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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

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1章 . 前梦如霜刀


    影阵迷局, 以太虚□□控,似幻非幻,似真非真。


    青葵带着沈、凌二人从旁绕行, 走出白菰村, 来到陆靖玄先前等候之处, 却不见半个人影。


    凌无非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别急,先找找看。”沈星遥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俯身查看附近足印,眉心忽地蹙紧。


    “这最少有四五个人……”凌无非看着乱草丛间杂乱不堪的足印, 心顿时沉入谷底。


    “没有血迹, 也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沈星遥道,“所有足印都往一个方向而去, 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言罢, 即刻拉过他的手, 沿着脚印离开的方向找去。


    而那些足印所去的方向,是几人来时经过的一处山谷, 谷中亦有迷局。


    陆靖玄长居此地, 对那谷中物事,当已如指掌。


    至于那些跟在他身后,擅闯此境的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那是迷心谷, ”青葵停在谷外, 拦住身后的二人, 道, “那位陆先生, 可熟悉其中幻境。”


    凌无非略一颔首, 道:“他在此间住了十几年, 对这附近的一切,大多已经熟悉。”


    “若是这样,他应是故意将人引去其中……”青葵略一沉吟,道,“你们方才是不是说,先前与他便有约定,就在那影阵入口等候?”


    凌无非略一颔首。


    “那最好还是回头,”青葵道,“就在那里等,哪都别去。”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虽仍有顾虑,却也只能依言行事。毕竟迷心谷中情状,二人皆不了解,于此山中行走,只能仰仗于青葵。


    青葵见二人似有疑虑,只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沈星遥眼前——那是一枚瓦纽白文方印,刻着“长安”二字。


    “这是义母的印章?”沈星遥眉心微蹙。


    “当年她将此物转交予我,便是为了日后若有机缘,能与她的后人相认。”青葵说道,“如此,你们对我,应当放心了?”


    “请恕晚辈冒犯。”沈星遥抱拳躬身,眼有疚色。


    青葵摇头一笑,领着二人回转影阵之外,却发现地上的足印又有了变化。


    有一人去了又回,回了,又走。


    而那足印,正是属于陆靖玄的。


    凌无非喜出望外,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应是知道敌人已发现了此处,便将人引走,困在迷心谷中,又回转而来,”沈星遥若有所思,“要么,便是发现我们回来了,正在找寻,要么,便是担心又有敌人找到此处,给我们带来祸患。”


    凌无非闻言,凝眉深思。


    偏在此时,从远方的迷心谷中,传出数声惊天动地的爆破声响。


    “当年薛良玉带人杀入玉峰山,也是用这法子。”青葵眸光一紧,“恐怕不妙。”


    三人即刻动身,赶往迷心谷。但见尘嚣滚滚,碎叶纷飞,如雾如雨。陆靖玄正提着衣摆,匆忙奔出乱尘之外。


    道人影拨开尘雾,离地高跃,纵步翻掌,拍向陆靖玄后心。


    凌无非顾不得多想,当即提气飞身,跃至二人之间,横剑格开这一掌,反手拔剑刺出,抹向那人脖颈。


    那人见他出现,登即回手撤招,两指分向两侧,不知弹出什么玩意,落在父子二人脚边,一着地便立刻爆破。


    凌无非不得已,只得收剑入鞘,回身护住陆靖玄,向旁退开。


    而那出手之人,亦已返身纵步而去。


    凌无非瞧着他的背影,眉心不觉蹙紧。


    只因这人模样长得十分古怪,顶着老者的面容,却矮小如孩童,头发一半黑,一半白。


    似乎是个年迈的侏儒。


    “回来了?”陆靖玄眼有喜色,余光瞥见凌无非臂上伤口,却又皱起眉来,上前拉过他胳膊仔细察看,关切问道,“怎不包扎一下?疼吗?”


    “啊?”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愣了愣。


    他幼时贪玩,身上三天两头都带着伤,加上是个男孩,并不会因此受到长辈的特殊照看,早把这些当成了家常便饭。不论凌皓风还是秦秋寒,对他也是寄予厚望更多,甚少关注于此。加之十岁便失去双亲,这样的关心之语,已有很久没听过了。


    是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受宠若惊似的,摇摇头道:“没事,小伤而已……”


    “这么长的口子还说是小伤?”陆靖玄眉心又蹙紧了几分,当即掏出金疮药来,不由分说按着他的胳膊,小心敷上。


    沈星遥望了一眼被炸断了一排老树的谷口,走到二人身旁,拾起方才那人掷在地上的暗器,仔细一看,竟是两枚棋子。她困惑问道:“只有这一人吗?影阵外的脚印分明……”


    “他们几个在谷中分散,到现在也就只出来这么一个。”陆靖玄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摁着凌无非臂膀的手,道,“是得赶紧走。”


    “随我来吧。”青葵点点头道。


    由于谷口不便过久停留,一切来不及细说之事,只能留在途中叙说。陆靖玄听完几人描述,方点点头道:“也就是说,此间也算是张素知女侠留下的最后一片净土了。”


    “当年被困在天玄教中的女人和孩子太多,只能分散营救,到了最后,仍旧有些人没能脱身。”青葵说道,“救出来的那些人,有些送回了家中,有些因中途走失,流落在外。我这里的,只是当中很小的一部分。”


    “所以,竹西亭就是当初被遗漏的那些人里,其中之一?”沈星遥似有所悟。


    “竹西亭?”青葵略微一顿,“那些人的名字,我也不是很熟悉。人数太过庞大,根本记不完整。”


    “她就是如今天玄教的掌权之人,”沈星遥说着,忽而像是想到何事,朝青葵问道,“您可知道,什么是‘天星珠’吗?”


    “天星珠,便是当年未随圣君而去,留在人间的力量。”青葵说道,“数千年来,天玄教中门人之所以一直执着于寻找圣君转世,与血相纯净的圣女,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那个最合适的人,承载此物之力。”


    “那,要如何才能相融,长盛不衰?”沈星遥问道。


    “没有长盛不衰,”青葵说道,“圣女初承此物,天地色变,长久融合,容貌,脾性,都会发生异变,直至疯魔死去。而此过程,从古至今,除去圣君本人,每任接受天星珠之力的教主,没有一人能够活过十年。”


    “天地色变……”沈星遥忽地反应过来,望了一眼同样面露诧异的凌无非,道,“所以……那次在渝州,正是因为竹西亭接受了天星珠的力量,村民才会说,是有神仙显灵,对吗?”


    “是何种情形?”青葵问道。


    “青天白日,天色骤黑。玉峰山脚河水滚滚。”沈星遥仔细回想一番,道。


    “错不了,”青葵摇头感慨,“当初那些孩子……真是可惜。”


    凌无非仍旧不解:“那一旁的白骨又是……”


    “那定是她恨极了那人,与天星珠相融后,尚未完全学会掌控,便已动手将她杀了,这才会晕厥。”青葵说道,“若我猜测不错,玉峰山驻地被薛良玉带人荡平之后,地下的密道仍旧可用。你们说的竹西亭,应是想摆脱这圣女的身份,又或是在那密道中藏了秘密,被教中主事找来,不得已才做了教主。”


    “青葵前辈,您能不能告诉我,傀儡咒是如何施展的?我师妹又为何会失去记忆?还有那些天玄教的门人,为何个个容貌与竹西亭如今情状相似,内力超群?”沈星遥又问。


    “傀儡咒,以教中秘药而施,不过配方早已失传,留下的药物也已不多,有些已经失效,施咒失效者,当中有一部分,会因药物毒性而留下创伤。你说的失忆,便是其中一种。”青葵不厌其烦答道,“至于天玄教门人为何是那副模样,当是因为冥池之水。”


    “哦?”沈星遥眉心微蹙。


    “教中人都知道,冥池之水浸染天星珠之力,虽无天星珠那般强大,也能使人内力倍增,长久服用,亦有异化之象。”青葵说道,“不过,倒也不像承受天星珠之力者那般立刻折损阳寿,但多多少少仍有影响。天玄教当年鼎盛之际,信徒众多,实力雄厚,无需依赖此物助益……想是在受围剿后,日渐衰落,人丁凋敝,才一个个疯魔至此……”言罢,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不过幻梦一场,为何偏要追逐这些……”沈星遥慨叹不已。


    “你口中的幻梦,是他们的信仰。所谓信仰,乃是人活一世,赖以生存之念,一旦断了,对信众而言,便如灭顶之灾。”青葵摇头叹道,“否则,又怎至于闹到如此境地?”


    听完青葵的话,几人俱沉默了一阵,许久未再发话。


    而后回途,又闻陆靖玄道,此番来到罗刹鬼境寻衅的,除去几人遇上的那个,叫做‘棋童’的侏儒,另外还有四人。听那几人互相呼唤名字,有一个叫做怡娘的女人,似乎就是言兰的师父,还有个以形似鱼钩之物作为兵器的老头,叫做钓魂叟,另外两个则像是随从,或是那几人的弟子。


    总而言之,都不是省油的灯。


    青葵将三人带回村中,安排下住处,是山北的两间屋子,比邻靠着,中间隔着五尺宽窄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陆靖玄唯恐自家儿子委屈了人家姑娘,想着二人无名无分,长此以往生出事端,便以父子分离太久为由,将他唤来与自己同住。


    作者留言:


    陆靖玄的性格和男主最大的相似点:有点意趣,外加重度恋爱脑。


    鉴定结果就是这孩子随爹


    第262章 . 祸与福为邻


    凌皓风过世多年, 对于过去亏欠的孝义尊敬,在他心底也早已成了结。如今得与生父重逢,也算是解开了, 这父慈子孝的光景, 反令他乐在其中。


    沈星遥从旁看着, 也打心眼里为他欢喜。


    同样住在村北的,还有几户人家。一户姓李, 一户姓查,还有一户姓葛。姓葛的那户人家有个儿子, 叫做小东, 今年刚满十四,跟着爹爹学打猎, 成天漫山遍野地跑, 到处撒欢。这孩子热情好客, 时不时还会提着打来的猎物来敲三人的门,要找哥哥姐姐玩。


    凌无非原也是爽朗的性子, 然这两年来, 历经波折,眉眼之间,意气已淡,平白生出些许疲惫来。沈星遥反倒玩心十足, 眼看胜利在望, 比起从前, 一日活泼胜过一日, 撒欢打闹甚是欢乐。


    这日小东拿了个藤球, 敲响了沈星遥的房门。那藤球还是前两日他上蹿下跳找来一堆藤条, 同沈星遥一起编的, 编到最后,有个窟窿愣是补不上,自己在家折腾了一晚上才补好。于是天一大亮,便迫不及待来找姐姐,要同她一起踢球。


    沈星遥欣然应允。


    她不懂蹴鞠,却也在街上见人玩过。习武之人,下盘稳,底子佳,尝试几次后,渐渐得心应手。眼见小东一球踢来,即刻以足背勾起藤球,屈膝踢出。


    沈星遥内功深厚,一时兴起,没能掌握力道,脚底藤球一出,直接便从小东头顶上方飞掠而过,直奔远方。适逢凌无非听见欢闹声,推门而出,瞥见此景,即刻飞身纵步上前,稳稳将那藤球接在手里。


    “哇……”小东转头望见他这如行云流水般的身法,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凌无非不觉一笑,忽然有了主意,举起手中藤球,对小东说道:“小东,刚才那球你没接住,看看这一球,你接不接得下?”


    “当然可以!你别小看我。”小东拍拍胸脯,道。


    凌无非展颜,手中藤球一抛,落下一半时,又提膝踢出。藤球受力,立时便窜了出去,比起方才沈星遥那一踢,飞得还要远些,直接便飞进了林子里。


    “哎!我的球……”小东看着藤球飞远,拔腿便追,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密林间。


    “哎,你欺负人家?”沈星遥看了一眼撒丫子飞奔开去捡球的小东,笑着指了指凌无非,朝他走了过来,道,“闷声闷气待了几天,怎么突然又有精神了?”


    “有你在这,怎么能不开怀?”凌无非咧嘴一笑。


    “真是的,连个小孩子都要较劲。”沈星遥故作嗔态推了他一把。


    凌无非堆着笑脸,耍赖似的倾身朝她靠来,蹭了蹭她的鼻子。然而过了好半天,都没看见小东回转。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你到底用了多大力?”沈星遥颇为嫌弃似的看了他一眼,便要去林子里寻人,却见小东低着头,抱着藤球,蹬着飞快的脚步跑了回来。


    她唤了声“小东”,迎上前去,却与他擦身而过,不由愣了愣,扭头却瞧见他便跑回家中,大力关上屋门。


    “你看,人家都生气了。”沈星遥看了一眼凌无非,半开玩笑道。


    “那我还是去道个歉吧。”凌无非耸了耸肩。


    说完这话,他便走到门前,正待伸手叩门,却听见里边传来小东的哭声,不由一愣,连忙说道:“小东,刚才……刚才是哥哥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哪有这么安慰人的?怎么突然傻了?”沈星遥看了看他,只觉他这道歉的话,比起平日里那口若悬河之状,判若两人,于是伸手敲了敲门,温声说道,“小东你别在意他,他就是这性子,同三岁小孩似的,当他不存在就好。”


    她话音刚落,屋里的小东便唰的一声拉开了房门。


    小东大睁着眼,两排牙齿咬紧,哭得分外狰狞,他松开藤球,任由它落在地上,指着方才进去过的林子,抽噎着挤出几个字:“有……有死人……”


    “你说什么?”


    沈、凌二人震惊不已,连忙循着小东所指的方向,跑入林中,果然瞧见地上躺在一名男子,两眼眼球爆裂,颈骨断成三截,整个人弯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死状异常可怖。


    “他……他是村里的人吗?”沈星遥强压下心头恐慌,扭头对凌无非问道。


    “好像见过……”凌无非面部僵硬,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压抑的惊惧。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心绪,立刻转身跑开。


    凌无非一言不发,俯身察看一番尸首,发觉仍有余温,身体也并未完全僵硬。很显然,他才刚死不久。


    没过多久,沈星遥便将青葵请了过来。


    青葵一看见那具尸首,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是村里的人,他叫王四,”青葵每吐出一个字都显得十分艰难,“而且……我昨日才听他妻子儿子说起,有两三日没看见他了……”


    “人不见了,你们也不找吗?”沈星遥不解问道。


    “王四……经常喜欢出去,到这附近转悠,我也没太当回事。”青葵说道,“都怨我……”


    “你最好查一查,还有多少人口失踪。”沈星遥道,“怎么到了这当口还……算了。我们一起去。”


    青葵心情沉重,黯然一点头。


    一番问询下来,竟发现村内失踪人口,已达十六人之多。


    青葵立刻将全村人口都召集到山谷正中的空地上,重新清点,并勒令所有人都不得擅离。那些村民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几个小孩子,也都吵着要回家,直到看见凌无非将那具尸首丢到众人眼前,才因极度的恐慌而彻底安静下来。


    他的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心底弥漫着焦虑与自责,言兰与他二人所乘是同一条船,他也越发恐慌,疑心白菰村如今所面临的这场灾难,都是由他带来的。


    “都怪你!”一个孩子指着凌无非,哭着喊道,“要不是你们这些外人闯进来,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别胡说八道。”青葵冷着脸色,道,“当年我等承张女侠之恩,方能逃出生天,如今她后人有难,我们又怎能置身事外?”


    “可我们已经在这平静生活了二十多年,”一妇人说道,“过去的事也早就该过去了,外面那些恩恩怨怨,又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妇人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人群,引得众人侧目看去,赫然是村北葛家的汉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扇了小东一个耳光。


    “叫你少同外人来往,招灾了吧?”葛家汉子脸色青紫,指着小东骂道,“还跟着他们到处乱跑,碰上这样的事。我怎么没早点打断你的腿!”


    小东委屈不已。他自发现那具尸首起,便一直魂不守舍,异常恐慌,如今被父亲一激,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凌无非静静望着这一切,忽地别过脸去,发出一声嗤笑。


    他只觉得眼前情景,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怪异。


    一个原本并不存在的村子,一帮在许多年前,便已注定要被牺牲的人。因为张素知不顾自身安危,舍生取义,才得以在此偷生二十余载。


    他们还嫌不够。


    不知悼念旧人,不知感恩怀义,甚至恨不得与之撇清所有关系,以求全苟活,继续偷生。


    这是怎样的自私,才能让这乌合之众如此自私,一字不提所承之恩,抹灭过去。


    又是怎样的大节大义,才能让一个已登高顶,看尽乾坤浩大的侠女,为一腔悲悯襟怀,牺牲自己,换取这些人的性命?


    他哑然失笑,眼中俱是自嘲之色。


    “如此,的确是我们叨扰了。”陆靖玄神色平静,拱手深深向众人鞠礼,“可如今局势,不容忽视。一个个村民,接二连三无声无息消失,显然对方已掌握了进村的手段,才能用这种方式将人一个个劫走。如今无论如何,也应当……”


    “可你们要如何保证,这些事不是你们干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一个声音。


    “就是,就算她是张女侠的女儿,你们两个又是什么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另一村民附和道。


    “都别再说了!”青葵大声喝止,随即将目光转向沈星遥,似乎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当年最后一个见到我娘的人,就是白落英大侠。”沈星遥道,“是她千辛万苦,甚至以性命为代价,才让那些证据保留下来。无非承母遗志,陪我走到今日,受的伤不计其数。陆大侠也是为了这个秘密,才会在结界之中,逗留至今。”


    她生性不爱解释,为替所爱之人辩白,平生头一遭如此耐着性子说话:“你们与世隔绝,有此想法也不奇怪。只是,我想问问你们,平白无故中伤他人,难道就能让危险凭空消失,让自己良心好过吗?”


    沈星遥的话,字字出自肺腑,直切要点,听得一众村民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葛家汉子忽然开口:“就算你们摆平了此事,我们也不会同你们出山作证的。”


    “我不需要,就算没遇见你们,我也还不至于走上绝路。”沈星遥笑意轻蔑,旋即背过身,道,“我去把人找回来。从今往后,各不相干。这次,就当是我们冒昧打扰,失礼了。”言罢,即刻迈开大步,便要离开。


    凌无非抢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沉声说道:“我陪你。”


    “你又何必如此冒险?”青葵在二人身后道,“你娘已牺牲过一次,我不能让你再……”


    这话,显然只是说给沈星遥一人听。


    “别想太多,”沈星遥头也不回道,“我希望他们平安,只是因为不想让我娘白白牺牲。”


    第263章 . 满地乱石走


    青冥辽阔, 山川高远。


    沈、凌二人走在山中,循着青葵所给的地图,沿着村外每一处出入口, 搜寻所有可疑的痕迹。


    “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人开口解释。”凌无非忽然开口, “多谢。”


    “人都会变, 也包括你我。”沈星遥看了他一眼,瞥见那对失了光彩的眸子, 心下忽地一疼。


    凌无非眉心微沉,与她对视片刻, 又立刻别过脸去, 避开她的目光。


    遥想初见,玉峰山下河畔那回眸一笑, 少年意气, 恣意张扬, 竟已如隔世。


    沈星遥心下泛苦,本待安慰, 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有干涸的黑色血迹, 即刻拉过他的手,指着那处血迹道:“你看这个。”


    凌无非不言,松手在附近查探一番,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此事做得很隐蔽, ”沈星遥道, “可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村中人口近二百, 若是只想毁灭人证, 这么一个个的杀, 得到什么时候?除非……”


    “是威胁。”凌无非说着, 眉心倏地一紧, “你记不记得在太平镇……”


    “那个胡大原,不愿让我们见他的妻子,会不会在那时便已经……”沈星遥凝眉深思。


    却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前方树林传了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入林查探,却看见了祝三等人,在几人身后,还跟了数十名同他们几个一般打扮的强盗。


    祝三一见二人,本能吓得后退。


    而那领头的刀疤脸,却狞笑着提着一把九环刀走上前来:“瞧你那点出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有何可怕?”


    沈星遥不动声色迈出一步,却被凌无非伸手拦下。


    “我来。”他平静说道。


    啸月出鞘,冷光亮如新雪。


    刀疤脸全然未把他放在眼里,洋洋自得,双手高举九环刀,朝他当头劈下。凌无非神情自若,挽剑斜挑。剑意寒冽,迅疾如风。两刃未及相接,便已将那刀疤脸连刀带人震退数步之远。


    “那女人骗咱们,说他们两个武功平平。”说话漏风的那人惊惧不已,“结果老大都挨不过他一招!”


    “打那个女的!”祝三指着沈星遥道,“她从来都不动手,肯定不咋样。”


    众人一拥而上,大半都冲着沈星遥而来。


    沈星遥眼底既有嘲笑,亦有怜悯,脚下一动不动,右手提刀横扫,荡开一片碎草屑。


    玉尘尚未出鞘,便已将十数名打头阵之人掀翻在地。


    “上当了。”沈星遥脸色沉了下来,“得赶紧回去。”


    这些个江洋大盗,对二人而言,根本不堪一击。然而眼下最紧要的问题,却并非于此。


    对方知晓二人身手,故设此局,引得那帮无知村民口出恶言,令二人不得不出村寻人,好给对方一个交代。又利用这帮江洋大盗牵绊住二人,而真正具有威胁的敌人,却趁此间隙,潜入村中。


    凌无非冷着脸色,手底剑意激荡,去势如虹,疾如雨,密如网,在风中织就一重光幕。


    剑本君子之兵,却在他复杂心绪的裹挟之下,满含杀意。


    沈星遥知他心结,却已无力助他开解。


    凌无非心中悔憾,自养父丧生那年起,便已扎根在他心中。子欲养,而亲不待。未能等到长大成人,回以孝义,便已天人永隔。陆靖玄的出现,无异于弥补了他的遗憾。


    他怎么能再失去这个亲生父亲?


    想及此处,沈星遥立刻拔刀出鞘。玉尘一起一落,顷刻的功夫,便已将好几名强盗毙于刀下。虽说刀疤脸等人与二人毫无旧怨,此番也是受人挑唆才参与其中,做这垫背。可若只以招架,不下死手,这一战势必要拖延很久。


    他既已堕心,身为同舟之人的她,又何必强挺傲骨,非要做那高高在上的神?


    沈星遥的刀早非尘俗之物,光影急骤,刀刀封喉。鲜血溅了二人满身,像一双双鬼魅的手,从地底伸出,撕碎凡尘,闯入人间来。


    到得此刻,那个带头的刀疤脸终于慌了神,本以为接了桩白捡便宜的生意,竟不想是将自己送上了死路,登时生了退意,向后连闪几步,直接拎起一个手下扔了出去。


    啸月剑尖刺来,一剑刺入那人胸腔,鲜血飞溅,腥气弥漫。刀疤脸也趁机退后,转身逃走。


    “不要恋战。”沈星遥说着,一刀横扫,砍倒一众冲在前边的盗匪,见剩余人等仓皇退远,即刻飞身而起,一把拎着祝三后襟衣领提了起来,横刀架上他颈项,道,“谁让你们来的?”


    “是是是……是个女的……还有个老侏儒……”祝三吓得支支吾吾,颠三倒四说不出一句整话。


    “你可知他们是何人?要去做什么?”沈星遥冷冷道。


    祝三结结巴巴,当场便尿了裤子:“我……我不知道啊,他们就把我们带进来,还说给我们……不不不,给老大,老大他介绍一桩大生意,说你们两个……一个有财,一个有色……还说虽然我本事不行……可多带些人,加上老大,肯定能对付你们,又能大捞一笔,还能……还能……”


    “还能什么?”凌无非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眼里登时冒起火来,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提剑直指祝三心口。


    “不重要了。”沈星遥见他眼有杀意,将心一横,直接提刀抹了祝三脖子,回身便走。


    凌无非愕然望着她的背影,忽觉心头梗塞,说不出话来。


    她竟宁可自己双手染血,也不愿见他杀生。


    那一刻,他胸腔中那颗不住下坠,往深渊堕去的心,忽地悬在半空,止住下落之势。


    沈星遥一言不发,直抄近道往白菰村去。然而入了山道,方觉异常。


    阵型已变,不再是二人来时的路。


    想到陆靖玄仍在村中,凌无非的心顿时沉入谷底,颓然跪地,望着遍野高树,心生绝望。


    “怎会如此……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心绪已乱,无力思考,脑中仿佛塞满乱麻。


    “如此情形,只有一种可能,”沈星遥强压下心头担忧,稳住气息,道,“若是来人之中有擅此道者,根本不必等到现在才下手,除非……”


    “除非是他们的人已经到了村里……未免更多人闯入村中,只能改变阵法,封锁村子。”凌无非两眼空茫,喃喃念道,“可他们究竟去了多少人,尚未可知……”


    “至少先前陆伯父提过的几人,当已到了村子里。”沈星遥咬牙,道,“否则刚才见到我们,一定会出手。”


    凌无非垂眸望着草地上排成一线的蚂蚁,忽地嗤笑出声,眼中俱是自嘲之色。


    “走。”沈星遥抓起他的手,一把将他拽起身来,“去影阵。”


    不论是谁给棋童等人领的路,都只是白菰村中普普通通的村民,决计不会懂得操纵影阵的法子。


    因此,他们绝不会走那条路。


    可外人闯入过后,影阵险局是否有所转变,却成了未知。沈星遥记得青葵说过,影阵自行轮换,一日三局。他二人探路那回,阵中布控,已是最简单的一局。


    “你听着,若你我都身负重伤,即便能够回到村里,也只会拖累他们。所以无论如何,定要有一人毫发无损。”沈星遥死死握着他的右手,来到影阵入口前,面色坦然,毫无惧意,“我身手高于你,若我闯不出去,你定也不行。所以听我安排,我不许你动手,你便绝不能出手。”


    “你想干什么?”凌无非愕然,可不及反应,便已被她封上膻中、天池二穴,不由分说被她拉入隧道之中。


    黢黑的隧道中,响起刺耳铮鸣。


    凌无非能清晰感受到周遭涌动的劲风,亦觉察出这次所面对的敌手与上回的不同。


    青葵说过,影阵之中的“影”身怀的武功,皆是从真人之身化来,是一次次累积下来,迎战过成千上万的强大敌人,被印刻入太虚轮内的痕迹。


    上回是多而繁杂的泛泛之辈,这一次,却是少而玄妙的绝顶高手。


    纵她将入化境,面对如此敌手,还要回护一人,也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凌无非今生头一回感到如此无助,从头顶一直凉到足底。


    “我不想有朝一日见你遇上不敌之人,我却无力施以援手,护你周全。那等滋味,定无比煎熬。”


    这是他曾说过的话,而那煎熬滋味,他也终于尝到了。


    寒刃颤响不绝,若冰棱交击,是极致的冷。


    暗影劲风在侧,她的手始终与他十指紧扣,将他护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一“人”靠近。纵使小臂已伤痕累累,疼痛刻入骨髓,亦不肯松懈半分。


    一股暖流顺着她的胳膊,滑至他手背,是腥热黏稠的鲜血。


    她受伤了。


    凌无非惊慌失措,正待开口,却听她问道:“可有受伤?”


    “你怎么了……”凌无非心头越发揪紧,沉声喃喃。


    “小伤,不碍事。”沈星遥语调镇定如常。


    小伤?


    凌无非暗自苦笑。当真是小伤吗?


    若是小伤,为何那些鲜血,还在不断下流,止也止不住?


    他愈觉鼻尖酸楚,不自觉落下泪来。


    周遭风声越发劲急,锋刃交击之声连成一阵长鸣,无止无休。这般迅疾刀势,对内力消耗极大。如此下去,即便沈星遥能活着走出影阵,也注定拿不动刀了。


    凌无非心下百感交集,一面忧心她处境,又一面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但凡他能再强大些许,此番闯阵也不至于让她独当一面,承受这诡秘奇阵之中的所有伤害。


    他忽地听到身旁人发出一声闷哼,不觉一颤:“星遥!”


    “没事。”她的话音略显疲惫。


    凌无非的话里带着哭腔,想必她也听到了。


    也不知她作何想法,可会觉得他是个无用的软骨头?


    这一次的影阵,从头到尾都是一片黑暗,没有镜子,也看不见彼此处境。除却用耳听辨风声方位,没有其他任何法子。


    凌无非只觉得沈星遥的呼吸声变得越发低沉而急促,仿佛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无力的咆哮。风中血气,也变得越发浓郁。


    直到一声震天的兵戈交击声响起,方见隧道尽头透出一片光明。


    凌无非握紧她被血水覆盖的手,向有光的地方疾奔而去。


    天光破云,万木如新。


    老槐林间,沈星遥脚步一软向前栽倒,刚好跌入凌无非怀中。


    她的周身几乎已没一块好皮,浑身衣裳都被血水染透,两颊全无血色,唇瓣泛白。


    可她却并未忘记入阵前的事,仍旧强撑着伸手,解开他胸前穴道,方松了口气。


    “你……”凌无非浑身颤抖,恍惚间乱了心神。


    “快去,来不及了……”沈星遥靠在他怀中,强忍周身剧痛道。


    凌无非不言,疾点她周身大穴,止住鲜血,旋即提剑在手,单手将她抱起,朝着远处传来打斗声的空地方向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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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遥开始付出了。我哭死


    第264章 . 易摇而难定


    曾经的世外桃源, 如今却已成了炼狱。


    入侵白菰村的敌人,为首的便是先前袭击陆靖玄的棋童,与一名用形似钓钩之物做兵器的老头, 也就是陆靖玄提过的钓魂叟。二人身旁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脸上用油彩绘着鬼面, 另一人五官长得倒是正常,只是右腮凸起一块脓疮, 分外骇人。


    这两个人,分别是棋童与钓魂叟的弟子, 一个被唤作阿正, 另一个被唤作阿吉。阿正与棋童一样,以能够爆炸的特制棋子作为兵器, 阿吉则是双手各缺了一根中指, 断处接嵌铁指, 指上设有机簧,手指一屈便会弹出连着长线的铁钩。


    在这四人身后, 还跟着十数名黑衣人, 个个拿着大刀,气势汹汹。


    村民聚集的空地之上,已然遍布鲜血,尸横遍野。陆靖玄与青葵二人已是满身鲜血, 极力护住剩下的数十名村民。


    那些村民们, 此刻都缩成一团, 蜷在空地上, 簇拥着抱在一起, 瑟瑟发抖。


    棋童高高跃起, 两手连发数枚棋子, 落在村民聚集之处近旁,炸起一连串的碎土和青草。村民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两个惊慌失措,哭喊着乱嚎,越发靠拢成一团,被挤在中间的人,更是因为拥挤带来的疼痛,发出凄厉的叫唤。


    十数年隐居,留在村中的,大多已是新生的后辈,不曾亲眼见过那场持续多日的恶战,早习惯了安逸,又哪里经得住这种场面的冲击?有的甚至直接吓晕了过去。


    战至此刻,陆靖玄虽染了满身血污,周身大多都只是擦划小伤,并无大碍。


    至于青葵,便没那么幸运了,浑身上下大小伤口,不计其数,已然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她原是天玄教中侍女,并不懂得武功,还是当年跟随张素知等人,才稍稍学了一些,虽不至于太差,却决计算不得高手。而棋童和钓魂叟二人,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内力都颇为深厚,武功虽是走的取巧路子,却颇为唬人,极难应对。


    “你们到底是何人所派?”青葵厉声喝问,“同我们村子又有什么仇怨,非要下此杀手?”


    “漏网之鱼,早就该死了。”棋童眯着眼睛,阴恻恻道。


    “漏网之鱼……”陆靖玄眉心渐沉,“你们果然是薛良玉的人?他如今在哪?怎的自己不来?他在怕什么?”


    “我可真是不明白,”棋童嘿嘿两声,道,“当年人人艳羡的‘玉面郎’,竟为了个薄情寡义的女子,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境地。陆靖玄,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个人样?”


    “你这小老头,可是这辈子都没照过镜子?”陆靖玄嗤笑道,“我陆某人再落魄,也比你登得起大雅之堂。”言罢,并指作掌,双掌上下相合,凝气贴上一名黑衣人已近他面门的刀刃,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将那人刀意别开,斜刺入风里。


    他年轻之时,以那皎然玉质,风华意气而闻名江湖。本也不低的武功修为,反倒被人忽略。白落英是何等高傲之人,虽不以厮守终身为目的,但要给自己的孩子挑一位合格的父亲,势必不会选个庸人。


    陆靖玄掌风凌厉,撕开众人围困,衣袂带风,拍向棋童头顶。棋童嘿嘿冷笑,眼神一动,站在他身旁的阿正,立刻便飞身上来,举掌迎击。


    二人掌心相接,激荡起一股无比强劲的风势,震得二人俱向后退开。


    陆靖玄喉头暖流上涌,蓦地一弯腰,呕出一口鲜血。


    棋童见状,指着他哈哈大笑两声,却瞥见阿正脸色倏地一变,呈现出一片死灰色,口中涌出鲜血,沾得满嘴猩红。身子软软塌塌晃了两步,向前栽倒在地,生死不知。


    “好小子……”棋童纵步抛出棋子。棋子落地,如珍珑之局,连连爆破,欲将他困于方寸之内。


    陆靖玄眉心微蹙,正思索该当如何从中脱困,却见棋童飞身扑来。这厮个头虽小,身中劲力倒是十足,像个从炮膛里崩出来的炮弹似的,双掌齐发,携排山倒海之势,朝他头顶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倏然而至,扬剑荡开四处乱飞的棋子,斜扫而上。顿见鲜血狂飙,棋童那一双小巧玲珑却布满褶皱的手,如龟裂的土地一般裂开数道伤口,深可见骨。


    棋童双目圆瞪,即刻收势退后,踉跄落地,退后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一双手,骇然低呼:“你……小小年纪……剑法造诣,竟以如此精深?”


    凌无非稳稳落地,唇角微微一挑,笑意冷而轻蔑。


    若非他担心旁人进攻,存了退后回护陆靖玄的心思,此刻棋童那两只手,当已不在他身上了。


    “无非?”陆靖玄见状一愣,左右扫视一番,见只有他一人,不禁问道,“星遥呢?”


    “她受伤了。”凌无非眸底蒙上一层黯淡的灰,“她护我闯出影阵,伤势太重,不便出手。”


    “什么?”陆靖玄愕然,“你怎能让一个女子……”


    “但凡我有法子胜她,都不会容她如此。”凌无非眼角略微泛红,却很快将这悲伤的心绪强压了下去。


    “你们……竟是从影阵回来的?”青葵避开钓魂叟夺命一钩,回身问道。


    “这就要问前辈您了,”凌无非面无表情,“修改阵型,究竟是为了防外敌,还是为防我们。”


    青葵闻言,本欲解释,然而张了张口,却又摇了摇头,闭上了嘴。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抑或是说,她调整阵型,二心皆有。防外敌入侵是其一,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至于第二点,更多的则是为了稳住村民。


    他们尽管无知,尽管妄议好人,但到底不曾作恶,只是想求个安生日子,又何错之有?


    “这些村民,您自己保护。”凌无非提剑指向棋童等人,淡淡说道,“我只管救我父亲。”


    陆靖玄把这话听在耳中,愈觉不是滋味。


    他不是为村民鸣不平,也不是觉得这孩子心胸狭窄,只是想起初见他时,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瞳仁里便透露出一丝疲惫。


    不过刚到弱冠之年,本该是意气潇洒,快意恩仇的年纪。这少年的模样,却像已饱经风霜。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是谁让他年纪轻轻,便背负这许多?


    陆靖玄心头,忽生疚意。


    若能早早相会,陪伴在他身旁,是否便能消解他这双眼里些许尘霜?


    “那就让老夫看看,这名动江湖的惊风剑,究竟风采如何。”钓魂叟讪讪笑着,纵步欺身而来。


    这厮的兵器,像是一条被砍去了大半截钓竿的鱼竿,钓竿部分只有尺余长,线轴却伸缩自如,指东打西,诡异无比。


    此等软兵,遇上刀剑之流,本该占据上风。可如今钓魂叟所面对的,却是以轻灵著称的惊风剑。


    早些年前,江湖中人提起凌无非,只会将他称作“惊风剑后人”或是“凌皓风的儿子”。而经历过这些风刀霜剑,血雨腥风,如今的凌无非,已将这套家传剑法,运用得淋漓尽致,全然担得起这“惊风剑”的名号。


    他一向不在意这些虚名浮利,因而向来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也越发令人忽视了真正的他——他不是个顶着先人衣钵,招摇过市的纨绔子,而是修身敛性、养心自励,于不知不觉中登顶高峰的强者。


    一记“空山”之势,震得钓魂叟竿下铁钩摇摇晃晃,立刻失了准头。此一剑招,取自李太白诗中“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剑下风动,好似杜鹃夜啼,声悲意切,与凌无非此时心境颇为契合。因此一剑贯出,声轰如雷,惊得众人皆瞪大了眼。


    旁人花个四五十年,都未必炼得到的境界,他不过刚满二十的年纪,便已游刃有余。


    这是怎样的天分,怎样的经历,才能造就如此奇才?


    何况他轻功身法,亦已炉火纯青,即便棋童从旁抛出无数棋子,试图将之困住,面对他进退自如的步履,依旧无济于事。


    钓魂叟眉头一皱,冲阿吉低喝一声:“上。”


    于是三人齐上,使出浑身解数,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将凌无非制住。


    啸月剑光,疾如电闪,已难辨清其形,连影子都模模糊糊,看不分明。钓魂叟竿下细线,如此巧妙的软兵,竟被一把剑给制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小子是吸了仙气吗?”棋童骂骂咧咧,“凌皓风都死了快十年,这本事,都快超过他了。”


    凌无非一听此人提及养父名姓,眉心微蹙,当即倒转剑势,以气贯长虹之势,刺向他胸腔。棋童见状神色一慌,当即朝凌无非面门抛出几枚棋子,然而顷刻之间,便被啸月周遭劲风绞得粉碎,而那挺刺而出的剑意,仍旧凛然,锐气丝毫不减。


    棋童身子团成一坨,纵步向旁逃开,却不想陆靖玄已拾了一柄长刀,斜扫而来。


    这厮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将自己的一条胳膊给砍了下来。


    鲜血喷涌如注,棋童痛苦不堪,嘶声嚎叫。


    凌无非只淡淡扫了一眼那落在地上,还在动弹的细小胳膊,旋即扬剑上挑,使出一记“危楼”,将钓魂叟师徒震退。


    钓竿末端绷紧的鱼线,倏然崩断成数截,四散扬开。


    阿吉右手的铁指,也断了半截,一侧机关算是废了。


    陆靖玄本还担心他以一敌三倍受牵制,眼下见他身手这般强,便也放下心来,回身协助青葵,一连击倒数名试图伤害村民的黑衣人。


    却在这时,前方林中忽然响起一阵歌声。是女子的哼唱,无琴瑟奏乐相和,轻灵而缥缈。


    第265章 . 易结不易解


    陆靖玄听见歌声, 眉心陡地一沉。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腾起丝丝轻烟, 如云雾般缭绕。而那轻烟之中, 走出一名穿着霜白色衣裙的女子, 翩翩起舞,如翠鸟般轻盈, 如盘旋的飞花绕着树枝,似流云飞雪。


    伴随着这舞姿而来的, 有一股强烈的异香。


    凌无非立觉不妙, 即刻闭气退后,扭头却见陆靖玄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 低头猛地呕出一口血, 单膝跌跪在地。


    来人是个半老徐娘, 武功路数与言兰一致,正是她的师父, 唤作怡娘。


    凌无非眉心一紧, 正待出手,却觉头疼欲裂,眼前物事,也变得一片昏花。


    原来不止香气古怪, 她的歌声舞姿, 也处处透露着杀机。


    不过转瞬功夫, 怡娘的身形便已欺至几人跟前, 一把扼在凌无非咽喉之上, 正待掐下, 风中却传来数声嗖响。


    四五支竹箭, 包裹着劲风,从空地后的一棵老树枝叶间飞射而来,直逼怡娘周身要害,迫得她收手疾退。


    而在那老树枝头则坐着一名女子,满身血污,伤痕累累,腰间配着横刀,一双瞳仁明澈如水。正是沈星遥。


    这里的村民,依山傍水而居,又与世隔绝,不便采买,是以吃穿用度都得靠自己。家家户户几乎都有猎刀弓箭等物,做工虽称不上精良,但也勉强能用。


    凌无非已猜到是她出手,当即不动声色,抬手封起鼻侧迎香穴,几乎在此同时,斜剑挺刺而出,正中怡娘肩胛。


    怡娘吃痛疾退,咬牙切齿朝他望来。


    “旁门左道。”凌无非面无表情,剑招全无凝滞,直贯怡娘心口。


    他曾心怀仁厚,十八岁前,从未向任何人下过杀手。可如今却被这世道裹挟,双手渐渐染满血腥,再也不是当初的自己。


    怡娘双掌凝气,试图推开他剑势,却还是被刃下劲风掀出数尺开外,躬身跪地,连连呕血。


    “奶奶的,老子还不信了。”钓魂叟骂骂咧咧,拾起断钩,甩向凌无非面门。


    凌无非微微偏头,横剑一扫,铁钩堪堪擦过他耳侧,划开一丝殷红色的血痕,旋即震碎飞出。


    钓魂叟与阿奇、怡娘三人同时提气纵步,举掌朝他拍来。


    但见寒光落地,劲风激荡,震起漫天尘埃,那恢宏的剑气,骤然而来,又骤然而散。


    在场没有任何一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招,又出了几招。只知寒光闪过,钓魂叟断了一掌、阿奇失了双腿,怡娘虽未受伤,却也近不了他身,只得错步向后疾退开来。


    手握长剑的青年眼底,哪里还有年少意气,轻狂洒脱?取而代之的,是隐含着一丝狠戾气息的杀意。


    一片槐树叶子落了下来。


    怡娘双手高举,做轮指之状,迅速拨过叶片,发出古怪的乐声。


    凌无非听在耳中,只觉头脑胀痛不已。陆靖玄亦扶额退开一步。青葵则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那些村民听了乐声,一个个反应更是强烈,有的甚至当场七窍流血,昏死在地。


    怡娘双掌齐出,带出两袖轻烟。


    凌无非一言不发,双手合握剑柄,强忍头痛,纵剑劈下。钓魂叟与棋童二人,亦已飞纵而来。


    一时之间,乱石、草屑漫天飞舞,尘埃弥漫,兵戈交击,声响震耳欲聋。光影翻飞间,一枚黑色棋子擦过凌无非颈侧,在他左耳边爆裂开来,碎屑划破他脖颈,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


    青年提剑挽花,向前刺出,发出贯穿血肉骨骼的声响,直接便没入了棋童脖颈。


    棋童蓦地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呼喊,便直挺挺向后倒下。


    钓魂叟与怡娘二人,齐齐退开。


    凌无非顿觉左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布,所听到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伸手揉了揉,才稍稍有所好转,胸中亦感闷痛,一股暖流涌上喉头。


    他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噗”的一声连呕几口鲜血。


    “非儿!”陆靖玄赶忙上前搀扶。


    凌无非微微摇头,将他推至身后,以剑拄地,勉强站直身子。


    怡娘双手各执一枚槐叶,又待拨响。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她出手,一道清影便从天而降,一刀劈空斩落,溅起尘泥,发出裂地之声。


    众人顿觉脚下地面颤了一颤。怡娘、钓魂叟二人身形微微一晃,不等站稳,已被一道极为凛冽的寒光分开。


    父子二人跟前,多了一名满身是血,眸光却比坚铁更为冷厉的女子。


    赫然是沈星遥。


    “不是让你别出手吗?”凌无非大惊。


    “闭嘴。”沈星遥横挥一刀,使出一记无念刀中的“净”字诀。刀意寒冽,直冲天际,携翻江倒海之势,劈头盖脸而来。怡娘被这风中刀意剐得生疼,连忙使出轻功身法,向后疾退。而那钓魂叟却没来得及躲避,直接便被沈星遥手中玉尘在腰际划开一道巨大的血口,只剩后半边皮肉相连,一声不吭便倒在了地上。


    怡娘抹了一把刺痛不堪的面颊,看着满手鲜血,才知道自己的脸已被方才那一刀中的劲风刮出好几道血口,当即咬紧牙关,纵步疾驰逃远。那些个与他们同来的,还有气力的黑衣人,本也想跟着逃走,却被凌无非一一拦下,抹了脖子,只剩一个还活着的,直接用剑柄击晕了过去。


    沈星遥精力耗尽,身子一歪,斜斜倒下。凌无非见状,即刻抢上前来,将她接在怀中。


    “怎么样了?”陆靖玄扔下手里的刀,走到二人身旁查看情形。


    “我不是把避毒丹给了你吗?”沈星遥握紧凌无非的手,问道。


    “早在第一次闯影阵时便已弄丢了。”凌无非满面担忧,“你怎么样了?”


    沈星遥摇摇头,却未回答他的话,而是望向怡娘等人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有气无力问道:“到底是什么人把他们带进来的?”


    “是前些年离开村子的人,已被他们给杀了。”青葵有气无力说着,朝满地横尸间一具中年妇人的尸身看一眼,道,“据说,是嫁给了太平村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是不是姓胡?”凌无非问道。


    “你们见过?”青葵愣了愣。


    她没再多问,而是强撑着起身,回头察看那些村民的情形。


    原本近二百人的村子,如今只剩了三十几人,还有好几个是孩子。


    小东也在其中,看着父母的尸身,放声痛哭。


    “你改了村周阵法,她出得去吗?”凌无非看了一眼怡娘逃去的方向,又低头望向已在他怀中昏厥的沈星遥,眼前顿时蒙上一面雾色。


    “她不走,我们也得走。”青葵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们,道。


    陆靖玄一言不发,走到那个被凌无非打晕的黑衣人跟前,一拳重击他小腹,迫使之醒来,拎起那人衣襟,厉声喝问:“说,究竟是何人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摇头,直呼不知,只说自己是奉命行事,并未见过主人的真正样貌。


    “你可认得‘木水鱼’?”凌无非冷冷问道。


    “那……那是……”黑衣人大惊,“这么说你们其实都知……”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已然被凌无非反手抛出啸月贯穿心口,一击毙命。


    “不必猜了,就是薛良玉。”凌无非的眼底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冷厉之色,“他做这么多,不过就是为了把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所以说,这些人还是被你们引来的,是还不是?”一个村民质问道。


    “随你怎么说。”凌无非解开迎香穴周禁制,抱着沈星遥站起身来,道,“不想死的话,就立刻走。”


    “我才不要跟你走!”小东抹了一把眼泪,朝他嘶吼道,“都是因为你们,我爹娘才会死的。”


    听到这话,凌无非脑中蓦地回溯过今早见他与沈星遥踢球时的情形,唇角浮起一抹僵硬而古怪的笑意。良久,他摇了摇头,却未多说什么,只是径自抱着沈星遥往前走开。


    第266章 . 身堕无尽尘


    青葵心下明了, 如今薛良玉带人杀来,原因虽难深究,但定是打算将白菰村上下通通灭口。


    而她这点本事, 还远远不够, 若与三人分道扬镳, 她决计护不住剩下的村民,甚至连自己的性命, 都未必保得住。


    可那些村民群情激奋,始终认定今日这场灾难的源头, 就是沈星遥等三人, 也认定只要远离了他们几个,便能不再受苦。因此, 从村内到村外, 他们始终争执不休, 更有过激者,要几人以命相抵, 索求“公道”。


    面对这帮无知者的喧哗, 凌无非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有陆靖玄还耐着性子,细心同他们解释。


    可明白事理,能够被他说动的, 只有那么两三个人, 何况一个个都心志不坚, 风吹两边倒。


    “他们筹谋多年, 如今来犯, 必已做好万全准备。”青葵叹了口气, 道, “我们大家,本也该是一条心的。”


    “要真是一条心,他们就不该把人带进来!”说话的是个壮年汉子,妻儿都已在钓魂叟等人手下丧生,如今悲痛欲绝,满心怨愤,正无处出气,听到青葵的话,立刻悲从中来,嘶吼出声。


    凌无非怀抱沈星遥坐在一旁的土坡上,用沾了水的帕子小心拭净她手脸血污,不动声色听着这些话,眼波凝滞不动,犹如一潭死水。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们根本就听不懂。”一名老婆婆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她的女儿,曾经是被掳去天玄教的圣女,当年得张素知帮助,被救了回来。青葵也迅速联络上了这些家眷,一齐带来罗刹鬼境,隐居在此。


    “我们一家,过着好好的日子,就因为有人要抓我的女儿,非得来到这里生活。”老婆婆道,“我们只不过是平头百姓,又犯了什么错?非得要遭这么多罪过?”


    陆靖玄闻言,摇头叹息。


    “当年村长对我说,有位女侠救了我的女儿。可我没见过那个人。”老婆婆继续说道,“前几天,她又指着这位姑娘说是那位女侠的孩子,要我们接纳她在村子里,还希望我的女儿能够出面,证明那位女侠没有害过人。”


    “可她们都是谁啊?无亲无故的,还带来这么多灾祸。”老婆婆说着,忽然面露恐惧,发出一阵颤抖,“我们没你们那些本事,走南闯北,四处救人。我们就想好好生活,又做错了什么?”


    “韩妈妈,你若是如此说,可就……”青葵话到一半,突然语塞。


    “哪有那么巧的事?”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到青葵身边,道,“什么坏事都找来我们身上,我们得罪了谁,又可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当初他们说抓人就抓人,差点毁了我的女儿。如今又来了这么几个莫名其妙的人,害得我们一家死的死,散的散……村长,你怎么能够就凭一张脸,便断定他们是好人?明明是从他们进了村子开始,才有人被杀……明明就是见到他们以后,我们才不得安生,你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们走?这……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她都伤成这样,你还疑心我们有所欺瞒?”凌无非眼色黯淡如死灰,冷不丁说道。


    “那凭什么你们说什么,我们就得信什么?第一个死在村里的人,不就是在你们进村以后才出现的吗?”先前说话的那名壮年男子说着,忽然伸手指向陆靖玄,道,“好,就当你们是真的,就当那个女子也当真是张女侠的后人,那你呢?他呢?你们又安的什么心,非要到这里来打扰我们生活?”


    凌无非听到这话,蓦地回头朝那说话之人看去,眼色泠然,隐有杀机。


    那人骇得退后一步,跌坐在地。


    “无非!”陆靖玄斥道,“你冷静些。”


    凌无非微阖双目,一言不发。


    陆靖玄摇头长叹,对那些幸存的村民说道:“前因后果,已不必我再详叙。其实我等最初寻找白菰村,更多的也只是为了探寻真相,而非有意打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我们委实不曾料到。可事已至此,便不可放任。如今最应当做的,是消灭外敌,给你们另寻一处安生之所。至于已经过去的那些恩恩怨怨,我们自会料理清楚,绝不会妨碍到各位。”


    “可如今死了这么多人,你如何保证有你们在就能护我们周全?”一村民问道。


    “就是,先前你同村长两个人,应对那么多外人,还不是……”


    陆靖玄闻言,眉心微沉,扭头望向凌无非。


    “关我何事?”凌无非语气淡漠。


    听到这话,陆靖玄心底微微一颤。


    父子二人相遇,不过短短几日光景。陆靖玄对凌无非的秉性,并不了解,所看到的,已是冷漠至极,毫无怜悯之心的他。


    可陆靖玄哪里知道,这少年人也曾心怀侠义,数度救无关之人于水火,甚至面对那以怨报德的段苍云,也从未真正为难过她。


    那个心怀光明,暖如春风的少年,在与他重逢前的某一刹那,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局为重。”陆靖玄只简单地说了四个字。


    “我随意,”凌无非依旧冷漠,“他们愿意如何便如何。”


    “村长,就是这样的人,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他?”一村民指着凌无非,冲青葵大声质问道。


    陆靖玄低头,仿佛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无非也不说话,只是抱起沈星遥,径自走去一旁的老树躯干后,解开她衣衫,给她周身伤口上药。


    继续面对那样一帮村民,他只会觉得窒息。


    他握着沈星遥因失血而泛凉的手,回顾这二载以来所历种种,心头血肉像是被寒刃一寸寸绞下来,如凌迟似的,一阵阵作痛。


    “为何会如此在意他们的看法?”陆靖玄的话音从老树另一侧传来。


    “受人庇荫,不怀感恩,反还觉得理所应当。”凌无非平静道,“我为何要给他们好脸色?”


    “你想说的,是张素知?”陆靖玄问道。


    “不只是她。”凌无非反问,“当年为此事牺牲之人,难道还少吗?”


    “你是觉得当初所有人的牺牲,都不值得?”陆靖玄道。


    “是。”凌无非坦然承认。


    “若是这么想,你同星遥都不会来到这世上。”陆靖玄不自觉叹了口气。


    “我不稀罕。”这四个字,几乎是凌无非从牙缝里挤着说出来的。


    此言一出,陆靖玄亦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开口,道:“这么多年以来,你孤身一人闯荡,定受过不少苦。”


    凌无非身子猛地一颤,蓦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隔着老树躯干,他竟能想象到父亲此刻是以一种怎样痛惜的表情,在同他说这些话。


    “这些事,原也不该落到你们头上。”话音落地,陆靖玄的脚步声也随之渐远。


    凌无非深深低下头去,无声落下泪来。两行清泪也随着他的身子,一齐颤抖着,顺着下颌滴落,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好似断了线的水晶珠子,顺着草茎滚落,融入泥土,逐渐消失不见。


    却在这时,所握的那只冰凉的手微微动了动,缓慢翻转过来,回握他五指。


    凌无非微微一愣,垂眸望向怀中的沈星遥。


    她浑身无力,依旧阖着双目,唇角勉力勾起一抹笑意。


    凌无非见之,破涕为笑,心下却又添了一丝隐忧。


    树林之外,传来那些村民们悲恸的哭声。凌无非听在耳中,心早已麻木,只是紧紧拥着沈星遥虚弱的身子,倚树而坐,屏息凝神,休养生息。


    他的伤势不轻不重,稍加调息便已好转,再低头看去,只见沈星遥已睁开双眼,躺靠在他怀中,朝他望来。


    “好些了吗?”凌无非柔声问道。


    “你是不是也在担心,我们也顺着薛良玉的阴谋,走入了死局?”沈星遥凝望他双目,认真问道。


    “说不上是为何,只是觉得……”凌无非深深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际,只觉天边的日头,也好似染了血,正一点点沉堕下去。


    “还没走到绝路,有什么好怕的?”沈星遥莞尔,缓缓伸手,轻抚他面颊,温言说道,“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是我先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周全。”凌无非的话音,有气无力。


    “你怕自己变了,怕你失了本心。”沈星遥一语道破他心中迷惑,“不敢面对自己,心意动摇,不再信这人间还有正道。”


    凌无非闻言不语,只是微微蹙眉。


    “一善染心,万劫不朽;百灯旷照,千里通明。一心向善之人,天也不忍辜负。”沈星遥艰难起身,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说完这话,又因伤重之故,靠在他肩头昏迷过去。


    凌无非紧紧拥过她的身子,任她满身血污在他衣间留下痕迹,也不舍得松开半分。


    经过青葵与陆靖玄二人的劝说,那些村民大半还是同意了留下。剩下的那些,即便心里有怨,也未再提出要离开的话。


    然而过了一夜,又有好几个村民不见了。


    “还敢说你们心里没鬼?”那个丧妻丧子的壮年汉子怒极,抓了把锄头便要上前拼命。


    青葵连忙上前,将人拦了下来。


    凌无非听见嘈杂之声,轻轻放下怀中的沈星遥,转身走出树林,看见这般情形,即刻上前伸手护住陆靖玄,俯身察看地上的脚印。


    那些脚印,虽然杂乱,但大致都是通往同一个方向,未做丝毫遮掩——那是回村的方向。


    凌无非心下了然,站直身道:“回去了。”


    “什么回去了?”一村民问道。


    “回村里去了。”凌无非道,“想是觉得外头不安全,还不如回家。”


    剩下的村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被人群保护起来的小东突然狠狠瞪了凌无非一眼,没命似的往回村的路上跑去。凌无非见状,眉心微蹙,当即纵步追上,一把扣住他肩头扳回身来,怒道:“你要干什么?不想活了是吗?”


    “放开我,放开我!”小东如同发疯一般,极力挣扎,“你们都是坏人!放开我——”说着,忽然一低头,大口咬在他小臂间。


    凌无非一动不动,神情始终淡漠,哪怕被咬住的皮肉周围已渗出鲜血,仍旧未松开扣在小东肩头的手。


    “哇……”小东终于按捺不住,放声大哭,呜咽着说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乱跑,看见王叔……呜呜呜……”


    “不是你的错。”凌无非沉声说完,方松开扣在他肩头的手,道,“我回去看看,免得又出意外。”说着,便待往回村的方向走去。


    “不能让你去。”壮年汉子道,“要走,就一起走,谁知你会不会是……”


    “郑通!”青葵冲那男子喝道,“别胡说八道。”


    凌无非毫不理会,径自走远。


    陆靖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下,心头倍感无力。


    林间树木,繁枝茂叶交错,影影绰绰。凌无非独自一人穿行在树林间,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两年前,他也是这般,独身一人前往渝州,踏上去玉峰山的路。


    彼时心境,肆意洒脱。恃险若平地,长剑凌清秋。


    昔少年,今未老,却已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他原以为是因自己心中有了牵挂。而如今细想,却不尽然。


    白云苍狗,人心易变。他早就在这浩荡红尘中迷失,找不回原本的方向。


    他回到白菰村中,远远听到一阵哭声,心念一动,立时向前奔去,只瞧见一帮黑衣人围着一地尸首。其中一人正将最后一位活着的村民脖颈拧断,掷在地上。


    那帮人瞧见了他,立刻扭头要走。凌无非见那些逃回来的村民无一生还,胸中忽地腾起一团无名怒火,当即提气纵步,拦住那些黑衣人的去路。


    长剑当空,如汲水苍龙,冠凌绝之势,瞰星河之光。破诸兵万象,裂高树林野,挽清露飞霜。当年意气,虽不在眉眼,却已刻入心间,与手中啸月合二为一,起落之间,荡尽浊尘,还这已无人间烟火的山谷最后一片宁静。


    一场激斗过后,凌无非拄剑支地,望着倒了一地,气息尽绝的黑衣人,一双眸子里已布满血丝。


    曾经手不染血,而今满身杀孽。这重重业障,到得九泉之下,怕是打入十八层地狱,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洗不净了。


    作者留言:


    凌娇娇的心一寸寸堕毁


    沈星遥以性命相陪


    娇娇的性格已经开始剑走偏锋了,陆爹依然会对他说很温暖的话,不怨怼,不责怪。


    陆爹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嘤嘤嘤。


    第267章 . 落花纷漠漠


    另一头, 谷外山中,刀疤脸带着自己剩下的手下与一大帮黑衣人,将还来不及离开的青葵等人围困其中。


    沈星遥由于受伤, 一直在树后昏睡, 身体被老树躯干与周围一人多高的野草挡住, 亦未察觉此间动静。


    “奶奶的,总算让我逮着了, ”刀疤脸挽起衣袖,指着陆靖玄道, “看你这模样, 想必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敢问足下又是何人?”陆靖玄平静问道。


    “老子是你独木龙大爷!”刀疤脸道,“听那帮人说, 你知道的事太多了, 本该早点杀了你, 但留着还有些用处。先前谷外拦人,不少弟兄送了命, 不得把你抓回去, 好扳个本?”言罢,一声令下,一众黑衣人一齐涌上,如倾巢而出的蜂。


    几个村民躲闪不及, 当场便被捅成了马蜂窝。


    陆靖玄即刻抢上, 振袖逼退数人, 袖袍飘飘, 如驾鹤御风。青葵虽有伤在身, 却也不得不挡在村民前头, 极力回护。


    兵戈交击, 铿锵铮鸣,震颤声响彻山林,也传到了昏睡的沈星遥耳中。


    她起初还当是在梦里,可听到了陆靖玄与青葵的话音后,渐渐清醒过来,随即扶刀起身,一步一个踉跄,拨开荒草,走了出来。


    独木龙身旁的豁嘴毛大路一看见她,骇得瞪起了眼,指着她,结结巴巴说道:“老大,是那女魔头,她……她她她……”


    “你们还活着呢?”沈星遥神色从容,拔刀出鞘,走上前来。


    没有任何取巧的玄妙招式或是步法,只扬手一刀,那毛大路便不止嘴豁了。


    连脖子也豁了。


    陆靖玄昨日见她出手时便已颇为震惊,今日再见着此举,心中不由惊叹: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刀的后人。


    年纪轻轻,身手几已入得化境。


    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沉寂多年,尽出庸才的江湖,总算盼来了新的希望。


    沈星遥生平不爱废话,见那独木龙骂骂咧咧,当即提刀劈倒拦在她前方的两名黑衣人,斜划向独木龙颈项,那些本气势汹汹的江洋大盗和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瞧见这么一个“煞星”一声不响杀来,一个个吓得手忙脚乱。


    先前与他们交锋的凌无非,武功再高也有个极限,可这女人是个什么怪物?分明一身是伤,手下刀招也没有一丁点儿的花架子,一刀便是一条人命,眼里全无杀伐之气,手里的寒刃却是狠厉决绝,仿佛毫无感情的索命无常。


    独木龙吓得屁滚尿流,想跑却无路可退。


    然而这个时候,怡娘空灵的话音却传了过来:“你说你这小妖女,到底有什么好忙活的呢?都杀了那么多的人了,还指望能翻身不成?”


    沈星遥循声扭头,冷眼望向那个站在远处大树树冠顶上的中年美妇。


    “玉华门方鹏,死于玉尘刀招下。”怡娘轻笑道,“还有铁臂哪吒洪纶和无极门下好几个弟子。小姑娘,你可真是有够残忍,凡打过照面之人,可是一个都没放过啊。”


    “又是你们干的好事?”沈星遥波澜不惊,“照理来说,李温应当不会我娘的刀法。”


    “当然了,因为那些丧尽天良之事,都是你干的呀。”怡娘继续胡说八道。


    “不管是不是我,今日你们都得死。”沈星遥身形转也不转,起手又是两条人命,“反正人杀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何愧疚了。”


    “哎呀,好可怕。”怡娘故作惊恐之状,朝那些早已吓得半死的村民望去。


    村民们三五成群,连滚带爬往一旁空地上跑去。


    沈星遥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唇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小妖女,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是天生作恶的料。”怡娘唇角微挑,皮笑肉不笑道,“何必为了让他们替你作证,在这里惺惺作态,假装好人?”


    “都是些老弱病残,不拖累我就算不错了,我还指望他们帮我?”沈星遥对这些无知村民早无耐性,非但不做半句解释,反是想到什么便直说出口,全然不在意这些人对她是何看法。


    她举刀指着怡娘,道:“管好你那张信口开河的嘴,等我得了空,一定撕了它。”言罢,旋身投入战局,横刀落地无悔。血沫飞溅,在山道上流淌出一条赤色长河。


    幸存的村民们看得哇哇乱叫,仿佛眼前这个女人比敌人还要可怕。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脚下便已是尸山血海。


    沈星遥周身本就未愈的伤口,也通通撕裂开来,脸上溅的,是敌人的血,身上伤口流出的,是自己的血。


    都是猩红的颜色,没有分别。


    一名躺在尸山之中,浑水摸鱼佯装已死的黑衣人待她转过身去,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一刀朝她砍去。


    沈星遥因伤所累,脚步微微凝滞,回避不得。千钧一发之际,陆靖玄纵步而上,徒手握住刀身,猛力推出。


    寒刃刺啦一声划破他掌心皮肉,鲜血狂涌。


    与此同时,啸月风至,斜斩在那黑衣人背后。


    这可耻的偷袭者,身子立刻软了下去,仰倒在地,瞠目而亡。


    陆靖玄这才松开手里握着的刀。长刀发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沈星遥回眸见凌无非完好归来,一时脱力,闭目栽倒下去。凌无非即刻抢上,将她稳稳接在怀中,同时还剑入鞘,拉过陆靖玄受伤的手,仔细察看。


    “不妨事。”陆靖玄转身望向适才怡娘站立之处,只见树冠枝叶摇晃,哪里还有那女人的身影?


    “原来……原来你们都不是好人!”幸存的村民之中,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泪眼婆娑,连连退后。


    “我们不同你们走!”郑通大义凛然道,“同你们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又变卦了?”凌无非低头凑近沈星遥鼻尖,探得她仍有气息,方放下心来,打横抱起,眼底一片风平浪静,似乎对这些村民的反应毫不意外。


    “方才怡娘来过。”陆靖玄道,“说了不少胡话污蔑星遥。她……也没有反驳。”


    “她不喜欢解释。”凌无非说着,冷眼一瞥那些村民,嗤笑一声,道,“也无需解释。”


    陆靖玄眸中仍有隐忧:“可现在……”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凌无非道,“就算没有他们,我们活着从这离开的机会,又有几成?”


    陆靖玄一时无言。


    青葵本想说话,可看了一眼沈星遥,却又沉默了。


    许是想起了当年的张素知,又许是因为旁的缘由。非亲非故,这两个年轻人,能不顾自身死活,回护白菰村一干人等到现在,实已不易。


    “前些日子,我告诉过星遥,离开这里的法子。”青葵叹了口气,道,“或许……罢了,你们保重。”言罢,即刻转过身去,带着剩下的十几个村民,缓步离开。


    陆靖玄也未多说什么,而是带着二人一路绕行,回往这些年来自己一直栖身的那片小木屋。


    习武之人,对常见的疗伤草药并不陌生。凌无非将沈星遥抱回房中躺下后,又替陆靖玄包扎了手上伤口,便转身离开木屋,采药去了。


    陆靖玄静静望着半开的门,神色怅惘。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想起那些不可一世的轻狂,想起年少时的奋不顾身与这多年而来,因困守世外之地而渐渐沉敛下的心性。有张扬、有痴狂,还有数不尽的放纵任性,唯独没有悲凉。


    可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踩着前人的脚印,一步步走到现在,却似已看尽沧桑。


    陆靖玄不由阖目,发出一声长叹。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女子虚弱的话音从床榻上传来。


    作者留言:


    非非有好爹爹和好的恋人,自己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可惜世事无常。


    第268章 . 抑心而自强


    陆靖玄倏地回过神来, 扭头望去,只见沈星遥将半边衾被拢成一团抱在怀里,怅然说道。


    “听他说, 你们相识, 也已二载有余。”陆靖玄若有所思, “那,他从前又是什么模样?”


    “温润谦和, 与世无争。”沈星遥道,“那时的他, 胸襟广阔, 处处予人温暖,哪怕遭到羞辱谩骂, 都只是一笑置之。”


    陆靖玄闻言, 眉心微微一蹙。


    “沅芷澧兰, 高山仰止。”沈星遥阖目慨叹,“他本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却因我之故, 堕身尘泥。早知这般,我便不该……”


    “不必自责,”陆靖玄摇头道,“这原也是他该走的路。”


    “陆伯父……”


    “你们能走到今日, 已是很了不起的事。”陆靖玄笑着安慰她道, “如今胜利在望, 更不能轻言放弃。”


    沈星遥闻言, 一时哽咽。


    “醒了?”凌无非端着两碗汤药, 推门而入, 见沈星遥已睁开双眼,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将其中一只药碗递给陆靖玄,随即走到床沿坐下,小心翼翼扶着沈星遥坐起,靠在她怀中,舀起一勺汤药细心吹凉,方递到她唇边。


    沈星遥抬眼望他,欲言又止。


    他望向她的神色,眼中柔情一如往常,丝毫不减。


    纵在人前,身已成魔,待她也依旧如初,温情脉脉。他仍旧暖如春风,只是将从前对待所有人的宽厚善良通通收回,独给她一人。


    沈星遥吸了吸鼻子,喝下勺中汤药。


    陆靖玄轻轻晃着手中的碗,望向二人,眼里流露出些许欣慰。


    “冷吗?”凌无非握了握沈星遥的手,仍觉凉意阵阵,便又将她身周衾被捻紧了些,低头在她耳边柔声问道。


    沈星遥摇头,缓缓喝完剩下的汤药,却因伤势之故,咳嗽起来。


    凌无非目露隐忧,轻抚她后背,助她舒缓气息。


    “先好好休息一晚吧,”陆靖玄起身道,“也是时候该离开这了。”言罢,即刻起身走出房门。


    此夜寂静,万籁俱寂,虫声尽绝。


    凌无非换下染血的衣袍,推门走至院中,却见陆靖玄负手立在不远处,仰头望向天际。


    星河倒泻,银光如幕,点点光斑缀满夜空,既璀璨,又斑驳。


    辰星光华,笼罩在这中年男人的身周,勾勒得一圈轮廓模模糊糊,仿佛快要融入光幕里。


    凌无非一时恍惚,竟分不清眼前情景是幻是真。


    “她睡下了?”陆靖玄问道。


    “嗯。”凌无非点头道。


    陆靖玄点点头,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又忽然开口,问道:“无非,你告诉爹,为何想要揭穿薛良玉?”


    凌无非闻言,沉默良久,方开口道:“最初得知此事,只是觉得,他用心险恶,害得星遥失去亲人,落得如此境地,不忍见她难过。后来……知道得越多,便越觉此人德不配位,当叫天下人都知道,人人赞颂的薛折剑,是个欺世盗名的鼠辈。”


    “那么走到如今,你是对这世道都失望了?”陆靖玄说着,不自觉叹了口气。


    凌无非听罢,一言不发。


    “这苍天并非晦暗无光。只是失德之人居心叵测,利用人心,踩着他人尸骨上位,遮住了天。”陆靖玄转过身来,眼色怅惘,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见义必许死,临危当指囷。既已选择了这条路,便不当感情用事,更不能行差踏错。最难走的路,已有无数英雄鞠躬尽瘁在先,只消你们再坚持走完这最后一段,便能看见曙光。可也正是这个时候,路会艰险百倍,唯有无所畏惧,勇往直前,方能寻得真意。”


    凌无非闻言不语,良久,方抬起头来,望向陆靖玄,直视他双目,眸光平静,却夹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哀伤:“可我希望,这条路上能有您在,而不是我孤单一人。”


    他神情镇定,语调却像个孩子。渴求之物就在眼前,却如同幻梦,仿佛随时都会失去。


    “傻孩子,”陆靖玄拍着他肩头,目光从沈星遥安睡那间屋子门前掠过,笑着说道,“当然会有人陪着你。”


    凌无非目光黯然,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会尽全力带你们出去,不管发生何事,都不会动摇。”


    “好孩子。”陆靖玄拍拍他肩头,道,“正好,有些东西,也是时候该交给你了。”言罢,便即将他带回屋中,从角落的箱子底下,找出一沓写满字的纸张,递到凌无非手中。


    凌无非迟疑接过,看清最上边那张纸上的内容,矍然睁大双眼。


    那是一封信,一封有些眼熟的信。


    “当初约定,素知顶替玉露,以圣女之名,深入虎穴之中,已难回头。今尔等鼠辈,为沽名钓誉毁约,令她声名尽丧,沦为妖邪,成众矢之的,受天下置喙,群起而攻之。薛姓小儿,素知豁出性命,换得世人平安,你却为了那些龌龊心思从中作梗,害她万劫不复,我定要你血债血偿……”他读出信上内容,看见落款所写“沈月君”三字,捏在书信一角的手,倏地攥紧。


    原来这就是完整的书信内容。


    “这是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底下那些,大多都是薛良玉所写,都是在张素知顶替玉露身份入主天玄教后,双方往来的通信。”陆靖玄道,“当年你娘怀着身孕离开后,给我留下一只机关盒子,叫我好生保管,只要我能守得住里边的东西,那么迟早有一日,能够等到她回转。”


    说着,他想了想,又道:“我也不知她是信我还是不信我,只给我一只盒子,又不教我如何开启机关。我也觉得古怪,便自行摸索,尝试许久,也未有结果,谁知过了几个月,她又托人给我送来一张浸泡过药水的无字纸张,我解开纸张谜题,使图画显现,这才打开了那只盒子。这些书信,便放在其中。”


    说着,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看完信上内容,我才大致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我担心已经有人知道了那个盒子的所在,便将书信取了出来,单独存放。果然,没过多久,那盒子便被刀万勍给偷了去。”


    “前不久,李温从刀万勍那里抢走了盒子,想必已落到了薛良玉手里。”凌无非道。


    “无妨,只要这些书信不在其中,他就算打开盒子也无用。”陆靖玄道,“你如今身手,比起你娘当年也不遑多让。这些书信在你身上,定比放在我这安全。”


    凌无非点了点头,低头翻看那些书信,却发现其中还夹着一张比信笺稍厚些许的白纸。


    “这是……”


    “这便是开启机关的图纸。只消用水浸泡,便能使图画显形。”


    凌无非听罢蹙眉,略想了想,将那张图纸单独从书信中抽出折好,与书信分开揣入怀中。


    陆靖玄招招手,示意他一齐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伴着漫天星光,闲叙起来。问及少时过往,凌无非都事无巨细,一一告知。到底是血脉相连,即便相见只有短短几日,亦与多年相依相伴的亲人毫无区别。


    本是漫长的夜,却因为父子二人的促膝长谈而缩短了许多,不知不觉,天边便已泛起了微光。


    一阵倦意袭来,凌无非双手手肘靠在石桌上,掌心支着额头,微微阖目,打了个哈欠。


    却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细响。凌无非看也不看,抬手两指一捏,接下那不知从何处抛出,直冲他颈侧而来的一枚钢针,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又弹指朝那钢针来处,将之激射而出。


    他虽从未学过暗器手法,但毕竟内力精深,触类旁通,指力颇为强劲,钢针一出,便立刻听到一声低呼。随即扭头望去,却见一道人影倏然掠远。


    凌无非神色凝重,缓缓站起身来。


    “早点启程吧。”陆靖玄道,“免得夜长梦多。”


    作者留言:


    非非就是责任感太强,肩上担子太重了


    但凡能想开一点,后来都不会滑向抑郁的深渊


    第269章 . 离心成死灰


    沈星遥本就伤得极重, 加上负伤后硬撑着出手两回,几乎将体力耗尽,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休息, 一合眼便昏睡过去。若强行喊她起身赶路, 只会加重她的伤势。


    因此凌无非便未将她唤醒, 而是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理一番, 直接打横抱起,走出门外。


    往西南方向走到尽头, 是个叫做摩罗谷的地方。


    那是罗刹鬼境内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的“门”, 只要能顺利通过其中,便能回到蓬莱。


    六梵天主摩罗, 乃欲界天魔之首, 于六欲天中, 化自在天,以他人之乐而自在游戏, 常诱惑、胁迫修行之人, 阻挠他们修得正果。


    摩罗谷之所以用“摩罗”为名,原因便是在于谷中烟瘴丛生,可令人心欲念穷极,奢尽欢欲, 此间欲念, 并非佛家所言的“交、抱、握、笑、视”, 除却男女情念, 喜、怒、忧、惧、爱、憎, 杀念贪欲种种, 凡心有杂念, 都会困死谷中。


    然而几人尚未到达摩罗谷,便已发现途中状况有变。


    凌无非父子嗅到一阵奇异且熟悉的香味,但又很快消逝,紧跟着,肩头、小臂,忽地一痛,低头一看,传出痛感之处,竟多出一道血痕。


    “这是……”陆靖玄眉心一紧。


    凌无非只隐隐觉得此间动静似曾相识,立刻反应过来,仅以左臂抱住沈星遥,腾出右手,拔剑挥出,迎风撞上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锋刃,发出“叮”的一声响。


    陆靖玄大惊失色:“难不成……”


    “当心。”凌无非闻得风中异响,连忙抢上前去,横剑荡开一股强劲的风势,旋即将玉尘递给陆靖玄,道,“先用这个。”


    “这便是张素知的刀?”陆靖玄接过玉尘,目光扫过刀鞘,脑中忽地浮现出白落英的身影。


    二十年前,那短暂相处的两个月时光里,他不止一次听到白落英赞许张素知。


    少年成名,一把横刀,斩浮云,断青霄,舍生取义,换无数人平安,还中原大地一片清净。那般襟怀,顶天立地,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


    而她一生血泪,都落在了这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刀上。


    陆靖玄忽觉此刀珍贵,有千斤之重,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中原武林盛极的那段年光。


    横刀出鞘,光影倾泻。他虽使不出张素知母女那般傲视天地,俯瞰尘嚣的意蕴,却也尽了平生之力,不敢辜负此刀一分一毫。


    二人从杀机重重的暗影中穿过,身上不可避免地落下了大大小小的刀痕。凌无非愈觉此事诡异,却忽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小山包上。


    竟是青葵!


    “是你在捣鬼?”凌无非大惊。


    “原来影阵不光只能在暗处,在明处亦可。”怡娘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末了,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到底怎么回事?”凌无非冲青葵怒喝。


    “我已无路可退,莫要怨我。”青葵黯然道。


    陆靖玄眉头紧蹙,冷不防被一道劲风划破肩头,即刻向凌无非所立之处退了半步。他抬眼望向青葵,瞥见从她身后走出的怡娘露出的诡异笑容,忽而明了,抬手指向怡娘,冲青葵问道:“莫不是她把那些村民都给抓走了,逼你就范?”


    青葵不言,只黯然阖目。


    “愚蠢至极!”陆靖玄挥刀荡开风中一阵急促的攻势,大声说道,“你好好想想,就算你真帮她除掉我们几个,难道她便会放过那些村民吗?那些可都是当年从玉峰山里侥幸逃生的人,或是他们的后代,即便不曾亲眼目睹围剿情景,也多少会从先辈口中听闻些许旧事。这些村民,于薛良玉而言,个个都是证人,个个口中都有证词。他要斩草除根,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同她说这些有何用?”凌无非怒极,“个个都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难道还指望他们用自己的脑袋,想清楚这当中的前因后果吗?”


    他情绪波动过大,话音盖过风声,全未留意到身后袭来的一掌,冷不防一个趔趄。被他抱在怀中的沈星遥也摔落在地,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凌无非大惊失色,拔腿疾追,刚到她身旁,便觉背后凉意袭来,一时之间来不及还手,只能一把将沈星遥搂入怀中,以肉身抵挡。


    他的右侧肩胛传出剧痛,伤口从后贯穿身前,鲜血喷涌如潮。几乎同时,背后又受重击,低头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摩罗谷的入口,近在眼前,却已无法到达。


    凌无非并非不甘心死,也不是不甘心死在此地,只是,若命丧于青葵之手,他实在难以接受。


    她和那些村民,可是张素知用性命换回来的。可这些人,非但不帮助他们,反而要将他们往死路上推。


    不是不甘,而是不值。两代人的心血,竟要为了一帮无知蠢货而葬送于此。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在这时候,站在远处的青葵见沈星遥有危险,似也心生动摇,向后推开一大步。陆靖玄亦匆忙上前,挽刀荡开影阵怪风,护住凌无非。


    凌无非抹了一把肩头鲜血,强忍剧痛,欲将沈星遥抱起,却因伤势之故,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先扶着她坐起,一手执剑隔开风中无形暗影强劲的攻势。


    他伤在右肩,每一挥剑都是钻心剧痛,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不然,怀中之人必然要在这影阵中毙命。


    “你先前不是对我说,可以不杀她的吗?”青葵瞥见沈星遥双目紧闭之态,紧张不已,正待下坡阻止,却被怡娘拦住。


    “她若真死在此处,也怨不得旁人。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没本事。”怡娘漫不经心道。


    凌无非无心争执,也不愿再与此人多废半句话,一心凝神留意周遭风声动静,忽觉无形之中,一记诡异的攻势直逼沈星遥面门,即刻斜剑挡格。


    二力相撞,发出剧烈震荡,竟生生将他右手虎口震裂。


    青葵慌了神,意欲撤去影阵,却被怡娘一把扣在脉门。


    “别以为你还有第二条路可选。”怡娘厉声喝道,“事已至此,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一个都别想走!”


    陆靖玄武功原就不及这两个年轻人。可就算凭沈星遥的能耐,都受影阵重创,他又如何抵挡得住?在这左支右绌之下,渐渐便露了破绽,肋下中招,血如泉涌。


    凌无非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单手紧紧抱着沈星遥,强力支撑着身子站起,飞快退后两步,到他身前回护,以执剑之手挡在他胸前。顷刻之间,小臂上便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哗哗直流。


    “别做傻事。”陆靖玄以耳力听辨,只觉眼前又有数道锋刃袭来,若都劈砍在凌无非这一条胳膊上,非得将他一臂剁碎不可。


    他是使剑之人,若废了这只手,从今往后,又当如何自处?


    是以几乎想也不想,将他大力拨开,推到一旁。


    沈星遥也受此力波及,再度摔落在地。


    凌无非脸色骤变,下意识朝沈星遥伸出双手,却又飞快回过神来,望向陆靖玄,本能高喊一声:“爹爹!”


    然而呼声未落,陆靖玄便已遭万刃穿胸,口喷鲜血,向后栽倒在地。


    凌无非大惊失色,纵步奔上前,却因伤势太重,加上心中郁愤,一时气结,呕血跪地。


    父子二人的鲜血淌过地面,在泥涧水洼中交汇,渐渐相融。


    陆靖玄的伤,占据大半胸腔,脏腑剧烈,药石无医,几乎是当场断气。凌无非瞥见此景,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喊不出声,也哭不出来。


    影阵未撤,劲风依旧。


    背后劲风猛至,他却失了神志,全无反抗意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长的手从他手中夺过啸月,横在他后心,全力一扫,荡开这股足以致命的攻势。


    凌无非几乎溃散的神识,依稀回过些许,颤抖着侧首望去,方见是沈星遥已清醒过来,在这关键时刻,替他荡开致命一击。


    他两眼通红,说不出任何话,心中没有庆幸,也没有欢喜,亦无悲伤。


    这一刻,他只想与天地万物共同沉沦,永堕地底,再也不要看见这丑恶的人间。就连本来温暖明亮的阳光,也显得分外多余。


    “混账……”沈星遥瞥见陆靖玄尸身,怒目直视青葵,眼中杀意狂涌,只恨不得当场给她一刀。她拼尽全力起身,一连使出无念之中“断”“明”“虚”三式,震开无数暗影,抬剑直指青葵,怒喝道,“我娘救你们性命,便是让你来滥杀无辜的?”


    “不能如此……不能……”青葵猛然清醒,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将怡娘撞下山坡,却被那厮扯住脚踝,一齐滚落下去。


    二人硬功都是半斤八两,陷入影阵之后,很快便满身伤痕。


    青葵记得影阵变势,虽无力抵挡,却也能勉强躲开一部分。


    沈星遥管不得许多,一把将已丧失斗志的凌无非拉了起来,顺势捡起落在地上的玉尘宝刀,朝摩罗谷入口奔去。


    她不知青葵还会做什么傻事,但这前因后果她都没听见,脑中混乱一片,唯一念头只剩下求生。等到了山谷入口,下意识回头多看了一眼,正瞧见精疲力尽的青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舍身撞向置放在山脚暗沟里的太虚轮。


    太虚轮毁,山石崩摧。源源不断的落石从峰顶滚落。飞沙走石,乱枝杂尘漫天乱飞。


    沈星遥面色从容,全无变化,只飞快扫了一眼被飞纵而来的怡娘拖住脚踝滚下山坡的青葵,死死握住凌无非的手,大步奔入山谷,一刻都不敢停留。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通向摩罗谷的唯一入口被纷纷落石堵死,半山好几棵老树都被巨石砸断,一同滚落下来,碾为齑粉,堵塞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


    二人抢在最后关头进入谷中,皆因脱力摔倒,跪坐在地。


    沈星遥立刻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凌无非,正待开口,却被他按下了手。


    凌无非两眼空空。一双眸子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又似乎已装不下任何东西。他从怀中掏出书信,递到沈星遥手中,语调分外平静:“你离开这以后,记得要先找出薛良玉的下落,再设法公开书信。伯母的冤情便能昭雪。”


    “你什么意思?”沈星遥推开他捏着书信的手,道,“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她本已虚脱,却因执念而生出莫大的力量,两手一齐用力,强行将他拖拽起身。


    凌无非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一时困惑,木然朝她望来。


    “把书信收起来。”沈星遥神色泰然,没有丝毫变化,“不论有何想法,都等出去再说。”言罢,即刻握着他的手,坚定往前方走去。


    因青葵摧毁太虚轮,引发崩山之故,摩罗谷中烟瘴已乱,肆意横行,很快便遮蔽了二人视线。


    爱憎贪痴,欢情欲念,于如今已渡遍劫波的沈星遥而言,已轻如尘。烟瘴所化之景,大多无法动摇于她。


    她提刀挽花,驱散眼前浓雾,却忽觉身后之人身形猛地一颤。


    沈星遥心下一悸:凌无非……他看见了什么?


    历经种种变故,他心下已无欢念,是以烟瘴之中,并未浮现大多迷失谷中之人所会瞧见的男女交欢之景。此刻于他而言,心中最大的魔障,不是喜怒忧惧、贪憎爱欲,而是杀业。


    幻境之内,无边血海包裹着他,从最初在江南道上扼死的那个歹徒开始,一个一个露出清晰的模样,甚至于方才在他眼前死去的青葵与陆靖玄。


    贪欢若为罪,那嗜杀呢?


    非亲手杀人,却连累至亲至信受苦蒙难,甚至丢掉性命,又算不算是杀孽?


    凌无非胸中郁结,喉头涌上暖流,猛地一躬身,呕出鲜血。


    在他眼前,所痛恨之人的脸孔不断浮现。杀念一动,已难遏止,握剑的手也开始颤抖。他明知此间一切皆为幻影,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沉沦下去。魂魄似已离体,飘到一旁,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点沉沦。


    却在这时,一阵温暖的触感从他早已冰凉的两颊蔓延开来,逐渐传遍全身。


    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一声一声,温柔而坚定。


    是他最熟悉的声音。


    “无非,无非!”沈星遥双手捧着凌无非面颊,不住呼唤道,“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别再继续想下去。要记得我一直在你身边,不管前路多险多难,我都会陪着你。你一定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我,更不要放弃自己……”


    沈星遥的话音不断传入凌无非耳里,从模糊到清晰,一点点将他神志唤回,本在他胸腔肆意燃烧的那团烈火,也渐渐熄灭下去,化为一缕青烟,转瞬消散。


    凌无非闷哼一声,再次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形一晃,向前跌倒。沈星遥不言不语,伸展双臂拥他入怀。


    她身量原就高挑,仅仅矮他半个头罢。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她的怀抱也是如此温暖,也足以让他倚靠。


    “走。”沈星遥沉敛目光,揽过他胳膊,大步向前走去。


    她至情至性,心无杂念。此间迷离烟瘴中的重重幻境,于她而言,竟若无物。


    悲伤也好,深情也罢,于此一刻,都已转为助她走出此地的力量。


    何况,还有一人需她回护。


    纵浑身是伤,艰难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摩罗谷烟瘴浓郁,幻影重重,千百年来鲜少有人能够顺利通过,因此当中树木花草,长势肆意,相互缠绕,已比人高。


    沈星遥一路披荆斩棘,一往无前。凌无非浑浑噩噩跟在她身后,心下越发迷惘。


    她是如此所向披靡,为何非要拖着自己这具行尸走肉,增添负担?


    她的未来尚有光明可期。而他,就算回头,又能剩下什么?


    凌无非茫然思索良久,忽然开口问她:“你觉得,这条路我们还有必要走下去吗?”


    “当然有。”沈星遥并未回头,口气却依旧坚定,“我也不知如今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但我心里明白,若因旁人之故而放过薛良玉,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心。”


    “星遥……”


    “天下至大,方身则小;生为重矣,比义则轻。”沈星遥道,“当初是你劝我,不该认这污名,更不该认命。心存良善之人,就该堂堂正正走在太阳底下,而非永埋尘土,被人遗忘。”


    凌无非轻阖双目,心底悲伤忽难自抑,然至绝望那刻,却又生出新的期许,仿佛被深雪掩埋的冻土之下,忽地破出春芽,穿透坚冰,傲然昂首挺立,柔韧而顽强。


    作者留言:


    无非是个彻底没有爹爹的孩子了


    这时候已经开始有抑郁症的影子


    想死是因为觉得这个世界太丑恶了,让他没有勇气活下去,有遥遥陪伴都很难把他拉出来


    虐男时间:show time! “天下至大,方身则小;生为重矣,比义则轻。”出自唐·长孙无忌《隋书·诚节传·传论》


    第270章 . 春风吹又生


    为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二人回到蓬莱后,没来得及养伤,便上了回程的海船。水上颠簸飘摇, 加之本就身受重伤, 沈星遥一到舱内, 便吐得七荤八素,昏死过去。


    凌无非小心翼翼照顾着她, 几乎寸步不离。


    这日天色阴沉,前方忽然驶来一艘大船, 拦住客船去路。十数名膀大腰圆, 凶神恶煞的精装汉子拿着大砍刀,翻过船舷跳上客船甲板。一个个膀大腰圆, 气势汹汹, 眼里冒着森寒的光, 显然是群海盗。


    “都给我蹲下!”海盗们在水上营生,风雨里来去, 做惯了恶事, 一上船便娴熟地动起手来。为首那人抱刀立在船头,随行手下则挨个船舱搜过去,将找到的人都押到船头,让他们交出财物, 抱头蹲在地上。


    此刻, 凌无非正怀抱着沈星遥坐在舱内床头, 安抚她入睡, 并未理会外边的嘈杂。


    “这还有人!”一满脸脓疮的海盗踢开舱门, 和两个同伴闯了进去。


    凌无非漫不经心瞥了三人一眼, 不动声色从腰间解下银囊, 扬手朝几人抛了过去,正落在最先闯进门来的那名海盗手心。


    海盗们将信将疑打开,见是金铤,立刻两眼放光,挤上前来。


    这些金子,还是早先徐承志作为补偿给他的。如今还剩下大半,托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了钱就赶快滚。别打扰她休息。”凌无非冷冷说完这话,低头望了一眼沈星遥,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眸底冰雪瞬间消融,溢满温柔,权当那些海盗都不存在。


    “这妞不错!”脓疮脸口水都快流了出来,狞笑着朝凌无非道,“光给钱可不行,这小娘儿们如此标致,想必滋味也……”


    凌无非闻言,目光骤冷,不等几人废话完,已然从枕下抽出佩剑,刎过三人脖颈,几乎同时侧过身子,用后背挡住飞溅的鲜血,免得这些杂碎的脏血,污了他最珍视之人的衣裳。


    三名海盗还来不及呼救,便相继倒地,了无生息。


    沈星遥两手扶在他肩头,艰难扭头,看了一眼几人,不由蹙紧了眉。


    “我来处理,你等我一会儿。”凌无非放下沈星遥,拉过软枕垫在她脑后,俯身在她耳畔柔声道。


    沈星遥有气无力点了点头。


    凌无非翻身下榻,从海盗手中拿回染满鲜血的银囊,揣回怀中,两手拖着三具尸首拖出舱门,走到一侧船舷前,将那几个海盗一一提起,扔入奔涌的海水中。


    尸身落水,瞬间便被浪花吞没。


    凌无非一言不发,手提长剑走向船头。


    海盗首领没能等回手下,却等来个无常。


    凌无非如今身手之高,在江湖之上已难逢敌手,面对这些个只懂得三脚猫功夫,成天欺压良民的海盗,简直比切菜还要轻松。一剑下去,便倒下好几个,几乎是顷刻的功夫,便已将那些海盗杀了个一干二净。


    他将强盗们的尸首踢入海中,回身看了一眼那些蹲在一旁的百姓,心生怜悯,上前几步伸手搀扶,却见他们怯怯缩成一团,个个露出惊恐之色,向后退去。


    凌无非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伸在半空的手,倏地攥紧成拳。


    他咬了咬牙,起身决然走开,回往船舱。


    所救之人,个个怕他。与白菰村的那帮人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到了此刻,他的心已麻木,不会再痛了。


    傍晚,沈星遥睡醒坐起,见凌无非正端着一碗清粥走进舱门,在她身旁坐下,舀起一口吹凉,递到她唇边。


    “我休息时,迷迷糊糊听见外面的声音。”沈星遥道,“有两个人从窗前经过,说到你杀那些海盗的事,妄加猜测,指指点点……”


    “嗯。”凌无非略一颔首,勉力挤出一丝微笑。


    “他们觉得你比那些海盗还要……”沈星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清粥,话音轻了下去,“如此抵触,怎么还会给你食物?”


    “他们怕我。”凌无非笑道,“当然我说什么,立刻便听了。”


    沈星遥瞥见他深藏眼底的那一抹自嘲,忽觉心下抽搐。


    曾经澄澈的眸子褪了色,遍染浊尘,不复潇洒。本该属于他的快意人生,仿佛被人夺走,留下滚烫火海,让他赤足去蹚。


    “傻瓜,别想那么多了。”凌无非放下汤匙,轻抚她面颊,温言笑道,“你身上有伤,又在晕船,这么虚弱,别总想着我。反正等下了这条船后,也不可能再见到那些人了。”


    “若你从来没有遇见过我,是不是能够少受些苦?”沈星遥忽然问道,“就算冥冥之中有所指引,你要走的路,也比现在平坦。没有我在,便不会有天玄教牵扯在内,也就不必遭人污蔑,师门中人也都能好好的。说不准,一开始便能循着那些信件的线索找到陆伯父,省去许多麻烦……”


    “可我不想,”凌无非目光躲闪,语气也变得郁郁寡欢,“不想只为了平安无事苟且偷生,更不想一世孤苦。你我早已密不可分,又何必说这种话,再伤我的心?”


    沈星遥愈觉心痛,眼角凝结泪滴,却又强忍着不肯让它滴落。


    “喝粥。”凌无非平声静气,舀起清粥吹凉,再次递到她唇边。


    几日后的傍晚,船只靠岸。凌无非搀着晃晃悠悠的沈星遥下船,在镇中找到一家客舍入宿。到了房中,他脸色忽然泛苦,捂着右肩伤口向前跌去,好在沈星遥反应够快,伸手将他扶稳。


    “让我看看你的伤。”沈星遥扶着他走到床边,解开他上身衣衫,一圈圈拆下绷带查看右肩伤势,这才发现,伤口已有化脓之症。


    “你……”沈星遥想到他这连日以来,一直一声不吭照顾着自己,本以为他伤势较轻,能够自愈,却不想竟是强忍着不让她担心,一时气急,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冷下脸色,帮他挤出伤口脓血。


    剧痛之下,凌无非始终一声不吭,只是静静看着她,时不时因疼痛牵动全身而咬紧牙关,蹙眉不语。


    “我需要你。”沈星遥拿出金疮药,敷在他伤口上,忽然开口说道,“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你,就算不能同当初一样,至少也不是现在这般……”


    她话到一半,忽然凝噎,良久,方说出她压在心底的那句话:“看你现在这样,我心里好疼。”


    凌无非听到这话,几已麻木的心房忽地一动,蓦地朝她望去,眼中似有错愕。


    “我曾以为,只要我能一直在你身边,就能治愈你所有的伤。”沈星遥道,“可我现在发现……有些人,有些事,我始终无法替代……”


    “我并不是因为……”


    “我知道你待我好,知道你始终对我呵护备至,”沈星遥痛心不已,“可我不能因为你待我如初,便忽视你的感受。你需要的我给不了,甚至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你……上回在玄灵寺也是,所有的痛,你都忍在心里,不肯说,也从不宣泄。我不知道这样的你还能支撑多久,可……可真要等到那一刻,我便彻底失去你了。”


    凌无非伤口化脓,暂且不能包扎,只能透在外边,防止恶化。好在天气和暖,夜里依旧温风阵阵,不至着凉。


    听完沈星遥的话,他沉默片刻,方才问道:“你真的很在意我?”


    “当然。”沈星遥握住他的手,认真凝视他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就一直是个坐享其成,不在意你死活的人吗?”


    凌无非静静望着她,忽然笑问:“可是一开始,至少,在我到昆仑山找你之前……不,是在找到松荫居士前,我的存在对你而言,并非不可或缺。”


    他说得直接,没有一丝一毫遮掩。


    两心相见之初,是亲是疏,他清晰明了。爱或不爱,只要用心感受,没有人会看不明白。


    “先前在船上,你也对我说过,宁可从一开始便未与我相识。”他继续问道,“所以,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为何走到今天,会在你心里占据如此多的位置?是因为我为你做的那些事,还是因为……”


    “因为我就是在意你。”沈星遥语气笃定,“我在意你的一切,不论在哪儿,我都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我原是怎样的人,我很清楚,”凌无非望着她,目光始终平静,“若有朝一日,我再也无法做到像过去那样待你,你的心里,可还会有我?”


    “两年了,”沈星遥道,“你早已成了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都能让我安心。”


    “所以,只是因为习惯。”凌无非异常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沈星遥扶在他小臂间的手,无力垂落。她沉默良久,忽然搂过他的脖子,吻上他唇瓣。


    他的唇冰凉,不似以往那般有温度。也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心中悲郁,难以提起精神。一个麻木的人,麻木地接受着她的吻,因着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之举调动的情念,渐渐躁动。


    可由于伤痛,这躁动还是渐渐停了下来,止于拥抱。


    沈星遥靠在他怀中,突然痛哭出声:“都是因为我……我当初就不该去那玉峰山……不……我就不该来到这世上,给你徒增这些烦恼。”


    凌无非闻言,忽地蹙眉。


    他想起了陆靖玄的话:


    “你呀你呀,这就叫缘分。你可知道,要不是有这丫头,你都不会来到这世上。”


    他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肆意搓圆捶扁,拧成一团。


    那锥心刺骨的剧痛,令他几欲发狂,恨不得将自己撕裂。


    “是啊,”他在心中自问自答,“这世上若没有你,又哪里来的我?”


    沉沦在无尽黑暗中的神识,终于被她哭声唤醒。他紧拥她入怀,在她耳侧脸颊亲吻,语带哭腔,连声道歉:“对不起……遥遥……对不起,是我胡乱说话,我不该伤你……对不起……”


    他痛悔自己无差别的攻讦,看着心爱之人泣不成声,心也碎了一地,落下泪来。他不住抚着她后背,颤抖着安慰,泪水肆意横流,不知如何是好。


    她有多在意他,他还看不到吗?


    护他只身闯过影阵,遍体鳞伤,为他一身周全,不顾自身安危。毫无血缘之人,谁能做到如此?


    他怎么能够质疑她待他的心意?


    凌无非懊悔不已,可这懊悔却不能令沈星遥的心境好转一分一毫,他无助不已,只能紧紧拥着她,试图用这微薄的温暖,弥补方才失言给她带来的伤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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