙的尖刺, 又受风霜洗礼, 一层层磨平, 深浅坑洼,斑驳不已。 沈星遥赶到海边,大步抢入院中,还未站定,便听得一片呐喊声响起,喧嚣胜过锣鼓,地面也跟着震颤不休。 眼前乌压压的一片,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无数挥舞的刀剑组成一片银色的墙,如潮水一般朝她涌来。 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亮出玉尘宝刀。 刀身擦拭如新,亮白如月光。 “凌无非!”沈星遥仰首看向宝塔顶层,高声喊出那个名字。她内息浑厚,一声高呼,从平地直送到塔顶,声调依旧高昂,几乎未被风声削弱。 凌无非自被关入此地后,便彻底心灰意冷,成日枯坐墙角,郁郁寡欢。他从小习武,尽心钻研,功力比起同辈之人已算凤毛麟角。尤其这半年来身陷困境,唯一能够倚仗的便是这身武功。 如今天降横祸,武功尽失,又被囚在这塔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当真生也无门,死也无路。 听到这声呼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骨碌便从地上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跑至窗边,两手扶着窗框,使劲探出身子,朝塔下望去,远远瞥见那抹几乎快被淹没在人潮的丁香色衣衫,瞬间僵在原地。 她怎么来了?凌无非心下震颤不已。 她竟然孤身一人来到这南海之滨,以血肉之躯,轧万人刀兵,欲救他脱困。单薄的身影,如沧海浮舟,裹于万千洪流之下,无惧无畏。 而他却只能等在塔顶,百无一用,如同废物。 “沈星遥!你来这干什么?”凌无非武功已失,气息亦因此受限,虽已竭力嘶声狂喊,话音还是被风声、厮杀声与潮水拍岸声淹没。 他身在高处,俯瞰而下,只能隐隐看见一颗紫色的小点在黑压压的人海中穿梭,几度险被人海吞没。见到这般景象,他心下越发焦灼,几欲跳将下去,却偏偏武功尽失,连爬上窗户都会牵动经脉所受内伤,发出一阵阵剧痛。 “凌无非!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都给我好好待在那别动,安心等着我!”沈星遥挥刀斩下一人头颅,冲塔顶高喊,字字掷地有声。 地面人潮密集,仿佛倾巢而出的蚂蚁,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一波接一波不断扑向沈星遥。沈星遥手握横刀,心如磐石,出势决然而坚定,刀光似银线一般在人群中游走来回,气势恢宏。 凌无非丝毫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不知不觉跪倒在窗前,泪流如注。 他何德何能,让她甘心放下复仇大业,不去手刃仇敌,却赶来这凶险之地救自己? 回想少年时光,莽撞痴蠢,自以为步步为营,却步步受挫,累她一身伶仃。 凌无非强忍心酸,手抱窗框,尽力向外探身查看地面情形。 沈星遥抽空抬眼一瞥,瞧见他半个身子都从窗口探了出来,当即蹙眉,冲他高喊:“别看了,滚回去!一会儿掉下来,我不就白来了吗?” 凌无非被她这一声吼骂得满脸错愕,下意识缩回身去。 沈星遥见他听了自己的话,便不再多言,扭头再次展望四周人潮,仍旧是密密麻麻一片,仿佛永远也杀不尽。 “这还有完没完了?你们都不怕死吗?”沈星遥两眼无端多出几道纵横的血丝,握紧手中横刀,跳步纵力劈下,手背青筋暴起,一记“断”势劈开人潮。 然而下一刻,又有新的打手补上缺口,将她死死围住。 “薛良玉……你这无耻之徒,拿人性命作为要挟……” 沈星遥本怀仁义,不愿伤人性命,却屡遭人潮拥堵,前进不得。如此这般,只得咬紧牙关,将心一横,索性把眼前这些虾兵蟹将都当做了那欺世盗名的恶贼,来一个杀一个,眼也不眨一下。 身在塔顶的凌无非,茫然看着这一幕,已然陷入迷惘。 事到如今,当真应了他自己说的话——他像极了一个独坐冷宫的妃子,只等着心上那个帝王垂怜,放出生天。 他背靠着墙,浑浑噩噩滑倒下去,瘫坐在地,茫茫然看着角落,心下惶恐不已,两行泪水如开了闸一般,怎么也收不住。 惶恐的,不是自己的旦夕祸福,而是楼下被淹没在人潮里的,在他心上的她,究竟能否平安脱身,离开此地。 恍恍惚惚,他又想起当年,想起第一次遇见沈星遥时的情形。那时的她纯真坦率,丝毫不畏惧向人袒露弱点,会在他这个陌生人面前露怯,还会晕船。 可到了如今,一切都换了过来,他反倒身陷迷途,难觅出路,只能孤零零地等待她来拯救。 凌无非痛恨自己无用,偏偏又什么也做不了。 此时地面鏖战,无止无休,那些打手们仿佛无知无觉,哪怕前面有人倒下,也半点不肯退缩,直接踏过一地尸骸血泊,仿佛无头苍蝇一样,没头没脑冲向沈星遥。 沈星遥半身衣裙染血,手中横刀迅疾挥舞,几成虚影,已然无法辨别形状,然而没杀出几步,却又被人海推回原处。 她惦记着凌无非的处境,刀意未乱,心下却越发焦躁,眼瞧着这帮不依不饶的打手,直欲开口骂人。 却在这时,一只手捏住从她身侧斩来的一把大砍刀,如撩帘一般轻松推开。 沈星遥愕然回眸,却瞧见一张老者的脸。 出现在她身后的人,竟是莫巡风! “前辈……”沈星遥一时走神,未曾留意后心悄然刺来的一把短刀,待她发现,刀尖离她只剩半寸。 沈星遥断然闪身,一刀劈下,双刀相撞,发出剧烈颤鸣,几乎只有一瞬的工夫,那把短刀便在她刚猛的劲力之下,裂成碎片,四散崩开,使刀之人也被震飞出去,撞倒一排打手。 “功夫不错。”莫巡风笑眯眯道,“老夫刚好有空。那些江湖恩怨,同我也无多大关系,刚好来帮帮你。” “我在这替你挡着,快进去救人吧。” 汹涌人海,皆由莫巡风一力拦住。走转挪腾娴熟老练,身法之高,令人惊叹。敌人依旧如蜂拥,他却从容不迫。 沈星遥受宠若惊,恭恭敬敬朝他道了声谢,转身砍倒几名守卫,携刀入塔,却被一帮光着膀子的壮汉拦在了一层。 “在这儿等着呢?”沈星遥冷哼一声,抬手将刀横在胸前。 玉尘势出,如瀚海潮生。 这帮人的武功出奇一致,像是被统一训练出来的人手。沈星遥一面与之缠斗,一面在心中好奇。 明明眼下薛良玉自己的处境已岌岌可危,为何还要分派这么多人手守在此处?是料定了她会来救人,还是有别的缘由? 殊不知,那日薛良玉在钧天阁内擒获她时,曾嗅到一缕芙蓉香。而后襄垣县案,池魏伏诛,他与凌无非擦肩而过,又再次嗅到那衣间传来同样的香气。 少年人最重感情,一腔热血,不畏天也不畏地。心爱之人身陷绝境,她又岂会不来? 眼下大局已定,生生死死,薛良玉已无从逃脱。他耗费半生心力,苦心孤诣多年,只为这江湖魁首,万人敬仰的宝座。如今目的落空,即使能得手下护送脱身保住性命,往后也不过是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再无机会翻身。 因此他恨极了这一双年轻人,恨极了他们的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凭着一腔热血,非要在荆棘丛中走出一条生路。 他亦恨自己无力回天,却偏偏找不到更好的机会和借口,再给他们泼上新的脏水。 所以不论薛良玉是生是死,这厮都一定要这两人陪葬。 沈星遥翻身跃起,纵力一劈,使出一记“断”势。刀意凛冽,几可摇山撼海。 一光膀大汉被她一脚踢在胸口,整个身子跌飞出去,径自撞上铜钟,发出一声巨响,骨节寸寸断裂,应声而落,当场翻了白眼,一命呜呼。 钟声传至塔顶,送到凌无非耳中。惊得他一个激灵跳起身来,回身便待往窗外看,却不想那窗扇铜绊老旧腐朽,被风吹合后便似糊了胶泥,怎么也推不开。 凌无非气急,猛力一锤,却无济于事。如今这点力气,也就只够做做针线活了。 他气得龇牙咧嘴,大喊出声,却无济于事,一张俊脸涌上不甘,像极了小孩。尽管愤怒,却无能为力。 第347章 . 一喜一伤悲 此时千钟塔下, 沈星遥已闯到了第三层。 一层守卫使拳功,二层守卫使腿功。虽人多势众,却只能拖延时间, 并伤不了沈星遥, 很快便被她打得七零八落。 到了第三层, 沈星遥看着这些人手里都拿着刀,不由咧嘴一笑。 她生母张素知, 可是用刀人里的祖宗,这帮杂碎在她眼前晃悠, 不是班门弄斧吗?是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她便解决了这些虾兵蟹将。 沈星遥足尖挑起一把断刀踢飞,撞响铜钟。 这已是第三声钟响。 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凌无非, 让他知道自己平安, 也知道自己闯过了多少层。 凌无非听见钟声, 勉强安下几分心神坐回角落,扭头看着那扇被重重加固的铁门, 神情木然。 过了一会儿, 他又站起身来,走到铁门边跪坐下身,侧过脸来,耳朵贴着门缝, 仔细聆听门外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 第五声钟响从门外传来。 与此同时, 千钟塔内第五层楼梯间。沈星遥手里拎着夺来的长棍, 来不及丢下, 便已奔上六楼。 此间站着十数名使枪的男子, 个个精壮高挑。 沈星遥看了一眼手里的长棍, 暗自庆幸一番。 她刚才差点扔了这劳什子,却没想还能派上用场。 一刻钟后,坐在塔顶胡思乱想的凌无非,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惨呼,立时便坐不住了,着急忙慌站起身来。 心爱之人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星遥!你怎么样了?”他伏在门边,极力屏住呼吸,仔细听辨门外声响,却只能听到密集的兵戈交击声。 他在塔顶等待的每一刻,都如置身火炉之内,备受煎熬。 身在六楼的沈星遥,也同样不好过。 塔内通道本就狭窄,长.枪又比人还高,挥舞起来,根本没有空当让她施展轻功。一时不备,已被刺了三枪。 沈星遥挥出长棍,直接挑中一人下颌,猛力上挑,掀下楼梯。那人从九曲十八弯的楼梯缝隙中直接跌至楼底,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显是当场毙命,连哭喊的机会都没有,便断了气息。 可也在这当口,沈星遥腰间又中了一枪。这回她没有吭声,而是一棍杵中站在最前头的那人胸口,连顶三人直接撞开窗扇,猛推出去。 枪兵坠楼,发出惨呼,听得塔顶上的凌无非心惊胆战。 此时此刻,他脑中已然能够想象到心爱之人所处之境有如何凶险。由于极度紧张担忧,脸唇血色骤然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第六声钟响,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双手扶门,失声恸哭。 沈星遥肩、腰、小腿俱受枪伤,丁香色的衣衫尽被鲜血染红,已无一处干净。她来不及逗留,右手提着玉尘宝刀,左手扶着栏杆,踉踉跄跄走上七楼,却傻了眼。 这一层的守卫,不但拿着长.枪,还都穿着藤甲。 意识到将陷入苦战,她立刻掏出一枚铜板,打中铜钟,以免让凌无非担心。 可凌无非岂会听不出这声中异样?他只是武功尽失,又不是头受重创,变成痴呆傻儿。 铜板击钟,与人力冲撞,怎会是同一种声响。 凌无非的心发出剧烈的跳动,心下发出自言自语:她看见了什么? 漫长的煎熬与等待,令他双手沁出一层薄汗,浑身上下都开始发凉。 被活活拆散的二人,一个在塔顶坐立不安,一个在辗转迂回的楼梯之间,拼力夺下一把长.枪,反刺向藤甲兵。 血色的身影,在人群中走转翻飞,本飘逸灵动的轻功身法,似乎变得迟滞了几分。 从大院门口,一路杀至宝塔高层,加上方才所受枪伤,她的精力已大大减退,渐渐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可这还未到最后一层,楼上仍有敌人,胜利在望,她又怎能退缩?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 这一战仍然没有结束。 楼上的凌无非久久没能听到下一声钟响,又无法打开窗看日象推算时辰,内心忧虑煎熬,越发惶惶难安。 一声惨呼从八楼传来,凌无非听见,心下猛地发出震颤,骤然间,浑身脱力,重重跪倒在神龛前。 神龛空空,两侧木格与后方墙面隐隐还有神像移走前留下的轮廓印迹。 凌无非双手合十,向神龛拜倒,泪流满面。 “弟子凌无非,恳请苍天垂怜。我愿以此身性命、清白声誉,一世浮名,换沈星遥断绝救我之念,绝情而去。只消她性命无忧,纵弟子葬身于此,也心甘情愿。”言罢,起身合掌垂拜,再度叩首,虔诚如信徒。 他已成废人,丝毫帮不了她,只能将一腔心意,寄于诸天神佛。他愿同生,却不愿共死,也甘舍这身残躯,散尽三魂七魄,化作浮云流烟,换沈星遥一世平安。 然而刚说完这话,他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惨呼。 又是她的声音。 凌无非身子一颤,眼波静止,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楼层地板之下,宝塔七层,沈星遥被一杆长.枪贯穿腰间,透骨而出。 沈星遥身关一拧,竟生生将那杆长.枪撇断,随即反手拔出枪头,大力抛掷向最后一名藤甲兵露在甲胄外的脖颈。 枪头正中靶心,直接把那藤甲兵的喉咙捅了个对穿。 看着那厮倒地,她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步履蹒跚,一瘸一拐走向铜钟,举棍敲响。 听到声音的凌无非虽有释然,却无欢喜。 他甚至不知她如今伤成什么模样,只知钟声响起的频率越来越低,两声之间,相隔时辰越来越长。 沈星遥来到第八层,看着眼前一帮拿着刀的铁甲兵,心下反倒轻松许多。 最起码这一回不再是长兵器,哪怕铁甲坚硬,久攻难下,也比时不时被刺伤好受得多。 眼看胜利在望,她抬起头来,对上方屋内喊道:“凌无非,你还在里面吗?” 这一声唤,犹如隔世,听得凌无非一阵恍惚。他过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冲门外高喊,话音急切而焦灼:“遥遥!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我都说了别管我……” “我没事。”沈星遥虽勉力支撑,却实在难以完全压制下气息的颤动。 她的内力何等精深,而今话音传来,却是虚浮飘渺,伤势显然不轻。凌无非听到这身回应,一时之间,从头凉到脚底,仿佛浑身血液都已凝结成冰。 这一场打斗就在凌无非所在的楼顶正下方,兵刃交击,铮鸣不绝,听在耳中格外清晰。 凌无非的心也跟着不断传来的打斗声,发出剧烈的颤抖。 “星遥……”凌无非听到沈星遥低沉的喘息,身子也随着心神动摇,发出颤抖,“别再打了……你快走吧……不过一条贱命,怎值得你如此……” 他多想在她身边,替她挡下那些伤害,哪怕身死,也要护她周全。 可却受这铁门所阻,所想所求,俱是妄念。 “都到这儿了,再走也来不及了。”沈星遥口气轻快,“要走一起走。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凌无非闻言,唇角一动,立刻陷入更大的悲伤里。 浑浑噩噩中,他忽然听见第八声钟响,忽然之间,再也遏制不住泪水,任之肆意横流。 殊不知那是沈星遥看着最后一名守卫倒下后,精疲力竭走到铜钟前,以身相撞。 到得此刻,她浑身上下已无一块好皮,双腿亦开始发软。 沈星遥抱着铜钟,以之为支撑,歇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站直身子。 铜钟之上,被她靠过的位置,留下一块人形血印。 沈星遥双臂环抱,捂着伤口,因周身剧痛而颤抖不止。看着被血水染透的衣裙,眼神忽然放空。 她顿了一顿,调整好呼吸,一瘸一拐走向九层塔顶那道特制的铁门,裙摆沾染的鲜血,在她身后拖曳出一道狭长的痕迹,如同焦墨滑过纸张,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这墨迹,却是鲜红的颜色。 她一步步迈向铁门,迈向最后的胜利,却在离它仅余三尺远时,骤然脱力,一头栽倒在地。 凌无非听见了门外传来重物落地之声,眼神一阵恍惚,猛地瞳孔紧缩,如同疯了一般扑向铁门,双手握拳不住锤打,锤着锤着,身体渐渐虚脱,轰然跪倒在地,放声恸哭。 却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声响从门缝中传了进来。 凌无非听见声响,愣了一愣,不自觉屏住呼吸。 叮铃铃……叮铃铃,是白玉铃铛摇晃发出的声响。一如当初在昆仑山上,她身困禁地,他立于门外,拿出白玉铃铛,随风摇响。 凌无非心中既有欣慰欢喜,又觉抽搐不安,对着铁门许久,方问出一声:“遥遥……你怎么样了?” 片刻之后,他透过门缝,看见一只染满鲜血的手缓缓从中探入,心下发出剧烈的颤动,立刻伸出手来,贴着门缝伸了过去,向她指尖靠拢。 可就在二人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对面那只手却忽然虚脱,垂落下去,摇铃声响,亦戛然而止。 第348章 . 风吹万木春 凌无非一动不动, 身子好似僵了。 细碎的风从门缝吹进屋内,吹皱他面颊清泪,荡开极细的波痕, 顷刻起, 顷刻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过往相伴的时光化成碎片,一片片零落在他眼底心底, 揉碎在凄凉的风里。 不过片刻光景,竟好似千年万载, 携手相伴的点点滴滴, 尽被这铁门隔绝,再也跨不过去。 凌无非缓缓张开唇瓣,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喑哑, 更多的是胆怯, 是不敢。 他不敢出声,怕这一声喊出, 没有任何回应。 又怕不发一言, 错过最后的诀别,令她心怀遗憾而去。 “遥遥……”凌无非唇瓣微翕,一时之间,泪水决堤, 如洪流一般涌出, 纵横交错, 溢满整张脸。 他恨极了自己, 恨自己无能, 挫败至此, 累得心上人孤注一掷, 以一敌万,伤重难医。 凌无非万念俱灰,眼前一片昏花,几欲在此门后了断,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一时之间,他竟疑心是这自己的幻觉。可下一刻,那道沉重的铁门便被人从外边打开。 凌无非僵直抬眼,瞧清眼前之人面目,忽然愣住。 那曾经自嘲说已武功尽失的老者,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 可他却忽然忘了此人姓名。 “傻站着干什么?快带她走啊。”莫巡风不愧是传说中的绝世高手,虽染了一身尘泥鲜血,面色却依旧红润,全无受伤之迹。 凌无非飞快回过神来,疯了一般奔上前去,没留神被门槛绊住,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沈星遥身旁。 他顾不上浑身剧痛,跪着挪上前去,仔细查看沈星遥此刻情形。 沈星遥躺在冰凉的楼梯口,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被鲜血染湿的衣裳紧紧贴着身子,依稀还能看出胸腔呼吸的起伏。 两串白玉铃铛,亦染满鲜血,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凌无非见她仍有气息,一时欣喜若狂,连忙将她打横抱起。 他武功尽失,此刻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普通男子,也抱得起自己的妻子。 纵无媒妁,她也是他认定一生之人。若世上无她,天地在他眼里,无半点颜色。 他抱着沈星遥,三五步一个踉跄,跟在莫巡风身后,在一地尸首的缝隙间穿行,余光瞥见八楼铜钟上的人形血印,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下了高塔,三人到得院中,却瞧见远方涌来大批人马。 听着震天的喊杀声,凌无非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沈星遥,向后退开一大步。 沈星遥气息稍缓,半睁开眼,朝他望来。 他抱着她站在门前,看着飞身纵入人群的莫巡风,凄然而笑,自嘲说道:“你看……现在的我,即便想要护你,都护不住。” “傻瓜,”沈星遥唇角一弯,微笑阖目,淡然说道,“我不用你护。” 凌无非哭笑不得,不知不觉潸然泪下。 沈星遥因伤势过重,靠在他怀中,很快又睡了过去。凌无非忧心她伤势,一时没能留意到一从他侧方而来的黑衣人悄然递出的刀锋。 好在莫巡风及时转身,拂袖翻掌震开此人。 凌无非错愕不已,跌跌撞撞退开几步,心头又泛酸楚。 他竟已无用至此!连这样的小角色一记劈砍都躲不开。 莫巡风在前方开路,带领二人突出重围,北行到了镇上,立刻找了家客舍落脚。 凌无非怀抱沈星遥,惴惴不安进屋,只见莫巡风取出伤药放在桌上,对他说道:“她全身是伤,我不方便呆在屋里。你好好给她包扎,别有遗漏。”说完,便即退出客房。 凌无非一吸鼻子,默不作声走到床边,将沈星遥放下,取了伤药和纱布回转,看着她已无血色的脸,心下一阵绞痛。 他颤抖着伸手,小心翼翼解开沈星遥前襟衣衫,顷刻间便沾了满手鲜血。 “……我何德何能,令你至此……”凌无非口中喃喃,细数着沈星遥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压抑着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小心翼翼给她上药包扎,不敢有半分懈怠。 等到做完这一切,又将带血的被褥换下,丢了她那身破损的旧衣,找店里伙计要了套干净衣裳给她换上,捻好被角,又端了张矮凳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看着沈星遥憔悴的睡容,脸颊血色越来越淡。 两条泪迹仿佛固定在他脸上,不住流淌。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往事,想着自己从前说过的话,想着自己所承诺的护她周全,想着余生再也做不到的誓言,更觉悲痛难忍,埋头沉声痛哭。 当年,玄灵寺一战后,他自以为命不久矣,在破庙之中与她惜别,哪怕她有哭腔,他也不曾落泪。 他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已变得如此脆弱,面对重重打击,彷徨不安,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 凌无非守在床边,从午后直到黄昏,突然听见两声咳嗽,连忙抬起眼来,见沈星遥转醒,赶忙抹去泪水,然而一张开嘴,脑中却空空荡荡,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星遥四肢因伤动弹不得,只能勉强转过头来,认真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他哭得太久,眼已泛起红肿,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惹人疼惜。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凌无非抽了抽鼻子,坐直身子,凑到她身旁,一脸担忧问道,“好些了吗?” “你亲我一下。”沈星遥眨了眨眼。 “啊?”凌无非一愣。 “亲我一下。”沈星遥又重复了一声。 凌无非虽不明就里,却还是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沈星遥伸出舌尖,挑开他的唇。 她手脚虽不能动,舌尖却甚是灵活,蛮横扫过他口中每一个角落,尽情吸吮。 凌无非蓦地睁圆了那双哭红的桃花眼,眸中满是不解。 等她舒缓气息,他才挪腾位置坐好,轻抚她苍白的脸颊,黯然说道:“是我拖累你了。” “傻瓜。”沈星遥笑道,“我不来,难道真让薛良玉得逞啊?” “这都是我应得的,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凌无非两眼全无光彩。 “胡说八道。”沈星遥心疼不已,柔声说道,“我的无非,是曾教我立世明心之人。别让这晦暗的世道遮了你的光。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谁都无法取代。” “可我真的变了。”他摇头道,“和从前不一样了……所有对你的承诺,都成了空谈……现在的我,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成为你的负累……” “我曾不懂这江湖纷争,人心险恶,有一人在我跟前,不厌其烦,逐一点破,为我指引明路;我受身世所困,他宁可顶替污名,替我承担所有,以血肉之躯,担万人唾骂,落得满身疮痍;惶惶浊世,我欲开天辟地,他明知不可为,却依旧追随相伴,无怨无悔;书信销毁,前路茫茫已无事可为,他却甘愿永堕苦海,换我全身而退。” 凌无非静静听沈星遥说着这话,不知怎的又一次落下泪来。 “这样的人,与之相伴一生,到底哪里不值得?”沈星遥莞尔,眼神依旧清澈,“别怕。从今往后,我来保护你。” “你保护我?”凌无非用力摇头,握紧她的手,心有余悸,话音颤抖道,“你可知道,若是这一次莫前辈没有出现,你我皆会丧命塔中?” “你说过下辈子给我洗衣做饭的,忘了吗?”沈星遥笑道。 “没忘。”凌无非轻抚她憔悴苍白的面容,苦笑摇头,“还说要给你生儿育女呢。” “薛良玉没死,我就算只有一口气,也要撑到看他死的那天,”沈星遥唇角扬起,露出灿烂的笑,“多好,现在你又回到我身边了。” 凌无非不言,只微微倾身,在她额间一吻。 房门被人敲响,凌无非回头应了一声,只见莫巡风推开房门,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凌无非小心翼翼扶着沈星遥坐起,托在怀中,从他手里接过汤药,一勺勺吹凉,以极轻柔的动作喂入她口中。 “还真是有趣,”莫巡风感慨道,“想不到中原武林,也如此不太平。看来人都一样,凡有私心处,皆动荡不安。” “这一次,还得多谢前辈相救。”经历过这些大起大落,凌无非早已转了心性,眼底神采不复,变得小心翼翼,分外谦卑。 莫巡风曾见过他那一身风发意气,瞧此一幕,眸中不觉流露出惋惜之色。 这是怎样一个世道?将曾经豪气干云,满腔赤诚,前途一片光明的少年人,逼入如此境地? 变得这般唯唯诺诺,畏首畏尾,卑微如尘埃。 曾经的骄傲,已荡然无存。留下这彷徨不安的灵魂,畸零飘荡,惝恍游离,为寻一隅安身之所,如履薄冰。 “小子,上回见你时,听你气息稳健,功力应当不浅,”莫巡风内心感慨一番,略一思索,冲凌无非问道,“我这有个法子,能助你在半年之内完全恢复功力,你想不想听?” “当真?”凌无非眼底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赶忙说道,“若能得前辈指点,晚生愿尽余生之力,报答此恩……” “倒也不必如此。”莫巡风笑了笑,道,“你且听我说……” 作者留言: 白娘子(无非本该随母姓白)水(眼泪,三章闯塔戏加一起哭了十二次)漫金山寺(千钟塔类比雷峰塔) 第349章 . 云破天光开 林野风急, 马蹄声骤如奔雷。 宋翊着一袭青衫,架着一辆马车在林间疾驰,车厢两侧窗帘被风吹起, 卷出车窗。 一只纤长的手随之伸出, 将窗帘拢入厢内, 片刻之后,缓缓撩开车前帘幕。 此人一袭霜白衣衫, 面色清冷如月光,正是琼山派掌门人洛寒衣。顾晴熹与朱碧二人坐在她身旁, 个个神情严肃, 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听宋少侠所言,星遥如今处境, 可是凶多吉少?”洛寒衣眉心微沉, 不觉发出长叹,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 “往事不可追, 已发生过的, 既成事实,再多怅惘也无用。”宋翊淡淡道,“落月坞前宗主莫巡风已前往相助,当无大碍。” “真想不到, 还不到三年, 星遥便已经历了这么多。”朱碧长声感慨, “为寻渊源, 鸣风堂中门人为此四处奔走。而我们与她, 本该亲如家人, 却处处缺席, 实在是……” 宋翊闻言,眉心微微一动,正待开口,却听得前方林中传来一声清啸,即刻勒马停下。 洛寒衣眉头紧蹙。顾晴熹与朱碧二人,也都探出头来,朝外望去,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近,从疏密有致的林间走出一抹身影,穿着素色衣裙。 分明是张平淡素净,普普通通的脸孔,却让人忍不住盯着细看,挪不开眼。 “忆游?”洛寒衣与顾晴熹二人几乎同时出声,一齐睁大了眼,显然对她的出现感到十分惊讶。 “师父您是说……这是沧海殿的温师伯?”朱碧大吃一惊。 宋翊有所会意,当即跳下车头,对温忆游拱手施礼:“晚生宋翊,见过温尊使。” “不必客气,”温忆游走向马车,看着一一从马车上走下的洛寒衣等人,问道,“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三言两语说不明白。”顾晴熹上前道,“阿月当年收养了一个孩子,她的亲生母亲,受人冤枉,所以……” “那丫头的名字,可是叫做沈星遥?”温忆游道,“我见过。” “什么?”一旁四人齐齐睁大了眼,分外讶异。 风推着流云走远,一丛丛,一簇簇,在碧空中幻化出各种不同的形状,时而轻盈,时而沉重。 漂泊的云,好似无家可归的人,摇摇曳曳,不知游荡了多久,才缓缓停驻。 小镇客舍门外,几个孩童相互追逐打闹,一路欢笑着跑远。忽然,不知何处响起一阵狗吠,吓得那些孩子纷纷哭着着往回家的方向跑去。 “呃……”凌无非抱着院中老树,弯下腰来,猛地呕出一口淤血,脸色惨白如纸。 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沈星遥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手扶着墙,一步一个踉跄,跨出门槛,朝他走来。 “怎么不在房里休息?”凌无非黯然垂首,看着繁密的枝叶投在地上,斑驳摇晃的影子,不自觉咬紧牙根。 沈星遥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走到他身后,伸手覆过他攥成拳的右手,指尖轻柔地抚过他蜷曲的指节,倾身靠在他背后。 清风吻颈,树影婆娑。凌无非紧绷的心弦渐渐舒展,眼眶蓦地一红,回身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别担心,”沈星遥踮起足尖,附在他耳边,柔声说道,“不论发生何事,我都在你身边。” 凌无非闭上双眼,用力点头,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再次涌了出来。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身子发出微微颤抖,便忙松开手,将她打横抱起,正待送回房中,却见沈星遥摇摇头道:“这些天一直闷在屋里,太难受了。我想晒晒太阳。” 凌无非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内石制的桌凳旁,小心翼翼把她放下,让她稳稳坐在石凳上,自己则蹲在她身旁,轻轻挽起她的袖口查看伤势。 “你不是也有外伤没复原吗?”沈星遥话音依旧轻柔,“要不然,还是先休养几天,把伤养好再练功?” 凌无非默默摇头,不发一言。 “无非……”沈星遥愈觉心疼,伸手捧起他脸颊,凝视他双目,话音不自觉多了一丝颤抖,“你别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自己心上。你还有我,从今往后,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我们……” “可那天在千钟塔,我亲眼看着你身受重伤,都是为了我。”凌无非眼睑轻阖,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沾在轻颤的睫毛末梢,“我不想往后再遇上危险,我却只能站在一边,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再连累你……你身上每一寸伤口,同伤在我身上没有分别……我不想……” “可是这样,你就不会疼了吗?”沈星遥用拇指拭去他眼角泪痕,眼眶微微泛红,“你总说要保护我。可你知不知道,对我而言,你余生的光景,你的快乐,都远比这些重要。你本就无需替我承担什么,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一世安乐无忧,便足够了。” 凌无非闻言,心下蔓延开一股暖流,唇角勾起一抹微笑,直视她双眸,温声说道:“可若是没有你,我又怎么会来到这世上?”言罢,他稍稍起身,拥她入怀,在她耳边继续说道,“这条性命,原就该属于你。凡你所需所想,我都会尽全力做到,绝不辜负。” 细风拂枝,绿叶斜斜。墙角丛中,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迎着春意,悄然绽放。 幽州在北地,春来较晚,直至四月初,树枝才抽条。 花便开得更晚了。 只是如今薛良玉已顾不上这些,只忙着收拾金银细软,打算再次抽身。 “英雄帖上定的是哪一日?”薛良玉一面收拾,一面对李温问道。 “四月十九。”李温说道。 “还有十日,来得及。”薛良玉一面背起包袱走出房门,一面说道,“到时记得把事办漂亮些,别露出马脚。”说着,便急匆匆往门外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却撞上一人。 来人掸掸袖间尘灰,一见着他,便即拱手道:“薛庄主,这是去哪儿啊?” 薛良玉瞪大双眼:“金掌门?” “咦?”金海朝院内探头,见庭中萧索,不由惊奇道,“不是您说的,明日摆宴商讨英雄会之事吗?怎都到了十八,您这什么也没准备呢?” “你说今日是什么时辰?”薛良玉脸色微变。 “不是四月十八吗?”金海迷惑不已。 街道两旁,杏花开得正艳,院内山茶却还只是含苞待放。 薛良玉眉头紧锁,很快却又展开,伸手指向院内道:“金掌门请。” 金海乐呵呵跨过门槛。薛良玉则在他背后,对李温暗暗使了个眼色。 春意尚寒,金海忽地觉出山庄里的风要比院外凉些,心下生疑,正待回头询问,却见一抹明晃晃的刀光已然劈向他面门。 金海惊诧不已,然而闪避却已不及,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即将玩完的时候,刀锋却被一枚石子击中,竟当场四分五裂,散成无数碎片,落了一地。 李温猝不及防,受这大力反震,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李温,指了指他,对薛良玉问道:“薛庄主,这是……” 薛良玉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定定地看着那名从墙头跃入院中的陌生妇人。妇人衣着朴素,相貌平凡却偏生有一股子与众不同的气韵,也吸引着金海的目光。 “这位又是何门派的高手?”金海拊掌叹道,“好轻功,好轻功……” “凌风踏月,你可听过?”妇人淡淡问道。 “这位女侠是说……不不不,薛掌门真乃奇人,竟能请来琼山派的高手。”金海感慨完后,方回过神来,转向薛良玉问道,“刚才您庄上的护卫,为何对我挥刀啊?” 薛良玉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定定地看着那个女人。 “薛庄主刚才想说今日是初几?”女人静静俯身,在墙角蹲下,拨开泥土,取出一件物事拿在手中。 一时之间,庭中山茶花绽放开来,艳丽多姿,绚烂不已。 薛良玉愕然瞪大双眼。 “罗刹鬼境中,有两件奇物,一名太虚轮,可布奇诡异阵,如镜中形影般,印刻来人武学,幻化虚影,形同鬼魅;二为太虚晷,可改时辰快慢,叫人无知无觉,毫无防备。”妇人说着,上前一步,略略躬身施礼,道,“琼山派温忆游,来给薛庄主道喜。” “何喜?”薛良玉表情僵硬。 “你之丧事,吾辈之喜。”温忆游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金海反应再慢,也隐约明白过来些许,便即往温忆游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道:“温尊使,这是唱哪出啊?” 温忆游一言不发,转头望向小门。 沈兰瑛与朱碧二人跟在洛寒衣与顾晴熹身后走了进来。 “二十一年前,我派沈尊使归山,身患重病,药石无解,”洛寒衣道,“一问方知,是在玉峰山后冥水之谷深处居住太久,受浊气侵蚀,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 “沈尊使当年与那女魔头交情不浅,”薛良玉道,“我也曾劝过她罢手,她却不肯。琼山派久居室外,恐怕还不了解江湖上的事,不妨由薛某给你们说说。” 第350章 . 天道有轮回 “张素知的事, 先不急着说。”温忆游一指李温,道“先说说他吧。” “他是我爹。”门外传来李迟迟的声音。 薛良玉与李温二人同时瞪大双眼,却都不敢回头看那道小门。 李迟迟由银铃牵着走入院中, 飞快奔至温忆游身旁。她不敢抬头, 只是指着倒在地上的李温说道, “你们把他衣裳拉开,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金海左看看右看看, 见这一众女子之中,只有自己一个是男人, 只好讪讪走到李温跟前, 正待扒他衣裳,却见这厮跳了起来, 试图反抗。温忆游见状, 弹指抛出飞石点中他穴道, 使之又跌回到地上。金海也不多想,直接将他上衣扯开。 十字疤痕, 琵琶骨伤, 果真是他不假。 金海大步退开,骇然不敢言,良久,方开口道:“薛掌门, 我怎么听说当年是您亲自处置的这个逆贼?怎的竟将他留在身边作为……” “他是刚刚闯进来要杀你的强盗!”薛良玉高声说道, 脸色丝毫不露惊慌, 刻意强调, 所图自然是为遮掩。 “你说是强盗, 那就当作是强盗好了。”温忆游道。 薛良玉沉下脸色, 轻轻击掌, 数十名护卫随即蜂拥而至。 “要比人手,我这也有。”洛寒衣打了个响指。 十数名琼山派弟子翻过院墙,飞身而下,稳稳落在几人周围。 “这点人,好像不够吧?”金海还是头一回瞧见这场面,一时晃花了眼,不觉抚掌而叹,“果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个个都长得如此标致。” “胡乱偷瞄女儿家的模样,是要长针眼的。”温忆游道。 金海一听这话,连忙收回目光,正襟而立。 “我琼山派门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洛寒衣轻笑道,“就好比星遥,你们在场之人,有哪一个是她的对手?” “什么?”金海大惊,刚想说“那妖女竟是琼山派门下”,可仔细一想,对方人多势众,敌众我寡,实无必要在这时起与她们冲突。 薛良玉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气势汹汹的是要比武吗?” 来人是卫柯、卫椼兄弟。卫椼一如既往沉着脸,冷眼打量着宅院内一干人等。 二人瞥见李温,忽地愣住,立时停在了原地。 “我娘就是折剑山庄的婢女,叫做紫岚,”李迟迟开口道,“当年薛庄主请萧辰萧大侠将我爹捉拿,送来幽州,却不想他竟私下将我爹保了下来,还利用此事威胁于萧大侠,逼他杀了陈光霁。前些日子,他又想如法炮制,让凌无非前往河南道一带捉拿采花大盗池魏,好在他机警,当场杀了那人,才不至于受人胁迫。” “这……竟有此事?”金海惊道。 卫柯、卫椼兄弟闻言,立刻退开几步,好让自己离薛良玉远些,免得被暗算。 “金大哥,这几位又是谁呀?”卫柯望向洛寒衣等人,开口问道。 “昆仑山上来的。”金海故意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说道。 卫柯、卫椼二人相视一眼,俱是一愣。 由于各大门派英雄,皆是从外地赶来,多半都会提前出发,是以到了今日,几乎都已来到幽州城,不多时便已齐聚院中。 除了玉华门与白云楼。 萧楚瑜来得很迟,同行之人,正是江澜。 “你们……”薛良玉冷哼一声,“原来如此……江楼主,好久不见呐。” “人啊,总不能一直那么春风得意,总有栽跟头的时候。”江澜冷笑道,“薛庄主,原来你也有今日。” 她与萧楚瑜自脱身后,便一直四处躲藏,好不容易才与秦秋寒联络上。 到了今日,终于能当面看见薛良玉栽跟头,实在痛快。 “温尊使方才说,张素知一事稍后再议,现在我等都已聚齐,是否可以说了?”金海问道。 “不忙,薛庄主今日怕是看不着日落了,在这时候,是不是该先见见自己儿子?”洛寒衣道。 薛良玉脸色惊变。 “久违了,薛庄主。”当着众人的目光,叶惊寒缓缓走入院中,唇角含笑,眼色却十分冷漠。 在场中人有好几个曾听说过他的大名,瞥见那把环首刀,立刻便反应过来。 “是他?” “是叶惊寒?” “落月坞如今的宗主,竟然是薛庄主的儿子?” “鱼夫人不是早就小产了吗?怎么会有个儿子?” 叶惊寒闻言冷笑。 桑洵也将方无名押了进来。 薛良玉唇角连连抽搐不止,神情越发诡异可怖。 “想不到吧?”方无名早已疯癫,嘿嘿笑着冲他啐了一口,道,“你利用阿敏,学她武艺,伤她性命,你就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紧随其后,吕济安也被一人押了进来。押解他的,正是宋翊。 “穿肠箭是我下的,夏公子身上的毒也是我下的,可这一切都是薛庄主的主意,与我无关。”吕济安慌乱不已。 薛良玉看见夏慕青夫妇进院,忽然盯住吕济安道:“你不是说那毒无解吗?” 姬灵沨解下头顶幕篱,冷眼望向薛良玉,道:“薛师伯一定没有想到,我也懂得毒术吧!” “你是谁?”薛良玉惊惧退后。 “我本不姓姬,而是姓纪!”姬灵沨咬牙切齿,“你为防我父亲拿出证据指认你,玩了一出失踪的好戏,还把他也杀了!” “姓纪?”胡老头懵然道,“你是纪元修的女儿?” “正是!”姬灵沨语带哭腔,“原本我手中还有几封书信,可惜啊,在南诏遭劫被毁,没能带回来。” 她想起父亲死去多年终得昭雪,心中怨愤得以抒发,说完这些话,便靠在夏慕青怀中哭了出来。 “这些事,你们都有证据吗?”不知是谁在场中叫嚣,“口说无凭,光靠这几个所谓的证人就想指证薛庄主,未免也太儿戏了。” “这就叫做儿戏?”宋翊冷笑,“那么,当初谢辽在云梦山上,仅凭王瀚尘一人之词,便将我师兄指为魔教遗孤,你们不也信了吗?如今有这么多证词,还不足以证明他薛良玉就是个沽名钓誉,丧尽天良的畜生?”言罢,扬手向上,抛出一把书信。 众人纷纷去接,有几个机灵的见折剑山庄门人伸手乱抢,便掏刀将人吓退,自己上前捡了起来。 看罢书信,场中众人一片沉默。 良久,胡老头率先开口,朝薛良玉问道:“薛庄主,这些书信上的确是您的字迹啊,难道当年我们真的误会了……” “当年是张女侠救了我!”陈公子在秦秋寒的陪同下走进院来,还有好几名头戴黑色幕篱者跟在后方,都是愿意指正,却不想露面的圣女圣婴。 走在最后的,赫然是云轩。 他一步步走到江澜身旁,直视众人,说道:“先母当年被困玉峰山,被迫受辱,后得张女侠相救,逃出生天。却因她不是完璧之身,被后来的夫家赶出门,只能带着我躲入山林。” 陈公子颤抖挽袖,露出肘间那枚泛着蓝光的墨印,道:“被抓入教中之人身上俱有此印……我记得,张女侠的画像也是用的同样墨水。你们都曾见过,是吗?” 除了薛良玉自己的手下,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不对啊,”胡老头一手托着下颌,仿佛自己很聪明似的,“就算能够证明张素知是无辜的,她女儿胡乱杀人,总是事实吧?” 话音刚落,一声马嘶便在门外响起,陆琳扶着卢胜玉下马,一面往院里走,一面说道:“谁家女儿这么不中用,只学了三招啊?” “陆女侠,你没死?”众人大惊。 “那得感谢成州,舍他性命,换我活了下来,”陆琳提起李成洲的名字,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些许遗憾,“段元恒偷学张家刀法,用它四处杀人,嫁祸沈星遥。最初那些人死的时候,凌公子与沈星遥尚在蓬莱山,此事温尊使知道的,总不可能还会分身吧?” “这……这……”各派人等听了,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段公子不想露面,我这有封他的亲笔信,你们要不要看看?”陆琳说着,即刻抛出一封书信。 卫椼纵步翻身,将之接在手里展开,看罢,立刻沉默。 各派门人传阅书信,越看越安静。 “可是……沈姑娘她已经……”众人面面相觑,无不哀叹,“可惜,真是可惜……” 他们哀叹之时,也不免庆幸,还好不是自己动手杀的人,否则这般场面,还真不知要如何逃过琼山派的指摘。 “人家活得好好的,这会儿正赶来呢。”陆琳下马,道,“薛庄主这最后一步棋,下得可真毒,使出当初从天玄教偷来的傀儡咒,还找了段元恒去光州拿人,废了凌掌门那一身绝妙武功,囚于南海之滨,逼得沈女侠不得不去救人。” “什么?”众人俱惊,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动手。”薛良玉以唇语发令,大战一触即发,却见何旭等人已带领大批人马前来,相继涌入院中,将他包围。《 》 350-360 第351章 . 晓来天青色 北上官道, 马车疾行。 莫巡风在前驾车,凌无非则搂着沈星遥坐在车内。 沈星遥伤势过重,失血甚多, 以至于每日都是昏昏沉沉。一天十二个时辰里, 有八九个时辰都闭着眼, 清醒时分甚少,直到马车驶入河北道, 方开始好转。 这日她在车中醒来,看见凌无非布满愁云的脸, 一时情动, 双手搂过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凌无非无奈摇头, 转身取来水壶给她喂水, 小心抹去唇角溢出的清水, 用帕子擦拭干净,方柔声问道:“今日觉得如何?可有好些?” “有你在这, 再重的伤也好了。”沈星遥安心靠在他怀里, 笑意漾然。 凌无非叹了口气,轻抚她脸颊,摇头说道:“真傻。” “不是挺好的吗?”沈星遥笑道,“上回你刺伤我, 我也还了你三刀。又不吃亏。反正现在事情都要过去了, 你也回到了我身边。到底还有什么, 让你如此不开心?” “你为我伤成这样, 我当然不开心。”凌无非眼中愁色未减, “也不知我到底哪好, 让你如此不顾一切。” “你哪都好。”沈星遥道。 说完, 两手箍紧凌无非的脖子,倒在他怀中,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捏他的脸,道:“你看看你,性子娇软了好多,往后我可以随便欺负你了。” 凌无非闻言一笑:“那往后要是再有别人也愿意让你随意欺负,你会不会不要我?” “那,我可不可以都要?”沈星遥眨了眨眼,故意打趣道。 “欺人太甚。”凌无非无奈笑着,揉了揉她的脸,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恍惚了一瞬,扭头掀开车帘朝外望去,看着窗外飞快滑向后方的树林,眉心微蹙。 “天要亮了,”沈星遥拉了拉他衣袖,道,“就算世道昏暗,太阳永远不再升起。万千荧烛之光,亦可照天地通明。” 凌无非闻言微愣,心下剧烈一颤,倾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马车行至城外停下,白落英与唐阅微二人早已在城门前接应。莫巡风率先跳下马车,掀开门帘,冲车厢内的人笑道:“小子,快出来看看,谁在这等你。” 凌无非起先并未留意,等他横抱沈星遥下车,抬眼看见眼前人时,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蓦地愣在原地。 “看什么看?小废物。”白落英说着,便即转身,“要不是被你耽搁这么多时日,姓薛的早该死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呆了一瞬,忽觉心中腾起一阵委屈。 可这委屈之中,又有几分欣慰,莫名的治愈了在他心底某处深藏多年的伤疤。 这一刻,天色真好。 四人来到门前时,正好是陆琳进入院中,薛良玉下令动手的那刻。 原来就在众人齐聚以后,温忆游又走到院中角落,埋下太虚晷,拨慢了时辰。 拼拼凑凑,只为让他们赶上。 薛良玉本以为沈星遥早该死在南海千钟塔内,瞧见她的一瞬,眼中不经意晃过一丝诧异。 更令他吃惊的,则是白落英的出现。 这厮老谋深算,早已备下施展傀儡咒的药水,许多不明就里的来客,险些中了奸计。 所幸陆琳也带了不少好手随行,双方斗在一处,刀光、人影错落翻飞,场面甚是混乱。 不过这一战,倒是让不少江湖中人觉得自己没有白来。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看见琼山派的仙女,不是谁都能看见琼山派掌门与镇殿使同时出手。 堪称惊鸿过眼,永生难以忘怀。 几人到达院中时,酣战已然打响。贪生怕死的薛良玉躲在手下人身后,将难以应付的对手都推给手下,自己则只应对那些小门派带来的虾兵蟹将。沈星遥见状,愈觉瞧不过眼,然而不等她上前,便被凌无非一把拉了回来,护在怀中。 “你还有伤,别乱来。”到了这一刻,仇恨怨愤对凌无非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他最在乎的只剩下一件事,那便是沈星遥的性命。 温忆游看准时机,飞身跃至人后,一掌拍向薛良玉顶门。谁承想,这厮竟如此不要脸,直接拎起一旁的吕济安便扔了出去,挡下这一击。 吕济安只是个医师,并不会武功,受此重击,当场呕血身亡。 “混账东西……”沈星遥咬牙切齿。 凌无非死死搂着她,生怕她一时冲动,又上去与人拼命。却在这时,余光无意瞥见李迟迟,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一步步走到李温身后,犹豫再三,还是收了回去。 她虽痛恨此人逼死她母亲,对她百般利用,却还是下不了决心。毕竟三纲五常,伦理大过于天,她再有心冲破困局,也难以跨出这一步。 但这件事,很快便有人替她做了。 那人是无极门中弟子,亦是李温仇家的女儿,一把匕首,直接捅穿这厮喉管,登时鲜血飞溅,在李迟迟裙上、襟前,绽开一朵朵红梅。 李迟迟惊惧退后,手中匕首哐当落地,忽然捂住嘴,压抑着嗓音哭了出来。 一番恶战之后,众派虽有折损伤亡,却还是合力把折剑山庄所有人都擒了下来。 沈星遥被凌无非拥着退至角落,淡然旁观着这一切,却始终一言不发。他们二人历经三载,饱受劫难,原是此事当中受害最深之人。却因种种机缘,阴差阳错,到了这最关键的一战,反倒成了旁观者,谁也没能亲身参与,出手擒拿这沽名钓誉的无耻恶贼。 薛良玉受了一身伤,被卫椼与陆琳二人按倒在地。他声名尽丧,已然不顾颜面,直冲着沈、凌二人大喊:“坏我好事!坏我好事!谁让你二人管那么多闲事?如今落得这般,都是你们的报应!” “我的报应?”沈星遥心头燃起怒火,忽然便有了力气,一把拨开凌无非的手,拔出腰间佩刀走到薛良玉跟前,“就算我有什么报应,也必然是你死在我前头!” “好你个妖女,竟还能走出那个院子……”薛良玉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凭你……那么多人手,就算你是个神仙,也绝不可能……” “那你就当我是个神仙,特地下凡来,就是为了找你晦气。”沈星遥神色凛然,提刀指向薛良玉喉心,道,“你坏事做尽,早就该料到是这个下场。” 薛良玉闻言,冷笑不语。 “你倒是说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害死我娘的?”沈星遥眸光冷如冰锥,“还有这一年来,你派人闯入禁地,杀陆靖玄,害死青葵和那些村民,设计伤害夏家父子,软禁无非,逼他做了那么多不愿做的事。你怎么就能如此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薛良玉怪笑出声:“你个痴儿,到现在竟还肯要他?他早已是别人的夫君了——”他话含戏谑,有意拖长了尾音,分明就是想在这临死之前,再恶心她一回。 “你放屁!我与他都是受你所迫,早已和离。”李迟迟骂道,“有放妻书为证,你别辱我清白!” 薛良玉嘿嘿笑出声来:“即便如此,他贪欢纵欲,流连风尘之地,纸醉金迷,难道也是我的错?他丧心病狂,断后生之路,张扬跋扈,又关我何事……” 沈星遥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踹了他一脚,一刀斜斩在他胸前,眼看鲜血喷溅,直接上前拎起他衣襟,咬牙切齿道:“你毁他名誉,迫他做不愿做之事,就如当初对待萧辰一般,是也不是?” 薛良玉狂笑不语,脸上立时又被她手中玉尘,添上一道刀痕。 卫家兄弟看得一哆嗦,几乎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你害他彷徨,痛失信仰,从平地落于沼底,”沈星遥说着这话,唇瓣也开始跟着颤抖,“竟还不知悔过?” 薛良玉笑得更加狂放。 凌无非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秦秋寒拦住,无声对他摇了摇头。 沈星遥胸中气闷,察觉到丹田里那股少得可怜的暖流又沦陷下去,只得收敛气性,将他狠狠掷在地上,再次用刀指着他,挑唇问道:“让我猜猜,薛庄主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是想从这里离开,再苟活个十年八载,东山再起?” “你想如何?”薛良玉板起脸孔。 “你我之间确有深仇大恨。但今日即便我杀了你,也无法让我娘活过来。”沈星遥说着,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可你所亏欠的人,远不止我一个。” 言罢,她展目望向场中众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我恩怨,我可既往不咎,但你做过的其他事,都得有个交代!你好好数一数,挨个跪下给他们道歉,说出你所有的罪行,一个字都不许漏!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哎,小妖女,”金海叫习惯了,一时没能改过口来,“这畜生可是咱们千辛万苦才抓着的,你不会是想放了他吧?” “你说什么?”薛良玉眼中泛起森冷的光,“此话当真?” 沈星遥冷笑不言,还刀入鞘,转身退入人群。 陆琳、卫椼二人相视一眼,眼中虽有犹疑,却还是各自往后退了两步。 此间高手甚多,就算放松这一会儿,他也插翅难飞。 薛良玉当真能屈能伸,立时便对陆琳跪了下来:“薛某人,对不起陆女侠。” 第352章 . 深渊终有底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向天跪去吧!”陆琳骂道。 薛良玉站起身来, 又走向江澜,幽幽跪下:“薛某人,对不起江姑娘。” “滚!”江澜怒骂一声。 薛良玉见萧楚瑜站在身旁不远, 便直接跪在地上换了个方向, 对他说道:“薛某人, 对不起萧公子。” “可惜玉涵不知去向,看不见这情形。”萧楚瑜目光平静, “否则,多少也能欣慰些许。” 他说完这话, 见薛良玉打算起身, 眉心倏地一沉,拔出腰间长剑, 拦住这厮去路。 薛良玉大惊, 两膝一软, 重重跌跪回原地。 “你告诉我,我爹为何要杀陈叔父?”萧楚瑜提剑指着薛良玉喉心, 道, “允诺饶你一命的不是我。你不坦白,我立刻便杀了你!” 现在不远处的姬灵沨听见这话,眼波微微一动,忽有所悟, 当即走上前问道:“你就是萧公子对吗?” 萧楚瑜怔怔扭头, 眼色与脖颈一样僵硬。 姬灵沨深吸一口气, 顿了顿, 道:“我虽不知当年的事, 具体细节如何, 但从他们往来的书信之中, 大致也能够推断些许。” “你说什么?”萧楚瑜瞳孔一缩。 “若我没猜错的话,萧大侠应是为了保护陈姑娘母女,在动手之前,已与他通过气,”姬灵沨道,“否则,书信上所写的,绝不可能是‘陈光霁撞剑,一心求死,全无反抗之心’。可惜,后来玉露夫人生下孩子后,还是没能保住性命。” 听到这话,萧楚瑜浑身上下忽然发出剧烈的颤抖,竟连剑也握不住。 碧涛宝剑“哐当”一声落地。萧楚瑜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倒。好在身旁几人一齐抢上,将他搀稳。 薛良玉仓皇爬开,又向李迟迟跪下,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凌无非,忽然定住,什么话也没说,站起身来,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凌无非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神情麻木。 薛良玉冷笑跪下,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唇角一歪,道:“凌掌门中毒那几日,可是听话得很呢。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为求活命,一身侠肝义胆,只怕早已喂了狗吧?” 凌无非唇角略一抽搐。 沈星遥见状眉心一沉,立刻朝二人走去。 薛良玉冷笑,继续说道:“淫.辱女子,贪欢纵欲,沉迷声色。你名声已毁,就算活在这世上,又有何用?” 沈星遥走到近前,尚未站稳,便觉一阵劲风涌起。竟是凌无非拔出腰间啸月,一剑上挑,直接将薛良玉掀翻在地。 她脚步一滞,犹豫片刻,还是停了下来。 薛良玉愕然:“你不是已经……” “已被你废了武功,再也无法出手是吗?”凌无非目光冷冽,剑中意气又淡,平添几分诡谲暴戾。他得莫巡风相助,功力虽未完全恢复,但对付身受重伤的薛良玉,也已足够。 “伤天害理之事,你还嫌做得不够?”凌无非眼中杀意越发浓烈,“罗刹鬼境,派人杀我父亲;害我舅父表弟,将我软禁光州,百般折磨;更是利用我中毒之事,引星遥入局,迫我亲自动手伤她,害她差点丢了性命。你利用我,让我依附你,所有能用之人,都逃不过你掌心。” 他每说一句话,便刺出一剑,光影迅疾,锋芒毕露,刺得薛良玉满身血洞,一步步逼至角落。 薛良玉惶恐已极,到得此刻,再也顾不得颜面,朝凌无非跪下,连连磕头求饶:“凌掌门……不,凌大侠……是薛某人有眼无珠……咳……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的错……” “你说这些,究竟是诚心认错,还是另有所谋?”凌无非冷笑不止:“一生贪功好利,沽名钓誉,为一纸虚名害人无数,罪孽滔天,焉能不死?”言罢,一剑扫过薛良玉腰间,当场划开一道渗人的血口,震得薛良玉踉跄连连。 沈星遥看着他的神情,忽觉似曾相识。仿佛当初二人身陷罗刹鬼境之时,摩罗谷中,迷离瘴气之景。 那一刻的他也是这般,心思涣散不定,几欲成狂。 加之他功力尚未复原。这般下去,真若走火入魔,怕是药石罔效,神仙也难医。 她忽觉心悸,当即飞身纵步上前,想也不想,直接从后往前,一刀贯穿薛良玉肋下。长刀染血,透骨而出,猩红而粘稠的血液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薛良玉睁大了双眼,僵直回头,看向沈星遥。 “我只答应不杀你,可没说不会对你动手。”沈星遥面无表情,猛力拔出长刀。 薛良玉两眼布满血丝,身子直接向前扑倒,似乎欲与站在他跟前的凌无非同归于尽。却在这时一道人影闪过。环首刀出鞘,直接抹过这厮脖颈。 但见血光飞溅,洒上墙头,猩红狰狞,令人直欲作呕。 薛良玉双目圆瞪,向后直挺挺倒地,至死不得瞑目。 曾经颇负盛名,人人诵诗吟唱,津津乐道的一代名侠,就此殒命。而此恶果,全系一腔贪念所致,可恨、可悲,亦可叹。 凌无非见薛良玉倒地,心神骤然回魂,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右手长剑倒悬,一剑刺入泥地。胸中余怒无处宣泄,都随丹田气息行至右臂,尽数灌注于此剑中。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响,啸月宝剑应声而碎,寒铁碎刃,零如星辰,顷刻崩飞四溅,散得满地都是。身旁人等,未免受此波及,大多凭着本能,向旁闪避,唯有沈星遥一人,迎着漫天碎铁疾步奔上前来,面颊衣袖,顷刻多了好几道擦痕。 凌无非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歪,刚好倒在沈星遥怀中。沈星遥旧伤未愈,怀中又突然多出一份重量,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跌跪在地,双膝重重压在地面,疼痛欲裂。 “如此,你便不算违背承诺了。”叶惊寒对沈星遥说完,眼角冰冷的余光瞥见薛良玉尸身,冷哼一声,道,“这种杂碎,根本没有人性。指望他能悔悟,简直天方夜谭。” 他当众弑父,虽因旧嫌而起,却也是十足的大逆不道之举。在场众派门人多是迂腐之辈,见此情形纷纷愕然,很快便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叶惊寒没有多想,直接转身走出院门。 凌无非无力瘫靠在沈星遥怀中,阖目惨然而笑,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沈星遥清晰感觉到他在她怀中颤抖,愈觉心被揪得一阵阵疼,又将他拥紧了几分。 前尘往事,到了如今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聚在折剑山庄院内的人,也都陆陆续续退出小院。 沈兰瑛本想上前同沈星遥说话,可见她怀中的凌无非脸色惨白,神思始终恍惚,踟躇良久,还是摇了摇头,跟随顾晴熹等人退出后门。 秦秋寒远远望着此景,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秦掌门……”萧楚瑜缓步走到他身后,恭恭敬敬躬身施礼,身形仍有些许颤抖。 “你可是想打听陈姑娘的事?”秦秋寒问道。 萧楚瑜略一颔首,欲言又止。 “她走了。”秦秋寒长声叹道,“原本今日之景,也该让她看到,可是……哎,皆是冤孽……冤孽啊……” 萧楚瑜闻言黯然,沉默许久,只得转身走开。 直至此刻,凌无非游离恍惚的思绪,方有所好转。他睁开双眼,瞥见沈星遥脸上被崩碎的啸月残片划出的伤痕,一时惶恐不已,伸手抚上她面颊,红着眼眶,惊慌失措道:“对不起遥遥,我又……疼吗?” “我没事。”沈星遥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腕,探得脉象平稳,方长舒一口气。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二人几乎同时抬眼,恰对上一脸严肃的白落英。 凌无非下意识张了张口,却觉那个字梗在喉头,怎么也喊不出来。 “走吧。”白落英的神情不知是惋惜还是怒其不争,只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 凌无非不由垂首,眼睑微阖,不知在想些什么。沈星遥见了,也不说话,只是与他相互搀扶,站起身来,正待迈开脚步,便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女侠,沈女侠请留步!” “又怎么了?”沈星遥没好气回头,正对上迎面走来的金海与周正二人,见他们满脸堆笑,更觉怒从心起,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 “是这样,”金海与周正对视一眼,朝沈星遥一拱手,道,“从前之事,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如今……唉……” “我等心中仍有些疑问,想请姑娘解答一二,不知沈女侠可有空闲?”周正拱手躬身,恭恭敬敬施礼,道。 沈星遥白了二人一眼,转身拉过凌无非的手,柔声说道:“你先同伯母回去好好休息,我晚些来找你。” 凌无非略一颔首,从怀中掏出伤药递给她,伸指轻触她脸颊伤口周围肌肤,满脸疼惜愧疚,温声说道:“上回乐夫人给你的药可还在身上?先把伤口处理好,别留下疤……不然……我过意不去……” “好。”沈星遥点头答允,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缘起缘灭,至此而终,再多遗憾也当画上结尾,烟消云散。 等到秦秋寒等人料理完一切繁杂事物,天色已然入夜。 沈星遥本不想理会各大门派中人,但因张素知一事,仍有许多细节未能向众派说清楚,虽觉不情不愿,仍旧应了邀约,往大堂席间而去。 她自公开身世以来,还是头一回得到这些人的认可,虽说心里不屑,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 “沈女侠,过去多有得罪,还请容量。”金海率先举盏敬她,道,“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您看这……” “金掌门年纪这么大,别一口一个尊称。我可担不起啊。”沈星遥敷衍举杯,一饮而尽,“有话直说便是,别拐弯抹角,听着心烦。” “沈女侠是爽快人。”卫柯笑呵呵道,“先前是我家兄弟鲁莽,冒犯了女侠,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作者留言: 解释一下薛良玉为什么要刺激男主。 男主心理已经很脆弱了,能看得出来 在薛老短的认知里男主被废了武功,经脉有严重的内伤,这时候刺激一下只要能让他走火入魔,疯也好癫也好,总归赚一个,而且非非是遥遥的软肋,他悲剧了遥遥肯定也不好过(遥遥也伤得很重,伤上加伤),因为薛老短很清楚自己肯定活不下去,女主不杀他也会有别人杀他,老叶虽然是他儿子却是女主的舔狗,救他肯定指望不上,所以害死男女主其中一个,他不亏,要是运气好都带走了,他还赚一个。 第353章 . 相期邈云汉 沈星遥十分敷衍地同他推杯换盏, 目光却不自觉移向坐在斜对面的单誉,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陪同来此的柳无相身旁, 凑过去, 朗声问道:“柳叔, 我想问您件事。” “说吧。”柳无相点头微笑。 “关节胀痛,风湿之症, 可有根治之法?”沈星遥问道。 “那得看有多严重了。”柳无相似有所悟,“像是无非那种情形, 多用些药物调理, 当能医好。” “您会换腿吗?”沈星遥话音之高,几乎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谁动的手, 谁还给他。干净利落, 两不相欠。” 单誉脸色大变,愕然朝她望来。 在座诸人听得此言, 都当她打算秋后算账, 一个个变了脸色,那些没的罪过她的,也都站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试图打圆场。她从未正式与谁比过武艺, 但各门派中人, 多多少少都见过她的本事, 心里门儿清得很, 都这时要是动起手来, 定难收场。 单誉静坐片刻, 忽然站起身来, 走到沈星遥跟前,随手从身旁一人腰间拔出一把刀,调转刀锋,将刀柄朝沈星遥递了过去。 “一人做事一人当,”单誉说道,“沈女侠只管动手,在下绝不皱眉。” “你的刀,不够快。”沈星遥反手拔出腰间玉尘,朝他右膝斩去。众人见状纷纷下座拦阻,却见玉尘刀锋,在离单誉膝间只余半寸时,倏地止住。 单誉愣在当场。 “倒是敢作敢当。”沈星遥唇角微挑,爽利收刀,冲单誉说道,“我不要你的腿,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女侠但说无妨。” “你欠我一条腿,算起来,当初射出那一剑,想要的应当是我性命。”沈星遥道。 “不错。” “日后我若有需要,我要你鞍前马后,替我效劳,”沈星遥道,“有欠便有还,你这条命,往后由我差遣,可有异议?” “不敢。”单誉摇头。 众人闻言,一时面面相觑。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张素知之冤,未得昭雪时,沈星遥身为其女,饱受这些江湖正道质疑,如今却能一笑置之,心胸之大,绝非常人可比。在场诸人,无不为之叹服。 “我也欠沈女侠一命,往后听凭女侠差遣!”卫椼朗声道。 各派闻言,纷纷附和。 柳无相瞧着此景,不觉露出微笑。 这个姑娘,真是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前厅席间,各门各派谈笑风生。 而另一头,凌无非一回到客舍,便回房睡下休息。 他实在太累了。 经过这两年多的风风雨雨,他的一生,好似又从头来过走了一遭。曾经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一身清名不复,惹得满身尘埃,狼狈不堪。 他倦了,只想从此隐世,一生与一人为伴,安然度过此生,便已足够。 到了傍晚,他被噩梦惊醒,坐起身来,抹去一头冷汗,正发着呆,却听见了敲门声。 “师兄。”门外传来宋翊的声音,“掌门让我传话,说是有事要见你。” 凌无非闻言,眉心一颤,想到先前发生种种,心中疚意陡生,虽觉惶恐,却还是应了一声,立刻起身披衣出门。 长天月明,冷光洒了一地。凌无非跨过门槛,望见庭中被笼罩在皎白月色下的花草,神情恍惚了一瞬。 “都过去了。”宋翊拍了拍他肩头,温声安慰道,“掌门不会怪你的。” 凌无非略一颔首,目光似有躲闪,旋即避开了还欲相劝的宋翊,走下廊前石阶,加快步履走远。 他来到秦秋寒房前,见门虚掩着,略一迟疑,还是伸手轻轻叩了叩。 “进来吧。”秦秋寒的话音传了出来。 凌无非推门走进屋内,见恩师背对着自己,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日渐苍老的背影,令他鼻尖一酸。 凌无非阖目深吸一口气,愈觉胸中有愧,双膝一软,深深跪倒俯首,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起初听闻,你依附薛良玉,与他义女成婚,我还有些诧异。”秦秋寒叹道,“想着你从小性子便拧得很,怎么也不像会做出这些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时而会想,若非命中注定,你不走上此路,人生又该是何等快意?如今却饱受非议……旁人怎般说你……为师实在听不下去。” 凌无非深深埋下头,两眼黯然失色。 “可我信我徒儿,信他胸怀坦荡,眼有光明。信他忍辱负重,深明大义。”秦秋寒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不会相信,我秦某人教出的徒儿,会是个沽名钓誉,攀鳞附翼的败类。” “师父……”凌无非双目含泪,再次深深拜倒。 “起来吧。”秦秋寒走向屋内正中方桌,桌上摆放着一只狭长的剑匣,从中取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转身交到他手中。 “这是……苍凛?”凌无非愕然起身。 孩童时期,他曾见凌皓风随身佩戴此剑,颇具威风。而今斯人已逝,唯剩这把宝剑,孤寂无主。 “听凌夫人说,凌兄一直想将此剑交给你,却苦于没有机会。”秦秋寒道,“如今啸月已碎,前尘妄念,种种罪过,就此一了百了。你得此剑后,当奉侠义之道,莫再剑走偏锋,行差踏错。” 凌无非缓缓点头,眼中却有犹疑。 他已信不过自己。 “收下吧。”秦秋寒又说了一声。 凌无非缓慢点头,收起佩剑,拖着疲惫的步伐从房中离开,却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唤他名字:“无非!” 回头一看,正对上沈星遥笑吟吟的脸。 “这就回来了?”凌无非微微一愣。 “那些人可麻烦得很,喝完一场又要去下一场,”沈星遥道,“一身酒臭汗臭。我可不想同他们一直待在一起。所以找了个借口装醉,溜回来啦。” “所以你该知道,为何从前我一直推说自己不擅饮酒了。”凌无非淡淡一笑。 他的话音轻飘飘的,有气无力,卑弱而虚浮。 “原来这就是苍凛啊,”沈星遥目光拂掠过苍凛剑身,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从前只闻其名,不见真身,还真有些好奇。如今得见,果然是剑中良品。” “师父不曾提过吗?”凌无非愣道。 “没有啊。”沈星遥摇头,满不在乎道,“他只是告诉我们,说凌大侠已仙逝。其他的,都未提及。” 凌无非点头,心不在焉似地道:“也是,若非啸月崩碎,我也不配拥有它。” “想什么呢?”沈星遥笑道,“秦掌门要转交的人是你,当然不会刻意对旁人提及。你别胡思乱想。” “是这样吗?”凌无非点头,话音显有虚浮之相。 “你伤还没好,要多休息,”沈星遥莞尔道,“少想那些无关之事。薛良玉已死,再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了。” 凌无非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那……”沈星遥上前一步,凑到他眼前,笑着问道,“如今事情都已圆满解决。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回金陵住一段时日,”凌无非道,“现在若回光州,看见旧人旧物,恐怕真得变成失心疯。” “也好。”沈星遥点头,“江南气候宜人,风水正好,也适合调养生息。” 凌无非点了点头,笑容略微泛苦,迟疑片刻,方道:“那……我就先回房了。赶了这么多天路,今日又勉强动了气息,实在是……” “嗯,”沈星遥与他双目对视,嫣然一笑,口吻分外温婉,是他从未听过的甜美音调,“好好睡一觉。明日的天气,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凌无非略一颔首,眼色略显惶恐,逃避似地转过身去,匆匆忙忙便要离开。 “哎,”沈星遥上前一步,唤住他道,“你打算几时动身?我同你回去。” 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如置身梦里,一时恍惚,竟未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沈星遥上前,关切问道。 “我……”凌无非话音颤抖,仓皇摇头,半晌,方回过头来,迟疑问道,“你心里……当真没有芥蒂?” “说什么傻话?”沈星遥伸手一弹他脑门,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你这就退缩啦?” “可我现在……” “旁人怎么说你是旁人的事。”沈星遥直视他双目,道,“在我眼里,你始终都是从前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从来不曾变过。” 听到这话,凌无非眼睑微阖,不争气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他一时无措,连忙伸手将沈星遥揽入怀中,好不让她看见自己掉泪。 春夕清辉,似澄光秋水,照亮二人衣摆,清朗素净,亦如月华般皎洁。 第354章 . 星沉曙天开 长夜月明, 清光澄澈如水。 沈星遥回到小院,远远望见沈兰瑛立在廊下,当即冲她招手, 笑着唤道:“姐姐!” 沈兰瑛跑下石阶, 快步奔上前来, 与她紧紧相拥,眼中隐有泪光闪烁:“我真是担心死你了。还好……还好你们做到了。爹娘身在黄泉之下……终于可以安心了……” “不是我做得多好。”沈星遥松开双手, 迎上她的目光,摇头说道, “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都在竭尽全力为我铺路。否则,我哪还能坚持到今天?” 说着, 她顿了顿, 直视沈兰瑛双目, 认真说道:“这其中,也包括你, 包括爹娘。” 沈兰瑛笑中带泪, 捂着嘴摇了摇头,与她手挽着手回到长廊里坐下。 月华粼粼,似银瀑一般倾泻而下。 沈兰瑛扭头望向沈星遥,问道:“我同师父和掌门都说好了。我……的确不是习武这块料。往后会跟着柳叔, 暂且留在山下, 好好学医。” “嗯。”沈星遥用力一点头, “那往后, 我们姐妹可以常常相见了。” “凌公子的身子, 的确需要柳叔帮着调理。”沈兰瑛握住沈星遥的手, 迟疑片刻, 方道,“其实……一直以来,受娘的嘱托,都是我在照顾你。我……我不希望你下半生,都用来照顾别人。” “不会的。”沈星遥摇头笑道,“他一定会好起来,也能照看好自己。我……只是想陪着他。” “总之你记住,”沈兰瑛握紧她的手,与她对视道,“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姐姐。哪怕没有血缘,你我都是姐妹。有谁害你,伤你,欺辱你,姐姐都会帮你。不过……” 说到此处,她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摇头自嘲道:“你武功这么好,也没人欺负得了你。” 沈星遥盈盈一笑,一把搂过沈兰瑛,下颌贴在她肩头,一字一句,轻声说道:“有你真好。” 沈兰瑛唇角微扬,伸手回以环拥。 庭前花木笼着银雾,仿佛与姐妹二人垂落在花圃边的裙摆融为一体。 另一偏院中,李迟迟提着裙摆匆匆进屋,身后跟着一脸惊诧的银铃。 “娘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温尊使真的愿意收你为徒?”银铃紧随李迟迟脚步进屋,一面关上房门,一面道,“还是宴饮之时,沈女侠顺水推舟的提议?” “当然了,我可帮了她大忙,总不能真让我一个人去流浪吧?”李迟迟走到镜前坐下,一面拆下发间金钗,一面说道。 “可是,你先前同凌掌门他……” “我怎么了?”李迟迟瞥了银铃一眼,道,“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假夫妻而已,谁会当真啊?” “是这样吗?”银铃一脸困惑挠了挠头。 “你还真以为世事都像戏里说的那样,两个女人能为了个男人打起来?”李迟迟嗤之以鼻,“再说了,残花败柳,我才不要。” “残……残什么?”银铃更吃惊了,“你是说……凌公子他是残花败柳?” “怎么不算了?”李迟迟不以为然道,“一个早就许了人的男人,满身伤病,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总之,别人嘴里的东西,我还嫌不干净呢。我要有沈星遥那本事,天底下哪里去不得啊,非得守着个男人?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目光短浅,难怪平日要你给我出个主意都费劲。” 银铃听到这话,委屈不已:“娘子你好端端的,怎么又骂起我来了……” 主仆二人吵吵嚷嚷地一面熄了灯火歇息。 门外老树枝头,一只鸟儿振翅飞起,越过围墙掠向远方。 大宅门外,天高月浅。叶惊寒环臂倚墙,站在屋檐下,两眼望向不知名的远方,怔怔出神。 “哎,”桑洵慢慢悠悠摇着小扇,走到他身旁,道,“我看别人都挺高兴的,就你不是滋味。怎么,你是觉得自己哪不如那小子,连争都不敢争?” 叶惊寒冷不丁瞥了他一眼,嗤笑摇头:“你这人说话的确是不中听。难怪走哪都招嫌。” “那可正好。”桑洵在他身旁站定,“咱俩一块儿惹人嫌,哪也不用去了,就站在这看月亮,看看谁先熬死谁。” “无聊。”叶惊寒颇为嫌弃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远。 尘埃落定,万事归一。一切的动荡漂泊,也在这一刻归零。 鸣风堂在大火之后,历时弥久,终于迎来新生。 各堂弟子随长老归位,与请来的工匠一起,重新修缮楼阁园院。 沈、凌二人皆有伤要养,无法参与其中,只能坐在屋檐下,远远看着师兄弟姐妹们忙前忙后,偶尔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忙。 到了中午,刘烜叼了个馒头,凑到宁缨身旁,道:“阿缨,你说这苏采薇不来也就算了,怎的阿翊也一天天地陪她窝在房里,端茶送水的,这不是偷懒吗?” “刘师兄,师姐她都七个多月身孕了,当真不要人伺候啊?”宁缨白了他一眼,道。 “那他俩不是人吗?”刘烜指了指坐在屋檐底下正闲聊的沈、凌二人。 “你在想什么?沈姑娘在千钟塔受了一身枪伤,还能活着都不错了。”宁缨瞪大眼道,“她还要人照顾呢,你还想让她去照顾别人?” “可师兄他不也……” “哎,”宁缨两手叉腰,直视他双目道,“要么我去找个人,把你经脉打断试试?这为了找人替你干活,都没脸没皮了。” “我看你才应该出去多挨几顿揍,最好断几根骨头,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好治治这嘴皮子。”宁缨说完,即刻抱着木料走开,转身之际,还没忘冲刘烜狠狠翻个白眼。 屋檐下,坐在回廊里的沈星遥正好瞥见刘烜指向二人的动作,当即凑到凌无非眼前,笑问道,“他这是在说什么?怎么像是说起我们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凌无非笑了笑,道“你要看他不惯,尽管往死里揍。” “我才没那闲工夫。”沈星遥说着,探头望向天空,见万里无云,一片晴好,展颜笑道,“真好,能活到现在,倒是捡了大便宜。” 凌无非微笑摇头,伸手揽过她腰身,拥入怀中,在她额前印下一吻。 由于先前劳碌奔波,苏采薇与宋翊二人成婚颇为草率。是以在鸣风堂修缮完毕后,秦秋寒立刻便找人算了日子,正式为二人举办婚礼。整个院里,全是自家弟子,并未邀请外人。 苏采薇从小习武,小腹紧致,怀胎七月才像别人三四个月那么大,礼服一遮,便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生性喜闹,在席间到处乱窜。宋翊唯恐她出岔子,只能紧紧跟在身后。 “我说这姑奶奶都快当娘了,还这么不消停,”刘烜摇头道,“这以后得怎么办?” “照你这么说,凡是女人,生了孩子就该立刻去死。”沈星遥冷不丁道,“反正也没什么活头了,天天伺候长伺候短,卑躬屈膝,看人眼色行事。难怪你啊,一把年纪了,非但没姑娘瞧得上,连自家师姐师妹看了,都恨不得抽你几嘴巴。” 刘烜一听愣住,扭头朝她望来:“看不出来,大嫂你几时变得这么能说了?” “我没名字吗?”沈星遥冷眼瞥他。 刘烜闻言语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凌无非闻言,扑哧一笑,险些没把嘴里的茶水给喷出来。 这时,苏采薇刚好走了过来,端起手里的茶,敬向沈、凌二人,见凌无非杯中也是茶水,不由愣道:“哎?你怎么喝这个?” “师兄不是一向酒量不好吗?”宁缨困惑道。 “他会喝酒,你们别信他。”苏采薇道,“先前在南诏,时常见他饮酒,也从来没醉过。” “这次是真不行,”凌无非摆手笑道,“前几个月在光州时常酗酒,伤了肝脾。如今正在调养,往后都不可再随意饮酒。” “啊?”苏采薇神情略显失望,“那你岂不是……” 沈星遥见此情形,默不作声将酒盏斟满,端了起来,笑道:“我替他喝。”言罢,举杯敬过二人,仰首一饮而尽。 凌无非看了看她,眼中既有愧疚,又含着几分笑意。 刘烜一手搭在郑峰肩头,朝几人看来,摇头啧啧两声道:“我看凌师兄现在,是越来越像个小白脸了,成天躲在嫂子后头,话都没两句。” 沈星遥闻言放下酒盏,转头指着他道:“一会散席后,回房路上悠着点,当心被打成残废。” “你看!你看!”刘烜反倒来了劲,“又是让女人给他出头。” 宋翊见状,默默挑了一只刚盛满的酒壶,走到刘烜身旁,拍了拍他肩头,轻声唤道:“师兄。” “干嘛?” 刘烜刚一张嘴,便被宋翊掐着下颌提起,将一整壶酒都灌了进去,呛得连连咳嗽,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料到一向温和的师弟会有如此举动,一手手紧紧掐着脖子揉捏,翻起白眼,指向宋翊,却越发咳得厉害。 “看我没用。这壶酒,是你上回欠采薇的。” 苏采薇得意洋洋,冲刘烜吐了吐舌头,即刻拉着宋翊走开。 如此嬉闹一番,惹得席间众人哄堂大笑。凌无非余光瞥见一片花瓣落在沈星遥肩头,正待伸手替她拂去,却见江澜一脑袋凑了过来,两条胳膊一左一右,分别搭在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肩头。 “师姐……”凌无非眸光一动,本能生出躲闪之意。 “什么都别说了,”江澜大剌剌一摆手,笑道,“情势所迫,谁都做过自己不愿做的事。如今一切都已过去,从前恩怨,至此一笔勾销,谁也不要再提。” 说着,她捏着酒盏,挤到二人中间,挑唇笑道:“还有,几时可以喝到你们二位的喜酒啊?” “下月十八,光州。”凌无非笑道。 “你不是说不回去吗?”江澜一愣,跟在一旁的云轩亦朝他二人看来。 “那是平日。但这件事,必须得回去办。”凌无非微笑道。 他的确不愿再回到那个地方,哪怕白落英接掌门派后,几次三番召他,他也不肯动身。 唯独这场婚礼,不能亏欠。 他与李迟迟的婚事,曾闹得满城风雨。光州城里,人人皆知他有过一位姓李的夫人。 因此,他若只是默默在金陵成婚,往后再回光州,只会显得沈星遥像个莫名介入其中的外人。 可她才是他下定决心要相守一生的女子,是以不论她如何作想,这场婚事,必得风光大办。 天地之盟,山河之誓,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他这一生,只能有沈星遥这一个妻子。 一旁的刘烜哑着嗓子,仅仅捏着脖子,干嚎着看着江澜走开,连着灌几杯茶水,才勉强发出声音。 跟着,他看了看凌无非,忽然蹙起眉道:“师兄,你这性子是不是变了?怎么都不爱说话了?” 凌无非看了看他,摇头一笑,并不答话。 沈星遥却觉心疼,一把搂过凌无非的脖子,冲刘烜笑道,“刚才那一壶不够,还想再来一壶呢?” 刘烜连连摆手,不迭跑开。 婚礼之上,众人宴饮欢笑,好不喜庆,直至入夜方才散席。 众人各自回房歇下。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踏上台阶,沿着幽静的回廊往后院走去。 月光拖长了二人的影子,斜斜映在回廊间。院子里没有旁人,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沈星遥动了动手指,一一戳进他冰凉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交,越扣越紧。 凌无非察觉她的动作,不自觉笑了笑。 “这几日,天气不错。”沈星遥主动开口,道,“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等明天天亮,一起出去走走吧。” “嗯。”凌无非点了点头,答应得十分认真。 沈星遥侧过身子,凑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眨眨眼问道:“心情不好?” “哪有。”凌无非笑了笑,将她往身旁拉近了几分。 回廊尽头,是沈星遥住的屋子。房门虚掩着没有关死,光滑的锁扣半耷拉着,在月色下泛着白光。 凌无非见她转身,忽觉不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久久不愿松开。 “不想走啊?”沈星遥唇角一弯,盈盈找到,“那就留下吧。” “不好。”凌无非低头靠在她耳边,话音又轻又软,“我要是连这几天都等不了,还像什么话?” 沈星遥动了动唇,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缓缓拉开他拥着她的手,走到院里。 弦月如钩,高挂梢头,四下一片宁谧。 他见她望着月,也抬眼看了看,沐着若水天光,缓缓蹲坐下身,目光留在清空,心却飘忽不安。 “在想什么?”沈星遥在他身旁蹲下,歪头问道。 “没什么,就是忽然之间结束了一切,心里有些后怕。”凌无非摇了摇头,自嘲般笑道,“以前总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住自己。再险的关,都能跨过去。仿佛只要退缩一点点,便是对不起这一生,愧对天地,愧对所有人。” “可到了今天,终于过上安生日子,才发现这些才最值得珍惜。”凌无非望着远天明月,说着这些话,眼眶隐隐泛了红,“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害怕,只知这条路越往前行,便越觉恐慌。怕危险,怕动荡,尤其……怕失去你。” “是人都会变的。”沈星遥在他身旁蹲下,道,“人嘛,总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你知道吗?”凌无非朝她望来,笑中隐隐含泪,“我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害怕眼下这难得的安稳,又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可是最难的关,不都已经挺过去了吗?”沈星遥柔声道。 “每一种失去的苦,我都体会过。大起大落,仿佛人生所有难关都已尝遍,回过头来才发现,其实这一生,只是刚刚开始。”凌无非叹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已不像从前的我,变得胆怯懦弱,畏首畏尾……这样的我,和在你心里的那个人,还是一样的吗?” “可我也变了啊。”沈星遥牵住他的手,道“人每时每刻都在变,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良久,方慨叹道:“是啊,我曾自以为能让你依靠一生,可到了紧要关头,却都是仰仗你。要是没有你,我这把骨头,早就不知埋在何处了。” 他想了很久,又继续说道:“从前我说,不愿你强于我,是希望有朝一日你遇上不敌之境,我不用眼睁睁看着,能够护你平安。可在千钟塔顶,我武功尽失,见你因我深陷困境,却什么也做不了……” “当我知道薛良玉把你关在千钟塔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那时我已不在乎薛良玉的阴谋能否被拆穿,也不在乎余生是否还要背负骂名,四处流离。我只想见你,想与你在一起,生也好,死也好。只要在你身边,哪怕天崩地裂,山倾海啸,我都甘之如饴。” “遥遥……”凌无非笑中带泪,目光满含欣慰。 他像是想起何事,与她手挽着手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她眼前。 沈星遥低头一看,只见他手里托着一支玉簪。簪身纤细,簪头是与从前那支黄花梨木簪样式不同的芙蓉花,雕刻饱满,做工更加精致。 “给我的?”沈星遥眨了眨眼,笑问他道。 “有好些日子没看到你戴首饰,”凌无非小心翼翼将玉簪别入她发间,柔声说道,“这一次,我不会再用它伤你了。” 沈星遥闻言,眼波微微一动,伸手抚摸发间玉簪,忽而动容,踮脚吻上他的唇。 作者留言: 姐姐知道男主伤势的第一反应是怕妹妹以后被残废拖累 这才是真的在乎妹妹,而不是“嫁”出去就行了 第355章 . 愿作鸳鸯伴 半个月后, 沈、凌二人早早从金陵离开,回到光州,开始筹备婚事。 张素知与天玄教之事, 牵涉无数人在其中, 历经二十余年, 终于结束,四海归于平静, 再无祸事。 往后的日子,也不必将头颅悬在腰间, 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这日艳阳高照, 沈星遥同白落英出门置办物事,回到家中, 却未瞧见凌无非。 “他还有一个人出门的时候?”白落英一直遗憾自己当年生下的不是个女儿, 对凌无非虽算不上毫不关心, 却也没有过多在意,“我看他这些日子,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着你, 也没去过别处。怎的突然转了性子,自己跑了?” “不应该啊……”沈星遥左右查看一番,隐隐感到一阵不安,“他一个人, 会去哪呢?” “不知道, 不过这么大个人了, 想来出不了乱子。”白落英拍了拍她肩头, 不以为意道, “没准是想给你什么惊喜。兴许等一会儿就回回来了。”言罢, 便即转身走开。 沈星遥没有吭声, 只越发觉得古怪,心下愈觉忐忑,四下处找寻无果后,一路摸索,向城外寻去,却忽然听到一声哨响。 “谁?”沈星遥,立时警觉,却看见一名满头银发,双瞳赤红的女子坐在树梢。 “竹西亭,还真是你搞的鬼?”沈星遥怒道,“他人在何处?” 竹西亭轻笑一声,跃下树梢,稳稳落在她跟前,轻笑说道:“我就想看看这男人的心,是不是都长得一样?为何有人专一,有人多情?怎的就你命好,遇上这样的人,愿意为你出生入死。再多诱惑,也不肯背叛。” “你把他怎么了?”沈星遥怒视她道。 “放心,”竹西亭拍拍她的肩,眼波深处藏着狡黠之色,“他还活得好好的,我就借来玩两天,过些日子再还给你。” “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我是欠你的吗?”沈星遥道,“我娘当年与天玄教之事本就毫无关联,就算没能救回你,也只是受人暗算,错失了机会。这怎就成了我的错?你要真是恨我入骨,无法开解,一刀杀了我便是,何必隔三差五过来找些无关痛痒的麻烦?你不也不嫌累吗?” “那你杀了我算了!”沈星遥道,“对他下手又算什么?” “你不服,那就打赢我。”竹西亭说着,便即转身,“不然的话,我做什么你都活该受着。” “那你想要什么?要他背叛我,还是要我失去一切,或是舍弃这条命?”沈星遥问道,“就算能够证实我所托非人,你的谢郎,难道就会从此洗心革面,待你一心一意?” 听到这话,竹西亭的脚步微微一滞。 “被我说中了?”沈星遥追上前道,“谢辽薄情寡幸,虽受你多年保护,却从不惦着你的好。他若待你好,愿与你双宿双栖,与你共同对抗天玄教,你也不至于如此。” “那只是因为我们无法脱离困境,他时常一个人,所以才会……” “别再骗自己了。谢辽就是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龌龊小人,”沈星遥道,“天下男人那么多,你为何偏要死守他一个?就算所有男人都是这副模样,你自己便过不好吗?就非得与他纠缠,一世为此担惊受怕?” 竹西亭冷眼看她,却不说话。 “又或是换个方式。你告诉他,天玄教自有秘法,将天星珠从你体内取出,他们也另外寻到合适人选替你受苦。”沈星遥道,“你告诉他,你们自由了,从今往后可以一直在一起,一生一世都不分离。再看看那个时候,他又会对你如何?” “这怎么可能?”竹西亭冷笑。 “这是不可能,但南诏分教幻术已经炉火纯青。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施展这些,应当很简单。”沈星遥道,“为何不敢试一试?还是说你根本就知道,他禁不起试探?” 竹西亭冷眼望她,忽地扬袖一甩,将她掀翻在地,旋即飞掠而起,扬起一阵青烟,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沈星遥追出几步,却重重摔倒在地。 荒野深处,地洞之内,一白衣青年阖目盘膝入定,身旁鸟兽虫蛇,借幻象与他身周化形为各色娇媚女子,皆不着寸缕,对他百般撩拨,却无法动摇他半分。 “凌无非,你果真好强的定力,”竹西亭飞身跃入洞中,拂去周遭幻象,稳稳落于他跟前,道,“都一整天了,一丝念头都没动过。” “我又不是畜生。”凌无非嗤笑抬头,瞧见她模样后,却愣了愣,“你怎么变回去了?” 竹西亭借由幻象,在他眼中已变回当初异变前黑发深瞳的模样。 说完这话,他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道:“又是幻象?” 竹西亭娇媚一笑,在他身侧坐下,两手搭在他肩头,娇声呢喃:“真奇怪,谢辽会喜欢那个女人,为何你不喜欢我啊?” “你是不是有病?”凌无非对她的行径感到摸不着头脑,“他是他,我是我,每天吃的饭还不一样呢,难道还要数着米粒,事事参照他来?” “随你怎么说,”竹西亭伸手抚过他面颊,顺着衣襟滑入胸前,“我就是要证明,你和他都一样。” 凌无非两指拈起她衣袖将她胳膊拎起,扬手扔了出去,飞快起身退到一旁,忽然愣了愣,蹲下身道:“照你这么说,他做过的事,我也做过。先前在光州做掌门时,惜春阁的雨燕姑娘,可是我家中常客。这样你满意了?可以放我走了?” “哦?”竹西亭唇角微挑,“既然风尘女子都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凌无非别过脸去,不予理会。 “若是我不可以,这说明你先前那些行径,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并未真的发生何事,”竹西亭身段柔软,仿若无骨,一张俏脸欺至他眼前,森然笑道。 “行,那我就待这了,”凌无非放弃挣扎,裹紧衣襟坐好,道,“等你什么时候不想发疯了,什么时候再放我。” “我若一直不放呢。” “无妨,”道,“反正落在你的手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既然我说什么都没用,何必还要浪费口舌?” 竹西亭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一个油盐不进,一个自己闻着屁味都能像狗似的窜出门去勾三搭四。两相比对,直令她心里越发不平衡。 “不过还有个问题,”凌无非忽然抬头,问道,“你一直同我耗在这,便不怕你的谢郎趁此时机,出去拈花惹草吗?” “你说什么?”竹西亭眼中冒火。 凌无非两手一摊,无奈摇头,全然不知她为何如此愤怒。 竹西亭躬身扼上他咽喉,眼底怒火腾升,几欲将他烧穿。 “你可曾想过?到底什么样的结果才能令你心中平静?”凌无非收敛笑意,忽然问道。 竹西亭陷入沉思,扼在他喉间的手也松了几分。 “照你所言,其实你也不在乎是否能够脱离天玄教,”凌无非道,“可谢辽眼中无你,却令你坐立难安。” 竹西亭若有所思。 “是你挑中了他,还是他挑中了你?”凌无非又问。 “我和他,都没得选择。”竹西亭说着,眼色忽然变得空惘,仿佛已陷入十分久远的回忆,“我只记得,在最孤苦的岁月,他是我唯一的依靠。”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无法离开他?”凌无非问道,“那你想要的,应是他的回馈,而不是看别人痛苦。” 竹西亭缓缓松手,起身背了过去。 凌无非敛衽衣衫,重新盘膝坐好。 却在这时,沈星遥的呼唤声由远至近。凌无非遥遥听见,眼中喜色难掩,当即高声回应:“我在这!” 沈星遥听见声响,一时又惊又喜,赶忙循声找来,仔细听辨,寻得地洞方位,想也不想便跳了进来。 凌无非起身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欢喜不已。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沈星遥挣脱他的怀抱,拉着他左右打量一番,确认无碍后,方才松了口气。 “凌公子这么懂得怜香惜玉,我又怎舍得伤他?”竹西亭媚眼流转,故意撩开垂在襟前的长发,露出微敞的领口。 凌无非隐约会意,当即挽着沈星遥,向后跳开一大步,冲竹西亭道:“哎,你别血口喷人。我几时动过你?”言罢,赶忙转向沈星遥,便要解释。 沈星遥不慌不忙,一手按在他唇上,示意他噤声,掐指算了算,道:“时辰不对。” 凌无非本能一缩脖子,满脸讶异朝她看来,却被她两手扣住肩膀,扳过身子,伸手探入衣领,在背上抹了一把。 “身上也没有泥。”沈星遥无奈摇头,对竹西亭道:“你这么说话,有意思吗?” 竹西亭冷眼看着二人,忽然嗤笑一声,背过身去:“不如,我们赌一场。” “赌什么?”沈星遥脸色一沉。 “若我不能得偿所愿,便回来杀了他,让你也与我一样。”竹西亭言罢,不等沈星遥回话,立刻纵步掠远。 “真是个疯子。”凌无非看着她离去,神情却分外平静,良久,他摇头一笑,起身慨叹,“看来这一次,真的要天人永隔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沈星遥目光定定落在竹西亭远去的方向,神情渐渐凝重。 婚期将近,竹西亭的存在虽是个不小的隐患,但此人脾气古怪,行为难测,很快便被二人抛在了脑后。到了六月十八,钧天阁内外人山人海,宾客如云,场面甚是热闹。 闺房之中,沈星遥着一袭正红礼服坐在镜前。青丝垂肩,尚未梳髻,眉如远山,眸璨如星,朱唇皓齿,嫣然如画。 李迟迟立在她身后,绾起沈星遥头顶一缕青丝,编成发髻,一缕缕梳成,拿起妆奁前繁复精美的发冠,缓缓戴上她头顶。 沈星遥的目光落在镜中,借着镜面反光打量屋内光景,但见门中侍女与几位同门师姐妹忙前忙后,进进出出,唯独少了一个身影,不觉垂下眼眸,长声叹了口气。 沈兰瑛取来一对白玉雕花耳坠,走到她身后,道:“唐姨已托师父送来贺礼,说是早从阿菀出事前起,便不再反对你们……我想,或许只是心结未解,过些日子便好了。” “柳叔可有说过,她去了何处?”沈星遥回头问道。 “还是与从前一样,四海为家。”沈兰瑛替她戴上耳坠,看着镜中的沈星遥,温声说道,“往后日子还长,总有一天能见到她的。” 沈星遥略一颔首,神情渐渐释然,握住沈兰瑛的手,唇角漾起笑意。 “这才对嘛。”李迟迟见她额前彩钿似有松脱,赶忙转身往妆奁内翻找修剪好的云母片。 在她转身之际,沈星遥拿起妆奁里的芙蓉玉簪,小心翼翼别在冠后。 作者留言: 看到有单独订阅这章弃文的姐妹了 男主没piao!他真没piao!那个风尘女子是主角团好基友!连逢场作戏都没肢体接触的!!!别因为单独看了这个有误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56章 . 风云俱惨惨 沈兰瑛扶住沈星遥双肩, 对镜笑道:“娘亲在天有灵,见你如今的模样,定也会欢喜。” 李迟迟回转身来, 凑到镜前, 对镜认真整理沈星遥仪容, 盯着镜子里的三张脸看了很久,露出满意的表情, 点点头道:“嗯……我也不差。” 沈星遥看见她那认真的模样,不由笑问:“你猜, 一会那些掌门长老看见你在我身边, 会说些什么?” “我现在可是你师妹,才管不了他们呢。”李迟迟满不在乎道, “反正呐, 明面上是我不要的男人, 被你给捡去了。吃亏的是你,又不是我。” 沈星遥闻言, 不禁掩口而笑。 与此同时, 小院另一端凌无非的房中,又是另一番情形。 凌无非早早便已准备好一切,坐在椅子上静待时辰到来,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喜色, 又有些许紧张。 “一会儿我该怎么做?”他拉过宋翊问道, “要是出了岔子, 该怎么办?” “都已准备妥当, 应当不会出错。”宋翊拍拍他胳膊, 笑道, “别太紧张了。” “都成过一回亲的人了, 轻车熟路的,怎么还会这样。”一旁的刘烜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凌无非脸色立变,指着刘烜对房里的其他师兄弟道:“他怎么进来的?拖出去!” 宋翊闻言,瞥了刘烜一眼,径自走上前去,不顾他挣扎反对,直接拎着衣领走到门边,拉开门扇,扬手将人扔了出去。 刘烜一脸错愕摔在地上,然而等他回过神来,门已被宋翊合上,怎么也敲不开。 房内众人见之,都笑出声来。 吉时将至,凌无非在几名同门师兄弟的陪同下出门迎亲,随着鼓乐声响,众宾齐齐看来。 沈星遥执扇遮面,由沈兰瑛与林双双搀扶下轿,朝他走来。玉人一袭盛装,眉黛如画,漫染鹅黄,香腮敷粉,一笑明媚嫣然。 凌无非见她走来,一时之间恍恍惚惚,只觉脚下飘忽,如同踩在云端。眼前佳人也如仙子一般,缥缈轻盈,美得不真实,看着看着,不觉痴了。 宋翊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走上前去,接过林双双递来的红绸。牵巾礼过,凌无非牵着绑成花结的红绸,小心走上台阶,每走一步,回头望她一眼。 二人瞳底映出彼此模样,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历尽磨难,终于走到这一刻,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此刻珍贵。 沈兰瑛立在台阶下,望着二人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双手合十,抬眼望向天际,小声说道:“爹爹、娘亲、张伯母、顾叔……你们都看见了,小遥她历尽磨难,终于得偿所愿,不必再受苦。走到今日,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夕阳沉在灿烂的云霞里,将半片天染成淡淡的金色。云边好似燃着一圈火焰,几欲烧上天宫去。 台下席间,桑洵横肘推了推叶惊寒,小声问道:“你看现在他们这样,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不好吗?”叶惊寒,淡淡一笑,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 “死要面子,活受罪。”桑洵白了他一眼,道。 堂内新人结发,食过同牢,自婢女手中接过酒盏,各饮一口。换杯之际,沈星遥凝视凌无非双眸,唇瓣微张,一字一句,轻声对他说道:“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凌无非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唇角浮起笑意,目光与她相视,眼底沐着霞光,瞳孔倒映出心爱之人盛装的模样,恍若世上一切已成虚无,唯剩彼此,“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言罢,接过酒盏,仰面饮尽当中余酒。 沈星遥随之举杯,清酒流过喉头,灌入腹中。 至此,礼罢。三载风尘终于落幕,历尽千难万险,二人终于结成连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凌无非放下花结,上前牵过沈星遥的手站起身来。二人还未走出大堂,便见天色大变,四面骤风奔涌,吹得席间桌布卷起,酒菜翻倒,人也一个个东倒西歪跌在地上。 宋翊一把拥过苏采薇护在怀中。江澜也立刻护住云轩。 听见诡异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纷纷扭头,只瞧见一名银发红瞳,形貌诡异的女子,带着一脸瘆人的笑意,一步步走入院中。 沈星遥冷眼望着她,一言不发。 凌无非下意识将身旁的妻子揽入怀中护住。 “我依照你的提议去办,他果然负了我。”竹西亭一步步走向正厅,对沈、凌二人道,“竟连一天都等不了,就去找了别的女人。” “所以呢?”沈星遥沉敛眸光,问道,“他找的又不是我。你到这来说有何用?” “所以,我把他们一起杀了。”竹西亭放肆发笑,“还记得我们打过的赌吗?” “你要真有什么毛病,趁早找个医师开副药治治,别成天仗着那点本事到处撒野。”凌无非上前一步,挡在沈星遥跟前,冲竹西亭喝道。 “不是,你们认得她?”席间不知是谁好奇问道,“这人谁呀?” “天玄教掌门人,竹西亭。”沈星遥握住凌无非的手,往后一拉,轻声嘱咐道,“别冲动。” 院中,狂风依旧呼啸,如海中怒涛奔涌。叶惊寒席位离大堂最近,好几次欲奔上前去查看情形,却都被风给掀了回去。一旁的桑洵,垂落两鬓的青丝被风卷得飞了起来,遮挡住他大半视线,更是令他焦躁难安。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白落英走到儿子儿媳身旁,还未站稳,便被凭空掀飞出去,摔在地上。 凌无非脸色立变,与沈星遥二人双双奔至她身旁,一左一右将白落英搀扶起身,向后退开。 席间众人无不色变。金海惊道:“此人……此人难道是个妖怪!” “你们不是她对手,都让开!”沈星遥高声喊道。 众人闻言色变,纷纷躲开。 几乎是顷刻间的工夫,竹溪亭凭空拍出一掌。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将凌无非拉至身后,转身将他抱住,挡在他身前。 凌无非本不愿受她回护,却因功力不及,经脉损伤又未完全恢复,完全拗不过她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她身受重击,一头栽在他怀中,一点点向下滑倒。 众人肉眼瞧见,此力穿透沈星遥脊背,激荡得宽敞的礼服紧贴在了身上,肌肤内陷,骨节凸起,伤势显然不轻。叶惊寒意欲起身上前,却被骤风压倒,只能扶着翻倒的桌板,咬牙切齿看着竹西亭狂笑转身,扬长而去。 凌无非两眼一空,仿佛魂魄已被抽离,两腿一软,怀抱沈星遥重重跌跪在地。 “小遥!”沈兰瑛高声惨呼,却偏偏站不起来。 随着竹西亭的身影彻底消失,天地间又恢复平静。白落英惊惶起身,飞奔至二人身旁察看。 柳无相亦抢上前来,拉起沈星遥右手,贴指把脉,脸色愈发沉重,终于还是无力放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怎么样了?师父……”沈兰瑛快步奔至柳无相跟前,看着他黯淡如死灰的面容,猛地僵住,两眼翻白,险些晕倒。 好在顾晴熹及时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叶惊寒本已到了近前,见此一幕,亦觉天旋地转,两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石阶之间,再抬眼时,已然红了眼眶。 凌无非惶惶低头,看着倒在怀中,两眼紧闭的沈星遥,张口欲言,声却喑哑。 原来悲伤到了极致,脑中竟是一片空白,连哭也哭不出来。清丽的眸底渐渐漫上一重灰蒙蒙的阴影,将那历尽苦难,好不容易亮起的光点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忽然在这阴霾里惊醒,颤抖着拥紧怀中妻子,缓缓低下头,前额贴在她面颊,轻阖双目,仿佛睡去一般。 日暮余霞,黄光灼灼,照在二人身上,随着夜色来临,一点一点褪去颜色。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直至天暮。 院中所有人,也都跟着这一幕陷入沉默,恍若失声,谁也不说话。 月华无声,照亮庭间残席。桌台花烛忽然一歪,重重摔落在地,缓缓滚至角落,烛芯火光,也随之熄灭。 凌无非忽然睁开双眼,一声不响抱起沈星遥,迎着愈加深沉的夜,一步一个踉跄走下石阶,往后院房中而去。 “凌无非!”叶惊寒眉心一沉,在他身后大喊一声。 凌无非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只是自顾自往前走。惨白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宽袍大袖在风中飘曳,仿佛单薄的纸张,随时都会被风撕裂。 他将沈星遥抱回房中,小心翼翼安放在床榻上,将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捻入髻间,两手交叠搭在胸前。 她妆容未花,体温仍在,肌肤仍旧柔软。只是两眼紧闭,仿佛只是陷入沉睡,随时可能醒转。 凌无非跪在床前,掌心摩挲过她手背,低头痴痴望向她眉眼,鼻尖泛起酸楚,眼睑微阖,落下两行清泪。 初见之景,犹在眼前。耳侧吹过的夜风,似乎还夹带着玉峰山脚河畔湿润的气息。 “我盼来盼去,盼了三年,一直在等这一天。”他的眼眸黯然失色,唇瓣翕合,发出微微的颤抖,心却好像停止了跳动,感受不到痛的滋味,“早知会是这个结果,倒不如当初死在你刀下,一了百了。” 他握着沈星遥的手,指尖贴着她染红的指甲,喃喃说道:“我这人,从小到大就没受过挫折。凭着出身,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眼中所见,都是笑脸,就算被人嫌恶,也没人会当着面说。” “后来,我为追查义父的死,到了玉峰山,遇见了你……”他说到此处,眼神恍惚了一瞬,话音也变得缥缈了几分,“我前半生,从未有过如此美好的际遇。十几年走南闯北,迎来送往,见惯旁人恩怨,尔虞我诈,早不信这人间还有真性情。” “这三年来,与你出生入死,世间坎坷,刀山火海,都已历遍。我原以为,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哪里知道,我自以为阅人无数,饱经风霜,真到狂风恶浪当头来袭,我竟不及你十之一二。” 凌无非露出自嘲的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还记得江澜说过,我过去遇见过的那些人吗?我心比天高,看不懂这凡尘俗世之美,还曾放话要终身不娶。起初我还会想,为何我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义无反顾爱上你……尔后几经沉浮,我却越来越想不明白——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看上我这浅薄自负,一文不值的凡夫俗子?”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知道你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全是因为最初相遇之时,我倚仗着那点微薄的阅历,花言巧语,把你留在身边。我欠你太多,只有这短短几十年,根本不够偿还……可为什么……你连这几十年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话到此处,凌无非心头蔓延开一阵绞痛,一手扶着床沿,不自觉弯下腰去,话音越发虚浮无力:“本以为这一次,总算不用再分离……即便真有人要走,死的也该是我……” “你这么好,偏偏又这么傻。因为我的莽撞,三番四次受苦。世上风光那么好,你又何必因我而割舍?” 他说着这些,浑身紧跟着发出剧烈的颤抖,两手指甲嵌入床沿木板,泪如断线的珠子,争相滚落,没入地板缝隙,转瞬消失不见。 梁祝尚可比翼成蝶,他却不得不面对死别,孑然一身,独守人间。 当他再抬起头时,心已生出死念。 作者留言: 合卺酒不是西方的交杯酒,两个杯子各喝一半,然后交换再喝,这叫合卺。同牢就是同吃一块肉。 “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出自《上邪》,就是山无棱的前半段。 凌无非说的那首是《菩萨蛮》,五代十国的词 全文如下: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两首词是一个意境,就是词里说的这些奇葩场景现实中都不可能出现,出现了才会分手,意思就是不会分手。 再说一下啊,阅人无数就是成语本身的意思,男主一生只有女主一个,没别人也没爱过别人。 本来沂州雨夜里是有表现男主生涩的描写的,没有脖子以下但不知道为什么过不了审,删来删去就成了现在这样,卡得我现在那章有错别字都不敢轻易改。 没有文案诈骗男主真的是c ———— 补充一下原设定怕有人觉得我这里虐女 《坑品鉴定集》里提过这个文我改了大纲,改大纲的转折点就是天玄教分教那里写竹西亭获得了天星珠的力量。原设定里天玄教这条线,是竹西亭允诺天玄教残部她能设局让女主主动接受天星珠的力量,竹只做了代教主,最后是用影阵困住主角,男主重蹈杨少寰覆辙牺牲性命救了女主,女主因为男主全程付出牺牲,选择接受天星珠力量,用这个能力救活男主,自己也没剩下几年。 李成洲的那句:哪有掌门夫君。也是为了这里做伏笔,男主对女主说“我嫁你”,然后新婚之夜对女主说,不管未来如何,我不会比你多活一天。女主也是通过天星珠的外挂令所有武林正道入梦,亲眼看透真相,收拾了薛良玉。 但后面这个珠子原本的主人,也就是天人(外星人)通过梦境收回了力量,两个人也终成眷属。而天星珠的降临本来就是对地球人的考验,现在沈星遥这个牺牲者,真正博大,勇敢,情绪绝对稳定且强大的人出现了,她通过了考验,这种力量就被收回,但沈星遥也在二人入梦后失踪了,男主三年的等待不变。 大致就是为了维持原结局做了很多调整改动,我一直到最近才想到怎么动脉络可以又不强行给反派降智又能维持原走向,但没得办法改的东西太多了,现阶段没有精力推翻重来,只能以后如果有机会,再按原设定写一版。 爱你们么么哒。 第357章 . 物是人已非 长河月落, 晓光初开。 凌无非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坐在城郊树下。昨日礼服仍在身上,并未更换。所有亲人、朋友, 前来贺喜的宾客, 都围在他身旁, 眼神皆有疑惑,或是好奇, 但更多的则是担心。 他隐约想起,昨夜他抱着毫无生兆的沈星遥走上光州城外小山坡顶, 欲往崖边而去, 与她共沉深谷,同赴黄泉。 可为何他会昏昏睡去, 又在这醒来?本抱在怀中的妻子又去了何处? “星遥呢?”凌无非满面仓惶, 扶膝踉跄而起, 拨开人群四处查看,却未发现沈星遥的身影。 “我们找到这的时候, 只看见你一人。”洛寒衣神色凝重, 上前说道,“你把她也带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凌无非茫然失措,“难道……难道是她醒了……可我昨日出门时,她分明已经……” “你再想想, 是不是弄错了什么?”顾晴熹问道, “或是别人带走了她, 又或是你已将她葬了?那么大一个人, 不会凭空消失的。” “没有……没有……”凌无非不住摇头, 越发慌乱起来。 见他这般, 洛寒衣忍不住说道:“她既为你挡这一劫, 便是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如今她的死既成事实,你就该好好照顾自己。” 凌无非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好似疯了一般,拨开乱草,推散石堆,四处找寻沈星遥的身形,满头青丝随风散落,衬得他的面容越发苍白。 沈兰瑛躲在人群后,看着这般情形,双手掩面,无声抽泣。 叶惊寒瞧见凌无非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眉心倏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揪过他衣领,怒视他双目,咬着牙,一字一句对他说道:“她用性命换你周全,你就打算这样给她交代吗?就不能有个人样,让她走得安心?” 凌无非遽然色变,猛力将他推开,踉跄退后几步,勉强提了提唇角,却转瞬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无非,”秦秋寒不忍再看,掩面摇头叹道,“别再这样了。” “就是,”金海好死不死接茬,“人都死了,就算能找回来也是具尸体,又不能供在家里当神仙。天底下女人多的是,再娶一个便是了……” 此言触及凌无非逆鳞,令他当场变了脸色,眼含杀意朝金海望来:“你懂什么?要不是你们这些人在其中搅弄风雨,她能受这些苦楚?” 金海立刻后退一步,紧紧闭上了嘴。 “你们知道什么……”凌无非无力瘫跪在地,失声痛哭,“该死的分明是我……她一身清白,从无害人之心……平白遭受这些……为何……为何到了最后,还是她承担了这一切……” 众人见此情形,亦不忍观,一个个露出同情的目光,渐渐围拢而来。 凌无非泣不成声,浑身虚脱,站也站不起来,视线也愈加模糊难辨。他胸中郁结,喉头忽然一梗,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顿时失了知觉。 众人手忙脚乱上前帮忙搀扶,一时之间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白落英与秦秋寒一左一右将人搀起,不约而同相视一眼,神色凝重,却不发话。 此事之后,众宾纷纷散去。沈兰瑛因沈星遥之事,突患心悸,急需疗养,只能由柳无相带走调理。 洛寒衣等人也匆忙赶回雪山调派人手,开始寻找沈星遥的下落。鸣风堂一众人等,除去江澜因家中事务繁多,急需赶回,其余人都暂时留在了光州。 凌无非成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不饮不食,也不见任何人。过了几日,大伙儿实在看不下去,强行破门闯入,却见他衣衫不整倒在墙角,不知是睡是醒。 曾经如玉般高洁,爽朗清肃之人,如今却蓬头垢面,狼狈不堪,霞姿月韵荡然无存。仿佛见不得天光的虫蚁,瑟缩在阴暗的角落,浑浑噩噩,惶惶不可终日。 秦秋寒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将他搀起,却被猛力推开。 凌无非退回墙角,满脸敌意看着眼前所有人,直到确认不会有人再动手,才慢慢蹲下,坐回原处。 “你还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白落英大步上前,怒斥他道,“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事已至此,你不面对,难道要去死吗?” “那就让我死啊!”凌无非闻言,蓦地抬眼望她,满眼挑衅。 “废物!”白落英怒极,随手抄起一根木棍便要朝他打去。 “白夫人!”秦秋寒快步抢上,死死按住白落英的手,耐心劝道,“还是让我来吧。” 白落英看了看他,长叹一声,缓缓放下了握着木棍的手。 秦秋寒点点头,挨个劝说来人退出屋子,合上房门。 凌无非瑟缩似的退至屋角坐下,目光看向别处,似在逃避。 秦秋寒回身看他,脚步略微顿了顿,沉默片刻,方走到他身旁,同他一样坐在地上。 凌无非下意识往旁缩了缩身子。 秦秋寒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平静说道:“想哭便哭出来吧,不用在意旁人怎么看。若是有话想说,我也都在这听着。” 凌无非抱膝蜷坐,什么话也不说。一双眼里已没了对这世间的眷恋,只有无尽的空惘。 秦秋寒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一连三日,只简单饮水,同样不食三餐,寸步不离。 到了第三日,秦秋寒以为他还会如之前那般静默不言,却忽然听见他虚浮缥缈的话音。 “我从小到大,一路平顺,从未遇到过挫折。”凌无非看着阳光穿透窗槅,投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道,“也曾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任凭风高浪险,都能战无不胜。” 秦秋寒静静望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等遇见了她,我仍旧自以为是,还夸下海口,说要护她一世周全……可回回遇上麻烦,都是她挡在前头。”话到此处,他唇角不自觉流露出苦笑,低下头来,不知是在自问自答,还是在同秦秋寒说话,“你说我有什么好?自负、任性、狂妄、无知……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为了我……” 他说着这话,眼睑微微发颤,兜在眼角的泪,扑簌着便滑落下来。空洞的目光,盯着爬满尘埃的屋角,一点点沉沦,逐渐被阴影吞没。 “我知道……我都知道……”秦秋寒望着他,将眼底无尽的担忧都深深藏起,不住重复着同样的话,试图让他听明白。 “我做了伤害她的事,亏欠那么多,还没来得及弥补……”凌无非抽动着身子低下头去,光斑照着他颓丧的影子,投在地面,被窗槅分割成零散的一块块,就像他的心,也被这样分割开来,每一寸都鲜血淋漓。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双臂无力下垂,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两肩忽地抽搐,喃喃发声:“出去……” 秦秋寒微微蹙眉,却不忍挪步。 “出去……出去……”凌无非的口气,并非命令或是呼喊,更像是苦苦哀求。 秦秋寒沉默良久,暗自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肩道:“好,我出去。师父就在门外,你若想找人说话,直接唤我便是。” 凌无非不住点头,脸仍旧深埋在臂弯里,不敢抬眼望他。 秦秋寒两肩微颓,缓慢走出屋子,合上房门之前,稍稍犹豫了片刻,方将门扇推上,转身走入院中,却见宋翊与苏采薇二人立在不远处,眼中充满担忧。 庭中正是艳阳天,一片晴好,花香鸟鸣相伴,本该是令人松快愉悦的气候。可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沉重,仿佛装了千斤心事。 三人相顾无言,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苏采薇两手托腮,远远看了一眼房门,黯然失色道:“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折磨成这样……要是星遥姐能看见,一定也不忍心。” “你怀有身孕,不可太过悲伤,”秦秋寒道,“莫动了胎气。” 苏采薇咬了咬唇,默默点头。 “我留在这,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宋翊轻抚她发间,柔声劝道,“放心。” 他眼神坚定温柔,让苏采薇忐忑不安的心也稍稍放下些许,由他搀扶起身,走到院外,与等在一旁的宁缨一同走远。 宋翊回转石桌旁,正看见秦秋寒抬眼望天,满目怅然。 “当年凌兄把他交给我时,曾对我嘱咐,说这孩子身负重担,需得教会他以一身清名立于浊世,坦坦荡荡。可也正是因为这股清正之气,令他与这世道格格不入,处处受挫。”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道,“是我有负凌兄所托,忘了教他如何在这人心沉浮里屈伸;忘了告诉他,他这般赤诚,终将被天地辜负,须得心智坚韧,才能挺过难关。” “您不要自责,您做的,已经够多了。”宋翊坐下,劝慰他道,“事出突然,谁都没能预料到会是如此。若您也撑不住,还有谁能陪他走下去?” 秦秋寒闻言,喉头一哽,眼波发出颤动。 “其实,我大概能够明白他在想什么,”宋翊叹道,“我也曾一无所有,也曾对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心灰意冷。若没有采薇,我的境遇也不会比他好多少。” 秦秋寒闻言,微微一愣。 接下来的几日,秦秋寒也一如既往陪着这苦命的徒儿。他若抗拒,便守在门外,若不出言拦阻,便会进屋,不管他说不说话,都会在房里呆上一整日,静静陪着。 作者留言: 自我封闭、中度抑郁、厌食症 曾经的阳光少年被世道折磨得面目全非 哪怕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也还是顾及了师弟师妹的人生,娇娇真是这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第358章 . 眇眇孤飞雁 如今的凌无非, 就像个没有提线人操纵的傀儡木偶,成日委顿迷离,恹恹缩于墙角。实在没了力气, 便就地躺下, 哪怕人在榻上, 也不肯合眼,木然望着房梁, 虽生犹死,仿佛魂魄离体, 在褪了色的五湖四海间飘荡游离, 不肯回还。 这日午间,秦秋寒端来些吃食, 放在屋中, 也不劝他用。凌无非嗅到食物香气, 也毫无动容,只在床榻上转了个方向, 看着白墙, 眼色木然,一句话也不说。 “这几年来看着你,总会生出错觉。”秦秋寒佯作漫不经心,一面端碗盛汤, 一面说道, “你同少寰的确有许多相似之处。同样温厚, 同样和善, 都是悲悯的性子, 看见弱小之人含冤受屈, 都愿施援手, 加以回护。” 凌无非仰面而躺,无声落泪。 秦秋寒端着盛好的汤走到床边,拍拍他的肩道:“为师知道你苦,也不会逼你,只是……最后这几日时光,还想同你多说几句话。你便多陪陪我……就当……就当从前走南闯北,相聚的时候太少……只是说说话,说说话……” 凌无非听到此处,喉头忽地一哽,沉声哭了出来。 他在秦秋寒的搀扶之下坐起身,接过那碗汤,默默看着,好似僵了。 “我不逼你……若你实在撑不住……不论想做什么,为师都不会阻拦……”秦秋寒尽力平稳语调,却偏偏控制不住那些颤抖的字句。 凌无非微微阖目,缓缓端起汤碗,勉强着自己一口口喝干净,末了,忽觉腹中翻江倒海,躬身欲吐,只得立刻捂上嘴,强按下这恶心之感,咽下汤水。 再痛苦挣扎,他也不忍辜负鬓边已添银丝,为他殚精竭虑的恩师。 也是从这日开始,每隔些时日,他都会听从劝告,少量进食,虽不足以补充体力,却维持着这条性命,苟延残喘了月余。 这日他因腹中饥饿,醒得极早,独自坐在屋角,漫无目的地扫视一切,忽然看见搁在案头的苍凛。 他隐隐约约想起幼时所见凌皓风的背影,却怎么也想不起他音容,恍恍惚惚便走上前去,拔出宝剑,仔细打量。 不等他好好回想,身侧的房门却被人从外边撞开。原来是白落英随秦秋寒一同前来探望,见他拔剑,只当他要自绝于此,立刻便命人将他按倒在地。 凌无非不及辩驳,便已被她夺走了剑。 “你这是要干什么?”白落英摇头不止,话中已无训斥之意,而是充满担忧,“你可知这些天来,我们一个个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皆在为你记挂担忧。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听到这话,凌无非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白落英不由分说,立刻差人将房中所有锋锐之物收走,锁上了门。 经此事后,凌无非再一次消沉下去,又生求死之心,几度趁人不备尝试出逃,却都因体力不支,被挡了回来,推回屋中。 他再也不肯进食,连秦秋寒也不肯见了。 留守在光州的同门,都为此忧心忡忡。就连一贯牙尖嘴利讨人嫌的刘烜都不敢再多说什么。这日苏采薇推搡着宋翊,说什么也要来看看,却在半途动了胎气,即将临盆。 她已有长时间没能好好休养,以致胎位不正,凶险万分。一时之间,院中所有人的都聚到了产房之外,踌躇无策。 凌无非听见异动,恍恍惚惚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扇的缝隙朝外看去,见人手撤出,平日里满满当当的庭院,忽然间空了下来,不觉心念一动,以内力破开门锁,踉跄几步跑出门外。 他已多日不见阳光,脚步刚一落下,便觉日晒灼目,伸手挡了挡。却在这时,他的身子突然一僵,沉思良久,还是缓缓蹲下身来,坐在门槛上。 门外动静,他看得明白。 如今所有人都在关注苏采薇生产一事,忽略了对他的看守。若趁此时机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了百了,对他而言倒也简单。 可他却犹豫了——要是日后苏采薇知道,是因自己的生产导致看守松懈,而令他离去,又会如何自责? 多年同门,处处关心在意。她与宋翊恩爱,如今又有了孩子,本该一生幸运,不必再遭遇波折。 他不该如此自私,拖累同门共沉苦海。 凌无非放弃了逃走的念头,静静坐在门槛上,仰面看着渐渐升至中天的日头。 这是一日之中最好的时刻,朝气蓬勃,充满生机。 他浑浑噩噩,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婴儿啼哭,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欣慰之色。 众人本以为要出大祸,急匆匆赶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的模样,眼底担忧转为惊诧,又渐渐安然。 此后的大半年里,凌无非虽从不收拾自己,却不再抗拒门人送来的三餐水米。他的生活,如同行尸走肉,吃了便睡,睡了便吃,虽还是日渐消瘦下去,却并未再做出轻生之举。 这日他靠在门边,扭头看向窗外,恍恍惚惚,突然发现一张桌脚下躺着一面镜子——这镜子是当初李迟迟被迫成婚次日,拿剑追砍他时挑落在角落里的,一直被人遗忘,直到今日才被他发现。 他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颊削瘦,几乎凹陷下去。蓬头垢面,唇角腮边已生出浓密的胡茬,颓废狼狈,陌生至极。 若就这样到了地下,与沈星遥重逢,她可还能认出自己? 门外庭院之中,阳光正好,万顷无云。 凌无非收拾一番形容,换上干净衣裳,重新推门走出屋外的那一刻,所有守在院中的人都回过头来。 恩师、同门、母亲、随侍,所有熟悉与不熟悉之人,恩深或所辜负之人,都在等着他。 凌无非目光躲闪,低头走入院中。 苏采薇从宋翊怀中接过婴儿,错愕朝他走来:“师兄……” 凌无非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初生婴孩,纯真无瑕,不被世俗所染,笑容天真无邪。 “是女孩还是男孩?”凌无非问道。 “是个女儿,”苏采薇欣慰笑道,“她叫苏清扬。” 凌无非略一颔首:“像你多些。” 旁观人等,均闭住呼吸,看着他安安静静地从苏采薇身旁走过,来到石桌前坐下。 坐在他对面的秦秋寒,神色仍旧凝重,定定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凌无非眼中毫无波澜,心已如止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终于让所有人心头的大石,慢慢放下。 凌无非不再把自己关在房中,闲暇时候,总会来到院子里,怅惘远望天空,看流云飞渡,飞鸟掠过,一看便是一整天。 秦秋寒几乎时时刻刻都陪在他身边,从不开口说话,也从不搅扰他的失神,只是静静坐着。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开口问他。这似乎成了钧天阁这一方院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深埋在他心底的那道伤疤,无一人敢揭。 又过了半年,这种情况稍有好转。他偶尔也会主动开口,说些眼边看得到的事,闲谈几句,又忽然停下,望着不知名的角落继续发呆。 苏采薇与宋翊二人,有时也会带着孩子来看他,设法引开他的注意,让他不再沉浸在胡思乱想中。 这日师徒几人同坐院里,凌无非看了看躺在摇椅里的苏清扬,忽然开口问道:“听说,这一年多来,琼山派一直在找星遥的下落?” “是白掌门告诉你的吗?”苏采薇问道。 “不是,”凌无非摇头,“朔光他们几个闲谈,我无意听到。” “是有这么回事,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谁都不会放弃。”苏采薇每说一个字都十分小心,留意着他的动静。 凌无非的眼神,始终没有波澜。 他沉默半晌,忽然开口:“我想去找她。” 身旁一众人闻言,皆闭口不言,面面相觑。 这一年来,大家都小心翼翼盯着凌无非,生怕他寻短见,可如今,他提出要去找人,便是彻底脱离了大家的视线。本就未完全走出伤痛,谁都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偏偏他武功奇高,困又困不住,若强行阻拦,结果显而易见。 “这样也好。”宋翊忽然开口,平静望着凌无非道,“毕竟琼山派多年不问世事。要寻这些线索,你亲自去,反而容易些。” 众人惊奇望向宋翊。谁都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由他说出来。 凌无非从白落英手里取回苍凛,缓缓走到大门前,忽然被人唤住,回头看去,正是宋翊。 他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宋翊走到他身旁,“这种日子对你而言,每一天都是煎熬。你亲眼看她气绝,比谁都清楚真相,也知她这一走,几可算是无力回天。” 他的话直截了当,没有半分遮掩。 凌无非眉心一蹙。 他忽然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位师弟明明看穿了他的心事,仍旧愿意为他说这话,放他出行。 “我知道每日对着暗淡无光的天地是什么滋味。”宋翊说道,“可你至少,先要找到她,不论生死,也要在彼此身边。” 凌无非听到这话,凝神不言。 “否则天南地北。纵赴黄泉,也无处连枝,到了地下,还是孤苦伶仃。”宋翊又道。 凌无非平静抬眼,这才发现,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话音平稳而有力。 这一刹,心底紧绷多日的弦忽然松落。凌无非张了张口,仰天长长舒了口气,将聚在眼底的泪,都咽了回去。 “我会活着,”凌无非直视他双目,眸光渐渐泛起涟痕,不再如死水那般沉寂。 顿了顿,他又开口,似是解释:“好好活着。” 宋翊听到这话,微微颔首,心头大石终于落下,渐渐展露笑容。 作者留言: 小鳏夫哭唧唧。 下章结局! 小师弟的话化用: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长恨歌》唐·白居易 第359章 . 终 魂梦与君同 光阴荏苒, 岁月如梭,三载年光飞快过去,转眼已至辛卯年春。 阳春三月, 风和日暖。江南的春来得比往年更早, 红桃绿柳, 尽显盎然。 鸣风堂小院内,一棵许久不见绿的老树, 也在今年发出新芽。枝丫间的麻雀窝里,几只刚出生的小鸟叽叽喳喳振动着翅膀, 等着母鸟归来喂哺。 却在这时, 一阵风吹来,将新筑的巢儿吹得歪斜。一只小麻雀没留神掉了下来, 刚好落入一只宽阔温暖的手掌心。 清风拂过, 缭乱青年鬓边垂落的长发。眉目清隽如旧, 只是眸中意气不复,静如深潭, 一片泠然。 凌无非摸了摸小麻雀的脑袋, 飞身掠上树梢,扶正鸟巢,小心翼翼将它放回其中,这才纵步下树, 稳稳落地。 他刚一站定, 便觉身后刮来一阵风。一名穿着嫩粉色新衣的小女孩伸出稚嫩的小手, 死死拽着他衣摆, 躲在他身后, 还将手竖在唇边, 对他发出“嘘”的一声。 紧跟着, 苏采薇的喊声便传了过来:“苏清扬你给老娘滚回来!又不好好读书,跑哪去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低头望向小女孩,道:“又调皮了?” “师伯救我……”苏清扬可怜兮兮道,“不然,我娘又该打我了。” 就在这时,苏采薇已拿着一根木棍走了过来,板着脸,气势汹汹指着苏清扬道:“你给我过来!” “就不过去!”苏清扬抱头蹲下,躲在凌无非身后瑟瑟发抖。 苏采薇见状,怒气愈盛,当下便要上前把她揪出来,却被凌无非拦住。 “好好同她说,别动不动就打骂。”凌无非温声劝道,“不然下一回,闹得更厉害。” “好好说?”苏采薇气得发笑,指着蹲在地上的苏清扬道,“她就是个皮猴!打多少次都不长记性!” 苏清扬见状不对,起身就跑。苏采薇提着棍子,不由分说便推开凌无非追了上去。 这小丫头不过三岁,跑起来却麻利得很,一溜烟便窜到了大门前,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便被一只手揪着衣领提了起来,正是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宋翊。 “昨天刚出门,这就回来了?”苏采薇一个急刹止步,怔怔问道。 “我不回来,这丫头怕是能上天,”宋翊低头瞥了一眼苏清扬,怒目斥道,“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同你娘省点心?”说着,便拎着她往院里走去。 “刘师伯说了,我不随你姓,你也不能管我!”苏清扬疯狂蹬着双腿,极力挣扎道。 “刘烜是吗?”宋翊仍旧拎着她,沉下脸道,“总有一天我会撕了他那张嘴。” 宋翊言罢,扭头刚好瞥见站在树下的凌无非,不觉一愣,问道:“师兄回来了?” “嗯。”凌无非点了点头。 苏清扬仍在蹬腿,挣扎吵闹。宋翊见状,直接将人扛上肩往后院走去。苏采薇露出满意的笑,转身对凌无非问道:“师兄这次回来,准备要待多久?” “江澜不是说要回金陵和云轩成婚吗?”凌无非淡淡笑道,“过了这阵子就走。” 苏采薇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何事,冲他问道,“对了,萧公子的事,你知道吗?” “何事?” “先前,掌门不是给陈姑娘安排了住处吗?后边薛良玉一死,她又自己走了……前些日子,忽然有人带了个女孩去见萧公子,年纪比清扬大不了多少。”苏采薇道,“后面听掌门说起,我们才知道,原来当初她和萧公子分开不久便有了身孕,却不愿与他相见……” “萧楚瑜也不曾找过她的下落吗?”凌无非微微蹙眉。 “找了,”苏采薇道,“什么样的门路都用上了,偏偏找不到,不过就算是找到了,恐怕也……” 苏采薇犹豫片刻,才继续说道:“把孩子带来的人也只是拿钱办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玉涵还托那人传话,说这孩子叫做萧萦玉。还说‘我杀你萧家一人,还你一人,算是两清。’” 凌无非闻言点头,若有所思:“如此,他二人心结,怕是这一生都解不开了。” 苏采薇抿嘴摇头,不再说话。 “师兄回来啦?”刘烜那屁话精不知从哪冒出头来,凑到二人跟前,横肘捅了捅苏采薇胳膊,道,“哎,前天是谁说的,要托人来说媒?” “刘烜你胡说八道什么?”苏采薇狠狠推了刘烜一把,道。 “怎么回事?”凌无非听出异样,平静问道。 “哦,”刘烜不顾苏采薇的阻拦拉扯,大剌剌说道,“你也知道的,现如今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惊风剑,武功天下第一,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把女儿嫁给你。好比上个月你见过的那个……” “胡说八道,不少人一听师兄娶过两回,都不会再提了。”苏采薇直接把胳膊扣在刘烜脖颈上往后边拖。 “你懂个屁,”刘烜一面挣扎,一面回嘴道,“师兄年纪轻轻,便已名满江湖,别说是娶过两回,就算娶过十回,也多的是姑娘想嫁……” 凌无非见二人争执不休,本想说话,却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你才懂个屁,”苏采薇骂完刘烜,不自觉望了一眼凌无非渐渐走远的背影,道,“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没看见师兄心里难过吗?还敢提这事……” “不是,这都三年了,他还没忘了她呢?”刘烜愣道。 “白痴,他中了情蛊啊!”苏采薇道,“莫说他本就长情,真要移情别恋,岂不是……”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找个登对的,清清白白的姑娘,不就……” “哎呀你……王八蛋,找打是不是?”苏采薇说着,直接抄起棍子朝他呼了过去…… 这些争执,凌无非听在耳里,只觉得心烦,匆匆避开二人,独自走出鸣风堂大门,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潮熙攘的街头,神情越发空惘。 “夫君,你说哪个更好看啊?”不远处的铺子前,一对年轻夫妇正手挽着手,挑选着货架上的团扇。那个妻子手里托着三把不同的扇面,对丈夫问道,“是花好月圆,还是鸾凤和鸣?这幅奔月图,好像也画得不错……” 凌无非听见这一席话,心下忽感一阵针扎似的疼,当即从那人身旁绕开,大步走远,不知不觉便来到秦淮河畔。 浮云掠过远天,融入远山青翠,看得他恍恍惚惚,两眼似被雾气沾湿,染上一片朦胧。 这三年来,他走南闯北,翻山越岭,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穷极碧落,下至黄泉,魂梦离断,两不相见。生不能相依,死不能同穴,注定一生抱憾,郁结难解。 他想着这些,心中愈觉苦闷,忽然又听说笑声,扭头一看,正是方才见过的那对夫妇,拿着新买的团扇,相携来到河边,坐上游船,一路有说有笑,甚是恩爱。 凌无非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羡慕的光,思绪又回到六年前的玉峰山脚,与沈星遥初见之景,脑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走向一条停在岸边的空船,对那船家招手。 “是凌大侠?这么巧,”船家凑了过来,“可是要坐船?” 凌无非略一颔首,温声问道:“沿河行一圈,多少价钱?” “哎,”船家一摆手道,“这您不就见外了吗?这些年来,凌大侠行侠仗义,帮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不少。往后你坐我的船,都不要钱。” “这怎么行?”凌无非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递了上去,却又被那船家推了回来。 河畔清风和煦,摇落一船柳絮,也落了凌无非满身。一片柳絮飘飘摇摇,沾在他眉角,白绒似的颤摇着。 “都说了别见外。”船家仍在推脱,“再说了,就算真要收钱,也要不了这么多啊……” 船家话到一半,却忽然收了声,目光落在凌无非身侧,愣了一愣。 凌无非不免困惑,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一只手伸了过来,两指捻起沾在他眉梢的那片柳絮,轻轻一挑,那抹白绒便又飞去了空中。 那股熟悉的芙蓉花香,仍旧萦绕在他周围,久久不散。 他的身子蓦地僵在原地,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动弹不得。 在他身后,着一袭雪青衫裙的女子提起裙摆走上前来,在他身旁蹲下,笑吟吟开口:“不如我出船钱,与公子同乘。可好?” 凌无非僵直着身子,费了好大劲才转过头去。 这一刻,柳絮纷扬,飘飘似雪。佳人眉眼一如当初,瞳仁剪水,明如月光。 他眼里的难以置信,渐渐在她温柔的注视下,融化成一汪春水,缓缓流淌开来。 日融春暖,秦淮河面波光粼粼。船夫放下长篙,撑着小船驶离渡头。 船舱之内,凌无非一手拥着沈星遥,一手枕在脑后,背靠舱壁,阖目养神。 沈星遥趴在他怀中,阖着双目,唇角始终挂着安然的笑意。 “你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晕船了?”凌无非忽然开口,问道。 “你在光州那几个月,我为寻找证人,四处走动。许多地方,只能通水路。”沈星遥道,“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只要不是出海,都不会再犯晕。” “那,这几年呢?”凌无非说这话时,唇角微微抽了抽,“你去哪了?” “竹西亭把我救回来,提出条件,要我离开你三年,看你会如何。”沈星遥缓缓睁眼道,“若你心意不变,便放我回来,再不干涉。” 说完,她抬眼望他,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还好,你守住了。” 凌无非轻舒一口气,却不说话。 “这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沈星遥忽然凝眉,眼底浮现忧色。 “头一年的确想不开,无时无刻不想求死。”凌无非睁开双眼,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后来听师父日日开解,慢慢便想通了……只当从遇见你开始便是一场梦。从未拥有,也就无从谈失去。” 他说这话时,语调始终平静。声音却像是飘浮在空中,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虚无缥缈的无力感。 沈星遥抬眼望他,见他曾经充满光彩,意气风发的眼眸,已成一滩死水,不复波澜,不由动容,坐直身子,对他问道:“那要是我没回来,你会如何?” 凌无非回望她良久,方道:“我会继续找你……要实在找不到,便去收个弟子,把这一身武功传下去,再寻个没人的地方待着。等到实在觉着……活着没意思,便自我了断。” 沈星遥听到这话,眼波微颤,眸底隐隐开始泛红。 他却展颜一笑,握紧她的手,温言笑道:“不过如今你回来了,这些假设,也都不存在了。” 二人相望,良久无言。河上烟波涌起,如丝如雾。 叽叽喳喳的鸟儿离开岸旁树梢,振翅飞掠而过,尖爪划破水面,荡开一道道涟漪。天地万物,俱是一片祥和。 河水另一端街巷前,鸣风堂大门外,刘烜撒丫子跑到门口,险些撞上正在闲谈的宁缨与鄢蕊二人,一连几个踉跄才刹住脚。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鄢蕊白了他一眼,看戏似地笑问。 几年时光过去,她已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稚气已脱,模样初成,英姿飒爽,身量挺拔。 “一会儿阿翊找来,千万别说见过我。”刘烜说道。 “从前不还拿人家当挡箭牌吗?怎么这会这么怕他?”宁缨不嫌事大补了一嘴。 “什么挡箭牌?根本就是活阎王!”刘烜瞪了二人一眼,说完这话,便一溜烟跑开。 两名少女随意扫了一眼他的背影,继续有说有笑,全不在意。 “看见刘烜了吗?”宋翊的话音传了过来。 “刚走,”宁缨指着刘烜跑开的方向,道,“这会儿,应当已经到集市上去了。” “也罢,他有本事就别回来。”宋翊漫不经意抬眼,望向街口,正瞧见一名浓妆艳抹,媒婆打扮的妇人朝这走来。 “这里就是鸣风堂吧?”媒婆一手叉腰,扫视一眼三人,目光落在宋翊身上,问道,“你可是凌大侠?” “他不在。”宋翊摇头道,“请回吧。” “不在?”媒婆满面狐疑打量他一番,道,“可我才听人说,他就在这里。” “不会又是刘师兄多嘴吧……”嫣蕊凑到宁缨耳边,小声嘀咕道。 宋翊不觉扶额,手背暴起青筋,牙根磨得咯吱作响。 “你回去吧。”宁缨冲那媒婆摆手道,“我师兄的事啊,你们就别想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嫁……啊呸,这辈子都不会再娶亲的。” “那怎么行?”媒婆说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卷画轴,道,“我们郑员外可是特地让我把这画像给送来。瞧瞧,都瞧瞧。” 她展开画轴,亮在几人眼前,指着画中佳人,道:“多标致的姑娘呐?那位凌大侠,眼光到底是有多高,这么好的姑娘都瞧不上,可有得后悔!” 那媒婆志在必得的模样,看得宋翊直皱眉头。嫣蕊与宁缨二人相识一眼,都撇了撇嘴,谁也不敢这话。 却在这时,凌无非的话音却从不远处传来:“是这样吗?” 师兄妹三人闻言一愣,一齐转头望去,看见站在凌无非身旁的沈星遥,俱愣在了原地。 嫣蕊两手掩口,差点惊呼出声。 媒婆察觉异样,托着画卷回头便要说话,却见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十指紧扣,举至众人眼前,淡淡笑道:“那还真是不巧,我夫人回来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溢满光彩。适逢树梢飞鸟掠起,飞上天空,振翅过处,两片白云交叠,相依相偎。 (完) 作者留言: 最近回头看老文翻细节,感觉去年的文笔水平是今年的我看了会气得心梗的程度 毫无感情的大白话 写完新文准备逼自己看完《红楼梦》了 第360章 . 番外一 燕归来 “星遥姐?真是你回来了?” 苏采薇出门本是为寻宋翊, 刚好便瞧见这一幕,一时惊住,大张开嘴呆立原地, 好半天挪不动步。 那媒婆也愣住了, 毕竟这种场面, 换谁也想不到。她看了看凌无非,又看了看沈星遥, 目光倏忽落到她腰间佩刀上,退到宁、鄢二人身旁, 指指凌无非, 小声问道:“这两位就是……” 宁缨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这……这不耍我呢嘛?”媒婆看看画像,又看看沈星遥, 摇了摇头,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念念叨叨走远。 沈星遥搂过凌无非的脖子,转头望了一眼那媒婆的背影,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凌无非淡淡一笑, 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到了此刻,苏采薇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奔入院中,一面跑, 一面高声呼喊:“师父, 掌门!你们快来看看, 是谁回来啦……” 宋翊探头朝院内看了一眼, 见她这般激动, 不免紧张起来, 赶忙追入院里。 沈星遥回头一瞥, 又回转身去,望向凌无非,却见他仍旧笑着,牵着她的手走上石阶,跨过门槛。 几乎是转瞬的功夫,鸣风堂内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都已聚了过来,目不转睛盯着二人,均是一脸诧异。 “我……对不住,”沈星遥忽觉拘谨,满怀歉意地笑了笑,对众人微微鞠了一躬,道,“离开这么久,让大家担心了……” “哪里哪里,快进来吧……”秦秋寒率先上前,打破了沉默。 沈星遥的归来,让所有人都感到十分意外,但又欣慰不已。 一番寒暄,晚间摆宴庆贺,所有人都激动万分,一个个争抢着询问她这三年的经历。唯有凌无非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望着她谈笑风生的模样,眉眼始终含笑。 沈星遥留意到他这不同寻常的安静,便推说倦了,要早些回房休息。 月光追着二人的影子,绕过池塘,沿着曲曲折折的连廊一路送回房门口。 凌无非回身扣上房门,走到床边,扶着沈星遥肩头坐下,转身掂了掂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清水递到她手中,再次握住她的手,坐在她身旁,一双眸子满含柔情与她对视,目光好似痴了。 “怎么这么看着我?”沈星遥将茶盏举至唇边,小饮一口,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不觉莞尔。 “没什么,我就是……”凌无非笑了笑,一张开口,呼吸也跟着颤了一瞬,话音变得轻飘飘的,“像做梦一样……” “傻瓜……”沈星遥一手托着茶盏,一手揉了揉他的脸,温声笑道,“我不就在你眼前吗,怎么会是做梦呢?” 凌无非的目光躲闪了一瞬,摇了摇头,又笑了出来,有些痴傻,又夹着一丝苦涩。 “无非,这几年你一定过得很苦吧?”沈星遥放下茶盏,侧过身子面对着他,伸手轻抚他面颊,话音略带酸楚,“瘦了好多啊……” “还好,你是今日才回来,”凌无非唇角上扬,那拼命堆起的笑容,怎么也盖不过眼里的苦涩,“要是早两年,看见我那邋遢模样,定认不出……” 沈星遥停在他脸侧的手指微微一滞,眸中闪烁起莹莹的光。 “遥遥,”凌无非见她这般,连忙拉过她的手,笑着说道,“我很好。你看,我这不是等到你回来了吗?好在我没放弃,我一直都在等你,我……”他话到一半,眼睑微微一颤,忽地落下泪来。 满腔思念,隐忍三载,那漫长的痛苦和压抑,终于得以释放,又怎么藏得住? 他极力想将这眼泪憋回去,却因这挣扎,两肩也跟着发出颤抖,慢慢的,再也无法压抑哭腔,抽噎几声后,忽然搂过她腰身拥入怀里,一手托在她脑后,不肯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沈星遥的心也跟着他越来越清晰的哭声,发出一阵阵抽搐。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等我……”沈星遥轻阖双目,镜湖似的眼波摇漾着泛起波涛,渐渐模糊了视线,倾巢涌出,丝丝缕缕地交错着蔓延开来。 凌无非听见她的哭声,身子猛地一颤,连忙将她松开,坐直身子,两手捧起她的脸颊,顾不上遮掩自己哭哭啼啼的狼狈模样,柔声劝慰道:“你怎么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遥遥,我错了,你别哭了好不好?都怨我,你好不容易回来,我却……” 沈星遥一言不发,不管不顾吻上他的唇。 久违的温暖包裹着唇舌,恍若隔世。记忆遥远,却又刻骨铭心。 一番耳鬓厮磨后,沈星遥所着对襟外衫,衣缘已然滑至肘弯。她半侧着身子,靠在凌无非怀中,一手解下他发间玉冠,侧腕托着如瀑般滑落的青丝,眸底含情,倒映出他的模样,清朗温润,如蒹葭玉树。 “你一点都没变,”凌无非俯身吻她,黯淡多年的眼眸,在此刻终于亮起光点,“还是那么美……” “那……”沈星遥坐起身子,两手绕过他脖颈,紧紧箍住,下颚贴在他肩头,话音柔婉,“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走了。这一生一世,我都陪着你,好吗?” 凌无非含泪阖目,重重点头,与她紧紧相拥。 烛台灯火跳动,罗帐随风摇曳。 二人相拥倒上床榻,缱绻缠绵。由于太久未见,一切都来得那么汹涌。 “……好痛!”本是情浓时刻,沈星遥却发出一声痛呼,将他推开,一把抓过衾被抱在怀里,唇角一瞥,眼中疑惑夹杂着一丝委屈,朝他看去。 凌无非懵了一瞬,略有会意,缓缓揭开被角,瞥见褥上鲜血,不由愣住,半晌,方掐了掐时辰,茫然朝她看去:“不是这几日吧?” 沈星遥摇了摇头。 凌无非错愕片刻,恍惚回过神来,本待拥过她好好安慰,伸出的手却被她避开。 “不……不了……”他颇为尴尬,往她身旁挪了挪,道,“早点睡吧。” 沈星遥斜眼瞥他,却不说话。 凌无非点了点头,目光诚恳,旋即拥她入怀,将衾被拉过她肩头捻好,一吻印在她额前。 长夜漫漫,心爱之人酣睡于侧,凌无非却睁着眼,目不转睛盯着她。 他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梦醒时分,旧人如影幻灭,又成空妄。 沈星遥睡到半夜翻了个身,刚好醒来,一睁开眼,正与他对视,见他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不由扑哧一笑,伸手点在他额间,娇俏说道:“干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想吃了我啊?” 凌无非笑着摇头,柔声道:“我是怕又在做梦。” “什么梦?”沈星遥眉梢微沉,越发心疼起他来。 “这三年来,我时常梦见你,可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凌无非凝视她双目,认认真真道。 “这次真的不会了。”沈星遥搂过他脖子,道,“再也不会走了。等你醒来,我还在你身边。” “你说了不算,”凌无非笑道,“我亲眼看见才算。” 可到了后半夜,他实在太过疲倦,还是睡了过去,醒来一摸枕边,却是空的。 凌无非惊坐起身,失声高喊:“星遥?” “干嘛?”正在屋角翻看箱柜的沈星遥,被他这一声惊呼吓住,回头撩帘望他,“你没事吧?” 凌无非一愣,半晌方问:“你在干嘛?要卷铺盖走人吗?” 沈星遥笑得直不起腰:“我只是想看看,三年过去,我还有多少东西在这儿。” “都是旧物,不用也罢。”凌无非起身穿衣,上前拉过她的手,道,“去买新的。” 二人相携出门,来到市集。此间几经变迁,不少门面已换了东家,铁铺变食肆,酒肆变当铺。逛了一圈下来,凌无非手中拎满大包小包。沈星遥却意犹未尽,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一家布庄,沈星遥一眼便看中一匹朱红洒金衣料,在身上比画试了试,向凌无非招手,笑问:“好看吗?” “你穿什么都好看。”凌无非的目光始终都在她身上,半点也挪不开。 “夫人想做什么样式?”伙计上前问道,“这面料是上好的蚕丝,盛夏穿着也不闷热,做什么都好看。” “三裥样式,齐胸穿着,好做吗?”沈星遥问道,“你们这儿可有绣娘?我想在这衣裳裙头,再袖几朵芙蓉。” “这不难办,芙蓉花的绣样,夫人可再挑一挑。”伙计说完,便将她往里屋请。 等量完衣裳,定好样式,凌无非又拉着沈星遥去往临街。这条街上,不是食肆酒家,便是点心铺。 “你不喜欢太甜的吃食,这几年新开的铺子,我都试过一遍,这家应当最合你口味。”凌无非一手拎抱着大包小包,一手牵着沈星遥走进一家叫沁云斋的铺子,在靠窗的空位坐下,冲伙计招了招手。 “凌大侠?”伙计一年走来,一面惊奇道,“从不见您带姑娘来,怎的今日……” “是我夫人。”凌无非笑容洋溢,暖如春风。 “新夫人啊?” “哪有?”凌无非揽过沈星遥腰身,笑道,“一直是她,从没变过。” 沈星遥见这伙计似与他熟络,便也笑着打了声招呼。 “我的乖乖,”伙计放下糕点,仔细打量她一番,道,“原来昆仑山真有仙女!这也太漂亮了!” “多谢夸奖。”沈星遥盈盈一笑,扭头看向凌无非。 二人眼神交会,恩爱之态,自然流露,看得小伙计满面歆羡。 黄昏归家,沈星遥身披霞光走在前边,裙摆轻盈飘逸,宛若花间蝴蝶。 凌无非看着她回头冲他招手的模样,满面欢喜。 回到鸣风堂内,听师弟说起,凌无非方知柳无相到访。 他前些年受尽波折,落得满身伤病,一直得柳无相关照调理,直到今年年初才断了药。柳无相这次到来,正是来看看他恢复的情形如何。 “你真回来了?”柳无相进门时便听说了这个好消息,还来不及通知远在落霞栖的沈兰瑛,眼下瞧见沈星遥好端端站在眼前,先是一愣,随即长舒一口气,点点头,道,“好……真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兰瑛,她必会欢喜。”说着,便转身要走。 “柳叔等等。”沈星遥像是忽然想起何事,抢上前去,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柳无相闻言,略微一愣,随即摇头笑道:“你还是原先的性子,一点也不见外。” 沈星遥展颜一笑,却不说话。 凌无非看了看她,眼里腾起一丝好奇之色。 柳无相摇了摇头,仍旧笑道:“我从前听过这样一件事,有位三十余岁的夫人,育有一子,因战事阻隔,两年不曾与夫君同房,后来再到一处,竟如处子一般,又落了红。”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俱愣了一愣。 “你们分开太久,不必觉得此事稀奇。”柳无相道,“既已见了红,往后便可如寻常一般,不会再受干扰。” 星光铺满石阶,照亮二人回房的路。 沈星遥嗅了嗅衣袖,闻到淡淡汗气。 二人相携共浴,她靠在他怀中,捏着他的脸问道:“现在,不会觉得这是梦了吧?” “是不是都好,”凌无非一手捧起一抔清水,微微倾斜,看着一颗颗落下的水珠在烛光照耀下泛起莹莹光泽,神情越发安逸,“只要你在我身边,不论是真是幻,我都心满意足。” 沈星遥莞尔,轻吻在他脸侧。他回以一吻,呼吸渐沉,仿佛醉在了这漾漾水波里。 作者留言: 解释一下为啥沂州(哔)女主不疼,因为那时候都知道是第一次,男主心里有数会很温柔 后面两个人在一起两年,就……嗯,习以为常 谁也没想到还能长回去,重逢嘛,三年了男主差点都以为女主死了,肯定很激动…… so,就那个意思,懂的都懂。《 》 第361章【VIP】 第361章 . 番外二 再战之约 自沈星遥回来以后, 便同凌无非过起了寻常生活,四处游山玩水,不再过问江湖中事。这日到了清阳县里, 市集人潮熙攘, 道旁食铺, 炊烟袅袅,香气缭绕, 整条街都能闻得着。 “刚进城的时候便听人说,前边街口有家叫‘逐月居’的汤饼铺子, 味道特别好。”沈星遥拉着凌无非的手, 道,“用饭的时辰也该到了, 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好。”凌无非点头, 微微一笑。 他原是开朗张扬的性子, 却因这些年的经历,越发内敛沉默, 唯有面对她时才会露出笑颜。即便沈星遥回来已有两个多月, 仍旧没能完全恢复。 沈星遥找了好半天,终于找见了这家逐月居,当即露出喜色,走了进去, 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凌无非见她头顶沾了半片叶子, 便伸手帮她取下。 听附近的人说, 这汤饼铺由一对年轻夫妇经营, 请的伙计很少, 因此生意火爆时, 很难腾出手来招呼客人, 只能耐心等待。 凌无非将残叶搁在桌角,回身找寻伙计的身影,却忽然一僵。 他看见不远处的一张桌旁站着一个人,身量高挑瘦长,少年模样,下颌腮边便已有了胡碴。 此人他曾见过。 是当初在英雄会上意气飞扬,曾向他发出挑战的少年剑客——徐胜天。 凌无非立觉心虚,回过身来,喃喃感叹:“怎么是他……” “你说谁?”沈星遥朝他方才所看方向望了一眼,好奇转回目光,“那个人,好像就是这里的掌柜。你认得?” “完了……”凌无非双手挠了挠头,神情懊恼不已。 可这时候,徐胜天已朝二人这桌走了过来,一面上前一面问道:“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凌无非索性转过身去,避开他的目光。 徐胜天所在的方向,正对着沈星遥,先是看见她,才转过头,去看坐在她对面的人。 他一眼便认出了凌无非,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凌无非只得硬着头皮面对,陪着笑脸道:“徐掌柜,当年的事,实在是我……” 徐胜天唇角浮起一丝自嘲般的笑,余光淡淡瞥了一眼一旁的沈星遥,唇角浮起一丝嘲弄之色,“新夫人?” 沈星遥看了看二人神情,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身怀盛名就是好,哪怕烂到根里,也有女人前赴后继贴上来。”徐胜天皮笑肉不笑。 “不是,”凌无非一听他说沈星遥的不是,立刻蹙眉道,“你要说便说我,别拿她开涮。” “凌大侠这就恼了?”徐胜天嗤笑道,“这回又想废我另一只手吗?” “我并无此意,”凌无非起身,诚恳说道,“先前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你的手可恢复了?若有需要,在下可以……” “你们走吧。”徐胜天神情骤冷,“这里不欢迎你们。”言罢,即刻转身走开。 凌无非看着他的背影,眉眼低垂,黯然叹了口气,随即望向沈星遥,却见她已站起身来。 “对不住,让你失望了。”凌无非满眼歉疚。 “无妨,走吧。”沈星遥上前拉过他的手,温言笑道。 二人吃了闭门羹,正打算离开,却见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过来,扬起一碗汤饼,直往凌无非身上泼。沈星遥大惊,本欲上前阻拦,却被凌无非一把拉回,护在身后。 温热的汤饼,一滴汤水都没浪费,尽数泼在了他身上。 堂内食客听闻异动,纷纷扭头朝这头望来。 老板娘一把掼下空碗,指着凌无非骂道:“我当是哪一路神仙驾临,原来是您这位贵客。怎么,当年一剑打断我夫君手腕还不过瘾,又亲自上门来耀武扬威?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就是这么办事的?” “素雪!”徐胜天见此情形,连忙跑上前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神情紧张不已:“你这是干什么?你便不怕……” 凌无非自知理亏,张了张口,正待说些什么,却见沈星遥已走到他跟前,与他面对着面,不动声色拨开那坛挂在他胸前的面,丢到桌上,随即拉起他的手,将徐胜天夫妻扒拉到一旁,阴沉着脸,大步走出汤饼铺。 “遥遥……” “别说话。不然我忍不住出手,他便不只是断一只手这么简单了。”沈星遥紧紧攥着凌无非的手,黑着脸走进离汤饼铺最近的一家客舍,回到房中,直接按着他肩头坐在凳子上,向伙计要了热水给他擦脸。 凌无非本想自己动手,却被她大力把手推开:“别动。” 他只好乖乖坐着,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动作。 “你当初下手重吗?我看他忙前忙后,端茶递水的,似乎并没受影响。”沈星遥一面用打湿的巾帕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油污,一面问道。 “我哪敢下那么重的手?”凌无非无奈叹了口气,道,“那时只求权宜,并未想太多,如今看来,的确是我毁了他……” “他就是个废物。”沈星遥道,“我要是他,死活也得练好武功,回来找你报仇。输了比武便一蹶不振,躲在这里自怨自艾,谁能保证自己一生从无败绩?” “可是……”凌无非话音始终温和柔软,想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的目光仍旧停在沈星遥脸上,看着她认真帮他擦脸的模样,忽然笑了出来。 这笑容,纯粹之中,透着一股傻气。 “你干嘛?”沈星遥撇了撇嘴,却忍不住发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待我很好。”凌无非咧嘴笑道,“分明是我的错,令你扫了兴致,却还一心一意替我说话……” 他抬眸凝视沈星遥,眸底澄澈,静如秋水,良久,方才问道:“你当真不怨我?” 凌无非模样本就生得秀美精致,褪去少年锐气,五官愈显温润柔和,这般与世无争的模样,看在沈星遥眼里,更是我见犹怜。 “我怪你什么?”沈星遥捏捏他的脸,笑道,“人家徐胜天的夫人,不也护着自家夫君吗?别人有的你没有,心里该委屈了。” 她抿嘴一笑,心里却隐隐发酸,随即凑到凌无非颈边闻了闻,展颜笑道:“好香啊。怪不得这里的人都说,他家汤饼做得好。” 说完这话,她将巾帕放回盆里,又掐了一把凌无非的脸,道:“身上也都脏了,再不洗明天得馊。我去叫小二烧水。” “你帮我洗啊?”凌无非见她转身,顺嘴问道。 “我陪你洗。”沈星遥回头,打趣似的瞥了他一眼,说完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一瞬,阳光正好,透过半开的窗扇,照入屋内。光里的尘随风起舞,似也在这暖意拂照下,重新焕发出生机。 客舍斜对面的汤饼铺子,老板娘陈素雪端着两碗汤饼走进大堂,忽然听见坐在不远处的一桌食客的小声议论。 “那人我听说过,来头可不小。光州钧天阁的少掌门,名震江湖的惊风剑,这些年来,走南闯北,行侠仗义,谁人不说他好啊?” “就是,我看这掌柜的两口子,说不准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家揪出来……” “哟,那他家的汤饼,还吃得吗?” 陈素雪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火气,当即走到那桌人跟前,沉着脸问道:“你们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呀。”坐在那桌东侧的小个子说完,放下一把铜钱,起身便走。同桌的几人也飞快起身,付完钱便溜了。 临近的几桌也如他们一般离开,心底暗暗生了成见,想是再也不会踏入这扇门了。 陈素雪端着汤饼的手颓然一松。 两碗滚烫的汤饼,直直向下坠去,所幸徐胜天来得及时,用托盘稳稳接住,放在桌上,一回头,正望见陈素雪泪眼汪汪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难过,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明明是你受人欺凌,明明都是那个人的错,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被人这么说……”陈素雪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对不起……都是我没用……”徐胜天揪心不已。 这一日,逐月居早早便关了门。 客舍内的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并未留意到此景。 白纱屏风后,水雾蒸腾上升。沈星遥身着暗红色及踝交领长衫,取下搭在屏风上方的巾帕递给面前的凌无非。 凌无非身披中单,两襟垂落,并未系上衣带,湿透的长发垂在两肩,水渍润湿肩头衣衫,洇湿的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饱满有型的肌肉轮廓,半透出肤色,从锁子骨至下,一览无余。 他接过巾帕擦拭一番湿漉漉的长发,忽地蹙紧眉头,对眼前人道:“我还是觉得,有些话得对他说清楚……” “可这话要是照实说,不显得像是你在给自己找借口,推诿责任吗?”沈星遥道,“萍水相逢,你不必这么尽心尽力。” “可到底是我打伤了他,害得他心怀芥蒂,再也不敢踏入江湖。” “倘若他碰上的不是你,而是比你心狠手辣百倍之人,又当如何?”沈星遥上前,扶住他按在巾帕上的双手,道,“他这心性,受不得半点挫折,就算没遇上你,也迟早要吃大亏。” 凌无非闻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神情多了三分乖巧。 却在这时,一阵擂鼓似的敲门声响起。 “是这间吗?”门外传来陈素雪大大咧咧的骂声,“这么多年邻居,问句话也畏畏缩缩,最看不得你们这种趋炎附势的东西!” 凌无非听到这话,手里的巾帕差点滑落,赶忙一把捞起,抱在怀里。 “快去把衣裳穿好。”沈星遥小声嘱咐完他,便即走到门边,对屋外人问道,“有什么事吗?” 门扇在陈素雪的推搡下动了几动,紧扣的木闩周围随之飘落些许细灰。 “怎么还给锁了?”陈素雪怒道,“不敢见人是吗?” “夫人,”沈星遥摇头,又觉好气又觉好笑,“就算这屋里住着个土匪,您要进来,也得先敲门不是吗?怎的倒成我们的错了?” 凌无非背身站在屏风后,迅速系紧衣带,拿起其他衣物,听到这话,不自觉叹了口气。 “今日你们走后,可知那些人是怎么说的?”陈素雪愤愤道,“你们名声在外,欺负了人,旁人却还觉得,是我夫君作奸犯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们说,这算什么道理?” 沈星遥眉心微微一蹙,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话。 “那,你想我怎么做?”凌无非平静问道。 “我要你当众承认,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是你对不起我夫君,而不是我夫君的错!”陈素雪道。 “你休想。”沈星遥眉心一紧。 “你……” “许你护着徐胜天,便不许我护着他了?”沈星遥朗声道,“夫人提的要求,我们办不到,还是回去另想一个,等想周全了,再来告诉我们。” “你们……” “素雪!” 陈素雪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又传来了徐胜天的声音,两个人拉拉扯扯,似乎是畏惧屋内二人当真动怒,弄得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这时,凌无非已换好衣裳。闻此动静,他即刻走到沈星遥身旁,握住她的手拉至身后,正待打开门闩,却被沈星遥一把拽了回来。 再抬头时,门外那两口子的声音,已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其实这也不算难事,”凌无非神色平静,对沈星遥温言笑道,“几句话而已,至少给人家一个交代。” “那你打算怎么说?是你恃强凌弱,以势欺人;还是你瞧他不顺眼,有意给他难堪?”沈星遥沉下脸,道,“你当初隐忍那么多,为的又是什么?一身清名俱损,如今好不容易才挽回些许。凭什么别人的痛苦便是痛苦,你所经历过的,便一文不值?已经受了那么久的折磨,却要为了他们……” “可这是我惹的祸,我不想让你替我收场。”凌无非微微弯腰,额头轻靠在她额前,柔声说道,“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甘愿。” “不许胡说八道。”沈星遥沉声斥道。 “好。”凌无非微笑展颜,在她唇角微微一吻,“那我现在听你的话,不在人前胡说八道。可他们铺子生意受了影响,我总得去看看,不是吗?” “我陪你。” 凌无非出浴不久,长发只擦了个半干,无法束起,只得随意挑起鬓边两捋,束在耳后。他模样本就生得柔婉,肤白如雪,与这垂肩青丝相映相称,更显温润秀美。 逐月居大门紧闭,往来行客瞥见,随意扫视两眼,便匆匆而去。 沈星遥本待敲门,却被凌无非拦在身后,只能静静看着他上前,屈指叩响房门。 “谁呀?”陈素雪的大嗓门从屋内老远传来。 “是我。”凌无非答道,“在下凌无非,特地来向二位请罪。还请夫人容量。” 他这话说完,屋内的人好似哑了,许久都未有第二声回应。 约莫过了大半柱香的功夫,徐胜天的话音响起:“你们走吧。” “既是我造的孽,事情总得有个结果。”凌无非深吸一口气,道,“还请徐兄放心,凌某并无恶意,只是想对当年的事做个了结。” “你要如何了解?难道灭口不成?”陈素雪话音激动。 “夫人多虑了。”沈星遥道,“真要灭口的话,今日一早在铺子里我便可以动手,何必等到此刻?” “你……”陈素雪憋着一股气,大力拉开房门,狠狠瞪向二人,指着自己脖子道,“想动手是吧?来呀来呀,冲这来!还有没有天理了?” 凌无非淡淡一笑,拱手躬身,恭敬施礼道:“夫人当属豪杰。虽无武艺傍身,却有成仁取义之风,是在下唐突了。” 陈素雪冷冷瞪着他,却被徐胜天拉到一旁。 “你有话直说,不要为难我的家人。”徐胜天拉着不肯服输的陈素雪回到大堂内,余光瞥了一眼铺子大门,见沈星遥最后一个进门,只合上了半边门扇,方稍稍松了口气。 “徐兄的手伤可已愈合?”凌无非平静问道。 陈素雪听了这话便要上前,却被徐胜天抱起转了半圈,放回地上。 “多谢关心,早就好了。”徐胜天冷冷回应道。 “那,为何不再拿剑?”凌无非又问。 徐胜天避而不答,好说歹说将陈素雪推至通往后厨的门边,掀帘让她进院。 凌无非不言,转身望向大门,忽然问道:“这‘逐月居’之名,可是与萧大侠有关?” 徐胜天身形一僵。 “当年我打伤你后,他也无法容忍,势要为你讨公道。”凌无非转身,一步步走到徐胜天身后,“那时薛良玉势大,只手可以遮天。我表面依附于他,于萧楚瑜而言,此举又何尝不是飞蛾扑火?” “你想说什么?”徐胜天道。 “若不想一生被心结缠绕,你当做的不是逃避,而是胜过我。”凌无非神情始终平静,没有半分异动,“尘雾之微可补山海,荧烛末光聚之,亦可为日月增辉。你从不曾尝试,又凭何断言天地无光,寸隅安生求而不可得?” 徐胜天张了张口,忽然哽住。 少时意气,初试锋芒便大受磋磨,从那以后,某个曾经向往与天地争辉,睥睨万物的年轻人,便躲进了角落,顶着阴霾,浑噩度日。 “只要徐兄想战,随时可往光州。不论我身在何地,只消家母书信一封,便会立刻赶回赴约。”凌无非说着,缓缓转身,“世道越是晦暗,萤火之辉越不可缺。你想改变这一切,便得站出来,做这第一缕光。”言罢,大步流星回到沈星遥身旁,揽过她肩头,离开铺子。 虚掩的半扇门又推开,洒入阳光,每一缕都充满蓬勃生机。 半个月后,重新开张的逐月居迎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瘦瘦高高,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不吃汤饼,却要喝酒。 徐胜天觉得此人古怪,却并未逐客,而是唤陈素雪将后院封藏的一坛佳酿端了出来。 这时角落里一名食客忽然灰溜溜起身,悄无声息便想溜出门去。徐胜天见了,当即纵步上前,将那人拦下。 “没付钱就想溜?你给老娘站住!”陈素雪风风火火赶了过去。 一番周旋之后,那人付了汤饼钱,飞也似地跑走。徐胜天与陈素雪二人,也转身去招待别的客人。 那中年酒客,一直喝到最后一名食客离开。 “掌柜的身手不错,看你手指有茧,可曾用过剑?”中年男子放下酒碗,忽然开口。 正在一旁收拾残羹剩菜的徐胜天脚步一滞,蓦地回头,愕然朝他望来。 “这般身手,就此隐于乡野,怪可惜了。”中年男子摸着满是胡碴的下巴,笑呵呵道,“老夫韦行一,如不嫌弃,可愿随我回去学剑?” 徐胜天闻言懵然。 逐月居门外,往东第二条街口,高楼之顶,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并肩而立,倚栏向外,远远望向汤饼铺的方向。 “怎么样?”凌无非转向沈星遥,展颜笑道,“这一次,没让你失望吧?” 他相貌甜美,笑起来颇显出几分孩子气。沈星遥瞧着,伸手捏了捏他脸颊,道:“眼下算是解决了麻烦。可来日他真来挑战,还打不过你怎么办?” “比武本就有输有赢。这种事,时间一长,多半都能看开。”凌无非笑意愈浓,“就好比我这辈子都赢不了你一样。” 沈星遥见他这副模样,转身朝他靠近一步,两手各捏着他左右两边脸颊,往中间一挤,凑上前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檐外日朗天青,好一派祥和之景。 作者留言: 整体字数做了删减,其他的就不动了,再有番外我会丢后传里,或者《坑品鉴定集》《 》 【全文完】 第362章 . 番外三 平行世界 今天, 是凌无非回光州的日子。 再过半个月,便是他五岁的生辰。可是这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却要被迫接受一个复杂的事实—— 他不是凌皓风的亲生儿子, 只是养子。在养父口中, 早已身故的养母, 也尚在人间,不过避世而居, 从未现过身罢了。 而他的亲生母亲,叫做白落英, 是光州钧天阁的千金, 也是如今新一任的掌门人。 至于他亲爹是谁,他还不知道。 凌皓风已先一步出发去往光州。留在家中打点事宜的王瀚尘则负责备好车马, 把这个成天上蹿下跳, 到处惹祸的小公子送回家去。 “王叔, ”直到上马车前,凌无非还在拉着王瀚尘问长问短, “爹爹是和我闹着玩的吗?我到底是谁啊?” “等你回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王瀚尘一脸慈爱伸手, 本想将他抱上马车,谁知这熊孩子虽还没学过轻功,手脚却利索得很,两只手往车头一扒拉, 直接便连蹿带跳爬了上去。 凌无非手脚并用, 翻了个身滚进车厢, 没多久又抱着车帘探出小脑袋, 盯住王瀚尘, 道:“王叔, 你没骗我?” “不骗你, 不骗你。”王瀚尘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回车里,“好好坐着,别到处乱跑。你娘脾气可不比你义父那般,当心知道了揍你。” 凌无非不以为然,吐了吐舌头又缩回车厢里。 马车一路疾行,经过好几个市镇,终于到了光州。 四岁孩子心思野,一路都扒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王瀚尘每每瞧见,都要呵斥一声,让这熊孩子把脑袋缩回去。 “王叔,是不是那?”凌无非这一次不肯再坐回车里去,而是扒着窗口,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大宅门头牌匾,问道。 牌匾之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字“钧天阁”。 凌无非年纪尚小,认不全字,只认得中间那个“天”字。 “你倒认得出来。”王瀚尘驱车来到大门前停下,转过身去,笑呵呵对他道,“不错。平日看你读书总逃学,怕是要成白字先生,往后可得多用用功。” “知道了知道了。”凌无非见马车停下,直接一个跟斗从车里翻滚出来,跳下马车。 他虽调皮,基本的礼数倒还知道,也不往院里闯,只是远远探头去看,只瞧见凌皓风与一名他从没见过的女子站在前厅里。 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女孩,面朝那个女子,恭恭敬敬跪下身去。 女孩身旁,还站了一个女人,一身青白衣衫,清冷萧肃,衣袂翩然,好似仙人。 “星遥替娘亲谢过恩人。”女孩嗓音虽然稚嫩,却清脆明朗,如日光照亮山泉,发出璀璨夺目的光,“义母患病多年,如今已卧床不起,星遥只能替她谢过二位,为我娘昭雪之恩。” “快起来。”白落英连忙上前,将沈星遥扶起,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的脸,柔声说道,“这些年来你背着污名,定也受了不少苦。可怜的孩子……” “白掌门……” “叫我掌门多见外,”白落英道,“我与你娘一见如故,虽只有一面之缘,情分也不算浅,你如何唤你唐姨娘,便如何唤我吧。” “白姨。”沈星遥从小便被沈月君带去雪山,不与外界接触,全然没有寻常小孩的认生和拘谨,这一声,也叫得十分干脆。 “哎——”白落英喜上眉梢,瞧着沈星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越瞧越是欢喜,又在怀中搂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松开。 凌无非站在门前,看着这些客套的来往,傻笑了半天,直到被王瀚尘弹了脑门,方回过味来。他抱着脑袋走在王瀚尘身旁,跟着负责接引的守卫往里走,眼中仍旧充满好奇,一不留神被门槛绊倒,一连好几个趔趄,才摇摇晃晃站稳。 前厅里的几人听见这动静,纷纷朝门口望来。 沈星遥也回过了头。 春末夏初,阳光灿烂,落在男孩的身上,璀璨的光华,也如碎星一般,洒在女孩眼底。 沈星遥好奇朝前跑了几步,一手扶着门框,朝凌无非望来。 凌无非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眸,不知怎的便拘谨起来,挺直了身子。 “这哪来的傻小子?”白落英盯着凌无非看了许久,忽然皱起眉头。 “爹爹!”凌无非一看见凌皓风,便立刻朝他跑了过去,拉着他的衣摆,问道,“您让王叔带我来这干什么呀?” 沈星遥看着父子二人亲昵之态,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歆羡之色。 “不是前几日便同你说了吗,”凌皓风拉着儿子转身,指指白落英,道,“看看这是谁。” “不认识。”凌无非脆生生道。 “傻孩子,”凌皓风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嗔怪说道,“这是你亲生母亲,钧天阁如今的掌门人——白落英。” “可我不认识她。”凌无非皱着眉,仍旧不肯相信这个事实,“那我爹又是谁?” “死了。”白落英淡淡道。 她已盯着这孩子瞧了许久,越是看着,眉头便皱得越紧,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再看看沈星遥,聪明伶俐又生得水灵…… 白落英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 凌无非被这一句“死了”说得懵在原地,老半天才缓过劲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白落英开了口。 “大哥,你确定这就是我当年送去襄州的那个儿子?你没给我换了?”白落英眉头紧锁。 “怎么连你也开始胡说八道?”凌皓风指指凌无非,又指指白落英,对她问道,“不像吗?” “不像。” “不像。” 母子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做娘的满脸嫌弃,做儿子的则是不肯相信。 沈星遥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这母子二人,眼中疑惑愈盛。 “星遥,你过来。”顾晴熹小声说着,冲沈星遥一招手。 沈星遥只是看了看她,却不说话,直接抱膝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认认真真盯着糊了一脸灰的凌无非看了好一会儿,又转过头看了看白落英,小声嘀咕道:“不是一模一样吗……” “爹爹,您是不是不要我了?”凌无非满脸委屈,对凌皓风问道,“我都没见过她,怎么能……” “罢了,”白落英重重叹了口气,将凌无非的话生生打断,“到底怀胎十月,是个傻子也活该我受着。” “我哪傻了?”凌无非大声争辩。 “连自己娘都不知要认,还说不傻。” “那你说我爹死了?” “他同死了也没区别。” “那……” “别吵了。” 凌无非忽觉胳膊被人拉住,扭头一看,见是沈星遥走了过来,小手扣在他肘弯处。 “你声音好大,吵得我耳朵疼。”沈星遥不论说什么,都是平平静静,也不知有没有生气。 凌无非怔怔看着她那对澄澈的眸子,小脸忽地一红:“对……对不起……我不大声说话了……” “师父教我,要学好武功,首先便要学会如何平稳气息。”沈星遥道,“你连说话的声音都控制不了,以后该怎么学武呢?” 凌无非被她这么一说,脸又红了几分。他忽觉头皮发痒,一面挠着头,一面不自觉把脑袋低了下去,小声应道:“哦……” “这倒是有意思,”凌皓风看着二人,指指凌无非,对白落英道,“这孩子平日里都像个猴儿似的,这会儿倒被镇住了。” “说到这个,我想起件事来。”白落英说着,已然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来,对沈星遥温声道,“我与你亲生母亲曾有一战之约。可如今她已不在人世,我不愿此约作废,才会生下这个傻小子。” 白落英说着,一手指向凌无非,道:“你若愿意,此去回到昆仑,便好好练刀。再过十三年,由他替我出战,应此邀约。” “好。”沈星遥用力一点头。 一旁的凌无非还没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卖了似的。 可不知怎的,在看见沈星遥跟随顾晴熹走出身后那道门的时候,又对这个约定,充满了期待。 红日正值中天,光华普照,落在沈星遥水蓝色的裙摆上,反射出别样的光。这般模样,映在男孩的眼里,也从此刻在了心上。 作者留言: 任时光逆转,世事变幻,重头再来一次,你我缘分依旧。 后传番外会更新平行世界的下半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