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 天地一孤星
霜降将过, 立冬已近。
许州街头,街道两旁的店铺冷冷清清,门可罗雀。破旧的幡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行人疏疏落落, 一个个弯腰抄手, 匆匆忙忙从街头走过。寒风裹着尘灰, 洋洋洒洒飞上天空,乌蒙蒙地笼罩着一切。
唐阅微与沈星遥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 都安静得出奇,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良久, 唐阅微终于忍不住, 扭头问道:“小遥,你会不会恨唐姨?”
“这话从何说起?”沈星遥不解。
“若不是我疑心过重, 也不至于让你落得如此。”唐阅微道, “原本手中掌握着书信, 还有回旋余地,可如今却……就算能找到那些人又如何?女子受辱, 根本难以启齿, 怎会愿意当众说出真相?至于那些孩子,当年被抓走的时候,年纪尚小,根本不可能记得太多事……”
“要是真走到穷途末路, 我就去杀了薛良玉。”沈星遥道, “哪怕余生都顶着污名, 也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小遥……”
“唐姨, ”沈星遥道, “柳叔说过, 有种病叫做牌坊病。你越是在意名声, 便病得越重。”
“你真这么想……也好,也好……”唐阅微点头,渐有所悟,“若是你娘当年,能够像你这般,多想想自己,而不是别人如何……不,倘若如此,她根本不会遭遇那些事,薛良玉也绝没有机会害她。”
“幽明纷杂乱,人鬼更相残。”沈星遥道,“我便不信,薛良玉那狼子野心、卑鄙无耻的东西能够只手遮天。若这正道魁首注定是他的宝座,我今生今世,便做定这妖女,就算把那些名门正派杀个片甲不留,也要让天地都伏于我脚下,磕头认错!”
沈星遥之言,字字掷地有声,不容置辩。
正如韦行一所言,她的母亲张素知,虚怀若谷,如引苍生涅槃,摆脱疾苦的上神。而沈星遥却雷厉风行,杀伐果决,像极了喝退妖邪,护佑黎民的神将,斩魑魅魍魉,荡天地浊尘。
二人走到一处街口,唐阅微忽然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一番,蹙起眉来。
“怎么了,唐姨?”沈星遥不解上前。
“这里同从前有些不一样,这条街,以前是没有的。”唐阅微若有所思,“钱家是大户,应当不会随意搬迁,不过……”
“不过,家中女儿遭遇了这种事,会不会为了避祸而迁居别处,也不好说。”沈星遥道,“先去看看吧。”
沈星遥跟着唐阅微,走进回忆里的那条小巷。二十余年光景,物换星移,附近的居民商户,大半已换了人,听二人问起钱家,要么摇头称不知,要么便是说这家人已搬走了。
街坊邻里的只言片语,勉勉强强拼凑出些许线索——当年那家姓钱的富户,在找回失踪的女儿后,没过几个月,便举家搬离许州。
至于他们去了何处,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去了宋州,又有人说是去了唐州,还有说是搬到了临近的县城里,隐居起来。
反正这些话里,没几句是有用的。
一番找寻无果,她们只能先找了家酒肆坐下商议。还没说上几句话,唐阅微便忽然看着窗外,站起身道:“走。”
“怎么了?”沈星遥一面起身,一面回头,却瞧见顾旻欢欢喜喜走了进来。
“阿微,你让我找得好苦,”顾旻上前道,“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为何你还是……”
“是个屁,你给我滚!”唐阅微一把推开顾旻,便要往外走。
“好好好,都是我错,行了吧?”顾旻高举双手讨饶道,“咱们这么你追我赶的,得到何时才是个头?至少你得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何事?能让你计较这二十年……”
沈星遥微微蹙眉,听到一半,忍不住上前拦住他道:“顾叔,大庭广众的,争执起来多不好看?不妨找个雅间,你们到里面聊,我回避。”言罢,看向唐阅微,投去询问的眼神。
“也好,索性就把话说开来。”唐阅微痛定思痛,阖目深吸一口气,伸手向后院一指,道,“走。”
沈星遥长舒一口气,将二人送入雅间,随后便在门外等候。
她本无意偷听,奈何二人争执声实在太大,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从认识你开始,便一直是你死缠烂打。”唐阅微道,“那时我见你待我不错,便允了;后来你非要同我去渝州,我也允了;你要打听素知的事,我也没对你隐瞒太多。你说你爱我,却处处越俎代庖,替我做主,惹得阿月与素知都不肯对我说太多,因为你的存在,我成了三人之中唯一的局外人,甚至杨少寰知道的内情都比我多;也是因为你,我错过那一战,没有做到与她们同生共死,也就罢了,甚至连最后一眼,我都没有见到。可直至今日,你都还认为我只是因为不想被你保护,才一直绞尽脑汁躲避你,这算什么爱?你可曾想过?”
“可你要走的是条死路,我不想让你死!”顾旻的口气也分外激动。
沈星遥听得恍惚,忽然想起两年前凌无非对她说过的话——
“你为救他人于水火,将自己置身险境,可我偏偏帮不了你什么。”
“若是为了成全他,令我失去你,我也不会比他如今好过。”
“我向你承诺,在这件事以后,不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再阻拦你,也会竭尽所能做到更多……”
世间情事,深爱之人相处,不过两种:一为对方铺路,呕心沥血,扫清所有障碍,送所爱一条阳关大道;一为成全自由,推己及人,不加约束,默默陪伴,同上刀山,共赴火海,不论生死,全无怨言。
沈月君的丈夫杨少寰既是第一种,也是第二种。
他舍弃自己性命,成全妻子胸中姐妹之谊,任她来去自由,行所想之事,哪怕是条思路,也愿挡在她身前,甘入黄泉。
那么顾旻呢?
若是深爱,为何百般掌控搅扰?
若是不爱,为何能无悔追寻二十余年?
沈星遥忽然便不明白了。
真正在意一个人,同一条路,似乎有千般选择,哪条是对,哪条是错,根本没有定论。
二人还在争执,她也不便打扰,正想往院中石凳上坐下,却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声音。
有人跟踪!
她眸光一紧,纵步跃上屋顶,刚好瞥见一道人影窜入小巷,旋即飞身跟上,一路疾追,却见那人闪身跳进一个小院里。
沈星遥略一沉吟,翻身越过围墙,却嗅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息,定睛一看,才发现这院子里躺满了尸首,血水流得满院都是,还未完全干涸。
她眸光一紧,俯身探了探尸首温度,竟还是热的。
“什么人?”她见通往后院的小门外有人影闪过,立时起身追出,绕来绕去,却又走回了正门,朱门推开,却听到一阵尖叫。
“杀人啦!杀人啦!”一名中年妇人指着她,高喊一声飞速跑开,脸色因过度惊惧而变了形。附近巡街的官兵听到异动,很快围了过来。
沈星遥看出是局,不等官兵出手,已然飞身跃上屋顶,纵步离开之际,无意听到几声对话。
“钱员外这也太可怜了,别说二十年前那件事,惹上什么江湖仇家,来索命了吧?”
“可不是嘛,那个女人拿着刀,气势汹汹的,哟,一看就不是好人……”
沈星遥心下一颤。
钱员外一家,不是已经搬走了吗?
为何仍在许州?
为何自己一到,便全家毙命?
难道方才的每一个引路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难道早有人找到此地,肃清活口?
原来,这最后的念想,也要落空了……
沈星遥心头怅然,暗暗下定决心,有了新的念头。未免节外生枝,她立刻回到食肆,却见雅间之内已空无一人,附近也根本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冷下去,瞬间凝固成冰。
落空的并非两年心血,而是两代心怀侠肝义胆之人所有的信仰与期盼,他们举步维艰,维护着可怜的正义,甚至不惜牺牲性命,为后辈铺路。
可结果却还是如此。
难道这不是人间,已是地狱?
她大惊失色,一路飞奔开去,逢人便拉过来问:可有见过一对中年男女,女子风韵犹存,男的胡子拉碴,落拓颓废。
没有。
没有。
都没有。
每个面对她问话的人,不是畏惧她手里的刀,便是疑惑不解,带着一脸的莫名其妙,看着她一路飞速狂奔。
直到跑出城外,双腿脱力发软,跪倒在地。
沈星遥忽觉喉头暖流上涌,躬身低头,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两眼视线由于过分汹涌的泪水而变得模糊,隐隐约约,那座白皑皑的雪山又浮现了她眼前。
那么高大巍峨,那么白。仿佛是这人间唯一的净土。
可她却舍弃了。为了少年意气,决然下山。
然后,离它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沈星遥跪在泥地里,泣不成声。
这场没有硝烟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冬至,雨水愈淡,风又干又涩。
战火不止烧在许州,也在江南一代燃起硝烟。
宿松县外,江澜看着血泊中的满地横尸,双腿一软,骤然跪倒在地。
那个叫梁荇语的女孩,也倒在这片血泊中,稚嫩的脸上了无生气,已然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齐羽面容阴鸷走到她身后,提剑指向她后心,神情森冷,凉薄似鬼魅。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江澜愈觉心口剧痛难忍,不自觉伸手捂紧,失声哭吼,“连个孩子你都不肯放过?你还是不是人!还要不要脸!”
“我能走到今日,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齐羽唇角微动,这神情不像是笑,眸子里透出的古怪意味,却是说不清,道不明,整个人僵硬得好像用不同部件拼凑而成的假人,虚伪至极,令人作呕。
“你爷爷的……”江澜拔剑起身,直指齐羽喉心,道,“到了这时候还在怪别人?老子欠你的吗?自己没用半点本事,还在这里怨天怨地。枉我爹收留你多年,到底养出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言罢,挺剑疾刺而出。
剑锋寒冽,去势决然,杀机毕露。江澜恨透了眼前这个虚伪懦弱,却还要狗仗人势,肆意行凶的伪君子,一招招一式式,不留丝毫情面。
齐羽淡然提剑,两刃相接,发出尖锐的颤鸣。
江澜顿觉虎口传出一阵撕裂之感,险些握不住剑,一时惊诧道:“你练了什么邪魔外道的功夫?竟有如此精进?”
齐羽冷哼一声,挺剑刺出。
老树梢头,最后一片落叶,终于颤抖着离开,如受伤的孤鸟,头朝下直栽入泥里。
第312章 . 花红幻梨白
钧天阁将要办喜事的消息, 各大门派都已传遍。
李迟迟像极了一个好打听事的主,对红事相关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跟着薛良玉, 常往光州来, 不论有事没事都能找到话茬, 拉着姬灵沨说上一大堆。
姬灵沨也拿出了她最擅长的本事——装傻。做足了一个满心满脑都是未来夫婿的待嫁新妇之态,对此外的一切事物, 都毫不关心。
这次李迟迟说衣裳上绣什么吉利,找哪家绣庄最好, 她便即刻求告府上管事, 帮忙把人请来;下回听说拜哪个神能早生贵子,夫妻和睦, 便立刻上庙里烧香, 半刻都不耽搁。
甚至李迟迟还要拉她去东海边的城里挑选上好的明珠来做环佩。
夏家父子只能派人暗中跟踪打点, 生怕有人给姬灵沨使绊子,害她性命。
唯有凌无非冷眼旁观。
这种无休止的试探, 他已看得腻烦。
薛良玉对他身边的每一个都不信任, 都充满了怀疑,哪怕姬灵沨已装得足够好。
他累了,不愿继续做戏,却又无可奈何。
由于李迟迟时常出入钧天阁, 加上先前在幽州筵席上的玩笑, 外边渐渐有了关于他二人的传闻。
沈星遥仿佛从人间蒸发, 而他又被传谣, 与薛良玉的义女暗通款曲。所有糟糕透顶的事, 一时间纷至沓来, 全都积在一处, 仿佛黑云盖顶,顷刻间便将有暴风雨来临。
他不想坐以待毙,趁着一日夜色浓密,携剑离开光州,却怎么也查不到沈星遥的下落。
心心念念的女子,仿佛在某一刹那,突然从人间蒸发,像是从没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
凌无非恍惚间竟怀疑起自己,怀疑这两年来的光景,莫非只是大梦一场?会不会,他根本从未认识过那样一个女子?所有欢情缱绻,俱是幻象。
他带着这种怀疑,仓皇行路,险些迷失方向。
昼夜变幻,眨眼便是七日光景。这日他坐在桐柏县的酒肆内,忽然瞧见朔光带着几个人,面色凝重地找来。
“怎么了?”凌无非心思一沉。
“掌门突发头痛,一病不起,”朔光说道,“你不告而别,外界又有人传,说……”
“说什么?”凌无非两肩微颓,言语间全无气势,好似蔫了一般。
“说定是那妖女又找来,把你绑走了。”朔光低头说着,目光躲闪。
“我不是好好在这吗?”凌无非胸中腾起一股无名之火,“哪来的‘妖女’?”
“您还是同我们回去吧。”另一名唤景拓的护卫道,“夏公子婚期将至。您这少主人不在,像什么话呢?”
凌无非垂眸望着桌上的酒盏。
分明无风无尘,水面却有涟漪。
他忽地嗤笑出声。大难临头,原来躲也躲不过。
下一个坏消息,又会在哪呢?
“只是出来走走,便有这么多说法。”凌无非站提剑起身,“我看我不像是你们的少掌门,倒像是个犯人。”言罢,大步走出酒肆,头也不回。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身影却黯淡沉晦。光里的人才有影子,他有,又像是没有——光从头顶正上方照来,被他踩在脚下,几乎看不见。
失了少年意气,只能听天由命。
凌无非跟随朔光等人,马不停蹄回到光州。
夏敬头疼之疾已愈,身后却跟着个陌生的医师,一路笑着攀谈,走到院中。凌无非十分警觉,当下便扭头问朔光等人:“那人是谁?”
“哦,这位是吕医师,”景拓介绍道,“掌门犯头疼,怎么也止不住,这才把他请来。”
“谁请来的?”凌无非追问。
“就是前几天,少夫人和李姑娘去白龙庵烧香,跟着一起回来的。”朔光道,“就是前年在城东开起来那家康安堂里的医师。”
“哦。”凌无非听到这话,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听人说,这位医师倒是新来的。”景拓随口道。
凌无非闻言,眸光一紧。
这时,门外小厮跑进院里,拱手禀报道:“掌门,少掌门,薛庄主到访。”
“怎么又是他。”凌无非眉头紧锁,“这次又是何事?”
“好像是说,近日折剑山庄有些安排与夏公子婚期冲撞,怕等到了那日无法到场,便提前来贺。”
“那便快快请进来。”夏敬说道。
小厮退下接待,很快,便将人迎进来,薛良玉托着一只锦盒,笑呵呵走向夏敬,道:“夏兄啊,我这来得不巧,怎么不见夏公子和少夫人?”
“出门置办些东西,很快就回来。”夏敬上前道。
“那正好,”薛良玉送上锦盒,让小厮收起,道,“薄礼一份,不成敬意。贺令公子新婚,也祝他二人白头到老,一生和睦。”
“薛庄主客气了。”夏敬略一挥手,命一小厮将锦盒带下收起。
凌无非不愿过多理会,转身便要走。
“贤侄啊,”薛良玉走到凌无非跟前,“你爹娘与我也是故交,可为何你回回见了我,都不肯说话?”
凌无非从院中石桌上拿起一只空盏,倒了杯茶,喝了两口又放下,转身回答薛良玉的问话:“有吗?”
那吕姓医师向夏敬嘱咐了些养病的禁忌,转身走开,宽大的袖缘正从那只茶盏上方掠过。
凌无非行了远路,分外口渴,并未留意到此。他背靠石桌,反手拿起茶盏,饮尽剩余的茶水,还没放下杯子,便听薛良玉唤了一声:“济安,我说怎么四处找不见您,原来是到光州来了。”
他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抬眼往前望去,只见薛良玉笑盈盈走向正待出门的吕姓医师攀谈起来。
二人相谈甚欢,显已十分熟络。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神情木了一瞬,突然盯住薛良玉,唇角抽了抽,发出咯咯的怪笑声,不甘与自嘲交织,将眸底一汪清水搅浊。
身旁众人被他此举吓住,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吭声,却见他脸色倏地阴了下来,反手将空盏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转头便往内院走去。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凌无非走出几步,忽觉气闷,胸腔推动着一股暖流升上喉头。他出于本能,捂嘴低头,重重咳了几声,立刻便尝到了血腥味,随即抹了一把人中,放下手一看,脸色唰地变成惨白。
口鼻同时喷血,显是中毒之兆。
夏敬下意识往前一步,一脸紧张问道:“你没事吧?”
“这是怎么了?”薛良玉一脸关切上前打量他一番,道,“靴底还有泥……贤侄这是出过远门吗?”
“少掌门前些日子出门散心,前几天才从桐柏县回来。”景拓一面上前搀扶,一面道。
“桐柏县?”薛良玉眼波一动,“可曾经过祥宁村?那前阵子发过一场瘟疫,该不会是……”
“这可不得了。”吕济安即刻上前,摆手示意众人散开,“快,公子随我回房看看……”
凌无非捂住口鼻,试图压下不住喷涌的鲜血,却无济于事。不只胸中气闷,头也疼得越发厉害,腹中翻江倒海,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才算罢休。
他一路踉跄,回到房中,直接便栽倒在地,浑身虚脱,根本站不起来,视线也变得越发模糊,他隐约看见吕济安朝他走来,下意识想要逃避,却没有丝毫力气,很快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313章 . 误中连环计
夏慕青与姬灵沨二人得知消息立刻赶回家中, 却被吕济安拦在了小院外。
“不是我刻意要拦着二位,实在是少掌门这疫症发得厉害,任何人靠近, 都可能被传染。”吕济安说完, 几名侍从也配合着他的手势, 将人推出院外。
“只是看一眼,怎会如此严重?”夏敬摇头上前, “吕先生确定这是瘟疫?”
“当然。”吕济安点头,胸有成竹道。
“可会是误诊?”夏敬说道, “不妨多请几位医师来看看。”说着, 便待转身唤人。
“伯父!”姬灵沨上前一步,唤住他道, “我……”
“你且回房, 好好休息。”夏敬瞳孔紧缩, 眼在宽袍大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拳。
姬灵沨自幼学习巫毒蛊术, 精通药理, 也算得上半个医师。可为隐藏身份,一直不曾暴露。她丝毫不懂武功,若在此时声称自己懂得医术,定会被要求只能一个人进房。
钧天阁内不少年长的旧人, 早与薛良玉相识, 经过这些天的撬动, 立场似也不明。夏敬无法确定, 若放她进这院子, 还能否平安出来, 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安, 往别处寻医来问。
可不论进去多少人,都是匆匆忙忙进去,惊慌失措出来,连声称这是患了严重的瘟疫,无药可医。
长天黯黯,雾沈云暝。
更深风起,夜露凝重。姬灵沨悄悄拉开房门,探出半个头来,左右查看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方轻手轻脚走出,沿着围墙来到凌无非所住小院外,正犯愁如何翻过围墙,却突然被人捂住嘴,拖到角落。
她惊惧回头,才发现站在眼前的人是夏慕青。
“你不怕出事吗?”夏慕青眉头紧锁,有点嗓音问道,“吕济安在房中,薛良玉也还没走。万一被人发现,你岂非……”
“此事一定有问题。薛良玉步步为营走到现在,一定是要害他!”姬灵沨浑身颤抖得厉害,“他救过我性命,我怎能……”
“就算眼下能够确定他不是患了瘟疫,而是中毒,你又能如何?”夏慕青道,“谁敢替你配这药物?谁不会走漏风声?他自有谋略,会为自己做打算,可你……”
“你这么说,难道就不管他了吗?”姬灵沨道,“他怎么说也是你表兄啊!”
“我要是不打算管他,今夜也不会来。”夏慕青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别轻举妄动,我进去看看。”
“那……你等等。”姬灵沨想了想,突然定了定,像是想到何事,从怀中掏出一只冰裂纹细颈小瓶和一个圆罐,递给夏慕青,道,“若实在做不了什么,帮我把这个给他。”
“这是何物?”夏慕青问道。
“此药叫做枯木生,取绝处求生,枯木逢春之意。”姬灵沨道,“若遇险境,可用瓶中药粉,不论外敷内敷,都可令人脉象暂绝,了无气息。十二个时辰之内,服用圆罐里的解药,便可恢复气息。”
“也就是说,此药可令人假死而不被觉察?”夏慕青若有所悟,一点头道,“那好,你先回房,等我消息。”
他将姬灵沨送回房中,再次回转到小院外,从一个无人的角落翻了进去,一路沿灌木矮墙伏身而走,直至凌无非房后窗外停下,透过窗隙朝内看去。
屋内的灯还亮着,凌无非有气无力坐在床头,冷眼看着坐在一旁的吕济安与薛良玉二人。
“吕先生,您可以先出去了。”薛良玉起身拱手道。
吕济安起身退去院中。
夏慕青低头伏身,将整个身子都在藏阴影里,躲得严严实实。
“薛庄主这场游戏,还打算玩多久?”凌无非漫不经心道。
“那就得看少掌门你了。”薛良玉道,“凌公子少年英杰,玄灵寺一战天下闻名。你承惊风剑之学,又是白家如今在世的唯一血脉,何故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舍弃大好人生?”
“我是为了何事?薛庄主应当很清楚。”凌无非道,“不谈我娘,我两位父亲的死,不也正是拜你所赐?”
“此言差矣,”薛良玉摇头,呵呵笑道,“我不曾动手伤过他们。”
“可你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凌无非冷笑,“别人看不明白,我心里却清清楚楚。薛庄主这盘棋,下得的确很妙。”
“贤侄如此夸奖我,倒让老夫心有愧疚。”薛良玉的神情,永远都是那么平和,他本就生得书生气,用温润如玉四个字来形容,并不为过。
可表面的温厚,却包裹着满身暴戾、残忍,阴毒狠辣至极。
在此人身上,根本看不到人性二字。
“你给我用的什么毒?”凌无非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穿肠箭长期服用,才会要人性命。”薛良玉道,“你这只是刚刚发作,还有得救。”
凌无非低头不言。
沈星遥上回来光州见他,二人温情缱绻,于榻上温存,各将近日见闻对彼此叙说。
薛良玉的妻子鱼敏,便是因此毒丧命。
“贤侄还可以再好好想想,毕竟性命只有一条,大好年华,人世多少欢乐不曾体会?就这么死了,可惜,太可惜了。”薛良玉故作叹息,说完,便负手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与吕济安交谈一阵,小声交谈一番,便离开了小院。夏慕青等到二人背影消失之后,方才推开窗扇,翻入房中。
“你怎么来了?”凌无非见了他,略微一愣,“不怕被人看见吗?”
“我得确认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夏慕青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他一番,道,“脸色这么差,看来中毒不浅。”
“星遥告诉过我,薛良玉的夫人鱼敏便是因此毒而死,从中毒到身死,不到三个月。”凌无非道。
“可有解药?”夏慕青眉头紧锁。
“不管有没有,他都不可能给我,”凌无非道,“只有想办法出去,找柳前辈看看。”
“灵沨或许……”
“可她不懂武功,不便暴露身份,不能冒险让她进来。”凌无非说着,瞥了一眼窗外,瞧见远处守门的几个侍卫,嗤笑摇头道,“现在这宅子里,还有几个人会听你的话?”
“不知道。”夏慕青从怀中掏出枯木生,递给凌无非。
“这什么?”凌无非接过来问道。
“灵沨让我交给你的。”夏慕青说着,并将药物用法对他详细说了一遍。
凌无非翻转手中药瓶,仔细看了看,道:“薛良玉下的毒,他知道剂量。未到穷途末路,自寻短见不是我的作风。真要那么做,他也定会看出端倪。若想用到此药,只能想方设法激怒他,让他先动手。”
“那,你能做得到吗?”夏慕青问道。
“几乎没有可能。”凌无非摇头,“我试试看。”
油灯的光,昏黄孤冷。窗外星子稀冷,并不能给人间增添多余的光。沉闷的黑夜像一锅搅不开的,掺了浓墨的浆糊,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无边的黑暗包裹着薛良玉的身影,如幽魅一般行至夏敬房前。
夏敬坐在书案前,屋里只亮了一盏灯,昏昏沉沉,只能照亮一个角落。
“无非他现下情形如何?”夏敬听见脚步声,淡淡问道。
“他的病症好像有些严重,”薛良玉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那个叫景拓的年轻人,离他太近,好似也染了病,这会儿已随吕医师回病坊了。”
“你……”夏敬一时气结,站起身来指着他道,“你当我听不明白这些话吗?”
“唉,”薛良玉摇了摇头,故意重重叹了口气,道,“钧天阁自姓了夏,便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
“那也都是拜你所赐!”夏敬拍案道,“白落英怎么死的?凌皓风又是为何失踪?你为沽名钓誉,断了张素知的后路,又为遮掩此事,一而再,再而三伤人性命。薛良玉啊薛良玉!人在做,天在看。你便是杀尽了我们这帮人,上苍也都看在眼里,迟早要将你收去!”
“可是夏兄,如今白家这唯一的血脉也岌岌可危,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薛良玉说着,上前走到角落,点亮了最不起眼的那盏壁灯。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老头身影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段元恒?”夏敬伸手朝他指去,发出微微的颤抖。
“夏阁主眼花了,分明是那妖女来杀您了。”薛良玉幽幽道。
激烈的打斗声仿佛一根尖刺,穿破了寂静的夜,传遍钧天阁内大小院落。等到夏慕青赶到,只看见屋顶上飞掠过一道黑色的人影,根本无法辨别形貌。
薛良玉捂着受伤的肩,跌跌撞撞跑出房门,当着一众侍卫的面,浑身颤抖道:“快……快去看看夏掌门。”
夏慕青当先冲入房中,看着夏敬的尸首,一时失魂跪倒在地,颤抖着抚摸过父亲胸前伤口,却忽觉掌心一阵剧痛,抬手一看,却见掌心一片乌青。
连死人也不放过?竟在尸首血水中下毒?
夏慕青捂着胸口,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是老夫疏忽,都是老夫疏忽……”屋外传来薛良玉沉痛的话音,“早知那妖女如此丧心病狂,当初便该好生看押……都怪老夫太久不曾理事,竟如此优柔寡断……”
“都给我让开!”凌无非的话音在院中响起,几乎是在咆哮。夏慕青浑浑噩噩,起身冲出房门,却忽觉虚脱,单膝跪倒在地。
凌无非亦不顾护卫阻拦,强行拨开人群奔入院内,目光越过石阶与门槛,看到夏敬尸首,愕然呆住。
夏慕青抬手,恍恍惚惚看着掌心的伤口,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薛良玉,你不得好死!”凌无非当场震怒,说完这话,身中毒性又发,当即捂着口鼻跌跪在地,连连呕血。
“阿青!阿青!”聚拢的人群之外,传来姬灵沨急切的话音,“发生什么事了,阿青……”
夏慕青蓦地回身,起身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拨开人群,一把拥过姬灵沨便往外推。
薛良玉没有唤人阻拦,而是走回房内,站在夏敬尸首旁,静静看了一会儿。
夜空里,最后一颗星子也消失不见,整个天都黑了。
第314章 . 魑魅对魍魉
山间小屋, 静谧幽深。
薛良玉托起跟前盖碗,拿起茶盖,悠悠沿着杯沿打了个圈, 小酌一口, 神情怡然自得。
吕济安放下茶壶, 笑着望向庭间池塘。
小桥流水,分外雅致。院头门匾写着“无恙居”三字。
可这人造之景, 终究比不过山间天然的风水,也不知他这是什么意趣, 非要破坏这半山腰上自然的风景, 自己打造一个这样的小院。
“吕先生医毒双绝,这一箭三雕之计, 果然是妙。”薛良玉道, “这一次, 天时、地利、人和,一气呵成, 全无纰漏, 真乃苍天助我。”
“薛庄主谬赞,还得是您的计策好。”吕济安呵呵笑道,“不过,真不去追那两个年轻人吗?”
“吕先生不是说, 给那夏公子所用, 是无解之毒吗?就算柳无相大难不死, 能与他们相会, 想也无力回天。”薛良玉小饮一口茶水, 道, “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也活不了几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大不了再请段堂主去杀了她,推给那妖女便是。”
说完这话,他放下茶盏,扭头望向院外,正看见一头戴幕篱之人提着剑,一步一步朝这走来。
“齐公子,事办成了?”薛良玉远远冲那人问道。
来人不言,摘下幕篱,沉着一张脸孔,大步走近小院,坐在二人中间的空位上。
“齐公子一直是这脾气?”吕济安看了他一眼,眸中露出讶异。
“你若看不惯,可以把眼闭上。”齐羽说道。
薛良玉闻言朗声大笑:“爽利!”
“我已遵照薛庄主指示,擒获江澜囚于暗室,”齐羽说道,“你说会帮我杀那妖女,几时能够做到?”
“很快。”薛良玉收敛笑意,“齐公子,欲成大事,人要先沉得住气,此局尚未做成,你便跑去宿松县杀人,会否不妥?”
“别看梁徂徕一把老骨头,他诡计可多着。”齐羽阖目,冷冷说道,“连同他那孙女也是一脸倔相,剜百刀也不喊疼。”
“齐公子肯定是做大事的人。”吕济安唇角动了动,便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老夫相信齐公子,一定能将此事办好。”薛良玉道,“凌无非身中穿肠箭,已掀不起风浪。大局已定,齐公子只需安心等待结果便好。”
“但愿如此。”齐羽说完,又拿起幕篱盖在头上,起身离开。
吕济安看着齐羽背影消失,摇摇头道:“老夫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薛庄主手底下能人众多,何必将灵药送给这不知分寸的毛头小子?”
“吕先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薛良玉悠哉举杯,小酌一口清茶,神色如旧。
三日后。
千里之外,浔阳城头江水湍急。水中树杈的倒影交错重叠,好似一副副枯骨。
江毓站在渡头,看着渐渐靠岸的画舫,沉吟片刻,缓缓踏上甲板。
江佑左右手各揽着一名妙曼少女,戏谑笑着,朝他望去:“大伯,你也有今天。”
“澜儿在哪?”江毓沉着脸,道。
“死了。”江佑满不在乎说完,随手从果盘里抓起一串葡萄,啃了一大口,在嘴里乱嚼一阵,又吐在地上。
“我要见她。”江毓加重口气。
“那就到黄泉路上见吧。”江佑扔了葡萄,站起身来。
江毓攥紧了拳。
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一阵铺天盖地扫来一阵劲风。江毓仰身疾闪,翻掌荡开这一股迅疾剑意,退到一旁,定睛一看。
头戴幕篱的年轻人,稳稳落在画舫甲板上。
一阵疾风吹来,卷起幕篱,在空中翻滚,打着旋儿落到江中,随水波漂远。
围拢在江佑身旁的风尘女子们一个个骇得花容失色,纷纷散开逃远,躲去角落里。
江毓看了看眼前的齐羽,忽地蹙眉,低下头来,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的手,道:“你的武功,怎的精进如此之快?”
“自有神药相助。”齐羽道。
“旁门左道,不怕走火入魔?”江毓眉心又紧了几分。
“只要能杀你就行。”齐羽言罢,凌空一跃,举剑朝他刺来。
江毓不言,振袖翻掌迎上。江风愈烈,钻入袖袍,吹得宽敞的衣袖鼓起,发出猎猎之声。二人走转挪腾,顷刻间便过了数十招。
却在这时,江毓忽觉小臂剧痛,低头一看,已是鲜血涔涔。
江风仍在呼啸,愈发凛冽刺骨。齐羽杀心早起,根本不留情面,江毓知他心思,更无丝毫相让,手底俱是杀招,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一片鲜血淋漓。
“我竟不知你如此恨我。”江毓摇头喃喃,“齐羽,我父女二人究竟何时亏待过你?”
“如今再说这些,已无意义。”齐羽两眼沉晦,暗如深埋地底的怨鬼,已无一丝人气,“我只要你们死。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死!”
“害死齐音的是天玄教,不是我们!”江毓高声斥道,“你冥顽不灵,一而再再而三行差踏错,迟早要遭天谴!”
“不必你管!”齐羽骂道,“凭什么你们生来就有好命?凭什么我便注定一世被人踩在脚下?我便不能怨,不能恨,不能让你们也尝一尝我的苦吗?”言罢,一剑决然刺出,直至江毓心口。
“齐羽!”江毓脚下稍迟了半步,被这一剑刺穿胸腔,当即传开一阵剧痛。
他咬紧牙根,身关一拧,强忍疼痛与剑分离,旋即双掌拍上剑身,猛力一折,使剑断为两节。旋即将断剑抛向齐羽。
齐羽挑开断剑,抬眼再望,正见江毓翻过栏杆,飞身往江岸纵去,即刻朝他背后抛出断剑。
断剑破空,不偏不倚,正中江毓后心。江毓发出闷哼,脚步却无迟滞,跌倒在岸上后,又迅速爬起身来,找到藏身角落里的云轩,捏指在唇边,吹响一声长啸,唤来一匹红马,将之扔上马背。
“伯父……”云轩颤声伸手。
“把昭霓找来。你去过一次,应当认得路,”江毓强忍剧痛,“齐羽今非昔比,让她多带些人手,不必考虑其他,只要能救得澜儿性命便可。”言罢,抬腿在马屁股上猛力一踹。
红马半身仰起发出长嘶,撒腿急奔,一路扬尘。
江毓亦已力竭,高大的身躯忽而颓然,重重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云轩一路策马疾奔,心中悲郁。他虽不会武,却也看得懂眼下局势。薛良玉要只手摭天,便要摒除一切障碍,所有可能成为拦路石的,都不能留在世上。
天下岂有这样的人?世间岂有这么黑的天?
他悲愤不已,却也只能咽下怨恨,马不停蹄来到袁州,向荆昭霓说明情形。
荆昭霓不由分说,立刻带人赶往浔阳,先行潜入白云楼中查看情形,又悄然退出围墙外,回到一行人藏身之地。
“怎么样了?”云轩上前问道。
“她被关在一间新建造的密室里。”荆昭霓道,“蒙着眼睛,封了穴道,看起来……没有外伤。”
“那……那里边情形如何?”云轩神色焦灼。
“能换的人早都换了,薛良玉筹谋多年,早就做足了准备,就算能救到人,也改变不了大局。”
云轩咬了咬唇,神色凝重。
“云公子,你就在这等着,哪都别去。”荆昭霓拍了拍云轩肩头,看着他颤抖的身子慢慢复原,方道,“说好了,这次我们只管救人,不做他想。浔阳局势太乱,谁也无法保证当中有没有其他奸细,只能设法保住阿澜性命。”
云轩重重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往后要好好照顾阿澜。”荆昭霓又道。
“不必你说,我都会的。”云轩两眼含泪。
荆昭霓重重一点头,待人转身走远。
正值夜里,月上中天,照耀千里。
可这一瞬的光华,很快,便堕灭在重重云幕里……
楚天沉沉,暗夜茫茫。
凌无非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依稀记得回回醒来,都是因为毒发。
每日的饭菜里都有穿肠箭。到了傍晚,吕济安又会送来汤药,只有半副。
饭菜不能不吃,汤药不能不饮。不吃饭会饿死,不喝药,又会加速毒性发作。日日服毒,日日解毒,一日毒性更胜一日。
可这药也古怪得很,毒性虽重,却不会显现病容,不发作的时候,模样看起来同正常人没有两样,只是丹田气弱,难以动用武功。
简直生不如死。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猛地呕出几口鲜血,虚弱地支撑着身子坐起。他感到人中又被一片暖流糊住,随手抹了一把,手心已是一片猩红。
凌无非捂着口鼻重重咳了一会儿,忽而惨笑出声。
自己怎么就落到这般狼狈境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他又执拗着不肯放弃,想着唯有这条命在,才有微茫的机会逆转局势。
尽管这种想法,如今看来几乎已不再有可能。
他见不远处的桌上摆着一只茶壶,也不知有没有水,便扶着床榻,翻身下地,缓缓挪步过去,却觉脚下绵软使不上劲,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有什么吩咐,不叫下人去做,还要自己亲自来?”薛良玉推门而入,语气一如既往平淡。
“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凌无非坐在地上,平静问道。
他的心绪,早已掀不起半点波澜。
“不必着急。”薛良玉道,“近日浔阳发生了几件大事,贤侄你一定很感兴趣。”
“浔阳……我师姐?”凌无非蓦地朝他望去,“你做了什么?”
“哎,话不能乱说,”薛良玉道,“是齐羽叛逃,纠集不少江湖败类,杀了江毓父女,推江佑坐上白云楼主之位。”
“薛良玉,你……”凌无非一时激动,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大力起伏,浑身颤抖不止。
“哦,对了,”薛良玉在他身旁蹲下,道,“齐羽打算肃清一遍剩余的分舵,在此之前,就已将袁州和宿松县的两拨人,杀得干干净净。”
凌无非双唇颤抖,忽然一动也不能动。
他恍惚想起,宿松县的梁徂徕,似乎还有个小孙女。
豆蔻年华,天真可爱,生来便有一副侠肝义胆,会眨巴着眼睛,喊他和沈星遥一声哥哥姐姐,还拍着胸脯,说将来长大,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
可这些豪言壮语,却只能随着这条年轻生命的逝去,埋没于尘土。
想着想着,他不觉两眼泛红,合上双目。
两行清泪顺着鼻翼滑落,无声无息。
“要成大事,便不能过分仁慈。”薛良玉轻轻拍着他肩头,说得云淡风轻,“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什么?”
“像薛庄主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明白。”凌无非咽回眼泪,尽力压下愤怒,话音却仍有些颤抖。
“我不必明白。”薛良玉双手负后,挺直腰杆,道,“至少成王败寇,已成定局。”
说着,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抹得意之色:“好好看着吧,接下来,会更精彩。”言罢,即刻走出门去。
凌无非黯然望向窗口,一言不发,忽然又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还回来干什么?若想要我的命,只管拿去。”凌无非道。
来人在他身后蹲下,递上一张字条。
凌无非低头瞥了一眼。
“已取药蛊解毒,平安无事。”
这八个字,出自夏慕青之手。凌无非愕然回头,正对上朔光的目光。
“情势所迫,不得不伪装投诚,还请少掌门见谅。”朔光碾碎字条,散为齑粉,抛在地上,“不知少掌门还记不记得,很小的时候,曾有一回,属下中了蛇毒,是夏公子不顾自身安危,救下我性命。”
凌无非怔坐良久,方缓缓开口:“你一直记得此事?”
“是。”朔光道,“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只是……您想想景拓,至死都无人好好安葬。”
“我明白了。”凌无非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会有机会的。您要相信,所有不愿受掌控之人,都在尽力而为。”朔光说完这话,又在屋中待了一会儿,方才离开。
凌无非仍旧不言,只轻阖双目,靠在床沿。
仿佛只要闭上眼,听不到,看不见,这尘世的黑暗,便通通与自己无关。
第315章 . 相见即断肠
天已入冬, 百花绝迹,唯有红梅傲然。
沈星遥混在一群商贩中间,大清早便来到了光州城。
她和唐阅微失散后, 一路找寻无果, 只能回往落霞栖, 却还是慢了一步——薛良玉的人跟踪顾旻,追着二人到达这隐居之所, 意图灭口。
具体情形,她未能亲眼所见, 却在谷中看见了顾旻的墓碑, 看字迹,应是唐阅微立的。
二十余年的你追我赶, 终于在这一刻落幕。这样的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她无从得知。柳无相等人不知去向, 踪迹难寻。她也只能藏起行迹,小心留意着外界动向。
可这一次, 她还是冒险来了, 只因听闻钧天阁变故——夏敬身死,夏慕青与姬灵沨下落不明。至于凌无非,外界盛传他罹患瘟疫,成日吐血, 神志不清, 怕是命不久矣。
她岂会不知自己此行是羊入虎口?
可二载情分, 相依相伴, 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人, 数度为她舍生忘死, 割舍一切。她又怎能放得下这情分?
哪怕与他葬身一处, 她也心甘情愿。
进了光州城后,她找了处荒废的老屋藏身,一直等到入夜,方来到钧天阁围墙外。
冷风凄切,对愁云晚。宅院上方还有两只乌鸦一直盘旋,叫声低哑哀怨,过了半个多时辰才散开。
沈星遥挽起袖口,纵步飞身攀上围墙,一路飞檐走壁,到达她所熟悉的那间屋外,小心蹲下身来。
屋内传出薛良玉的声音:“凌公子以为如何?”
“薛良玉,你不得好死!”凌无非话音颤抖,字字犹在泣血。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下生疼,小心盯着正门方向,见薛良玉的身影出屋走远,方来到窗边,透过缝隙朝内看。
屋内没有点灯,床榻上坐着一个身影,孤独冷寂。
她看着这个模糊的背影,心下不由得发出一阵抽搐,沉默片刻,方推开窗扇,翻身进入房中。
“无非,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她走向床边,却在离床沿尚余三尺之处顿住脚步,向后猛退。
此人呼吸声十分平稳,根本不像一个病人。
尤其是他身周那股陌生的气息。
榻上那人猛一回头,扬手抛出一物。沈星遥瞥见一道银芒穿过夜色直逼面门而来,即刻旋身闪避,提刀荡开。
一块碧绿剔透,似玉非玉的石头从那人怀中滚落,“叮咚”一声落地。沈星遥定睛一看,脸色大变——那分明是一块玄月石,与竹西亭佩戴在脖子上的那块,质地一模一样。
她恍然大悟,原来玄月石不仅可留影,还可留声。
四壁灯火大亮,大批人手涌入屋中,坐在床上那人也走下了地。借着通明的灯火,沈星遥看清此人面目,心下一凉,不自觉发出冷笑。
眉眼戾气横生,不是齐羽会是谁?
“你还没死?”沈星遥眸光一紧。
“我这条命,定比你长。”齐羽抬手,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上。
沈星遥当即拔刀,提气斜扫开去,势出如破竹,锋芒锐不可挡。一时之间,屋内笼罩上一片混乱交错的光影,青锋迅疾,如雾如电,各式兵器铮铮交击,其声震耳欲聋。
薛良玉立在院中,目光越过人潮,冷眼看着她的招式,面色越发阴暗。
这般身手,已与当年的张素知相差无几。何况如今沈星遥才二十岁,假以时日登临化境,必如蛟龙得水,名满天下。
他绝不容许这样事发生。
齐羽得冥水助力,功力大涨。可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及沈星遥。他随众卫夹击,却被她的刀从卧房之中,一路逼退到门边,几乎没有还手余地。
“妖女!”齐羽高声呼道,“你协助天玄教,掳我胞姐。今日便是拼了我这条命,也要让你把人交出来!”
“我很遗憾,当初没能救下她。”沈星遥神色清冷,横刀扫出,一记“空”式挑向他肩头。刀意旷达,携震天之势,如浪潮一般,铺天盖地朝齐羽涌来,直接将他身形掀飞。
齐羽神色慌张,一个空翻落在院中,一连好几个趔趄方勉强站稳身形。
“我早说过,不是我要擒她。”沈星遥挺刀直指齐羽,“害死她的是天玄教,是竹西亭。你不去寻你真正的仇人,却与这奸贼联手,滥杀无辜,害死那么多条性命,算什么英雄?”
长空月明,照亮玉尘刀身,亮白如雪,倒映出沈星遥眼底不可摧折的光,晃得齐羽心里直发怵。
“你说什么?”齐羽瞳孔放大,“你说我姐姐死了?”
“薛良玉,你自己没本事出手吗?”沈星遥并不理会齐羽,而是冷眼瞥向薛良玉,横刀划开一道半弧,逼退一干人等,“当年便是如此,只会叫别人替你卖命!陈光霁是萧辰所杀;萧辰、凌皓风又丧于李温之手;红叶山庄为段元恒所屠;齐羽又伤了白云楼上下数条性命,唯有你!这双手,由始至终都干干净净!”
“沈姑娘,行差踏错,必得付出代价。”薛良玉正襟而立,双手负于身后,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杀心太重,终有业报。”
“是啊,我杀心重,最想杀的就是你。”沈星遥挽刀直指他鼻尖,道,“我这妖女,今日就是来杀人的。杀的就是你这武林至尊,鼎鼎大名的薛折剑!”言罢,提气垫步,凌空翻身,飞纵出众护卫层叠的人潮之外,一记“断”势,直取薛良玉顶门。
薛良玉微微闪身,合掌推出。
玉尘刀意源远悠长,力贯山河,薛良玉只与她过了两招,便觉吃力。他眸光一动,忽然开口:“你便不想见他吗?”
“他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你还拿来要挟我?”沈星遥一刀无悔,斜斩落地,刀尖劈在地面,整个院子都好似随着这一刀抖了三抖。刀锋所至,向旁皲裂开一道道龟甲似的纹路,如卜纹一般狰狞醒目。
“我这就派人带他来,你别着急。”薛良玉面无表情。
“少拖延时间。只有你死在这儿,他才能安生。”沈星遥目光决绝,全无动容,提刀直接扫向薛良玉面门。
薛良玉仰身避过,趔趄着向后退了三步,忽然站定,沉声说道:“你可知他临死之前,都说过些什么?”
他目光沉稳,隐隐含着一丝狠辣。
沈星遥瞳孔急剧一缩,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她虽已尽力不受他言语挑唆,但听到这句话,心下仍旧止不住发出颤摇,也因此而晃神,刀意迟了一瞬。
薛良玉趁此时机,展臂向后退开,只见月光之下,漫开一道巨大的黑影,随后便从空中落下一张铁网,将沈星遥整个人笼罩在内。
铁网有数十斤重,直接将她压倒在地。
沈星遥本待起身,却已动弹不得,展目望去,只见铁网的四条边都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兵器,穿过铁网外缘孔洞,深深扎入地面。
“薛良玉!你这无耻之徒!”沈星遥手指穿过铁网缝隙,扣紧孔洞,冲眼前人嘶吼,“我若不死,必将你碎尸万段!”
“你若不死,那才是奇迹。”薛良玉言罢,即刻拂袖转身,扬长而去。
沈星遥怒极,见他这般不屑姿态,心下悲怨杀意一齐涌了上来,一双眼里布满猩红血丝,似要渗出血来。她拼尽全力站起,两手撕扯铁网,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束缚。
齐羽阴沉着脸,走到她面前,忽然高举长剑,朝她肋下刺去。
沈星遥痛呼一声,再次摔倒在地。
“你最该死……都是你……都是你,”齐羽反手拔剑,又在她伤口旁连刺两剑,剑锋染血,直接透骨而出。
“齐羽,”远处传来薛良玉幽幽的话音,“她不能死在这儿,要死也得死在所有英雄豪杰面前。”
齐羽眼中杀意深重,听到此言,持剑的手微微一滞,忽然斜向上挑,将她前襟衣衫划开一道裂口。
沈星遥惊惧退后,却已不及,一时之间,碎布纷飞,令她上半个身子,都暴露于人前。
她脸色惊变,仓促蜷下身去,双臂交叠遮挡在胸前,抬眼怒视齐羽。
她虽被人当做妖女,却也有着这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美貌。加上常年习武,又长在北地,身段丰盈高挑,凹凸有致。因齐羽挟私报复,半身春光暴露于人前,令不少心怀叵测之人大饱眼福。
众人纷纷发出惊呼,有诧异,有惊奇,还有嘲笑与更为不堪入耳的呼声。
“她曾受之辱,没机会让你一尝。”齐羽漠然收刀,“不过,被这么多人看遍身子,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无耻!”沈星遥痛骂一声。
可她这般狼狈模样,只能极力弯下腰,避开周围那些或惊奇、垂涎,或是猥琐的目光。
“花容月貌,蛇蝎心肠。”齐羽再次举剑,目光落在沈星遥脸颊,脸色陡然沉下,一剑划过沈星遥面颊。
沈星遥痛呼出声,向前栽倒。本明媚无暇的右脸颊,平白多了一道寸余长的伤口,皮肉向外翻起。
旁观众人瞧见,无一不发出唏嘘。
“带走。”齐羽冷言转身。
沈星遥极力挣扎躲闪,却还是逃不过被无数双手争相推搡着拖起身来,连网带人丢入暗牢。期间不知被谁趁机占了便宜,虽然愤怒,却根本找不出罪魁祸首。
彷徨无助之际,不知是谁从门缝间扔来一件衣裳。沈星遥匆忙拾起裹在身上,因肋下伤口剧痛而缩成一团。
作者留言:
齐羽属于非典型直男癌。 所以他做了两件在直男癌眼中最能羞辱(或者说在他看来可以毁掉女主)女人的事——毁容/撕衣服 人设行为,不代表作者立场三观,如果每个角色都代表我那我起码有100+种人格,那就属于精神病,只能住院,不能写文。 齐羽会死很惨。他应得的。
第316章 . 魂梦不相逢
钧天阁内东院, 沈星遥身受剑伤,又遭齐羽折辱,被困暗牢, 苦不堪言。
西厢偏院, 耳房门窗紧锁。凌无非隐约听见动静, 跌跌撞撞奔至朝东的窗前,十指死死嵌入窗槅, 撕扯般拽动窗扇,两手手背青筋突起, 却只能勉强拉开一条狭窄的细缝。
他浑身颤抖, 终于还是泄了气,一拳重重捶了过去, 却像是落在棉花上, 虚弱无力。
毒药穿肠, 死死压制着他的内力,眼下的他, 不过废人一个, 竟连一扇小小的窗都无法破开。
泪水倾巢涌出,握在窗槅上的手却不肯松开。凌无非愈觉脚下无力,两膝贴着墙面,一点点下滑, 颓然跪了下去。
他痛恨薛良玉, 更痛恨自己。恨薛良玉无恶不作, 丧尽天良, 又恨自己不够谨小慎微, 成为沈星遥的负累。他走不出这扇门, 摆不脱这重重桎梏, 甚至在这危难时刻,连陪她同生共死都做不到。
屋外的冷风叩打着窗框震颤不休,每一声都像极了对他的质问。
“三日之后,城郊山头屠魔大会,到时我必会命人好好替少掌门你梳洗一番,见她最后一面。”薛良玉冰冷的话音不合时宜地在门外响起。
凌无非听得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门边,冲屋外的人嘶吼:“你把她怎么了?”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在问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凌无非用力捶打门扉,嗓音近乎沙哑,却只能听到呜咽的风声。
寂寂长夜,漫漫煎熬。短短半个院子的距离,不过一射之地,竟成了他今生都跨越不了的千山万水,生生将二人阻绝。
月在后半夜便沉了下去,埋没在层层叠叠的云里。沈星遥所在的暗牢,已然伸手不见五指。
她蜷缩在角落,忍受着肋下伤口带来的剧痛,醒了又晕,晕了又醒,错乱的梦境里是这半生以来所经历的一切,有童稚时的懵懂莽撞,少年时的自负轻狂,独身闯天涯时那不可一世的意气,得逢所爱后的相依相伴,暮暮朝朝。
二十年的光景,仿佛将他人的一生都已历遍。刀光剑影,死死生生,到这一刻,终将落幕。
她是坦荡之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直到此刻,仍旧对薛良玉的放肆逍遥感到不甘。
可她已到穷途,什么都做不了了。
到了这一刻,她只心心念念的,仍旧是凌无非的安危。
若她一死,便能换他安好,这一趟孤身赴险,倒也算值得。
但若他已遭遇不测……
那么,她不论付出多大代价,也定要拉着薛良玉下地狱,一同陪葬。
想着这些,沈星遥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她被锁在暗牢三日,凌无非也被关在角屋三天。
所有思念都被高墙阻绝,仿佛掉入无底深洞里,杳无回音。
这日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一回头,只看见朔光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叠崭新的衣物。
凌无非缓缓起身,认命似的解开外裳,指尖却在怀中触到一物。
枯木生。
他恍惚了一瞬,心中忽地燃起一丝希望——既已身中剧毒,逢春无望,为何不将这生机留给她?
冬日的风虽大,但很少会有这样的阴天。骤风急剧,乌云压城,仿佛随时都会有暴风雨来临。
光州城郊半山,衣衫不整的沈星遥被人架上石台,手脚都被缚上铁索,铁索另一端分别拴在石台四角,由铁环钉死。
各派人等由薛良玉亲自召集,均已到齐。
只是,白云楼易主,钧天阁群龙无首。
“对了,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各位。今日还有位贵客,诸位先前都没见过。”薛良玉笑呵呵走到台前,对各派门人道,“想必大家都知道,当年叱咤江湖的,不只有南剑惊风,还有北剑冷月。”
“可萧大侠不是早已归山了么?”卫柯问道,“难道他也来了?”
“萧大侠前两年已因病离世,唯余膝下一子,名唤萧楚瑜。”薛良玉道,“我有机缘得遇上他,便将他也请了来。”言罢,轻轻击掌。
一名玄衫青年走上台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
“这位便是萧大侠的公子?”
“真是一表人才。”
“想必也剑法了得,当是人中龙凤。”
各派门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沈星遥瞧见萧楚瑜,一时面露诧异。
想不到北剑后人,终究还是走上父辈老路,投靠了薛良玉。
沈星遥忽感胸中悲凉,心比天色还晦暗。
“哎,可惜,北剑在此,南剑却已萧条,”金海感叹,“要不是凌掌门染了瘟疫……”
“凌掌门的病已痊愈。”薛良玉道,“惊风冷月,俱在此处,谁也不缺。”
沈星遥闻言,心念一动,飞快抬眼。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步伐缓慢。寥寥三丈多路,却似走了一生那么漫长。
凌无非目光平静,走到她眼前,蹲下身来,单膝着地,直视沈星遥双目,不发一言。
“无非……你还活着?”沈星遥欣喜不已,一时竟忽略了他异常冷漠的眼色。
骤风又起,低空下,黑云一片片重重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啊,托你的福,没这么快死。”凌无非垂眸凝望她良久,漠然挑唇道。
他的话音里,尽是嘲讽意味,冷漠得如同一个陌生人:
沈星遥喉头一哽。
“两年,”凌无非仍旧看着沈星遥,“花费我整整两年,总算等到这一天。”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星遥眉心一颤,肋下伤口发出剧痛,不由弯下腰去,神情痛苦不堪。
凌无非伸手挑起她下颌,迫使她与他对视:“还在这装傻?我说的两年,当然是花费在你身上的时辰。你把自己藏得那么好,我不多费些功夫,怎么把你骗出来,怎么亲手杀了你?”
沈星遥唇瓣颤动,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难道是说……”旁观人中发出一个声音,“原来凌掌门一直是以自己为饵,骗这妖女现出原形。原来……原来我们都错怪了他?”
听到这一席话,薛良玉眼中亦有诧异之色,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沈星遥这才恍惚明白过来方才那一席话的用意,唇角略一抽搐,发出一声苦笑。
“我一直在你身边,等着所有相关之人现身,”凌无非大力捏着她下颌,眸光冷厉而孤绝,“你是真傻呀。对你稍稍好些,便尽信于我,还为了保护我,与至亲至信之人相抗衡。世上怎会有你这么蠢的女人?”说着,他冷笑出声,戏谑似的看着她,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可你也曾拼尽性命护我周全,”沈星遥平声静气,仿佛对他先前这一番冷漠言语,充耳不闻,“这一点,你作何解释?”
凌无非暗自吸了口气,倾身附在她耳边,话音极轻:“温香软玉,叫人留恋,我确有不舍。”
沈星遥闻言,冷眼瞥他,忽然嗤笑一声,朝他啐了一口。别离数月,她眼里满满的期盼与担忧,在他这一番话后顷刻散尽,褪尽颜色,只剩下冷漠。
凌无非略略偏头,避过这一啐。
“凌无非,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沈星遥冷笑,一字一句说道。
尘世烟火迷离,她原以为,世间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心。
却不知这颗心,原来坚如铁,寒如冰。
凌无非缓缓抬手,将她发间那支芙蓉雕花木簪取下。一时间,青丝如瀑般散了她满身,将她在寒风中颤抖的身躯尽数盖住,只露出苍白的脸与脖颈。
“我怎么死?就凭你吗?”他的手掌顺着她披散的长发,拢至脑后,忽地拧紧,向后一拽。
清醒的刺痛感,令沈星遥倒吸一口凉气,微微昂首,看向他的双眼,眸中充满恨意。
天空猛地炸响一阵闷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趁此一刻,凌无非将木簪拢入袖中,将早已倒在手心的枯木生药粉抹遍簪身,随即抬手,猛地刺入她心口。
簪头微斜,避开要害。
鲜血裹着他手心剩余的药粉,与伤口的血混杂,有的落在地上,有的逆流回伤口,混入血肉。
“你这张脸,我早已厌倦。”凌无非神情已然麻木,“再让我继续面对你,真不知该如何伪装下去。”
言罢,拔出木簪,又狠狠刺入。
沈星遥伤口剧痛,心亦如刀割。
她哪里会知道,眼前之人虽表露出万般决绝,内心却已碎得七零八落。
“二载光阴,你待我种种,皆是谎言?”沈星遥轻声问道,“没有半分真心?”
她的话音缥缈虚弱,恍若云烟。
“不然,以我的身份,难道要陪着你这妖女浪迹天涯吗?”凌无非再度拔簪,又是一刺。
头顶上空,轰雷之声再度响起。沈星遥气息渐微,唇角微动,目色凄然。
原来前尘种种,皆是妄念。
原来二载恩爱,俱是谎言。
不过他叵测心机,步步算计,骗她真心错付,枉送性命。
想及此处,她冷笑不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凌无非拔出木簪,拇指移至中段,大力一掐。木簪登即断为两截。
沈星遥因失血过多,视线越发模糊,忽地眼前一黑,憔悴不堪的身躯,骤然倒地。
“这天怎么像要下雨了?”金海上前一步,道,“薛庄主,说好的屠魔大会,怎么咱们几个人都还没动手,人就死了?”
薛良玉不言,走上石台,蹲身探了探沈星遥的脉搏与鼻息,点头说:“气息已绝,的确是死了,”言罢,目光扫过她肋下剑伤,转向齐羽道,“你上次那几剑,多半伤到了要害。”
“死了就死了,直接丢到山里便是。”卫柯说道,“咱们都是英雄好汉,又不是江湖败类,难道还要鞭尸不成?”
“哎呀,有人都扒过人家衣裳了,还怕什么……”
“别说这种话。”薛良玉制止那说话之人。
凌无非眼角余光扫过齐羽,将愤恨怒火,都深埋入心底。
“也是,反正在这山里,过不了多久,野兽一来也都啃光了。”另一人道,“不过就这么死,真是太便宜她了。凌掌门,您倒是给我们留个机会啊。”
“不让我动手?那玄灵寺的几刀,你替我受吗?”凌无非目光骤冷,朝那人望去,眼底隐隐流露出杀意。
“这……那是自然,您同这妖女的仇,才是最深的。”那人瞥见他的目光,当即一个哆嗦,说完便立刻便缩回人群。
“虽是妖女,作恶多端,但到底还是女儿家。”薛良玉将他的虚伪发挥到了极致,“还是到这附近找个地方,好好把她掩埋了吧。”
凌无非不发一言,默默站起背过身去,强迫自己不再看她一眼。
怕只怕流露悲伤,露了馅。
作者留言:
终于更到这里。
全文最高潮,show time
凌娇娇的深渊,也从这一刻开始。
我的非非啊,捅刀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吧
过几章你会更痛的,因为她要来砍你了
第317章 . 相思了无益
骤风暴雨席卷大地, 伴随着狂风肆虐过林间每一寸草木。叶惊寒与桑洵一人一骑快马,在这滂沱大雨之中,一路疾奔。
“到底是什么人送的信?字还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别是找了个三岁小孩来代笔吧?”桑洵一面策马扬蹄, 一面抱怨道, “想不到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那姓凌的真是有够能装的。原先还当他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竟能下此狠手。”
“他们……我也不曾想到, 他会如此绝情。”叶惊寒神色黯淡,眼底充满担忧。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玉华门的人想救她?”桑洵认真思索一番, 道, “你看他们总是说抓人,还抓了好几次, 却一次都没伤过她。我看呐, 现在那帮人, 只有何旭还算得上眼明心净,不过真要是这样的话……你那不要脸的老爹一定也会杀了他吧?”
“你再提此事, 我先杀了你。”叶惊寒道。
桑洵略一耸肩, 不再说话。
暴雨依旧未停,将二人浑身淋得透湿。低沉的乌云将天空遮得密密实实,一抔抔向人间泼洒着狂放的雨滴。风卷起泥水与林间的断指残叶,发出凄厉的呼号。
这样的雨, 本不该下在这个季节, 比六月飘雪还要罕见。
二人赶到光州城郊, 沿着信中所给的图纸找到屠魔大会附近野地。
大雨瓢泼, 天也黑漆漆的, 地上的泥土被雨水浸润, 黏糊糊地结成泥块, 全然看不出哪里是翻动过的新土。叶惊寒见状,想也不想,直接跳下马,跪在地上徒手摸索挖掘,冷不防被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右手掌心划拉开一道寸余长的伤痕,鲜血直流。
桑洵见他慌乱至此,不由摇了摇头,在另一侧蹲下,一面拨开湿漉漉的泥土,一面说道:“才到光州城外,便有人送信,像是早就知道咱俩会来救人一样。哎?知道你同她有往来的人不多吧?可别是薛良玉设的陷阱,特地埋伏在此围捕你。”
“上回去云梦山救人,往来匆忙,没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叶惊寒头仍在专心掘土,头也不抬道,“若说当今各大门派中,还有谁对她心怀良善,也只可能是玉华门的人。”
桑洵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叶惊寒忽觉没在泥土里的指尖传来一丝冰冷却柔软的触感,身形猛地一颤,不迭将土扒开,瞧见那张熟悉的脸孔,心跳几乎停摆,连忙加快动作,扒拉开盖在她身上的泥土。一旁的桑洵亦凑过来帮忙,好不容易才将那堆泥土清理干净。
沈星遥孤零零地躺在泥坑里,一动不动,随身佩刀玉尘也被扔在一边。
江湖中人,素来兵器与人一体,刀在何处,人就在何处,这些名门正派,虽想要她性命,规矩还是讲的。
叶惊寒颤抖弯腰,小心翼翼托起她的身子,搂在怀中,看着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模样,呼吸颤抖得越发厉害,转瞬便红了眼眶。
饶是桑洵反应迅速,伸手从他怀中摸出一只小圆罐,打开瓷盖,取出一颗药丸便往她嘴里塞,却怎么也塞不进去。
桑洵脾气上来,便要扒拉开她嘴唇继续塞药,谁知一时没拿稳,药丸直接从指缝间滑落,无声掉入泥土之中,打了个滚,当即便裹了一圈泥。
“气息都断了,喂不进去。”桑洵愣道,“怎么办?”
叶惊寒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取了一颗药丸,低头俯身,以口相就,将之喂入沈星遥口中。
“这事你可不好瞒着她,最好直接说,没准人家愿意以身相许。”桑洵天生长了张贱嘴,话怎么也说不够。
叶惊寒并不搭理,而是随手折下一枚叶片接了些雨水,喂给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半刻也不敢眨眼。
沈星遥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桑洵收起药罐,冷不丁道。
叶惊寒一巴掌盖在他脸上,扬手推开。
就在这时,躺在他怀里的沈星遥突然一个抽搐,咳嗽出声。叶惊寒大喜过望,连忙低头去查看情形,却见她眼皮只睁到一半便又闭上,晕了过去。
“走。”叶惊寒抱着沈星遥起身,往林外走去。却在这时,一串白玉铃铛从她腰间滑出,落在地上。
“掉东西了。”桑洵捡起铃铛,追上前道。
“不是我的。”叶惊寒随意瞥了一眼,道。
桑洵晃了晃白玉铃铛,朝沈星遥努努嘴。
叶惊寒一手抱着沈星遥,一手接过铃铛,随手踹入怀中。随即上马,小心拥着她,放缓马步往山下村落而去。
山野小村没有正儿八经的医师,叶惊寒只能拜托给几人提供住宿的老妇帮忙,给沈星遥换衣上药,包扎伤口。等到老妇离开,他便搬了张凳子坐在屋里,守着沈星遥。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沈星遥的睡颜,修长的睫毛微微翘起,末端还挂着未干透的水珠。
他满心惦记着沈星遥的安危,全然忘了被他揣在怀里的白玉铃铛。
雨夜风大,农家小窗简陋,时不时被风吹开,卷起凌乱的雨点刮进屋里。叶惊寒几度起身,锁上钩绊,都无济于事,便索性从衣间撕下一缕布条给它绑上。
桑洵端着热水进屋,放下铜盆,低头看了一眼沈星遥的情形,见她两颊泛起不同寻常的红晕,眉梢微微一动,冲叶惊寒道:“你过来看看,好像在发热。”
叶惊寒急忙转回榻前,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前温度,眉心倏地蹙起,冲桑洵道:“你出去看看那位老妇人还在不在,得找个人来给她擦身降温。”
“这……行,就你君子,连乘人之危都不会。”桑洵摇摇头,转身走出房门,不一会儿便将那老妇人请了进来。
在老妇人帮忙给沈星遥擦身的功夫,桑洵与叶惊寒二人站在门口,像两个傻子似的等待着。桑洵实在无聊,横肘杵了杵叶惊寒,道:“你怕不怕她身上……除了簪伤,还有别的伤口?你想想,把人救回来的时候,她的衣裳都没穿好。我虽然对女人不感兴趣,可也不得不承认,她长得确实算漂亮,会不会落在那些人手里的时候……”
“这些名门正派虽不可能全是德行配位之辈,却也不至于如此离谱。”叶惊寒瞥他的眼神有些许泛寒。
“可她这副模样,你怎么解释?”桑洵又问。
“我不知。”叶惊寒说着,沉默许久,又道,“也许是他。”
“那……那更不至于了。”桑洵不解道,“他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多少机会放着不用,怎么也不至于在这时候……”
“我不知道,你别再问了。”叶惊寒眼眶又红了几分,说完这话,便别开了脸。
他曾为帮助解开沈星遥所中五行煞,倾力相助,只为弥补自己所犯过错。他也曾以歆羡的目光目送二人远去,盼二人安好,一世恩爱相守。可如今凌无非却这般对待她,非但将她刺伤,还在众目睽睽下恶言相加,将她的尊严撕毁,踩碎在地,践踏得一干二净。
叶惊寒实在分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痛恨,还是后悔。
可他似乎连后悔的资格也没有。自己本就是个从未入过她眼的人,哪里有机会选择?
他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开的声音,回头正瞧见老妇从里屋走出,冲二人招手。于是立刻拉上桑洵回到屋内察看情形。
沈星遥面颊潮红已淡,高热虽未完全消退,却也稍稍降了些许。
叶惊寒心中忧恐,无心休息,一直守在床榻边,却始终不见她转醒。
“你别说,这会儿没醒也许是好事,”桑洵搬了张凳子在他身旁坐下,“被至信之人如此伤害,就算不疯也得傻两天。”
“她不是这样的人。”叶惊寒眼波沉静,内心波涛暗涌。
“那她要是放下了,你有什么打算?”桑洵又问。
“她想如何便如何,只要她好。”叶惊寒道。
“答非所问。”桑洵白了他一眼,道,“我是说,你就不能趁虚……啊不,你就不能好好争取你的吗?”
“争取什么?”叶惊寒面无表情,“薛良玉将她害成这样,她没让我父债子偿,已属仁慈。”
“这不对,”桑洵啧啧摇头,道,“薛良玉压根就没认过你,你同他,只有血缘,没有亲缘。”
“可没有人会愿意一生一世面对自己杀母仇人的儿子。”叶惊寒道,“此事不要再提,我不会有那种想法。”言罢,他的神色立刻便冷了下去。
桑洵见他这般,也没敢再问。
暴雨声急如高山流瀑,又似汹涌的海潮,将人间一切烟火,一切希望,通通浇灭。伴随而来的惊雷,几欲震彻天地,如同天谴,一声一声透窗而过。
光州城里,凌无非孤坐房中,听着雷声,呆呆望着角落。
他已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足足三个时辰。血水虽已洗净,那混杂着香膏气息的血腥味,却仿佛还留在这双手上。
这双手里人命无数,却是第一次沾上她的血。满身业障,数月之后,也将随着他身死,永堕地底。
自己沉沦就好,哪怕她怨她恨,也好过同下黄泉,放那薛良玉逍遥。
临近清晨,屋外的暴雨只停了片刻,又重新下了起来。凌无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响。
他没有回头,仍旧怔怔坐着。
“怎么突然便转了性?”薛良玉走到他身旁坐下,笑容瘆人,“舍得杀她了?”
“是我一时糊涂,妄动凡心。”凌无非木然道,“把自己害成这样,总得找个人陪我下地狱。”
“有魄力。”薛良玉舒展眉目,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凌无非跟前。
“利用完了,打算送我上路?”凌无非冷眼瞥他。
“是穿肠箭的解药,未掺任何毒物。”薛良玉打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自己吞了下去,随即展开双臂给他看。
完好无损。
凌无非神情依旧木然,一动不动。
“钧天阁总不能真的散了,南北双剑传人,少一个也不成样子。”薛良玉道,“何况我都对人说,你的病已经好了。怎么样,不会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吧?”
凌无非不言,只是拿起药瓶看了看,嗤笑问道:“你便不怕我惦记父母之仇?找机会杀了你?”
“凌掌门为了活下去,都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女人。”薛良玉的眼色意味深长,“你我本就是一种人,又何必区分泾渭?你从来就未见过白落英,同陆靖玄相处的时日也不长,不过挂了父子母子之名,能有多少感情?”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笑容越发令人捉摸不透:“凌掌门是聪明人,定不会做蠢事。”
作者留言:
这部分嘴对嘴喂药,想法源自看梁羽生《萍踪侠影》电视剧
男主受伤,是女二这么给喂药的
我也喜欢1v1纯爱,但我不懂男作者男编剧怎么就能那么理直气壮让男主跟多人暧昧,女主就要给男主守身如玉,碰个手都要bb半天怎么怎么的
我一直提倡女频写作要有男频思维,女主这么做对不对,性转一下,看男频读者认不认同这样的男主。如果认同,她就没问题。
当然遥遥没变过心,否则跟文中整体逻辑就不符合了。
第318章 . 风月债难偿
凌无非面无表情听完他的话, 良久未动,直到薛良玉笑眯眯拿起药瓶,塞入他手心, 方如机械似地, 打开瓶塞, 将药倒入手心。
“三颗便够。”薛良玉不紧不慢提醒。
凌无非闻言,不动声色将多余的药丸倒回瓶里, 留下三颗解药在掌心,仰面吞下。冰凉的药丸顺着咽喉滑入腹内, 他的眸光也跟着颤了一颤。
他本以为偷生无望, 才会当众将她刺伤,说出那么多令她心寒的话。岂知却因此举, 阴差阳错得到薛良玉的另眼相待。
这岂非摆明了对她说, 那些羞辱谩骂之词, 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实意,而自己这两年多来, 所做的一切, 也都只是为了利用她,踩着她的尊严性命向上爬?
凌无非心里一阵恍惚,麻木许久的心紧跟着发出针扎似的剧痛。
可薛良玉还在眼前,再大的痛楚也得强行忍受。他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 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扭头瞥了一眼薛良玉, 神情僵硬, 五官都似石刻的一般, 生硬地拼贴在这张脸上, 无法牵动一丝一毫。
看完这一眼,他万念俱灰,在心底默默发出一声长叹。
木已成舟,他无力改变,那便只好换一条路,断情绝欲,摒弃人性,未准还能成为第二个薛良玉,击垮前浪,打赢这一仗。
只是从此身心俱毁,沦为恶鬼,一生一世永埋地底,不见天日。
薛良玉站起身来,缓慢扫视室内一周,皮笑肉不笑道:“女人死了不要紧,我这刚好有个新的。迟迟那丫头可是一直惦记着你。我与你爹娘也是故交,你若娶了她,也该同她一样,唤我一声义父,不委屈你吧?”
“多谢。”凌无非淡漠回应,心不自觉发出抽搐。
“那么老夫,这便去安排。”薛良玉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说道。
凌无非勉力提起唇角,回以一笑。
薛良玉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姿态,转身拉开房门,扬长而去。
凌无非仍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僵硬扭头,目光掠过半敞的门扇,看向空无一人的小院。
人,已经走了。
只有被狂风刮斜,肆意乱砸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庭中花草,发出嘈杂的声响。门扇被风吹得不住摇晃,咯吱作响,不过顷刻工夫,雨便被风卷了进来,将靠近门槛的一大片石板打湿。
凌无非忽觉窒息,不自觉站起身来,走过被雨浇湿的地面,跨出门槛,来到院中。急密的雨滴如倾盆之水,一转眼将他浑身浇得透湿。
他在雨中仰起头来,看着乌云密布的天。
今日,恐怕看不到太阳了。
寒冬雨凉,裹了凌无非满脸满身。眼角却渐渐涌出温热,混杂着雨水划过脸颊,无止无休,比雨更绵长。
心是冷寂的,种种回忆也在越发纷乱的思绪被剪成了无数碎片,裹着鲜血定格在脑海中,挥之不散。
雨水浸透发髻,压得他头顶越发沉重不堪。凌无非浑浑噩噩伸手,取下发间玉冠,手指一松,任之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可头还是那么疼,冰凉,僵硬,眼前花木亭廊,也越发模糊。
随着黑暗袭来,凌无非只觉脚下一空,陡然坠入无尽深渊。
他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乌云盖顶,骤雨狂飙,天地似也颠倒了个儿,屋瓦上的积水顺着一道道沟壑淌下,一条条笔直浇在地上,似欲将地上的石板浇穿,顺着地面倾斜的弧度淤积在他身周,渐渐没过手指。
朔光撑开雨伞,匆匆忙忙跑进院来。
凌无非病了,高烧不退,连着三日昏迷不醒,以至于喜事差点变成丧事。这消息瞒不过薛良玉,很快便传去了幽州。
“我不嫁!”李迟迟断然拒绝了薛良玉安排的婚事。
藏在黑暗里的另一个身影说道:“由不得你不嫁。”
薛良玉抬眼望向那个容颜俱毁的中年男子,又转向李迟迟,笑吟吟道:“看看,你爹都发话了。”
“我不嫁!”李迟迟退后两步,眼中除了坚持,还有恐惧,“他连陪伴自己两年,同床共枕过的女人都能杀,我对他又算得了什么?”
“那沈星遥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你身家清白,怕什么?”薛良玉道,“你不是很早就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他?”李迟迟吼道,“我只是看他什么都好,想给自己找个依靠。可我怎么能够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两年啊,整整两年时光都是那个女人陪着他,他竟然下得了手?这哪里是人?就是个索命无常!让我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你们不就不怕我也死了吗?”
“可是总得有个人在他身边盯着。年轻人嘛,心高气傲,没准过一会儿又生出别的心思?”薛良玉唇角微挑,眼中晃过一道诡异的光,“我既选择他来做我的刀,就一定不能让他失控。”
“我不嫁!我不嫁!”李迟迟惶恐至极,落下泪来,“为何你们都这么对我?为何你们要把我当成棋子?我不是人吗?我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所求吗?你们为何要逼我?”
“你没有选择。”薛良玉脸色骤然沉下,“要么嫁,要么死。”
李迟迟不敢再言,凄然望向李温,却见他的眼神比薛良玉还要冷漠,甚至含着一丝杀机。
她心头悲郁,当即转身奔出房去。
等在院中的银铃见她伤心跑远,连忙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喊道:“娘子,娘子你别这样,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要你嫁谁啊?”
“还能是谁?”李迟迟跑回房中,哭倒在床榻上,“不就是那个在屠魔大会上亲手杀了那妖女的凌无非?”
“他呀……娘子从前不是喜欢他吗?”银铃不解,“我记得那时你还费了好大的工夫……”
“我喜欢个屁!”李迟迟抹了把眼泪,道,“那时的他什么样?现在的他什么样?为了苟活于世,为了能向薛良玉靠拢,他连自己的女人都能杀。我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算!嫁给了他,还能有命活吗?”
“可是……可是薛庄主会护着你吧……”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别说薛良玉,包括我爹在内,都不曾真心待我。”李迟迟吸了吸鼻子,道,“我娘只是薛良玉赏给我爹的一个婢女。我小时候,是看着她被活活打死的,一个死去的傀儡留下的小傀儡,我……我在他们眼里,连人都不算。”李迟迟凄然而笑。
“可是……可是娘子,你现在也没得选了,”银铃上前拉着她的手,心疼说道,“我……我会一直跟在娘子身边,若是那个人真对你动手,我一定帮你挡着!”
“银铃……”
“娘子……”
两个年轻的姑娘相对而坐,不知不觉便哭着抱在了一起。
李迟迟在心里巴望着,光州城里那个倒在病榻上的男人最好就这么一病不起,就算不死,终身瘫痪也好。
可在朔光等人的照料下,他还是在婚期到来前醒了过来,只是还没好全,身上仍有些病气,即便换上礼服,也显得有些憔悴。
凌无非门清得很,他再如何伪装,心里的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只是借着伤病,还能勉强遮掩过去,毕竟屠魔大会散场那会儿,所有人都淋了雨,他中毒多日,身子原本就虚,因此染上风寒,也在情理之中。
连日病中,他总会梦见昔日故人,梦见沈星遥捂着带血的伤口朝他质问,字字珠玑,如利剑一般刺在他心底,将他惊醒。
回回惊醒,都是泪流满面。
分明失了心魂,却要强作镇定,陪那沽名钓誉的老狐狸做戏。尤其对方还拿这义女作为眼线,安插在他身边。
他心有怨气,因而两缎牵巾结成,权当发泄似的狠命一拽,拉得李迟迟一个趔趄。
李迟迟本就惧怕至极,被这一拽,心下更是害怕不已,眼泪都挤上了眼角,差点当场哭出来。
“哎,新娘子,你可得小心啊。”那姓胡的老头没能替侄儿说成媒,心里一直可惜,如今,见这新郎官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更是心疼不已,连忙发话道。
“胡大侠既如此在意,不如现在就让你侄儿来,把她牵走?”凌无非望向老头,眉梢一挑,模样甚是嚣张跋扈。
“年轻人,嘴上没门,”何旭忍不住蹙眉,“别在这种场合胡说八道。”
凌无非不以为意一笑,旋即转身将人牵入堂中行礼。
坐在角落里的萧楚瑜木然望着这一幕,不自觉摇了摇头。
他自上回与沈、凌二人分别后,没过多久,便遇上了薛良玉的人。
自知本领不足,对方又告诉他,自己手下有一人,足可做他的师父,助他习成冷月剑。
而这个“师父”,正是四处偷盗名家之学的李温。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他虽能隐忍,却断断做不出伤天害理之事。
那么堂中这位新郎又是因为什么?
他怎么能做到亲手杀了所爱之人,还心安理得站在这里,与另一女子行拜礼,食同牢,饮合卺?
自己日后剑术得成,真要与此人齐名,那可真是他的耻辱。
就在这时,一位折剑山庄的小厮从门外走了进来,将一件东西交到薛良玉手里。
是一只玉蝉。
薛良玉看见此物,脸色立变,却又很快冷静下来,将玉蝉收入怀中,小声对那小厮问道:“是谁交给你的?”
“没看清,”小厮摇头,“放下东西就走了,脸都没露。”
“怎不拦住他?”薛良玉眼有愠色。
“他轻功太高,追不上啊……”小厮无奈道。
“你……”
“义父这是在为何事发愁?”青年清朗的话音,打断了二人交谈。
作者留言:
男主是c,开篇c,一生唯一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只有女主,没碰过其他任何人
李姑娘由始至终和他没有过亲密关系,手都没牵过
本作者奉行一个原则:贞。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从男女主在沂州那晚开始,凌无非生是沈星遥的人,死是沈星遥的鬼,就算死,也要葬入张家祖坟,终身守节!
第319章 . 魂离幽魄断
薛良玉扭头, 瞧见凌无非笑嘻嘻的脸,忧色顿时收起,对他笑道:“凌掌门今日大喜, 气色好转不少。看样子, 这红线是牵对了。”
“当然。”凌无非在他身旁坐下, 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递给薛良玉。
“这是何物?”薛良玉接过展开, 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打开机关盒的图纸,并非陆靖玄交给他那张, 而是浸水显形后重新誊抄的拓本。
“投名状。虽说那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您一定得亲手把它打开, 才能真正放心。”凌无非漫不经心自斟了杯酒, 朝他敬道, “承蒙义父厚爱,得佳人相伴。不然我这孤家寡人一个, 住着这么大的宅子, 还真有点不习惯。”
薛良玉看了看他,略微颔首,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凌掌门。”
凌无非听见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还没回头, 眼前便已浮现出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孔, 却仍旧笑着, 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酒, 回头迎上肥头大耳的江佑。
他的身旁, 还跟着齐羽, 一张脸紧紧绷着, 全然不像是阳间的东西。
“前些日子听闻您患了瘟疫,还当是活不成了呢。”江佑讪笑举杯,戏谑似的打量他一番,道,“今日一见,气色倒是更胜往日。这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也给我尝尝?”
“江兄说笑了,”凌无非腹中泛起酸水,笑容几乎僵在脸上。他将手中酒盏,与江佑手里那只轻轻一碰,又趁旁人不注意,飞快将盏儿转了半圈,避开碰杯的位置,一饮而尽,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心结已解,得偿所愿罢了。”
“哦?”江佑嘿嘿笑道,“得偿所愿?该不会是与那妖女有关吧?”
“江楼主。”薛良玉清了清嗓子。
“哦,明白了,”江佑回头,拍拍齐羽,道,“一个又脏又臭的女人,不早点划清界限,那是得成心结。那天玄教本就是魔道,能养出什么好东西?当众解了衣裳,还能搔首弄姿。齐羽,你那一刀,划得真好。”
凌无非左手藏于袖中,已紧紧攥成了拳。
却也只能赔着笑脸,佯装毫不在意。
喜宴欢腾,人潮涌动。各式各样的场面话,凌无非早已烂熟于胸,迎来送往,应付自如。他恍恍惚惚,心思彷徨无助,又恐被人看穿,只好沉沦在这一盏盏清酒中,试图借此浇愁,麻痹自己。
那虚伪的笑容,已然成了一张面具,凝固在他脸上。笑得久了,唇也干裂,伸舌轻触,还能尝出一丝血腥味。
黄昏余霞渐呈血色,在蔓延上天空的黑蓝色里淡退。烟霭消沉,暮色弥漫,随着夜色渐深,筵席终于散尽,各路宾客归家,唯有薛良玉留在了宅子里。
凌无非黯然转身,走向卧房。隔着门槅,看见屋内花烛长明,他忽然在台阶前停下脚步,内心无比抗拒。
他要如何摆脱?如何周旋?又当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这个女人?
凌无非阖目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推开房门,跨过门槛。
他才刚刚站稳脚步,便看见李迟迟从床沿站起,满脸惊恐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指向他:“你不许过来!不要靠近我!”
“我才刚来,你便要杀我?”凌无非只觉好笑,合上房门走入屋中。
他本不想理会,却担心自己稍不留神真被她捅一刀,只得缓步朝她靠近,试图劝解她把刀放下。
可他越往前走,李迟迟便越害怕,嗓音一高,尖锐无比,几乎破了音:“我说了不许过来!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不准碰我!滚开!”
凌无非摇头轻叹,刚想说话,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他立刻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当即沉下脸,劈手打落李迟迟手中匕首,两手扣住她脉门,按倒在榻沿。
李迟迟吓得脸色惨白,尖叫出声,嗓音凄厉,直穿云霄。
凌无非听着刺耳,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心下空空,根本没有冒犯之心,只是制住她双手,略略回头留心门外动静。
门外的人,似乎还未离开。
李迟迟见他分神,惶恐的心绪抽离了一瞬,当即找准机会挣脱右手,拔下发间一支早已磨尖的金簪刺了出去。凌无非有所察觉,下意识抬手一挡,正好被簪尖刺破小指,划拉到手腕,留下一道伤痕。
他听见门外人还没走,想着李迟迟这般闹腾,必出乱子,只得反手以肘击中李迟迟颈侧穴位,将她打晕过去。随即扯落幔帐,坐上床榻,用手压着床板摇了摇,发出吱呀摇晃的声响,为求逼真,解下披在圆领长袍外的大衫,贴着床沿丢落在地。
做完这一切,他便抱着膝盖,缩坐在床角开始等待。
更漏声迟,滴滴答答,像针扎似的,敲击在他心底。
每时每刻,都在煎熬。
凌无非看了一眼昏迷的李迟迟,心绪复杂难言。他对这女子的印象并不好,只觉她满腹心机,对一切充满算计。
想到往后的日日夜夜,都要面对着这个女人,相互提防算计,他便恨不得自绝当场。
若世间真有神明,他只愿神明开眼,摧毁一切,令万物消亡。以免他继续在这命运里沉沦下去,被迫沦为恶鬼。
窗前月影愈斜,门外之人,也终于离开。
李迟迟也不知是仍昏着,还是睡了过去,发出低微的鼾声。
凌无非瞥了她一眼,本就压抑的心情又沉郁了几分,无奈叹了口气,跳下床榻走到桌旁,拎起酒壶,将壶嘴直接对着口灌了下去。
酒未入愁肠,泪却已到了眼角。
看着落在地上,皱成一团的公裳,一声熟悉的话语在脑中响起——
“若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或有其他机缘,能安定下来,你可愿意做我的妻子?”
“我沈星遥,愿请天地为媒,向山河立誓,今生今世,只做凌无非一人之妻,不离不弃。如有违背,愿受千刀万剐,烈火焚身……”
他张了张口,再也抑制不住,落下泪来。
二载恩爱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令他早就支离破碎的心坠落深渊,散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完整。眼还看得见,却像个瞎子;耳还听得到,却是一片沉闷喑哑;五感渐似断绝,再不会欢喜,也不会痛了。
桌台,灯火渐熄。他腿伤已很久没有发作,无需以酒暖身。
可这壶酒,他再也放不下来。空了,便添上新的,一壶壶往腹中猛灌,试图用这苦涩的滋味,填满空洞的心扉。
他曾向天地立誓,要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
他曾百般顽抗,不愿陷入命运的洪流。
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不得不以最虚伪的姿态面对一切,割舍最在意的人,曲意逢迎,将尊严踩入泥底。
她若见到如今的他,定也会厌憎吧。
凌无非借酒浇愁,喝得宿醉。前尘妄念缭绕于心,反复煎熬折磨,从回忆变成幻觉。而这幻觉,又伴着他醉倒,钻入混沌的梦境。
凌无非生平头一回醉酒,梦里混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只依稀看见一个身影朝他走来。他浑浑噩噩,朝前走去,却看见天上的乌云里坠落下无数猩红色的雨点,竟似血水一般。
铺天盖地的血帘将一切淹没,他放声大喊,却听不见那人回应,只能眼睁睁那个模糊的影子在他朦朦胧胧的视野里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而他的身影,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梦境里,变得越发清晰,也越发狰狞。
深山幽谷,落叶萧萧,干枯的枝条在晦暗的夜色中幻化成一只只鬼魅的利爪,源源不断延伸入梦,紧紧扼住沈星遥咽喉。
玉峰山脚、太湖水底、昆仑禁地、商州城外,甚至于云梦山中那个灌满雨水的地洞,他的每一次相救,每一幕守护,都变了姿态。昔人眼中不复意气,全无温情,而是伸出反反复复刺向她的毒手,一次更比一次狠辣。
惨白的梦境,不知不觉被一片殷红染透。
梦里的挣扎,到了梦外,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恨意,非但没能将她唤醒,反而加剧了伤口的痛,令她不住咳嗽起来。
守在床边的叶惊寒赶忙起身查看,却见她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双愁眉不展,紧紧拧在一处。
“又做噩梦了?”他单膝蹲在床边,小心替她捻好被褥,抬眼望向窗口。
落月坞地宫不与外界相通,窗扇之外,是更为幽暗的长廊,檐楣相接,一格连着一格,无穷无尽,像极了他深藏心里,永无止尽却求而不得的恋慕。
而这痛楚,终究只能埋于一声叹息。
深谷之中,千万重梦魇,无计挣脱。
深谷之外,千里之遥,沉堕在暗夜里的光州城,笼罩在黎明清浅的晓光中,突然被一声尖叫撕裂。
凌无非懵然坐直,方见房中一片明亮,花烛早已燃尽。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李迟迟拿着染血的床单,颤抖着朝他丢了过来。
凌无非想起自己手上的伤,余光无异扫到她的裙摆,见裙上绣花亦沾了血渍,不觉摇了摇头。
既然不能说实话,索性便让她误会好了。
“从昨天起就开始大呼小叫,你到底想干什么?”凌无非故意做出不耐烦的神情。
“你……你竟趁我晕厥……”李迟迟捂着嘴颤抖着蹲坐在地,大声哭了起来。
“既成夫妻,自然要过这一关。大惊小怪,体统尽失,当真无趣。”凌无非不耐烦说完,起身便要往外走。
李迟迟忽然止住哭声,跳起身来取下挂在墙上的镇宅宝剑,朝他刺了过来。
凌无非旋身闪避,惊道:“你发什么疯?”
“你辱我清白,我要你死!”李迟迟不由分说,举剑便是一通乱砍。
她虽不会武功,力气却大得很,毫无章法左右乱窜,逼得凌无非连连躲闪。
屋里丁零当啷一通乱响,杯盏碗碟倒的倒,碎的碎,木制家具上到处都是被剑劈砍过的痕迹。
她怕是真的疯了。这个李迟迟,从前一个样,如今又是一个样,气性远比凌无非想象中更要坚韧。他不想伤人,只能一直躲避,就这样被她追砍着逃出房门外,一抬头,却见薛良玉立在院口。
凌无非心下一沉,当即收敛神色,劈手夺下宝剑,架上李迟迟颈项,声厉色荏道:“闹够了没有?从前不是你自己要嫁的吗?今日如你所愿,怎的还不高兴了?”
“无耻!”李迟迟痛骂一声。
她神情悲郁,似有许多话想说,可看见脖颈上的剑,却又闭上了嘴,不敢再说下去。
“这是怎么了?”薛良玉假装关切,走上前来。
“他昨夜把我打晕,趁我不备把我给……”李迟迟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既已嫁为人妇,这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薛良玉道,“别闹了。”
门中不少侍从听见动静,也纷纷探头来看。
“别在这闹笑话。”薛良玉摆摆手道,“迟迟,忘了出嫁之前,义父是怎么对你说的了?”
“可他这是……”李迟迟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剑,神色越发凄然,“这种事,我若醒着,半推半就也就罢了,可是……可是……这分明就是趁我不备,强占我身,地痞流氓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听着这番言辞,心中五味杂陈,然见薛良玉不悦,也不便多说什么,当即把剑扔在地上,拉着她的胳膊拖回门边,推入房里,又从外边把门锁上。
锁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双手按在门扉,透过门槅看着屋内不住锤门狂叫,惊恐得几乎变形的女子,忽然觉得眼前好似挂了一面镜子。
对着那面无形的镜子,他看见了自己的脸,突然感到无比陌生。
这还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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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劫:假成婚,酗酒
这文说实话我觉得写得还是挺失败的,它不像大女主,倒像是摄像头男主视角展开的娇夫文——男主因为一见钟情长出恋爱脑,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帮女主打败了boss,完成女主身世主线,赢得了女侠的爱情……
第320章 . 空庭春欲晚
落月坞总部, 地下宫殿内,重伤昏迷多日的沈星遥终于睁开双眼。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却空惘无比, 好似丢了魂。
叶惊寒端着汤药走到床边蹲下, 伸手探了探她额前温度, 松了口气道:“退烧了,可还有哪不舒服?”
沈星遥木然摇头。
“你脸上的伤太深, 恐怕会留疤。”叶惊寒小心翼翼道,“我已派人去寻祛除疤痕的良药。你不必太担心。”
“不必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叶惊寒忧心不已。
沈星遥仍旧摇头。
“你这样下去, 身子迟早会撑不住……”
“不饿, 想睡。”沈星遥说着,又合上了眼。
叶惊寒蹙眉凝神, 思索一阵方起身走开, 将汤药放在床边矮几上
就在这时, 门被人推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正是桑洵。
“东西我送过去了, 顺便还在光州呆了几天打听消息,”桑洵见沈星遥闭着眼,以为她还在昏迷,侧着身子从门缝挤进屋内, 凑到叶惊寒身旁, 道, “本以为成亲只是幌子, 谁知道竟是真的。我同你说, 可热闹了。那李迟迟嫁到光州, 根本不情不愿。姓凌的那叫一个厉害, 当天夜里也不管人家姑娘的想法,直接把人给……”
“小声点。”叶惊寒道。
“不是,这事闹得可大了,”桑洵说道,“强迫姑娘从了他,逼得人家要自杀,闹得满城风雨。”
他啧啧两声,摇摇头道:“真是想不到,道貌岸然的惊风剑,骨子里却是个贪花好色之辈……”
说到此处,他忽然“咦”了一声,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沈星遥,道:“没理由啊。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说杀便杀,莫不是无媒说之约便已碰过人家,还始乱终……”
“桑洵!”叶惊寒立刻喝止他的话。
二人先后回头望向床榻,这才发现沈星遥,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
“碰过,”沈星遥面无表情,“你很关心这个?”
“那倒不是。”桑洵拨开叶惊寒试图把他扒拉开的手,赶忙解释道,“你别误会,就是担心你被人骗了,身心俱损,还……”
叶惊寒一把捂上桑洵的嘴,顿时悬起心来,目不转睛盯住沈星遥,仔细留意她的神情。
“他表现不错,我又不吃亏。”沈星遥翻了个身朝里躺着,又闭上了眼,“只是可怜了李姑娘……”
“此人心狠手辣,对你丝毫不顾及旧时情分,迟早会遭报应。”叶惊寒拽住桑洵衣襟,往后一拎,道,“你好好休息,我们不打扰你。”说着,立刻拉开房门,拖着桑洵走了出去。
沈星遥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再次睁开了眼,扶着床板坐起,端起一旁汤药,眼也不眨一楼灌了下去,又重新躺下。
周身伤口仍在作痛,尤其是心口的刺伤。创口虽小,却伤得极深,一直痛到脏腑。
她蜷缩起来,以极其缓慢的动作翻了个身。半睁的眼睑像是被浆糊胶住,睁不开,也闭不上。
她两眼正对着墙,墙的上方是紧闭的窗。窗槅上蒙着的白纱,落了一层薄灰,变得雾蒙蒙的。恍惚了一阵,灰幕晃呀晃着,幻化出两个影子,一个像她,另一个像极了远在天涯之外,那个刺伤她,背弃她的负心凉薄之人。两个影子纠缠不散,演绎着一幕幕熟悉的悲欢离合。
忽然吹来一阵风,拂落了薄纱上的灰,两个影子也跟着凋谢了。窗还是那扇窗,冷冷清清,心也还是那颗心,空空荡荡。
要说被那支木簪穿透胸腔的那一霎,她的心还会痛的话,到了此刻,被搅碎过,又重新愈合的那寸血肉,已然变得麻木。没有撕心裂肺的伤怀,也没有想痛哭一场的欲望,过去的人与事,仿佛从来就与她无关。
沈星遥唇角微微动了动,无声地笑了。
原来伤到极致,也不过如此。
她忽然想起那串铃铛,随手往一旁叠放的外裙间摸了一把,却空空如也。肋下伤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炸裂开来,发出“噗”的一声响。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令她很快昏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漫长而无趣的梦,梦里的她,缓步走在一条又黑又长的甬道内,耳边有许多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不停在说话,却又听不分明。这条路,没有岔道,也没有出口,她被困在当中,只能一直一直往前走。
却在这时,她的喉头蓦地涌上一股暖流。
沈星遥惊坐而起,弯腰伏在床边,猛地呕出一口淤血。
“你没事吧?”两个守在床边的年轻女子见状,立刻围拢而来,关切朝她问道。
沈星遥看了看这二人的模样,都有几分面熟,都是在捉拿方无名那日,在人群中瞥见过的脸孔。
“又烧起来了。”其中那名蓝衫姑娘伸手探了探她额前温度,连忙站起身道,“我去告诉宗主。”
“不必了……”沈星遥话音沙哑,“没多大事。”说完这话,她脸色又苦了几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向前栽倒下去。
“沈姑娘!”另一名黄衫女连忙将她扶稳,搂在怀里,咬牙切齿,恨恨说道,“这世上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满口深情不移,到头来,却为了自己苟活,下如此重手,简直该死!”
“你们宗主把我的事同你们说了?”沈星遥望向黄衫女,笑得颇为疲惫。
“不是宗主说的,是桑尊使。”蓝衫女一面拉开房门,一面说道,“他说你受人欺骗,错付深情,落得一身是伤,实在可怜。所以……就让我们多陪你说说话。”
“多谢。”沈星遥略一点头,神色平静。
叶惊寒得知沈星遥又发高热,立刻便赶了过来。
桑洵也跟在她身后,见她始终都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愈觉捉摸不透,将那蓝衫女拉到身旁拿扇子遮着脸,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开解开解她。”
“劝过了,她没什么反应,也看不出是不是在伤心。”蓝衫女老老实实摇头。
桑洵一时无言。
此时叶惊寒端了药来,走到床边坐下,探了探沈星遥额前温度,关切问道:“好些了吗?”
沈星遥点头,起身接过汤药,三两口便喝得干干净净。
“你现在身子虚,等伤口复原之后,还要补气血,在此期间最好勿动气,勿动怒。”叶惊寒道。
沈星遥点头,仍旧不说话。
桑洵实在看不过眼,走上前道:“沈女侠,你也不必见外,先前你帮过我们大忙,往后在这有何需要,尽可开口。但凡我们能做到的,都不会推辞。”
“好。”沈星遥难得吐出一个字,听得几人直松了口气。
“其实先前的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世上恶人那么多,人活这一世,难免遭人算计,”桑洵继续说道,“你看看我,不也差点被人害得一无所有吗。”
“我没想他。”沈星遥抬头望向桑洵,神色平静,“什么都没想。”
这会儿轮到桑洵发愣了,他眨了眨眼,懵了好半天,方才问道:“你真没事啊?”
沈星遥摇头。
“那……”桑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指着叶惊寒道,“那你还是同他说一声吧,免得他担心。”
“我没事,叶大哥。”沈星遥转向叶惊寒道。
“我知道……”叶惊寒暗自叹了口气,点点头,站起身道,“好好休养,别落下病根。等伤好以后……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多谢。”沈星遥点头道。
她的表现实在正常得有些过头,以至于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正常,可这些话大家也只敢藏在心里,不敢直接说出口。叶惊寒与桑洵二人连着观察她数日,也不见有何异样,只能轮流派人照顾起居,不再多问其他。
可他们哪里知道,就连沈星遥自己都想不明白,曾经深信不疑的挚爱对她痛下杀手,另结新欢,本该是刻骨的痛,她却感受不到半分。
那个人的名字,如今听在耳中,竟像是陌生人。而她,也不会为与此相关的一切生出半点情绪,不论悲伤或是欢喜。
山中冬夜,凄寒冷寂。
光州夜市散尽,亦如是。
成婚以后,李迟迟因床单带血之事闹了好几日,终于消停下来,似乎也认了命。不再成天喊打喊杀,也不再紧闭门扉。
如此一来,凌无非反倒更头疼了。
这日他在书房一直坐到入夜。月上中天,朔光送来茶水,见他满面愁容,低头略一思索,方上前道:“公子……”
“何事?”凌无非放下书本,双手扶额,神情颇为懊恼。
“夫人这几日,都未锁门。”朔光犹犹豫豫说道,“您看……长此以往,会不会被看出端倪。”
凌无非阖目长叹,又坐了许久,方摇头起身,从他身旁绕开,走出书房。
从书房到卧室,不过一射之地。凌无非磨磨蹭蹭停在回廊里,看着幽暗的小院出神。
自夏敬父子出事以后,院里的草木也开始凋零,枝条似已窜出花圃外,无人修剪,凌乱且萧条。
凌无非正看着花园发呆,却突然听见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抬眼一看,却见银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还在这盯着他。
到底什么样的法子,才能一劳永逸,还不会引起薛良玉的猜忌?
凌无非横下心,迈开大步,来到卧房前,深吸一口气方推开门,正瞧见李迟迟无精打采坐在床沿,一瞧见他,立刻便缩去角落里。
他迟疑片刻,方跨过门槛。
“我不对你动手,你能不能放过我?”李迟迟忽然开口。
凌无非闻言,略微一愣,走到床边朝她看去。
她穿戴整齐,一点也不像要休息的模样,反倒是一副随时打算冲出门逃命的模样。
凌无非不觉嗤笑:“放过你什么?”
心里却在说,难道不是你不肯放过我吗?
“只要让我活着就行,”李迟迟唇瓣颤抖,“我不会武功,不是你的对手……你要如何,我都不会反抗……”
凌无非懒得搭理她,直接往床榻外沿一躺,侧卧朝外,双臂合抱,离她远远的。
李迟迟眼里透出怒火,盯了他许久,方开口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凌无非盯着桌角看了一会儿,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寡淡无味,要什么没什么。”
李迟迟一听这话,更是愤怒不已,指着他破口大骂:“无耻!下流!”
凌无非权当听不见这话,直接合上眼睛装睡。
李迟迟抓起枕头便待往他身上砸去,可想了想,又抱着枕头缩回了角落,二人各怀惶恐,清醒地僵持了一夜,到了第二日,凌无非一大早便翻下床榻,径自出门去了。
薛良玉以义女陪嫁为由,在庄中安排了不少人手,每逢凌无非出门,都是前呼后拥。
凌无非懒得搭理他们,也不做任何挣扎反抗,只是随意在街上闲逛,随意买了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像是泥人、竹哨之类的东西,一付完钱,便直接往这帮人怀里扔,把这些人弄得手忙脚乱。
一路逛着逛着,便到了花街。
他最不喜欢这种地方,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油头粉面,装模作样,假斯文的登徒子,一开口便叫人作呕,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去。经过一家叫做“惜春阁”的青楼门前,正好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内传出:“给钱又怎样?给钱就是大爷?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在这侮辱人?要我给你跪下不成?滚出去!”
凌无非眉心一动,扭头朝大门内看去,只瞧见一名穿着幻彩纱衫的俏丽女子,一脚踹在一名肥胖油腻的男子屁股上,直接把人踢倒在地。
“你过来。”凌无非随手拉过一名随从,指着那女子道,“把她给我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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