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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90

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81章 . 情去终须弃


    李成洲不及细想, 只得跳进水里把人捞上岸来。她伤势太重,一番折腾下来,气息已十分衰微, 眼下昏迷不醒还呛了一肚子水。李成洲万般无奈, 只得撇开男女大防, 双手交叠按压她胸腔,令她将呛进去的水都吐出来, 又将手贴在她掌心过了些真气给她。


    卢胜玉的右侧衣袖不知被何物挂去一半,露出一截小臂, 浑身衣服都被河水浸透, 紧紧贴在身上。夏季衣衫单薄,多看两眼都是罪过。这般情形, 李成洲是关照也不对, 不关照又未免太不讲同门义气, 心中万分懊悔自己偏在此刻与陆琳置气,单独行事, 以至于落得如此棘手的境地。


    李成洲尴尬地一抿唇, 将脸别到一旁,又担心卢胜玉因落水致寒气侵入肌骨,便去寻了些树枝,在她身旁升起篝火。


    月光清浅, 轻盈如水。


    由于李成洲先前回过山门一趟, 有好几个弟子都见到了他, 便也未留意他之后的动向, 唯有敲门不见人的陆琳觉出反常, 不等天光, 便进了山林寻人。


    然而到了后半夜, 浮云流动遮蔽了月色,仅凭一盏昏暗的灯笼,实在照不清路。陆琳寻了大半个晚上,转过几处山头都未找见人,寻思可能是走岔了路,刚好与他错过,便又跑了回去。


    她本想再去李成洲房里看看,又实在觉得疲惫,简单洗了把脸后,连衣裳都不愿换,直接便倒头睡去,一觉直到天光。


    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惊醒。


    陆琳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上前拉开房门,还没看清眼前情形,便被门外的舒云月一把拉了过去:“师姐你快去前山看看,华师兄他们捡了几个人回来。”


    “什么呀?”陆琳还未回过味来,便被舒云月拖出房门,一路推到前山议事厅。


    聚集在此间的,有何旭与门中十数名同辈弟子,以及前几日被李成洲硬“请”上山来的凌无非。而议事厅的地面上,则围坐着几个几乎光着身子的山民,满脸恐慌地抱成一团。


    古怪的是,每个山民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剑伤,路数瞧着颇像是玉华门的剑法。


    “这……这怎么回事?”陆琳一脸茫然望向舒云月。


    “华师兄一大早去巡山,就捡到了这几个人,起先都是昏迷不醒,到半路又自己睁开了眼睛。”舒云月愈觉此间画面不雅,难以直视,不由得转过身去,“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就只会喊疼。”


    “那……那一开始捡来,就是这副模样?”陆琳愣道,“虽说天热,也不至于……”说着,也将脸别去了一旁。


    凌无非微微蹙眉,一手支在鼻尖,仔细打量着几个山民,凝神沉思。


    陆琳扫视一眼大厅,忽地锁眉:“成洲人呢?”


    “刚才去他房中看过,并不在。”华洋说道,“程师兄已经去找了。”


    “不知此事,凌公子如何看待?”何旭听完几名凑过来的弟子耳语,忽然扭头望向凌无非。


    “我?”凌无非摇头,不以为然笑道,“你们不是说了,这些人身上的伤口,出自玉华门弟子之手吗?关我何事?”


    何旭张了张口,一时语塞。


    “实在不是我等有意冒犯,”华洋冲凌无非恭恭敬敬一拱手道,“只是,这些怪事都发生在……”


    “的确凑巧的很,”凌无非坦然笑道,“我一到山上来,便发生了这些怪事,就好像这些灾祸都是我带来的一样。说不准我就是个命里带灾的瘟星,谁一沾上我,准得倒霉。”


    “这……”华洋不知该如何对答,只得向恩师投去无奈的目光。


    何旭摇头,目光深邃:“只怕是有人故意要针对凌公子,所以处处设局。不得不防啊。”


    “巧了,我也这么想。”凌无非淡淡一笑。


    “昨天晚上,我去找过成洲,没有看见他回来。”陆琳若有所思,“可问了池旭他们,都说夜里见他回过弟子房。”


    “那到底是回来了,还是没回来?”舒云月懵然问道。


    “他要是没回来,多半也遇上了危险,”凌无非眉心微蹙,“最好多派几个人去找找。”


    “可是,我们这些人,哪怕是掌门,也没有一人武功高于李师兄,”庄骏说道,“如今掌门独自去寻他……”


    “谁说没有?”舒云月忍不住分辨,“师姐不是同他不相上下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琳按下舒云月的手,摇了摇头,转向凌无非道,“可否请凌公子帮忙,同我前去把成洲找回来?”


    凌无非略一颔首,欣然同意。


    华洋眼里闪过一丝犹疑,扭头望向何旭,却见他点了点头。


    陆琳回房换了身轻便的劲装,方走出门来,同等在院中的凌无非一道去往山间。


    就在二人进山的同时,在山坡底下,靠着老树躯干睡着的李成洲突然听见一声尖叫,登时惊醒过来。


    他扭头一看,只见卢胜玉双手交叠捂着胸口,泪眼涟涟盯着他,眼中怒意与忧愤交杂,不由愣住:“你……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卢胜玉看着自己凌乱破损的衣裳,哭腔愈显,“你……你怎么可以……”


    “我什么我?我救了你啊。”李成洲满脸无辜,“你不记得昨晚那个蒙面人了吗?”


    “记得……记得又怎么样?”卢胜玉抽泣道,“后来我就晕过去了,只记得落了水……”


    她说着这话,忽然愣了愣,朝李成洲望去,问道:“我掉水里以后的事,就都不记得了……我还呛了好多水,师兄你是怎么……”


    “这个……”李成洲忽地语塞。


    “难道……”卢胜玉耳根通红,又觉羞愤,又觉委屈,当下抱着双膝哭了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李成洲连连道歉,却不知该如何是好,“都是我不好,可实在是因为……”


    “不是你说,要去找陆师姐来吗?”卢胜玉抽噎道,“师姐她人呢……”


    李成洲更加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总不能说大半夜看见她去找别的男人诉苦,对他一通抱怨。一来坏她名节,二来显得自己像个孬种。


    “她呀……不提也罢。”李成洲摇摇头道,“反正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妄自尊大,自负又无能的匹夫。”


    “怎么会呢?”卢胜玉困惑不已,摇头说道,“我觉得师兄一直都是风风光光,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要不是因为上回两位长老的事放弃了比武,现在的掌门,一定是李师兄你。”


    李成洲闻言,不由一愣。


    他是长老弟子,虽与其他同门相处也算融洽,但因男女之别与身份差异,这些年来接触较多的师姐妹,也就只有陆琳与舒云月二人。那俩丫头都是差不多的心性,一个赛一个好强,还真没有谁会对他说出这种充满崇拜感的言辞。


    乍听到这话,他先是有些拘谨,随后心里却不自觉腾起一丝得意。


    “可是……再有些日子,李师兄和陆师姐就要成亲了……”卢胜玉环抱双膝,蜷缩成一团,小声嘟哝道。


    “你说什么?”李成洲没听清她说的话,便随口问了一声。


    “没什么……”卢胜玉惊慌失措地避开他的目光,摇摇头道,“我是说……我是说……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去啊?”


    “这……继续留在这也不是办法,不然我背你吧?”李成洲提议道。


    “背着我……那……”卢胜玉腼腆不已,低下头去,羞涩地点了点头。


    作者留言:


    本作者公平对待每一个女性角色


    如果宝子们发现有女性角色开始受委屈了


    恭喜,马上要有男人倒霉了


    第282章 . 烟海暗涛声


    云梦山中, 群峰巍峨,幽谷瀑泻,林间鸟语嬉鸣, 好不惬意。


    陆琳一面往前走着, 一面扯了两把半人多高的杂草, 狠命掷在地上,脸色越发难看。


    “你这是担心, 还是生气?”凌无非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好奇道。


    “不知道。”陆琳没好气道, “巡个山都能走丢, 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人。”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 却不说话。


    “你说, 他会不会遇到上回杀方鹏的那个人?”陆琳忽然睁大了眼, 扭头朝他望来,眼底深处, 显有惊恐。


    凌无非不禁语塞。


    他看得出来, 陆琳嘴上虽在骂着李成洲,心里却是记挂着的。


    可他不知薛良玉等人的具体计划,实在无法给陆琳一个令她满意且心安的答复。


    “那……那幕后主使之人的计划,你到底知道多少?”陆琳又问。


    “可以说是……一概不知。”凌无非低头叹了口气, 道, “而且, 我也已亲眼见到对我至关重要之人命丧他手。”


    “至关重要?”陆琳一惊, “最近都未听说过秦掌门的消息, 难道……”


    “不是他。”凌无非道。


    陆琳闻言一愣:“那会是谁?对你至关重要……除了秦掌门与沈星遥, 还有第三个?”


    “不重要了。”凌无非摇头, 心头虽沉重不堪,却不便表露,只能故作轻松道,“人死已矣,有关他的一切都已不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陆琳见他情绪有异,便未再追问下去,而是继续往前行去。


    时辰一点点过去,层峦嶂间,云出山岫,烟岚漠漠,无边无际。


    二人远远听到一阵流水声,走近一看,方见是一条小河。陆琳眼尖,一眼便瞥见了被河水冲上岸的半截衣袖,拿起来一看,不由蹙紧眉头:“这是……山中女弟子的服制,上边还有血。”


    “最近有谁离开过云梦山吗?”凌无非问道。


    “好像……好像也就是胜玉一人,不,有几个师弟下山采买,最迟明日就能回来。”陆琳若有所思,“莫不是她也遇到了危险?”


    “四处找找看。”凌无非从她身旁绕开,沿河找了一阵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在河对岸的上坡底下发现了生过火的痕迹。


    “难道是自己在这生火过夜,又回去了?”陆琳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足印,突然“咦”了一声,“还有一个人。”


    凌无非俯身观察足迹,眉心忽地一皱:“那个姑娘,恐怕腿脚受了伤,不是自己走回的。”


    “有没有可能是被人绑走了?”陆琳脸色大变,“不行,我得赶紧上山告诉长老。”


    “不找李兄了?”凌无非愣道。


    “那么大个活人,要是没事,自己也该摸回去了。程师兄不也下山了吗?没准还能遇上。”陆琳说道,“胜玉武功不好,万一是有人要加害她,光靠她自己,逃都逃不掉。”言罢,即刻往回山的路奔去。


    凌无非望了一眼她的背影,不禁怔了怔,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本就是受陆琳所托,帮着她一道入山寻人,如今她已折返,便只好跟着回去,谁知一进山门,便瞧见几个弟子冲着陆琳高喊:“陆师姐,李师兄他们都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陆琳上前道,“我要见长老,胜玉她……”


    “师姐也知道胜玉受伤的事?”庄骏怔道,“奇怪了……难道你们在途中已经遇见了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琳听得一头雾水。


    “哎,”一旁的郭北摆摆手,道,“一个时辰前,李师兄背着胜玉上山,说是在山中遇袭。对了,你说瞧不瞧,还正是个使横刀的人,对付胜玉所用的招式,也与当初方鹏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而且啊……”


    “怎么回事?”凌无非一听这话,立刻凑上前去,“他们看清是谁动的手了吗?”


    “李师兄说是个男的,至少,不小于五十岁。”庄骏白了他一眼,道,“反正……何长老听说了,也打消了疑虑,不过,凌公子你嘛……”


    “何长老在何处?”凌无非问道,“我想见他。”


    几名弟子相视一眼,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将他领去了后山何旭房前,便即退去。


    凌无非见房门虚掩,略一思索,还是伸手叩了叩。


    “凌公子请进。”何旭的话音从屋内传了出来。


    凌无非推开房门,跨过门槛,在何旭跟前停下脚步。


    “凌公子心如明镜,想必已知道是何人下手。”何旭的眼色意味深长。


    凌无非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平视他双目,一言不发。


    “是不信任,还是不可说?”何旭问道。


    “二者兼有。”凌无非坦然道。


    “这一年多来,的确发生了许多事,”何旭叹道,“可是在何某人心里,一直相信凌公子绝非那些宵小口中的‘斯文败类’,既然不可说……那便罢了。”


    凌无非本以为何旭还会追问一两句,却不想,竟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罢了”。


    “不过,”何旭说道,“万事莫贵于义。只是,光守仁勇义信,尚不足以在江湖中立足。”


    凌无非眉心微微一蹙。


    “不日便是成洲与琳儿婚期,过了那时,凌公子便该下山了。”何旭笑容分外和蔼,“此去路遥,还望公子珍重。”


    “多谢。”凌无非拱手躬身,恭恭敬敬对他施礼道。


    就在凌无非拜见何旭的这会儿工夫,陆琳也立刻赶去卢胜玉房中,跨过门槛,刚好瞧见李成洲从医师手中接过汤药递给卢胜玉的情景。


    “你俩都没事吧。”陆琳扒拉过李成洲肩头,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一身衣裳脏乱不堪,都还没来得及换,不由蹙起眉道,“怎么还是这么邋遢?”


    “你见我就没一句好话?”李成洲不满道。


    “吃错药了吗?上来就没有好脸色。”陆琳白了她一眼,转向卢胜玉,关切问道,“你还好吧?伤得重吗?”


    “我没事……”卢胜玉惊惶低头,不敢看她。


    就在方才陆琳进门打量李成洲的时候,卢胜玉也不自觉在盯着二人看,见陆琳粗手粗脚,不知怎的竟有些心疼起李成洲来。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随便下山的好。”陆琳坐在床边,握着卢胜玉冰凉的手,苦口婆心道,“你就别任性了,山上再怎么无趣,也比丢了性命强啊。”


    “我知道了……”卢胜玉抿了抿唇,道。


    “果然,就只是对我一个人没好脸。”李成洲别过脸,道。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我不顺眼是吗?”陆琳霍地起身,瞪着李成洲道,“你还好意思说!发生这么大的事,却私自处理,也不回来报信,差点把命丢了。你知不知道……”


    “我死了不是正合你意吗?”李成洲没好气道,“反正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


    “你有病啊?”陆琳狠狠瞪了他一眼,正要发作,却想起身旁还有个伤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卢胜玉,见她满脸都是错愕与惊恐,只得强行压下心头怒火,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李师兄……师姐生气了……”卢胜玉惴惴不安道,“你是不是得去……”


    “她就没有不生气的时候。”李成洲见她端着汤药半天不喝,以为是烫嘴,便从她手里接了过来,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卢胜玉嘴边。


    卢胜玉受宠若惊,难以置信地朝他望了一眼。


    “怎么不喝?”李成洲不解道。


    “喝……喝……”卢胜玉赶忙将那勺汤药咽了下去。


    另一头,陆琳回到房中,越想越气,没一会儿便跳了起来,跑去隔壁敲开了舒云月的房门。


    “师姐你这是怎么了?”舒云月见她脸色奇差,立刻瞪起眼道,“谁找你茬了?”


    “还不是那姓李的,”陆琳别过脸,道,“晦气,一回来就发疯,不知道撞了什么邪。”


    “他有病啊?”舒云月眼里只有师姐,听到这话,立刻附和,认定是李成洲的错。


    “我想不通,”陆琳坐下身道,“这些日子,都在筹备婚事,也没同他吵过架。不知道怎么就疯了……”


    “是不是临近婚期,他又后悔了?”舒云月气鼓鼓道,“他就是惦记着上次放弃比武的事,早说嘛,为何一直要……”


    “他放弃了,我便没放弃吗?”陆琳越说越是愤懑,“上回坠崖,若非运气好得贵人相助,我这会儿早就成冤魂了。一切因他而起,我没找他的麻烦就算很给面子了,他还敢来挑我的错?”


    “就是!”舒云月点头附和,却忽然反应过来,对陆琳问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对他没好脸色,恨不得他死了才好。”陆琳的白眼几乎都快翻出来。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舒云月不解道,“先前不是都好好的吗?怎么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


    陆琳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算了算了,我们不同他计较,”舒云月撇撇嘴,拍着陆琳后背,柔声抚慰道,“他得罪了你,肯定得来求饶,等他来见你,你再好好揍他一顿……”


    约莫过了小半日,往山间寻人无果的程渊也回返而来,听闻李成洲与卢胜玉的遭遇,立刻赶去探望,问清详由后,简单交代了一番便独自离去,并加派了人手守住山中各处出入口。


    李成洲也回了自己房中,才刚换洗过衣裳,便听到“咚咚咚”的擂门声。他心下生疑,好奇开门,还没看清眼前是谁,便遭到劈头盖脸的一通骂:“李成洲你想干什么?师姐漫山遍野找了你半天,你就这么气她?”


    “她找我?”李成洲愣道,“几时的事?”


    “不就今日午后,听说你没回来,她担心你遇上危险,还特地请凌公子帮忙,同她一道去山里寻你。”舒云月狠狠瞪着他道。


    李成洲一听她提起凌无非,立刻便想起了昨晚偷听到的情景,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便要把门关上。


    “你怎么回事?”舒云月猛力推门,二人力道僵持不下,没一会儿,门扇竟然发出咯吱一声,多出一条裂缝来。


    李成洲睁大了眼,怒视舒云月:“我说你们师姐妹两个,都这么喜欢撒泼吗?她是自己还没说够,派你再来找一轮茬是吗?”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李成洲?”舒云月气急,“都要成亲了,存心给我师姐下马威是吗?”


    “这话你该去问她!”李成洲说完,忽然松开了按在门扇上的手。


    舒云月推门的力道不及收回,险些摔个大马趴,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方站直身子,挽起衣袖便跨过门槛,要同李成洲理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你们这是在比武吗?”


    二人双双愣住,一齐扭头,循声望去,却瞧见凌无非站在门外,一脸愕然看着他们。


    “你来干什么?”舒云月白了他一眼,道。


    “我不打扰,你们继续。”凌无非说着,便转身走开。


    李成洲见状,眉心倏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拦住他问道:“你怎么会想到同琳儿一起去山中找我?”


    “你巡个山都能把自己给丢了,换谁不担心?”凌无非反问道。


    李成洲一时哑口无言。


    “就是吃错了药。”舒云月咬牙切齿。


    “我只是听何长老说,那些山民身上的伤口出自你之手,”凌无非看着李成洲,问道,“他们对你出手时,是怎样的情形?”


    李成洲略一思索,便将昨夜的见闻如实说了出来。


    “的确像是傀儡咒……”凌无非眉头紧锁,沉声喃喃,“怎么他也懂得傀儡咒……”


    “你能不能大点声?”李成洲蹙眉道。


    “没事了。”凌无非没有理会,径自便从他身旁绕过,大步走远。


    第283章 . 瓶沉玉簪折


    残夜如旧, 陆琳睡到半夜,突然被噩梦惊醒,想起白日争吵, 一个人生起了闷气, 越想越精神抖擞, 再也睡不着了,快到凌晨时候, 又渐渐困乏,倒头睡着, 过了晌午才醒转。


    陆琳穿好衣裳, 走出门外一看,左右都没有来过人的痕迹, 想了一想, 又去敲了舒云月的门, 未听见回应,方才想起, 今日是轮到她巡山去了。于是兜兜转转, 神使鬼差走到男弟子房附近,正好撞见迎面走来的庄骏、钟柏二人。


    “师姐,你脸色好差。”钟柏说道,“过几日就是新娘子了, 这模样可不漂亮。”


    “什么新娘子……”陆琳想起李成洲便觉腹中窝火, “姓李的人呢?”


    “好像去看卢师妹了吧。”钟柏挠挠头道, “早上煎了药就去了, 还没回来。”


    “他自己伤都没好, 还有心思管别人?”陆琳瞪大眼, 道, “王八蛋,怎么没对我这么上心过……”


    “师姐你说的哪里话,”钟柏说道,“你这身板都快比李师兄壮实了,咱们玉华门内哪个弟兄打得过你啊?要照顾,当然得照顾柔弱些的师妹啊。”


    “我去照顾不就好了吗?”陆琳翻了个白眼,心下顿生醋意,“他能有我方便?”


    钟柏听了这话,看了一眼庄骏,没敢吱声。


    陆琳未多理会,转身便走了开去。


    她径自去了卢胜玉房前,推门一看,只见卢胜玉一人坐在床上,端着汤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而这间屋子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陆师姐?”卢胜玉一见她,便即笑道,“你来啦!”


    “你好些了吗?”陆琳忽然感到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我……我没什么本事,伤得太重……让你们担心了。”卢胜玉低下头去,眼中似有疚意。


    “没事,我就来看看。”陆琳抬腿跨过门槛,还没坐下,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后山的花开得挺好的,你看这些够不够?”李成洲抱着一大把野花走到屋角花瓶前,一股脑插到瓶中,扭头对卢胜玉说完,才留意到屋里还有个陆琳,不禁一愣。


    “这是什么?”陆琳心中冒出一丝怪异的不适之感,却又说不上是为何。


    “是胜玉腿脚不方便,说想去看花,”李成洲不以为意道,“我说后山的花开得正好,便随便去摘了些来。”


    “这样啊?”陆琳干笑两声,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卢胜玉额前温度,点点头,道,“还好,只是受伤,没别的大碍。”


    她怅然若失,自己却浑然不觉。卢胜玉也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忽然想起昨日李、陆二人争执之事,以为是前日心结未除,便即说道:“要不,师姐你们出去走走吧。我这屋子又不大,待得久了,也闷得慌……”


    “又不是来看他的。”陆琳整理着柜子上摆放的伤药,将其中混杂的几瓶稍有毒性的药物都收了起来,放入柜中,“这里好几个瓶子都长得差不多,你可别弄混了。不能用的,我都帮你收起来。”


    “多谢师姐。”卢胜玉甜甜一笑。


    “陆琳,你有什么不满,为何不能直说?”李成洲想起先前的争执,心中虽有余怒,却仍旧抱着和好之意,上前说道。


    “我做什么不用你管,你也不要管我。”陆琳黯然说完,便即推开他的手,转身走出房门。


    “我又怎么了?”李成洲愈觉不悦,直接从桌下拖出张凳子坐了下来。


    陆琳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滞。


    李成洲却已转开目光,打理一番花瓶内那些刚摘来的野花,捧起来对卢胜玉问道:“师妹,看到这些花,心情有没有好些?”


    陆琳闻言,攥紧了拳。


    卢胜玉下意识点点头,伸手想要触摸瓶中的花,却因腿伤刀伤,起身不便,又跌坐回床上。李成洲见状,便即抱着花瓶走到她跟前,笑问:“喜欢哪朵?”


    “这个好看!”卢胜玉取出一支白色野花,举至鼻尖轻嗅,笑盈盈道。


    陆琳没有说话,只是闷声走开。


    等李成洲心回过神来,扭头望向屋外,已然不见了陆琳身影。


    他心中疑惑,只觉得除了先前因比武的事起争执,从未见过陆琳如此模样,便放下花瓶离开卢胜玉房中,沿着山道往前找寻,走出数里地后,忽觉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李成洲大惊,赶忙后退,却见陆琳手持长剑,冷着脸色立在他跟前。


    “你发什么疯?”李成洲微露愠容。


    “少废话,”陆琳恨恨道,“不是你自己说,原本有机会可以争夺掌门,都是为了我才放弃的吗?那咱俩现在就比比,看看到底谁的本事更高。”言罢,即刻挺剑刺来。


    “这都几时的事了?你还……”李成洲见她来真的,连忙侧身闪避,两指试图捏住剑锋,制止她攻势,却险些被她一剑削去手指。


    他当即瞪起眼来,难以置信道:“你干什么?谋杀亲夫吗?”


    “你还不配!”陆琳飞身纵步,一剑斜扫而来。


    二人来来回回过了数十招,动静越闹越大,将附近经过的弟子都给吸引了过来。起初那些师兄弟姐妹还当是二人在喂招练剑,可仔细一看,陆琳招中大半皆为杀伐之势,分明就是想要李成洲的命。


    远在后山客房的凌无非也听到了屋外往来人等议论此事的话,好奇跟上那些弟子的脚步,来到二人搏斗之处,一看这阵仗,不由怔住。


    “这是怎么了?”凌无非瞥见匆匆赶来的舒云月,便即上前问道。


    “我怎么知道啊?”舒云月撇撇嘴,道,“昨天李师兄一来就找茬,和师姐吵了一架,肯定是他起的头!”


    凌无非闻言蹙眉,又看了一眼仍在缠斗的二人,只觉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


    眼下李成洲已渐渐落于下风。旁观门人瞧见,皆小声议论是他相让。


    毕竟谁也不肯相信,这位曾经众望所归,本该成为新一任掌门,引领门派的师兄,竟会输给一个女人。


    陆琳步步紧逼,剑影霍霍,咄咄逼人。李成洲受她剑招所困,很快便被逼至角落,退无可退。


    “琳儿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成洲急道,“好端端的,都快成亲了,你为何要……”


    “谁要同你成亲?我要退婚!”陆琳一咬牙,挺剑直刺李成洲眉心。


    凌无非见状不妙,正待出手阻拦,却见陆琳手中长剑剑尖出势,如长虹贯日,却在离李成洲眉心只余毫厘之处戛然而止。


    “既然谁也看谁不惯,不如早些了断。”陆琳握剑的手无力垂落下来,“免得日久相对,迟早生厌。”言罢,转身决然走开。


    “师姐!”舒云月拔腿追了上去。


    作者留言:


    白居易《井底引银瓶》: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陆琳没有许身,许的是心,但也选择了不合适的人。


    第284章 . 碧云终望断


    陆琳当众追打李成洲之事, 很快便传到了何旭师徒耳里。何旭身为长老,也算是二人的师叔伯,好言前来相劝, 却不想陆琳态度竟十分坚决, 无论如何, 也要退了这门婚事。


    李成洲也一肚子窝火,只当她是把积攒下来的怨气, 一朝通通发泄出来。然而一腔郁闷,却不知该向谁倾诉才好。


    思来想去, 他还是来到客房前, 敲响了凌无非的房门。


    凌无非隔着门缝瞧见是他,略一迟疑, 方将门扇拉开, 问道:“有事吗?”


    “你让我进去。”李成洲像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番, 确定四下无人后,便拨开凌无非的身子走进屋内坐下, 给自己斟了杯茶水, 摇头感慨道,“早知是我自讨没趣,当初就不该贴上去,这都什么事啊?”


    “你们怎么打起来的?”凌无非微微蹙眉, 问道。


    “我怎么知道她想什么?”李成洲翻了个白眼道, “她爱如何便如何, 反正不是我先招惹她的。”


    “可这事情, 总得有个起因吧?”凌无非在他对面拉出一张椅子坐下。


    “起因?”李成洲冷哼一声道, “天知道。不是她自己先大半夜跑陌生男人房里抱怨我的吗?”


    “还有这种事?”凌无非一愣。


    “哎, 你还给我装蒜?”李成洲刷的一下站起身来, “前天夜里她是不是到过你这儿?”


    凌无非闻言一愣,略一思索,方回想起陆琳前日对他说过的话来,恍然点头道:“原来那天还真有人在门外偷听。李兄,你这听墙根的毛病,看样子是改不了了。”


    “你少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李成洲指着他道。


    “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凌无非坦然笑道,“你可知道李温已死?”


    “什么?”李成洲一愣,一时嘀咕道,“也没谁跟我说这事……”


    “那日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你刚好去巡山,一整日都没回来。”凌无非收敛笑意,道,“李温突然暴毙。尸首在运回来的途中,突然加速腐烂,难以辨认形貌。想是何长老他们都以为陆姑娘会同你说,便未多这个嘴。”


    “可她宁可告诉你,也不同我说一声?”李成洲眼里醋意显而易见。


    凌无非不由发笑:“可这事本就与我有莫大关联,我不该知道吗?”


    “这……”李成洲语塞。


    “其实那天,是她先看我不顺眼,随口骂了一声,随后便提到了与你的那些矛盾。”凌无非道,“看来你到的时候不巧,话只听到了一半。”


    “那这也不该成为她突然发火,还要退婚的理由啊。”李成洲道。


    “那这就得问你了,”凌无非两手一摊,不以为意道,“你是不是在别的事上招惹了她?”


    “我还真没干过什么。”李成洲若有所思,“那天我回来本是想唤她同我一道去把胜玉带回来,但听她那么说……罢了不提这些,我把胜玉送回来后,就一直在照顾她,也没同琳儿说过什么话,哪里有空招惹她?”


    凌无非一只手正摸到茶壶柄上,一听这话,动作微微一滞,扭头朝他望来,定定问道:“从昨天开始,你便一直守着卢胜玉,从没去找过陆姑娘?”


    “对啊。”李成洲点头道,“有什么问题吗?”


    “玉华门上下那么多女弟子,谁不比你方便,非得你去守着?”凌无非眉梢微微抽搐了一下。


    “可我有责任啊。是我没处理好这边的事,拖延了时间,才令她受这么多伤。”李成洲振振有词,“要就这么抛下不管,不仗义吧?”


    “那……只是这样?”凌无非松开茶壶柄,上身微微后倾,盯着李成洲看了好一会人,仿佛只有离得远些,才能更清楚地打量他。


    “什么只是这样?”李成洲不解道。


    “那……你照顾她的时候,陆姑娘去找过你吗?”


    “找过,”李成洲道,“与其说是去找我,不如说是去找胜玉的。又是体贴关怀,又是帮忙收药,对她可比对我好得多。”


    “那你还留在那,不嫌自己多余吗?”凌无非问道。


    “对啊,所以我一听师妹说想看花,就去后山采了一把,给她房里摆上。”李成洲道,“我看她还挺喜欢的。”


    凌无非忽觉头疼,不由伸手扶额。


    这厮,简直蠢到家了。


    “你怎么了?”李成洲蹙眉,疑惑问道,“你身手都到了这境地,总不至于还会受伤吧?”


    “李兄……”凌无非低头沉思良久,方放下手来,意味深长看着他道,“你就不觉得,这么做……冷落了她吗?”


    “她成天像个刺猬一样,谁愿意被扎一身血啊?”李成洲理直气壮道。


    “可她毕竟是你即将过门的妻子,”凌无非道,“你毫不避嫌,成日与别的女子待在一处,她能不恼你吗?”


    “我与胜玉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照顾她是我分内的事。”李成洲道。


    “你……”凌无非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方伸出一只手指,指着李成洲的鼻子,道,“李兄,你老实说,那位卢姑娘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崇拜或是赞扬的话?”


    李成洲听到这话,眉心一沉,认真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好像的确有……”


    “那你这可就真算是没有自知之明了。”凌无非收敛神情,站起身来,正色说道,“你们的事我管不了。正好,陆姑娘退了婚,你们成不了亲,我也可以走了。”说着,便拿起搁在桌角的啸月,背过身去。


    “还是你运气好,”李成洲浑然不解他话中用意,仍在摇头感慨,“沈姑娘温文尔雅,善解人意。哪像有些人,凶狠泼辣,蛮不讲理,大庭广众之下动辄就要提刀杀人,完全不顾自己未来夫婿的颜面。”


    凌无非听到这话,难以置信回过头来朝李成洲望去,道:“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问题,难道是我做错了?”李成洲挺着腰杆,理直气壮看着他道。


    “当然不是。”凌无非对这厮彻底没了脾气,只摇了摇头,平静说道,“你没有错,也永远不会错。”言罢,即刻推门走了出去。


    “等会儿,你真要走啊?”李成洲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追上,却被一个纤秀娇俏的身影拦住去路。


    “舒云月,怎么到哪都有你?”李成洲道。


    舒云月柳眉倒竖:“怎么着?我还就要同你说道说道。”


    李成洲下意识想找个帮手,然而等他推开舒云月追出门去,已然不见了凌无非的身影。这时舒云月也抢上前来,一把扣住他的胳膊,拽了过去:“你还真是有本事!如此待师姐,你对得起她吗?”


    “我说为什么我俩的事,你们每个人都得掺和一脚?”李成洲显已怒了,毫不客气甩开她,回头道,“这次是她要退婚,又不是我要退婚。你倒好,来这同我兴师问罪。我看你们师姐妹两个都有病,早点去治治吧!”言罢,便即将她甩开,提剑往山中走去。


    舒云月的表现,令他颇为意外,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跑开。李成洲心里窝着火,又无处宣泄,想着被师兄弟们瞧见丢人,便一个人跑去山里练剑,练着练着,一招一式都像是自己有了想法,同他对着干似的,哪哪都不是味,便又转身往回走。


    一片乌云飘来,遮住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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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外音:李成洲,你这个大傻吊! 凌无非——全书最会谈恋爱的男人


    第285章 . 一宵烟霞寂


    落霞栖里云霞遍天, 岫烟微冥,雾霭漂浮在峰峦之巅,如迷离水波, 给山的轮廓增添一丝朦胧。


    小屋之内, 沈星遥盘膝而坐, 静静看着坐在她对面,被插了满头银针, 两眼紧闭的徐菀。


    “时辰差不多了。”柳无相推门进屋,身后跟着端了一铜盆清水的沈兰瑛。


    这些日子以来, 柳无相一直在尝试各种不同的方式医治徐菀的失忆之症。沈家姐妹则从旁协助, 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柳无相走到徐菀身后,伸手替她取针。


    豆大的汗珠从徐菀的额前一颗颗沁出, 沈星遥也站起身来, 走到沈兰瑛身旁, 将巾帕用温水打湿拧干,擦拭着徐菀额前的汗。


    “这次管用吗?”沈兰瑛小声问道。


    “按说, 傀儡咒的毒所扰乱的, 也是她的经脉。”柳无相悠悠道,“银针刺穴,可通经活络,兴许能有效果。”


    沈兰瑛略略蹙眉, 眸中似有隐忧。


    在柳无相取下一根针时, 徐菀的眼角抽了抽, 身子忽地一动, 向前栽倒。


    沈星遥眼疾手快将她接在怀中, 正待开口, 便瞧见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可是觉得哪里难受?”沈星遥关切问道。


    徐菀不答, 眸光忽地一紧,死死握住她的手。


    “阿菀?”沈星遥眸光一动。


    徐菀张了张口,却似已虚脱,两眼一翻白便晕了过去。


    “柳叔,这是怎么回事?”沈兰瑛忙问。


    “无碍,”柳无相镇定自若,“扶她去歇着吧。”


    沈星遥为了徐菀,连日以来,始终待在落霞栖,从未踏出山谷半步,对江湖中近日变故毫不知情。


    外边的风言风语,也在这几日,越传越厉害。


    而千里之外的云梦山,也越发不太平……


    客人已走。陆琳枯坐房中,对着墙发了一整天的呆。到了夜里,游离天外的神思渐渐收拢回魂。陆琳的一双眼睛,终于动了一下,眼底泛起的红色,也慢慢消退下去。


    她站起身来,拉开房门走出屋外。


    山间的夜,向来都是热闹的,虫鸣蛙声,此起彼伏。可在今天,却分外安静。


    陆琳走过山路,来到卢胜玉房前,踟躇良久,方敲响了门。屋内除了卢胜玉,还有主动前来照顾的于小蝶,此刻正端着药碗,一勺勺给她喂药。


    “你在这多久了?要不换我来吧。”陆琳的话音出奇温柔,与她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做派截然不同。


    “师姐,你脸色不是很好。”于小蝶抬头打量她一番,目露错愕,“你……你同李师兄他……”


    “别在这里说这个。”陆琳走上前,从于小蝶手里接过剩下的半碗汤药,坐下身道,“你回去歇着吧。”


    “好……”于小蝶看出端倪,连忙起身退出屋外,小心合上了门。


    卢胜玉不敢看陆琳,始终低着头,两手绞着被子,捻得皱巴巴的。


    “你不要想太多,身体更重要。”陆琳柔声说着,舀起一勺汤药,喂到卢胜玉唇边。


    “师姐……今日和李师兄起争执了……”卢胜玉咬着唇,身体紧绷着,“是不是因为……因为……”


    “我和他的矛盾,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陆琳莞尔道,“别想太多,喝药。”


    卢胜玉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完汤匙里的药,忽然“啪嗒”一声落下一大颗泪,嗫嚅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师姐……”


    “我知道。”陆琳放下汤匙,伸手揉揉卢胜玉的头顶,道,“你是我的师妹啊,我怎么会不了解?”


    “可是……可是……”卢胜玉越发绷不住情绪,抽噎起来。


    “胜玉,你听我说,”陆琳温言道,“我同李成洲,其实并不合适。我好强,他也不肯示弱,谁也不愿让谁一步。这样的两个人,就算强扭在一起,也不会好的。”


    “可你们先前,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卢胜玉越说越伤心,“我不想因为我……”


    “胜玉,我都说了,这不关你的事。”陆琳放下药碗,一手端起凳子,挪到离床沿更近的位置坐下,扶着卢胜玉的胳膊,轻抚她后背,柔声抚慰道,“是真的,师姐心里什么都明白。我和他早有嫌隙,他不适合我,我不要他,是我的选择,不是谁的破坏。”


    “师姐……”卢胜玉眼泪汪汪看向陆琳,道,“我没有非分之想……”


    “好师妹,那别想太多,”陆琳莞尔道,“你可以喜欢任何人,这是你的自由。我……我同他没有缘分。没关系,真的……你把伤养好,所有的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好吗?”


    “嗯……”卢胜玉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哭倒在陆琳怀中。


    长夜风动,一丝丝穿过窗隙,拂起少女额前细碎的发丝,随风飘动。


    星河流转,渐渐沉入晦暗,东方天际也露出一抹隐晦的白。


    一声惊慌失措的高喊打破了宁静:“陆师姐!陆师姐你在哪?”


    “发生什么事了?”陆琳本已伏在卢胜玉房中案上睡着,一听这喊声,立刻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卢胜玉,见她还在安睡,连忙起身出门,免得惊醒她。


    “你干什么?”陆琳制止那叫喊的弟子,指指卢胜玉房门,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话不能悠着点说?”


    “不好了师姐,李师兄不见了。”那弟子咽了口唾沫,道,“你说这都什么事啊,他……”


    “他不就这样的人吗?生闷气就自己躲起来,死不了。”陆琳说完便要走开。


    “不是,话不是这么说的,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啊。”那弟子追上陆琳,道,“你说,咱们不管有什么,都得好好说是不是……”


    “我同那夯货有什么好说的?”陆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他失踪之前,有人见过他吗?”


    “好像去后山天书崖上练剑了,”那弟子道,“掌门他们都已过去,我想着师姐你……”


    “行行行我知道了。”陆琳没好气将他拨到一旁,转身走开。


    她不情不愿,一路赶到天书崖,却见何旭与程渊师徒二人,手中托着一把带血的断剑,神色凝重。


    陆琳脸色立变,当即冲上前去,问道:“怎么回事?”


    “听师弟们说,昨日成洲心情不好,跑来此处练剑,便再未回山……”程渊说着便将断剑递到陆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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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师姐和好师妹,相亲相爱


    蠢男人,滚边去


    第286章 . 九转十八弯


    陆琳眼前一黑, 险些站不住脚,趔趄向后连退两步,方稳住身形。


    何旭神色凝重:“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他一下山……”


    “您不觉得, 这就是有人安排好的吗?”陆琳摇头道, “只有寸心嫁祸, 才会如此明显。何况胜玉还说过,出手的是个男人, 她受伤的时候,凌无非不是同你们在一块儿吗?”


    “天下将变……大事不好啊……”何旭仰面望天, 看着被乌云遮蔽, 渐渐晦暗的天色,阖目长叹。


    “我去找人。”程渊道。


    “不行, 你是掌门, 不能有差池, 我去。”陆琳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却不得不将私人恩怨都抛去脑后, 从程渊手里夺过断剑, 转身走开。


    山上的天色,一片晦暗,山外小镇,却晴朗无云。


    大暑未过, 仍旧是伏天, 气候异常炎热。


    正午时分, 炽烈的阳光照着大地, 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凌无非横臂遮挡着日光, 加快脚步走到一处屋檐下, 刚一停下, 便听到身旁不远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这么贵啊?不要了不要了……”


    他觉得这话音有几分熟悉,不经意扭头瞥了一眼,刚一看清那人模样,便立刻像见了瘟神似的,转身便走。


    这个女人,不躲不行,毕竟每次遇上她,都没什么好事。


    “什么鬼天气?”段苍云仍在嘀咕,“人都要被晒干了,怎么倒霉的事全都给我碰上了?真是晦气……”


    她推走了卖伞的人,也不知道看路,就往屋檐下退,不知踩了谁的脚,被猛地推开,刚好撞上一人后背,不偏不倚,正是对她避之不及的凌无非。


    凌无非不经意回头,目光恰与她视线相对,脚步略略一僵,拔腿便走。


    段苍云却不依不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想跑是吧?没门!”


    凌无非不予理会,甩开她的手便大步流星走开。段苍云立刻追赶,一面追赶一面说道:“王八蛋,你还要跑?给我站住!”


    很显然,她的谩骂并未起到作用。凌无非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仍旧自顾自往前走着。


    “混蛋,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段苍云一面追跑,一面高声呼喊,“上回那么欺负我,就想一走了之?凭什么呀?”


    她嗓门极大,喊出这番话后,大街上过往的行人都被吸引了目光,纷纷侧目朝二人看来。


    段苍云一向自私蛮横,毫不讲理,加之她长于市井,不知廉耻为何物,出言从不过脑,只求响亮痛快。


    如此模棱两可的话一说出来,误会可就大了。


    凌无非不禁扶额,缓缓停下脚步,沉默良久,方回转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脸色铁青。段苍云瞧在眼里,本能向后退了一步。


    “我欠你什么了?”凌无非平声静气质问道,“既然这么喜欢大声说话,不妨就在这说清楚,我几时坑害过你?”


    “你怎么没害过我?”段苍云怒目圆瞪,“你害得我和爷爷不能相认,令我无家可归,又几次三番恐吓我,把我抛弃,我怎么不能要你负责?”


    “这世上怎么就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凌无非对她的无耻叹为观止,不禁咬牙,指着她道,“分明是自己无理取闹,搅弄是非,还能把脏水都泼到别人身上?”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段苍云跳起来骂道。


    凌无非被她气得咬牙切齿,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自己能够不顾颜面,痛打跟前这厮一顿。


    只为泄愤,不为交手切磋。


    这个念头一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段大娘子,”凌无非忽然冷静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直视她双目道,“这天底下不怕死的人,我见得多了。怕死却喜欢找死的,还真只有你一个。”


    “你想说什么?”段苍云理不直气也壮。


    “没什么。”凌无非淡淡道,“只是想提醒段姑娘,以后走夜路当心些,别被人偷袭报复,一刀抹了脖子。”


    他无意与此人争个高下,说完这话便打算离开。段苍云想也不想,即刻伸手拉他,指尖还没碰到他衣袖,便因着急踩到了自己的脚,一个趔趄向前跌去。


    凌无非不迭退后,唯恐被她讹上。


    不出所料,段苍云正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凌无非见状,倒呲一口凉气,也不愿多管,便要离开,却见段苍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真讹上了?


    凌无非将信将疑,取下腰间啸月,用剑鞘轻轻挑了挑她胳膊,道:“段苍云,闹够了吗?”


    段苍云依旧一动不动,左肩与腰间隐隐渗出殷红血迹,将衣衫浸透。


    凌无非眉心微蹙,内心迫切想要离开,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见死不救,与他一向所奉行的道义不符,可这个女人难缠得很,一旦救了,必然又要惹出其他祸事。


    他沉思良久,终于还是俯下身去,捏着胳膊将人拎了起来,走进不远处的一家客舍,定了间客房将人扔下,又嘱咐伙计去请医师,在她手边留下些碎金,方头也不回离开。


    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殊不知,就在他转身离开之际,一双偷偷摸摸的眼睛正从远处的围墙后方探出,直到凌无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方蹑手蹑脚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鼎云堂的门人,由张盛统领,是他最得力的心腹,叫做万强。万强进了客舍,自称是段苍云的家人,三两句话便套出了她客房的位置,来到其中,见她仍旧昏迷,也不多想,拔出腰间佩刀便刺将下去。


    就在刀尖离段苍云心口只剩半尺时,他的全身忽然便像是被定住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身体好像被灌了泥浆,封成一尊雕像。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他手里的刀也变了形,打着螺旋向上卷起,拧成一团废铁。


    段苍云听到这古怪的声音,悠悠睁眼醒来,瞧见眼前情景,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直到万强的身体也卷成一股麻花,溅得满房鲜血轰然倒地,她才发现,客房正中还站着一人。


    一个满头银发,两眼血红,肌肤却平滑如光,吹弹可破的女子。


    “你……你是谁啊?”段苍云吓破了胆,脸色惨白如纸。


    竹西亭的目光从她周身扫过,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好可怜。伤成这样,他也不留下来照顾你。”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段苍云唇角下垂,“无情无义。”


    “可我怎么觉得,他对那个女人和对待你,有天差地别?”竹西亭轻笑。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段苍云蛮不讲理的劲头上来,差点又高声说话,可一看到地上的尸体,又瞬间老实起来,声若蚊蝇问出后半句话。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竹西亭唇角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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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拉仇恨了


    你们冷静


    第287章 . 日暮伯劳飞


    云梦山中, 烟霭飘浮。山道曲折蜿蜒,乱石嶙峋。天空日光渐暗,泛起诡异的颜色, 仿佛要滴下血来。


    陆琳搀着满身是血的李成洲, 在崎岖的山道间仓皇奔逃。


    “你还真是有种, 就非得看清那是谁不可吗?”陆琳不知是因为惊惧还是由于担心,脸色惨白一片, 双唇也失了血色,口中却忍不住骂道, “现在好了, 看清了来人,我俩的命也该到头了……”


    “你又没受伤, 不挺好的吗?”李成洲回头看了一眼, 强撑着提上一口气, 道,“还没追来……你快回去, 把消息告诉掌门……快……”


    “去你个头!”陆琳骂道, “给我闭嘴!”


    “我真是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又来救我……”李成洲身受重伤,脑袋晕晕乎乎的,如同塞了一团乱麻, 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山风萧萧, 吹得林叶敲打在岩石间, 发出急密的响声。


    “王八蛋……”陆琳小声咒骂, 转瞬红了眼眶, 忽然脚下一崴失了重心, 与他一齐摔倒在地。


    “琳儿!”


    二人身后便是峭壁。陆琳如此一摔, 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头。好在李成洲及时伸手,将她拉了回来。


    “你管我干什么?”陆琳心中幽怨一齐涌上心头,抬手扇了他一耳光,怒骂道,“不是嫌我没好话吗?死了正好还你清净!”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成洲失声高喊。


    他胸前伤口被这喊声牵动,一时气结,弯下腰去捂着胸腔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陆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吻住了唇。


    “你……”陆琳大惊,心下狂跳不止,一把将他推开。


    “你为何总在怀疑我?”李成洲气急败坏,“我在乎你,你看不出吗?成天把死不死的挂嘴边?我活着就是为了挨你骂的?”


    “我骂你什么了?”陆琳气急,“不声不响便消失,我漫山遍野找了你整整一夜!可知我有多担心你?这么大个人了,比小孩子还别扭,有话不敢直说,我欠了你的吗?”


    “陆琳你……”李成洲捂着伤口,咳得越发厉害。


    “横竖今日也活不成了,索性把话说清楚。”陆琳咬牙道,“你当我看不出来胜玉倾心于你吗?你既已有了二心,何必还要赖在我身身边?”


    “你当我是什么人?”李成洲怒极,“我怎么可能……”


    “那你还一天天的守着她!还去给她采花,宽慰照顾,怎从未见你如此待过我?”陆琳说着,憋了多日的不满终于化作泪水,一齐涌出眼眶。


    李成洲听到这话,突然不作声了。


    好似忽然之间醍醐灌顶。他猛地明白过来,横在他们中间的究竟是什么。


    又或是说,自二人定情伊始,有些东西,便注定要存在一生一世。


    可惜苍天捉弄,为时已晚,这段感情注定有始无终。


    周遭劲风涌起,段元恒已带着几名黑衣人追上。横刀卷起山风,掀起无形狂浪,直冲二人而来。


    陆琳本欲起身,却被李成洲死死护在身后。


    刀锋直接贯穿他胸口,裹着鲜血,透骨而出。


    “成洲!”陆琳惊慌失措,不及出手,便受劲风激荡,猛地摔下山崖。


    李成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握住横刀刀锋,向外拔出,回身跃向崖下,一手拉住陆琳的胳膊,一手扣在崖壁边缘,险而又险地稳住身形。


    他的伤口,还在向外涌着鲜血。


    陆琳浑身僵硬,颤抖着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上回……上回你坠落山崖……我没能守在你身边……”李成洲艰难开口,“这一次……我绝不会……”


    “李少侠莫夸海口,这件事,恐怕你还办不到。”段元恒冷笑上前,一刀猛力劈落,直接将他五指斩断。


    陆琳大惊,失声狂吼。


    两道身影如秋日落叶,飘坠而落……


    此间动荡,早已下山离去的凌无非没能目睹,也断然猜不到段元恒会如此丧尽天良。


    他没把遇上段苍云这事放在心里,转头便忘了此事。他打听不到消息,便打算往前些日子遇见唐阅微的小镇去看看,沿途加快赶路,到了夜里,因城门闭锁,便随意寻了家干净的客舍住下。


    夏夜闷热,窗外虫声不断,吵得人愈加烦躁。


    凌无非睡了没多久,便因燥热而醒,听着虫声啁哳,越发睡不着觉,便索性爬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通风。


    月晦星明,繁星连成长河,洒落一地银雾。凌无非隔窗望着星空,不自觉回想起这两年以来的种种经历,想起与沈星遥相伴的朝朝暮暮,唇角渐渐弯起,露出会心的笑。


    自相识以来,他们大半时光都待在一处,甚少分离。可不知怎的,这相会的光景仍旧让他觉得很短暂,短暂得如同过眼云烟,好似一生都不够相守。以至于短短几日分离,便令他思郁如狂。


    不知不觉,他似乎已经忘了遇见她以前的自己曾是什么模样,只知沈星遥的身影,已然刻入他骨血,今生今世,再也不可分割。


    同一片星光,照着客舍小院,也照亮了深夜的落霞栖。


    沈家姐妹二人在房中守着徐菀,直到后半夜方见她转醒。


    沈星遥眉梢一动,当即坐直身子,本想问问她有何处不适,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徐菀眼中露出殷切的光:“师姐,其实天玄教一直都在,只是……”


    “阿菀你……你该不会是想起过去的事了吧?”沈兰瑛惊道。


    徐菀用力点头:“那次比武以后,我一直无法想明白,为何掌门要在试炼时为难你,于是一直暗中留意,便被我听到师父同她的谈话。后来,我便设法下山搜罗天玄教的消息,找去了玉峰山。”


    “你先喝口水,别急。”沈星遥从一旁案几上拿起一杯刚好透温的茶水,递给徐菀,道。


    “他们就是……”徐菀一口气灌了大半杯茶水,打了个嗝,抚抚胸口,继续说道,“在玉峰山里,我们遇上的那两个人,女的叫竹西亭,男的叫做谢辽。竹西亭是天玄教的圣女,说是……当年天玄教覆灭时,很多人都逃了出去,只剩下她一个圣女在教中。谢辽则是圣婴。好像是说,这二人婚配后一直无所出,依照教规,应处置谢辽,再换个圣婴与她……总之就是她喜欢谢辽,与他情投意合,不肯见他去死,便将人藏在玉峰山旧址的密室里,后来……后来好像被人找到了,所以二人便商议着封锁密室,再逃去别的地方。”


    “如今的竹西亭,已经是天玄教的教主。”沈星遥若有所思,“按你这么说,我猜想,大抵是她为了保住谢辽性命,才向教中主事妥协,接受了天星珠之力,为教中寻找下一任合适人选,接掌天玄教。”


    “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徐菀愤愤道,“你明明就没做过什么,怎么偏偏……”


    “好了,”沈星遥站起身道,“既然都想起来了,你的心事也该了了,明日一早,我便送你们回昆仑。”


    “回去?”徐菀拼命摇头,“我下山来本就是为了……”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苏师伯想想。”沈星遥顿住脚步,道,“如果不是她,这会儿我恐怕早就死在了昆仑山上,即便还活着,也已是个废人。她帮了我这么多,我对她的回报,难道就是拖你下水,让她平生最得意的弟子也陷入这险恶江湖的浊流之中吗?”


    徐菀不禁语塞。


    “是啊,阿菀。”沈兰瑛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点头说道,“我们下山这么长时间,苏师伯一定也很担心,不如……”


    “你也一样,”沈星遥看向沈兰瑛道,“义母已经为我娘牺牲太多,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话音刚落,柳无相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小丫头你等等,我有事要问你。”


    沈星遥略微一愣,随即上前拉开房门。


    柳无相端着汤药站在门外,笑眯眯看着三人,待沈星遥点头,方跨过门槛,走进屋来,一面放下汤药,一面说道:“这几日来,你和兰瑛丫头一直跟着我忙前忙后采药熬药,我倒是发现,你这姐姐还挺有天分,辨别草药,嗅味寻踪,都十分敏锐。”


    “我?”沈兰瑛一愣。


    “你不是说,已经打算脱离师门了吗?”柳无相朝她笑问,“那你可要考虑做我的弟子?”


    沈星遥微微蹙眉:“可是柳叔……”


    “怕什么?我这不安全吗?”柳无相笑道,“何况她是长姐,你是义妹,还轮不到你替她做主吧?”


    沈星遥闻言,无奈叹了口气。


    “我愿意。”沈兰瑛点头,答应得简单又直接。


    她当然愿意留下,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沈星遥。


    沈星遥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菀见状,仿佛又看见了希望,当即翻身下床:“那我也要……”


    “你不行,你没那个天分。”柳无相无情地拒绝了她,也算给了沈星遥一个面子,“就按你师姐说的,让她明日送你回去。”说着,便转身大步离开,走到门前,还不忘嘱咐一声“趁热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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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看盗文的在免费章刷评,还在外面的平台虚假排雷说我让李成洲和陆琳,唐阅微和顾旻he …… 李成洲自负,自大,感情用事。陆琳情绪再如何严重也会顾全大局,高下立判 配不上就是配不上,一死一生才是最好的结局 第二部 会有彩蛋,李成洲,自己立的flag,休怪作者无情


    第288章 . 阅人如阅川


    星沉日升, 清晨的日光透过客房的窗,照在伏着窗边案几睡着的凌无非身上。


    他悠悠转醒,隔窗朝外看了一眼, 方站起身来, 收拾行装离开客房, 在一楼食肆简单用过早食,便继续往前赶路。


    到了晌午,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骤风卷起尘埃, 肆意吹打行人, 天空乌云密布,显然是下暴雨的征兆。凌无非不予理会, 正待继续赶路, 却忽觉右腿隐隐作痛, 显是寒疾复发。他无奈退至路边的酒肆内,叫了一壶酒,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方觉好转。


    他站起身来, 离开茶寮继续赶路,还未走出两步,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 一把张开的纸伞越过他头顶, 遮住急密的雨点。凌无非疑惑回头, 瞧见的却是段苍云的脸, 本能便往后倾身, 躲出伞外, 任由雨水落满身。


    “进来啊。”段苍云个头矮小, 差他许多,愣是踮着脚,两手一齐高举伞柄,才将伞举过他头顶。


    她破天荒头一回没有动辄大喊大叫,反而弯起嘴角,盈盈一笑,像个天真烂漫,初入尘世的小女孩。


    凌无非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飞快打量她一眼,道:“你被鬼附身了?”言罢,一步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哎,凌大哥。”段苍云撑伞疾追,却因跑得太快被石砖边缘绊倒,摔入一片水洼,溅了满身泥水,手里的伞也掉了出去,打着滚儿被风吹远。


    凌无非听见痛呼声,回头扫了一眼,迟疑良久,方无奈转身,走到段苍云跟前,用剑鞘挑在她肘弯处将人“扶”起,淡淡说道:“别再跟着我了,自己找个好去处吧。”言罢,便要走开。


    “可是我想帮你啊,”段苍云在他身后喊道,“我亲口听见祖父与人密谋,到处杀人嫁祸给沈星遥,你不想给她洗刷冤屈吗?”


    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你说什么?”


    “祖父把我抓了回去,关在房里不让出门。”段苍云道,“后来大哥看不下去,便私下放了我,谁知正好被我听到……我记得那个同他密谋之人的长相,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肯定能认出来。”


    凌无非闻言沉默片刻,摇摇头道:“不必了。”


    他知道段苍云素来阴晴不定,这会儿说的话,没准下一刻又会推翻,还不知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离她远远的。


    可段苍云实在执着得很,不论他往哪走,都始终在后边跟着。凌无非本欲将她甩开,然而右腿寒疾时不时便发作一阵,即便再好的轻功身法,一时半会儿也使不出来,便只能当她不存在,只管赶自己的路。


    一日时辰下来,穿过山野,又是一处小镇。凌无非淋了雨,右腿胀痛得越发厉害,只得寻了家病坊,找医师问诊。


    “公子这条腿曾断过?”医师问明缘由,摆摆手道,“这是不治之症,只能自己多留意些,天冷或是下雨,尽量不要出门才好。”说着,唤来学徒抓了些雷公藤、秦艽等药材煎汤。


    凌无非在一旁坐着,时不时伸手捶一锤伤腿,眉头始终紧蹙,不得舒展。


    段苍云站在门槛上,盯着他看了好久,瞥见学徒把药端来,立刻撒腿跑到他跟前,将药碗接了过来。凌无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瞥见此景,只当她又要撒泼,却见她闻了闻汤药,蹙眉说道:“好像很苦啊。凌大哥,我记得你从前没有这些伤的,是怎么回事?”


    “给我。”凌无非一面捶腿,一面朝她伸手,口气平静,甚至有几分淡漠。


    送药的学徒挠了挠头,疑惑问道:“这位姑娘同公子……”


    “不熟。”


    “朋友。”


    凌无非与段苍云几乎同时开口,给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答复。


    段苍云眼中晃过一抹失落,却不吵不闹,乖乖伸出双手,将药碗递到凌无非眼前。


    凌无非虽感意外,却什么也没问,接过汤药囫囵灌入腹中,眼也不眨一下。


    “你这伤,经常会发作吗?”段苍云自给他送伞那次开始,便似换了个人一般,说话都娇娇软软,和和气气,与她从前那刁蛮任性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无非放下药碗,并不答话。


    “我以前是做了不少糊涂事,可现在都知道错了。”段苍云说着,便在他身旁坐下。


    凌无非本能向旁挪了半尺,生怕靠她太近又惹上祸事。


    段苍云抿着唇,一声不吭低下了头。


    凌无非不予理会,一面捏了捏仍在不断发出胀痛的右腿,一面等着伙计抓药。


    却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低沉的抽泣声。


    凌无非大惊扭头,见段苍云眼角挂着泪,不禁愣了片刻,方道:“你怎么了?”


    “我……我……”段苍云小声抽噎,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别哭了。”凌无非唯恐避之不及,“不然别人看见,还以为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段苍云摇头,委屈巴巴道,“是我自己不懂事,总是闯祸……给你带来好多麻烦。”


    “既然知道你会惹麻烦,不如离我远点,”凌无非毫不客气道,“别再跟着我。”


    段苍云听了这话,只咬唇不言。


    凌无非别开脸去,不再理会她,从伙计手中接过打包好的药草,递上诊金便起身离开。


    段苍云连忙起身跟上。


    凌无非怎么也甩不掉她,又不能当真对她动手,便只好继续视之如无物。可这段苍云实在笨得很,野外露宿,连条鱼都不会抓,就这么放任不管,令她饿死似乎也不妥当。


    凌无非无奈至极,只好将自己的食物分她一些。


    这日段苍云似乎跟得累了,烤着篝火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凌无非看准机会,起身就走,谁知翌日到了汝阳,走出一段路后,又突然听到她在身后高呼他的名字。


    他实在没辙,当即加快脚步拐进附近一条小巷。段苍云拔腿疾追,他也索性跑了起来,在这镇子里宽宽窄窄,纵横交错的道路上,一个追,一个逃,如同捉迷藏般。


    不知跑了多久,凌无非总算没再听见段苍云的声音,这才停下脚步,双手扶在双膝,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背影,当即露出喜色,起身拨开行人追了上去,高喊一声:“沈星遥!”


    走在桥边的师姐妹二人听见这声呼唤,齐齐回过头来。


    沈星遥瞧见是他,唇角一扬,嫣然而笑,提起裙摆,朝他奔了过来。凌无非亦跑上前去,拥她入怀。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何事,松开双手,仔细打量一番眼前的女子——她没有带刀,卸去惯穿的窄袖劲装,穿着浅云色直袖缠枝纹衫子,石蕊红长裙,外罩一件梅红色暗纹大衫,耳边还挂着一对白玉珰,淡妆浓香,与素日打扮全然不同,分外明艳。


    他看着一愣,盯着她看了半晌,方开口问道:“你这身打扮……”


    “毕竟江湖上认识我的人不多,大多数追兵,都是凭刀认人。可习武之人,不带兵器,更是欲盖弥彰。”沈星遥道,“我得送阿菀回山,被人认出来,难免又有麻烦,所以干脆就换身打扮,免得惹眼。”


    “你这样还不算惹眼?”凌无非诧异道。


    “怎么了?不好看吗?”沈星遥笑问。


    “好看,怎么会不好看?”凌无非说着,唇边笑容与眼里惊喜的光芒却难以抑制,“只是头一次看到,实在是……”


    琼枝玉树花相倚,暖日明霞风光艳。


    再多华丽辞藻,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之美。


    “原来你在这啊?”徐菀的话音传了过来。


    凌无非本还有些发愣,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略一蹙眉,道:“怎么你也……”


    “换个地方说吧。”沈星遥挽过徐菀的胳膊,盈盈笑道。


    凌无非跟在她身旁,走进附近茶肆落座,时不时看她一眼,眸中惊艳之色实难压抑,仿佛怎么也瞧不够。


    沈星遥留意到此,悄然一笑,却不说话。饶是徐菀心直口快,开口说道:“你与我师姐相处,也有两年多了吧?怎么,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啊?”


    “怎么会……”凌无非说着,不自觉别开目光,又觉尴尬,又觉好笑,只是不住摇头,并未反驳她的话。


    “别说了,”沈星遥握住徐菀的手,道,“这里的事,很快就会解决。你回去以后也不用担心,好好听苏师伯的话。”


    徐菀虽附和点头,眼中却仍有些许不甘。


    “所以说,徐姑娘这一次,是特地下山来找你的?”凌无非似有所悟,“可是现在,你又亲自把她送回去?”


    沈星遥点了点头。


    “可我想起之前的事了,”徐菀道,“就不能留下来帮你们吗?”


    凌无非不言,见沈星遥冲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摇头:“犯不着。”


    徐菀一下子变得颓丧不已,伏在桌面一言不发。


    “对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凌无非望向沈星遥道,“你们到底去哪了?”


    “柳叔的另一个住处,”沈星遥道,“也是他治好的阿菀。”


    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


    “还有我姐姐她……”


    沈星遥话到一半,突然被一声欣喜的高呼打断:“凌大哥!”


    凌无非几乎是下意识露出惊惧之色,本能朝沈星遥身旁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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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准好男友


    对别的女性即使再没有好感,也能保持基本的礼貌,也绝对不会逾越界限


    凌娇娇,男德典范


    第289章 . 当时雷雨寒


    沈星遥只觉这声音耳熟, 扭头一看,恰与段苍云略显敌意的目光相对,不禁愣了愣。


    “这可不关我的事, ”凌无非不等沈星遥发问, 便立刻解释道, “是她非要一直跟着,甩都甩不掉。”


    “是她啊……”徐菀早便见识过段苍云无理取闹的一面, 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真是冤家路窄。”


    段苍云收敛敌意, 踏着小碎步走到桌旁, 走到凌无非所在的那张长椅一侧坐下。


    凌无非避之不及,如同躲瘟神似的, 立刻站起身来, 绕至桌对面离她最远的空椅子旁, 思虑片刻,方犹豫落座, 时刻不忘提防段苍云的动静。


    “怎么回事?”沈星遥问道。


    段苍云立刻解释:“沈姑娘你别误会, 我只是……”


    “我在西平县碰巧遇见她,之后便成了这样。”凌无非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道,“躲也躲不掉, 赶也赶不走, 也不知怀的什么心思, 你们也当心些。”


    “我……”段苍云听他这样说, 神色立刻变得委屈起来, “我就是觉得……从前做了许多连累你们事, 如今……如今我亲眼看到祖父与人密谋, 杀人嫁祸,只是想帮你们。”


    沈星遥本端起茶水要饮,一听这话,立刻沉敛眸光,放下茶盏,扭头朝她问道:“你说什么?”


    “我被祖父抓去,软禁在鼎云堂。”段苍云道,“是逸朗哥哥偷偷放了我,我逃走前,听到祖父同人商议,说让他凭借偷来的刀法,冒你的名义,杀人嫁祸于你,我就……”


    “多久以前的事?”沈星遥问道。


    “有……有几个月了。”段苍云若有所思。


    “那他们还说了什么?”沈星遥问道。


    “没有了,我不敢听太多……”段苍云道,“后边的事,我就都不知道了。”


    沈星遥听罢凝眉,沉默良久,方开口道:“罢了,你先跟着我们吧。其他的话,往后再议。”


    凌无非听完这话,当即瞪大双眼,朝她望来。


    四人离开茶肆,就近找了家客舍入住,沈星遥同段苍云一间,以免她有何异动,徐菀则分别住在这间客房的左右两侧。


    夜深,沈星遥先是佯装入睡,等到段苍云闭上了眼,立刻封了她百会穴,使之昏睡,随后方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凌无非与徐菀二人早在回廊间等候,待她出门,方一起去了后院。


    “怎么像做贼一样,这个姓段的到底怎么回事啊?”徐菀不解道,“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像很怕她?”


    “谈不上,但这个人蛮不讲理,时常做出一些常人无法预料的举动。有时候,甚至是自己主动找死,”沈星遥摇头叹道,“不好对付。”


    “你觉得段苍云的话,有几分可信?”凌无非问道。


    “段元恒害人不假,至于她是不是真心要帮我们,又有什么要紧?”沈星遥道,“就算夜里能升起太阳,我也不会与她结盟。”


    “也就是说,那个段元恒,其实早就在针对你们?”徐菀对前因后果一知半解,到了此刻,仍在云里雾里。


    “说不好,当年的事,他也有参与其中。”凌无非道,“所图……必然是为了夺回‘天下第一刀’的名号。”


    “为了个名号,就要杀人?”徐菀只觉难以置信。


    “这世上你想不通的事多了,”沈星遥道,“可我还得送你回去,不能一直让她留在身边。”


    “可是……”徐菀不自觉望向凌无非,道,“我看她武功也不怎么样,怎么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凌无非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却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除非,有人给她引路。”沈星遥微微蹙眉,“得先查清楚她究竟想干什么——”


    翌日一早,晨光初照,客房通明。


    段苍云睁开双眼,扭头看了一眼靠在床榻内侧仍在熟睡的沈星遥,眼里涌起一丝恨意。


    就在昨夜他们三人离开客房,前往后院议事的同时,竹西亭也来到了房里,解开段苍云身上穴道,问她感觉如何。


    “还能如何?”段苍云恨恨道,“我讨厌死她了。”


    “可你想给自己找个依靠,又选定了此人,就只能忍一忍。”竹西亭倚墙轻笑,“只要你好声好气不出错,他们就不会赶你走。多坚持几日,总有机会。”


    “我一看见那女人就讨厌。”段苍云咬牙切齿,“那么花枝招展的,也不知要给谁看。”


    “你若只能看到她的美貌,便永远胜不过她。”竹西亭姗姗转身,道,“做好眼下的事便可。要想让一个男人眼中有你,该忍的事,就一定要忍。”


    ……


    “在想什么?”沈星遥突如其来的问话,将段苍云的思绪拉回现实。


    “没什么……”段苍云咬咬唇,用力摇头,道,“只是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顾影自怜罢了……”


    “如果段家从一开始就没派人来找你,你会做些什么?”沈星遥问道。


    听到这话,段苍云忽然愣住。


    她根本从未想过这种问题。


    “我……我不知道。”段苍云将脸别到一旁。


    “有些人之所以可悲,不是因为身世凄苦,而是根本不知自己要什么。”沈星遥说完,即刻翻身下床,推门走了出去。


    段苍云暗自骂了她几句,方起身跟上。她走到回廊间,正瞧见凌无非拉开房门走了出来,当即露出喜色,唤了声“凌大哥”,便要上前搂他胳膊。


    凌无非本能向旁一缩,退到沈星遥跟前,冲她问道:“你要干嘛?”


    沈星遥不解回头,朝段苍云看了一眼。


    “没什么。”段苍云恨得牙痒痒,却不便发作,只得低下头去,快步走过二人身旁,下了楼梯。


    “她怎么了?”沈星遥用胳膊肘戳了戳凌无非胸口,小声问道。


    凌无非飞快摇头,一言不发。


    二人一先一后来到楼下食肆,见徐菀早已坐在一张靠墙的桌旁等候,便朝她走了过去。段苍云虽不情不愿,却也只能装作无事,坐在一旁,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过了,”沈星遥斟了一杯果饮,推到段苍云跟前,道,“懂得我娘的武功,又能够做到杀人嫁祸的,只有段元恒一人。你说的话,应当是真的。”


    “你愿意信我?”段苍云抬眼望她,将信将疑。


    沈星遥略一颔首,却不说话。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段苍云试探似的问道。


    “他的腿受过伤,”沈星遥看了一眼凌无非,道,“尚未好全,便又陪我四处奔波劳碌。如今旧患复发,马虎不得,得先休养一段时日。”


    “那……那要去哪?”段苍云愣道。


    “暂时留在这吧。”沈星遥眉梢微扬,“你也有伤在身不是吗?即便有再紧要的事,也得养好伤再说。”


    段苍云闻言,一时语塞。


    按沈星遥的提议,几人暂时在这家客舍住了下来。正值伏天,气候炎热,大半日过去,快到申时,阳光依旧炽烈。


    沈星遥抱臂倚门,看着街头行人来来往往,一个个身上镀着金光,越发显得模糊且不真实,眼中渐渐生出一丝恍惚。


    “师姐,”徐菀的话音从身后传来,“你真的变了好多。”


    沈星遥唇角微扬,笑而不言。


    “我记得,从前还在山上的时候,你的话虽不多,却也不算十分冷淡的性子,”徐菀踱至沈星遥身旁,道,“至少,不论遇见什么状况,敢想敢言,敢哭敢笑,而不是如今这样,什么心绪都藏在眼底。”


    沈星遥闻言,低头一笑,良久方道:“可山上的日子,确实也无忧无虑。那个时候,谁不是心比天高,觉得这世上最坏的事,不过是练不好武功,令师父失望。哪知这世道凶险,人心难测?”


    “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你们明明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却还在为未来担忧?”徐菀问道,“我又不是毫无自保之力,就算留下来,又有什么危险呢?”


    “你要是见过竹西亭如今的身手,便不会觉得我的担忧毫无道理。”沈星遥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笑道,“你先回房歇着,我去看看无非的伤怎么样了。”


    言罢,她走上楼梯,才到客房外,便听到屋内传来凌无非充满戒备的话音:“你干什么?”


    “给你送吃的还错了?”段苍云的话音充斥着委屈,但仍旧与她平日作风不同,压得很轻,并不高亢。


    沈星遥放下了准备敲门的手,对正朝门边走来的徐菀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微微探头,透过门缝朝内看去,只见原本坐在榻上盘膝入定的凌无非,正站起身来,走向桌旁。


    段苍云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汤,撇着嘴,可怜兮兮望着他。


    凌无非不动声色走到她跟前三尺外停下,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甜汤,蹙眉问道:“没下毒吧?”


    “你要那么想我,我也……”段苍云一时没能忍住,一把将甜汤掼在桌上,咬牙瞪了他好一会儿,仍旧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委屈巴巴低下了头。


    凌无非眉心微蹙,瞥了一眼溅在桌上的汤水,又看了看她,长舒一口气,摆摆手道:“罢了,心意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段苍云极不情愿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用黏黏糊糊的声音道:“你不是腿上有伤吗?怎么别人关心你,你都能心平气和,唯独对我这么凶?”


    “那我看段姑娘是弄错了。”凌无非道,“在这里的,只有你才是‘别人’。”


    作者留言:


    其实我真的不讨厌段苍云


    甚至觉得她有点可爱


    她真的是个智商不高,但特别努力为了自己的利益生活的人,女孩子能为自己努力已经很棒了,哪怕她是个反派,也是熠熠生辉的反派


    第290章 . 分外眼睛明


    “你……”段苍云气得五官拧成一团, 好半天都不得舒展。


    “不对劲啊……”徐菀压低嗓音,在沈星遥耳边道,“她是不是喜欢……”


    沈星遥捂上她的嘴, 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承认……”段苍云终于开口, “从前我是做了许多糊涂事, 可……可我都知道了是自己的错,也打算改了, 你总得……总得给人家机会吧?”


    “不是……”凌无非被她说得糊里糊涂,不解问道, “你喜欢如何便如何, 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因为……”段苍云嗫嚅说着, 话音忽然小了下去, 轻得像蚊子似的, 越发听不清楚。


    “什么?”凌无非眼中疑惑更盛。


    “你……你不明白算了。”段苍云撇撇嘴,快步跑到门边, 拉开门扇便往外走, 见沈、徐二人站在门外,先是愣住,随即加快步伐,飞也似地跑开, 回到房中, 紧紧关上房门。


    凌无非瞧见二人, 也是一愣, 随即走上前来, 盯着沈星遥看了许久, 方才问道, “你们在这站多久了?”


    “刚来。”沈星遥莞尔,冲他歪头一笑,道,“不错嘛,人家段姑娘还亲自来探望你,这份心意,你可收着了?”


    “你拿我寻开心呢?”凌无非哭笑不得,指了指桌上那碗甜汤,道,“不如你替我收下?”


    “我不要,万一有毒呢?”沈星遥眨了眨眼,看了看他的腿,笑道,“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如今天气这么热,说不准过几日便不发作了。”


    “我还是不指望这些了。”凌无非摇头叹道,“早些把那尊神给请走,还能找个机会让柳前辈看看,不然……怕是过不了几年就得瘸。”


    沈星遥眉梢动了动,眼珠一转,笑眯眯道:“我可不喜欢瘸子。”


    听到这话,徐菀忍不住想笑,却只能强行憋着背过身去,快步走开。


    凌无非朝走廊探出头,看着徐菀回到自己房前,拉开房门进屋,适才松了口气。


    沈星遥刚要说话,便被他拉进房里,拥入怀中。


    “怎么了?”沈星遥盈盈笑问。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都没来得及好好同你说几句话。”凌无非低头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你好美。”


    “你就是想对我说这个?”沈星遥唇角又向上扬了几分。


    凌无非摇摇头,道:“玉华门里发生了一些变故。他们找到了李温……不过,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哦?”沈星遥闻言一愣。


    “他们只找到一具尸首,已腐烂得不成样子。”凌无非道,“那几日,云梦山中又有人遇刺。对方依旧打着你的名义,不过好在没有发生意外。”


    “这些,倒是也在预料之内。”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思。


    “我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且这种预感,越发强烈。”凌无非叹道,“不管多么接近真相……也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千万别掉以轻心。”


    “我会的。”沈星遥莞尔,拉开他的手,展颜笑道,“我看外面太阳正好,不如到院子里坐坐,兴许,还能把你这条老寒腿晒结实点。”


    凌无非摇头一笑,便即牵着她的手,走下楼梯,去往后院。


    客舍后院内的几株银杏,叶已见了黄。青天远阔,一丝浮云也无,正是晴好的天气。


    客房之内,竹西亭端着盛满茶水的盏儿,轻轻摇晃,看着水面浮沫越积越厚,忽地嗤笑出声,抬眼望向不远处站在窗口,满脸阴沉的段苍云,悠悠说道:“这都没怎么呢,一点小挫折,便受不了了?”


    “你一直说会帮我,可你帮了我什么?”段苍云咬牙切齿道,“他眼里就只有那个女人,眼珠子都快长她身上了。我根本就没指望。”


    “那还不是得怪你从前蛮不讲理,让人都对你没个好脸。”竹西亭道。


    “可是……可是……”段苍云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既然喜欢他,就该直说呀。”竹西亭道,“否则人家都不知道你的心意,就算真动了心思,也不敢表露。”


    “要不你帮我把那女人杀了?”段苍云撇撇嘴,道,“或者支去别处,我烦死她了。”


    “好啊。”竹西亭唇角微调,眸中浮起几丝戏谑,“那我有什么好处?”


    “我……我什么都没有。”段苍云心虚不已。


    竹西亭唇角一动,忽地发笑,看得段苍云心底直发毛。


    除开几人到镇上的第一晚,沈星遥为看押段苍云与她共处一室一夜,后面几天,都未与她同住,而是单独住在一间朝南的客房内。


    寂夜风沉,满头银白丝发的竹西亭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沈星遥房中。


    “真有闲心。”沈星遥目光平静,缓缓下榻走到桌旁,点亮灯台。


    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照着她削瘦苍白的模样,仿佛一具成了精的枯骨。


    尤其那一双红瞳,更是狰狞可怖。


    “你应当谢谢我。”竹西亭绕至她身后,道,“若我再心狠一些,如今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应当是你。”


    “我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沈星遥眉心微沉,“当年你为何没被解救?天玄教的那些人,又是如何活到了今日?为何执念如此深厚?”


    “那一年,张素知的确带走了很多人。”竹西亭幽幽道,“可她们来去匆匆,每回都不肯等太久。我那时体弱,根本跟不上。”


    沈星遥闻言,眉心又蹙紧了几分。


    “就这样,我跟着教中残部,四处流离,”竹西亭说着,便坐下身来,“只有谢郎在我身旁,陪伴我,抚慰我……可我们没有孩子,他不是个合格的圣婴,必须要被处死。”


    “你没想过逃吗?”沈星遥问道。


    “我当然逃过,可有用吗?”竹西亭冷笑,“要我说啊,还是现在快活,什么人都得听我的,什么人都不能忤逆我。”


    说着,一双阴鸷的红瞳盯紧了沈星遥,露出森然的笑:“天下第一刀的后人又如何?还不是任由我摆布?”


    “那,你想如何摆布我?”沈星遥淡淡瞥了她一眼,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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