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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71章 . 君心如我心


    沈星遥本就有伤, 加上多日晕船,困倦不已,大哭一场后, 便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凌无非拉过枕头垫在颈下, 捻好衾被, 仍旧紧紧拥着她,不敢松开一丝一毫。


    她心性坚毅, 甚少流露脆弱。从前是旁人伤她,他护不住。可这一次, 却是因为他。


    这一刻, 凌无非只觉得自己万死难辞其咎,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剜出来, 跪着捧到她眼前, 求她原谅。


    遥夜沉沉, 寂静如水。凌无非一手拥着沈星遥,另一手支在耳边, 侧卧起身子, 望着桌台灯火明明灭灭,黯然失色。


    夜深,浓云渐渐遮蔽了残月。凌无非渐觉四肢僵硬,便扶着肩头伤口躺倒下身。这一细微的动作, 惊动了怀里的沈星遥。


    见她睁眼, 凌无非一时错愕, 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见她伸手拨开他扶在伤口前的手, 柔声关切道:“还疼吗?”


    “遥遥……”凌无非不觉哽咽。


    “伤得这么重, 还一直瞒着我。”沈星遥嗔怪道, “往后不许再这样了。”


    凌无非闻言语塞。


    她竟一点也不怨他。


    如此高傲的人,遭他诘问良多,竟都当做过眼云烟,全不计较。凌无非心中疚意愈深,再度拥她入怀,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你为我受了不少苦,是当宣泄一番,”沈星遥道,“心里还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吧。”


    凌无非下意识摇头,吻上她的唇。


    他怕自己混乱之下,又胡言乱语惹她伤心。


    柔情旖旎,缱绻温存。一番浓情蜜意后,沈星遥捏了捏他脸颊,在他唇角轻轻一啄,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次在浔阳,你曾告诉过我,若早知与凌伯父相处的时光,只有那么短短几年,便恨不得回到当年,用绳子把自己拴在他的身边。”


    “我原是想着,这一次,可以不留遗憾……”凌无非黯然说着,话音似有哽咽。


    沈星遥环在他腰间的手又搂紧了几分。


    “我自出世以来,头一回与他相见。他便仿佛一直都在我身边一般,待我慈蔼温和。血缘至亲,得以重逢,我本以为,是天恩所赐,谁知……”凌无非笑中带苦,“我只是不明白,为何每一次我都守不住?难道真是命犯孤煞,每个与我相近之人,都要受我刑克,不得善终?”


    “胡说八道。”沈星遥道,“就算真是天命,难道就不能逆天而行吗?”


    “遥遥……”


    “总之,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沈星遥抬眼凝视他双目,认真说道,“我不想看着你这样消沉下去……你为我放弃了一切,所有你做过的事,为了你,我都可以为你做一遍,只愿……”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凌无非心下动容,低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柔声说道:“你什么都不必做。不论前路如何,就算拼了我这条性命,也一定会陪你走到最后。”


    若无缘相守,消弭于世,也愿化作她手里的灯、天上的月,照亮暗夜里逶迤蜿蜒,遍生坎坷的路。


    更漏尽,长夜过。晓光起,四天开。


    二人离开登州地界,复入山野,途径一处小镇时,在一茶摊落脚,却听说了一个传闻——魔教妖女沈星遥,大肆屠戮江湖豪杰,血洗红叶山庄,简直丧心病狂。


    “看来怡娘不是危言耸听,他们果真出手了。”沈星遥将玉尘藏入桌下,不冷不热道,“这么一来,我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奸贼,只能四处躲藏。说不好,还没找出薛良玉的下落,便要落得我娘当年一样的下场。”


    “可你明明身在蓬莱,哪有时辰去做这些事?”凌无非无奈摇头。


    “哪有证人可以证明?”沈星遥挑眉道,“你呀?你说的话,他们可不会信。只会说‘凌大侠你被这红颜祸水迷了心智,才会相信她那些鬼话,越是漂亮的女人啊,就越是歹毒,你别被她给利用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还模仿起那些江湖人士的口气,神情举止,惟妙惟肖,听得凌无非笑出声来。


    “你呀,和从前真是不一样了。”凌无非摇头笑道,“往日遇到这种事,你定会恨得牙痒,非要当面去讨个公道不可。”


    “有用吗?他们根本不会信我的话,”沈星遥道,“而且如今,玉华门中也有人丧命,何长老就算愿意听我说,也没什么用了。”


    “那你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做的?”凌无非收敛笑意,问道。


    “除了段元恒,不做第二人想。”沈星遥道,“若是李温懂得我娘的本事,绝不会只是做个缩头乌龟,在背后使阴招。”


    “段元恒曾问过我,为何要去玉峰山。”凌无非叹道,“想来当年之事,他定也参与其中。”


    “欺世盗名的鼠辈。”沈星遥骂完,目光转到他身上,又变得温柔如水,“你当初就是对他太客气了。还送什么寿礼啊?就该给他几刀,让他知道,这把老骨头一直守着虚名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早些入土算了。”


    凌无非摇头一笑,却不自觉叹了一声。


    “你在担心什么?”沈星遥问道。


    “如今虽然拿到了书信,但若找不出薛良玉,也不过一沓废纸罢了。”凌无非道,“他沽名钓誉,设计杀人,所图无非是江湖魁首之位。可如今在世人眼中,他已是个死人。对一个曾有过丰功伟绩的死人而言,所有证据,都只能算作‘诽谤’。”


    “所以,他隐世多年,其实就是打算把所有威胁他地位的人都除掉,再重新出山?”沈星遥冷哼一声,道,“还真是够能忍的。有本事就学王八,活个千八百岁,把所有知情的人都熬死。”


    凌无非闻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他蓦地发觉,不知从何时起,她也不再是从前那副一本正经的做派,渐渐变得风趣了许多。


    殊不知,人总是会与自己最亲近的那人越来越像。


    “可如今他不用熬了,”凌无非收敛笑意,神色凝重,“他在利用当年对付你娘的手段来对付你。这种伎俩,最为下作,也最有效,别轻看了它。”


    “对了,我记得,当初段苍云偷出来的那本刀谱已经送回了鼎云堂,”沈星遥道,“也就是说,不能把它作为证据了。”


    “送回去的,应当只是拓本。”凌无非道,“不过当时急着去商洛寻人,东西我都交给师父了。”


    “那如今可还有办法能够联络上秦掌门?”


    “上次在云雾山,我便问过封长老。他说如今只有师父能找到他们,他们却找不到师父。”凌无非说着,不觉陷入沉思,半晌,方迟疑道,“不过,他后来倒是去找过韦前辈。”


    “就是萧公子的师父?”沈星遥眉心一动,“所以……”


    “师父人脉广博,当是有别的栖身之处。”凌无非道,“倒是可以去找韦叔问问。”


    沈星遥点头,正待起身,想起被她藏在桌下的玉尘,又蹙起眉头。凌无非看出她眸中隐忧,便即起身去向店家讨了块用来遮灰的粗麻布,返回她身旁,将之裹住玉尘,这才牵起她的手离开。


    褪去少时张扬,这坚韧的温柔,亦能给足她信赖。


    二人一路往南而行,途经萧县那日,正值七夕。


    入夜,闹市街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坊中孩童手牵着手,念着歌谣跑过街市,欢声笑语缠绕在风中,穿过屋檐下高低错落的大红灯笼,欢庆着这一年一度的佳节。


    “牵牛织女相逢,当真是个好日子吗?”沈星遥望着市集上涌动的人潮,不解说道,“一个见过世面的仙女,非但不去惩罚偷衣服的贼,反而下嫁于他,生儿育女。爹娘赶来相救,还毫不领情,哪怕一年只有一次机会,也要同那贼人多见一面,到底图的什么?”


    “这个说法,是你下山以后听到的吧?”凌无非闻言笑问。


    沈星遥点点头道:“从前我在书上看过的故事,与如今流传的说法完全不同。书里原是说织女勤劳,天帝许他牵牛星做配,可织女婚后便为情爱荒废织衽,无心劳作,这才惹怒了天帝,迫使二人分开。”


    “天帝之女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凌无非道,“嫁后遂废织衽。天帝怒,责令归河东,许一年一度相会。”(注)


    他展目望向远方如星簇般的灯会,温言笑道:“对愚昧贪婪之人而言,女人只是物件。他们一无所有,又不肯为所想所需付出,便只有幻想能有个神仙从天而降,而这其中,最切实际的便是女人。这才会幻想有仙女下凡,把自己作为奖励,连同他们想要的一切,都带来送给他们。”


    “所以他们才会说,牛郎织女的故事,便是织女下河洗澡,牛郎偷窥,听老牛教唆偷走了织女的衣裳,织女回不了家,便只能做了牛郎的妻子。”沈星遥摇头,嗤笑一声道,“还好只是个故事,并未成真,不然那织女还真是可怜,已经做了高高在上的神,却连为人的尊严都得不到。这些人瞎话编得多了,连自己都骗了过去。这世上若真有神仙,大抵是不会管人死活的,哪里还会大发善心,把自己作为礼物送来人间,还专挑个废物嫁给他?”


    作者留言:


    这里引用的句子比较长,加个注解。 南朝梁殷芸《小说》(明冯应京《月令广义·七月令》引)云:“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


    第272章 . 与卿长相依


    “若真有神仙, 凡人表现,大抵与那些疯魔的天玄教徒无二,岂敢妄动亵渎之心?”凌无非摇头, 笑中略带嘲讽。


    二人行至一处大门敞开的院子前, 只见当中摆开一张长案, 案前跪着一名少女,正合掌祈拜。七夕时节, 女子在家供奉织女,多为乞巧或是寻求姻缘。沈星遥瞧见那女子虔诚之态, 不禁摇头感慨:“若是足够虔诚便能换来神明垂怜, 我也想拜一拜。”


    “你想求什么?”凌无非笑问。


    “求薛良玉快些现身,最好自己愿意承认那些罪过, 免得我们再四处奔走, 浪费时间。”沈星遥说着, 神情渐渐变得凝重,“本以为得到书信, 事情便能了结, 可如今看来,未必如此,甚至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要走的路, 才是真正的难关。”


    凌无非闻言, 笑容渐敛, 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柔声说道:“不论遇上何事, 我都会在你身边。”


    烟花腾空, 花市里攒动的人头纷纷涌向河边, 水上莲灯漂浮,星星点点的光随着水流聚成一条长龙,渐行渐远。沈星遥停下脚步,望着漫天烟花,忽然听到吆喝声,扭头一看,是个糖画铺子。


    她忽然像是想起何事,当即拉过凌无非的手,走到那铺子前,推动转盘,好巧不巧,指针所选,又是最小的那个桃子。


    “我怎么这么背啊?”见小贩已飞快把桃子画好,沈星遥只能不情不愿地掏了钱,把糖画递给凌无非。


    凌无非接过那个小得可怜的糖画,脑中蓦地浮现两年前与沈星遥在秦淮河畔看烟火的情景。二载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似顷刻便过了,又好似已陪伴着彼此度过了一生一世。


    “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让你想起从前快乐的事。”沈星遥盈盈笑道。


    凌无非看着她动人的笑颜,心下微微一颤,倏地漾起暖意。


    他展颜一笑,轻轻一转手里的糖画,垂眸凝望她双目,眼波温和似水:“你比它甜。”


    却在这时,身后响起不合时宜的锐器破空声。沈星遥眸光一动,当即回身,却见凌无非已抢先一步伸手,接下那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短箭,拿在手中一看,箭支短而无尾羽,显然用的是弩,箭身光滑,无印无字,末端还有打磨过的痕迹,显然是为了遮掩来路,刻意抹去了款识。


    “看来不管走到哪里,都逃不过。”凌无非唇角微挑,回头望向远处高楼,只见一里开外的三层小楼窗前晃过一道黑影。


    “我猜,不是各大门派的人。”沈星遥扔下箭支,冷笑说道,“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扬名立万,我看没有哪个门派会舍得让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言罢,当即松开凌无非的手,飞身掠起,攀上屋顶,朝着那黑影逃开的方向追去。


    凌无非本待跟上,却听得一声惊呼响起,周围人群纷纷四散逃开。他立刻转身,未及看清眼前情形,便觉身后劲风猛至,便即躬身避过头顶横砍而来的一刀,反手扣在那人脉门,劈手夺下长刀,侧身斜斩而出,将那几名朝他聚拢而来的黑衣人逼退。


    他冷眼飞快打量一番眼前这些蒙面人,一个个穿着漆黑的劲装,只露出一双眼睛,好似见不得人一般,便也不浪费唇舌打听来历,反手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人便是一刀。刀招凌厉无比,全无迟滞,好似行云流水,倾泻而出。


    沈星遥给他的糖画还在手里,右手又夺了刀来。凌无非一时之间竟腾不出手取腰间啸月,只能以刀代剑,挺刺而出。


    “那姓薛的就这么喜欢躲在背后吗?”凌无非嗤笑摇头,“这点胆魄,还想号令天下?真是做梦。”言罢,刀锋一翻,向上挑起,使出一记“危楼”。他如今身手之高,对付这些鼠辈,已然无需在意用什么兵器,一把随处都能买到的长刀在他手中,也像已生出魂魄,长了眼睛,指哪打哪,颇具灵性。


    如今看来,怡娘等人奉命屠杀白菰村村民,多半最初都未预料到能在蓬莱与沈、凌二人照面,加之对方又都被困死在了罗刹鬼境,无法传讯回去。是以那幕后黑手也不知二人如今的身手究竟如何,只能派来这些杂碎,先行试探。


    七夕灯会,原是喜庆场合。凌无非实不愿在这闹市街头杀人,因而出手也有所保留,并未行杀招,谁知这一举动,却让那些蒙面人存了轻敌之意,想着以多击少,便有机会取胜,谁知走了这十数招,不是被砍了胳膊便是砍了腿,一个个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那个最初被夺了刀的蒙面人,见此情形,本作势要逃,可不知是何缘故,又想起用偷袭这招,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绕至凌无非背后,朝他刺来,却不想匕首才刚出鞘,便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却瞧见凌无非反手一刀,径自插入他胸口,刀锋透骨而出,那厮竟连一声惨叫都还来不及发出,便已没了气息,仰面轰然倒地。


    鲜血飞溅,凌无非松了握刀的手,微微倾身护住藏在怀间的糖画,避免被鲜血所染,那几个倒在地上,还能勉强动弹的蒙面人也纷纷露出惊惧的表情,连滚带爬逃开。


    另一头,沈星遥没能追上放冷箭之人,便折返回来,拨开四散奔逃的人群,回到凌无非跟前,怔怔看着地上那具尸首,一时说不出话来。


    凌无非淡淡一笑,缓步走近,将手中糖画举至她眼前,两指捏着竹签左右搓动,转了半圈,微微一笑。


    扁平清透的焦黄色小桃子完好无损,仍旧纯粹通透,没有沾染半滴鲜血。


    沈星遥鼻尖一酸,当即扑入他怀中。


    “那人跑了?”


    “嗯。”沈星遥点点头,道,“不知还会不会再来。”


    “下次别跑那么急,”凌无非在她耳边轻轻一吻,温言笑道,“我追不上。”


    沈星遥微微颔首,侧首靠在他胸膛,隔着衣裳,清晰听到了那突然加剧的心跳声。


    作者留言:


    非非在陆靖玄死后性格就有了很大转变,话少了,更忧郁了。 遥遥就是他唯一的光。 凌无非:呜呜呜老婆不要丢下我。


    第273章 . 冰雪林中身


    韦行一独居世外, 偏偏又是邋遢之人不爱打扫。先前收了萧楚瑜这便宜徒弟,便将大小活计都交由他打理,谁知这倒霉孩子得知陈玉涵出走后, 竟不告而别。而韦行一又酗酒成痴, 徒弟既已离去, 自己也不必传授武艺,成天不是酿酒便是饮酒, 大半时候都醉得倒地不起,屋里更是乱成一团, 全不收拾。


    凌无非凭着记忆, 带着沈星遥,总算寻得这位老剑客在偏僻山林中的隐居之所, 一到院外, 便瞧见园子里肆意生长, 几乎已有半人高的花草,不觉张大了嘴, 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真的有人住吗?”沈星遥拨开花草, 看着小院深处那爬满花藤的简陋木屋,蹙眉问道。


    “我记得……从前他再怎么邋遢,也不至于如此……”凌无非思索良久,方拨开花树, 走入院中, 只见一地乱花丛中躺着一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 正是韦行一。


    男子怀中抱着个空酒坛, 周身酒气未散, 混合着花香, 气味无比古怪。附近还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空坛。


    “韦叔。”凌无非在他身旁蹲下, 扶着他两肩晃了晃,唤了一声。


    韦行一没醒,还打了个嗝。隔夜的酒臭扑鼻而来,熏得凌无非直欲呕吐。


    凌无非背过身去,扇了扇冲天的酒气,蹙紧眉头,看了他一眼,忽地灵光一闪,又摇了摇他,道:“韦叔,酒来了,七年的若下春,还没启封呢。”


    韦行一身子一动,忽地瞪大双眼,眸底直冒精光,坐直身来:“在哪?”


    凌无非双手环臂,缓缓摇头,道:“在梦里。”


    “哎你小子……等会儿,”韦行一说到一半,突然盯住他,凑上前来看了许久,突然伸手按在他两颊,眼里充满探究,“眼熟啊……你谁啊?”


    不等凌无非回话,他却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叫唤起来:“是上回镇上偷酒那个……啊不对,难道是上个月……”


    凌无非无奈至极,强行按下他双手,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您再好好想想,五年前,师父曾把我送来这里,住过一段时日。”


    “哦,你是……”


    “秦秋寒的弟子,凌无非。”凌无非道。


    “对对对,上回还同他说起你……”韦行一拍脑门,道,“想起来了……等等,你既不是来送酒的,到这又是干嘛?”


    “前辈,您的酒还没醒呢?”沈星遥走到凌无非身旁,俯身问道。


    “哟,还有人呢?”韦行一瞥见沈星遥,先是一愣,随后指着她,对凌无非道,“这就是老秦提过的那个,让你连性命都能抛之脑后的小姑娘?的确相貌不俗……值当,值当……”


    “他还说过这些?”凌无非一愣。


    “也就顺嘴提了一句,说你这小子喜欢上一个姑娘,为了她连命都不要,”韦行一挠挠下巴,道,“那些江湖恩怨,我可不稀罕听,他也不会同我说。”


    凌无非闻言,缓缓点头,却没说话。


    “哎,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变得这么沉闷,同当年一点都不像。”韦行一随口说着,便待起身,却因酒劲未散,浑身乏力,一个趔趄又跌坐回去。


    凌无非着实看不下去,伸手拉了一把,将他搀扶站稳,走向院里的小木屋。


    沈星遥跟在一旁,一同进门,看见满屋杂乱,不由怔住。


    凌无非不动声色松手,抱起桌椅上的杂物,走到屋角放下。


    “这个好,像我那小徒弟,爱干净。”韦行一咧嘴笑道。


    “萧楚瑜没回来过吗?”凌无非随口问道。


    “他呀?满脑子惦记那个丫头,哪还有心思顾我这把老骨头?”韦行一道。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未回来过?”凌无非闻言蹙眉,暗自念道,“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你小子怎么回事?在这神神叨叨。”韦行一歪着脑袋,凑上前来,仔细打量他一番,道,“这可不好,还是从前那模样更有意思。”


    “韦叔,”沈星遥打断他的话,笑着问道,“其实我们来,是想问问您,秦掌门上回来这儿,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就是去年,鸣风堂失火,”韦行一说着,脸色忽然臭了许多,“他同阿瑜说鸣风堂失火,还说什么……陈家那小丫头跑了的事,隔天人就溜了。”


    “一起走的?”凌无非问道。


    “不是,”韦行一摆摆手,道,“你师父交代完便说有事要办,跟赶着去投胎似的,当天就走了。阿瑜那小子,是第二天溜走的。”


    “那他可有说过要去哪?”凌无非又问。


    “不曾说过,”韦行一冲他努努嘴,道,“你啊,跟着你师父那么久,那些深谋远虑,还没学到两三成,他想干什么,你都不知道,还跑来问我?”


    凌无非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方继续问道:“那他可有对您说过其他的事?”


    “没有,”韦行一一摆手道,“我对那些事又没兴趣,他要想说,我还不想听呢。”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一个人知道秦掌门的下落……”沈星遥眉心微蹙。


    “我说你这丫头,腰里别个什么?”韦行一忽然留意到沈星遥腰间那把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玉尘,不由问道。


    “您说这个?”沈星遥取下腰间佩刀,道,“前辈有所不知,我因身世之故,惹下许多祸端,如今这外头,还有不少人在寻找我的下落,都是凭这把刀来认人。我嫌麻烦,便藏了起来。”


    “这走南闯北的,果然会有不少麻烦事,”韦行一瞥见麻布一角松脱,露出刀柄,混沌的眼底忽然透出一丝光来。


    他虽嗜酒如命,逍遥度日,却也是个隐世的高手,对世间的神兵利器,颇有兴致,便即伸手接了过来,扯下裹在刀身的那张毫不起眼的粗麻布,盯着这把朴实无华的横刀看了许久,突然皱起眉头:“小姑娘,你这刀可是家传的?”


    “韦叔认得这把刀?”凌无非眉心一紧。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韦行一拿着玉尘走出小屋,来到院中,缓缓抽刀出鞘,指向一丛近一人高的杂草,“有一回,行在山中,曾远远见过一个女子,踩在溪间浮石上练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还是平生头一回看见那样的身法,鸾姿凤态,如神仙下凡,恍若这尘世与她无关无碍。刀意之洒脱,如行云流水,当真叫人一见难忘。”


    “您见过的那个人,手里拿的,便是这把刀吗?”凌无非问道。


    “我距她甚远,只当真是个神仙,不敢靠近,连她相貌都没瞧清。”韦行一仔细看了看玉尘,道,“可这刀,的确是很像。”


    说着,他转向沈星遥问道,“小姑娘,这刀是谁传给你的?”


    “是我母亲。”沈星遥道。


    “哦?”韦行一道,“那她可还安好?”


    沈星遥不免迟疑:“其实她……”


    “罢了,凡俗之事,我不过问。”韦行一倒转刀身,将刀柄一端递给沈星遥,道,“你可否将她传你的刀法舞来给我看看?”


    沈星遥郑重点头,接过玉尘,走至庭中空旷处。


    高高的蒿草间,散落丝丝飞絮,沈星遥迎风挥刀,挑起落絮,御风而舞。


    凌无非静静看着,恍惚想起在姑苏城郊初次见她练功时的情景。那时的她,招式轻泠飘然,不沾尘世风霜,也无大道之观,多在于自得其乐,抒发自我意趣,了无尘念。


    可如今的她,刀中意蕴,已怀仙风道骨,多了几分包容世间万物的悲悯意蕴。


    落絮沾身,如鸿衣羽裳,霞光流彩,映照刀身,如凌青云之上,苍穹之顶,飘飖似惊鸿。


    他看得呆了,久久沉浸在这如流风回雪般的风姿中,直到她收势走来,亦未能完全回过神来。


    “你这刀法,与她一样,却又不一样。”韦行一缓缓点头,良久方开口道。


    “说来惭愧,我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过母亲,”沈星遥走到韦行一跟前站定,道,“她的功夫,我也没能学到精髓。”


    “她的刀中有仙气,虚怀若谷。你的刀中,有杀伐之气,却无暴戾。”韦行一若有所思,“若比作是神仙,她便是引导苍生摆脱疾苦的上神,而你,却像是喝退妖邪,护佑黎民的神将,倒是无高低之分。”


    听到这话,凌无非不由蹙紧了眉。


    沈星遥闻言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笑中略带苦涩,却又夹杂着几分欣慰:“真好,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母亲,能够不问前因后果,对她加以赞许。”


    “你因这把刀的缘故,受人追杀,想必她的名声也一定不好听。”韦行一摇头转身,朗声笑道,“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她是天纵之才,便注定一世不得平顺。诗仙太白,家财万贯,才高八斗,亦不得志,我等凡俗之辈,又有几个能有那得天独厚的好运,一帆风顺度过一生?”


    他说完这话,便走去一旁,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找出一坛酒,冲三人招招手道:“既然来了,便陪我喝一杯,”说着,一只手指直指凌无非,道,“这小子可坏得很,嘴上说自己不擅饮酒,谁知道啊,斗酒不醉。你这小姑娘两眼天真,就这么跟了他,可别被骗了。”


    韦行一只要一沾上酒,便能说个不停,沈、凌二人陪着他,一直喝到半夜,等到韦行一醉倒,又忙前忙后,把人送回房里,简单收拾一番,方才退出门来。


    星夜,天河璀璨,繁星点在夜幕上,斑斓夺目。


    沈星遥循着一抹浓郁的花香走到院外,终于找见了那香气的来源——一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她在花丛边坐下,背对栅栏,低头轻嗅,不自觉流露出恬淡的笑意。


    凌无非走到她身旁蹲下,凝望着她的侧脸,两眼含笑,神情越发专注。


    “你看我干什么?”沈星遥留意到他的眼神,不觉抬眼望他,笑盈盈问道。


    “没什么,”凌无非笑道,“只是觉得,有你在身边,真的很好。”


    蒿草絮飞,悄然飘落在她头顶,凌无非见了,即刻伸手替她拂去。


    “你身上也有,”沈星遥伸出两指,捻起一片落在他鬓间的草絮,却不丢弃,而是拿在手里端详,随后望着他,笑问,“你说,这算不算是共白头?”


    凌无非闻言一笑,摇摇头道:“就算是,我也不想与你止步于此。”


    “一定不会。”沈星遥笑言,“如今一切向好,这条坎坷的路,我们就快走完了。”


    “但愿如此。”凌无非说着,却不自觉叹了口气。他转过头去,仰望远天繁星,却觉那点点的碎光,正逐渐淡去。一如红尘烟火,至暗夜里,阒然而熄,沉入无际深宵。


    作者留言:


    你们理理我啊T∧T,哪怕骂一骂你们讨厌的角色也行,好想和你们唠唠嗑


    第274章 . 江头潮已平


    晴空湛蓝, 烈日高悬。


    街角的茶肆里,一名白衣青年正一手支着额角,闭目养神。在他身旁椅侧, 竖着一柄细长通透的佩剑, 正是碧涛。


    陈玉涵双手环胸, 靠墙而坐,神色怅惘地望着墙缝里离群的蚂蚁驮着食物转圈的模样, 眼睫忽地一颤,吸了吸鼻子。


    “茶来喽。”


    听见伙计的吆喝声, 萧楚瑜睁开了双眼, 转身接过伙计手里的茶水,斟满一杯, 推至陈玉涵跟前。


    陈玉涵猛地抬头望他, 眼波一颤。


    “既已到了这个地步, 过去的事,便都放下吧。”萧楚瑜平静道, “我会好好待你, 与从前一样。”


    陈玉涵咬着唇,忽地落下泪来。


    萧楚瑜一言不发,掏出帕子,递到她眼前, 见她一动不动, 便捏起帕子, 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陈玉涵咬唇, 心中暗暗道了一声“荒唐”。


    这近一年的时光里, 二人虽朝夕相处, 却始终疏离。萧楚瑜虽不曾刻意苛待过她什么, 但每每与她相对,都是一副冷漠的神色,也几乎不同她说话。


    她再如何卑微忍耐,也不可能一直忍受这样的折磨,终于,在昨日夜里爆发,闯入他房中,大声质问,为何非要如此折磨于她,为何不能一刀杀了她,好好给个痛快。


    萧楚瑜起先还十分冷漠,可到了后边,却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


    伤疤就在那里,揭或不揭,都无法抹灭它的存在。于是他也开了口,争执,吵闹,谩骂,险些对她动手。


    但悬在半空的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收回,没有落下。


    陈玉涵怔了,良久,喃喃质问:“你……心里还有我吗?”


    萧楚瑜不言,阖目长叹,却还是没能按捺下心绪,拥她入怀。


    二十余载,青梅竹马,纵孩提时期记忆模糊,亦有十数年相伴。朝朝暮暮,深情厚意,如何轻易割断?


    心底防线崩溃,理智亦不复存,爱恨交织,情终比恨深,何况压抑许久,一旦爆发,便难以收场。


    直至今晨,她在他怀中醒来,已成鸳颈之交,铸成大错。


    他们虽是青梅竹马,却一直恪守礼仪,毕竟萧辰在世时,便已为二人定下婚姻之约,结为伉俪,是迟早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到陈玉涵失手错杀萧辰后,又因隔阂分开,重重阴差阳错,不论身心,始终有着隔阂。


    这回倒好,因着冲动,竟闹出了如此尴尬的事。


    晨起之后,二人皆未多看对方一眼,而是各自穿衣收拾,一先一后离开客舍,直到这茶肆里。


    陈玉涵见萧楚瑜主动替她拭泪,哭得更伤心了,惹得茶肆里的人都朝他们看来,时不时小声议论,只当是个痴心的姑娘,遇上了不解风情的郎君,被他欺负得伤心落泪,难以自抑。


    萧楚瑜叹了口气,握着湿透的帕子有些不知所措,沉默片刻,方站起身来,绕至陈玉涵身旁,靠着她坐下,轻抚她后背,柔声哄道:“我方才说的话,都是出自真心。一直这么互相折磨,我也倦了。或许沈姑娘所言都是对的,你我皆是受父辈恩怨所累,也该放下了。”


    陈玉涵泣不成声,忽然靠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萧楚瑜不言,只是拥着她,柔声安慰。


    陈玉涵抬眼望他,将信将疑,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方放下心来。起初两日,她还觉得别扭,但慢慢相处下来,受他关心照顾,原本紧张害怕的心境,也渐渐释然。


    这日二人行至山野,原本晴朗的天却忽然阴沉下来,刮起骤烈的风。


    “这是要下雨了吗?”陈玉涵愣了愣。


    萧楚瑜不言,见不远处有个破旧的凉亭,便拉着她走了进去,扶着亭侧木柱,观望着林间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花草树木,渐渐蹙起眉来。


    “大哥,我觉得……”陈玉涵犹豫了一会儿,方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这都一年多了,也没人找来,是不是说明,我们已经安全了?”


    “他们有了更大的鱼,自然不会再把心思浪费在你我身上。”萧楚瑜说着,不自觉想起沈星遥的话,叹道,“也不知沈星遥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若她所言为真,你岂非……”


    “那……天玄教的人,会不会来找我?”陈玉涵咬咬唇,道。


    萧楚瑜摇头,表示不知。


    “罢了,再去想这些也无用。”陈玉涵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又道,“那,我们现在能不能回齐州?”


    “你想回去?”萧楚瑜眉心微微一动,正待回答,却忽然听得身侧传来利器破空声,本能向旁闪开。


    陈玉涵亦退到一旁,猛然抬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中年男子身影,心头骤然一紧。


    “真是好久不见,陈姑娘。”李温抱刀立在风中,目光泠然朝二人望来,“哟,看来萧公子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在意?萧大侠若在天有灵,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不配提我父亲。”萧楚瑜提剑走出凉亭,在李温跟前停下。


    “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李温斜眼乜向陈玉涵,阴阳怪气道,“人又不是我杀的。”


    “可却是受你挑拨。”萧楚瑜拔剑指向李温眉心,眼波平静如深潭,无丝毫异动。


    陈玉涵心头一紧,不自觉望向萧楚瑜,刚好瞥见李温抽刀劈向他头顶一幕,于是抢上前去便要护他。然而萧楚瑜跟随韦行一习剑已有一阵子,并非当初那般孱弱,在李温抽刀之际,已横剑挡格,荡开他刀势,旋即挽剑向斜下方挽出一个半弧,直取李温腰间。


    李温刀锋一转,攻向萧楚瑜肋下,刀意激荡,风窜入袖,鼓胀而起,发出猎猎声,同时左手出掌拍中他肩头。萧楚瑜避开刀锋,却未避过这一掌,被震得退后半步,顺势挽剑一挑,堪堪划过李温袖口,撕开一道裂口,却未伤其肌骨。


    陈玉涵见状,连忙纵步上前,一手扣住萧楚瑜左腕,拔剑迎上李温的刀。寒影颤动,在风中撕开一道狭窄的口子,朝着李温喉心刺去,未及近面,便被他一招震荡开来。


    “你这丫头,是不是忘了你这身武功是何人所授?”李温冷笑,手底连出数刀,快如光影,难辨其形,即便二人联手,亦觉虎口震颤,难完全架住这刀势。只听得“铿”的一声,陈玉涵手里的剑,已然被他刀意挑飞,打了个旋儿斜插入泥土间。


    萧楚瑜瞳孔急剧一缩。李温顺势举刀,猛地向下一劈,陈玉涵方才疏忽,剑已离手,一时间别无他法,只得伸手一抓,正抓在那刀刃之上,那刀锋锐利无比,接着惯性在陈玉涵手中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方才停下,陈玉涵吃痛,连忙松手,往手心一看,只见那伤口极深,几可见骨。


    李温刀意不减,仍旧劈将下来,仍旧冲着萧楚瑜头顶。


    陈玉涵想也不想,直接张开双臂,拦在萧楚瑜跟前。


    可这一刀,却在离她头顶仅差毫厘之时,忽然停了下来。


    “看来,你是非要自己亲自动手不可了?”李温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才不会……”陈玉涵一面说着,一面下意识朝萧楚瑜望去,却见他眼底浮起困惑。


    不只是困惑,在这困惑的最深处,还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戒备。


    “大哥你……你也不信我?”陈玉涵的心忽然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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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对也是命定的悲剧


    第275章 . 拚了终难拚


    “我没有。”萧楚瑜匆忙避开她的目光, “我知道他是胡说八道。”


    李温唇角上挑,笑容狰狞。


    陈玉涵咬紧牙根,望向李温的两眼, 忽地充满悲怨,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夺下萧楚瑜手中碧涛便朝他刺了过去。她武功原就不如这厮,当下失了理智, 哪里还刺得中?不到十招便被李温擒在手中。


    “萧公子,你可知道, 当初令尊死时是何情形?”李温夺下碧涛, 斜架上她颈项,不怀好意问道。


    “有话便说。”萧楚瑜咬牙, 眼中似有一团火在烧。


    “就像今天这样, ”李温故意压低嗓音, 眼神也变得阴恻恻的,“这小丫头听了我的话, 佯装被我所掳。我以她性命, 威胁萧辰。”


    他一面说着这话,一面留意着萧楚瑜的神情变化,看着他逐渐暗淡的眼神落在陈玉涵身上后,方继续说道:“萧辰果然上了当, 救下她后, 全无设防。也就是在那一刻, 这丫头找到机会, 亲手杀了他。”


    言罢, 李温看向陈玉涵, 似笑非笑道:“所以, 今日你想救她吗?”


    “你放开她。”萧楚瑜道。


    他的眼神有些僵硬,语调略显无力。


    “萧公子,救人得有诚心。”李温皮笑肉不笑。


    “我让你放了她!”萧楚瑜失声怒吼,望向陈玉涵的目光,虽有犹疑,却还是走近了一步。


    “大哥……”陈玉涵心下五味杂陈,脑中纷乱如麻。


    可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她想听到的话,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情景。


    “别磨磨叽叽了,”李温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架在陈玉涵颈上的剑向外移了半寸,冲萧楚瑜道,“这丫头的命,你是要,还是不要?”


    “我只想知道,杀死陈光霁的凶手,是否真是我父亲?”萧楚瑜眼泛微红,沉声质问。


    李温嘿嘿一笑,却不说话。


    “有人告诉我,是藏在你背后的那人,为除祸患,接连害死陈光霁与家父。”萧楚瑜道,“可这些年来,父亲从未对我说过什么,为何直到现在,你们仍旧不肯罢手?”


    “为何?”李温轻笑,乜了一眼陈玉涵,道,“有道是‘父债子偿’,哪里是我不肯罢手呢?”


    “大哥你不要听他胡说,”陈玉涵抽噎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从来都没有!”


    萧楚瑜不言,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陈玉涵被打落在地的那把剑,缓缓退步靠近,目光始终盯着陈、李二人,蹲身将剑从泥间拔出,飞身纵步,疾刺李温眉心。


    李温讪讪一笑,当即松了碧涛,将陈玉涵连剑带人推到一旁,提气跳步,迎上萧楚瑜剑招。


    冷月剑虽未由萧辰亲自传授。但这一刻,萧楚瑜却似悟了,一刺一斩,皆稳如泰山,只是苦于内息不够,虽能牵制住李温,却难以立刻制胜。


    陈玉涵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举剑便来帮他,前后夹击,迫得李温不得不撤招退后,纵步逃远。


    萧楚瑜本能追出几步,又霍地停下脚步,静立片刻,忽然开口:“方才,他为何……”


    “你想说什么?”陈玉涵眼波颤动,尽力维持着话音平稳,轻声问道。


    “若他所言,只是为了乱我心神,为何要放你?”萧楚瑜不敢望她,只是低着头,黯然问道。


    “那……他说的那些话,你究竟是信,还是不信?”陈玉涵的心从头凉到底,如坠冰窟之中,呆立原地,“若你信了,便是心中对我仍有怀疑,若你不信……不信,却全然不顾我的安危,对他出手……你是不是希望他能替你杀了我?”


    萧楚瑜身子一僵,木然摇头,却不敢看她。


    “我明白了。”陈玉涵眸子里好不容易亮起的光,再次熄灭,回身默默朝来时的路走去。


    萧楚瑜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双瞳矍然一动,转身望去,见陈玉涵走远,忽觉心中刺痛,可犹豫再三,却未立刻追赶,而是以与她同样速度的步伐,默默跟上。


    骤风依旧,暴雨却迟迟不下,仿佛在警告过路的人们,不要停留。


    回到镇中,陈玉涵见路边便是一家食肆,径自走了进去,随意找了张空桌坐下。萧楚瑜远远望见,本能加快了步伐,走进食肆,扫视一眼,找到陈玉涵落座之处,即刻上前,在她对面长椅上坐下。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跑堂的伙计迎上来道。


    “随意,能吃就行。”陈玉涵道。


    “那,二位可有忌口?”伙计又问。


    陈玉涵摇头。


    “她不吃蒜。”萧楚瑜放下剑,道。


    伙计点头,应声退下。


    陈玉涵仿佛被人定住似的,目光始终盯着桌角的几道陈年裂痕,连眼珠子都一动不动。


    “玉涵……”萧楚瑜开口,却觉脑中一片空白,半晌,还是想不到能说什么,只得闭上了嘴。


    “你先前说,会待我和从前一样。”陈玉涵沉默良久,忽然说道,“可是,我能感觉得到,你变了。”


    萧楚瑜不自觉屏住呼吸,却不说话。


    “你从前看我,眼中有光。如今却平静如水,毫无波澜。”陈玉涵道。


    萧楚瑜仍旧不言。


    “我有需要,你看见了,仍会照顾我,却再也不会主动留意,主动询问。”陈玉涵又道。


    萧楚瑜微微低头。


    “李温偷袭,你会躲避,却只顾着自己。”陈玉涵起初话音还略有颤动,说到这一句,却忽然变得平静。


    “你是翩翩公子,守道义纲常,再恨一个人,也不会做出无礼之举。”陈玉涵道,“我信你不恨我……但你眼中,早没有我了。”


    “玉涵,我并不是……”


    “你真的变了。”陈玉涵说着这话,忽然落下泪来。


    她眼睫颤动,无声流下两行泪,又自己伸手擦去,恢复了平静,随即抬眼朝他望来,一双明眸对上他眼中错愕,忽然嗤笑摇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萧楚瑜身子微微一颤。


    “义父再如何对我有恩,他也终究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为父报仇,有何不可?”陈玉涵苦笑道,“我是伤害了你,可对于爹娘的死,我无愧于心。”


    最后四个字,她是咬着牙说着。自始至终,目光始终与萧楚瑜对视,没有半分犹疑。


    萧楚瑜张了张口,脑中思绪纷繁,竟理不出头绪。


    “你就是个被养在深墙高院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贵门公子,我又算得了什么呢?”陈玉涵继续说道,“从小寄人篱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你我本就不相配,我又为何非得顾及你的心思,连我爹娘的仇恨都抛在一边?”


    萧楚瑜眉心微沉。


    “在此事上,你我皆不曾顾及对方感受,也算是互不相欠。”陈玉涵神色凄然,语气却十分坚定,“说白了,这二十年来,你我之间之所以浓情蜜意,只是因为不曾经历过风雨,太过安生罢了。这才一个李温,就让你我彼此猜忌,如同仇敌,往后还有那么长的路,又怎么可能走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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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虐的一对副cp(并不是)


    第276章 . 终年不西顾


    客舍高楼, 客房空空。


    因李温挑拨之故,二人前夜并未同宿。


    萧楚瑜想着白日的事,一夜未眠, 仍旧没能理清思绪, 到了翌日早晨, 本着习惯,敲响了陈玉涵的房门, 却未听到任何回应。


    他心下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当即推开房门查看, 只见当中空空如也, 已无一人。


    “玉涵……”萧楚瑜急忙转身下楼,向店内伙计询问, 却没有一个人说曾见过陈玉涵离开。他心下惶惶, 无计可施, 来不及收拾行装便奔出大门外,四处找寻。


    好几个时辰过去, 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萧楚瑜颓然跪地, 忽觉心下阵痛,难以自抑,不自觉便捂着胸口,蹲下身去, 眼前忽地一黑, 失了知觉。


    浑浑噩噩间, 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等到醒来, 已然置身于一家病坊之内, 身旁还有一位老医师, 正背对着他,逐个拉开药箱拣药。


    萧楚瑜蹙紧眉头,坐起身来,正要说话,却见房门被人推开,走进一个人来,竟是凌无非。


    “怎么是你?”萧楚瑜愕然。


    “老先生,他怎么样了?”凌无非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那老医师问道。


    “郁结于心,稍加调理就好。”老医师拣好了药,简单包好扎上草绳,上前递给凌无非,道。


    凌无非一言不发,接过药包,随手丢到萧楚瑜怀里,便转身要走。


    “我有话想问你!”萧楚瑜翻身下榻,唤住他道。


    “你想问什么?”凌无非淡淡说着,微微偏头,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便迅速转了回去,“我若回答你,你不会也刺我一剑吧?”


    萧楚瑜闻言,一时语塞,半晌,方长叹一声,低头认真道:“是我一时冲动,想试探她……对不住。”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她。”凌无非目送老医师走出房门,方回转身来,抱臂倚门,面无表情望着萧楚瑜,道。


    “我只想确认几件事,”萧楚瑜道,“玉涵的身世……”


    “与她说的一样,毫无出入。”凌无非道。


    “那我父亲又是否……”


    “他受薛良玉威胁,杀了陈光霁,”凌无非道,“许是因为愧疚,又或是其他缘由,将陈姑娘收为义女,养在身边。”


    “此话当真?”萧楚瑜瞪大双眼。


    “当真,关于此事,他与薛良玉之间还有书信往来。”凌无非道,“不过因为一些意外,书信已被毁了。”


    萧楚瑜愕然。


    “其实这样也好,免得有损冷月剑清誉。”凌无非道,“毕竟,他也不是主动为之。是他先擒了李温,交由薛良玉处置,却被薛良玉掉了包,事后又威胁萧辰,若不杀陈光霁,黑锅便是他的,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萧楚瑜闻言,两手攥紧了拳,胸中郁气无处抒发,只能强忍下来。


    “我看你内息虚浮,武功还没练好,为何不肯留在韦叔那里?”凌无非问道。


    “我不知危险何时会来,不想拖累师父。”萧楚瑜阖目,黯然说道。


    凌无非听了这话,淡淡一点头,转身走出房门。


    他沿着回廊,走到前厅,见沈星遥坐在柜台前,正伸出一只手,让医师诊脉,便即走上前,关切问道:“你有哪不舒服吗?”


    “就是想看看,上回伤得那么重,会不会留下病根。”沈星遥盈盈一笑,“怎么样,萧公子没事了?”


    “好得很,死不了。”凌无非一听见萧楚瑜的名字,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沈星遥扑哧一笑:“你还记着上回那一剑呢?”


    “我不该记得吗?”凌无非蹙眉反问,“他有什么资格为了几句实话就刺伤你?要不是冷月剑这名号份上,我一定……”


    “好了好了,不要置气。”沈星遥拉过他一条胳膊,摇了摇,道,“他的反应,不过人之常情,没什么说不通的。”


    凌无非见她如此大度,心下更是对萧楚瑜的行径感到不满,始终皱着眉头,难以舒展,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无奈之下,他只好转过脸去,冲那正给沈星遥把脉的医师问道:“把这么久的脉……她不会真有什么毛病吧?”


    医师摇摇头,松开诊脉的手,道:“还真是稀奇,姑娘这脉象好得很,完全不像受过伤的人。”


    “当真?”凌无非将信将疑。


    “这还能有假?”那医师说完,便转身走了开去。


    凌无非盯着那医师的背影消失,眉心仍旧蹙在一起。沈星遥见了,当即伸出双手,按在他眉心揉了揉,道:“好啦,既然人都没事了,我们也该走了,不过……是不是应当把萧公子送回韦前辈那里?”


    “他又不是没长腿,随他去。”凌无非道。


    “可你就不好奇吗?他明明是和玉涵一起离开的,现在却只剩下一个人,万一……”


    “她不会再出现了。”萧楚瑜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


    凌无非下意识揽过沈星遥腰身,将她护在怀中。


    “放心,我已想明白了。”萧楚瑜眼有疚意,拱手躬身,对沈星遥规规矩矩施礼道,“抱歉。”


    “你同玉涵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人?”沈星遥问道。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不过……罢了,都不重要。”萧楚瑜道,“李温曾经来过,仍旧是挑拨,并未真要取我等性命。至于玉涵……是我伤了她的心,我父亲的事,往后我也不会再追究什么,只不过,我能不能问问你们,薛良玉他……”


    “这里不方便,出去再说吧。”沈星遥道。


    话音落地,三人先后走出病坊,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这才停下脚步。


    “我虽不清楚薛良玉会不会对你们下手,但最好多留个心眼。”沈星遥道,“我们与他派来的人手,已经打了好几回照面。他迟迟不肯现身,一定还有其他打算,你须得当心。”


    “多谢提醒,”萧楚瑜眉心微蹙,“我只是……”


    “别想着以卵击石,以你现在的实力,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被他所害。”凌无非的话直截了当,全未给他留情面。


    萧楚瑜不由愣了愣。


    沈星遥看了看凌无非,略一思索,转向萧楚瑜,问道:“你是何时见到李温的?”


    “就在昨日,城外林间。”萧楚瑜道。


    “也就是说,他可能还没走远。”沈星遥略一颔首,道,“那玉涵她……”


    “不知是昨夜还是今早离开的,”萧楚瑜略一思索,忽然瞪大双眼,“难道……”


    “她房中可有打斗的痕迹?”沈星遥问道。


    萧楚瑜缓缓摇头。


    “那应当不是被劫走的,”沈星遥道,“不过,她毕竟是玉露的女儿,薛良玉不一定会放过她。还是四处找找看吧,免得又出岔子。”


    萧楚瑜点点头,正待走出小巷,却听得耳边传来尖锐的声响,惊惧回头,却见凌无非已伸出手去,将那枚凌空激射而来的短镖接在手里、


    那枚短镖的箭头上,还插着一张小笺。


    凌无非微微蹙眉,取下小笺展开一看,忽地瞪大双眼:“是师父的字迹。”


    “写了什么?”萧楚瑜赶忙上前,接过字条一看,只见上边写着一行小字——陈娘子已脱险,勿念。


    三人大惊,一时面面相觑,俱沉默不言。饶是凌无非当先反应过来,奔出小巷左右观望一阵,却未发现任何可疑人影。


    “怎会如此?”沈星遥走上前道,“照理来说,以你如今身手,就算追不上,也该能看到影子。”


    “来的人未必是师父,或许是他的某一位朋友,”凌无非若有所思,道,“而他亲手写这字条,只是为了让我们安心。”


    三人就近寻了家客舍落脚。至黄昏,残阳夕照,烧透了云霞。


    凌无非坐在窗前,透过围墙窗槅,远远望着隔在一道院墙之外的萧楚瑜练剑的身影,忽然长声叹了口气。


    “你这样,算不算是窥伺别派武学?”沈星遥双手扶在双膝,俯身靠在他肩头问道。


    “只过眼,不过心,不偷师便不算。原先在金陵,也无意看过一次。”凌无非望了她一眼,道。


    “那你觉得,他如今剑法如何?”沈星遥问道。


    “比起从前,的确精进许多。”凌无非认真想了想,道,“不过,他这个年纪,内息本不该如此单薄。”


    “那得看同谁比了。”沈星遥莞尔,“还有不少在这个年纪,尚不如他的人呢。”


    “可他毕竟是萧辰的儿子,”凌无非若有所思,道,“可惜了。”


    “他有心向上,总会越来越好的。”沈星遥绕至他身前,坐在他腿上,一手搂住他的脖子,一手捏了捏他的脸,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我只是在想,当今江湖这幅衰败之景,究竟拜谁所赐。”凌无非眉心微蹙,凝神思索,道,“若是当年无人出手针对天玄教,任由发展至今,是会更糟,还是会更好?又或者……薛良玉没有私心,且愿与你娘通力合作,是否便能减少伤亡。至少……到得如今,不会只剩下玉华门这唯一的大派苦苦支撑,还要处处受那些宵小掣肘。”


    “恶不论大小。大恶难赦。小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积少成多,亦不容诛。”沈星遥道,“天玄教迫害的是寻常百姓。薛良玉摧毁的那些人,倘若在世,都有可能成为当今江湖中人口耳相传的神话。”


    “听你这么一说,还是薛良玉的行径更不可原谅。”凌无非若有所思。


    “我倒觉得没有区别。”沈星遥道,“白菰村的村民未必是例外,但也不能代表所有。我当年离开昆仑的时候,满身都是内伤,是在山脚的村子里,沿途受人接济救助,才能平安无事离开。你见的人比我多,一定遇上过比他们更善良,待人更好的寻常人。他们虽无天纵之才,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个人的性命,都很宝贵,绝不比那些顶天立地的大侠轻贱。”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动,心念也跟着颤了一颤,沉思良久,忽然抬眼朝她望来,眼中充满感佩。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沈星遥笑问。


    “看你襟怀广阔,心系天下,突然觉得自己太狭隘了。”凌无非见她髻边发簪倾斜,便即伸手替她扶正,眼中柔情愈浓,“你还是很像她。”


    “但我不会成为她。”沈星遥听出他所提正是张素知,莞尔笑道,“她愿守天下,我只守我这颗心。”


    “那天听韦叔说你的刀法,如驱邪伏魔的神将,我便在想,若你生在二十多年前,那些个天玄教门徒肆意横行的时候,又会如何对待这件事?”凌无非笑问。


    “这我倒没想过。不过以我的性子,多半会抢在薛良玉前头,纠集人马,先把剿灭魔教这事给办了,让他出不了风头。”沈星遥随口笑答。


    “如此说来,那还真是可惜了。”凌无非摇头而笑。


    窗外,天色愈昏。本该是灿金色的天空,渐渐氲成了妖冶的赤红色,血一样的染遍了层层叠叠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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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无非:你扎我媳妇一剑,我也想扎回去,可是不能,我好气 全文结束后我会修文,把所有引用处标注出来放在作话里 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系辞传下·第五章 》


    第277章 . 风定云墨色


    萧楚瑜终究还是不告而别。沈、凌二人对此虽有担忧, 却并未过多追查。


    惊风冷月,曾齐名于江湖。如今的凌无非,虽然落拓, 但凭玄灵寺一战, “惊风剑”此威名, 他已受之无愧。


    而冷月剑,却已萧条凋零。


    凌无非不知如今的萧楚瑜面对他时所怀怎般心境, 但不去打扰,是他如今最容易便能做到的善举。


    沈、凌二人在去见韦行一前, 便已去过一趟红叶山庄。一年前还洋洋得意, 以为能干出一番大事的施正明,如今已同他的手下人一起, 成为躺在残垣断壁间的冰冷尸体。


    谢辽不在其中, 也不可能在其中。毕竟, 一帮被利用的小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红叶山庄, 如今已成死城, 也不知能不能算得上是求仁得仁。


    夏雨不似春时候那般淅淅沥沥,而是噼里啪啦地坠落,其声激烈如潮,急遽的风吹得屋瓦连片震动, 颤颤抖落一条条水迹, 砸向大地。


    沈星遥阖目抱臂立在荒屋檐下, 听着渐近的脚步声, 一动也不动。


    因着这些日子以来, 一连串的命案, 各派门人已结成联盟, 如今站在她眼前的,为首的便是玉华门的李成洲与同行的两位碧波堂弟子钟柏、池旭,身旁站着鼎云堂的张盛,与一名叫做仇霆志的年轻人,其余随行人等,还有飞鸿门、太和派等门派中人与单誉等已在江湖中已有侠名的年轻侠士。


    “这小妖女如此气定神闲,该不会有埋伏吧?”说话的人出自太和派,是个尖嘴猴腮的后生,顶多十六七岁。


    李成洲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她身周,未瞧见凌无非的身影,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疑惑。


    他还记得玄灵寺一战时,听凌无非说过,张素知一事另有隐情。


    可如今玉华门下,亦有好几人丧命于那诡异的刀法之下,直令他心中生疑,猜测起眼前这女子的居心。


    “先前不是听谁说过,在忠州曾见过她与那姓凌的小子待在一起吗?”人群之后传出小声议论,“怎么这会儿又没看见了?”


    “谁知道呢?没准是被她利用,又给害死了。”


    李成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说道:“沈姑娘,我等来此,是因为……”


    “方鹏真的死了?”沈星遥缓缓睁眼,漫不经心问道,“这手都伸到玉华门了?真是越闹越大。”


    “听你这口气,是不想认账了?”钟柏怒道。


    “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沈星遥道,“你们凭什么认定是我所为?”


    “那尸首的刀伤,分明出自你手,”一飞鸿门弟子怒斥,“还来行刺我们副掌门,你是何居心?”


    “我要真想杀卫椼,就不会等到今天。”沈星遥依旧气定神闲,道,“你们还没回答我,为何认定那些伤口是我所为?你们见过几次我的刀法?”


    “你在玄灵寺所使过的那些招式,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另一人高声道,“难道我们还能看错不成?”


    “渡千山、行云驻、棹歌回……”沈星遥一面念着招式之名,一面用手指比画出招式,“可是这三招?”


    “你总算承认了!”池旭道。


    “那贼人偷画的拓本,统共也就几式,难道还能使出其他花样?”沈星遥唇角微挑,轻笑说道,“几十条人命,都死于这三招。身为张素知的后人,就这点本事?岂非送上门给人取笑?”


    听到此处,李成洲眉心一动。


    “妖女,还想狡辩!”那最先说话的瘦猴指着她道。


    “我要真的只是想杀人,大可使些你们没见过的功夫来掩人耳目,如此明显的嫁祸,你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不出来吗?”沈星遥道,“不如你们谁来受我一刀,好好对比一番,看看那冒牌货的手法,到底有多拙劣。”


    “死性不改,”单誉上前一步,“上回在玄灵寺里,若非方丈大师出面,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这一回,可没人能再保你。”


    “说起这个,你那一箭,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沈星遥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陡现杀意,“你欠他一条好腿,过了这一年多,也该还了。”


    “无药可救!”众人闻言,一拥而上。


    李成洲还未来得及理清思绪,便已被两名师弟挤到了人前。


    “你也来凑热闹?”沈星遥瞥了一眼李成洲,挽刀斜扫,却并未使出全力。


    李成洲瞧出她有意放水,心中疑虑又添了一重。他挺剑向下斩出,震开玉尘刀意,回手拦住身旁的钟柏,道:“别忙。”


    “李少侠,上回你便因为儿女情长误了大计,这次特意没让陆女侠来,你可不能再掉以轻心了。”张盛说道,“当初从二位长老手下救下你等的人可是凌无非,你可别弄错了。”


    李成洲恍惚回过神来,思绪一转,还是一咬牙,递上剑招。


    他虽不知真相如何,却也知道凡事须得亲身验证的道理。沈星遥若脱身,一去又得无影无踪,如此一来,方鹏等人的死因,便更加难以调查清楚了。


    骤雨如注,落在刀锋剑尖,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叮叮当当有如破阵之曲,如高山流瀑,琅玕碎玉。剔透的水浮漾出炫彩的光影,宛若流虹。


    各门派中人距离上回见沈星遥出手,已一年有余。记忆之中,她执刀浴火,所向披靡,虽然高超,却也并非完全无法战胜,然仅过了一年多,她的身手,竟已一日千里,刀意裹挟着破碎的雨滴,已有翻山倒海之势,简直非凡人之力所能匹敌。


    “当真是个妖女……”人群中不知是谁颤声感慨,“听闻那天玄教中供有一池圣水,服之可使内力大增,这女子必是……”


    听到这话,李成洲眼底晃过一丝迷惑。


    他也是第二次见到沈星遥出手,也实在难以相信,除却神仙鬼怪,还有什么人能在这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有如此大的本事。


    若真未借助任何外力,这女子当真可以算作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稀世英才,要真在此殒命,岂非可惜?


    雨落潇潇,一如沈星遥手底刀招,异常冷彻,似可摧心折骨。


    沈星遥与此间人等大多无仇无怨,加上书信已在手中,揭开旧事在即,她也不愿杀人,处处留予情面,唯独想让那曾在玄灵寺一箭射碎凌无非右腿的单誉也尝尝瘸腿的滋味,偏偏这厮用的是弓箭,始终站在远处,被那高墙似的人群挡住,不得近身。


    她心性刚烈,遇强则强,本可轻易脱身的困局,愣是不肯舍断,非要破开人墙攻那姓单的不可,但也正是因此,越困越深,受十数人牵制,围在人潮正中。单誉也瞧出了她这独一份的“厚待”,当即挽弓,朝她射出一支金环箭。


    沈星遥眉心一紧,左手取下刀鞘上挽欲挡格,却被好几把兵刃压住。


    箭支飞跃而来,距她面门仅余一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从天而降,竟生生将那精铁所铸的箭身断为三截,箭身金环亦随之崩飞,不知掉去了哪个角落。


    青年一袭白衣,尽被雨水染透,身形却依旧翩然,稳稳落在沈星遥身旁。


    “凌无非?”众人愕然,手中招式亦有迟滞。


    “诸位,”凌无非挺剑直指眼前一干人等,神色凛然,“近来所发命案,在下皆已知悉。当中疑点数不胜数,凌某便不一一列举。我自六岁拜入鸣风堂,各类悬案见过不少,自有办法找出真相。尔等若愿信我,三个月之内,在下必会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复。”


    “凌公子,不是我们不信你。”一位老者走出人群,双手负后,正色说道,“而是你身旁这个女子,身怀如此高超的武艺,却从一开始就在隐瞒身份来历,行止诡异,实在叫人难以信任。”


    “但凡她口中有两句真话,我们都不至于如此!”钟柏大声喝道。


    “事出有因,各位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们为何如此。”凌无非目光诚恳,一丝战意也无。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继续乖张行事,只会把祸越闯越大,唯有尽快压下众派疑虑,早日找出薛良玉下落,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快途径。


    “凌公子,你当真不是被这妖女蛊惑了心智,才会如此肆意妄行?”来人之中不知是谁,大声诘问道。


    凌无非深深叹了口气,还剑入鞘,拱手躬身,恭敬施礼道:“还请诸位信我这一次。”


    沈星遥眉心微颤,扭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三个月,真的够吗?”


    凌无非闻声朝她望来,微微一愣。


    沈星遥眼中倔劲骤然褪去,忽然收回玉尘,双手握拳递出,竟是束手就擒的姿态。


    凌无非诧异不已:“你……”


    “我信你。”沈星遥目光淡然,温声说道,“到了这一步,过多辩解也无用,还不如让他们安心,也好有充裕的时间把那人找出来。”


    “可是……”凌无非眼有错愕,“万一……”


    方才还是剑拔弩张的氛围,忽然松弛下来,反倒令联盟人等震惊不已,一时面面相觑,纷纷猜测起她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你这小妖女,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那老者意味深长打量她一番,将信将疑道,“当真不再反抗?”


    “怎么?我想杀你们难道还需要用这手段迂回?”沈星遥嗤笑道,“你们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老者气得脸色发白,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


    到得此刻,在场诸人皆已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谁也不愿在此过多耽搁时辰。


    “那好,我们这就押你回去。”张盛上前一步,道,“可你这妖女,武功太高,只怕……”


    “李大侠可曾带着七日醉?”瘦猴似的男人问道。


    李成洲闻言蹙眉,正待回答,却听得凌无非道:“刚才的话,你们是听不懂吗?方才动手,她若真有杀心,你们谁拦得住?”


    “那可不一定,”钟柏说着,便即转向李成洲,“师兄,临出门前,掌门不是给过你一瓶……”


    凌无非眉心一紧,正待护住沈星遥离开,却听得身后传来雨点落在刀刃上的声音,不及回头,便觉二人中间刮起一道劲风,迫得他不得不向旁退开,再回头看,却见沈星遥身旁已多了一人,手持一把比玉尘短些,又极其相似的刀。


    竟是唐阅微!


    “臭小子,我就说你不是好东西,竟要出卖她?”唐阅微提刀直指凌无非,怒喝道。


    凌无非顿觉百口莫辩:“唐姨,我……”


    “你不必再说了,我早便知道,这傻丫头跟着你,迟早要吃大亏!”唐阅微眼中怒火越燃越旺,提刀直指凌无非道,“她遭人陷害,你不维护便罢,竟还要把她交给这帮是非不分的混账东西。当初我怎么就没杀了你?”言罢,即刻欺身而来。


    第278章 . 何以书别离


    各派门人一下子傻了眼, 俱不知这是怎么回事。饶是李成洲反应够快,见凌无非只是退后,并不出手, 便立刻纵步上前, 一剑架住唐阅微刀势, 扭头朝他问道:“这又是何人?”


    凌无非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张嘴算是白长了。


    这等局面, 还如何解释得清呢?


    李成洲的仗义回护,更令唐阅微心中坚信是凌无非出卖了沈星遥, 手底招式, 一刀更比一刀凶狠,分明是想取他性命。


    “唐姨你误会了……”沈星遥上前一步, 本要解释, 却被蜂拥而至的各派门人团团围住, 陷入缠斗,一时无法靠近二人身旁。


    泠泠冷雨, 如寒濑奔涌, 倾泻在寒铁铸就的锋刃上。沈星遥在人群之中,纵跃翻飞,刀势迅疾,光影几已融入雨帘, 铮鸣声、雨声、风声交加, 如厉鬼哭嚎, 震彻四周, 不绝于耳,


    凌无非面对唐阅微攻势, 未免李成洲卷入乱局, 只得举剑相迎。他身手原就不弱,如今精进,更非昔日可比。只是唐阅微到底还是沈星遥的长辈,他无论如何也不便伤她,只得以守为主,少有进攻之势。


    唐阅微虽不解其意,却依旧没有收手的意思。


    “凌公子,你这总该看清这妖女的真面目了吧?”人群中不知是谁发话道,“像这等居心叵测,蛇蝎心肠的女人,哪里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袒护?”


    凌无非听到有人如此辱骂沈星遥,眼底不自觉便多了几分愠色,然而唐阅微手中凝琼,已然劈头盖脸朝他砸了下来,离他面门只差半寸距离,他方回过神来,一剑荡开刀势,脚下也被此劲力反震,向后退了半步。


    唐阅微见他眼有怒意,还当是他露了本性,更想取他性命了。


    沈星遥忽觉头疼不已,未免刀意过于凶险伤着这帮蠢货,只能合上刀鞘,接连使出“断”“明”“空”三势,将人群撕开一道口子,纵步蹿跃而起,试图拉开唐阅微,却被李成洲当成了她的帮手,举剑格挡开来。


    沈星遥不觉一愣,再回过神来,又已陷入人群中,气得她只想骂人。


    可有张盛等人在场,书信之事,的确不宜在此时公之于众。于是她咬了咬牙,又把话憋了回去,然而一抬眼,却看见凌无非对她使了个眼色。


    是让她早些抽身而退的眼色。


    “唐姨,有什么账我们改日再算,”沈星遥接连数刀逼退人潮,冲唐阅微高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唐阅微听了这话,眉心倏地一沉。


    要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取下凌无非项上人头,的确不是件容易事。更何况在这走转挪腾,与他过招的时辰内,她亦已察觉到,自己的身手,对付这年轻后生,居然有些许吃力。


    更何况看起来他还没使出全力。


    也不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抽身退出这战局,与沈星遥二人一先一后飞掠上身后房顶,在重重雨帘中飞驰而去。


    凌无非远远瞧着二人背影消失在骤烈的急雨中,心下暗自舒了口气。


    “你没事吧?”李成洲拉过凌无非的胳膊,左看右看了半天,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我怎么觉得,你刚才是有意让着她们……”


    “我同你们又不是一路人。”凌无非说着,便转身要走。


    那老者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无奈摇头道:“分明该是当世英杰,竟怎的入了魔障……可惜,可惜啊……”


    “你不能走,”李成洲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凌无非,道,“我还有事想问你。”


    “问什么?”凌无非回头望他,挑眉问道。


    李成洲张了张口,扭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雨中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顿了一会儿,方清了清嗓子,道:“再过半个月,便是我与琳儿大喜之日,你是她的救命恩人,不到场观礼,难免遗憾。”


    “这关我什么……”凌无非正要拒绝,却见他眼底似乎还藏了什么话,旋即扫视一番身后众人,略一沉默,点了点头,侧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风声憭栗,骤雨凄切。


    脱身后的唐阅微与沈星遥,很快便离开市镇,来到林野间。


    唐阅微快步疾走,丝毫不理会身后的沈星遥对她连声不断的呼唤。


    “唐姨,”沈星遥快步抢上前去,拦在唐阅微跟前,道,“您这些天究竟去哪了?先前留书说顾叔来找你,难道……”


    “这么惦记那姓顾的?”唐阅微停下脚步,铁青着脸色,“没了男人,你便活不了了是吗?”


    “您说哪里去了?”沈星遥摇头,道,“我压根没深想过这些,只是……”


    “我问你,那小子出卖你,你为何不杀了他?”唐阅微质问道。


    “他没有……”沈星遥摇头道,“您误会了。”


    “误会?”唐阅微冷笑,“那他为何对那些人如此客气?”


    “我们找到了一些当年的书信,能够证明我娘的清白,”沈星遥道,“只是如今还没查到薛良玉的下落,不便托出,这才会……”


    “这就是你对那些人好声好气的理由?”唐阅微怒色更盛。


    “可这时要是胡乱伤人,日后不就更扯不清了吗?”沈星遥不明就里,“这样也有错?”


    “那你告诉我,书信在哪里?”唐阅微朝她伸出右手,掌心摊开向上。


    “没在我身上。”沈星遥道,“那些书信,都是陆伯父交给无非的,一直是由他保管。”


    “你真是……”唐阅微指着沈星遥,手指颤抖不止,显已气急,“你怎的一点防心也无?那个陆……陆什么东西,又是谁?”


    “是无非的身生父亲,”沈星遥道,“话说回来,其实我们对这件事一直都有误会。白落英前辈当年虽追上了母亲,却并未加害过她,反倒是一直在为给母亲证明清白而奔波。那些书信,也是她转交给陆伯父的。”


    “等等,那小子不是凌皓风的儿子吗?”唐阅微眼中流露出疑惑,“怎么又多了个姓陆的?”


    “他的亲生父母,是白落英与玉面郎陆靖玄。”沈星遥道,“想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被薛良玉给盯上了,这才会托孤给凌家。”


    “乱七八糟。”唐阅微没好气地拨开沈星遥的身子,大步往前走去。


    “那么唐姨,”沈星遥继续跟上她,问道,“您这些日子又去了何处?”


    “还用问吗?”唐阅微冷冷瞥了她一眼,道,“躲那姓顾的瘟神,哪里都住不长。”


    “那您现在避开他了吗?”沈星遥好奇问道。


    “我真希望这世上的男人通通都死绝。”唐阅微嗤之以鼻。


    “那……柳前辈也……”


    “他那模样,充其量只能算半个男人,”唐阅微道,“尤其是那姓凌的小子,心眼那么多,真要动了歪念,你防都防不住!”


    “可如今他不在这儿,不是正合了您的意吗?”沈星遥不紧不慢道,“既然眼不见为净,现在您当高兴才是啊。”


    “你……”唐阅微朝她瞪了过来。


    “我说错了什么吗?”沈星遥不解。


    “你这丫头当真是……”唐阅微不再说话,拂袖转身踏着一地泥泞走开。


    沈星遥也不言语,只是静静跟在她身后。


    暴风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随着雨住风停,乌云退散,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


    “你不像你娘。阿月的孩子,也不像她。”唐阅微忽然开口。


    “您见过姐姐?”沈星遥眉心一动,立刻意识到不妙,“她下山来了?”


    “她和另一个姓徐的丫头,到处打探你的踪迹,被卫家兄弟给盯上,”唐阅微道,“好在徐菀那小丫头还不算太傻,把她救了出来,被飞鸿门的人追着,漫山遍野乱窜,刚好被我撞见。”


    沈星遥顿时蹙紧了眉:“怎么阿菀也……”


    “听她们说,徐菀也去过玉峰山旧址,”唐阅微道,“怎么会失忆呢……”


    “我……前些日子找到了罗刹鬼境的入口,”沈星遥道,“遇见了青葵。”


    “什么?”唐阅微一愣,“那她人呢?”


    “死了,”沈星遥将在罗刹鬼境所遇情形娓娓道来,末了,摇头叹道,“薛良玉逼得很紧,走到这一步,实属无奈。”


    “要是因为傀儡咒的话,还真不知有什么法子可解。”唐阅微道,“你柳叔替她看过,查不出异常,只能以银针刺激穴位,死马当活马医。”


    沈星遥闻言低头,愁眉始终不得舒展。


    柳无相此人,颇具逸兴洒脱,幽居之地无数,处处都取了个雅致的名字。


    上回那个山谷,叫做流湘涧,这一处,则叫做落霞栖。


    因下过雨的缘故,山涧水雾尚未散尽,氤氲着阳光,在两座山峦之间画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唐阅微将沈星遥带回山谷后,便独自走开,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倩丽纤秀的身影姗姗走来,正是沈兰瑛。


    沈星遥看见她出现在眼前,眼底晃过一丝错愕。沈兰瑛喜极而泣,当即上前紧紧抱住她,过了老半天,才止住哭声。


    “我总算见到你了……小遥……你真是让我好生担心……”沈兰瑛抽噎不止。


    沈星遥眼眶渐红,一言不发回手将她环拥。


    “我下山以后,听到很多对你不利的传闻,”沈兰瑛道,“没想到……你的身世竟是如此曲折。对不起……我本该替娘亲好好照顾你的。”


    “说什么傻话?”沈星遥微微仰面,把眼泪都憋了回去,拍拍她道,“没事,我不是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吗?”


    “小遥,”沈兰瑛抹了把眼泪,松开搂着她的手,直视她双目,认真说道,“若你实在无处可去,我们可以偷偷回昆仑山,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姐姐也能保护你。”


    “不用担心。”沈星遥欣慰笑道,“这一切就快结束了,不出三月,应当便能有结果。”


    这个模棱两可的期限,是凌无非对各派联盟的承诺。而她也坚定地相信着他,相信他一定能够履行这个承诺。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可为何唐姨脸色那么差?”沈兰瑛狐疑问道。


    “不说这个,”沈星遥道,“你们怎么下山来了?”


    “是我发现师父去见了掌门,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沈兰瑛咬了咬唇,抚着心口,摇头喃喃,“可知我有多担心你……”


    “这都过了两年多,要是挨不过去,也活不到现在。”沈星遥走到一旁的小溪边坐下,道。


    “可唐姨为什么说,你被人骗了?”沈兰瑛走到沈星遥身旁,蹲下身道,“凌公子去哪了?我记得,先前你同他下山的时候,他……”


    “自生自灭去了。”沈星遥淡淡道,“反正有钧天阁与鸣风堂做后盾,那些人也伤不了他。若是李成洲他们愿意相助,或许这事还能结束得更快一些。”


    “这个薛良玉,当真是可恨,”沈兰瑛眉头紧锁,“枉被人称作英雄豪杰,背地里却做这样的事。”


    “要不是下山来走了这一遭,我也不知世上还有这种人。”沈星遥不自觉叹道。


    说完,她转向沈兰瑛,问道:“阿菀呢?她又是为何与你一起下山来的?我曾答应过苏师伯,终生不会再靠近阿菀,如今这般,岂非是我食言?”


    她心中懊恼,更多的则是愧疚。


    玉峰山里种种,这牵连甚广的身世,本与徐菀无关,却无端把她卷入其中,不得脱身。


    到底还是对苏棠音失信了。


    “是因为我要下山,被她看见了。”沈兰瑛道,“这几日柳叔一直在给她扎针治病,也不知……几时会好。”


    沈星遥摇头不言,眉心渐渐锁紧,仰面望向天空,渐渐陷入沉思。


    湛蓝天际,流虹水汽被阳光蒸散,斑斓的色彩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留言:


    唐阅微这个角色,重度厌男,其实也没什么错,错的是顾旻不尊重人,是薛良玉倒行逆施。 感觉更新时间点没法固定一个,每次同一个时间发久了,曝光率就会变低,又得换一个时间反而那种每天都不固定时间点发的文,曝光率还高一些


    第279章 . 前事翻疑梦


    匡城县内, 追云客舍。


    夜沉天寂。李成洲轻手轻脚经过钟柏与池旭的客房,屏息聆听,确认二人都睡下之后, 方迈开脚步, 走到最东边的那间客房前, 伸手叩响了门。


    “没锁。”屋内传出凌无非漫不经心的话音。


    李成洲略一迟疑,方才伸手, 推开房门。


    屋内灯火未熄,凌无非仍坐在桌旁, 并未歇下, 双目轻阖,两手揉着额角穴位, 休养生息。


    “我记得李兄原先不是这么鬼鬼祟祟的人……”凌无非话音未落, 忽然顿了一顿, 缓缓睁眼朝他望来,定定说道, “不, 这听墙根的毛病,似乎就不曾改过。”


    “我哪有那么猥琐?”李成洲跨过门槛,双手向后合上门,道。


    “那倒也是, ”凌无非淡然笑道, “怪只怪那些人太执着, 非得一直跟到山脚下才肯罢休。也不知我这是触了哪的霉头, 从玉华门比武大典开始, 便再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说着, 一手拎起桌上的茶壶, 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盏推向李成洲。


    李成洲不声不响走到桌前坐下。


    “有什么话想问吗?”凌无非道。


    “你是不是知道杀方鹏的人是谁?”李成洲问道。


    “只是猜测,还不确定。”凌无非略一思索,道。


    “其实一直以来我便好奇,你同沈姑娘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李成洲道,“是不是一开始便知道她的身份?她武功这么高,以你的敏锐,一开始就该猜到,她绝非凡俗,不是简单的一句话便能遮掩过去。”


    “我何时知道,这很重要吗?”凌无非笑问,眸色意味深长。


    “你这人怎么……”李成洲一时语塞,半晌方指指他,道,“不对,你变了。我要再这么听你说话,迟早会被绕进去。”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却不说话。


    “的确,这一年多是发生了许多事,”李成洲感慨道,“先是你被指为魔教遗孤。等沈姑娘承认身份,鸣风堂又陷入麻烦……一波三折,是个人都该学得老谋深算,不再意气用事了。”


    凌无非听罢一笑,仍旧不言。


    “那,就算这事不是沈姑娘所为,总得有个真凶吧?”李成洲道,“你可别提李温,前些日子,我们的确是打探到有个叫‘木水鱼’的怪人,与李温特征极其相似,可那人的武功尚未到达登峰造极之境。他要是懂得张素知的刀法,当初又怎么会落到薛庄主的手里?”


    “若是只得其形,不得其意呢?”凌无非问道。


    “这……还是不像,”李成洲道,“你我都是习武之人,虽总听人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这世上高深精妙的功夫,皆有其过人之处,哪怕只学得皮毛,也比寻常武功更为强劲。我看,最少对方得是个善于用刀之人,才能仿得出如此伤口,嫁祸于沈姑娘。”


    “这我倒是不明白了。”凌无非展颜道,“你既相信此事非她所为,为何一开始还那么振振有词,附和那些蠢材,一起找我们麻烦?”


    “这我就同你不一样了,”李成洲道,“你堂堂惊风剑传人,为了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断亲缘、悖大道、舍家声、弃侠名而不顾,陪她做尽离经叛道之事。这是你没看到,那些人表面对你和和气气,背地里是怎么说你?我呀,情愿看起来同所有人都一样,也不想在背地里受人指摘。”


    “这你就想错了,”凌无非收敛笑意,目光平静道,“此事也不全是我感情用事。”


    “那是为了什么?”李成洲困惑道。


    凌无非唇角微挑,摇头不答。


    有些话,还不是说的时候。


    李成洲眉头蹙紧,上下前后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房门往外走去。


    “哎,李兄。”凌无非站起身来,在他背后唤道,“既然你要问的都问完了,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先前你答应我回黎阳,是说要出席我与琳儿的婚礼。等到了那日,其他门派也会有人到场,若是你不在,岂非要被人当作是我包庇你逃脱?这又是置我于何地啊?”李成洲停下脚步,回头道。


    “也对。”凌无非微微颔首,思忖片刻,一耸肩道,“那在下只好勉为其难,成全李兄这个做俗人的心愿。”


    李成洲听罢,唇角扬起,冲他拱手一笑,方大步离开。


    几人一路风雨兼程,终于在次日黄昏回到云梦山。何旭听闻凌无非随同前来,立刻便将他请去,说是有话想问。不过来来去去,问及之事与李成洲所提大致相同。


    只是在长辈面前,凌无非又多了几分谨慎和礼数,而不似面对李成洲时那般随便。


    山间日落,霞光烧红了天,又渐渐淡去,沉入一片灰烬里。银月随之升起,光华如洗。


    凌无非抱剑立于客房门前,远眺月光,神情逐渐凝重。


    两年苦心追寻,生死边缘来去,到了今日,总算越来越接近曙光。这本当是件喜事,可他的心境却始终无法松快。


    薛良玉神隐多年,直到近日才逐渐冒头,背后究竟在策划什么,一时之间他也无法猜透,只觉得眼下这局面只是个开始,离真正的落幕,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只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想得太多,最好真能如愿,尽快结束一切。


    翌日,日出东方。


    自方鹏命案发生以来,程渊便定了规矩,每日轮派几名弟子去山中巡查,以免再发生意外。由于前些日子李成洲不在,轮到他的班次,都是由华洋、陆琳等人代执,因而回来以后第一日便派了他和其他几个低辈弟子同去巡山。


    山路间,乱草丛生。云梦山地势广阔,一日下来走不了整个来回,只能分头巡视。李成洲独自一人走在南山道,用剑拨开乱草荒枝,向前行去,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循声望去,却见一人满身是血,倒在乱石间。


    李成洲大惊上前,将人扶起来一看,竟是秋月堂的卢胜玉。


    她的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手臂与肩头的伤口,皮肉翻起,几可见骨,两眼紧闭,却未完全昏迷,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


    李成洲忙封住她伤口周遭穴道,避□□血,打横抱起便要带回山上,然而转念一想,却又迟疑了。


    她周身伤口,与方鹏死时所受刀伤一致,就这么带回山上,势必又会引发一轮新的猜测——他昨日才将凌无非带进山门,隔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岂非引火烧身?


    于是思索片刻,他只能先将人抱进附近山洞安放,又取了泉水回返,给她喂下,随即在一旁盘膝坐下,等她醒来。


    他从晌午等到日头西斜,忽然听见一阵咳嗽声,扭头一看,正是卢胜玉醒了过来。


    “你慢点,”李成洲上前扶着她坐起身来,蹙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我不知道……”卢胜玉见是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红着脸低下头去,一面摇头,一面啜泣。


    “哭什么?”李成洲见状愣道,“看清是谁伤你了吗?”


    “那个人蒙着脸,我看不出来……”卢胜玉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扑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李师兄,我害怕……”


    “哎,你……”李成洲尴尬不已,可瞧见她如此可怜,又不知该怎么安慰,想了半天,方拍拍她后背,温声说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有师兄在这儿呢,别怕……”


    卢胜玉浑身颤抖,哭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抽噎着松开手,看着李成洲前襟一团被她眼泪洇湿的痕迹,忽然恐慌起来,双手扶着地面向后退去,仓皇解释道:“李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你先别急,”李成洲拍了拍前襟泪迹,摇了摇头,直视她双目,正色问道,“我就是想知道前因后果,是谁伤了你?你又为何会下山?”


    “我……我就是因为这些天,各堂弟子轮流巡山,觉得成日如此,太过乏味,就同掌门师兄请示,想下山走走,谁知道,还没到山脚就……”卢胜玉撇撇嘴,很是委屈道,“都怪那妖女,惹出这么多事端,还到处杀人……”


    “你确定是沈星遥对你下的手?”李成洲眉心一紧。


    “是个男的,”卢胜玉道,“可难保不是她的手下啊。”


    “男的?”李成洲眉头蹙得更紧了。


    寻找李温之事,一直只有他们几个长老堂的弟子与何旭知道,并未告知其他弟子,免生祸端。


    “那……那人蒙着面,你定也看不清楚,”李成洲思忖片刻,脑中忽地闪过灵光,“那人看起来年纪多大?”


    “都说了蒙着面了,怎么可能知道?”卢胜玉撇撇嘴,道。


    “蒙着面,也会露出手和半张脸,皮肤是否有褶,这总能看到吧?”李成洲继续问道。


    “手?”卢胜玉茫然望着他,“这能看出什么呀?我只能看出,是个男的……哦,你说褶皱,好像是有皱纹,但不多……”


    “那这年纪不就……”李成洲似有所悟,不觉小声念道,“难道真是李温……”


    “师兄,你在说什么呀?”卢胜玉不解道。


    “没什么,”李成洲摆摆手,道,“不管这些,刚才你告诉我的那些话,到时再对何长老他们说一遍就行了。我先带你回去。”说着,便即扶着卢胜玉的胳膊,试图搀她起身。


    然而卢胜玉原就武功平平,身子柔弱,如今受了如此严重的刀伤,根本完全提不起劲力,稍一起身便又跌倒下去。


    李成洲愣了愣,方道:“这样吧,你先在这等等,我去喊你师姐来。”言罢,便即转身往洞外走去。


    “可是师兄,我怕……”卢胜玉的话带着哭腔。


    “很快就回来了。”李成洲摆摆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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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李成洲不会劈腿


    但他是个极品大傻子! 我才不会让陆琳跟他结婚!!!


    第280章 . 残云归空山


    日落西山, 月初升。


    凌无非坐在客房里,见桌上铜灯盏里的油快烧尽了,便拿起篾子拨了拨灯芯。


    就在这时, 一阵敲门声传了过来。


    “请进。”凌无非放下篾子, 上前拉开房门, 见是陆琳站在门外,不由一愣, “怎么是你?”


    陆琳不言,进屋后, 先是回身看了看周遭情形, 确定四下无人后,方小心翼翼关上房门。


    这一举动, 如同做贼一般。凌无非见了, 不自觉退后一步, 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今早传回来的消息,那个叫木水鱼的人, 已经死了。”陆琳直视他双目, 说道,“长老想看个究竟,就让人把尸首运回来,谁知到了半路, 尸首便严重腐烂, 像是死了很多年的人一般。”


    “是吗?”凌无非闻言嗤笑, “这倒有点意思。”


    “看你这样子, 好像一点都不担心?”陆琳一愣, 道, “现在李温死了, 尸首那副模样,事情根本说不清楚,人证物证俱无,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此事知道的人多吗?”凌无非不慌不忙问道。


    “不多,何长老只知会了我们几个长老堂的弟子,除了成洲……他今日巡山也不知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到现在都没回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陆琳说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忽地一蹙眉,摇摇头道:“不过也无所谓了,人死债消,多一个人知道,也没多大意义。”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对待此事的态度,十分古怪。”陆琳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许多,“先前我师父的事,我不愿意声张,还是你一路推着我,将真相公开。你这样的人,但凡有一点法子,都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又怎么可能一直忍气吞声,宁可漂泊无定,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


    “哦?”凌无非淡淡一笑,“我竟不知,陆女侠如此了解我。”


    “谈不上,只是觉得古怪。”陆琳直视他双目,郑重问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凌无非微微蹙眉,却不答话。


    “人人称颂的薛折剑,是不是根本就与传闻中的模样迥然相异,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陆琳问道。


    凌无非由于惊讶,本能瞪大了双眼,又匆忙收敛,换回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这稍纵即逝的异样,还是被陆琳察觉到了。


    世人皆奉薛良玉为这江湖正道魁首,顶天立地的大侠,即便被他当众处置的李温尚在人间,何旭等人也一直认为,这厮是漏网之鱼,只是那位薛庄主百密一疏,才被钻了空子脱身,决计不会怀疑到他本人头上。


    可陆琳不同,她虽还谈不上是个离经叛道之人,但因自身经历之故,看人断事,与那些遵循世俗大道的正派侠士截然不同。对她来说,既然一直以来深为信赖的师父,也可以为了一己私利,不顾一切将自己置于死地。那么像薛良玉这般,自己从来都未见过,只是活在他人口耳相传中的虚无缥缈的“大侠”,又为何不能是个无耻小人?


    “我明白了,”陆琳恍然大悟,当即指着他道,“所以你们根本就是……”


    “陆女侠,话不能乱说。”凌无非强压下心头说出真相的冲动,平静说道。


    “你不必装了,我能猜得到。”陆琳目露鄙夷,道,“男人都是一个德性。亏我还总对成洲说,你这人比他坦荡,敢想敢言,毫不遮掩。”


    “总说……”凌无非眼睛瞪得更大了,疑惑问道,“你为何要在他面前提我?”


    “还不是因为某些人成天在我面前,还要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上回为我放弃比武,成了他天大的损失,耿耿于怀。还以此要求我收敛脾气,学得贤惠一些,再善解人意一些。”


    “他真这么说?”凌无非听罢愣了一瞬,点点头道,“确实像他说得出的话。不过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答应嫁给他?”


    “比武大典一事,已让全天下都知道了我和他的事,我还跑得掉不成?”陆琳说道,“反正他也只是嘴上说说,又不敢真同我动手,我有什么不敢嫁的。”


    “可心里怀着怨气,总不是长久之计。”凌无非道,“若不是什么大事,最好能当面说清楚,免得……”


    他说着这话,忽然蹙紧眉头,从陆琳身侧绕了过去,拉开房门,展目望向山野。


    空无一人。


    “怎么了?”陆琳见他此举,不解问道。


    “可能是听错了,”凌无非摇摇头,道,“时辰不早了,若没有别的事,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传扬出去,坏了你的名声。”


    “对了,忘了告诉你。”陆琳本待离开,却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回头对他说道,“长老交代过,暂时还不能放你下山。”


    “我要真想走,这里也没人拦得住我。”凌无非唇角微挑。


    “那就最好不过。”陆琳说着,便即大步走远。


    她并未直接回房,而是去了李成洲屋外,然而敲了许久的门,都未听见回应。


    “李成洲,这才什么时辰,就睡死过去了?”陆琳不由分说推开房门,却见屋内空空如也,别说是人,连只耗子也没有。


    “什么玩意儿?”陆琳蹙起眉来,不耐烦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回来?”


    她哪里知道,李成洲并不是没有回来,而是回来过一趟,又离开了。


    原来李成洲遇见受伤的卢胜玉后,因男女有别,颇为不便,便将人留在山洞,回山来寻陆琳一道去救人,可到了陆琳屋前,却没找见她。


    他想着此事同沈星遥也算有些关联,便打算去找凌无非商量一番,谁知走到房外,刚好便听见陆琳那句“我还总对成洲说,你这人比他坦荡……”


    接在这后头的,也没一句好话。


    凌无非武功极高,听辨之能自然不差,于是没说几句,便察觉到屋外有人。李成洲觉出不妙,便立刻纵步而去,途中想着陆琳的话,越觉愤愤,想到若去寻舒云月相帮,那丫头定会多嘴问他为何不先去找师姐。


    那自然是赌气她去同别的男人抱怨自己,憋着一肚子火,他哪里会想见她?


    可就这么把卢胜玉丢在山里一夜,也不是个事。少年气性与侠义之心两相矛盾,李成洲一番权衡之下,便又折回山洞,打算想个法子先把人带回山门。


    他借着月光,穿行在静谧的夜里,就快赶到山洞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连忙扒开林叶,纵步上前,正瞥见一名蒙面人举刀劈向卢胜玉。


    卢胜玉骇得花容失色,挣扎着试图起身,却根本动弹不得。


    李成洲即刻拔剑出鞘,飞身上前,荡开蒙面人刀意,定睛一看,不由怔了一瞬——眼前那蒙面之人,身量高大,脖跟微有驼相,手背上沟壑纵横,还长着大大小小的黑色斑点,少说也过了花甲年纪,显然不是才四十上下的李温。


    那厮手中兵器也是一柄横刀,粗看起来,除却装饰纹路外,与玉尘大差不差。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伤我玉华门弟子?”李成洲纵步飞刺,挑向那人面巾,一招未老,虚晃一动,转而斩向那人腰间。


    对方似乎早已觉察他先前一剑是诈,旋身横刀往背后一架,震开李成洲剑招。此人上了年纪,身法老辣得很,刀光一转,便是连续好几招,快得几乎将寒芒都融入了风里。


    李成洲大惊,立觉此人绝非凡俗之辈,却怎么也想不到,那掩藏在蒙面方巾下的老脸,不是旁人,正是当今人人赞誉的刀中魁首——段元恒。


    段元恒不知李成洲是否能够认出自己,但也知道,相比方鹏、卢胜玉等小角色,若能让李成洲也死于“催兰舟”的刀法之下,所图之谋,胜算必将大增。


    毕竟,这可是当初最被江湖中人看好的玉华门继任掌门人选。


    李成洲在他刀意之下走转挪腾,本就略占下风,还需留心回护毫无招架之力的卢胜玉,愈觉左支右绌。他心知取胜无望,只得纵步飞身,剑锋向下,猛力朝敌方头顶斩落,以全无防守,杀伐果决的一式,逼退段元恒身形,旋即退开两步,将卢胜玉一把拉起。


    情势危急,他已无暇顾及男女大防,只得一手提起卢胜玉扛在肩头,纵步逃开,却听得身后的段元恒发出一声戾啸。


    随着这声音响起,四五名与他同样打扮的黑衣蒙面人,从周遭密林间蹿跃而起,朝他扑来。


    “这……”李成洲瞳孔急剧一缩,只得横剑扫出。


    寒芒颤动,光影霍霍。李成洲一手扛着卢胜玉,一手执剑迎敌,却渐渐觉出这些对手的怪异之处来。


    他武功虽不及段元恒,但也绝非寻常之辈,几个回合下来,手中长剑已在对方好几人肩、颈、胸膛留下伤痕,可这些人却似乎不知道疼痛为何物,即便伤势透骨,也依旧横冲直撞,仿佛非要与他斗个不死不休一般。


    李成洲心里腾起无数疑问,却都无从解惑。只得尽力挑开一人面纱,却见那人脸颊浮肿,下颌还兜着好几层肥肉,手背也是一坨坨的肥膘,眼神涣散无光,甚至根本不像个习武之人。


    他正疑惑着,却见这几个喽啰毫无征兆地相继倒地,白眼一翻,晕厥过去。


    “难道是傀儡咒?”李成洲心头蓦地涌起一个猜测,然而想及此处,刚一抬眼,便觉眼前一阵劲风猛至,匆忙后撤,却一脚踏空,肩上的卢胜玉也跌飞了出去。


    先前李成洲所立之处,乃是个数丈高的斜坡,斜坡下方刚好是条河。好在李成洲眼疾手快,即将滚落坡底时,及时抱住一棵树稳住身形。他浑身沾了碎叶与污泥,手、腿、背后胀痛不止,仿佛骨头都要散架了似的。


    卢胜玉便没那么幸运了,她原就满身是伤,滚下山坡后,惨呼一声便跌入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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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章,大家看着可能又要动气了 再三强调,不雌竞,无雌竞,要有错也是大猪蹄子遭报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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