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 月尽天光冷
“什么?”众人闻言, 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近日发生之事,老夫都已听闻。”薛良玉回身对众人说道,“诸位想想, 若这女子真是如今天玄教的首领, 为何始终都是独自行事, 而不命手下代劳?”
“这……”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沈星遥不动声色看着这帮蠢材, 一言不发。
同样的疑虑,何旭早就提过。可他不是一呼百应的薛良玉, 所说的话, 根本没人听得进去。
“那依薛庄主看,我们应当如何处置这个妖女?”那老者与旁人小声商议一番, 上前一步问道。
“且等一等。”薛良玉走到沈星遥跟前, 打量她一番, 道,“想必这位便是沈姑娘了?”
沈星遥双手环臂, 冷眼扫过围在跟前的一干人等, 一言不发。
“敢问沈姑娘,各大门派近日发生的命案,可与你有关?”薛良玉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
恍惚间,她忽然有种错觉, 眼前之人目光诚恳, 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丝毫不像唐阅微所形容的那般, 是个心机叵测, 百般算计的小人。
若非看过陆靖玄所留下的书信内容, 只怕她也要被骗过去, 真会信了他。
“姑娘既然没有杀人,可有证据能够证明?”薛良玉又问。
“红叶山庄灭门之日,我尚在蓬莱,分身乏术。”沈星遥唇角微挑,眸色意味深长,“您不知道?”
“沈姑娘说笑了。”薛良玉摇头,神色坦然,思索片刻,方开口道,“老夫有个提议,不知沈姑娘可愿意听?”
“说。”沈星遥只觉与他多说一个字都会作呕。
“此间离黎阳不远,不如就请沈姑娘随我等去玉华门一趟,在那待上一段时日,若此期间,仍有异动,便可证明不是沈姑娘的错。”薛良玉道,“当然,也请各派加强防范,避免再有人伤亡,只要擒住那杀人嫁祸的刺客,便能真相大白。”
“我只有一个问题,”沈星遥道,“此人有心嫁祸,要是他得到这个消息,故意按兵不动,又当如何?”
“这我们自然可以再想办法。”薛良玉从容笑道,“如此说来,姑娘是同意了?”
沈星遥闻言,嗤笑不语,内心只觉一阵恶寒。
“沈姑娘,请。”薛良玉说完,即刻让开一条道,伸手示意沈星遥先行。
卫椼等人见状,本想上前将她制住,却被薛良玉的随从拦下。
“双方皆是坦荡行事,再行偷袭,有失英雄风范。”薛良玉小声提醒,“更何况,沈姑娘既愿意随我等离去,便说明心中坦荡,无所遮掩,我等怎能再动手?”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下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滋味。
两年前,在她第一次去往玉峰山前,便听一位说书人提起过当年那些奇闻轶事,亦有好奇,问那说书人道:“为何这世上会有像薛良玉这般能有一呼百应之能,足可号召天下之人?”
那人只回了她一句话:“那就看姑娘,你是想做自己,还是做‘大侠’了?”
原来左右逢源,一句话便可号令天下的江湖魁首是这般模样。
果真名不虚传。
薛良玉现身,非但“愿意”听她辩白,甚至主动提出帮她脱罪,找出真凶,真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如此以礼相待,她若拒绝,便等同认罪。
可束手就擒,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沈星遥心下迷惘,不觉哑然失笑。
华洋负手跟在薛良玉身后,不经意似的抬眼望了望沈星遥,似乎有话想说,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沈星遥被擒获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各大门派掌门执事听闻薛良玉重现江湖,有的大喜过望,有的惊诧不已,纷纷动身赶往云梦山。
这其中,便包括钧天阁夏敬、夏慕青父子。
就在二人准备出发的当口,姬灵沨闯了进来。
她被夏家父子收留,在光州住了许久,起先还不敢暴露身份,到了后来,渐渐熟悉,便都说开了。但父子二人对她保护得极为严密,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她与夏慕青共处一个屋檐之下,也生出情愫,因而只是对外声称,这是夏家即将过门的新媳,并未透露更多。
“这个薛良玉,先前一直不敢现身,到了这个当口又大摇大摆出现,摆明不怀好意。”姬灵沨满心疑惑,“可星遥怎么会愿意跟他走呢?就没人拦着吗?凌无非又去了何处?他们两个……”
“此事疑点甚多,需得从长计议。”夏敬负手长叹,道,“你不必着急,我同青儿先去看看。说不定,沈姑娘也只是在陪着他们做戏,还有别的计划。”
“我也要去。”姬灵沨道。
“不妥。”夏敬摇头否决道,“如今只有你的身份尚未暴露,虽说手头证据俱已遗失。但若被薛良玉知晓你的存在,决计不会轻易放过。你不懂武功,就这样去见他,实在太危险了。”
“他们认不出我,”姬灵沨道,“我从小就单独跟着我娘住,薛良玉甚至不知道我爹还有妻儿。何况我从小接触蛊毒,对容貌亦有影响,同双亲毫无相似之处。我几乎不懂武功,只说是阿青未过门的妻子,他们应当不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可越是如此,你的处境便越不安全呐。”夏敬说道。
“可蛊术也能防身不是吗?”姬灵沨道,“这些事与我息息相关,我又怎么能够心安理得置身事外,看着你们涉险?”她说完这话,见夏敬仍无动容,便拉过夏慕青的衣袖,恳求似的摇着他的胳膊,像是撒娇一般,可怜兮兮朝他望去。
夏慕青愣了一愣,当下便对父亲投去求救的眼神:“爹……”
“罢了罢了,你保护好她。”夏敬无奈不已,摆了摆手,转身走开。
三人即日启程,不到三日便来到云梦山脚。还未上山,夏慕青便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不由愣住。
站在他眼前的,正是凌无非。
“怎么连你也到这来了?”凌无非看见姬灵沨,颇感意外,然而见到她往夏慕青身后缩的模样,立刻明白过来。
“你没同沈姑娘在一起吗?”夏敬不解道。
“说来话长,”凌无非两手一摊,道,“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有空再同你们慢慢解释……”
“也罢,你来得正好。”夏敬点头道,“就同我们一起上山吧,在这种场合公开你的身份,也不至于太突兀。”
凌无非不免犹疑:“可我想……”
“只有你站稳了脚跟,才更有机会帮她,不是吗?”姬灵沨认真说道。
凌无非闻言语塞。
他蓦地回想起,金陵鸣风堂的那场大火。
襄州故居,至今还是一片废墟。
他心中忧恐,不愿同样的画面再次上演。可即便不承认身世,薛良玉一看见他的模样,当也能认出来吧?
踌躇良久,凌无非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第302章 . 尚有相思字
凌无非第一眼看见薛良玉, 便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只能不动声色顺应着一切,说着该说的场面话, 草草交代了身世。
如今陆靖玄已身死, 是否公开出身, 对他而言便已不再重要,反正再大的祸事, 也连累不到一个死人。
此间大多人等,均已见过上回唐阅微现身一心取他性命, 强行拆散他与沈星遥的情景, 也都默认二人从那时起便已分开。至于鼎云堂门人见过什么、做过什么,都是不可声张之事, 自然不会多生枝节。
“贤侄啊, ”薛良玉拍着凌无非肩头, 语重心长道,“早知当初是这般, 我还是该多照看些白贤妹, 也不至于如此……总之这些年来,可真是苦了你了。”
“薛庄主不必自责,我好得很。”凌无非皮笑肉不笑,淡淡回应道。
“真想不到, 原来是这么回事, ”金海感慨道, “难怪当年白女侠往襄州托孤, 原来是因为找不到孩子的父亲。一个女人家, 为保全名声, 如此为之, 也情有可原。”
“都是过去的事,便不要再提了。”何旭说道,“各位掌门长老远道而来,想也倦了,不如早些休息,再观后效。”
“就是就是,沈姑娘既肯主动与我们回来,想必此事很快便能有结果。”薛良玉道,“各位掌门长老,还是早些回房歇着吧。”
在夏敬等人上山后,陆续到场的还有许多大小门派众人,瞧见薛良玉后,一个个都激动不已,大喊着“薛庄主”飞奔上前,激动得热泪盈眶,就差给他跪下。
这位人人称颂的“薛折剑”,看起来果然与传说中一般,颇具大侠风范。
可惜在场众人,知晓他真面目的,却寥寥无几。
沈星遥被安排在后山一间客房之中暂住,因薛良玉提前叮嘱,甚至没有派人看押,只是守住各个山门与山脚通往市镇的几大出口。
薛良玉的原话,便是说她既愿意主动到此,内心必然也愿意配合各大门派调查真相,并无必要将她当做犯人看管。她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每日固定几个时辰到议事厅里同几位掌门长老喝喝茶,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曾离开过云梦山。
没有人知道薛良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星遥也十分配合,除了偶尔一两日故意睡过头吓唬吓唬那些个成天蹲守在议事厅附近的愣头青外,什么其他的事也没做过。
在这些门派中人陆续到来之前,她已在山中住了好几日。这些日子,外界也是出奇的平静,并没有任何“妖女伤人”的消息传出。
沈星遥早便预料到了会有如此结果,丝毫未感到意外。只是她思来想去,始终猜不到薛良玉下一步将会怎么做。
这日她又来到议事厅喝茶,见凌无非抱臂倚在门前老树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旋即唇角一扬,冲他笑道:“还真是巧啊,你也在这儿。”
凌无非迅速打量她一眼,摇头一笑,眼中浮起一丝无奈,点点头道:“看样子,你在这过得还不错。”
“当然。”沈星遥扬眉一笑,随即大步走进议事厅。
凌无非看着她潇洒的背影,立时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怎么了?”夏慕青从他背后走来,不解问道。
“我怎么觉得,她离开我以后,反倒神采飞扬,气色越来越好?”凌无非眼中难以置信的颜色久久不得褪去。
“许是故意做戏给你看呢?”夏慕青略一思索,道。
凌无非缓缓摇头,若有所思转身走开。
黄昏过后,日沉月升。
约莫三更时分,凌无非来到沈星遥门外,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沈星遥话音悠然,仿佛是来这游山玩水的。
凌无非迟疑片刻,方推开房门。
“凌大侠好有兴致,都到这个时辰了,还有空来敲姑娘家的门。”沈星遥坐在镜前,手里拿着两盒香膏,都打开了盖子,左边闻闻,右边闻闻,似乎是在比对香味。
“我再有兴致,也没你这么好的闲心。”凌无非见她这般情态,愈觉匪夷所思,“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两盒都是芙蓉花香,可闻着有些不一样,”沈星遥左右手各拿着一盒香膏,起身递到他眼前,道,“你闻闻,哪个更为醇厚?”
凌无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香膏,怔了半晌,方道:“你要是喜欢的话……下回我把金陵所有铺子的芙蓉香膏,都给你买回来。”
“不必了,”沈星遥放下香膏,从腰间银囊里掏出一张飞钱,递给他道,“还给你。”
凌无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飞钱,正是第一次去往复州前,他交给她的那两千贯。
“你说这是你的全部身家,如今既已分道扬镳,我也不好意思一直拿着。不过,多的我便留下了,”沈星遥笑道,“要不然,以后真的要露宿街头。”
“不必,”凌无非见她说起分离之事,眼里仍在泛光,愈觉得心中绞痛不止,他咬着牙,沉默许久,方憋出一句话,“你是不是恨不得我现在立刻从你眼前消失?就这么想分开?”
“不然呢?”沈星遥将那张飞钱塞入他怀中,笑吟吟道,“难道一起等死吗?我今日可是听说,夏掌门已将你身世公开。堂堂钧天阁的少掌门,同我这妖女厮混在一起,不好吧?”言罢,旋身坐回原位,将两盒香膏盖起,收入怀中。
“你……”凌无非从怀中拿出那张飞钱,左看右看,下意识想要将之撕碎,却还是按捺下冲动,折好塞入银囊,走到她跟前坐下,正色说道,“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知道啊。”沈星遥对着镜子,拨落沾在眼角的断眉,若无其事道,“可我能怎么样?我甚至猜不到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那你就这么等死?”凌无非瞪大双眼。
“舍不得啊?”沈星遥回头望她,唇角上扬,笑意盎然。
“遥遥……”凌无非心下一阵抽搐,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你说你现在到底是觉得我太薄情,还是表现得太虚伪了?”沈星遥对着镜子,又发现鼻翼沾着一根断眉,便用指甲拈了下来,揉进帕子里。
“我不想看见你受到任何伤害。”凌无非口气颓然。
“可你也没有其他办法,不是吗?”沈星遥道,“只能在这对我问长问短,问我愿不愿意回到你身边。”
“我们也可以一同离开,为何非要……”
“那就坐实了罪名,等着被他追杀到天涯海角。”沈星遥道。
“你就算留在这配合他,他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凌无非加重了语调。
“我知道啊!”沈星遥轻飘飘道。
“沈星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沈星遥道,“我同你打赌,薛良玉一定早就布置好了一切。他既然敢来云梦山,便证明事先早已做好了准备,绝不会露出任何破绽。至少这一次,你救不了我。”
凌无非深深蹙眉,一言不发。
“要走很容易,可我就是不甘心。”沈星遥道,“不到最后关头,我不会认栽。大不了就做个妖女,不再去想翻案的事,找个机会,直接把他杀了,一了百了。”
“那你岂不就成了……”
“对啊。”沈星遥终于不再看镜子,而是回过头来望着他,盈盈笑道,“所以,你别离我太近,免得和我落得同样的下场。”
“我早说过我不在乎。”凌无非道。
“可我在乎。”沈星遥收敛笑意,正色说道,“你已经为我承受了很多,本该我担的因果,都落在你的身上。你觉得,看你承受痛苦,我便会好受吗?”
凌无非闻言,不禁语塞。
“现在这样很好,你我各归其位,互不相干,我也不会连累到你。”沈星遥起身背了过去,神色骤然黯淡。
凌无非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方开口问道:“非要如此?”
沈星遥点头,却不答话。
“好。”凌无非微微阖目,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再睁眼时,先前还怀着不舍与心疼的眸子,已然恢复平静。他从怀中掏出白玉铃铛,走到沈星遥身后,右手掌心托着铃铛,从她身侧绕至眼前,好叫她看个清清楚楚,“还回来。”
沈星遥神色全无异动,径自从怀中掏出铃铛,拍在他手心。
“你我之间,从此两清。”凌无非目光平静如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也祝沈姑娘从此平安顺遂,千万别着了小人的道,误了性命。”言罢,捏紧手中铃铛,转身朝外走去。
“凌无非!”沈星遥忽然唤道。
凌无非脚步一滞,却不说话。
“回去路上当心,山中夜路不好走,别等摔死了都不知是怎么回事。”沈星遥咬了咬牙,口吻似有些赌气的成分,却又尽力保持着平静。
凌无非唇角微挑,眸中拂过窃喜,点头淡淡应了一声,抬足跨出房门,临走还不忘替她合上门扇。
沈星遥颓然坐下,忽觉心像被人剜空了似的,弯腰伏在桌面,久久不愿动弹。
停在院里的凌无非,心中亦不好受。
虽知是有万般不得已,才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他仍旧隐隐担忧,自己方才举动会不会真的伤了她的心。
一直以来,他都视沈星遥如珠如宝,不舍得伤她半分,哪怕她口是心非,非要一拍两散,也一直苦苦哀求,不愿说任何气话。
可刚才他那是怎么了?竟然真的应了她的话,还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一般,要她归还信物?
凌无非忽然有些后悔,伸出手来,直想扇自己几个巴掌,却又僵硬地缩了回去。随即回头,又看了一眼沈星遥的房门。
他真想不顾一切冲进去,抓紧她的手,大声质问,为何非要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分明刀山火海、生关死劫都已历遍。
分明悬崖深海、艰难险阻都已闯过。
分明早已心灵相通,将彼此视作此生最珍贵之人;分明都不畏死,黄泉地狱,也愿携手共赴。
却怎的还会如此,闹得劳燕分飞,天各一方?
他不愿再想,搓了搓鼻尖,将聚在眼角的泪都咽了回去,迈开大步走远。
凌无非经历大起大落,变回孤家寡人,今晚横竖是睡不着了。他见夏慕青房中还亮着灯,思忖一阵,便即敲开了他的门。
夏慕青很是不解,然而见他脸色不佳,隐约也明白过来,看着他颓然入座,方小心翼翼问道:“你去找过她了?”
凌无非僵直着脖子,用极其别扭的姿态,点了点头。
“都说了些什么?”夏慕青一面上前关门,一面问道。
“一言难尽。”凌无非眉头紧锁,不得舒展,“她现在一定很讨厌我……”
“吵起来了?”夏慕青歪过头,认真问道。
“比这严重。”凌无非道。
“该不会……还动手了吧?”夏慕青怔道。
“没有。”凌无非发了老半天的呆,忽然抬起头来,盯住他双眸,一脸困惑道,“她让我不要管她死活,各走各的路。”
“那……然后呢?”
“我答应了她,还把信物要了回来。”凌无非说着,便即摊开手。
一对白玉铃铛,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手心。
夏慕青一手掩口,一面清着嗓子,一面躲闪似的避开他的目光。
“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妥?”凌无非问道。
“那……要不你再回去……还给她?”夏慕青口气充满试探意味。
“那她肯定现在就会杀了我。”凌无非摇头,把玩了好一会儿那两串白玉铃铛,神情忽然变得凝重,愣了一会儿,道,“对啊,人都已经困在这了,下一步,他又会做什么?”
他自顾自问着自己,想了老半天,又转向夏慕青,问道:“倘若你是薛良玉,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让她坐实罪名,再也无法开脱。”夏慕青道。
“只有死人才能听他的安排。”凌无非摇头道,“可我看这一回,薛良玉并不打算要她的命。”
“杀人灭口,是最下乘的做法。”夏慕青神情凝重,“一定还有别的手段。”
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过了半晌,却像是凳子着了火似的,刷地站起身来:“傀儡咒!”
“什么傀儡咒?”夏慕青愣道。
“上次李成洲也遇见过,不止天玄教门人,段元恒也懂得傀儡咒……他既然知道怎么做,那么薛良玉也一定知道。”凌无非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当即夺门而出,直奔沈星遥所在客房,到了门外,也顾不得维护自己出尔反尔的颜面,直接叩响房门。
“又回来干嘛?”沈星遥听出他的脚步声,只觉烦躁不已,老半天才上前开门,一拉开门扇,便猛地推了他一把,道,“你烦不烦?”
她虽已把话说绝,被刺伤的心却掩藏不住,眼中既有幽怨,又有不甘。
“你听我说,”凌无非拉过她的手,道,“上回我来这的时候……”
“你真的好烦啊,我不想听。”沈星遥只当他是同在沂州那次赌气使性子一般,非但不听他说完,还一个劲将人往外推。
“不是刚才的事,”凌无非强行按下她的手,神情严肃道,“上回李成洲遇袭,应对的不止段元恒一人,还有一帮中了傀儡咒的村民。比武大典那回,李成洲被操控不是意外,分明是傀儡咒的手法早已流出,这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遭便已涌起暗流,气氛肃杀压抑,难以言喻。
凌无非战战兢兢回头,竟瞧见无数黑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那些人虽蒙着面,却无一例外,眼神空洞,身体僵硬,显然是中了傀儡咒的征兆。
“来不及了,”凌无非拉过沈星遥的手,道,“不能让他们把你带走,否则还不知会发生何事。遥遥,我……”
“我能应付,你快去前山救人。”沈星遥表现得分外冷静。
“救什么人?”凌无非不解道。
“薛良玉要布局,当然不会让这些人悄无声息把我带走,只有弄出更大的动静,才能让所有人都认定我与天玄教同流合污。”沈星遥道,“他们一定会再伤人,你去帮他们,不要管我。”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沈星遥不等他说完,已然大力一甩,将他推出数尺之外。
与此同时,那些黑影亦如蜂拥般聚拢,将她团团包围。
“沈星遥!”凌无非大惊失色。
“还不快去!”人潮正中,传出沈星遥朗声高呼,“侠之大者,眼中焉能只有儿女情长?”
第303章 . 愿同尘与灰
凌无非赶到前山时, 眼前已是一片酣战的人海。
薛良玉护住一名老者,探手撕下一人面巾,定睛一看, 立刻高呼道:“这不对劲, 得快派个人去看看沈姑娘还在不在房中。”言罢, 目光立刻投向何旭。
一旁的程渊横剑一扫,逼退数名聚在他眼前的蒙面人, 回身对庄骏吩咐道:“快,带几个人去看看。”
“我也去!”金海纵步上前道, “光这几个年轻人, 怕是有些危险,咱们都调派些人手, 一同去看看吧。”
众派掌门执事闻言, 纷纷点头, 各自点派门人,一齐杀出一条道来, 向后山赶去。
凌无非眉心一沉, 远远望上正执刀对敌的段元恒。他是今日下午才赶到此处的,没带任何家眷,也并未表现出与薛良玉十分熟络的样子。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这两个败类聚在一起, 准没好事。
凌无非很快便被中了傀儡咒的村民困住。他飞快将手中啸月打了个旋, 鞘尖、剑柄轮番点指一干人等胸腔、肩、背各处要穴, 将之击退, 旋即加快步履, 往夏敬父子住处赶去。
钧天阁剑法, 名曰“天机”。
由于这些年来,夏敬一直小心守护着凌无非的身世秘密,与他往来甚少,几乎与生人无异。因此,凌无非也一直没有机会亲眼见一见这天机剑的风采。
到了今天,他终于见到了。
秋莲光寒,似蛟龙舞,迅影潜万丈白虹,提走天地,携取碧月清风。夏敬虽非白氏一脉正宗,却也得了此剑真传,一剑在手,幻出万般变势,如云潮汹涌,层出不穷。
数名黑衣人似能感知到凌无非的到来,即刻调转攻势,朝他扑来。凌无非神色如常,提气纵步,剑势凌空荡去,啸月光影流转,如寒冰溅落清空,气冲天河,几凌霄汉。
他击退数人,疾步奔至夏敬身旁:“阿青呢?”
“赶去救灵沨了。”夏敬拉上他道,“一起去看看吧。”
姬灵沨虽与夏慕青有婚约,却并未正式过门,此番上了山后,便被安排在靠近女弟子房的一间屋子居住。
今夜大敌来犯,她本想跑去找夏家父子,谁知到了门前,便被来势汹汹的敌人吓得浑身僵硬,好在舒云月带领一众师姐妹及时赶到,一剑横扫荡开敌人,将她推回屋内。
陆琳二度坠崖,她这唯一出身长老堂的女弟子,也已担起大任,眉眼间稚气褪尽,变得冷静沉稳,终于能够独当一面。
姬灵沨帮不上她们的忙,只能扣上门闩,将所有桌椅板凳,木柜木箱挨个推到门边,死死将门堵住,自己则抱着一只空花瓶退到屋角。
她惶恐至极,却断然不敢在这当口暴露自己擅毒的本事,只能瑟缩在角落,祈祷着门外这些怪人能够尽早退散。
可外边的打斗声却越来越激烈,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姬灵沨只觉得自己好似陷入冰窟之中,突然便开始后悔。
要是自己没有跟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灵沨!”
“阿青?”姬灵沨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仍旧一动也不敢动。
夏慕青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话音很快便被兵戈交击声淹没。
“阿青?阿青你怎么样?”对心上人的担忧盖过了内心惶恐,姬灵沨抱着花瓶,飞快奔至门边,高声呼喊他的名字,却没能听到回应。
这样的等待,让她倍感煎熬。
姬灵沨久久听不到他的声音,眼泪不自觉奔涌而出,抽噎着呼喊几声,突然浑身一软,颓然瘫坐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变得安安静静,什么也听不到。姬灵沨不由发愣,郑疑心自己在做梦,却听到了敲门声。随后屋外便传来了夏慕青充满担忧的话音:“灵沨,你没事吧?”
姬灵沨呆坐在原地,如同失了魂一般,一动也不动。
“灵沨?”屋外的人没听见回应,又试探般问了一声。
随后,姬灵沨便看见门扇动了,好似受到撞击一般,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过了老半天,房门才被踢开一道小口。
夏慕青探过头来朝里看了一眼,目光正好与她对视。
姬灵沨唇瓣颤动,再次落下泪来。
“你别着急,我这就进来。”夏慕青见她这般,索性绕去窗边,一剑破开钩绊,推开窗扇跳入屋内,飞快跑至姬灵沨身旁蹲下,揽过她身子,仔细打量一番,确认未受伤后,方拥入怀中,轻抚她后背,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
姬灵沨依偎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等到她心绪彻底平复,二人方起身离开客房,同舒云月等人一道往前山走去。姬灵沨这才知道,就在不久前,一帮身中傀儡咒的怪人闯进山里,带走了沈星遥,还打伤了不少聚在此间的江湖人。
回到议事厅前,姬灵沨看见凌无非正坐在门前石阶上,双手抱头,两眼紧闭,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其余各派来人也都聚集在此,清点伤亡过后,留着等待说法。
“薛庄主,莫不是你神隐太久,没看穿这妖女的伎俩?”卫椼说道,“这分明是早就计划好的,白白折了这么些人手,简直就是……”
“是老夫疏忽了。”薛良玉一脸沉痛,长叹一声道,“本以为当年旧事,还不至于让一个刚出世的小姑娘染上邪性,谁知……”
“上梁不正下梁歪,早杀了她,便没这些事了。”庄骏说道。
“如薛庄主所言,方才我们所见之人,其实都是受操控的普通村民?”程渊眉头紧锁,“也就是说,上次成州遇上的那些人……”
“傀儡咒,是天玄教的秘术。”薛良玉叹道,“我只想到,围剿之后,魔教人手匮乏,有我等仔细看守,即便他们想要救人,也难以成功,却独独忘了这茬……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管那么多,”金海一摆手道,“反正如今已可以确认,事情都是那妖女主导,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薛庄主,你说咱们是不是可以下令拿人了?”
薛良玉略一思索,正待发话,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嗤笑,抬眼一看,却见凌无非已站起身来。
“这几日,她被关在山上,各派门人可有伤亡?”凌无非问道。
“她被困在这出不去,当然杀不了人。”单誉说道。
“既然有同伙,为何不在她受困期间多杀几个人,替她撇清罪行?”凌无非接着说道,“这就好比我现在去找把刀,刻上金掌门你的名字,杀完人后丢在现场,让你顶替罪名。如此明显的嫁祸,竟然一个都看不出来?”
“哎,你是不是对那妖女余情未了啊?”金海瞪着他道。
薛良玉紧锁的眉,忽然舒展开来,点头微笑道:“凌公子的话,的确有些道理。”
“适才各位已去看过,她先前住过的客房里,还有打斗的痕迹,”凌无非道,“试问谁会对自己人出手?就算比武切磋,也不应当是在这。”
“哎,”钟柏指着凌无非道,“你到底站哪边的?她都要杀你了,你还句句护着她?”
“所以就因为我与她有旧情,便该罔顾事实,乱泼脏水吗?”凌无非神情自若,连眉毛也未抬一下。
薛良玉叹了口气,负手起身,来回踱了两圈,忽然走到何旭跟前,朝他问道:“此事,何长老怎么看?”
“近日伤亡,大多是我门中弟子。”何旭眼底隐隐透着杀机,“你问我怎么看?”
程渊立在不远处,深深吸了口气。
早在薛良玉带人将沈星遥押上云梦山之处,他便在私底下窥见过此人与何旭面谈,言语之间,拐弯抹角询问王霆钧、燕霜行师徒伏诛一事,字字暗含机锋,刨根问底。
好在何旭不是冲动任性的少年人,没有流露出半点令人怀疑的迹象。
他也不自觉感到好奇——为何燕霜行也同那刺杀李成洲与陆琳二人的杀手一样,懂得傀儡咒?
为何在陆、李二人坠崖之后,曾与那刺客打过照面的卢胜玉,也悄无声息消失了踪迹?
薛良玉又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一圈,长叹一声道:“其实各位的话都有道理,只是薛某觉得,此事还该详细调查,不可妄下定论。”
“薛良玉你怎么回事?二十年不见,变得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骂了起来,“那妖女摆明了不是好货,你还护着她!什么‘人间英杰’,都是放屁!”
“我看不见得,”卫柯阴阳怪气道,“大概是薛庄主老了,宅心仁厚,恐难当大任。我看咱们不妨推选一个新的主事,免得有人轻易便受蛊惑,坏了大局。”
“可诸位,不怕错杀吗?”薛良玉神情凝重,认真问道。
“此等妖女,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金海说道,“不然,红叶山庄那上百条冤魂,又当如何往生?”
“天下处处都有作奸犯科之人,照您这说法,官府断案也无需审查,只需挨个砍头,逼着认罪便够了。”凌无非道,“所谓行侠仗义,也不用明辨是非,只需抓阄抽签,签文写着去哪儿,把那城里的人屠个干干净净,便可扬名立万,受人崇敬。”
“臭小子天天在这唱反调,我看你就是被那妖女灌了迷魂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金海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指着他骂道。
凌无非闻言轻笑,眼中尽是不屑,半晌方道:“不过个人之见,不必放在心上。”言罢,便即转身走开。
议事厅内,各门派中人等,依旧争论不休,只有凌无非一人沿着门前小道,径自走远,回到客房躺下。
月影清幽,孤星为伴,窗外风声渐歇,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响。
凌无非看着手里的两串白玉铃铛,心下越发空惘。
上回将徐菀送回雪山前,他们二人便已与琼山派言明,切莫插手此事。如今沈星遥又独自离开,一人面对所有,又当如何自处?
越是想着这些,他便越发痛恨自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从前那一往无前的勇气,究竟去了哪里?
凌无非不觉苦笑,摇晃着手里的铃铛,听着叮铃铃的响声,喃喃自语:“遥遥,你说我眼里不该只有儿女情长,可你哪里知道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什么行侠仗义,扬名立万,我都毫无兴致……唯一令我在意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第304章 . 天净月华开
月光清浅, 夜风肃肃。山中漫道遍布崎岖,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沈星遥虽惯行山道, 但因近日频频受伤伤势还未痊愈, 实在施展不开, 加之那些中了傀儡咒的人,受药物操控, 步伐极快,以至于不论往哪走, 回头总能看见身后的追兵。
她一路疾纵, 听着身后越追越近的脚步,足下步伐也越来越快。因知山民无辜, 她也不愿伤人性命, 数度挥刀逼退众人, 又再次跃起,飞纵掠远。可这些身中傀儡咒的山民, 却依旧对她穷追不舍。
“真是没完没了……”沈星遥咬紧牙根, 心下对薛良玉的痛恨又多了一重,却在这时,忽然听得一阵怪异的响声,扭头望去, 跟前竟又多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又是何人?”沈星遥停下脚步, 缓缓后退。
“自然是来护送你下山的。”为首那人阴阳怪气说道。
“薛庄主准备得可真周到。”沈星遥冷哼一声, 斜刀挥出, 斩向那人胸前, 其余人等见状一拥而上, 七手八脚亮出刀兵,拦住她去路。
“你罪名已经坐实,此时挣扎,再也无用了。”那人继续说道,“倒不如顺从我们,兴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好啊,”沈星遥说着,双手合握刀柄,大力斩出,寒芒影映月光,亮白如雪,“拿你人头来换!”
她手中横刀大开大合,将所悟刀意,都发挥到了极致,招招奇诡万变,意蕴无穷。领头那人见她武功如此之高,口中发出一声清啸。来人听得号令,攻势又劲急了许多。
沈星遥不慌不忙,步伐随敌人变幻而动,倏忽之间,刀尖斜向上挑。但见刀光霍霍,于人群中破开一条狭窄的路。
偏巧这时,沈星遥背后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气息随之阻滞。手底刀招本已将至敌人面门,却迟缓了半刻,令那人得空喘息,旋身避过,翻掌朝她袭来。
沈星遥暗暗道了声“该死”,当下跳步疾退,背后险些撞上一人刀锋,只得垫步跃起,一个翻身,两脚分踏二人头顶,向下猛地一坠。
只听得骨节碎裂之响,二人发出惨呼,先后倒地。
就在这时,她听到风中响起几声极其细微的锐器破空声响,站在人群最外围的好几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沈星遥不由愣住:“谁?”
“还能是谁?”夜色之中,传来一个尖声尖气的男子话音,“竟然赶得如此及时?有趣有趣。”
“你是……桑洵?”沈星遥大惊。
来人站在月色下,摇着一把小扇,容色妖娆。
“落月坞?”几名黑衣人纷纷怔住,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挥出手中兵刃攻向桑洵。
那些身中傀儡咒的村民也没闲着,一齐朝沈星遥袭来。
沈星遥抬足踢开一人,反手执刀,以刀柄重击另一人脑门,使之晕厥倒地,旋即扭头对桑洵喊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我回答不了你,问他去。”桑洵眉梢一扬,朝上看了一眼。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从天而降,携排山倒海之势倾覆而来,逼退数人。环首刀锋冷光粼粼,倒映出来人面庞,眉目清朗,萧萧肃肃。
赫然是叶惊寒。
沈星遥眼中诧异又多了几分,然而身后劲风又至,只能回首举刀迎上。领头那厮见她有了帮手,手中刀势急转,径自刺向沈星遥面门。
叶惊寒大步上前,挺刀回护,刀意圈转向下,攻其腰眼。那厮为保性命,猛地撤刀斜挡,眼前却多了一抹极其耀眼的光,直令他耳晕目眩。
是沈星遥的刀,几乎没有任何迟滞,直接斩下此人半条臂膀。
剩下的人见状,纷纷向后退开,面面相觑一阵,又不知哪里来的信念,再次围拢而来。山风愈刮愈烈,每一寸都暗含杀机,倾山倒海一般朝二人袭来。
二人所用俱为刀,又皆是常用于沙场的兵刃。招式之间,颇具相通之理。几个回合下来,配合得越发默契。
刀光如雨,步步机锋,在错落纷飞的秋叶间穿梭,吞吐之势,越发激扬。只听得风声飒飒,纷扬落叶下,沈、叶二人双刀齐出,二人一前一后,直接将那领头之人胸背贯穿,当即血如潮涌。
“你怎么会到这来?”沈星遥反手拔刀,冲叶惊寒问道。
“先离开这再说。”叶惊寒见她唇色泛白,不由分说便拉过她的手,朝山下纵去。
桑洵掏出一把石灰粉,散得满天都是,将追兵视线晃花,旋即提气跟上。
直到安全之处,适才放慢脚步。
“你们两个怎么联起手来了?”沈星遥挣脱叶惊寒的手,扭头看了一眼桑洵,又回过头来问道。
“他不傻了,自然不会再白白卖命。”叶惊寒道。
“何意?”沈星遥不解。
“你少在那揶揄我,这有什么不可说的?”桑洵摇着小扇,悠悠说道,“易君池负我,同欧阳联手给我下套。他们两个最喜欢给那姓方的做走狗,我可不乐意。”
“他……他负你?”沈星遥恍惚明白过来,“原来你喜欢男人。”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桑洵嗤之以鼻,“没见识的小丫头。”
“是我不该多问。”沈星遥道。
说完这话,她缓缓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玉华门的方向。
“哎呀,”桑洵一摆手道,“婆婆妈妈的,你到底在舍不得谁呀?”
“我只是不知道,薛良玉还会不会伤人。”沈星遥道,“我走得匆忙,来不及查看山中情形,你们可知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压根没上去过。”桑洵说着,唇角忽然勾起一丝坏笑,凑上前来问道,“怎么,怕你心上人出事啊?”
“你这人说话这么犯贱,我要是易君池,我也瞧不上你。”沈星遥冷冷道。
“真是恩将仇报,刚才我可救了你。”桑洵两手叉腰,对叶惊寒道,“你看看,还巴巴赶来救人呢,人家眼里根本就没有你。”
“你少说两句。”叶惊寒瞥了他一眼,道。
桑洵叹了口气,索性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可要回去看看,确保万无一失?”叶惊寒走到沈星遥跟前,问道。
“不必了,我若出现在他们眼前,薛良玉一定还会有其他说辞,再想跑,便跑不了了。”沈星遥道,“但愿这次没有波及太多人。”
“说真的,我想不明白,为何你还会顾虑那些人的安危?”桑洵凑上前来,说道,“他们一个个的,口口声声喊你妖女,都想取你性命,你竟还惦记着他们的生死。”
“不是我惦记他们生死,是薛良玉的行径令人发指,应当及早制止。”沈星遥道,“你的话可真多啊,从第一次见你到现在,就没停过嘴。”
“那又如何?你咬我啊!”桑洵眼珠一转,道。
沈星遥白了他一眼,双手环臂,别过脸去。
“既然决定了,就先下山吧。”叶惊寒拉过沈星遥的手,道,“正好,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何事?”沈星遥挣脱他的手,问道,“现在不能说吗?”
叶惊寒略一沉默,叹了口气,点点头道:“你可记得先前我对你说过,我要杀一个人。”
“你的生身父亲。”沈星遥略一颔首。
“从前我一直找不到他。如今,他终于现身了。”叶惊寒道。
“难道……”沈星遥若有所悟,忽然瞪大双眼,“你说的,该不会是薛良玉吧?”
叶惊寒缓缓点头。
“那……你今天是来杀他的?”沈星遥惊道。
“当然不是,”叶惊寒摇头,“我是特地来救你的。”
沈星遥闻言一愣,久久不得回过神来。
“有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桑洵叹息着走到沈星遥身后,有意加重了口气,道,“有些人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拼了命也够不着。反倒是在你身边的那个,才最靠得住。”
“叶惊寒,你有没有针线?”沈星遥直视叶惊寒双目,道,“我要把这人的嘴给缝起来。”
“你随意。”叶惊寒道。
沈星遥当即拔刀,转身指向桑洵。
“叶惊寒,”桑洵讶异不已,“我给你带了那么多消息,你竟然出卖我?”
“但凡你少说两句,她也不会动你。”叶惊寒淡淡道。
“行,”桑洵点头认栽,“你们两个这么快就达成一致,我可斗不过。走走走,什么都不说了……”
沈星遥心中别扭,并未与二人走在一起,而是有意拉开了距离。桑洵扭头看了一眼,凑到叶惊寒跟前,小声问道:“哎,你说话都只说一半吗?他们两个,分明没可能了,这时候还不见缝插针,你打算等到何时?”
“你不用操这心,我和她不可能。”叶惊寒话音平静。
“为何?”桑洵不解。
“你还是闭嘴吧。”叶惊寒道。
到了山下,叶惊寒与桑洵将沈星遥带去先前已置备好的竹屋落脚。沈星遥倦怠已极,脑袋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叶惊寒站在院中,看着黑漆漆的窗槅,眸中色彩越发暗淡。
“我这就不明白了,”桑洵走上前来,道,“分明是最好的时机,为何不把心里的话都说出?难道你觉得他们两个真能有什么结果?”
“若能拆穿薛良玉的真面目,犹未可知。”叶惊寒道。
“可你甘心吗?”桑洵问道,“她现在孤家寡人,正是最好的时机。你难道真的什么也不做?”
“你还是三岁小孩吗?”叶惊寒扭头望他,“觉得一切只要自己尽力争取,就一定能得到。自己都输过一次了,还抱有幻想?”
“那我同你还真不一样。”桑洵坦然道,“姓易的又不喜欢男人。”
“在我看来,都一样。”叶惊寒说完,便带转身走开,却在这时,听到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叶惊寒脸色大变,一时顾不得男女之别,推门闯入屋内,却见沈静瑶弯腰扶着床沿,不住向外呕血,便忙坐到床边,托住她的身子,急切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先前便受了伤……”沈星遥扶着他的胳膊,脸色越来越苦,“这次强行运功,实在是……”
“再这么下去不行,我带你回去,有人能够救你。”叶惊寒说着,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门去。
他连夜敲开一家车行的门,强行买下一辆马车,把沈星遥抱了上去,连夜赶回山中一处地下石洞。
洞里坐着一个老头,正自己和自己下棋。
沈星遥意识尚在,勉强看清了那老头的容貌,赫然是雁门关外那个坐着两脚凳还安然不倒的老人。
叶惊寒将人抱回里屋,老头也跟在身后走了进来,忽然“咦”了一声,问道:“上回同她呆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呢?那不是她的夫君吗?”
“他们只是私定终身,还没正式过门呢。”桑洵怪腔怪调说道,“不过也没以后了。一个正道子弟,一个魔教妖女,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
“那这么说来,我徒弟有机会了?”老头笑吟吟看向叶惊寒,道。
“还请师父莫要说笑,替她看看这伤。”叶惊寒恭恭敬敬道。
老头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给她把过脉相,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凝重,沉默良久,方才问道:“你是在哪受的这些伤?”
“天玄教教主,已掌握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力量,”沈星遥有气无力道,“她要伤我,我毫无反抗之力……”
“治倒能治,但要吃些苦头。”老头说道,“你身中气息乱走,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需得一段段阻绝,单独调理,再运行一大周天,方能通畅。”
“何意?”叶惊寒眉头紧锁。
“就是先断经脉,再行续接,”老头说道,“帮我把这丫头的衣袖挽起来。”
沈星遥不明就里,迟疑良久,方缓缓递出双手。叶惊寒颤抖着伸手,将她两袖先后挽起。
老头两手并用,同时,按上她右臂好几处穴位,同时向下按压。
沈星遥仰首痛呼,额前青筋暴起,浑身冒出冷汗,随后头一歪,向后仰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叶惊寒见她脸色惨白,气息轻得近乎没有,一时惊惧,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老头抬手,与她掌心相贴,缓缓注入真气。
沈星遥起先还一动不动,却忽然伸出左手在空中乱抓,仿佛想抓住何物似的。叶惊寒见了,下意识伸出手去,让她握住。
沈星遥紧紧抓住他的手,额头紧绷的青筋进奇迹般舒缓下去,渐渐抚平。
“你猜,她握着你手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谁?”桑洵好死不死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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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洵——嘴强王者
第305章 . 仍为负霜草
沈星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 她回到了昆仑山巅的冰天雪地,一人一剑,覆雪前行。一脚抬起落下, 深深陷入松软的积雪中, 抬头仰望天际, 是眩目刺眼的阳光,灼得她闭紧双眼。
周遭风景忽然飞快变化起来, 是她下山后的最初三年,游历四海所见过的美景, 有花有树, 还有潺潺清泉,然而这一切风光, 飞快流转过后, 又忽然消失。
她只觉得, 自己的灵魂好似从高处坠落,跌入一片如稠墨般化不开的黑暗里, 仿佛坠入深海, 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从无尽的黑暗上方伸下一只手,向她探来。梦里的她想也不想,双手一起拉住, 任由那只手将她拖拽出黑暗。她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那陪伴她两年, 为她出生入死, 奋不顾身的少年。
却在这时, 梦里的天空, 飘坠下无数雨点, 将眼前人浑身打得透湿,仿佛被墨迹洇开的画像,变得模糊不堪。
沈星遥清晰感受到内心漫溢开一阵惶恐,下意识握紧那只手,不敢松开。
她忽然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的确握着一只手,十指死死扣着对方手背。
可那只手却不属于梦境里的那个人,而是叶惊寒。
他静静看着她,神情由紧张担忧转为释然,神态异常疲惫,仿佛很久没有休息过。
沈星遥一愣,立刻松开双手,缩回被褥。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桑洵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走了进来,半开玩笑道:“叶惊寒,这都七天了。你再不去睡,就不怕在这翘辫子?”
他走到床边,见沈星遥两眼圆睁,先是一愣,随后指着她道:“居然醒了?伤好啦?”
沈星遥微微一愣:“你们……”
“你昏睡了七天七夜,他也一直守你守到现在。”桑洵放下铜盆,道,“老祖宗都说你不一定能醒。他还真的死死盯着,一刻都不敢离开。”
沈星遥心底忽然浮起一丝疚意,露出抱歉的神色,对叶惊寒道:“对不住……这些天太麻烦你了。”
“无妨,没事就好。”叶惊寒波澜不惊,“可还有哪觉得不适?”
沈星遥摇了摇头,双手扶着床板坐起身来,忽觉腹中空空,饥饿难忍,不由得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怎么了?”叶惊寒俯下身来,关切问道。
“有点……饿……”沈星遥目露难色。
“也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等会儿。”桑洵说着,转身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便端了一大托盘的吃食回来,放在桌上。
沈星遥由叶惊寒搀扶,翻身下了床榻,走到桌旁坐下。
叶惊寒拿起筷子对齐,递到她手中。
沈星遥扒了几口饭,压下腹中酸水,方转向二人问道:“最近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多少?我昏睡的这几日,可还发生过其他的事?”
“只知道各大门派结成联盟要抓你,围捕你时。那位凌公子同你起了争端,当场决裂。”桑洵说道,“后来他去了一趟云梦山,好像也就是那时候,云梦山上死了不少人,还包括李成舟和陆琳。”
“他们真的死了?”沈星遥眉心一紧。
“姐姐,从悬崖上跌下去,还能有几成活命的机会?”桑洵一手叉腰,道。
“可是……”沈星遥欲言又止,索性低下头去,喝了口汤。
“后来薛良玉出现,把你带走。”叶惊寒道,“就在你养伤的这几天,凌无非跟着夏敬回了光州。夏敬对外宣称,他是白落英与陆靖玄的儿子,也是钧天阁一脉正统,尊为少掌门。”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沈星遥平静道。
“你不觉得他耍了你吗?”桑洵问道,“在这最危难的时候丢下你,自己风风光光回去,把你当成什么了?”
“事情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沈星遥不紧不慢道。
“怎么不一样?”桑洵困惑不已,“他如此负你,难道还有其他说辞?”
“我与他之间缘分已尽,”沈星遥漫不经心夹了口菜丢进嘴里,嚼碎咽下,方继续说道,“他护我两年,几乎为我放弃一切,仁至义尽。我不想对他恶言相加。”
“所以说,不是他想割舍,而是你想保护他?”叶惊寒眸子拂过一丝诧异。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沈星遥淡淡一笑,“都过去了。”
“那你接下来可有其他打算?”叶惊寒问道。
“你不是也想杀薛良玉吗?”沈星遥朝他望去,莞尔笑道,“不如你教教我,怎么样才能杀人于无形?我想把他脑袋割下来,挂在城墙上示威。”
一旁的桑洵听了,唇角略一抽搐,忍不住插嘴道:“沈女侠,我看你这资质不错,很适合做个刺客。正好过些日子,我们便要起事,要不要一起去?”
“起事?”沈星遥略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檀奇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们要反方无名?”
“这便宜宗主方无名也做得太久了,”桑洵抖出袖中折扇一展,一面摇扇,一面说道,“你看老叶适不适合做这宗主?”
沈星遥听到这话,下意识打量一眼叶惊寒,略一颔首,却又蹙了蹙眉,道:“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做这种刀口上舔血的营生吗?如今得了血月牙,难道真的要……”
“我不会再让他们像从前那样,行杀戮之事,”叶惊寒道,“这也是师父的心愿。”
“师父?”沈星遥愣了愣,似有所悟,“对了,救我的那位前辈……”
“我先前猜得不错,他就是莫巡风。”叶惊寒道,“那天离开山洞,我又回去找过他一次,凳子倒在地上,底下也根本没有钉子。”
沈星遥听着这话,隐约明白过来,缓缓点了点头:“所以,他收了你为弟子,帮助你推翻方无名……对了,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方无名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如此针对于你?他和薛良玉之间又有什么仇恨?”
“这些改日我再慢慢对你说,你先吃饭。”叶惊寒说着,又将饭菜往她眼前推了推。
这一头,沈星遥得叶惊寒相助,总算逃过一劫。另一边,凌无非也不得不认命,同夏敬父子回到光州,留在了钧天阁。
他始终记挂着沈星遥的安危,却怎么也打听不到她的下落,一时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如今的他已不再适合亲身下场同各大门派作对,私下出门几回找寻无果,只得再派出人手多番寻找,同时,留意着其他门派的举动,时刻提防。
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简直度日如年。
这日门中随从朔光带来消息,说是薛良玉打算再办一场英雄会,时辰尚未定下。据称,是折剑山庄荒废多年,还需休整一番,等一切杂事料理完毕后,才有精力投入其中。
至于目的,对外便称他年事已高,能做的已不多,只想通过这场英雄会,选出有能之人,好率领各派门人斩除妖邪,还天下安宁。
钧天阁内院,几个年轻人聚在一处,听到这个消息,皆冷笑不语。
“当年,薛良玉便是通过英雄会结识各路豪杰,壮大折剑山庄名声,”姬灵沨听到这个消息,愈觉此事可笑,“如今威名不在,是想用同样的手段,重来一次吗?”
“当年在英雄会上一展拳脚之人,都已被他杀得差不多了。”凌无非嗤笑道,“到底还要死多少人,他才会满意?”
“现如今他故意言语袒护星遥,目的再明显不过。”姬灵沨道,“真要是没把事做周全,出了大批漏,也不会是他的错。”
“他越是这样,并越不会有人相信是他谋害了张素知。”凌无非漫不经心道,“伪装得这么好,难怪所有人都将他看作顶天立地的大侠。”
“你千万要小心,别暴露了身世。”夏慕青沉默良久,方望向姬灵沨,开口说道,“就算丢了书信,你所知道的事,也足以令他忌惮。”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没同你们说过。”姬灵沨道,“当年阿嬷曾告诉我,薛良玉早年在外还有个女人,而且在他回折剑山庄和鱼夫人成亲的时候,那女人还怀了身孕。”
“还有这事?”凌无非与夏慕青二人俱是一愣。
“有,”姬灵沨点点头道,“先前我觉得不重要,便没同你们说,如今想想……要是能找到他们母子二人出面作证,是不是也能证明薛良玉他……”
“顶多证明他风流多情,同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毫无关系。”凌无非道。
“那鱼夫人的死呢?”姬灵沨一面回想,一面说道,“英雄会是在辛酉年……好像在那之前,薛良玉便已娶了鱼夫人,据说,鱼夫人武功极高,按理来说,身子骨应当不错。可在后来,先是怀孕小产,后又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身体日渐衰微……哎?你们说他连结发妻子都能抛弃,有没有可能会再伤害自己第二个妻子?”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凌无非困惑不已。
姬灵沨缓缓摇头:“我只是这么猜测,没有证据。”
“薛良玉早有妻室……”凌无非眉头紧锁,“这倒的确是条线索……”
可他们几人,年纪相当,而姬灵沨所说的事,又发生在二十多年前,比他们年纪都大,消息全靠耳闻,线索微茫,几乎无从找寻。
凌无非又哪里会知道,令他忌惮多年的叶惊寒,会是薛良玉的亲生儿子?
等到沈星遥身体渐渐复原,也终于从叶惊寒口中得知当年事件的全貌。
薛良玉少年时,折剑山庄已没落多年,在江湖之中,根本无人提起。那时的他也武功平平,无甚出众之处。
他化名宸瑜,四处游历,并结识了叶颂楠。
二人私相授受,叶颂楠很快便怀了身孕。薛良玉声称父亲古板,不便立刻禀明,并承诺在她生下孩子之前,一定会给她一个名分。
叶颂楠也信了他的话,当真听他安排,一直默默等待,也顾及着他的颜面,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过脸。
谁知她如此贤淑隐忍,等来的却不是喜讯,而是薛良玉即将迎娶剑侠鱼敏的消息。
不知是巧合还是苍天捉弄,薛良玉大婚当日,叶颂楠也动了胎气,九死一生诞下儿子。在一个大雪飘飞的冬日,她满怀忧愤抱着孩子前往幽州,欲寻薛良玉讨要说法,却失足坠入冰窟。
她被路过的村民捞起,捡回一条命,至那以后,便患上癔症,变成了疯子。年幼的儿子顶着他最厌憎之人的姓氏,靠乡民施舍,吃着百家饭活到九岁。
也就是那一年,方无名找到了他。
方无名告诉叶惊寒,可以教他武功,帮他报仇。叶惊寒也正式更名,将“薛璟明”这三个字,彻底从他生命中抹去。
至于方无名的身份,叶惊寒知道的并不多。
“他原先的名字,叫做‘万重山’,与鱼夫人是青梅竹马。”叶惊寒道,“他对鱼夫人倾心已久,却输给了薛良玉。可薛良玉却并不珍惜鱼夫人,一心觊觎她的武学。学成之后便过河拆桥,在鱼夫人孕期,于保胎药中下了一味叫做‘穿肠箭’的毒。中此毒者,并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在不知不觉中,身体衰弱,直至死亡。”
“所以那位鱼夫人,竟是死在自己枕边人的手里?”沈星遥摇了摇头,感慨不已,“贫贱时寻糟糠,解困顿,熬过最贫乏的日子,一步一步,踩着女人的尸骨踏上高位,壮大山门,如今却想要做天下魁首,受各路英雄称颂?当真是叫人恶心。”
“你啊,也得提防。”桑洵冷不丁来了一句,“防着那位少掌门也把你当做他的垫脚石,用你的命,助他扬名立万。”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沈星遥瞥了他一眼,说完,又转向叶惊寒,道,“我现在听明白了。方无名收你为义子,本意是希望能利用你与薛良玉之间的仇恨,助他一臂之力。可你同薛良玉之间,到底有着血缘关系。所以他心怀忌惮,始终无法完全信任你。”
末了,她忍不住摇头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此简单的道理,方无名怎么不明白?”
“所以,你信我吗?”叶惊寒忽然直视她双目,认真问道。
沈星遥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一想,方点点头道:“我信。”
桑洵看着二人这模样,下意识嘘了一声。
“你别误会,”沈星遥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为人子者,若无深仇大怨,绝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你能隐忍至今,定是受了很多苦,恨他,怨他,欲取他性命,我都能够理解。”
“多谢。”叶惊寒道,“方无名也算是个证人,虽说不一定管用,但我可以帮你,留下他的性命。”
“多谢,”沈星遥道,“若你需要人手,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听到这话,叶惊寒微微一怔,扭头朝她望去,见她笑容坦然,忽然逃避似的别过脸去,起身走出房门。
上回从关外回来,叶惊寒便以血月牙诱檀奇出山与方无名相斗。方无名虽彻底杀了檀奇,却也因此遭到重创,不得不闭关疗伤。
这场布了多年的局,终于可以迎来结果。
出发那日,叶惊寒与桑洵二人早早便离开了山谷,从接应的下属手里接过缰绳,正待上马,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高呼:“叶大哥!”
作者留言:
遥遥没有移情别恋 她只是一直以来爱憎分明,老叶帮了她,她也愿意帮老叶 感恩,当作朋友 但没有暧昧,也没有爱情
第306章 . 无计留春住
叶惊寒微微一愣, 唇角隐有喜色溢出,却又立刻收敛,回转身去。
“哟, 这连称呼都换了?”桑洵坏笑回头, 正望见沈星遥提着玉尘, 奔至叶惊寒跟前。
“我同你们去。”沈星遥直视叶惊寒双目,道。
“可当初不是你亲口说, 倒了八辈子霉,才遇上我这瘟星吗?”叶惊寒收敛笑意, 正色问道。
“你就当做是我不想亏欠。而且, 我现在也需要方无名这个证人。”沈星遥展颜。
“那就一起走吧。”桑洵朝一旁下属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再让出一匹马来。
沈星遥瞧见此景, 微微蹙眉, 问道:“要骑马?”
“你不会?”桑洵睁大眼道。
“不怎么会, 没自己骑过。”沈星遥道。
此时叶惊寒已翻身上马,听到这话, 略一迟疑, 方调转马头,对她伸出右手。
沈星遥犹豫片刻,方回握住他的手,由他拉上马背。叶惊寒一手扶着她胳膊, 直到确认她坐稳后, 适才松开, 在她耳边温声说道:“路上小心, 若觉得它跑得太快了, 便告诉我。”
“好。”沈星遥略一颔首。
几人取道南行, 一路奔仙霞岭而去。
落月坞总部原不在此处, 只是大半驻地都已被叶惊寒与桑洵带人攻陷,这才不得已退回仙霞岭深处养伤。
此间最高峰名为九龙山,山势巍峨,雄奇壮阔。
几人到了山脚,忽见一人远远奔来,到了近前一看,竟是玕琪。
他瞧见与叶惊寒同乘一骑的沈星遥,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一皱,对叶惊寒道:“千算万算没能算到,方无名发现了你娘还活着。如今已将她抓来,要威胁你就范。”
“这方无名还真是有趣,”桑洵跳下马,道,“口口声声做着一切都是为了女人,结果到头来,自己还不是抓了个女人作为要挟?”
说着,他又转向叶惊寒道:“你看吧,拖延了这么久,事又办不成了。我看当初鱼夫人就算嫁了这厮,也不见得能死得多好看。方无名同那姓薛的,本就是一丘之貉。”
“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叶惊寒翻身下马,本欲回身搀扶沈星遥,却见她已自己跳了下来,不由一愣。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沈星遥笑道,“我只是不会骑马,又不是不懂武功,别把我当成小孩子。”说着,便示意玕琪在前边指路。
“不是,这……”玕琪疑惑不已,冲叶惊寒道,“你怎么把她也拐了来?那凌无非不会……”
“我同他已没什么关系,就别再提了。”沈星遥坦然道,“带路吧。”
玕琪将信将疑点头,这才转过身,往深山中行去。
九龙山中,峰高路险。繁枝茂叶层层叠叠,越往深处,越难觅人迹。云寂天高,风声飕飕,空中连只飞鸟也无,周遭一片沉寂,安静得可怕。
几人来到深谷之中,穿过山洞,停在一堵高墙前。叶惊寒伸出右臂,护在沈星遥跟前,另一只手缓缓推开石壁暗格内的机关。
只听得吱呀一声,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从门缝开启的地方,渐渐显露出一尊巨大石雕的半身形貌来。
等到大门完全打来,那雕像的模样才全部展露,那是一尊巨大的天齐仁圣大帝像,由一块三五人高的黑色整石雕成。这黑石不似凡物,沉如玄铁,全无光泽,雕工精湛,尽显肃穆庄严。
“落月坞驻地,为何会有这个?”沈星遥不解道。
“天齐仁圣大帝,掌人间凶吉祸福,更是地府各司连同酆都大帝在内,也要敬畏的神。”叶惊寒道,“落月坞门人,行生杀之事,与鬼差无异。若在这供尊酆都大帝,又显阴气过重,便不如供这泰山神。”
此间穹顶足有十丈余高,仿佛把半个山体都掏空了,顶端稀松地悬挂着两排灯火,把雕像后方那条宽阔平坦的路照亮,这条路空荡幽长,两侧地面分部着大大小小不均匀的圆洞,时不时有火光喷出。熊熊火光照亮两侧墙壁上雕刻的罗刹画像,分外瘆人。
“回来了。”道路尽头,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还有回音。
叶惊寒没有回话。
周围陷入可怕的死寂。
过了片刻,长路尽头忽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两队衣装统一的人手,个个腰配砍刀,踏着整齐的步伐围了上来。
叶惊寒拔刀横扫开路,三名随从都跟在他的身后。沈星遥与玕琪几乎同时拔刀,分行两侧,时刻提防这些人攻上。
唯有桑洵优哉游哉摇着扇子走在队尾,笑得分外得意。
那两队训练有素的人手,挨个上前出招,却丝毫近不了叶惊寒身周。有两个不怕死的小个子,见沈星遥是个女子,以为从她这突破最为容易,一时冒进,一记刀招都没使全便已被她各废了一条胳膊,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哎呀,你们动手前都不问问人家姓什么叫什么?”桑洵故意做出夸张的姿态,掩口说道,“连她都敢招惹?”
两队人听到桑洵的话,各自交换一番眼神,却未有何变化。桑洵曾是门中勾魂使者,这些人里大多也都是见过他的,知道他嘴上没门,是以说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仍旧蜂拥而至,攻向几人。
叶惊寒挽刀成花,意蕴孤绝,如行云流水。沈星遥余光瞥见,知他精进非凡,也不再有所顾虑,当即挺刀斜斩,使出一记“断”势。
刀意一出,势如惊鸿,看得一干人等云里雾里,实在捉摸不透叶惊寒这是请了哪一路神仙前来,三两下便乱了方寸。
几人一路直捣黄龙,来到长路尽头的石门前。通道两侧横七竖八倒满尸身,与墙面上的罗刹画像相对,仿佛融化在两侧火光里,显得分外诡异。
“叶惊寒,你不要她的命了吗?”石门之内传出方无名的声音。
剩余敌人再度聚集,在石门前站开一排。
“方无名,你名不正言不顺的,拿着个假的血月牙,在这招摇过市,也不知羞。”桑洵高声喊话,“我看今日也别打了。你直接说吧,要怎么样才肯放人?”
“桑洵,我曾那般信你,”方无名道,“你却与这小子联手,断我左膀右臂。”
“胡说八道,勾魂使何止我一人?上回他们两个,不也丢下你跑了吗?”桑洵说道,“我要真有那么不要脸就好了。你的左膀右臂,还是挺结实的。”
随着一阵低沉的摩擦声,眼前石门正中开了一道小门,欧阳烈与易君池二人先后走出,立在了几人跟前。
桑洵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星遥嗅到两人身上的血腥味,又见欧阳烈左腕衣袖下露出纱布一角,顿时了然。
这不是两拨人第一次交手,想来之前早就有过恶战,令他们负了伤。
那么叶惊寒与桑洵呢?双方旗鼓相当。这般看来,他二人身上多半也有伤才对。
易君池乜了一眼桑洵一眼,神情甚是轻蔑。
“王八蛋,你再看我一眼试试?”桑洵眉毛倒竖,当场翻脸,手中折扇一合一抖,立时弹出一截短刃来。
叶惊寒横刀当胸,神色泰然如常。
欧阳烈眼色阴鸷,瞟到沈星遥,目光落在她鞋面,忽然发出“嗤”的一声:“我便说了,上回就是有人在身后跟踪,可他们偏偏不信。”
“您耳朵真好。”沈星遥皮笑肉不笑。
欧阳烈不言,忽地纵跃而起,屈指为爪,朝她头顶抓去。
沈星遥本待出手,却见叶惊寒已先一步抢至她跟前,环首刀由右侧方向外划开一道半弧,迎上欧阳烈攻势。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有心护她。
这世上不是只有一个人待她好。
沈星遥只觉得自己被当了成个不长手脚的废物,不得施展,一时憋得慌,觉出周遭劲风靠近,即刻回手出刀。刀意远胜海阔,直接便将那几人掀出数尺之外。
桑洵亦飞身而起,纵跃欺向易君池,与他斗在一处。
沈星遥手起刀落,不到十个回合,便已砍倒了一半敌人,再转过身去,望向另一侧,见玕琪战得有些费劲,便上去帮他,顷刻之间,玉尘刀身便已沾满鲜血。
“你说得没错,”沈星遥看着自己的“战果”,冲桑洵喊道,“我的确适合做你们这样的人。”
“今日胜后,落月坞会重新整顿,从此不会再干那些营生。”叶惊寒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那我也还是要去杀了薛良玉。”沈星遥眸光一紧,斜刀抹过最后一人脖梗,看他头身分家,心下忽地一悸,向后退开半步。
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将人命当作一回事?恍恍惚惚,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下山前与徐菀的那场比试。
浮生如梦,果真如梦。
五载年光,仿佛大梦一场,她竟像重新活了一次似的,都不认识当年的自己了。
沈星遥浑浑噩噩扭头,见易君池左手暗自探向腰间,不知摸出一件什么东西,朝着叶惊寒腰间空门弹出,便即飞身而上,一刀重重劈落。
那枚暗器,直接便在她刀下崩碎,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不会是我那回给你的吧?”桑洵眸光一动,“那时还嘲讽我下作,现在却拿它出来偷袭,你那说一套做一套的工夫,还真是一日更胜一日啊!”言罢,折扇一展,扇骨顶端窸窸窣窣陆续打开许多小孔,弹出无数刀片,片片都朝着易君池而去。
易君池挥袖扫落一半,足尖挑起一具尸身,倒提起来拦在眼前,将剩下的暗器悉数挡去,又重新扔回地上。
沈星遥觉出叶惊寒握刀的手微微一滞,便即加入战局,一刀逼退欧阳烈如鹰爪般的手,随即抓住叶惊寒右臂肘弯,果然摸到衣袖之下有一圈鼓起的纱布。
叶惊寒扭头望她,眼神似有错愕。
“都受伤了还要死撑。”沈星遥翻转刀身,横肘将他向旁一撞,不由分说道,“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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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和老叶和解,最心酸的人莫过于凌娇娇
第307章 . 利刃斩浮云
玉尘劈空, 寒刃斩断风势,锋芒无匹。
在场众人,谁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刀。
欧阳烈见势不对, 急忙拍动机关, 试图退回门内, 却被叶惊寒一刀阻断退路。
与此同时,桑洵的人马亦已赶到, 无数携带刀兵的刺客鱼贯入密道,与方无名的手下斗在一处。
沈星遥眼珠一转, 当即斜刀别开欧阳烈, 推搡着叶惊寒从小门进入内室,飞快扫视石门结构。
石门被分成两个部分, 一个大圈, 一个小圈, 共有两重机关。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便踢起一把断刀劈为两截, 以刀拄地, 倒悬身子,将断刃踢入机关缝隙,将其卡死。
随着一阵咔嚓声响起,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内室, 一圈灯火次第亮起。
此间宽敞, 两侧立满弓弩手。方无名押着叶颂楠立在正中石台上, 石台周围, 周围还围了一圈拿刀的人。
这方无名, 还真是有够贪生怕死。
“宸瑜……救我, 宸瑜……”直到这一刻, 疯疯癫癫的叶颂楠依旧惦记着那个永远都不可能回头找她的男人。
“惊寒,”方无名居高临下望着二人,笑得比哭还难看,“平日见你都是孤家寡人一个,今日来见义父,还专程带来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果然春风得意,什么莺莺燕燕都给招来了。”
“与你不相干的事,管那么多做甚?”叶惊寒目光骤冷。
“方宗主这是黔驴技穷了吗?”沈星遥正色道,“因为无计可施,所以故意在这胡说八道,想要激他?”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方无名冷笑道,“我不管你们今日如何。叶惊寒,你欺师灭祖,今日这条性命,就该葬送在此!”
“救我……夫君救我……”叶颂楠依旧神志不清,念念叨叨着,竟自己晕了过去。
叶惊寒看着母亲,神情复杂,良久,压低嗓音对沈星遥道了一声:“你不该来的。”
“来都来了,还说这些干嘛?”沈星遥亮出玉尘,指向方无名。
“这刀……”方无名瞳孔一震,“你是……你竟是张素知的女儿?”
“对啊,方无名,”沈星遥道,“我与薛良玉亦有血海深仇,可以和你合作,本不必刀兵相见。”
“我不信你。”方无名摇头冷笑,“你背后还有一整个天玄教,要我有何用?”
“说白了,当初那些所谓的仇恨,都只不过是你的借口。”沈星遥的话一针见血,“你要你手中的权力,要更多。你所图的,早已不再是为鱼夫人讨回公道,而是害怕手下人忤逆、夺权,令你一无所有。”
“住口!”方无名怒道,“你这小丫头懂什么?阿敏她瞧不上我,还说那姓薛的胸有大志,有朝一日必成气候。我便要让她知道,薛良玉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沈星遥眉心微蹙,“薛良玉作恶,你便学着作恶;他道貌岸然,你别索性做个恶鬼,从内到外都黑得透彻。你这叫东施效颦,偷鸡不成还蚀把米!我看那鱼夫人真是可怜,遇上的都是钻营弄权之辈,没有一个是真心待她。”
“放箭!”方无名被她激起怒火,当下不管不顾,立即朝弓弩手发出指令。
一时之间,万箭齐发。沈星遥面色如常,挽刀成花,光影迅疾,密如丝网,将一支支弩箭斩断弹开。
叶惊寒整个人都被这张网罩住,竟然没有机会出手。
她今年刚满二十,年纪轻轻,刀法已练得炉火纯青。火光照得刀身雪亮,将光影映入她眼眸,那所向披靡的傲然之色,叫方无名从旁看着,心里暗自震颤。
习武之人,内力随年岁增长,她才这个年纪,便已有了如此造诣,若任由这般发展下去,让她活到七老八十,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是她对手?
“惊寒,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帮手。”方无名眸光一紧,即刻抬手,示意弓弩手收势。
沈、叶二人立在满地断箭中,眼神短暂交汇,不知这姓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好,姑娘方才的提议非常好,”方无名朗声道,“近日外界传闻,方某亦有耳闻,那姓薛的处处针对你,我也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如若沈姑娘不嫌弃,我可以同你合作。”
“哦?”沈星遥唇角微挑,“当真?”
“当真,”方无名道,“你且过来,我再慢慢同你商议。”
“方宗主若有诚意,不如先把人给放了。”沈星遥道。
“你可知道这姓叶的是什么身份?他是薛良玉的亲生儿子。”方无名道,“我押着这女人,是怕他坏我大计。”
“哦?”沈星遥嗤笑一声,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转身将刀架上叶惊寒颈项,道,“你竟敢骗我?”
“如何?”叶惊寒配合做戏,全不露破绽。
“你说你与薛良玉也有仇怨,要我帮你这一回,夺取宗主之位,日后也好予我助力。”沈星遥眸光森寒,冷如冰锥,“可你是薛良玉的儿子,又怎么可能会帮我?我看我也不必去杀他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杀了你,就算是给我娘报仇!”
“你别相信他的鬼话,我不会害你。”叶惊寒道。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薛良玉的儿子?这话他说得对,还是不对?”沈星遥道。
赤红的火光映照在她明媚的眸底,照亮她眼里深切的幽怨与质疑。叶惊寒瞧着,不觉恍惚了一瞬,险些分不清这场争执究竟是做戏,还是真的。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薛良玉的确是我亲生父亲。”
“那你就是承认骗我了?”沈星遥眼里莹光闪烁,将刀往他脖颈间又推近了几分,“那我就杀了你,替我娘报仇!”
“这就对了,”方无名洋洋得意,“沈姑娘,你我才应该是一条船上的人。这小子所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能信。”
“可你骗我这些,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骗我感情?”沈星遥见方无名还不松懈,只能设法拖延时间,“你是我杀母仇人的儿子,却让我对你付了真心。你叫我怎么面对我娘?怎么对得起我自己?”
叶惊寒眉梢微微一动,缓缓摇头道:“我待你的心意,从来没有掺假。”
“你骗人!”沈星遥曾在云梦山一干人等眼前装疯卖傻扮了好几天的弃妇,如今再演这同样的戏码,已是手到擒来,“那姓凌的骗我,你也骗我!他为声名前程,将我玩弄一番,又弃我而去。你又说,你与他不同,定会好好待我,可你却是我仇人的儿子!你同薛良玉有血缘之亲,此番接近我,定有其他目的。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想着自己下山至今,从未主动害过一人,却一直颠沛流离,坎坷跌宕;与挚爱历尽磨难,又要被迫分离;分明不曾做过一件错事,却从未得到安生,越是想着越觉心中悲戚,竟真的落下泪来。
叶惊寒见她落泪,眼波颤动,心忽地揪紧,一时动了真情,不住摇头道:“绝非如此,不是你想的那般。”
“那又是什么?”沈星遥借着这眼泪,假戏真做,故意嘶声哭吼道。
“我自幼便被薛良玉抛弃。你看看我娘这副模样,便是拜他所赐。”叶惊寒指着叶颂楠,对沈星遥道,“我对他的恨不比你少。他害我一世畸零,不见天光,漂泊二十余载,仍旧孤苦伶仃。我从小便立誓要杀他,为我自己讨回公道。我说愿意帮你,都是真心实意,只是害怕你因这重身份而忌惮我,猜疑我,才会故意隐瞒。”
除去最后一句,都是他深埋心底,早早便想告诉她的话,说到最后,心也开始发出坠坠阵痛。
“我不信。”沈星遥咬死一道要诀——这是书里戏文里常有的,无理取闹之时,便是不管对方说什么,都要不听不信。一场争执拖得越久,便越会令旁观之人发躁心急,疏于旁骛。
“你为何不信?”叶惊寒道,“你冒死杀无常官人,替我挡下一劫,身中穿龙棘,九死一生,你可知我有多担心?还有那五行煞!你次次遭劫,我次次恨不得代你受过。可你眼里心里装的,始终都是那个男人,我几时插得进嘴?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我当然要小心翼翼,万一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你岂非又要离我而去?叫我如何受得住?”
他说着这话,眼眶也渐渐泛了红。沈星遥当他入戏太深,心下暗自惊诧,却还是配合着演下去,一手抹着眼泪,道:“那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
方无名这段日子一直过得不太平,各处奔波,东躲西藏,对外界的传闻,虽有听说,却未尽知。听到二人这番争执,也是将信将疑,一时陷入沉思当中,捏在叶颂楠颈后的手,也不自觉松了些许。
沈星遥余光留意到此,当即飞身而起,一刀砍倒一名挡在方无名眼前下属,纵至他跟前。她身法极快,远在方无名之上,顷刻间的袭进,根本容不得对方反应。
她一手护住叶颂楠,一手持刀劈向方无名小腿,当即划开一道血口。方无名惊诧不已,当即命令弓弩手再发箭,旋即趁乱纵起,飞身纵向石室后方窄道。
沈星遥觉出叶颂楠还有气息,不便追踪,即刻回手护她,一面飞速挽刀荡开箭阵,一面揽起她腰身,退回叶惊寒身旁,将人交到他手中。
石门之外,传来桑洵的话音:“快点把门打开!”
叶惊寒不言,反手提刀上斜,将嵌在机关内的断刀挑出。
只听得“嗖”的一声烟信声响,桑洵、玕琪二人带领大批人马,奔入内室。
“帮我照顾她。”叶惊寒将母亲交到一名女随从怀中,随即奔向后方窄道。
沈星遥瞥见他腰间衣衫隐隐渗出血点,眉心微微一动,纵步跟上。
第308章 . 语低轻香近
窄道尽头有光。她循着光跑了出去, 视野立刻开阔。沈星遥远远望见叶惊寒的身影,即刻高喊一声“叶大哥”,快步奔上前去。
“你怎么也来了?”叶惊寒见到她, 眼中晃过一丝错愕, 更多的却是惊喜。
“方才是我处置不当, 才会被他逃走。”沈星遥道,“我帮你一起找吧。”
“后山已经设好埋伏, 他跑不远。”叶惊寒说着,忽然捂着后腰, 弯下身去, 眉头紧蹙,神情痛苦不堪。
“你流血了。”沈星遥瞥见他衣间不住有血渗出, 左右张望一番, 见附近便是山洞, 便将他搀扶进去,不由分说将他上衫解开, 见他腰间缠着一圈圈厚厚的纱布, 尽已被血染红,眉心倏地一紧。
“我记得,去见檀奇之前,我看见过你在山中掩埋纱布。”沈星遥一面掏出伤药, 将他腰间绷带一圈圈解开, 一面说道。
“都是旧伤, 一直不曾好全。”叶惊寒平静道。
“等过了这一遭, 就能好好休养了。”沈星遥看着他腰间一道道狰狞的血口, 眉心动了动, 将手里的药粉撒了上去, “这么重的伤,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早习惯了。”叶惊寒垂眸,望着她认真的模样,唇角微扬,微微勾起,笑着问道:“他受伤的时候,你也会这样照顾他?”
“谁?”沈星遥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明白过来,略一沉默,方点了点头。
“真羡慕他。”叶惊寒摇头,笑中自嘲不言而喻。
“羡慕?”沈星遥不解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成日在刀光剑影里来去,谁也避免不了受伤,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说完这话,她好似明白过来何事,手中动作微微一滞,摇了摇头,打趣似地笑道:“刚才都只是做戏,你可别当真了。”
“可这出戏,唱得天衣无缝,”叶惊寒眼中似有光在闪烁,“连我都信了。”
“那可不好,”沈星遥莞尔,“我胡说一通,你却当了真,只会徒增烦恼。”
她仔细给他敷好伤药,又用原来的纱布将伤口重新缠好,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缺漏,方道:“先将就一下,等离开这儿再把纱布换了。”
叶惊寒点头,系上衣襟系带,又看了看正收捡药品的沈星遥。
阳光斜照入洞,勾勒出女子脸颊精致的轮廓,金色的线条仿佛揉入暖光里,静谧而美好。
“星遥,”叶惊寒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山洞里发生的事?”
沈星遥闻言一愣,还未回过神来,便已被他按住肩头,推靠在石壁上。在她后脑勺即将撞上石墙时,叶惊寒伸出另一只手,垫在了她脑后。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鼻尖几已相贴。
沈星遥忽地便回想起一年多前的那幕——同样的距离,同样是在山洞,同样像此刻这般,四目相对。
“叶大哥……”
“就一次。”叶惊寒的话音忽然变得无比轻柔。他微微歪过头,吻向沈星遥。
沈星遥下意识伸手,死死捂住嘴唇。
他温软又炽烈的唇落在她手背,缠绵悱恻。
由于紧张与不安,她胸腔内的那颗心,飞快跳动起来。
并非因为心动,只是他这一举来得太过突然,她竟不知如何处置才最为稳妥。
从前二人并算不上熟络,她心中对他充满厌烦,遭遇这般冒犯,打骂推开,不论怎么处置都无所谓。可如今一同经历生死,这已是她同舟共济的战友。
她该如何应对,才能避免日后相见尴尬?
“只此一次,”叶惊寒的唇离开她手背,靠在她耳边,话音比起方才又温柔了几分,“出了这山洞,便再也不会冒犯你。”
“叶大哥,”沈星遥平复心绪,沉声说道,“我非良人,前有刀山,后有深渊,注定一生孤寡,不该与任何人有牵扯。”
“可你我想要杀的,是同一个人。”
沈星遥察觉到叶惊寒的唇碰上了她耳廓,立刻向旁躲开。
叶惊寒淡淡一笑,小声问道:“你刚才的话,可是在告诉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是。”沈星遥郑重点头,“不止如此,对任何人都一样。”
“你确定不再要他,哪怕前路荡平,再无危机?”叶惊寒笑问。
沈星遥一时踟蹰,竟答不上来。
叶惊寒摇头微笑,手背轻抚她面颊,眼色温柔,如春池之水:“你还是放不下。”
“叶大哥,其实我……”
“你与他共同经历过许多,情义之深,我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叶惊寒说着,眼中怜爱之色愈显,仍旧抚摸着她脸颊,道,“可你看,其实你也不抗拒我。”
沈星遥微微一愣。
“真是可惜,”叶惊寒温言而笑,眼中流露出惋惜,“若不是因这身世,我定要与他争个高低。看看这世上最好的女子,究竟意属于谁?”言罢,方扶着伤口,缓步向外走去。
沈星遥难以置信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沉默良久,方缓缓放下,转身走开。
她离开山洞,见叶惊寒已走出一段路,也没有跟紧,而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方无名受了伤,血迹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可等二人循着血迹找出山谷时,却看见一排落月坞门下的刺客齐齐拿着兵器围成一道墙,不知在与何人对峙。
叶惊寒走上前去,人墙自动分开一条道。
不远处,一棵老樟树下,一名白衣青年双手环臂而立,脚下踏着鼻青脸肿的方无名,见他挣扎,还踮起脚碾了碾。
这不是凌无非还会是谁?
“是你?”叶惊寒眉心微蹙。
“巧啊。”凌无非轻笑挑眉,简简单单两个字,仿佛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星遥看见他,亦是一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凌无非说着,一脚踩在方无名背后,瞥了一眼叶惊寒,对沈星遥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落月坞新一任宗主,也是薛良玉的儿子。”沈星遥分外平静。
凌无非不禁瞪大双眼:“你都知道了你还……”
叶惊寒回身望向一旁的手下,淡淡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方无名偷偷摸摸往外逃,我们都看见了。”那手下说道,“可正追着,这个人便冒了出来,把人给捉去,还不让我们碰。”
“你想把他带回去吗?”沈星遥瞥了一眼倒地不醒的方无名,对凌无非问道,“要是被薛良玉给发现,又该怎么办?”
“你怎么不问他为何帮你?”凌无非一脸难以置信望着她道,“我千里迢迢来这找你,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个?”
“可东西不是你自己要回去的吗?”沈星遥沉下脸,道,“现在又回头耍赖,算什么?”
“我那是因为……”凌无非不禁语塞。
“凌兄来此,究竟是为寻她,还是有其他目的?”叶惊寒悠悠开口。
“你给我闭嘴。”凌无非没好气说着,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抬起踩在方无名背上的那只脚,在这厮颈后一踹,将人踢晕,方放下腿,缓步走向沈星遥。
几名随从立刻便要抢上,却被叶惊寒挥手拦下。
“星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凌无非收敛气性,微微垂眸,与沈星遥对视,心平气和问道。
沈星遥不言,径自转身走去一旁树后。凌无非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离开叶惊寒等人的视线,凌无非立刻拉过沈星遥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他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脚步,赶忙抢到她跟前,急切说道:“遥遥,我真的是来找你的。那天你下山以后便没了消息,我很担心你……”
“现在看到了,”沈星遥淡淡道,“我完好无损,你可以走了。”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没错。”沈星遥别过脸去,完全不瞧他。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因为现在的处境,不想再与我有牵扯?”凌无非走到她跟前,小心翼翼问道。
“还重要吗?”沈星遥道,“不是你自己答应得好好的吗?又反悔了?”
“我反悔什么?我一开始就不想答应。”凌无非懊恼不已,直摇头道,“但凡我有能耐制住你,也不至于如此被动。现在倒好,你同别人一起出生入死,我倒成了外人。”
沈星遥听出他话中醋意,眉梢不经意掠过一丝笑意,却立刻板起脸孔,抱臂斜靠树干,白了他一眼,道:“可你有没想过,不管有没有旁人,你我之间都不会有结果?”
“那要是我什么都不在乎呢?不在乎声名,不在乎以后,也不在乎性命,更不在乎你身边是否还有旁人。”凌无非追问道。
“那你这不犯贱……”沈星遥说完才发觉用词不妥,立刻闭上嘴,避开他的目光,想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别任性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的事而牺牲。”
秋风穿林,拂落满地黄叶,落在地上松松软软,踩在脚底,如同踏在云端。
“所以,你宁可信任他?”凌无非指着树后不远处的叶惊寒等人,问道。
“是,你满意了?”沈星遥说完,提刀将他拨到一旁,便要往外走。
凌无非静静看着她走出三步之外,忽然高呼一声,道:“沈星遥,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死活?”
沈星遥闻言,脚步一滞,当即回头朝他望来。
叶惊寒显然也听到了这话,微微偏头,往二人所立之处望来。
“既然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凭什么插手我的选择?”凌无非走到她跟前,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问道。
“凌无非,你有什么毛病吗?”沈星遥眼有愠色。
“要我听话也可以,”凌无非的口吻又软了下来,咧嘴笑道,“给我一个名分。”
“你……”沈星遥当即瞪起了眼,“无赖!”
凌无非微微挑眉,神情自若。
沈星遥气得牙痒,恨不得当场将他大卸八块。
她下山五年,一身武功几达登峰造极之境,自认对任何事都无所畏惧。
唯独他这张嘴,她怎么也辩不过。
沈星遥没有回话,仍要离开,却被凌无非一把握住了手。
他守着礼节,未敢过多冒犯,见她停下,又缓缓松开五指,神情变得凝重而认真,温声说道:“我不想失去你。先前是我轻率,是我不够稳重,不该同你置气……只要你肯点头,我现在就能放下一切和你走。”
清风窸窸窣窣吹过,拂乱少女鬓边垂落的青丝,也撩乱了她的心。
良久,她长叹一声,黯然问道:“不后悔?”
“永不反悔。”凌无非道。
沈星遥静立良久,认命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朝他伸出右手,没好气道:“拿来!”
凌无非忙不迭翻出怀中的白玉铃铛,放入她手心,还有那张两千贯面额的飞钱。
“物归原主,”凌无非微微一笑,旋即收敛神情,郑重说道,“收好了,往后也别再说这些话。我既认定了你,此生便不做他选。你再拒绝我的心意,我会伤心的。”
“我只答应和好,没答应你可以胡来。”沈星遥板起脸,道,“我不会背叛你,你也得做好自己的事,别让人看到和我呆在一起。从今往后,我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眼下我得先回去见唐姨一面。日后若得了空,会去看你的。”
“好。”凌无非喜不自胜,当下上前拉过她的手,面对她投来的错愕眼神,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你说的话我都会听。可他还在这里,我不想当着他的面和你分开,好吗?”说着,五根手指滑入她指间缝隙,与她十指紧扣,从树后走出,回到叶惊寒等人跟前。
叶惊寒瞥了一眼二人紧牵的双手,神情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叶兄要的人,我已替你抓到了。”凌无非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方无名,缓缓举起与沈星遥十指紧扣的手,对叶惊寒道,“是不是也该把她还给我了?”
“请自便。”叶惊寒波澜不惊。
“多谢。”凌无非笑得颇为虚伪,语调之中,仍有几分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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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非:老婆贴贴,姓叶的你给我滚一边 耍无赖才有老婆疼真的笑死
第309章 . 唯有别离多
薛良玉自归来后, 便无时无刻不与各门各派保持着联络。明面上是为了早日解决“妖女”祸乱江湖之事,实则却是为了重新建立自己已渐渐失去的威信。
这日,各大门派得薛良玉相邀, 说是折剑山庄已修缮完毕, 陆陆续续都来到了幽州。
时值深秋, 气候渐凉,凌无非的腿伤又有发作之兆。姬灵沨不知从哪找来个古怪的药方, 让他连着喝了三日,总算是把这胀痛压了下去。
就在折剑山庄门前, 凌无非见到了久违的江毓、江澜父女。
“老弟!”江澜使劲朝他招了招手, 当即小跑上前,拉过他的胳膊, 小声说道, “事情我都听说了, 她现在可还安全?”
凌无非竖起食指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即推开她的手, 转身走进大门。他突然觉着有人在瞧他,便扭头寻找,却见段逸朗站在角落里,眼含忧虑, 远远朝他望来。
负责接待的小厮将这些个年轻人都安排在了同一桌。段逸朗与凌无非中间, 还隔着个夏慕青, 几次张口都欲言又止。
薛良玉一面迎来送往, 一面转头扫视席间, 见几人在的这桌还空着些座位, 便朝身旁的随侍交代了几句。随侍退下不久, 很快便领着两个女子朝这走来。
凌无非抬眼瞥见,身形微微一僵。
随侍领来的二人,一个是李迟迟,跟在后头的,则是她的婢女银铃。
李迟迟虽是李温之女,相貌却未像着他,生得花容月貌,亭亭玉立。在场宾客瞧见突然走出来这么一位陌生的靓丽女子,一时之间惊艳不已,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薛某早年丧妻,便未再娶,”薛良玉上前介绍道,“她叫迟迟,是薛某人所收义女,性子有些娇纵,还请诸位不要见怪。”说着,便伸手一指,示意李迟迟同那些年轻人坐到一块。
李迟迟也瞧见了凌无非,却未表露任何异样,冲诸位掌门长老行了个福礼,打过招呼之后,方走到空位上坐了下来。
到了傍晚,宾客陆续到场,好些个多年不曾在江湖上露过脸的中年侠士也都出现在了席上,各路旧识重聚,言笑晏晏,甚是欢喜,灯火烛光交相辉映,热闹非凡。
“想不到过了二十多年,还有机会再见到薛庄主。”一位老者饮了酒,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这些年来,各派人才凋敝,当年盛景,已不复在。如今薛庄主回来,可要带领我等,斩除魔道,重建辉煌。”
“胡兄言重了,”薛良玉摆手道,“薛某不敢托大,如此重任,怕是担不起。我看如今这些年轻人,个个才华出众,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又算得了什么?”
“薛庄主哪里的话?要是您都担不了此任,还有谁能除得了那妖女?”
“就是就是,薛庄主宝刀未老,我们可都还指着您呢。”
其余人等,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薛庄主说笑了,”程渊举杯,朝段元恒的方向看了看,坦然笑道,“要是您都说自己年纪大了,还让段老堂主怎么说话?”
众人闻言,朗声而笑。段元恒亦抚须点头,拍拍何旭的肩,笑道:“何长老,你这徒弟啊,不错,不错,是该卸下大任,让他好好历练了。”
一番你来我往,俱是些场面话。凌无非早腻烦了这些,只是闷头夹菜,连看也不往邻桌看一眼。
“凌公子,怎么像是转了性子,突然不爱说话了?”卫椼突然说道。
“我同你很熟吗?”凌无非冷不丁回道。
他自幼见惯大小场面,心里虽不喜欢这些客套话,但也从来不会当众驳人颜面。这一点,江澜、夏慕青甚至是段逸朗,一向都是知道的。
因此见他这般回话,一时都愣了一愣。
饶是江澜反应够快,举杯朝卫椼敬道:“卫兄从关外回来,一定见过不少中原难得遇见的奇闻逸事。不妨同我们说一说,让大家也都长长见识?”
“都说大漠风沙大,卫副掌门在关在多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李迟迟两手托腮,认真问道。
这女子长得漂亮,嗓音又甜。卫椼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把话听在耳里,再多怒火也都被浇灭了。
“那倒没有。”卫椼摇头说道,“习武本就是风里来雨里去,一点苦头算不了什么。”
“真羡慕你们,像我这样都没有练过武,想说点什么,也插不上话。”李迟迟腼腆一笑,低下头去。
“这小丫头好厉害……”江澜把声调压得极低,只有坐在她身旁的凌无非能听到。
“她的本事可大了,你可得当心些。”凌无非神色如常,淡定饮下半盏清酒。
“怎么的,你认识她?”江澜一愣。
“见过。”凌无非道,“不熟。”
“她好像一直在看你。”夏慕青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你是不是同她有过节?”
凌无非思索良久,郑重一点头。
这时,首席上那姓胡的老者喝得酣了,一手搭在薛良玉肩上,指指李迟迟,冲她问道:“薛庄主,敢问令爱今年几岁?可有婚配?”
“将满十九,不曾婚配。”薛良玉笑吟吟道。
“老夫有一侄儿,年及弱冠,相貌堂堂,也未曾定过亲事。”胡姓老者道,“我看令爱相貌出众,温良贤淑,不如……”
“哈哈哈哈,”薛良玉摆了摆手,摇头笑道,“这我可不敢胡乱答应,我家迟迟选婿,自有她的准则,眼光可独特得很。没准啊,席上这些少年英杰,她还挑不中呢。”
说着,他冲李迟迟招了招手,朗声笑道:“迟迟,胡大侠想替他侄儿向你提亲,你答不答应?”
“胡大侠的侄儿?”李迟迟扫视一眼同桌青年,目光在凌无非身上顿了片刻,摇摇头道,“不好,面都没见过,我不敢答应。”
“那在场的这些个少侠,可有你相得中的?”胡姓老头不嫌事大,索性问道。
“人家可是女儿家,这种话可不兴在人前说。”李迟迟故作娇羞,低下头去。
“哎,江湖儿女,不要扭扭捏捏,”薛良玉道,“此间若有你心仪之人,义父为你做主。哦,对了,钧天阁的夏公子已有婚约在身,你可别看岔眼,乱点人家。”
“义父这么说的话,那我可真就挑了。”李迟迟笑着站起身来,绕着圆桌走了一圈,停在凌无非身旁。
江澜立觉要起争端,即刻扭头朝她看去,只见李迟迟对着凌无非,笑吟吟道:“不知这位公子可曾婚配?或是已有意属之人?”
凌无非眉心一紧,直接便认定了她是来找茬的。
江澜连忙拍了他一把,让他赶紧回话。
凌无非轻笑一声,缓缓回头,抬眼直视李迟迟双目,干笑两声道:“在下腿有顽疾,过不了几年便得成残废。姑娘可别看走了眼,误了终身。”
“你有腿疾?”李迟迟一愣。
“哎,是不是因为上回在玄灵寺,单大侠那一箭?”席间不知是谁发话道,“被那金环箭射中了腿,可不是好玩的。凌公子若真是落了病根,可得早些想法子医治才是。”
薛良玉听到这话,默默放下手中酒盏,收敛笑容,正色问道:“凌公子的腿受的什么伤?”
“腿骨断裂,愈合之后,便落了寒疾。”凌无非淡淡道。
“薛某倒是认识一位医师,医术高超,”薛良玉道,“公子若有需要,老夫可以立刻派人请来。”
“不必。”凌无非断然拒绝,“死不了。”
江澜咳嗽两声,忙按下他肩头,冲薛良玉笑道:“他的意思是说,伤势已有好转,暂时不需要。”
“那这样的话,为何公子还要拒绝我呢?”李迟迟问道。
“姑娘看中在下哪里?”凌无非唇角微扬,挑衅似的说道,“尽可说出来,我立刻就改。”
李迟迟听了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什么也不说,直接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
金海啧啧两声,道:“看来还是那妖女的迷魂汤灌太多了,以至于分别至今,仍旧让凌公子不能忘怀。”
“怎么,天底下就只有两个女人是吗?”凌无非面无表情,道,“不是选这个,就只能选那一个。诸位不是都觉得这位姑娘好吗?放胆追求便是,何必拿我寻开心?”
他这一席话,几乎得罪了在场所有人。江澜一看便知不妙,当即捂上他的嘴,道:“金掌门说笑了,您是不知道,我师弟早些年就放过话,说要终身不娶。他这人脾气拧着呢。我也是女人,瞧我跟他这么多年情分,不也看不上他吗?这种男人,靠不住的,真要嫁给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得看他脸色,根本过不下去!”
江澜说着,又转向李迟迟,拍了拍凌无非的脸,冲她咧嘴一笑,道:“迟迟妹妹,你可别被她这副皮囊给蛊惑了。除了这张脸,这小子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她虽不知二人先前有何恩怨,却看得出来凌无非这般态度,显然已是破罐子破摔,只能设法调转矛头岔开话题,引开众人注意。
第310章 . 骤风吹满楼
凌无非也不在意, 任她随意摆弄揶揄,没再多说一个字。
一个多时辰后,筵席渐散。薛良玉领着各派掌门执事, 沿院中长廊漫步闲叙。
江澜左右瞄了几眼, 一把拖起凌无非, 拉去角落里,瞪起眼来朝他问道:“你没事吧?像疯了一样, 非得同所有人作对?好日子过腻了吗?”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凌无非淡淡道, “得罪就得罪, 我得罪过的人,难道还少吗?”
“那也不至于……”
“齐音死了。”凌无非忽然说道。
“什么?”江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齐音死了。”凌无非又重复了一遍, “等回到浔阳, 早些料理齐羽, 免得夜长梦多。”言罢,便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唤了一声凌无非的名字。
二人一齐回头。
李迟迟站在长廊尽头,神采得意,直视凌无非道:“凌无非,我要的东西, 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哦?”凌无非不以为意, “所以呢?”
“所以, 山不转水转, 咱们走着瞧。”李迟迟说完, 即刻大步走开。
“这算什么?”江澜一愣神道, “宣战吗?”
“管她那么多干嘛?”凌无非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随她去。”
师姐弟二人走出长廊,却看见段逸朗独自一人站在院墙下,举头望着明月出神。
“段公子?”江澜试探着唤了一声。
段逸朗一动不动。
“段公子,你怎么了?”江澜又道。
段逸朗眼底恍惚之色淡了一重,茫然回过头来,良久,方才问道:“云妹不是死于她手,对吗?”
“是张盛带去的人。”凌无非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道。
“所以不管做多少努力,这个结果,她终究逃不过。”段逸朗神色怅惘,“我也一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其实到了这一步,你也该做选择了。”凌无非沉默片刻,道,“要么像他们一样,做个彻底的恶人;要么站出来,拆穿一切,做好你自己。不然,进也不成,退也不是,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可世上大多人不都如此吗?”段逸朗道,“高不成、低不就;进无路、退无门,一生随波逐流,不由自主。凌兄以为,只有我是局中人?”
他顿了顿,话音越发空虚缥缈:“难道你不是吗?”
“段公子,你这是……”江澜愣了愣。
“要想不受掌控,光有心是不够的。”段逸朗说着,扭头直视凌无非双目,道,“如你这般,有足够的武艺才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凌无非眉心一紧。
“不要误会,我当然希望你能赢。”段逸朗道,“执剑之人,谁不想以一腔赤胆,荡尽天下浊尘?”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罢了,再说这些也无用。”
就在他转身打算离开之际,又忽然停下脚步,转向江澜,道:“还有江姑娘,你也得小心了。”说完,拖着无比沉重的步子,缓缓向远处走去。
“他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凌无非望向江澜,眉心一紧。
“谁知道呢?”江澜两手一摊。
往事波折,随着夜尽天明,一页揭过。
浔阳城里,狂风卷地,百草摧折。
白云楼地牢内,已是一片狼藉。江明躺在一片干涸的血泊中,双目圆瞪,几欲瞠裂。
早在踏入大门那一刻,听到下属禀报的江毓,便执拗不肯相信真相,非要亲眼看看,可见此一幕,看着胞弟尸身冷冰冰的躺在眼前,还是不由得僵住。
他如失了魂一般,呆立良久,忽地浑身虚脱,瘫跪在地。
念在兄弟情分,他一直不忍、不舍,不愿伤江明性命,便一直将人囚禁于此,一日三餐饮食,不曾亏待。
可到了最后,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齐羽杀人以后,还劫走了二公子,逃得不见踪影。”负责看守的下属跪在父女二人身边,颤声禀报,仿佛怕被责罚似的,始终不敢抬头。
“他被关在深牢,身上有好几副枷锁,怎么逃得掉?”江澜咬牙切齿,“你们当中究竟还有没有内鬼,可真得好好查一查……”
“少主冤枉啊!”那下属闻言抬头,急忙解释道,“那时所有弟兄都倒在牢门外,没有人知道是何人闯入,将他救走,这显然……”
“少废话!给我把人找回来!”江澜大声斥道。
一干门人听了指令,立刻便从牢里退了出去。
江毓颤抖着伸手抹过江明面颊,合上他双目,旋即起身背了过去,缓缓闭眼,顷刻间老泪纵横。
江澜定定地看着江明的尸身,鬼使神差想起前几日段逸朗说过的话来——
“江姑娘,你也得小心了。”
“段逸朗?是他们!”江澜一个激灵,差点跳将起来,“爹!是薛良玉,要么就是段元恒!一定是他们!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他都不会留!”
江毓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扭头朝她望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看这样子,像是要出大事。”江澜攥紧拳头,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也是到了这一刻,思绪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我虽不知他想做什么,但齐羽之事,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是在报复。”江澜说道,“他恨江明,也恨我和您,恨星遥没帮他救下齐音,想必在他眼里,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如此说来……”江毓沉思片刻,道,“是否应当派人去光州,知会无非一声?”
“有必要。”江澜说着,目光扫视一圈身后下属,眉头紧锁,思索了好一阵,方下定决心似的,走到江毓身后,道,“爹,我亲自去吧。”
“你去?”江毓惊道。
“到了这个当口,谁也不敢确保我们派出去的人究竟还可不可信,又能不能回来。”江澜说道,“而且我也担心梁老那边会不会……”
江毓神情凝重,半晌,方点了点头:“从浔阳到光州,路途遥远,你可千万要当心。”
“放心吧,爹。”江澜说着,便即回头,却觉手背一暖,回过神来,目光恰好对上云轩忧心忡忡的双眼。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江澜唇角微扬。
秋夜阴沉,寒蝉声声凄切,干枯的叶子如同飞鸟零落的羽毛,散得到处都是。
冷风不止吹过浔阳城,也吹过金陵,吹过边关,吹过寒露深重的光州。
凌无非锤了锤右腿,走上房外石阶,推开房门,走进昏暗的屋内,点亮挂在墙壁上的灯。
昏黄的光照亮整间屋子,落在地上,却有两个影子。
凌无非愣了一瞬,猛地抬眼望去,正瞧见沈星遥站在屋中,笑盈盈朝他望来。
“你……遥遥……”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沈星遥走到他跟前,玩笑似的捶了他一拳。
凌无非一言不发,大力拥她入怀。
“我竟然真的以为,你上次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凌无非激动万分,抱着她的双手都在颤抖。
“我来是想告诉你,接下来有段日子,你可能都见不到我了。”沈星遥道,“唐姨说,当年我娘从玉峰山里救出来的圣女和孩子们,有几个是她送回去的,大致还记得他们住在何处。”
她拨开他的手,与他双目对视,认真说道:“我想再试最后一次,看能不能找到那些人,毕竟,这已是最后的线索。”
“太危险了……”凌无非听到这话,脑中忽然发出“嗡”的一声,思绪也变得混乱,变得语无伦次,“你真的……你还要去找他们,万一……”
“我会当心的。”沈星遥双手捧着他的面颊,踮起脚在他唇上轻啄一口。
凌无非握住她的手,只觉心头涌起一阵阵强烈的不安之感,却不知这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他突然开始害怕,害怕这一次别离会是永别,慌乱与担忧将他的心紧紧抓住,胡乱撕扯,令他几乎窒息。
这惶恐让他立刻将她拥入怀中,一丝一毫也不敢松开。
沈星遥察觉出他的异常,轻轻抚摸他后背,柔声问道:“无非,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凌无非话音颤抖得厉害,“当初在蓬莱我便有这种感受,从那离开以后,便来得更加频繁……你也看到了,自那时起,便不断在发生各种各样你我无法预计之事……遥遥,我担心……”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沈星遥柔声安抚。
她见他颤抖得厉害,再次踮起脚来,吻上他的唇,唇瓣刚刚触碰到一处,便被他热烈的吻覆盖,密密麻麻,滚烫如火。
沈星遥站不稳身子,向后跌靠在墙面,背后顿觉一阵冰凉。
他伸手托在她脑后,温柔地吻过她颈侧,指尖向下一勾,轻挑开她衣带。
门外秋风肃肃,门内两情相依,几欲燃起烈火。
这团火,被包裹在浓墨般的夜里,肆意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