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 事无三日晴
日上三竿, 因沈星遥房门久久未开,凌无非与徐菀二人,一先一后来到门前。
然而不论怎么敲门, 都没有回应。
徐菀看了一眼凌无非, 略一思索, 抬腿一脚踹开了房门,却瞧见屋内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徐菀大惊,“不会被人抓走了吧?”
凌无非微微蹙眉, 扭头看了一眼段苍云的房门。
“还是我去吧。”徐菀转身走去敲门, 才敲第二声,门扇便从里边被拉开。
段苍云的脸色很差, 可在发现沈星遥房中无人后, 立刻便好转了。
“怎么回事?”凌无非立刻露出狐疑。
“同我……才同我没关系。”段苍云按捺着脾气, 摆出一副无辜的姿态。
“你认为我会信你吗?”凌无非问道。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段苍云此人最大的“优点”便是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任何事,是以装起无辜来, 比谁都像是真的。
“会不会冤枉她了?”徐菀朝凌无非问道。
“谁知道呢?”凌无非懒得多看段苍云一眼, 径自走进沈星遥房中,四下查看一番,忽然在桌旁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
徐菀快步跑进房中, 只见他手里捏着一根银色发丝。
“毫无打斗痕迹……”凌无非扫视一眼屋内, 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发, 眉心倏地一紧, “难道是她……”
“谁呀?”
“你回去找唐姨, 不要参与此事。”凌无非站起身来, 面色凝重道, “要真是她,事情便麻烦了。”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段苍云走上前道,“什么‘你’啊,‘我’啊,‘他’啊的?”
“不关你的事。”凌无非转身跨过门槛,径自往客舍外走,半步也不停留。
徐菀立刻追上,段苍云亦不肯输于人,一跺脚也跟了出去。
就在凌无非因沈星遥的失踪焦头烂额之际,小镇东门前十数里地外的山中,一条清溪之畔,沈星遥屈膝而坐,以手掬起溪水,清洗手背上的污渍。
谢辽着一袭白衣,摇着小扇,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戏谑:“‘天下第一刀’,多好的名声,有人不做,非要做鬼。那女人愚蠢,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也是一样的痴蠢。”
“鸣风堂那场火,想必也是你们所为吧?”沈星遥漫不经心道,“一直从旁干扰,不办好事。你们天玄教的人,还真是闲得慌。”
“闲不闲的我不知道,”谢辽轻笑道,“你这个女人,倒是很有意思。分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选,却非要觉得人可以胜天,拼了命也要做这么些找死的事。”
“要不是你们起的头,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暴露身世。”沈星遥冷笑,“你倒是同那段苍云很般配,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事事都能怪到别人身上。”
“哪种丫头可没意思,”谢辽摇扇走至她身旁,缓缓蹲下,一手挑向她下颌,“还是你这样的……”
“啪”的一声,沈星遥高高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便落在了谢辽脸上,直接打断他的话。
“如此轻浮做派,你的竹妹妹喜欢,我可不喜欢。”沈星遥神情冷冽,站起身道,“什么本事都没有,成日只能躲在别人的庇佑之下,还能如此自大狂妄。你这种人,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谢辽嘿嘿一笑,竟不气不恼,一面摇着扇,一面站起身来,啧啧两声道,“都落到这个地步了,你就不想脱身吗?”
“想啊,难不成你要帮我?”沈星遥冷笑道,“我看还是不要了。谢居士你贼眉鼠眼,偷偷摸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谢辽故作叹息,“本还想救你的,谁知却如此不领情。”
“你,救我?”沈星遥愈觉好笑,“非亲非故,凭什么?”
“你说呢?”谢辽朝她望来,眼色轻浮。
沈星遥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实在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从不用脑袋思考问题,动辄见色起意的男人,竟还会有女子喜欢?
竹西亭是不是瞎了?还是被此人下了降头,竟愿意为他付出所有。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清嗓子的声音。
谢辽立刻收敛神情,摇扇走开。
竹西亭阴沉着脸,缓步走到沈星遥跟前。
“怎么样,回了一趟镇上,看到你想看的情景了吗?”沈星遥淡淡问道。
竹西亭不言,只是斜眼瞟向谢辽。
“遇人不淑,可怜。”沈星遥道。
“你说什么?”竹西亭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我想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沈星遥道,“天星珠之力,若能强行注入体内,当年不论对我娘也好,对其他人也好,根本无需多费口舌劝说。所以,只要你不情不愿,他们应当强迫不了你。”
竹西亭脸色愈加阴沉,索性别开脑袋不去看她。
“你是自愿的,”沈星遥轻笑道,“该不是因为他的下落藏不住了,主动牺牲吧?”
“沈星遥,别逼我杀你!”
“你做这么多事,不过就是不想看我过得比你自在。”沈星遥道,“要是就这么简简单单杀了我,你一定不甘心。”
见她不言,沈星遥便继续说了下去:“只有活着,才能好好折磨我——只是我还没明白,你打算用什么手段?”
竹西亭一言不发,只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地发出一声嗤笑,拂袖转身,飞纵而去。
她的身法,已快如烟云,绝非凡人能够匹敌,顷刻之间,便已消失不见。
而这个时候,凌无非等人也在镇中四处找寻着沈星遥的踪迹。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烤得大地一片焦灼。凌无非一路向人询问,却始终没能得到沈星遥有用的消息,只听一个小贩模棱两可地说,见过一名银发红瞳的女人往镇东门而去,但那人身旁,并无其他人等随行。
这消息靠不靠谱还另说,但凌无非却不愿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听完那小贩的话,便径自往镇东门奔去。
徐菀在他身后疾追,见他这般焦灼之态,心里也愈加担心起来。
她二度下山后,曾设想过许多可能陷入的处境,但如今这般情形,却令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在徐菀眼中,沈星遥天不怕,地不怕,世间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难道这位师姐的事,可这样的“神”,却似乎也不是那么地不可撼动。
也会失踪,也会遇险。
那么又靠谁来庇佑她呢?
徐菀实在想象不到,此番面对的,是个怎样的敌人。
偏巧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几人跟前。
“唐姨?”徐菀率先愣住,停下脚步。
唐阅微一言不发,只阴沉着脸扫视一番眼前几人,随后转向凌无非,问道:“人呢?”
“她不见了。”凌无非心下焦灼,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
“我就知道你靠不住。”唐阅微怒火中烧,“又是你!每次都是你!她遇到危险,你从来都保护不了她!要你这样的人,有什么用?”
“你谁啊?怎么一上来就骂人?”段苍云忍不住道,“他明明……”
“你少废话。”凌无非对段苍云的“仗义解围”并未回馈半分感激,而是直接打断她的话,对唐阅微一拱手,道,“唐姨教训的是。可如今她很可能落在了天玄教的手里,得快些找到她才行,否则……”
“天玄教?”唐阅微眉心一紧,“那些废物,你竟对付不了吗?”
“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凌无非道,“他们如今的那位教主,已承天星珠之力,非凡人所能匹敌,我担心……”
“那还不快走!”唐阅微脸色陡变。
她立刻随几人出城,盯着灼热的阳光,往前搜寻,途中好几处草叶间落着白发,一根一根,长度相当。
段苍云一向不聪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那个同自己合作的人竟是天玄教的掌门,心下不自觉泛起凉意,却还是佯装对一切毫不知情,茫然跟在几人身后。
“段姑娘怎么还不肯走?”凌无非余光瞥见她踏着小碎步的身影,忽然开口道。
“我……”段苍云被他这么突然一问,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凌无非满心都记挂着沈星遥的安危,全无心思与她周旋,随口问了一句,便权当此人不存在似的,再也不吭声。
待得几人找到十数里外那条清溪前,竹西亭等人早已挟持着沈星遥离开。凌无非瞥见草地间夹着一抹不寻常的颜色,便即走上前去,俯身查看,方见是一片石蕊红的布片。
他略一蹙眉,想起沈星遥这几日常穿的那件石蕊红长裙来。
“她到过这里?”徐菀上前问道。
凌无非眉心紧蹙,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抬起头来,放眼朝四周扫视一番,只见此间岔路,四通八达,附近又无人烟,如此渺茫,又该往哪去寻呢?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再靠近她。”唐阅微阴沉着脸,道,“容你活到现在,真是我的疏忽。”
她原就对凌无非意见颇多,加上这一遭,更加认定他是个灾星。
“是我的疏忽……”凌无非眉头愈加难以舒展。
“要不是她信任你,还将那些重要之物交予你保管……”唐阅微道,“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凌无非思索片刻,摇头道了声“也罢”,便从怀中掏出那叠用油纸包裹齐整的书信,递给唐阅微,平静说道:“东西都在这里,由您来保管,可以放心了?”
唐阅微对他此举颇感讶异,却还是接过了书信,本待拆开检查一番,却被凌无非拦住,道:“不是我有心欺瞒,只是如今有外人在场,还请唐姨先放下成见,有什么顾虑,日后再议。”说着,余光飞快扫过段苍云,动了动唇,却欲言又止。
“依我看,还是分头去找吧。”徐菀率先打破了尴尬,“要真是被竹西亭抓了,是生是死,可就不好说了。”
唐阅微闻言,眉心越发紧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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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遥的目的:让竹西亭清醒点
竹西亭:她在雌竞?!打死她
第292章 . 恶无故自来
因段苍云一直跟在几人身后, 凌无非与徐菀也不知她是敌是友,也不便将所知情形悉数告知唐阅微,因此, 她甚至不知他与徐菀二人为何如此忌惮竹西亭。
可也正是因为这“不相告”, 令她对凌无非的怀疑越来越深。只是心中虽有疑虑, 却不能不顾沈星遥的安危。是以,唐阅微也只好暂时将心头种种怀疑压下不提。
一番商议之后, 三人分往不同岔路而去,唯有与此事不相干的段苍云被留在了原地。
她心中窝火, 又不便发作, 一时之间,等也不是, 不等也不是;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 只得一个人双手背后,在原地打转。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色也愈来愈暗。
“怎么还不回来……”段苍云咬咬牙, 抬眼望向天边层叠的晚霞,眼中不满之色愈盛。
本以为沈星遥的失踪,可以给她制造机会,谁知却弄巧成拙, 反倒令她成了最多余的那一个。
她越想越气, 竟丝毫未能察觉身后已多出一个人来。
一个提着刀, 悄然向他靠近的人。
直到察觉劲风, 她才仓皇闪身躲避, 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抬眼一看, 正是张盛。
“我说阿强怎会一去无还,原来是你找到了靠山。”张盛高举长刀,刀身擦拭如新,似镜面一般雪亮,映照出段苍云充满惊恐的脸。
“别杀我……别杀我。”段苍云吓得站不起来,不住爬行退后,眼见刀锋近面,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高声狂喊,“我还可以帮……”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见眼前闪过一道清影,拂袖一震,便使得张盛退出三尺开外。
“你……是你……”段苍云抬眼,见是唐阅微归来,立刻便闭上了嘴,心虚地低下头去。
“你又是何人?”张盛说着,当即挥刀。
唐阅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微侧闪避,一个旋身已然到了这厮跟前,抬起一脚,踢中他握刀的手。张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中的刀便已“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眼见情形不利,他顾不上拾刀,转身纵步便逃。
唐阅微倒提凝琼,追了几步,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却见是段苍云已晕了过去,想是惊惧已极,气血耗尽所致,便未再追,而是回头探了探她脉搏,确认一切正常,方起身寻来些枯枝,在她旁边生起篝火。
荒野间,天色渐晚,余霞的最后一丝光华也缓缓坠入无穷无尽的夜色里。暮色透着灰蓝,并未完全黑透,但风却先凉了三分。
不知过了多久,段苍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茫然张望一番,瞥见坐在火堆旁阖目入定的唐阅微,身子立刻一僵。
“是谁要杀你?”唐阅微仍旧阖着双目,不经意似地问道。
“我……我的……我爷爷不肯认我,怕我坏了他名声,就派人来杀我。”段苍云怯怯道。
“还有这种人?”唐阅微的眼睁开一半,淡淡扫了她一眼,又立刻闭上。
“怎么没有?”段苍云撇撇嘴道,“我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女,他当然不会在乎。”
唐阅微听罢,唇角微微一动,面色仍旧冷着,似是不屑。
“那……你又是谁呀?”段苍云壮着胆子朝她身旁挪了几步,小声问道,“我看……你和沈星遥……”
“她是我侄女。”唐阅微道,“都叫那浑小子给害的。如今下落不明,也不知去哪才能找到。”
“你说无非哥哥啊?”段苍云试探般问道。
“叫得如此亲切,你同他什么关系?”唐阅微道。
“什么关系……”段苍云微微低头,不再说话,眼中似有娇羞。
唐阅微眉心一蹙,微微睁眼。
“不提这些了,还是找人重要。”段苍云说着,便要挪回原来的位置,却被唐阅微一把扣住脉门。
“你把话说清楚。”
“前辈您别……”段苍云两眼含泪,带着哭腔道,“我对沈姑娘决计没有别的意思,即便……即便因为她,无非哥哥待我便不如从前那般好了,我也不恨她……”
“你说什么?”唐阅微气急,将她胳膊丢开在一旁,咬着牙,冷哼一声道,“原来他竟是这种货色?难怪在我面前,还要故意装作与你不熟识,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别怪他,他待我可好了,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段苍云故作焦急之状,解释道。
她的生母曾为生计沦为暗倡,迎来送往,好几回当着她的面与恩客调笑。这些伎俩,她可谓是无师自通。
夜色愈浓,皎月隐于云后,泱漭如倾墨。
唐阅微听完这些话,立刻便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段苍云眼珠一转,正要说话,却听见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正是来自徐菀:“唐姨,你回来啦。可有找到师姐?”
“看来,你也没找到。”唐阅微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十指已握成拳。
“段姑娘,你脸色不好啊。”徐菀看了一眼神情略显躲闪的段苍云,好奇问道,“怎么了?”
“你们也很熟识吗?”唐阅微朝徐菀问道。
“你说段姑娘?”徐菀摇了摇头,又一点头,道,“也不算很熟识,就是刚认识凌少侠的时候,遇见过一些麻烦事,才……”
“什么麻烦事?”唐阅微道。
段苍云咬咬唇角,似乎想要插嘴,却还是忍住了。
徐菀想了想,认真说道:“就是,在那之前,凌大哥本在帮她寻亲,后来却不知怎的,那人不认账了,闹了好大一出,为了保段姑娘周全,他还受了重伤……”
“你不必说了。”
徐菀这一本正经又不加丝毫修饰遮掩的解释,令唐阅微心中成见又深了几分。可怜凌无非直到此刻都还在寻人,对这横空泼来的老大一盆脏水,还浑然不知。
他走了许多路,本已快丧失希望,却又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拾到一片石蕊红裙角,便顾不得天已入夜,加紧往前追赶,只盼能尽快找到沈星遥的下落。
很快,他便来到了真阳县。
夜湛湛,露初凝,一抹略显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清瘦,肩颓,脚步略显虚浮,是谢辽。
作者留言:
唐阅微,重度厌男患者
不管谁跟顾旻谈一场都会厌男的,你们原谅她吧
第293章 . 空任悲歌缺
小城偏僻处, 坐落着大大小小,无人居住的荒废老屋,此间陈设虽简, 但好在打扫得干净, 住起来倒也不至于难受。
沈星遥托着额角, 手肘撑在桌面睡了一夜,次日天明睁眼, 却见原先坐在她对面的竹西亭已站起身来,立在窗边, 眉头紧锁, 赤红的瞳仁里蒙着一层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 屋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紧接着, 是一个沙哑苍老的话音:“教主。”
“人呢?”竹西亭口气冰冷。
“已在镇中四处搜寻过,”门外人答道, “并未找见。”
“那就接着找。”竹西亭不自觉攥紧了拳, 语调却仍旧平静冷淡。
沈星遥瞥了一眼门槅薄纱上越来越淡的人影,缓缓坐直身子,漫不经心道:“你的谢郎不见了?”
“你倒是很关心他。”
“我可不敢,”沈星遥淡淡道, “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先前去南诏的时候, 曾听采薇说过一件事。去年, 在她与宋翊奉命前往复州途中, 曾遇过一位善于易容的怪人, 假扮成宋翊模样, 当街与一青楼女子搂搂抱抱, 惹得二人争执,拖延行程。”
“如何?”竹西亭冷笑,“你还想替她出头?”
“所以,谢辽借此事狎伎,你也不在意?”沈星遥道,“你已有了这么高的本事,天上地下,无一人是你对手,为何还要迁就他?”
“因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没有‘忠诚’二字可言。”竹西亭回转身来,走到沈星遥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道,“你想看我的笑话,我也一定会让你知道,他们都一样。”
“他们?”沈星遥眼皮微抬,略一思索,忽地明白过来,嗤笑摇头道,“我先前还觉得奇怪,怎么一向目中无人,肆无忌惮的段苍云也有收敛的一天,原来是得了你的指点。难怪……她孤苦飘零多年,想寻个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你不在他身边,旁人趁虚而入,你便不紧张吗?”竹西亭冷笑,俨然一副看戏的神情。
“紧张什么?”沈星遥神情悠然,“真要是这点手段,都能让他上钩的话,这男人不要也罢。”
“哦?”竹西亭眼波深处隐隐抽动了一下,“你同他相伴,也有两年之久,竟也舍得?”
“那你希望我是什么姿态?”沈星遥轻笑,抬眼与她对视,眼神轻蔑,“求你?还是痛哭,紧张,成日惶惶不安,又或是愤怒,逼着你给个说法?”
竹西亭与她对视,眼底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好吧,”沈星遥故作无奈,道,“倘若我这么做便能让你放了我,装一装也无妨——我好紧张啊,要是就因为这几日我不在他身边,让他喜欢上了别人,不肯要我,我得怎么办呢?那可真是活都活不下去了……”
她有意揶揄,做起戏来也是假惺惺的,看得竹西亭两眼冒火,登即伸手扼住她咽喉,将她整个人提起,又狠狠掷了出去。
沈星遥被她这么一扔,背后狠狠撞上墙壁,又重重落在地上,浑身散发出剧痛,每一寸经脉都随着这痛楚发出战栗。
她伏地咳嗽,半晌,却笑出声来:“我终于明白……为何一直以来,你总是阴魂不散,处处针对于我……到底是觉着,出身分明相似,命运却截然不同,心有不甘罢了……”
“谁说的?”竹西亭怒吼道,“谁说我过得不如你?”
“你受情障掣肘,处处不得自在,我却随性而为,从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你恨,只想亲手把这一切摧毁,证明你才是对的。”
她因受伤之故,说到一半,便觉喘不上气,只得低头缓了片刻,方继续说道:“可你应当知道,除非我死,否则,你都永远不可能看到我向人低头。”
“是吗?”竹西亭轻笑,“那我若对他动手呢?”
“真若那般,顶多便是我陪他一起死,又有何惧?”沈星遥道。
竹西亭怒极,眼中火气若能化形,顷刻便能将她跟前的沈星遥烧成飞灰。
可就在这时,屋外却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你这小子,真是好大的胆子。”那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明知教主在此,也敢往里闯。”
“哦?”紧随而来的,是熟悉的清朗话音,“这门外又无界碑,也未明说是贵教地界,如何来不得?”
“无非?”沈星遥闻言,倏地睁大双眼。
“竟然找来了?”竹西亭颇感意外,正思索着,却见沈星遥已飞快起身往门边走去,当即拂袖将她掀翻在地。
沈星遥双手支在地面,弯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竹西亭连看也不看她一眼,风风火火转过身去,拉开房门,刚好瞧见凌无非纵步跃起,足尖轻点院前栅栏,飞身而来,挺剑直取那拦路的银发人眉心。
他如今功力,已非昔日可比,一剑刺出,所携之势苍劲浑厚,震得周遭风声猎猎作响。这银发人虽凭借冥水之力令功力大增,竟也不是他的对手,一时闪避不及,肩侧中剑,整个身子也受剑意反震,向后跌飞,落地之后,溅起几尺高的飞尘,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整个身子又滑了丈余,方才停下。
银发人身子一歪,猛地呕出一大口血,面容浮起诡异的惨灰色,仿佛一张磨成毛面的银箔。
竹西亭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当即跨过门槛,走至院中。
沈星遥亦爬起身来,强忍伤痛,飞快奔出房门。
“遥遥!”凌无非一见沈星遥,眼中立刻浮起欣喜之色。
“混账……”竹西亭抬手推开沈星遥,拦在二人中间,咬牙切齿道。
凌无非见她目露杀机,即刻横剑在前,冲她大声说道:“你若不想再见到谢辽,大可现在就杀了我。”
“你说什么?”竹西亭道,“这种话也想拿来骗我?”
凌无非一言不发,抬手朝她丢出一件物事。竹西亭眉心微动,将那物接在手中一看,正是谢辽常戴的那枚黄玉扳指。
“他在哪?”竹西亭瞳孔蓦地放大。
“你把她放了,我便带你去找他。”凌无非的目光落在沈星遥身上,眼底飞快浮掠过一丝隐忧。
“你当我傻吗?”竹西亭重重握拳,那枚黄玉扳指也应声碎成齑粉,随风飘散,“我奉劝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他在何处,否则我立刻便杀了你。”
“竹教主天下无敌,自然有千百种法子,能把我的命留在这。”凌无非气定神闲,“但你大可以试试,取了我二人性命,可还有其他的法子能够找出谢辽下落。”
竹西亭不言,只是瞥了沈星遥一眼,身形倏然而动,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便令她忽然感到脖颈气息淤阻,捂着咽喉,痛苦地蹲下身去。
“遥遥……”凌无非眉心微尘,显然,对她的处境十分担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沈星遥只觉自己喉间仿佛被好几双手一齐扼住,几乎喘不过气来,每吐出一个字都十分艰难,“既已落在她的手里……便当知……晓……脱身无望……”
凌无非的目光仿佛在她身上生了根,分毫也不肯挪开,始终紧紧盯着,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也好……与你一同葬身于此,也算……无憾……”
“你休想!”竹西亭听到沈星遥这话,立时怒了,右手悬在空中,握拳一拧,便令她整个人跌出数丈之外。
凌无非顾不得其他,当即纵步飞身上前,将她扶起搂在怀中,一脸心疼地拭去她嘴角血痕,方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似乎遗漏了何事,一点震惊地扭头望向竹西亭。
这个疯子,竟然没有阻止他靠近沈星遥。
沈星遥胸口闷痛,只觉浑身骨节都似已崩碎,每一寸缝隙都在痛,像要散架一般,一口鲜血呕出,喷洒在襟前,绽开一抹鲜红,好似一朵冬日风雪间悄然张开花瓣的腊梅。
“你怎么样?”凌无非眼角泛红,伸手轻抚她面颊,颤声问道。
沈星遥有气无力摇了摇头,往他怀中靠去。
竹西亭沉着面色,一声不吭。
不知不觉间,又有许多银发白衣,打扮相似,面容却大有不同的人往这荒院内聚拢而来。
“他……”沈星遥瞥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突然伸出手,指了出去,“是他带走了齐音!”
凌无非愣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说的是谁。
是当初在宿松县失踪的,齐羽的姐姐,齐音。
“你说那个风尘女子?”竹西亭冷眼瞥向二人,道,神情满是轻蔑,“她底子太虚,还没送到地方便一命呜呼,真是浪费工夫。”
“你也是女子,看他受罪,便丝毫不怜惜吗?”沈星遥怒极,虽已负重伤,却还是本能起身,用近乎沙哑的嗓音冲她喝道。
“人各有命,这世道便是如此,无能之辈,注定随波逐流,生死皆由天定,怨不得旁人。”竹西亭冷笑道,“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言罢,便即朝二人走来。
“教主,她是圣女的孩子,不能杀。”一银发人上前提醒道,“别忘了您曾许诺过的事,若做不到,上天必会降罚。”
“我不杀她。”竹西亭停下脚步,在二人跟前蹲下,一双赤瞳冷冷盯住凌无非双目,道,“我还真是低估了你,温香软玉在怀,竟还能做到不忘本,甘愿冒险来救她。”
“你在这阴阳怪气说些什么?”凌无非全然未懂她话中所指,这是没好气瞥了她一眼。
“不忙,等我找到了他,再来同你们算账。”竹西亭道。
第294章 . 风雨落天涯
不知过了多久, 沈星遥昏昏沉沉睁开双目,首先望见的便是满面担忧守在床边的凌无非,她揉了揉额头, 依稀想起自己受伤昏迷前, 看见竹西亭带人走来, 不由分说将二人推搡入房中关押,之后眼前一黑,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竹西亭呢?”沈星遥在凌无非的搀扶下坐直身子,无力靠在他肩头, 长长呼出一口气, 却觉胸腔内的每一处脏腑都因为这一呼一吸发出剧痛,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一般。
“她信不过那些人, 亲自去找谢辽了。”凌无非道。
“那现在是何情形?”沈星遥试图起身, 却觉浑身酸痛无力, 稍一坐直,便头昏脑胀, 无意识向前栽倒, 刚好摔入凌无非怀中。
“你还是别乱动了。”凌无非拥住她的身子,温声说道,“走不了的。”
“可她要是找到了谢辽,我们岂非……”
“放心, 她找不到。”凌无非道, “除非她真懂妖法, 否则就算掘地三尺, 也只能失望而回。”
“你这么有把握?”沈星遥一愣, 抬眼朝他望来。
“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凌无非展颜, 笑容平静, 似有成竹在胸。
沈星遥认真盯着他双眼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安心靠在他怀中。
“我算是弄明白了,天玄教这帮人,相互制约,谁也不服谁。”凌无非叹了口气,道,“竹西亭虽得天星珠之力,却因此寿数衰减,需以教中秘术相辅,方能延缓异化之症。但那套秘术,却是由教中几个长□□同修炼,那些人始终坚持,若想令天玄教长盛不衰,便要不断寻找新的圣女,延续使命。”
“那同我又有何关系?”沈星遥不解道。
“这些日子,他们虽抓了不少女子回去,但终究与你不同。”凌无非道,“当年伯母借由天象使他们相信,她就是转世归来的第一代圣女。因此,个个都将你视为他们重新壮大天玄教的希望。”
“那……你又是怎么……”沈星遥说到一半,忽地一愣,敲了敲自己脑袋,自嘲似的笑道,“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竹西亭可就找不到谢辽了。”
凌无非笑了笑,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你受了伤,要好好静养,这些事就先别操心了。”
沈星遥慵懒地窝在他怀里,轻阖双目,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凌无非垂眸,一脸疼惜望着她,用手背轻揉她面颊,柔声问道:“可有哪里觉得难受?”
“浑身疼,”沈星遥无力道,“竹西亭那些手段,千奇百怪,我可吃不消。”
凌无非听到这话,眼中疼惜之色愈显,见她脸色苍白,分外虚弱,愈觉心疼不已,微微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沈星遥已有许久未与他这般在私下里单独相处,如今,虽落在天玄教门人手里,却未受打扰,反倒乐得自在。
二人相互依偎,轻声细语,相互倾诉了许多话,令这屋中气氛,逐渐升温。直到沈星遥倦怠已极,倚在凌无非怀中酣然睡去。
却在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摔门声响,打破了这温暖。
沈星遥受惊睁眼。凌无非亦目露警觉,护住她回身望去,正瞧见竹西亭气势汹汹朝二人走来。
“你杀了他?”竹西亭的脸色无比难看。
凌无非缓缓摇头。
“那我为何找不到他?”竹西亭咬牙切齿。
“我早就提醒过竹教主,没有我的帮助,你绝对见不到谢辽。”凌无非神色泰然。
“你很喜欢玩捉迷藏吗?”竹西亭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也同你玩一局。”
她说完这话,便轻轻击了三掌。顷刻之间,守在门外的数名银发人,如潮水般涌入屋中。
沈星遥觉出势头不对,硬撑着翻身下床,不及站稳,便觉一阵极其刚猛的劲风扑面而来,迫得连连向旁退开,再想走去凌无非身边,跟前已多了数人。凌无非见状凝眉,正待上前,却觉眼前仿佛多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也无法跨越。
“你想干什么?”凌无非怒视竹西亭,直面那双骇人的红瞳,竟毫不畏惧。
“我们来玩个游戏。”竹西亭眼中杀机逐渐褪去,唇角勾起一抹森寒的笑,“我听说,江湖中人都将琼山派的女子视作天上的神仙,冰清玉洁,不染尘埃。这样的神仙,不该只属于你。”
凌无非大惊,不等开口,便已被一股几可排山倒海的力量掀倒在地。
“我已同你们周旋太久,早没有耐心了。”竹西亭冲几名银发人轻轻挥手,道,“她本就是圣女,自有她的使命。你独占了这么久,也该玩够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凌无非怒极,却也无能为力。
沈星遥本欲拔刀,却因伤势发作,呕血倒地。几名银发人便如鬼魅一般,一拥而上,将她拉出门去。
“星遥!”凌无非冲着那些人背影消失的方向高声吼道。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萧索的风声。
“从现在起,但凡你敢提醒我一声,我便立刻杀了你。”竹西亭道,“在我找到谢郎之前,都不会告诉你,他们究竟把沈星遥带去了何处。”
“竹西亭,你……”凌无非心中狂怒,却无力与她对抗,一时目眦欲裂,几乎快要把牙咬碎。
“这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竹西亭冷笑道,“你自以为完美无缺的局,最后却成了困死你的陷阱。男人啊,就是如此自大,一个个都将自己当做无所不能的神……呵,早些服软,又何必受这些罪过?”言罢,拂袖转身,大步迈出门槛。
凌无非觉察压在后背的无形之力已然撤去,立时起身,伸手探向前方,确认道路无所阻碍,便忙拔腿追了出去。然而等他追出小院,却已不见了竹西亭的身影,一时心急如焚,匆匆忙忙向前寻去,却忽觉右腿旧患处一阵生疼。
他心思一沉,暗暗道了声该死,不得已在路边的病坊停留,讨了杯药酒。
等到一盏苦酒下肚,他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沈星遥才被带离不久,此时应当还在路上。可竹西亭却已有近一日的工夫未见谢辽,甚至不知他生死,照理来说,更心急的应当是她。
如今谢辽的下落,已是凌无非手里唯一的筹码。若行事不慎,丢了先机,自己死了倒是小事,但若因此误了沈星遥一生,他便是死千次万次,都不够赎罪。
想到此处,凌无非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留在此间,不再去想竹西亭的去向。
他与竹西亭,如今都在互相试探,只看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认输罢了。
他从晌午等到日中,又从日中等到日昳,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只觉在此等待的每一刻,对他而言都是煎熬。本待起身,却看见竹西亭阴郁的脸孔出现在了门口。她长相怪异,眼中又满是杀机,病坊内的医师与病患瞧见,立刻便警觉起来,有的悄然退出门去,有的佯装看不见她,偷偷摸摸退到一旁。
“要说薄情,还是凌公子你薄情。”竹西亭冷笑一声,走到他跟前站定,直直盯着他,眼中似有杀意,“刚刚才与心爱之人分别,还能镇定自若在这看病。果然啊,所谓深情,都是装出来的。”
“如你所言,我可另有其他的选择。”凌无非眸光平静如水,“为何非得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便不多叨扰,告辞。”凌无非渐觉腿上痛觉淡去,便即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他到底在哪儿?”竹西亭在他身后发出怒吼。
凌无非脚步微微顿住,却不言语。
“你要同我比耐心,一定会后悔的。”竹西亭咬牙切齿。
凌无非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眼波却如一潭死水,丝毫不动。
二人又僵持许久,竹西亭终于嗤笑出声,满脸不甘地说道:“好,我告诉你。可我不能保证,你找回来的还是完整的她。”
“她在何处?”凌无非眼波微微一颤。
竹西亭脸色愈加阴沉。
“我给你一条线索,你也给我提示。”凌无非道,“不完整的答案,赌起来才更有意思。如此各不妨碍,也算公平。”
“你在威胁我?”竹西亭眼中杀意如潮涌,然而,高举的手却怎么也拍不下去。
“城东。”凌无非平静吐出两个字。
“南郊外。”竹西亭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凌无非听完,闭口不言。
竹西亭一步步走到他身后,一字一句道:“别逼我出手。”
“南郊视野开阔,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凌无非平静道。
竹西亭压下心中怒火,沉默良久,见他仍旧不言,方开口道:“好,算你狠。等你找到了她,一生残缺,不复清白,可不要后悔。”
凌无非心下发颤,却丝毫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出来。
“从这往南五百里,有座山头。”竹西亭冷笑道,“山顶三个山洞交汇之处,下方便是一间密室,那里面,关着好几个早已疯癫的圣婴。”
凌无非瞳孔急剧一缩。
“他们被关了多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教宗长老教会他们的,只有一件事。”竹西亭冷笑道,“有些话,重露早就说过,你应当知道。”
凌无非不由得攥紧了拳,心头燃起怒火,却被重重顾虑担忧掀起的滔天浪潮顷刻浇灭。
“杜家灵堂。”凌无非丢下这几个字,趁着竹西亭大惊失色的空当,疾纵而去。
第295章 . 岂云惮险艰
地下密道, 幽深晦暗,不知通往何处。四壁腐败潮湿,弥漫着一股阴湿的腥臭气。
那些人银发人趁着沈星遥在荒屋伤势发作时封了她的穴道,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 一直压制着她的内息。直到走进这地下密道, 她才感到丹田间腾起一股几不可察的热气,是穴道散瘀, 气息恢复的征兆。
她一面暗中运气,一面飞快扫视一眼周围那几个押着她的银发人, 仔细思量后, 却又很快泄了气。
这几人内力都十分高深,若在此时大力运转真气调息, 必然会被察觉, 再次受制, 但若不这么做,恢复速度便极为缓慢, 根本不足以在如此短暂的时辰内恢复如常, 并对付这么多人。
唯一办法,便是拖延时间,至少拿下一人,再作打算。
“你们有这么高的本事, 原不需费这些周折。”沈星遥淡淡道, “我脱离天玄教已久, 现在才抓回来, 会不会晚了?”
“不迟。”其中一人发出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可这人分明顶着一张白白净净, 光滑到没有一丝皱纹的脸孔, “你正值盛年, 最好的光景,回归我教,绵延后嗣,当属福分。”
“我是不是见过你?”沈星遥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银发人身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蹙眉问道,“在全椒县外的迷阵里,救走那杀人狂魔的,是不是你?”
被他问到的银发人嘿嘿冷笑,却不答话。
“除了天星珠,你们是不是还掌握了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沈星遥笑中略带自嘲,“那人想来也与田默阳一样,都是你们制造出来的傀儡,来帮助你们完成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只需做好你的事,不必管这些。”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沈星遥眉心越发紧蹙。
“等到了那儿,你便知道了。”
沈星遥不言,屏息凝神,却隐约听到密室深处传来古怪的声音,仔细听辨,一声一声,或高或低,或嘶哑,或尖锐,像极了野兽的哭嚎。
她的心突然狂跳了起来,立时停下脚步:“前面是什么东西?”
“是属于你的使命。”一银发人道,“你是圣女,本该去拯救他们,却贪恋红尘,临阵脱逃,令他们在此煎熬多年,几近疯癫。”
“你们做的混账事,同我有何关系?”沈星遥出他话中含义,本能挣脱束缚,然而不及握刀,便被好几只手按在肩头压了下去。她立刻挣扎,却在混乱之中,被塞了几颗丹药在口里,不及吐出,便被一掌打中胸口。
冰凉的丹药顺着喉管滑入腹中,令她胆下生寒。
“你们喂我吃了什么?”沈星遥大惊,一时顾不得许多,调动气息,全力一掌拍向离她最近那人的胸膛。劲风涌动,震得那人向后退了三步,然而其余人等也没闲着,七手八脚便涌了上来。
这帮疯子执念颇深,哪里还容得她反抗?沈星遥身受内伤,功力又未完全恢复,加之密道狭窄,不便施展拳脚,是以很快便被几人制住,强行推去密道尽头的石室中。
听着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关闭的闷响,沈星遥心底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缓缓抬头,却看见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坐着几个肮脏不堪的男子,虽胡子拉碴,肌肤却平滑,显然都是年轻人。
这些男子看到她后,眼里都焕发出异样的光彩,陆陆续续站起身来,朝她靠拢。
“离我远点……”沈星遥连连退后,却突然想起重露说过的话。
竹西亭此举,全未遵循教规。分明就是蓄意报复。
沈星遥胸中立时腾起一股无名之火,然而伸手探向腰间,适才发觉宝刀已被方才那些人给卸去。
她眸光一紧,忽觉小腹间涌起一股热气,一丝一丝,撩拨得心头阵阵发痒,脑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旖旎之景。
药!是方才那些银发人强行灌入她口中的药!沈星遥顿觉心悸,在抬头时,望向那些如行尸走肉般的男人,却发现那一张张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脸,神情摇摇漾漾,渐渐变幻成她最熟悉的那张脸。
二载情深,过往一重重一幕幕,在她眼前交叠。沈星遥心知不妙,想起先前在鸢梦楼的遭遇,心顿时凉了半截,眼见那些人已围至近前,当即大力推开,跑去石室另一侧。
药物在她体内发作得越发厉害,引得浑身燥热,犹如灼烧一般。沈星遥指尖触及前襟系带,又如触电似的收回,竭力撇开杂念,思索起办法来。
她出身琼山派,所修心法行的便是清心静神的路子,只是因脱离门派之故,许久不曾用过,眼下迫于形势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只能在心中默念起师门的心法口诀,压下那些在周身经络乱窜的欲念。
可守不守得住防线,不仅看她。屋内还有这些个压抑许久,早已饥渴难耐的男子们。他们一个个都像是被困在笼中饿了许久的虎狼,眼里冒着兴奋的光,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朝她扑来。
沈星遥一面默念心决,以内力强行压制药性,避免发作,一面还得避开这些行尸走肉,几番躲避下来,内心欲绝狂躁难安,抬腿朝着其中一人当胸便是一脚。
然而,这一举动却令她经脉之中飞速运转的气息略一迟滞,刚猛的药性,随之再次冲上头顶。她心思一颤,险些行岔气息走火入魔,恍恍惚惚听到石门之外传来打斗声。
石室之内,一片嘈杂混乱。闭锁的石门阻绝了沈星遥的退路,却拦不住从外边闯进来的凌无非。他与竹西亭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换得线索,揣着满腔担忧与惶恐,一路跌跌撞撞寻来。
此时那些个银发人,已有一半撤离,只剩了四人,一见凌无非到来,便即出手阻拦。凌无非也不多言,立刻与他们动起手来。
一看见这些人自若的神情,他便立刻料到,沈星遥如今处境必是凶多吉少,他恼自己来迟一步,又憎恶这些将她视如玩物的败类,便将一腔怨愤尽数宣泄在了剑意之中,招招尽携杀伐之气,震得幽长的甬道内本稀疏寡淡的风,忽地变得骤急刺骨,竟如寒芒一般,剐得肌肤生疼,一记“空山”之势斩落,径自便将一人右掌削去了半截。
那人瞳孔急剧一缩,发出一声嘶吼,飞扑而上,另外三人亦弹起身形,朝他攻来,掌风迅疾如电,如影如幕。
凌无非横剑上挽,剑招密如雨点般刺出,光影散聚,肉眼几不可辨。
在他眼前的这几人,皆是当年天玄教一役后侥幸逃生的门人,如今已成教中长老,又得冥水助力,功力可见一斑。
照理而言,凌无非这两年来,功力虽突飞猛进,但对付这些“怪物”,一两个还算凑合,人一多起来,便不那么容易了。只是他胸中携着一股怨气,愈战愈勇,一番恶斗下来,周身虽落下不少伤口,却渐渐占了上风。
他不知石室内情形如何,只知自己今日便是交待在这里,也一定不能令这些人目的得逞,凭着这股念头,手起剑落,狠狠抹过其中一人脖颈,令他那颗大好头颅当场歪到一旁,下地府见了阎王。
青年两眼布满血丝,杀意横生,显已对一切身外之物不管不顾,亦将生死置之度外。
剩下的三名银发人瞧见他这般,一时之间面面相觑。到得此刻,他们各自身上也都添了不少伤口,如此纠缠下去,即便能胜,伤亡也必定惨重。
许是料到了这一点,几个贪生怕死之辈不约而同向后撤去。其中一人瞅准空隙,飞身蹿向密道出口。凌无非见状凝眉,反手掷出啸月,当即贯穿那厮胸腔,剑刃透骨而出,当场便断了气。
血腥味混杂着湿气,在密道内弥漫开来。
余下二人相视一眼,皆露出惶恐之色。
凌无非唇角微挑,提剑指向其中一人面门。
惊风剑中招式,大多以太白诗仙笔下字句为名,所取便是为这其中的轻灵飘逸,豪迈狂放之势。本当是逍遥意气,洒脱灵逸的剑法,到了凌无非手中,却尽显诡谲刁钻,狠戾无情,不似正道之剑,反倒像出自刀口上舔血的杀手。
他本是天之骄子,却因身世之故,几经跌宕。浮沉之间,虽勉强保住了本心,却已对这世道失望,胸中赤胆丹心,早已黯然无光。
本还洋洋自得的银发人,此时,眼中也充满了恐惧。一番恶斗之后,青年一袭月白衣衫已溅满鲜血,似炼狱修罗,如临风致的面容染却猩红,依旧俊美,却瘆人无比。
他急奔至石门前,一面寻找开启的机关,一面大声喊着沈星遥的名字,却听到石室内传出她一声因极度惶恐而变了调的狂吼——
“滚!”
凌无非一愣,也不知她说这话到底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别人,便忙问道:“遥遥,你怎么样了?”说完这话,他便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有喘息,有哀嚎。
他心下一悸,才刚刚触碰到机关的手,险些往反方向推去。
第296章 . 尽君今日欢
凌无非定了定心神, 心下暗自祈祷她平安,双手发出剧烈的颤抖,一齐用力, 打开墙上机关。
沈星遥此刻已被两个肮脏不堪的男人按倒在了角落, 衣衫凌乱不堪, 大半肌肤都已暴露在外,胸腔由于剧烈的抽搐不住起伏。
其中一个男人上身衣衫尽褪, 旁若无人似的掀起她的裙摆,欲行不轨之事。
沈星遥竭力压制着药性, 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脖颈间, 洁白的牙齿深深没入血肉,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流下, 滴落在她臂膀上, 与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愈显炽烈灼目。
凌无非喉头一哽,脑中血气上涌, 大步跨上前去, 一把将那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掀翻在地,一剑抹过那厮脖颈。身旁另一人见了,惊惧欲退,也被他一剑贯穿胸腹, 仰面倒地。
剩下几人纷纷退后, 惊慌不已。
“滚!”凌无非沉声怒吼。
这些男子都是从小就被抓来囚禁于此, 几乎已丧失语言能力, 退化成了野兽, 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只是凭着畏惧的本能退到角落, 瑟缩成一团。
凌无非也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只是解下外衫披在沈星遥身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走出石室。
他抱着沈星遥离开山谷,一路向城镇走去。他二人一个满身鲜血,一个浑身沾满污泥,走在人群中,显得既然古怪又惊悚。路人瞧见,都纷纷让开一条道,躲得远远的。
凌无非瞥见街角有家客舍,瞧着还算宽敞体面,便走上前去,对门前迎客的伙计问道:“还有空房吗?”
小伙计见他一身血污,手里还紧着一刀一剑,压根不敢吱声,只好硬着头皮把人领了进去,来到二楼一间客房门外,挂上木牌,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麻烦帮我烧些热水,再找两身干净的衣裳。”凌无非腾手从腰间银囊里掏出几两碎金丢给伙计,随即抱着沈星遥,径自跨过门槛,从头至尾都未抬眼看过那个伙计。
小伙计张了张嘴,只得应声照做,过了一会儿,与另一名跑堂的伙计一道,提了几壶热水和盛了井水的木桶进屋放下,又将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放在椅子上。见凌无非正拉过屋角的屏风,挡住里屋的浴桶,便忙退了出去。
临走之前,两名伙计没能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沈星遥,适才发现,这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若无那一脸脏污,当真是这天上地下,都难得一见的美人。
“还有事吗?”凌无非忽然发问。
“没……没……”后来的那个小伙计一把拉住同伴的胳膊,飞也似地跑出门去。
凌无非摇了摇头,回身合上房门,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方扣紧门闩,随即转身走到木桶旁,等温好了沐浴的水,方走到沈星遥跟前,俯身替她解开衣衫。
二人虽无夫妻之名,却早已将彼此视作此生唯一,如夫妻一般相处。凌无非替她解衣沐浴,也已视如寻常不过之事,没有半点拘谨。
他仔细察看她身子,确认没有外伤之后,方将人抱起,放入桶里。水汽升腾,在女子肩头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隔着如烟雾般的水汽,凌无非的目光定格在了她修长的眼睫上,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先前在石室中所见的画面,心蓦地揪紧,不自觉移开目光。
然而定了定神,再朝她望去,却发现沈星遥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朝他望来。
他立刻便觉出了这双眼的不对劲,本该明净清透的眸底,已被欲望填满。
凌无非还来不及说话,便被她一把抓住前襟衣衫,大力拖倒,一头栽入桶中,虽立刻闭气,却还是冷不丁呛了一口水。
他从水中抬头,温热的清水顺着脸颊滑落。下一刻,她温软的唇便已覆盖上来,淡淡的香气融入水汽,充盈在他身周,将他紧紧围绕。
他这才意识到,沈星遥在进入那间石室前,便已被人下了药,一直以内力强行压制才未发作,如今戒心淡去,又被热水包裹,经脉之中,真气乱走,毒性已然爆发。
药物的效果经过长时间的发酵,成效卓著。凌无非觉出异样,只得叹了口气,拥她入怀。
热气从水面升起,蒸酥了本就缠绵的气氛。沈星遥理智溃散,吻得颇为放肆。
清风钻入窗缝,轻柔拂过空白的屏风,混杂着涌出屏外的水汽,勾勒出青纱幕后朦胧的身影。
女子的双手扶在木桶外壁,五指从紧扣到舒张,晶莹的水珠顺着光洁的手背下滑,到了指尖末端,又贴着桶壁滑落下去。
然而即便如此,药力仍未散尽。
她的眼色,媚态犹在,丝毫不见减退。
凌无非不由得蹙紧了眉。
清风拂过窗畔,吹得窗前藤蔓细碎的叶片沙沙作响。
凌无非起身将沈星遥从桶中抱起,跨出木桶之外,走到床边放下,解下床侧钩绊,放下幔帐。
窗外小院,池中鸳鸯嬉戏,池边花树间,蜂蝶追逐。
直至篆香烧尽,日影西斜。
沈星遥从睡梦中醒来,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好似灌了铅一般。她揉着额角睁开双眼,看见躺在身侧正熟睡的凌无非,不由微微一愣。
她只依稀记得自己被他从石室中抱出来的情景,之后的事便是一片混沌,全然没有印象,随即低头看见自己未完全被衾被盖住的肩膀,才隐约推测出发生了何事。
她微微侧身,看着身旁人熟睡的面容,忍不住伸出食指,缓慢摩擦过他面颊。
“醒了?”凌无非的话音低沉,充满倦怠。
“嗯。”沈星遥莞尔一笑。
“他们给你下了药?”凌无非勉力睁眼,侧过脸颊朝她望来。
沈星遥点了点头。
“也不知用了多少剂量,怎么也喂不饱……”凌无非无奈摇头,话音飘渺无力。
沈星遥闻言,微微一愣。
“我再睡一会儿。”凌无非伸臂扶额,长长呼出一口气,有气无力道,“太累了……”言罢,再次合上双目。
沈星遥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了悟过来,掩口一笑,朝他靠去。
凌无非伸手绕过她颈后,拥她入怀,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在她耳畔说道:“那些书信我已交给了唐姨,也不知能不能打消她对我的怀疑。”
“这可不好说,”沈星遥回吻他唇角,调笑说道,“他看你不顺眼的地方可多了。”
“那也没别的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凌无非说完,低头将脸埋在她胸口,口气温软,似撒娇一般道:“你就让我睡一会儿吧,我真的好累……”
沈星遥忍不住笑了出来,却不说话。
凌无非看了看她,露出会心的笑,还以一吻,仍旧拥着她,缓缓阖目睡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漏声渐停。月光倾斜,透过窗纸,照得屋内一片皎白。
凌无非悠悠醒来,睁开双眼侧过身去,却见沈星遥正趴在枕边,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天还没亮,怎么不休息?”凌无非微笑问道。
“睡不着。”沈星遥眼珠一转,俏皮笑道,“我想问问你,那个谢辽,你到底把他藏哪儿了?”
“城里有户人家刚有人过世,好像是个大户。那人子女早逝,膝下无后,不少亲戚跑来他家中争夺产业,以至于一直停棺在灵堂,没有下葬。”凌无非笑道,“谢辽擅长易容,我便逼迫他改换容貌,扮作那老者模样,葬了老人尸首,把他打晕丢在棺木里。”
“可是若只是封住穴道,最多几个时辰,便会自行解开,”沈星遥不解道,“他自己不会回来吗?”
“若只是点穴,自然撑不了多久,”凌无非道,“但以针刺穴便不一定了。我不是医者,不知该用多大的力,不过应当还活着。”
“那竹西亭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沈星遥若有所思。
“随她,”凌无非道,“反正这天底下也没人是她的对手。真要找来,横竖也就是一死。”
“我只是觉得,谢辽并非良人。”沈星遥若有所思,“竹西亭一直沉溺其中,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你该不会想帮她吧?”凌无非微微蹙眉,“太危险了。”
沈星遥莞尔,摇摇头道:“云边孤雁,水上浮萍。各人有各命,生死随缘,她爱如何便如何。”言罢,便自往他怀中靠去,安然阖目。
作者留言:
不可说也
第297章 . 纵有也成虚
林间小路, 泥泞而崎岖。
段苍云极不情愿地跟在唐阅微与徐菀二人身后走着,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番,心里盘算着小九九。
昨夜她睡得迷迷糊糊, 半梦半醒间, 忽然发觉火堆旁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就疑心自己是不是被丢下了,打算起身去找, 又听见二人回来的脚步声,便忙闭紧双眼躺下装睡。
“总之, 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证据, 不论是姓段的,还是薛良玉那混账, 一个都跑不掉。”这话, 出自唐阅微之口。
“可是, 万一真是误会了他呢?”徐菀说道,“毕竟当初萍水相逢, 他也的确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 多提防些又有什么坏处?”唐阅微反问。
段苍云想着这些,又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先前还有竹西亭的帮助,比这稍稍好些。可如今凌无非一去不复返,还不知是生是死, 自己若就是这样, 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多半什么都捞不着, 弄不好还得搭上性命。
她越想越觉得如此下去太不靠谱, 便在心中盘算起来, 想道:听他们昨夜的谈话, 好像是手里有什么东西会对祖父不利,祖父一直嫌我,不就是因为我帮不了他什么吗?倘若这次能够出力,是不是往后他待我也会不一样?
想到此处,段苍云心里竟还有些激动,她不敢叫人看出自己这点心思,只能慢吞吞地走在队尾,直到徐菀回头看她,才勉强装出笑意。
他们三人往前行,沈、凌二人则在往回走,本该在途中遇上,却不巧碰上原路山石滑坡,只能绕道而行。此间歧路甚多,不走原路,绕也绕不到一块儿去,就这样擦肩而过。
唐阅微打听到消息,找去二人曾住过的那间客舍,问清二人去向,只能打道回府。她听伙计说起沈星遥昏迷,凌无非向店家讨要热水帮她洗浴一事,气血当即便冲上头顶,几乎认定他就是个卑鄙下流的登徒子,立刻便想找他算账。然而天色已晚,回头又是山路,思来想去,只能在此暂住一宿,等到明日再启程。
夜里,唐阅微又将徐菀唤了去,要她将当初失忆后遇上凌无非前后所有经历,都详详细细说一遍。徐菀知她关心沈星遥,便认认真真将一切告知,听完这话,唐阅微便更睡不着了,指着徐菀说道:“你们这两个傻丫头,被人骗了都不知道。哪有这样的人,一上来便对姑娘家动手动脚,又是摸脸,又是借着下水救人的机会搂搂抱抱,星遥这丫头,也是鬼迷了心窍,怎就着了他的道?”
“那……那至少,师姐武功不错,若他真有什么对不住师姐的地方,动起手来,师姐也不会吃亏吧?”徐菀疑惑不已,被这话绕的晕头转向。
“再去看看那姓段的丫头知道些什么。”唐阅微说着便要出门。
“段苍云此人,偏执自私,又不聪明。”徐菀跟上她的脚步道,“其实她的话也不能尽信。”
“既然是个蠢人,便更不会使手段,找她问话才最直接。”唐阅微道。
然而,二人到了段苍云房外敲门,却没有回应,推门一看,只见屋内空空如也,便忙下楼去找,找了一大圈,才在后院看见段苍云。
段苍云背对二人,两手绞着衣角,将布料揉得一团皱,听见呼唤,好半天才转回身来,可怜兮兮望着二人。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我还是走吧。”段苍云两眼泛红,抽抽嗒嗒道。
“好好回房休息,若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会替你做主。”唐阅微道。
段苍云低着头,又抽咽了好一阵,才踏着小碎步走回房去。
徐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是为何。她回到房中,躺在床上,想着连日以来发生的事,辗转难眠,思前想后,还是翻身下床离开客房,来到段苍云房前,正待敲门,却听到段苍云的话音。
“你可算是出现了,不是说好会帮我的吗?”
徐菀一个激灵,一时头脑发热,想也不想便将门推开,还没看清眼前形势,便觉颈后剧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吓死我了……”段苍云神魂甫定,抚着胸口走上前来,踢了一脚倒地不醒的徐菀,撇撇嘴道,“就你事多,灾星!”
“把人给我。”竹西亭冷哼一声,将徐菀扛上肩头,道,“我会让她后悔的。”
“那……他们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段苍云激动问道。
“你在说谁?”竹西亭目光斜向她。
“我……”
“不要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我只是为我自己行事。”竹西亭的笑容颇有一丝叫人看不透的意味,“你爱做什么,从一开始便与我无关。”言罢,即刻扬长而去。
段苍云看着她离去的方向,陷入沉思。
先前她在后院里遇见张盛,为保性命,便将自己前一日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并表示愿意帮助鼎云堂度过危机。张盛对她的话将信将疑,只简单问了几句,便听见唐阅微与徐菀追来的脚步声,觉得转身离开。
段苍云一生孤苦无依,虽不聪明,却也不得不为自己谋划。唐阅微手里所持的“证据”是何物,她并不知情。所谓正邪,所谓大局,在她眼里也并不重要。
正如沈星遥所言,她只是想让自己的下半生,能有一个依靠。
长夜漫漫,山月临窗,天河入户。院中树影随风晃动,摇摇曳曳便到了天明。
店里的伙计开门推窗,摆出招牌营业,一转头便看到两张熟面孔。
小镇客店,往来行客不多,常见的都是经商的人,数十年如一日,安安稳稳也没有什么大的动荡。如沈、凌二人这般,一来便是满身血污的震撼画面,当真是一辈子都没法忘记。
“二位怎么又回来了?”伙计愣道,“昨日,还有几位客官来这找你们,都住在店里呢。”
“是什么样的人?”沈星遥问道。
“一共有三个,一位是上了年纪的夫人,还有两位年轻姑娘。”伙计说道。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并且走进店内,由伙计指引来到唐阅微房前。适逢唐阅微晨起,拉开房门,正打上照面,皆愣了一愣。
唐阅微见二人手牵着手,立刻便将沈星遥拉到身旁,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扫了一眼凌无非,又朝她问道:“这小子可对你行过不轨之事?”
“我……”沈星遥看了看唐阅微,又看了一眼凌无非,摇头说道,“唐姨,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得早点摆脱短苍云,送阿菀回去,才是正事。”
“这个简单,”唐阅微瞥了一眼凌无非,道,“让他自己解决自己的麻烦,我同你把人送回昆仑山。”
这话听得凌无非满头雾水:“什么我的麻烦?”
“此事还需我明说吗?”唐阅微目露鄙夷,“你那风流债,到底还要连累遥儿多久?”
凌无非听到这话,更觉莫名其妙。
沈星遥眼见扯不清楚,便即抱住唐阅微退至客房正中,对凌无非使了个眼色道:“你帮我把阿菀叫来,别惊动段苍云,赶紧启程。”
凌无非点了点头,即刻转身去敲徐菀房门,然而敲了半天都不见动静。
“徐姑娘?”凌无非眉心微蹙。
沈星遥听见动静,觉出异状,连忙跑了出来,透过门缝朝里一看,见当中空空如也,心思猛地一沉:“不在。”
“她会去哪?”凌无非眸间浮起诧异。
“怕是要出大事。”沈星遥大力推开房门闯了进去,见行囊仍在,心中立刻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一时顾不得其他,拨开凌无非的身子,便朝客舍外跑去,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的街头,忽觉喉头气息阻滞,几欲窒息。
她本就负了与苏棠音之诺,若再因身世恩怨牵连徐菀,可谓万死难辞其咎。
凌无非紧随其后追出,掺稳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唐阅微亦跟在二人身后走了出来。
“竹西亭当年就想要她的命,我竟然……”沈星遥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下落,话音也带了哭腔。
凌无非急欲安慰,然后一抬头,却看见徐菀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菀!”沈星遥见她归来,大喜过望,不及细想便挣脱凌无非的怀抱跑上前去,拉过徐菀的手,正要说话,目光却刚好对上她的眼神。
空洞、木然,是身中傀儡咒的表现。
沈星遥惊惧睁眼,然而此时闪避已然不及,不等松手,胸口便挨了重重一掌,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唐阅微拦住凌无非,打算自己上前救人,却看见一道人影闪出,蹲在沈星遥跟前。
赫然是段苍云,手里还拿着一柄匕首,架在沈星遥脖颈之上,与此同时,无数人影从巷中走出,以张盛为首,将几人团团包围。
“你在干什么?”唐阅微瞪大双眼。
她身手不差,只是对凌无非疑心太重,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行动,心中又有顾虑,这才会被段苍云抢了先。
凌无非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久久无法回神。
“在下听说,几位同堂主有些过节,手里留存了些东西,预备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张盛冷笑上前,提刀悬在沈星遥头顶,道,“可否给我们看看?”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凌无非指着张盛,难以置信望向唐阅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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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段苍云荣升为本文最大反派(并不是)
第298章 . 离别易销魂
“你再如何忌惮我, 也不该将此事透露给外人!”凌无非怒极。
“我并未对她说过。”唐阅微亦思不得其解。
“你们不是当面交换过东西吗?我早就猜出来了。”段苍云得意道,“这可不能怪我,你们不收留我, 我当然得给自己谋个出路。”
“我真是想不明白, 顾旻做过何事, 到底同我有什么关系?”凌无非心绪复杂,一时按捺不住, 将压抑许久的困惑与不满,尽都宣泄了出来, “我若真有心害她, 当初谢辽诬赖我,我为何不否认, 还要一力承担罪名, 又为何要去玄灵寺, 平白受单誉一箭,落下病根?就算一切都是我的算计, 当中多少不可控之事, 我又怎敢冒险?人之本性,趋利避害,我有什么胆子,要拿自己的性命、前途做赌注, 只为换取美色?是什么样愚蠢的脑袋, 才能做得出这种得不偿失之事?”
唐阅微不觉攥紧了拳, 神情复杂, 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在此时, 徐菀的身子忽然瘫软下去, 倒在地上, 七窍流出鲜血,狰狞可怖。
“阿菀!”沈星遥大声嘶吼。
她上回受的伤便未痊愈,加上方才受了徐菀一掌,到得此刻,已然力竭。
“别再拖延时间,”张盛手里的刀,离沈星遥顶门又近了半寸,“交出来。”
唐阅微自怀中掏出书信,缓缓举高。
“打开,让我看看。”张盛唇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唐阅微拆开油纸一角,露出当中物事。书信虽多,却是一张张薄纸叠在一起,被风吹得页角翻起,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
凌无非迅速盘算着救人的法子,却听得空中传来嗖的一声响,本能一把拉过唐阅微,退至一旁,然而再一抬眼,却见一道火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信上,噌地点燃。
唐阅微本能松手,定睛再看,那些书信,已然化为飞灰,荡然无存。
凌无非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已沉至冰点。
沈星遥万念俱灰,一时之间,不管不顾,握住段苍云架在她脖颈间的匕首锋刃,大力夺了下来,反手刺入她腹中。与此同时,张盛的刀也落了下来,在她背后划拉开一道三寸余长的血口,皮肉迅速翻起,源源不断涌出鲜血。
张盛得意不已,却见一道寒光闪过。原来是凌无非已欺至跟前,一剑将他手中长刀斩为两截,旋即斩出一记“空山”,直取他喉心。
其余人等一拥而上,试图保住首领,却尽数被他斩于剑下,原本喧闹的街头,顿时变成血海。
沈星遥满手是血,推开重伤的段苍云,扑倒至徐菀跟前,颤抖着伸出手指试探她的呼吸。
傀儡咒本身便是剧毒,两度中招,如何活得下来?
沈星遥绝望已极,怀抱徐菀尸身,痛哭不止。
段苍云扶着伤口,本想爬开,却被一支火箭射穿心口,当场毙命。
一个全无思想头脑,自私自利的墙头草,不论是谁都不敢容留。可笑她自以为这是为己图谋,两头讨好。来回算计,终究还是落得一场空。
张盛带来的杀手,除了几个有眼力见,溜得快的,其余尽已毙命于凌无非剑下。
他以剑拄地,单膝而跪,仿佛已耗尽了全身的劲力。两年以来所受之苦,经历过的一幕幕,在他眼前不住闪现,尤其是在罗刹鬼境,陆靖玄倒下的情形,如利锥一般钉入他心口,疼得无法呼吸。
前人心血,多年经营;二载奔走,呕心沥血,一条条鲜活的性命,无一不是为了揭穿当年真相,还正道安宁,天地清平。
可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这般境遇,已足够将他彻底摧毁,哪怕方才对付的只是些许虾兵蟹将,根本不耗多少体力。
他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两行热泪顺着鼻翼滚落,滴在衣襟上,洇湿一片,将浸落在衣衫上的血水,晕成一朵朵凄然绽放的花。
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二人眼前。
沈星遥缓缓抬头,朦胧的泪眼,正好对上那双赤红的瞳孔。
“她可总算是死了。”竹西亭啧啧摇头,道,“真是费了我不少工夫。”
“原来这里面,还有你一份,”沈星遥笑意惨然,“满意了?”
“很满意。”竹西亭嗤笑道,“人是斗不过天的,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沈星遥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
“你说呢。”竹西亭唇角一弯,笑得意味深长。旋即,她得意转身,姗姗走远。
“竹西亭!”沈星遥突然抬头,冲她背影大声吼道,“当初剿灭天玄教,薛良玉就是罪魁祸首,害你不得脱身,被利用至今的也是他!书信烧毁,所有证据一笔勾销,他逍遥在外,你便不恨吗?”
“那些只是你在意的,我却不在意。”竹西亭狞笑,“只要我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了他。我又不像有些人,非得费尽心思证明清白。”
说着,她回过头来,唇角勾起,对着沈星遥露出诡异的微笑,一字一句说道:“只要你不痛快,我就痛快。”言罢,仰面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沈星遥垂眸,目光定定落在徐菀脸上,渐渐呆滞。
凌无非勉力定下心神,起身走到她身旁蹲下,轻抚她后背,却不敢多言。
唐阅微静立良久,忽然身子一软,颓然瘫坐在地。
沈星遥阖目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试图将徐菀抱起,却自向后摔倒下去,正跌入凌无非怀中。
“你要做什么?”他柔声问道。
“我答应了要送她回去,就一定得做到。”沈星遥颤声说道。
“不怕洛掌门与苏尊责罚?”凌无非问道。
沈星遥摇头,目光忽然变得坚定。
“我陪你。”凌无非道。
“雪山天寒,对你腿脚无益。”沈星遥道。
“无妨。”凌无非道,“反正现在不管落到什么境地,都已无力挽回。残不残废,又能如何?”
沈星遥不言,无力阖目。
头顶上空先前还是晴天,眼下却变得灰沉沉的,蒙上了一层雾霭,黯然失色。
这晦暗一直蔓延到雪山之巅,灰茫茫的,给这山头的白雪,也覆盖上了一层浊气。
沈星遥伤势极重,已是强弩之末,仅剩的体力,已不足以支撑她抱着徐菀,翻山越岭回到昆仑。
唐阅微很知趣地离开,临行之前,特地嘱咐凌无非好好照看她。
二人雇了车马,一路往昆仑而去。沈星遥强行支撑着身子,无论怎么劝说,都不肯合眼,始终死死抱着徐菀,一声不吭。
因她太过勉强自己,一回到昆仑山上便因伤势发作,高烧昏迷不醒。反倒是凌无非的那条伤腿,这一次竟出奇争气,丝毫没有寒疾发作的迹象。
徐菀的死,恍若一道轰雷,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却又无可奈何。
沉寂了一夜后,苏棠音气势汹汹闯进了朝华殿。洛寒衣背对着她,平静问道:“又有何事?”
“掌门以为这一回,当怨的是谁?”苏棠音正色问道。
“世事无常,人心难测。”洛寒衣道,“江湖恩怨本就是如此,被卷入当中,实属无奈。”
“只是这样?”
“还有什么?”洛寒衣道,“又或是我应当责怪阿菀私自下山?”
“掌门可曾想过,谁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苏棠音朝她走近一步,道。
“你想说什么?”洛寒衣眉心微尘。
“我想说,五年前,一切本是风平浪静,若不是有人非要挑起争端引人起疑,也就不会有后边的事。”苏棠音步步紧逼,话音越发沉重,“她们本也可以安然留在山上。只要没人故意提起;只要对方没有找上门来;只要没有人逼迫她们流落江湖,一切都有转机。至少还有师门可为后盾,至少不用孤身一人。可偏偏就是有人为了自己的顾虑私心,把她们推到风口浪尖,不得不承受这一切。”
“你在怨我?”洛寒衣道,“天玄教本就有复苏之态,这应是……”
“可你当年不知道!”苏棠音抬高嗓音,大声驳斥,“五年前风平浪静,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当时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一定要逼她下山?为何一定要用阿菀设局?你以为我最恨的是那个害死阿菀的人吗?此事罪魁祸首,应当是你!”
洛寒衣轻阖双目,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
“如今人死业消,再多怨怼,也已无用。”苏棠音道,“星遥这条路,恐怕已成死局,掌门想怎么做?”
“她的性子,你我都了解。”洛寒衣道,“我什么也做不了。”
“世间最凉薄之人,也不过如此,”苏棠音冷笑转身,“但愿洛掌门可引领琼山派千秋万代,切莫在半道上折了腰。”言罢,大步离去,半刻也不多留。
前殿争执之声,很快便被风雪吹散。扶摇殿里,朱碧、林双双二人陪同顾晴熹守在沈星遥房中,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
顾晴熹端了汤药进屋。凌无非一听见开门声响,便站了起来,正在上前接药,却听一旁的朱碧道了声:“我来。”
朱碧说着便上前,接过顾晴熹手里的汤药,递到床前。凌无非也坐下身去,小心扶着沈星遥的身子坐起,舀起一勺汤药吹凉,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以后该怎么办呀?”林双双愈觉揪心,“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突然就变成这样,师姐在那些江湖人眼里,不就真成妖女了?”
“不管旁人把她看作什么,我都会好好保护她。”凌无非拿起帕子,以极其轻柔的动作托在沈星遥的下颌,避免溢出的汤药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林双双两手托腮坐在桌旁,目不转睛看着他给沈星遥喂药的模样,忽然发出感慨:“你一直都是这么照顾师姐的吗?你待她真好。”
凌无非不言,回想起一幕幕往事,愈觉揪心,不禁叹了口气。
“或者你们也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就像那个薛……薛什么一样,他能藏这么多年,你们也可以啊!”林双双道。
“她不会甘心的。”凌无非缓缓摇头。
“谁不甘心?那个姓薛的吗?”林双双坐直身子,道,“那就让他找好了,这种不要脸的东西,成天想着害人,害不到就对了!”
“是星遥,她绝不可能甘心。”凌无非摇头道。
林双双不解道:“可是性命更重要啊,你们现在手里什么筹码也没有,师姐又被人冤枉,说她到处杀人,再这么折腾下去,岂非……”
凌无非只是摇头,一言不发。
汤药喂到一半,沈星遥咳嗽两声,缓缓睁眼,醒了过来。
凌无非见了,连忙放下汤匙,轻拍她后背,柔声说道:“别乱动,你伤得很重,得好好休息。”
第299章 . 人愁春亦老
“我睡了多久?阿菀她……”沈星遥抓紧他衣袖, 眼底闪过一丝惶恐。
“已经下葬了。”经过两年成长,林双双已懂事了许多,见她情绪激动, 连忙按下她肩头, 道, “师姐,你现在很虚弱, 千万别乱动。”
“都是因为我……”沈星遥泣不成声,“我早就应该把她送回来……”
“苏师姐已经说过, 此事不能怪你们。”顾晴熹安慰道, “你也别太自责,敌暗我明, 总能想到新的手段对付你, 也是防不胜防。”
沈星遥抽泣不止, 伤心欲绝,难以自抑。凌无非心疼地抱住她, 心下百感交集, 眼眶湿润,强忍泪水,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话说回来,掌门就真的这么狠心吗?”林双双嗫嚅道, “还说什么等师姐病好了就得让她赶快下山……到了这种地步, 连师门都不袒护, 还有谁能护得住她呢?”
“琼山派一直与世无争, 若真牵扯上此事, 恐怕也……”顾晴熹话到一半, 不觉犹疑。
“我就不信了, 真要杀上来,还能挡不住吗?”林双双道。
“当年那场围剿,让天玄教也沉寂了十九年之久,”凌无非眉心微沉,“若他们真的杀上山来,恐怕……”
“那我现在就走。”沈星遥握住凌无非的手,道,“已经连累了阿菀,我不想再让更多人被牵扯在内……要真证明不了什么,大不了,谁来找我麻烦,我便杀了谁。反正这妖女的名头我是摘不掉了,还不如见一个杀一个,反倒落得清净。”
众人闻之,面面相觑,却都不便插嘴。
“遥儿,别走错了路。”顾晴熹叹道,“先安心在这养伤,等伤愈之后,别的事情,我们还可以商量。”
沈星遥闻言,咬了咬唇,良久方才点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扫视一眼师门众人,握着凌无非的手,道:“我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你们先出去好吗?留他一个人在这就够了。”
“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林双双嘱咐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没有说话。
几人先后退出房门,由最后离开的朱碧将屋门关上。沈星遥静坐床头,看着房门紧闭,唇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丝凄然的笑。
凌无非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前温度,松了口气道:“不烫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沈星遥问道。
“还是得找出薛良玉的下落,再做打算。”凌无非道。
沈星遥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他有没有可能,会自己现身?”
“或许吧。”凌无非略一颔首。
“那他会不会像当年那样,带领各大门派的人来杀我?”沈星遥又问。
“就算是死,我也会守着你,直到最后一刻。”凌无非目光坚定从容。
沈星遥闻言笑了笑,似是欣慰,眼底却又不自觉掠过一丝担忧。
沉默了片刻,她又说道:“其实上一次你被李成洲带走,也一直都是好好的,他们不会为难你,对吗?”
“你想说什么?”凌无非眉心一紧。
“这些人还算有良心,不会因为我的事伤害你。”沈星遥搂过他的脖子,直视他双目,眼波流转,如春水旖旎。
“今生能够遇见你,真好。”沈星遥话音柔婉,如夏日莺歌。她腾出右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面颊,停在唇角,忽而动情,吻了上去。
凌无非眉心一蹙,缓缓推开她,道:“你还有伤,别乱动。”
沈星遥莞尔一笑,在他唇边轻轻一啄,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
雪山空寂,只有冷风呼啸,其他的声音,半点也听不到。
伏在床边的凌无非缓缓睁开双眼,一时头昏脑胀,竟想不起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然而,伸手一摸床榻,却空空如也。
他大惊起身,推门而出,四下搜寻无果,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后山,看见月光之下那个孤寂的身影,立时便跑了过去,高喊一声:“星遥!”
沈星遥看着后山漫无边际的白雪,凄然说道:“琼山派门人,自天地中来,往天地中去,不立碑、不留痕。掩埋在此,多下几场雪,便了无痕迹。”
“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可你现在伤势还未痊愈,这样到处乱跑,万一落下病根……”
“万一落下病根,就同你现在这样,”沈星遥回头望他,眼色黯然,“因为我,你落得一身伤病,可是兜兜转转,却还是走到了这个境地,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凌无非道,“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做什么都值得。你别在这胡思乱想,同我回去。”说着便要上来牵她的手。
沈星遥旋身退后,忽然拔出腰间佩刀,指向他眉心:“别靠近我。”
“你不要犯傻,把刀放下。”凌无非耐心劝道。
书信被毁,前人数条性命,多年努力付之一炬,他亦觉万念俱灰。
可他尝过至亲死在自己眼前的痛,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对于沈星遥而言,徐菀的死意味着什么。
是以哪怕他也疲惫至极,甚至早无生念,也要尽全力稳住她的心绪,守住心上最后这一道光。是以始终平心静气面对着她,不敢轻举妄动。
“秦掌门曾劝我离开你,我没有答应。”沈星遥道,“而后不久,你便被困在玄灵寺,身受重伤,险些丢了性命。”
“这不关你的事。”凌无非道,“那时在场之人各有私心。不论是谁遇上,都很难活着出来。”
“我以为,只要我不做错任何事,就无需放弃我想要的。”沈星遥道,“每回我都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可次次结果,都是你在割舍。先舍师恩,再舍安康,蓬莱那一遭,甚至丢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生父亲,差点迷失自己。我有什么好?让你一而再、再而三为我牺牲?”
“我爹不是说过吗?”凌无非道,“若非有你,我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上。既本就是为你而存在,这些付出,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心也痛得很。
不是哀痛自己的失去,而是慨叹这世道艰险,每个想做自己的人,都不得已受尽磋磨,面目全非。
“你生来就是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为了我而活着。”沈星遥道,“若你没有遇见我,现在也不会是这副模样……我还记得你最初的样子,浩荡襟怀,意气洒脱,眼底、心里都还有光,哪里像今天这样?夕惕若厉,如临深渊?”
“遥遥……”
“这条路如此艰险,我快走不下去了,”沈星遥苦笑摇头,“你又能支撑多久呢?”
凌无非缓缓摇头,看她这般情态,心疼不已。然而她的刀始终对准他眉心,令他无法上前。
“那天,从南诏国离开,刚到中原的时候,夏公子曾来找过你。”沈星遥道,“夏掌门……不,是你舅父,他愿让你认祖归宗,只要你能回去,便会力保你平安。”
“你要我在这时候丢下你?”凌无非眉头紧蹙,缓缓摇头,目光越发坚定,“我做不到。”
“你会做到的。”沈星遥说着,忽然倒转刀身,架上自己颈项。
“你要干什么?”凌无非大惊上前,“别乱来。”
“我要你回去,别再让我做个罪人。”沈星遥神色凄然,“要么,今日便在此一了百了;要么……他日再有转机,我还会回到你身边。”
凌无非摇头,难以置信道:“沈星遥,你当真就对自己如此狠心,一点机会也不给吗?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一切也还有回旋的余地,你为何偏要……”
“可你想赢,是会付出代价的!谁知道下一个牺牲的会不会是你?”沈星遥失声高喊,“你走不走?”
凌无非摇头,一动不动。
沈星遥一言不发,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串白玉铃铛。
凌无非心思一紧:“遥遥,你……”
“当初你千里迢迢来到雪山,把它送给我,一人一串,算是信物。”沈星遥道,“若我毁了它,你我之间的情分,算不算是断了?”
“你不能……”凌无非被她此举一激,心慌不已,勉强镇定心神,方继续说道,“此事能不能先放一边?你伤势太重,不能再待在这里,回房休息去,好吗?”
沈星遥微微歪头眼神带着探究之意,与他两眼对视,架在脖子上的刀,也缓缓放了下来。凌无非见她松懈,心头大石也缓缓落下,试探着朝她靠近,渐渐放松戒备,走到她跟前。
却在这时,沈星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猛然跳步出手,反掌重击他颈后。凌无非即刻闪身回避,屈指直取她脉门,却还是棋差一招,被他将手反扣在后制住,封了穴道,紧跟着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沈星遥怀抱着他,颓然瘫坐在雪地,泣涕如雨。
雪地虽寒,却远远不及她已凉透的心。
“我不想你死,可你继续在我身边,迟早会有人要你的命。”沈星遥凄然弯腰,在他唇边轻吻,柔声说道,“这一次,我不能再那么自私了……”
雪夜幽寂,短短几个时辰,却好似有千年万载那么长。
等到凌无非睁开双眼,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他坐起身来,适才发现自己就躺在沈星遥房中,床边摆着两个火盆,炭火正旺。
整间屋子除他以外,空无一人。
他想起昨夜之景,当即起身冲出屋外,找到顾晴熹等人说明情由。其他四殿门人也被惊动,纷纷出动人手,漫山遍野寻找,却都没找见沈星遥的身影。
数个时辰之后,凌无非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掌心覆在冰凉的白雪之上,浑身都跟着发出颤抖。
“她带着伤都能走这么远?”林双双惊奇感叹,“师姐现在的武功,得有多高啊?”
“我早该猜到,她昨日单独对我说那些话,分明就是……”凌无非重重捶地,对自己的疏忽懊悔不已,“我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如此……”
当初离开罗刹鬼境,他万念俱灰,只求一死,是她尽心尽力,陪伴照顾,帮她找回生的决心。
可这一次,他却把她弄丢了。
“她一定是下山了。”凌无非抚平心绪,重新振作,站起身道,“以她的脾气,绝不会就这样放弃,我这就去找她。”
朱碧上前一步:“那我们……”
“徐姑娘的死,已让她濒临崩溃。”凌无非摇头,断然阻绝了朱碧即将脱口而出的提议,“你们不能再插手了。”
“可茫茫人海,要寻一个人,谈何容易?”朱碧心中挂念,不由说道。
“我会找到她。”凌无非转过身去,一字一句,分外坚定,“也一定不会让她有闪失。”言罢,即刻加快脚步,往下山的路行去。
第300章 . 升沉应已定
同是九月, 昆仑山上严寒如凛冬,山下却仍处在落叶的深秋。
四处城镇村落的云游戏班,已唱起了新的戏码:妖女张素知, 因受围剿, 未能实施恶行, 心有不甘,便将魔教教主之位, 传到唯一的女儿手里。女儿成年以后,□□正派侠士, 各处布局, 大肆杀戮,扬言要为母亲报仇, 却终究毙命于正道侠士剑下。
沈星遥坐在角落, 听着这些歪曲事实的戏码, 不觉摇头,嗤笑别过脸去。
近日里, 妖女为祸江湖的传闻, 已越传越玄乎,许多名不见经传,甚至她根本不曾听过名字的小门派,也都有人丧生, 甚至灭门。
这些无端的杀戮, 与她根本毫无关系, 却都被记在了她的头上。
“让一让, 让一让。”随着话音响起, 几个江湖人模样打扮的粗壮汉子走进客店大堂, 江南路的人都推搡到一边, 放眼扫视四周,见靠窗的位置,只有沈星遥这桌是一个人,便走了过来,一拍桌子,指了指不远处角落里一张落了灰的空桌,道,“小娘们儿,坐那儿去,大爷我要坐这儿。”
“这么多位置,偏看上我这一张?”沈星遥挑唇一笑,端起茶水,漫不经心小饮一口,道,“不换。”
“嘿,小娘儿们胆还挺肥,知道咱们哥儿几个是谁吗?”为首的那人挽起袖子,两指托着下颌,用极其猥琐的眼神打量她一番道,“长得倒是不错,你要是亲大爷一口,大爷我就原谅你。”
沈星遥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眼朝那人一瞥,轻笑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小娘儿们,别怪咱没提醒你。”一旁的狗腿子接茬道,“这位可是咱们城里大名鼎鼎的刀神,你要是不识趣的话,可休怪咱们无礼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有点害怕。”沈星遥说着,缓缓从桌下抽出一只狭长的布包,拉开绑在上下两端的绳索。
布片垂落,一柄通体漆黑的横刀露了出来。
此时台上戏码,正唱到妖女来到红叶山庄,大肆厮杀的一折——
“不知施庄主可认得我手里的这把刀?”
“是玉尘!是张素知的刀——”
台上伶人,为营造氛围,哇呀呀嚷开一片。
沈星遥余光扫过看台,拿起手里的刀,横在那兄弟几人眼前,笑道:“刚巧,我这把刀也有一个名字。”说着,拇指按在护手一侧,轻轻推出,“它也叫做‘玉尘’,你们说说,巧不巧?”
说完这话,她的眸底腾地浮起一丝杀意。
几个闹事者闻言,陡然色变,转身便跑。然而为首那人还没跑出几步,便被沈星遥一把扣住肩头拖了回来,一刀架上脖颈。
“妖……妖女……不不不,女侠……女侠饶命,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就放过我吧。”那人话说到一半,□□便已湿了。
一股臊气顿时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此间动静过大,一时惊动了酒肆大堂,所有瞧见此景的人,都吓得跑了出去,夺路狂奔。
沈星遥看着这般情形,又觉好笑,又觉凄凉。
当年她无名无禄,孤身下山,独自一人四海漂泊,从不惹是生非,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如今,她也仍旧安安分分,不曾主动伤人,却被冠上恶名。
这样的“名扬天下”,还不如不要。
“算你走运。”沈星遥用刀背敲了敲那人的脸,凑到他耳边,意味深长道,“今日我不想杀人,识相的,现在就给我滚。”
那人听了这话,不迭点头,立时带着一干弟兄连滚带爬逃出酒肆。
沈星遥已暴露了身份,自然也不便多留,收起玉尘便翻窗离开,临行之时,还不忘拿起那张先前包裹横刀的粗布,又重新把刀包了起来。
她本想去幽州的折剑山庄查看一番,谁知到了半途,却被黑压压的一片人给拦住去路,定睛一看,正是上回前来拦过路的各派联盟中人,上回未能同行的卫椼。
只是这一次没能看见李成洲,取而代之的,是玉华门的华洋。
“好热闹啊。”沈星遥皮笑肉不笑道,“这一次又打算把我抓哪去?”
“你这妖女,连李师兄他们也不肯放过,”钟柏两眼通红,指着沈星遥骂道,“我师兄师姐心怀仁厚,三番四次饶你性命,你却恩将仇报将他们打落山崖,生死不知,这世上怎会有你如此恶毒的女人?”
李成洲和陆琳死了?沈星遥心下大惊,却不便表露,只嗤笑一声别过脸,道:“你哪只眼看到是我干的了?”
薛良玉为彻底击溃她,竟如此大肆屠戮各门派里那些颇有作为的后生,如此残忍下作,老天怎么还不收他?
“早说这妖女该死,你们却要拦着,”卫椼脸色阴沉得可怕,“当初就该让我杀了她!”
华洋略一拱手,向后退出半步,摇头长叹一声,眼中尽是可惜之色。
沈星遥懒得废话,横刀在前,拇指扣在护手,正待向外推出,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呼:“且慢!”
众人听到这声音,齐齐回过头去,只瞧见一队人乘马急奔而来,马蹄声如轰雷,震脚下地面颤动不休。为首的是一名身量颀长,白面黑须的中年男子,生得秀秀气气,一脸的书生相。身后的随行者,则都是统一打扮,身着乌青长袍,颇具气势。
“这……真乃神迹,那是薛庄主啊!”联盟之中,一名老者两眼含泪,颤声高呼,“是薛庄主回来了!”
众人一片欢呼,却没有一个人忘记盯紧沈星遥,似乎生怕她逃脱。
沈星遥静立不动,定定地看着那名白面黑须,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唇角忽地挑起,发出一声嗤笑。
果然,一旦威胁不在,他便现身了。
“诸位,是我来迟了。”薛良玉的马匹行至近前,匆忙跳下,冲各派门人拱手一一致歉,神情忐忑,似有不安,“薛某当年遭人暗算,身中剧毒不得已隐居养病,险些误了大事,还请各位英雄莫怪。”
“薛庄主哪里的话?”金海喜道,“您还活着,对咱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啊!您可不知道,这妖女她……”
“就是就是,薛庄主,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众人七嘴八舌嚷嚷开来,唯有华洋一人神情凝重。
良久,他终于上前,对着薛良玉拱手躬身,道:“晚生华洋,见过薛庄主。”
“好孩子。”薛良玉拍了拍他肩头,走到沈星遥跟前,打量一番,仿佛颇为可惜似地摇了摇头,叹道,“像……你这模样,当真像极了你母亲。”
“薛庄主见过先母真容?”沈星遥眉梢微扬。
“我看这位姑娘,也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薛良玉郑重其事道,“倘若真是遭人陷害,尽可说与我等来听。在场各位,俱是江湖之中,有头有脸的侠士,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你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