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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60

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51章 . 此心素已安


    “那怎么不干脆让他去死呢?”封麒气得牙痒, “采薇这丫头,怎就这么……哎,真是像气死我……”


    “封长老, 其实我觉得此事也不至于如此。”凌无非道, “他们青梅竹马, 感情甚笃,就算没有这事, 迟早也会结为夫妻。您又何必因为一场意外,怪罪他们?”


    “我怪罪他们?要怪我也只会怪我那不肖徒儿。我看采薇她消瘦不少, 这一路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这小子, 平日里话也不多,脾气又拧, 想来没少让采薇吃苦。”封麒叹道, “可要只是因为此事不得已而为之, 我也怕委屈了她……这样你把采薇叫来,我问问她。”


    “是。”凌无非略一颔首, 便即回了石厅。


    过了好一会儿, 苏采薇才磨磨蹭蹭从石厅里走了出来。


    “来啦?”封麒立刻堆起笑容,招了招手,示意苏采薇上前。


    苏采薇一时愣住,竟不知他是怒还是喜, 脚步也变得犹犹豫豫。


    “采薇, ”封麒只得走到她跟前, 问道“你当真愿意嫁给阿翊那小子?”


    “啊?”苏采薇被他问得一阵懵, 过了好半天, 才略显拘谨地点了点头, 道, “这种事,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嘛……”


    “那可不能就这么随便,”封麒听到这话,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要是他欺负你,你可得告诉师叔,我替你做主。”


    “他……没有啊。”苏采薇茫然摇头,“我……我就是……”


    “不要怕,有话直说。”封麒说道。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我本也不是那么着急……”苏采薇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态度所震,一时顺嘴便说了实话,“可他说的也没错,这么多回,我也担心会……”


    “你说什么,还不止一次?”封麒勃然,“混账东西,看我不打死他。”说着便满院找起棍子来。


    在隔壁厅中的宋翊远远听得此间动静,只觉不对,便疑惑着走了回来。封麒恰好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屋门口摸到一根木棍,当即便提了起来,朝他大步走去。


    “师叔!封长老!”苏采薇脸色大变,连忙跑了过去,石厅内的沈、凌二人闻得声响,也立刻跑了出来。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院内的一众弟子闻得异动,也纷纷聚拢而来,看起了热闹。


    “他也有这一天啊……”刘烜叼着野草,看得津津有味。


    宋翊是坦荡的性子,自知有错在身,也全不躲避。好在凌无非反应够快,一个纵步飞扑上前,一把便按下了封麒手中木棍。


    苏采薇亦奔上前去,拦在二人之间。


    凌无非的身手今非昔比,已然在封麒之上,按下他手中木棍后,反手一劈,直接便夺了下来。


    封麒被个后生晚辈一把夺下木棍,一时诧异,扭头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看了看那根棍子,不由问道:“你……你这是……”


    “封长老,三思后行,”凌无非双手将木棍奉还,压低嗓音道,“您这么一闹,可就没人不知道了。”


    封麒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宋翊,阴沉着脸站了许久,方指着宋翊道:“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担。”言罢,便即拂袖而去。


    他是门中长老,自然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于是翌日一早便催促二人启程去往秦州。


    等到了秦州,还未见着石凤漩,苏采薇便拉了宋翊一把,在他耳边小声道:“一会儿见到师父,你先别说话。”


    “为何?”宋翊不解道。


    “少废话,我让你怎样就怎样。”苏采薇瞪了他一眼,方拉过他的手,走进大门。


    石凤漩独自坐在房中,听宁缨来报,说是苏采薇同宋翊回来了,还有事要见她,便摆了摆手,示意唤二人进来。


    苏采薇握着宋翊的手,胆战心惊同他一起走进房中。


    炉烟缭绕,石凤璇斟满一盏清茶,漫不经心端起,凑到唇边吹了吹,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苏采薇想起封麒先前那震怒之态,连忙挡在宋翊跟前,抢先说道:“他是来提亲的。”


    “这么着急,有孩子了?”石凤璇不以为意。


    “没有!”苏采薇听到这话,涨红了脸,“师父您胡说什么呢?”


    “没有?那多半也快了。”石凤璇放下茶盏,望向宋翊。


    “是弟子不肖,唐突了采薇,还请石长老成全。”宋翊恭恭敬敬弯腰行礼。


    “也好。”石凤璇淡淡说道,“这丫头也没人降得住,在你面前倒是收敛了不少气性。不过采薇,你须得知道,要嫁一个人,与他一生一世,绝不能只因为是被他占了身子,得是你笃定了心思,非他不可,而他也绝不会负你,方能做此决定。”


    “这个……我都想清楚了。”苏采薇没敢看她,毕恭毕敬点了点头。


    “行,那这事我同意了。”石凤璇道,“不过做了夫妻,总不能天南地北,一个在岭南,一个在秦州。你们想到哪住啊?”


    宋翊看向苏采薇,显然是让她决定。


    “要不就留在这吧。”苏采薇下意识觉得,一旦回到云雾山,宋翊必得挨揍,最起码石凤璇态度平和,不会动辄打骂。


    “好。”宋翊一点头,道。


    “决定好了?”石凤璇站起身道,“那此事便定下来了。不过依照门规,我还是得处置你们。”


    “师父!”苏采薇陡然色变。


    她本以为石凤璇比封麒好说话,谁知话都说开了,还来这么一出。


    石凤璇波澜不惊,对宋翊说道:“一人三十棍,一共六十。采薇的身子肯定受不住,便由你代劳了。”


    苏采薇本待说话,却被宋翊按下手,对她摇了摇头,随即转向石凤璇,平静说道:“谨遵师伯安排。”


    “放心吧,师父自有分寸,不会让你守寡的。”石凤璇语调始终淡然,说完,目光随之转向宋翊,道,“毕竟,你若管得住自己,我徒儿也不必受这些罪。”


    宋翊略一颔首,淡然接受。


    石凤漩修书一封,很快便送去了云雾山,信上说她思念弟子,想把苏采薇留在身边。宋翊既与她情投意合,便索性定下婚事,简单操办一番,留在秦州居住。


    而除此之外,还额外附了一封小笺,是专门写给封麒的,上头写明,依照门规,已将宋翊杖责六十棍。


    封麒独自在房中看完小笺,长吁短叹的模样被路过的郑峰无意瞧见,于是没过两日,这消息便在玄字阁一众弟子间传开。


    “不是吧?师弟这是犯了什么大错,领这么重的罚?”刘烜凑到人群中间,好奇问道。


    “不知道,只知师父他痛心疾首,似是阿翊惹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祸。”郑峰摇摇头道。


    “他到底犯什么事了?”其他弟子好奇不已。


    “散了散了,都凑这热闹干什么?”鄢蕊驱散众人,道,“真是的,一个个都巴不得看宋师兄的笑话,合着棍子不是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呢。”


    一众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音从庭院传至石厅内正对照书典的沈、凌二人耳中。


    凌无非摇头一笑,感慨说道:“这六十棍下去,看来得养好一阵子才能站起来了。”


    “是因为那件事吗?”沈星遥若有所思,“要这么说的话,你是不是也该挨顿打?”


    “看来你是觉得,我在玄灵寺受的那些伤还不够?”凌无非苦笑摇头,打趣说道,“不过真要挨打,你非本门弟子,比起阿翊,刑杖轻得多,想来还不够令沈女侠你消火。”


    “琼山派倒是没这样的规矩。”沈星遥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若非自愿,受外门人侮辱的话……”


    “怎样?”凌无非问道。


    “乱棍打死。”沈星遥狡黠一笑。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作者留言:


    下一卷开始就不是糖裹玻璃渣,而是彻彻底底的虐了,凌无非的身世也将彻底揭晓。


    第252章 . 星沉暗涛起


    “上古时期, 中原大地战火连绵,四海生灵涂炭。忽有一日,江心浮一星槎, 槎上有火光, 明灭不定, 忽燃烈火,当中走出一人, 高一丈,目凸起, 掌中托一灵珠, 引领当地流民,建立天玄教, 逃离战火, 教众奉此天人为神, 是谓“圣君”。


    自圣君自降世,以天星珠之力福泽天下, 垦荒原, 求甘霖,天地复苏,人人安乐。为避战火,建三圣地, 一谓天之穹, 浮于蓬莱之巅, 或隐于结界, 不与凡土接壤今人称之“罗刹鬼境”;二谓海之渊, 沉于东海之底, 地底冥河流经, 引亡灵升天界,今已枯竭,只余一池甘露;三谓地之崖,于玉峰山间,千年前便已坍塌。唯余天之穹尚存。


    天人非我族裔,圣君乘星槎来,留一女于世,登流云西去,唯余天星珠,沉冥池之底,待圣祖血脉融之,承上神之力,福泽我教……”


    按羊皮纸上记载来看,罗刹鬼境的大致方位,就在蓬莱。


    记载当中还说到,罗刹鬼境结界开启,约莫十几二十年才能遇到那么一两回,多见于每年谷雨至白露期间,夕阳落山或是日出时分。而从时辰上,按最初一次结界开启的年份推算,下回开启,也就是在这几年间。


    从结界开启到关闭,至多持续一炷香的时辰,蓬莱广袤,因而数百年来,能够找此间入口者,少之又少。


    至此,便是羊皮纸上记载的所有内容。


    地之崖,海之渊,皆已不复存在,唯一可寻觅的,只有罗刹鬼境。此处虽是天玄教中所记载的圣地,但在许多年前因为各种原因,教众散尽,而今已然成了江湖中人口中最为神秘之处。


    早有传闻,江湖中最隐蔽的那些秘密,都藏在这罗刹鬼境里。


    汉·东方朔《十洲记》中记载:蓬丘,蓬莱山是也。对东海之东北岸,周回五千里。外别有圆海绕山,圆海水正黑,而谓之冥海也。无风而洪波百丈,不可得往来。上有九老丈人,九天真王宫,盖太上真人所居。唯飞仙有能到其处耳。


    蓬莱自古便被称为仙岛,海上神山,要想到达,需翻山越海。岛上本就有人居住,往来船只虽不多,却还不至于没有。只是这对晕船的沈星遥而言,简直就是无法跨越的难题。


    凌无非本想着让她留在城中等候,她却偏偏不肯,非要与他同去。


    直到上船前那一刻,凌无非仍在极力劝说她留下。


    “上回在南诏国便已遇上那么多麻烦事。你便确定,你独自出海,还能活着回来?”沈星遥质问他道。


    凌无非哑口无言,只好扶着她一道上了船,选了外围侧方有窗,最不易晕的船舱入住。


    可船驶出后还没有多久,她便靠着窗干呕了起来。


    凌无非见状,赶忙倒了碗水坐到她身旁,轻抚她后背,无奈说道:“我早就说了,这水路难走,你既晕船,便不应当……”


    “等下了船不就好了吗?”沈星遥有气无力说着,朝他怀中靠来,小口抿下碗中清水。


    凌无非瞧着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笑道:“原来大杀四方的‘天下第一刀’传人,也有惧怕之事。幸好,只有我知道。”


    沈星遥听了这话,当即对他翻了个白眼:“你最好趁早把这张嘴给缝起来。”


    凌无非笑了笑,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在她耳边柔声问道:“你说,初次见面时,我对你而言还是个陌生人。你明明晕船,怎么还敢与我同乘,便不怕我对你行不轨之事吗?”


    “我没这么想过。那是只觉得,如果独自乘船,身边没有旁人,一不小心再掉进水里,捞都捞不上来。”沈星遥说着,想了想,又道,“不过仔细想想,如果遇上的不是你,我也未必会上船。”


    “为何?”凌无非笑问。


    “不知道啊,”沈星遥若有所思道,“许是你瞧着面善吧。倘若换作江佑或是刘烜那样的,我肯定打死都不会上那条船。”


    凌无非闻言,朗声而笑,捏了捏她面颊,道:“可又不是每个恶人都会把无耻写在脸上。”说着,便即伸手托起她下颌,凝视她双目,柔声说道,“还好,你遇上的是我。不然,沈大侠当天在船上,便该大开杀戒了。”


    沈星遥闻言而笑,一拳捶在他胸口,却绵软无力。等她喝完了碗中的水,凌无非扶着她在榻上平躺下来,道:“躺着应当会好些,过一两天便能到了,你忍一忍。”说着,便即转过身去,将水碗放下。


    他回转身,却看见沈星遥朝他伸出双手,撇了撇嘴,一副温柔娇俏的模样,心念一动,便即上前,坐在她身旁,侧身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后背,过了一会儿,等船稍稍平稳些,方柔声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就在这陪着你,哪也不去。”


    沈星遥无力点头,把脸埋入他怀中,却不说话。


    “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你说,要是我们到了蓬莱,却什么也找不到,又该如何?”凌无非问道。


    “不知道……充其量无功而返……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沈星遥道。


    “你都吐成这样还没损失?”凌无非瞪大眼道,“我说沈大侠,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可是,你爹留下线索,不就是希望你能去找到这地方吗?”沈星遥打了个哈欠,又往他怀里靠了几分。


    “其实……说不上来为何,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凌无非叹了口气,道,“但愿别到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你怎么越来越悲观了?”沈星遥问道,“可是因为上次见到竹西亭那副模样,给吓住了?”


    凌无非微微蹙眉,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总之,不论结果如何,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便足够了。”沈星遥说着,缓缓阖上双目,靠在他怀中,酣然睡去。


    船行了几日,终于在蓬莱岛前码头停靠。凌无非打横抱着沈星遥出舱走下船只,被同船的人一路围观,有的惊奇,有的歆羡,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其中一名打扮颇为艳丽的少年女子,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好的命,也不知几辈子能遇得上。”


    “你看看你,”沈星遥靠在凌无非怀中,道,“我又不是没长腿,非弄得这么惹眼。”


    “你晕了两日的船,自己走,还分得清方向吗?”凌无非说着,又在她额角轻轻吻了一口。


    “少贫嘴。”沈星遥笑着锤了一把他的肩头。


    蓬莱山脚,是个不大的村镇。凌无非抱着沈星遥一路问去,总算找到一户人家借宿。听那出借宅子的农妇说,这里每隔些年头,都会有江湖人到来,在山中游荡,不知寻找何物。


    凌无非略一迟疑,还是没向老妇表明来意,只说妻子患病,久闻此仙山中有奇人奇遇,便来此求取仙缘,盼得痊愈。


    沈星遥也十分配合,借着晕船所致的憔悴苍白,装出一副病恹恹的姿态,歇了一晚后,便同凌无非一齐上了山。


    夏至时节,鹿角解、蜩始鸣、半夏生。山中树木,葱葱郁郁,长势茂盛,山灵水秀,层峦叠嶂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到了半山头,凌无非走到山坡前,向远处烟雾缭绕的群峰眺望许久,又回过头来,仔细打量周遭景物,蹙眉沉思良久,方扭头对沈星遥问道:“这不都差不多吗?这么多条路,你到底是怎么看出不一样的?”


    “哎呀,凌大侠,”沈星遥故意做出一副老练的模样,郑重其事拍了拍凌无非肩头,道,“先前不是还不想让我同你来吗?”


    “我这不是想着你……”


    “你就说说,要是我没同来,别说找寻罗刹鬼境的入口了,光是这几座山头,是不是能把你困死在里边?”沈星遥斜眼乜他,唇角微微一撇,似嗔非嗔道。


    凌无非一时哑口无言,只得扶额摇头。


    沈星遥不再说话,当即转身沿着山道跑开。凌无非见状,赶忙追了上去。


    二人在这一片葱郁的林中,你追我赶,嬉笑打闹,跨过一座座山头,沿途寻找,却始终未找见传说中的奇诡之境。


    “那记载中说,罗刹鬼境浮于蓬莱山巅,不与凡土接壤。可那所谓的‘结界’,又是什么……”沈星遥放慢脚步,沿着光滑曲折的溪水岸前行,一路左右张望,忽然听得前方不远处传来人声,便忙放慢脚步,停下说话,凝神静听。


    “大哥,你说,咱们真能找到那个地方吗?”一个尖细猥琐的男声问道。


    “要真能找到,咱们可就发财了。听说,那里头的宝藏,多得不计其数。”另一个声音道。


    “那敢情好。”第三个声音说话似乎有些漏风,“我就说吧,跟着大哥,肯定有数不完的财宝。”


    在此话之后,又有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发出一声冷哼。


    沈、凌二人对视一眼,皆未开口,随后便瞧见四个男人从前方林子迎面走出来,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满脸横肉,身宽体壮,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身后跟着的三个人,一个两眼距离近得令人不适,又偏生长了张大脸盘;第二人缺了颗门牙,估摸着便是方才说话漏风的那位;第三个则长得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因为实在太过普通,以至于让人过目便能忘记此人的模样。


    几人瞧见有人,皆愣了一刹,但很快便从二人身旁走了过去,走出不远,其中那名小眼距,大脸盘子的小跟班还低语了一声,冲同伴说道:“这不昨天从船上下来的那两个人嘛?难道也是来找宝藏的?”


    “嘘——”缺牙的那位爷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人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你怎么看?”凌无非瞥了一眼几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对沈星遥笑问。


    “看起来,像是江洋大盗,好像也不认得咱们。”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就算真的找上门来,又有什么可怕?你只出一只手,都足够打晕他们好几轮了。”


    凌无非闻言一笑,即刻牵着她向旁走开。


    闻说罗刹鬼境结界开启,多在旭日初升,或是夕阳落山的时辰。于是沈、凌二人一整天都在这山里转悠,到了夜间,仍未遇见任何神迹,便寻了处空地坐下歇息,升起一堆篝火,靠在一旁的老树下坐着。


    “为何这件事越到后边,便越出乎我意料。”沈星遥靠在凌无非肩头,道,“从前觉得人定胜天,是因为没有所谓的天,要对付的,也都只是寻常的人。可自从在南诏遇见那些光怪陆离之事,又瞧见竹西亭那副模样,我当真是……”


    “好在我们如今最先要找到的那个,只是个凡人,而非天人。”凌无非道。


    “说起来,为何直到现在,他都不肯现身呢?”沈星遥微微蹙眉,却忽然沉下脸色,拉了拉凌无非的衣袖。


    “跟了大半日了,谁知他们想干什么?”凌无非摇头一笑,旋即搂过沈星遥腰身,在她唇间轻轻一吻。


    与此同时,一只干瘦细长的手从二人背靠的树后伸了出来。


    凌无非唇角微挑,即刻伸手,扣住那人脉门,大力向前一摔。只听得一声“哎呦”的叫唤,那个白日里才见过的大脸盘男人仰面倒在地上,捂住后腰,疼得爬不起身。


    “这人本事还不小,”沈星遥靠在凌无非肩头,斜眼瞥向那人,道,“偷谁不好,非要偷到这来。”


    “大侠饶命!”那大脸盘男人打了好几个滚才勉强翻过身子,跪在地上朝二人求饶,还没回过神来,眼前便多了一抹寒光。


    凌无非一手拥着沈星遥,一手啸月已然出鞘,指向那厮眉心,眸色冷峻凌厉,骇得那人怔住,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你叫什么?”凌无非问道。


    “我……小的……小的叫祝三……”那厮答道。


    “为何会来此地?”凌无非又问。


    “因为……因为……来……来看……看日出……”祝三支支吾吾扯着慌,忽地瞥见凌无非眸底涌现出杀意,便忙改口道,“不……不是……咱们哥几个就只是从这路过,当真没想过冒犯您老人家,大侠饶命……饶命啊……”


    “白日怎么听你们说,来这找什么宝藏?”沈星遥问道,“你倒是说说,蓬莱仙山里有什么宝贝?”


    祝三听了这话,登时吓得趴在地上。然而凌无非手里的啸月,却始终没有移开的意思。


    “老大说……就是遇见一位说书先生,说这山中,有个罗刹鬼境,若得机缘……便能找见入口。”祝三说道,“那里边藏着江湖上的大人物,大秘密……值大钱……”


    “哦?”凌无非闻言挑眉,笑道,“那你们又是什么身份,来找这些秘密做什么?”


    祝三偷眼看留意他的神情变化:“我们……我们也就是……”


    “江洋大盗,打家劫舍,还是小偷小摸,只有到了梁上,才能做君子?”沈星遥轻笑问道。


    “这……这……不都差不多嘛……”祝三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


    “滚吧。”凌无非反手收剑,道,“别再来讨打,看着心烦。”


    祝三一听此言,连话都顾不上说,立时起身溜走,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书先生……”沈星遥眉心微微一动,道,“所以,关于罗刹鬼境入口的消息,还是有不少人知道。”


    “江湖之中,仍有不少隐士高人,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云游四海,却从不向人透露姓名来历。”凌无非道,“就好比你前年在秦州遇见过的那位。”


    “说不准啊,与他们说的,还是同一个人呢。”沈星遥若有所思。


    “不管那么多,反正我们来这,也只是碰碰运气。”凌无非说着,便即捏起沈星遥的手,举止眼前,饶有兴味打量一番,微笑说道,“你说,沈大侠如此秀气的一双手,是怎么把那家传刀法练得如此出神入化的?”


    “通常在想杀一个人的时候,功力修为,都能倍增。”沈星遥挣开凌无非的手,捏了捏他一侧面颊,含笑凝视他双目,道,“所以,你可别成为我拿来喂招的对手,不然,是会死得很惨的。”


    凌无非闻之,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他们二人谁也不曾想到,不过一句随口的玩笑话,竟能成为谶言。且令多年以后的沈星遥,再忆起此言,仍有满心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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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段胡诌的哈,我文言文和古白话都很烂,求轻喷


    第253章 . 忽逢桃花源


    月落风寂, 漫漫浊尘销于雾间。天边一抹淡彩托起红日,氤氲着浓淡正好的天色,向上升起。一束束散成细线的光穿透薄暮, 将世间万物照亮。


    沈星遥侧身靠着凌无非而坐, 正伏在他怀中睡着, 被暖光照着照着便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眨了眨眼, 起身眺向远方,却觉周遭的山头, 好似变得远了许多。


    “起来了。”沈星遥摇了摇凌无非的胳膊, 不等他完全睁眼,便将人拽起身来, 拉得他一个趔趄, 险些没站稳。


    凌无非扶着她肩头站直身子,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片喧闹的人声,不由愣道:“昨天也就才那么几个人……怎么突然这么多人上山了?”


    “好像不妙, 去看看。”沈星遥不由分说, 便牵着他循声找去,沿着山路下行,没过多久,却看见一个小镇映入眼帘, 镇中人来人往, 络绎不绝。她好奇上前几步, 走到镇口匾额下, 朝内探了探头, 道, “奇怪啊, 这不是昨天上山的路吗?”


    “可能……记错了?”凌无非随口说着,回过头去,身子却蓦地僵住,随即扯了扯她袖口,示意她回头。


    沈星遥不明就里,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转过身去,也同他一样,瞪大了眼。


    镇外深林,分明一马平川,哪里还是他们方才所走的山道?


    “我们……”沈星遥愕然望向凌无非,只瞧见他也用同样震惊的目光朝她看来。


    “这里……这里就是我们在找的地方?”沈星遥小声问道。


    “看样子……我们到了。”凌无非略一颔首,迟疑说道。


    二人心怀余悸,漫无目的走进小镇,沿街经过各色商铺,听着此间人们的交谈,只觉与外界城镇之中寻常人的普通生活,并无丝毫不同。


    “要不要问问?”沈星遥横肘推了推凌无非,小声问道。


    “问题是……该怎么问?”凌无非一脸为难朝她望来。


    沈星遥想了想,拉着凌无非走到一家卖汤饼的棚子前,冲那名正在下汤饼的中年人问道:“这位师傅,请问,这个镇子叫什么啊?”


    “这是太平村,你们是打哪来的?”中年人捞起煮好的汤饼倒入碗中,不经意似地瞥了二人一眼,随口说道,“穿着打扮这么讲究,是前边山里白菰村的人吧?”


    “您是说,这里还不止一个村镇?”凌无非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玩意?”中年人瞥了他一眼,道,“你这人真是古怪,别是蓬莱岛来的吧?”


    “啊?对。”凌无非愣了一瞬,又飞快反应过来,“我们……昨日还在蓬莱岛,突然就……”


    “出不去了。”中年人盛好高汤,将汤饼端给客人,又回转而来,对二人说道,“那白菰村的人,便都是从蓬莱到这来的,都多少年的事了……”


    “您说,白菰村的人,同我们一样,都从蓬莱而来?”沈星遥眉心微蹙,“那的人很多吗?”


    “不记得了,起初好像也就十几二十人。后来村子大了,人也就多了,有些我们这的人嫁过去,他们那儿的人嫁过来,慢慢就成了现在这样。”中年人说道,“你们要是想知道该怎么出去,不如去镇东头,找找胡大原家的媳妇,她就是从白菰村嫁过来的。不知怎的,那里嫁来的女人命都不长,也就她还活着了。”说着,便继续忙碌着煮汤饼,不再抬头说话。


    “多谢您了。”沈星遥道了声谢,便即拉着凌无非走开,到了一旁无人处,方小声问道,“你怎么像傻了一样?”


    “你到底是……怎么能够做到平心静气接受这些事的?”凌无非只觉难以置信,两只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对她问道,“漂浮在山顶的城镇、结界、幻境,还有天人和星槎……这些都是志怪传奇里的逸闻,就不该出现在我们眼前。你难道就不怕过一会儿从山里蹦出个妖怪吗?”


    “真要是有妖怪,我也打不过呀。”沈星遥盈盈一笑,分外平静,“反正我下山来,就是想体会一些从前不曾经历过的见闻。自在南诏走了一趟以后,诸如此类的事,我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我只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凌无非阖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总之不管怎么样,所谓结界一说,我到现在都不信。”


    “从前我还一直觉得,你的想法通达跳脱,不拘泥于世俗。如今看来,怎么反倒变得古板了?”沈星遥不解道。


    “是我古板吗?”凌无非指天问道,“好姐姐,我们就是两个凡人,难道真敢同天斗法?这不是活腻了吗?”


    “可我们已经走到这了,回又回不去,除了继续打听线索,还有什么办法?”沈星遥反问他道。


    凌无非闻言,一时语塞,只得紧紧闭上了嘴。


    “乖啦。”沈星遥拉过他的胳膊,在他手背上来回抚摸了一阵,像是哄小猫似的,柔声说道,“跟着姐姐走,姐姐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就算真的走不了,留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啊。”


    凌无非被她这么一通“安慰”,欲言又止,只能不情不愿被她拉着走开。


    沈星遥自听了那汤饼铺掌柜的话,对探秘此间的兴趣不减反增。凌无非却与她不同,心下始终怀着沉重的负担,只觉得下一刻便会有个真的山精鬼怪从路边蹿出来,一口将他二人给吞下去。


    那位叫做胡大原的人家,住的屋子是座二层高的小竹楼,正门开在二层。到了屋外,凌无非愣是挣脱了沈星遥的手,远远站在楼下,打死都不肯走上楼梯。


    “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沈星遥站在楼梯间,回头笑着戏谑他道,“这还没遇见大难呢,你就打算和我各奔前程了?”


    凌无非一言不发,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比她所立之处,低几级的台阶上,抱着她腰身,轻轻摇晃,又像无奈,又像撒娇似的说道:“我们能不能……”


    “什么?”沈星遥笑问。


    凌无非咬牙不言,眉头紧锁,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小声道了句:“算了死就死吧。”言罢,便拉过她的手,低头走上楼梯,敲响了二楼的门。


    “谁呀?”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随后,竹门便从里边拉开。


    看见门扇翕动,凌无非立刻拥着沈星遥往后退了一步。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把竹门拉开一半,探出一个脑袋,上下打量一番二人,方才问道:“你们谁呀?”


    “是这样的,大叔。”沈星遥双手合握,堆起笑脸,朝那老汉问道,“我们是蓬莱人,在附近迷了路,不知怎的就到了这来,请问……”


    “哦,我知道了,”老汉指着二人道,“一定是有谁同你们说了,我媳妇是从白菰村嫁过来的吧?”


    沈星遥仍旧赔着笑脸,道“其实我们是想……”


    “哎呀,不知道不知道。”老汉一面摆手,一面便要把门关上,“你们找别人去,别在这吵我……”


    “可是大叔,您好歹告诉我们白菰村在……”沈星遥话未说完,眼前的竹门便已被重重关上,发出“嘭”的一声响。等她反应过来,再伸手叩门,却怎么也听不到回应了。


    沈星遥看着那道门,静静想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仍旧有些发懵的凌无非,不由笑了出来,凑到他眼前,道:“怎么样?没有妖怪吧?”


    凌无非看了看她,仍旧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好可怜啊……”沈星遥娇声感慨,双手一齐伸了过去,揉着他面颊,话音甜如蜜糖,“看这小脸,都被吓白了。”


    “走了。”凌无非按下她的手,小声说道。


    他年轻气盛,正是最狂傲的年纪,素日里大多时候,也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可说到底也是读过儒家学说,受过世俗教化的人,一时之间,要他接受今日所见的这一连串旷古奇闻,实在有些勉强。


    不过最有趣的地方并不在此。沈星遥看得出来,他心中分明对此间一切都惶恐得很,却还是装作一副镇定的模样,壮着胆子,陪她一路打探消息,那模样又是可怜,又是可爱,与平日里那泰然之状完全不同,真是令她越来越喜欢,恨不得当街便搂过来亲上一口。


    然而一路打听下来,每个人的回答都出奇一致,只说那白菰村在西面山里,要走很远的路,问起具体该往哪个方向,都摇头说不知道。


    打听完这一切后,走到街角,凌无非两手一揣,就地蹲了下来。


    “干嘛?肚子痛啊?”沈星遥低头问道。


    凌无非抬眼望她,茫然摇头。


    “要么,还是回头问一问那个胡家媳妇?”沈星遥说完,见他摇头,又道,“要不我们去山里找找?说不定……”


    “遥遥……”凌无非露出乞求的眼神。


    “可这也没地方住啊,”沈星遥道,“一路走过来,连家客舍也没有,而且听他们的说法,两个村镇也是不来往的。那个胡家媳妇,还是胡大原从山里捡回来的,也不知道人家村子在哪。”


    凌无非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里的人家你不敢信,那就只有在山里露宿了。”沈星遥道,“如此,你不得更害怕了吗?”


    凌无非仍旧看着她,模样既可怜又无辜。


    “你是不是想起上次差点被人烧死的事了?”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迅速点了点头。


    “难怪,换我,我也会怕。”沈星遥想了想,道,“这样吧,一会儿去找根绳子,和上次一样,一头绑着你,一头绑着我,这样等进了山,不管发生什么,彼此都不会离得太远,还能有个照应。”


    “你就不怕一回头,地上只剩只手吗?”凌无非为难问道。


    沈星遥听着这话,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在他身旁蹲下,道:“那,你就当这里是桃花源。”


    “桃花源?”凌无非一愣。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沈星遥道,“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说着,她凑过脸去,在凌无非唇边啄了一口,道:“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落英……没准,你娘就在这儿呢?”


    “呵,”凌无非干笑两声,道,“你说的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会信。”


    “信,我为何不信?难道桃花源记里边那个村子,不是为了躲避战火吗?”沈星遥笑道,“这里的族民,也是为了躲避战火呀。刚才一路问来,人家也都说不知天玄教是什么东西,只是知道从祖上开始就在这了,这不就是桃花源吗?”


    凌无非看了看她,半晌,原本紧张的状态忽地松懈下来,拉过她的手,站起身道:“算了,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舍命陪君子咯。”言罢,即刻拉着她的手,向小镇西面的出口走去。


    沈星遥抬眼朝他望去,瞧着他重新振作起来,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下一派欢喜,当即搂过他的脖子,一吻印上他脸颊。


    第254章 . 柳暗花又明


    沈、凌二人十指相扣, 穿行在山间,这里的山路,与外界并无多大差别, 只是从地形上来看, 显然已不在蓬莱了。


    此间虽然诡异, 但与外界倒是同一片天,仍是夏至时节, 仍是温暖而不燥热的艳阳天。二人穿过一片密林,映入眼前的, 是一条两侧山壁高耸, 夹道狭窄的一线天,往前走着走着, 便进了一个山洞, 朝内望去, 远处隐隐透光,这洞倒是与别处不同, 其中有花有草, 仿佛春日般融融。


    二人瞧着此间光景,不由想起了雁门关外的化仙洞,便即走了进去。


    山洞直且长,往前走出很远, 也未见出路, 沈星遥觉着情形不对, 便拉着他往回走, 然而一直走, 却一直看不到尽头。


    “不会是鬼打墙吧?”凌无非脸色立刻黯淡下来。


    “适才往前看, 好像有光, 还是转回去吧。”沈星遥说着,便即拉着他,又转回身去,往一开始的方向走。


    可走着走着,又觉出不对劲来。


    “你不觉得越来越热了吗?”凌无非说着,即刻望向四周,突然盯着一侧墙上的花枝,对她说道,“你看,花在凋谢。”


    沈星遥转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满墙的花瓣开始零落。


    “怎么回事啊?”她困惑不已,拉着凌无非继续往前走去,却越觉周遭温度急剧上升,恍若盛夏烈日灼晒一般,燥热不已。


    凌无非抹了一把额间汗水,十分疑惑地抬起头来,打量起了周遭的景物。


    至此,二人走进这个山洞,少说也过了三个时辰有余。


    “外边才是夏至……这里……”凌无非看了一眼周遭花木,见它们一株株从嫩绿转为墨绿,眉头越发紧蹙,“太古怪了……”


    “不管那么多。”沈星遥拉着他,加快步伐往前走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花木的叶子,竟然开始变黄,逐渐凋零,周围的空气,也渐渐凉了下来。


    “这是……春夏秋……”凌无非脸色惊变,当即揽过沈星遥腰身,飞快向前奔跑起来。


    这一刹,时间仿佛倒回到了天玄分教的那条密道,又是这般没命地奔逃,周遭物事,比起当时,却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一个永远也跑不到头的山洞,竟藏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


    忽然之间,凌无非右腿寒疾发作,一个趔趄向前栽倒下去,再想起身,已觉得这条腿像灌满了铁水的麻袋,全然抬不起来。


    沈星遥拉过他右臂搭在自己肩头,将他搀扶起身,缓步向前行进,走出一段路后,枝头黄叶都已落光,渐渐下起了雪。


    雪花落在手心,冰冰凉凉,真实得令人发指,然而仰头望向洞顶,却看不出这雪从何来,仿佛是洞顶先结上了一层冰霜,又从中落下一粒粒碎渣,似雪一般掉在二人身上。


    “这究竟是幻境,还是真的……”凌无非看着落在手心,渐渐融化的雪花,怔怔喃喃。


    “我……”沈星遥不知应当说什么,心下却满是担忧。


    洞外天地,正值初夏,因此二人衣衫都很单薄。沈星遥自幼住在雪山之中,即便觉得冷,也还扛得住。可凌无非生在南方,长在江南,早习惯了温和的气候,只穿着夏衣,又怎抵得住这严冬才有的霜雪?


    他愈觉浑身冰凉,很快便缩成一团,向下栽倒。沈星遥大惊俯身,张开双手,环臂与他相拥,轻吻他唇瓣,然而这点微末的温暖,仍旧难以缓解他的寒冷。


    “你这张乌鸦嘴,以后最好少说话。”沈星遥腾出一只手来,缓缓解开衣襟,拉下上身衣裳,又伸手去解他前襟系带,“什么‘舍命陪君子’,觉得自己活够了是吗?”言罢,倾身上前,靠上他胸膛。那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令凌无非逐渐溃散的神志,稍稍恢复了些许。他垂眸朝她望去,面对她那坚定而果敢的目光,一双桃花眼里,瞬即流露出些许错愕。


    严冬漫长,凌无非右腿阵痛,每发作一阵,又停一阵,下一回发作,又比上回更加严重,循环往复,右腿几已麻木,可胸腔中的那颗心,却因怀中人所给予的温暖,始终顽强地跳动着。


    直到冬去春来,体温回暖,身体的温度,随着春暖花开而渐渐恢复。


    凌无非活动一番双手,感到指尖不再僵硬,便立刻伸手帮她整理衣物,合上衣襟扣拢,见她鼻尖也被冻得泛红,忽而动情,吻上她的唇。这一吻绵长,二人不知在其中沉醉了多久,方回过神来,捻平衣间褶皱,相携起身,继续前行。


    前方的路,尚不知有多长,二人却分外默契,绝口不提心里的担忧,可这一季,比起先前,似乎又变长了许多,春暖时久,仿佛永远不会到夏季。二人手牵着手,不知怎的,忽然便看见了前方的光。


    “还真不是幻境?”凌无非大喜,连忙揽过她腰身走了出去。


    山洞之外,是一泓清泉,沿缓坡向下,缓缓流淌,周遭高树环绕,直入云间。


    凌无非忽然想起何事,回头望了一眼,却已找不见那山洞的入口。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沈星遥口中喃喃,“还真是……”


    “可问题是……原先我们便不知是怎么来的,若是想出去,要怎么办?”凌无非问道。


    “到这搭个屋子,住下来。”沈星遥指着泉边旷地,笑道,“反正这里的山石草木与外界无异。再不济,采果捕鱼,也能过活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留在这了。”凌无非笑道。


    二人说说笑笑,继续在山间寻路,路过一片草丛,忽然瞧见一只野兔从眼前急速跑过,紧随其后,一支短箭破空而来,射中野兔后腿。


    野兔扑棱了几下,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总算抓到你了。”一名身着玉色交领直袖长衫的中年男子从那短箭发出的灌木林间走了出来。此人身长鹤立,剑眉星目,虽已上了年纪,依然能够看得出年轻时候,必是个俊逸出尘的美男子。


    男子走到野兔身旁,抓着它的耳朵提了起来,笑呵呵打量着。


    “这位大叔,”沈星遥见有人来,连忙上前问道,“我想请问……”


    “何事啊,小姑娘?”男子扭头瞥见沈星遥,目光从她身旁掠过,落在不远处的凌无非身上,眸中恍惚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消逝,随即又朝沈星遥看去,仔细打量一番,问道,“你们是从外边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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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猜猜这个大叔是谁?


    第255章 . 昏岭隔重信


    “前辈好眼力。”凌无非见他目光慈祥, 戒备许久的心也放松下来,便即走近他跟前,躬身行了个礼。


    “你……”男子指了指凌无非, 又把手缩了回去, 笑了一笑, 又似想收敛一般,稍稍别过脸, 点了点头,接着朝他望来, 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姓凌,名无非。”凌无非认真答道。


    “非, 过也, 无非即无过, 好名字。”男子点点头,眼中似有欣慰, 随即转向沈星遥, 问道,“那这位小姑娘……”


    “我叫沈星遥。”


    “兰烛时将凤髓添,寒星遥映夜光帘……”男子看出二人对视时眼中那不言而喻的默契,点头笑道, “男才女貌, 天造地设, 不错不错……”


    说着, 在二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下, 抱稳那只野兔, 笑着问道:“你们两人, 是怎么到这来的?”


    “误打误撞……”凌无非认真思索一会儿,方道,“我想问问前辈,您可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着急,随我来。”中年男子说着,便即对二人招了招手,领着他们穿过灌木丛,又走出很长一段路,来到几间小木屋前,推开门,道,“来来来,进来坐。”


    此人瞧着也像是从罗刹鬼境之外而来的,对待二人颇为亲切。


    凌无非原对这奇诡之地怀着莫名的恐惧,可自见了这中年人后,那恐惧之感,便忽然消失了,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在这也待了快有二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从外边来的人。”中年男子一面念念叨叨,一面拉出椅子,示意二人入座。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沈星遥问道。


    “我嘛……”男子眸光忽然变得深邃,过了一会儿,又露出笑容,朝二人望来,道,“叫我洑流便好。”


    洑流自洄纠,激濑视奔腾。


    此名是真是假,便与这罗刹鬼境的存在一般,无从考,也无需过多计较。


    洑流端来茶点,招呼二人一齐坐下,笑呵呵道:“看你们来的方向,似是太虚洞。看来是从太平镇的入口进来的。”他将两盏倒好的茶推到二人跟前,道,“世人总把这罗刹鬼境想得太过玄乎,其实啊,真到了这里,也与外界没什么不同。”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真要说有何不同,倒是有几处天玄教的遗迹,可以一观。”


    “哦?”凌无非闻言一愣,“那么,这些遗迹又在何处?”


    “方才你们经过的太虚洞,便是其中之一,其间物事瞬息万变,亦幻亦真,难以辨识真假,老夫也曾在里头吃过些苦头。”洑流笑呵呵道,“还有便是这西南山里,有个石窟,里边倒是没什么诡异之物,只是绘了些天玄教的古老图腾。”


    “那……前辈能否指个路?”凌无非问道。


    “客气了,孩子。”洑流道,“这个时辰才到晌午,过一会儿也该用饭了。从这到玄岩窟,少说也要走一个多时辰,不如等用过饭,我带你们去。”


    “现在才是晌午?”沈星遥往窗外看了一眼,见艳阳高照,不禁愣道,“可我怎么觉得,刚才在太虚洞里,起码走了一日有多?”


    “太虚洞中,时辰变幻与外界不同。”洑流笑道,“习惯就好。”


    “那,就多谢前辈了。”凌无非再次施礼。


    洑流不言,笑呵呵点头望着他,隐约发出一声叹息。


    听洑流说,西南方向的那座山,名为“岱苍”。而那个叫做玄岩窟的地方,就藏在这岱苍山间。


    石窟之内,一幅幅壁画高低错落,洞壁惨白,显已历尽千万年的风雨冲刷。饱经岁月磨砺,里边的壁画也变得坑坑洼洼,残缺不全,唯一完整的,是一副重重云雾遮蔽着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狼头的壁画。


    “此画名为‘狼蛰苍云’。说的是深山之中,住着一群野狼,后巢穴被人侵占,遭人虐杀,便蛰伏于云雾缭绕的山间,暗暗谋划复仇,屠尽那些贪婪之人,夺回领地。”洑流指着那幅壁画说道。


    “寓意倒是不错,”凌无非仔细端详壁画,若有所思,“只是结合天玄教那些令人发指的行径,他们愈加壮大,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听你这意思,天玄教又有动作了?”洑流笑问。


    “看来,前辈也知道不少事?”沈星遥问道。


    “我来这还不到二十年,江湖上的事,多少也还知道些。”洑流双手负后,笑着洞窟深处走去。


    “那,这幅画难道是……”沈星遥指着前方另一幅壁画道,“此间有水,水上有火,火中还有一人……‘忽有一日,一星槎浮于江心,槎上有火光,明灭不定,忽燃烈火,当中走出一人,高一丈,目凸起,掌中托一灵珠’……这是,天玄教圣君的由来?”


    “你们找到了碑文?”洑流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道。


    “碑文?”沈星遥一惊,“难道这些文字,就是玉峰山里那面石碑上的内容?”


    洑流缓缓点头:“据说碑上文字,也是由那位圣君,从天外带来。天人之祸……岂是凡人管得起的?唉……”


    凌无非闻言,眉心微微蹙起,沉默不言。


    沈、凌二人跟随洑流在玄岩窟内看了许久,发觉其中内容,几乎都是关于天玄教来历和过往前尘的记载,与二人需调查之事,并无关联,便也未过多在意。


    临走之前,凌无非回身望了一眼,正好望见那幅“狼蛰苍云”的壁画里,那双刻画精细而凌厉的狼眼,在阳光照耀下,仿佛活了过来,似乎从内里深处透出一丝精光。


    “前辈,”下至山脚,凌无非停下脚步,对洑流拱手躬身,行礼说道,“既已看过了玄岩窟,我们也不便再叨扰前辈,该说告辞了。”


    “这就要走了?”洑流回眸望他,眼中似有不舍,然而这点不舍,又很快消失,转为和蔼笑意,“你们到这来,是为了打听天玄教的事?”


    “算是吧。”沈星遥点点头,道。


    “所以下一步,是要去找白菰村?”洑流笑问。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凌无非愣道。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洑流指指凌无非,笑容颇显意味深长,“想去白菰村,我可以帮你们。单凭你们自己,想找入口,不花上十几二十年,根本办不到。”说着,即刻拂袖转身,大步走开。


    凌无非怔怔看着此人背影,愈觉古怪。


    不过萍水相逢,此人为何如此热情地帮助他们?


    沈星遥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拽过他的胳膊,跟上洑流的脚步。


    洑流自称在这山中独自一人生活得太久,已快忘了与人打交道是什么滋味,对待二人也十分热情,招待周到,还将后屋的空房打扫出来,给二人居住。


    到了傍晚,用过晚饭,二人回到房中,点亮灯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欲言又止之状。


    “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沈星遥率先开口,道,“至少也是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人。围剿之事发生在二十一年前,他却说来这还不到二十年,很显然他也……”


    “你说,他来这里,会不会是为了避祸?”凌无非问道,“洑流……也不像是他原本的姓名。”


    “那,你可知道当年具体失踪的有哪些人?”沈星遥问道。


    “上次袁伯父提到的那几个人,几乎都是生死不明,”凌无非道,“还有一些当年依附于折剑山庄的小门派,我也叫不出名字。”


    “可那些人,应当都见过你娘,能够认出你来。”沈星遥道,“对你不怀恶意的,又会有哪些呢?”


    “你是说,当年喜欢过我娘的那些人?”凌无非眉梢微微一动,“倒也不是不可能。”


    “百草先生素兰芝、黑面秀才全箫禹,还有……”沈星遥说着,忽然闭上了嘴。


    “你别说下去了,你这么说我还有些……等等,不一定就只是这些人对我抱有善意,二十几年过去,不记得一个人的相貌,也很正常。”凌无非道,“总之,还是谨慎些好。”


    “行,听你的。”沈星遥莞尔,“反正人都到这了,该知道的事,总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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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才女貌这个词我想改掉,不知道改什么好 这章提前更是想试试一天发两次蹭最新更新,就试两天看看


    第256章 . 山翠拂人衣


    翌日一早, 洑流便已拿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图纸,来到院中石桌前坐下。待得沈、凌二人晨起,走出房门, 那张图纸已然在他手中铺展开来, 整个儿摊在桌面上。


    “来来, 都来看看。”洑流冲二人招了招手。


    沈星遥拉过凌无非的手,走上前去, 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纸,才发觉, 图上画的, 是罗刹鬼境内的布局。正中是太平村,东面山林深处是绝壁悬崖, 往西经过太虚洞, 便是二人所处方位, 附近还标准出了岱苍山的位置,其他几个方向, 还有许多条不同的岔路, 弯弯曲曲,连接着各色不同样式的景物关窍,在较远之处,模糊地勾画出几个圈, 当中都有白菰村的字样。


    “这么多年来, 我在山中寻路, 虽不知白菰村在何处, 却也找到了大致方位。”洑流指了指图纸上写着“白菰村”字样的几个圈, 对二人道, “这几处, 附近都有些奇特的景致围绕,就像你们昨日走过的那个太虚洞一样。我想,若能破了这几处谜题,应当就能找到白菰村了。”


    “听太平镇上的人说,那里的百姓也会与白菰村的人通婚。”洑流点头,道,“要么是自己走出村子的人,要么是误入白菰村的太平镇人士,总而言之,一旦到了对方的村镇,便再也不会离开,也正是因此,白菰村的方位,才会隐藏得如此妥帖,从来不曾暴露。”


    “那您又是为何要找白菰村呢?”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我么?”洑流摇头笑道,“有很多事,至今心中仍有好奇,只想探听真相。”


    “那么,前辈可曾参与过当年的围剿?”沈星遥又问。


    洑流能徒手掷箭,必有武功在身,可沈星遥如今身手,莫说同辈,当世武林,大多前辈都已不是她的对手,因此即便眼前之人有所图谋,对她也构不成太大威胁。


    “呵呵,你呀,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喜欢问。”洑流背过身去,摇头笑道,“我曾为了一个女子,四处奔走,她虽不爱我,却也让我成了那个唯一被她选中的人。她所受的苦,总该让世人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她究竟为这个秘密背负了多少……”


    “您说什么?”凌无非睁大双目,眼中既有惊惶,又有期盼,“您……您该不会就是……”


    “洑流,不过诨号罢了。”洑流感叹道,“落花流水……到了我这儿,却成了落花无意,流水有情了……”


    凌无非上前一步,却忽然站不稳身子,险些栽倒,好在沈星遥快步抢上前来,将他扶稳。


    “好孩子……”洑流笑着回转身来,直视凌无非双目,眸中尽是慈爱之色,“你这样貌,同你娘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凌无非张口欲言,嗓音却似哑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您真的是……陆伯父?”沈星遥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洑流点点头,依旧笑容满面。


    凌无非心中既有激动,又充满惶恐。


    激动的是,曾以为此生都不再有机会遇见的生身父亲就在眼前,惶恐的却是,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直接,直令他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幻境虚梦,仿佛过眼云烟,眨一眨眼,便会消失无踪。


    陆靖玄见他如此模样,心中已有会意,只是上前抱住他,拍了拍他后背,道:“傻孩子,是我。听你说你姓凌,我还以为,你娘最终还是履行了婚约,又怎敢贸然相认?”


    “没有……”凌无非用力摇头,像个害怕被人抢去糖果的孩童一般,搂在陆靖玄肩头的手,丝毫不敢松懈,“义父他……收留了我,将我视如亲子,对外也宣称我是他的儿子……可他同我娘,只是兄妹情分,并无其他。”


    “这倒没什么。”陆靖玄待得凌无非情绪慢慢平复,方缓缓松开了手,笑呵呵道,“你娘她原也没把我当回事。我啊,同那些天玄教里的转世圣婴,没多大区别。”说着,便即招呼二人一齐在桌旁坐下。


    “这……从何说起?”凌无非只觉一头雾水。


    “容我想想……”陆靖玄坦然回忆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我第一次遇见你娘,是在幽州的折剑山庄。那时钧天阁大娘子的美貌,已是天下皆知,我有幸目睹,那当真是……人间绝色。”


    说着,他摇头一笑,继续说道:“不过,若只是美貌,那还不足以形容你娘。她有勇有谋,武功高强,是个胆识过人的女子。可世人大多都只知她貌美,为此趋之若鹜,却没有几人看得到她那一手惊绝人世的天机剑法。”


    凌无非目不转睛盯着陆靖玄说话,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她这一生,始终都在为了证明这一点而四处奔波。偏偏等她追上张素知那一刻,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陆靖玄道。


    “张素知不是妖女,而是为了救出被天玄教拐去的那些人,冒名顶替圣女名义做了教主。”沈星遥朝道,“可薛良玉作为她的盟友,却出卖了她。”


    “这事你们都知道?”陆靖玄目有愕然,“那么你们是来……”


    “因为,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沈星遥认真道。


    陆靖玄初听此话,不由愣住,随后才留意到她腰间佩刀,继而朗声而笑,拍着凌无非肩头,指指他道:“你呀你呀,这就叫缘分。你可知道,要不是有这丫头,你都不会来到这世上。”


    “这是什么说法?”凌无非听得一头雾水。


    “方才不是在说,你娘当年追上了张素知吗?”陆靖玄收敛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那时的张素知,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力与她一战。这一生追逐的对手,眼看就要倒下,你娘很是心痛,也得知了她怀有身孕的消息。”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不愿意与张素知一战之愿落空,便想着,既然张素知有个孩子,那么自己也去生个孩子好了。等到他们长大,就让自己的孩子和张素知的孩子比试一场,完成她当年未能了却的心愿。”言罢,他叹了口气,又道,“可你娘她好强啊……也不只是好强。她压根就不喜欢男人。这连丈夫都没有,又该去哪生这个孩子呢?所以一回到众派驻扎之地,她便把我叫了去。”


    听完这一番话,凌无非已然目瞪口呆。


    这决计是他此生听过最牵强的生孩子理由。


    “她起初什么也没说,只问我愿不愿意同她走。这我当然愿意了。直到过了两个多月,她有了身孕,又说要自己离开,才把真相告诉我,还说,之所以选中我,是其他那几个追着她去玉峰山的男人,相貌实在拿不出手。她可不想有个丑孩子。”陆靖玄说着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真是不拘小节,这样的女子,这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所以我同她的生辰,只相差两个多月……”凌无非恍然大悟,“竟是如此……”


    “不过,她起初倒是说过,想要个女儿,”陆靖玄笑道,“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不管生了男孩还是女孩,都同我陆家没什么关系。我甚至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见到你。”


    他拍着凌无非肩头,笑道:“这就当做是上天赏我的礼物。既然你来到我身边,必是冥冥之中有所指引。不妨说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凌无非若有所思。


    “我脱离师门,寻找身世,恰好遇上他,”沈星遥说道,“后来寻得一位故人,得知我娘遭遇,便想为她昭雪。起初我也没打算公开身世,却不想天玄教有心介入,指鹿为马,威胁王瀚尘,让他污蔑无非是魔教余孽,差点要了他的命。我不得已,只能说出真相。”沈星遥道,“也正是因此,无非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凌大侠的亲生儿子。此后一路找寻线索,亦有高人相助,得知有个叫做刀万勍的人,从您这里拿走了一个盒子,说那是无非的母亲留给您的东西,我们也是从他那里得知了无非的身世。”


    “那个盒子?”陆靖玄摆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里边的东西,我早就已经拿出来了。”


    “嗯?”凌无非一愣。


    “那是个机关盒,构造精密,里边原先装的,是薛良玉与张素知往来的部分信件,和一些其他的书信。”陆靖玄道,“我便想着,有这么一件东西存在,必然引来争抢,便索性把书信全取了出来。反正除我以外,也没人打得开那个盒子,他们也必然会以为,重要的东西都在盒子里,自然也就不会想到再到我这来搜寻。”


    凌无非闻言一愣:“所以说……”


    “会不会那些残信里,最后没能显现出来的内容,其实就是指引我们来找陆伯父的?而关于罗刹鬼境的线索,多半只是指向白菰村。”沈星遥问道。


    “大概……是这样吧。”凌无非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在水里泡得太久,原本写了暗语的药水已经失效了。”


    “那,你们又是如何找到这来的?”陆靖玄问道。


    “义父在密室隔层里留了些线索,就是您说过的碑文。”凌无非道,“我们跑了一趟南诏,误打误撞得到了天玄教的秘典,译出上头文字,便找来了此地。”


    “罗刹鬼境入口的消息,也是我无意从别处得知。凌兄应当不知我在这儿。”陆靖玄道,“星遥的猜测,应当八九不离十。”


    “所以,白菰村到底是什么来头?”沈星遥不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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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凌娇娇现在是有爸爸的孩子了!


    第257章 . 寒峭花枝瘦


    “这个白菰村呐, 据我所知,是当场天玄教覆灭后,流亡到此的一些人。”陆靖玄蹙眉凝神, 思索片刻, 道, “当中有一些,是那山中的村民, 还有一些……我也不知他们具体身份,只知他们领头之人叫做青葵, 曾是天玄教门人。”陆靖玄道。


    “那这帮人隐居在此, 究竟是为了躲避世人,还是别的缘由?”凌无非眉心微沉。


    “这就不得而知了。”陆靖玄道, “我也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同他们打上交道。如今你们来了正好, 人多了, 行事也更方便。”


    凌无非连连点头,乖巧顺从得完全不像平日里那副满脑新奇点子的模样。


    沈星遥瞧见他这模样, 又看了看一旁的陆靖玄, 心头忽地生出些许歆羡与欣慰。


    他何其之幸,有生之年,还能与生父重逢。她又何其庆幸,能够看到所爱之人陷入低谷之后, 还能有机会弥补童年的遗憾, 聊以慰藉这一年多来所经历的种种苦难。


    岱苍山后, 又是崇山峻岭, 险阻重重。


    这罗刹鬼境, 看似与外界没多大不同, 深山之内, 却藏着许多千奇百怪的风物,比起先前二人所经过的太虚洞,还要神秘古怪百倍,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若非有陆靖玄带路,光靠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随便挑上一关,都得被绊上十天半月,甚至交待在里头。


    陆靖玄带着二人翻山越岭,穿过重重险关,来到一处空旷的山头。


    他一面停下脚步,一面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凌无非道:“非儿,你也不必觉得此间之事有多么诡异可怕。我在这待了十几年,每日看同样的风景,走同样的路,时日长了,对此间事物,比起初来乍到的你们,自然要熟悉得多。”


    “可我怎么觉得……要是让我一个人在这待上十几年,早该疯了。”凌无非左右扫视一番,望着两侧料峭绝壁,下意识说道。


    陆靖玄闻言,摇头而笑,望向他的眼神,既有慈爱,亦有欣慰。


    正因是血肉至亲,是以即便二十年来不曾相伴,在这诡谲秘境中意外相会,也仍能感到莫名的亲近,仿佛这些年来,从未与之分离,


    “陆伯父,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沈星遥上前一步,朝陆靖玄问道。


    “直说便是。”陆靖玄笑道。


    “我想问问,您在这山中居住,除了太平镇的人以外,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沈星遥问道。


    “这还真有一个。”陆靖玄道,“不过,只打过几次照面,也没说过几句话,似乎也是从外边来的人,同我一样在打探白菰村的所在。”


    “那,此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又是何来历?”沈星遥问道。


    “是个女子,年纪……同我应当差不多,”陆靖玄一面回想,一面说道,“至于来历,我倒是不清楚。不过她的武功,很是高强,许是位隐士高人吧。”


    “看来那些江湖传闻,也并非没有道理。”凌无非点点头道,“这罗刹鬼境之中,果然是藏龙卧虎。”


    “没准啊,这次还能见到她。”陆靖玄笑道,“不过接下来的路,你们可得当心了,前边的山谷,我也从未去过,尚不知里边有什么东西,万不可掉以轻心。”


    谷中花多树多,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三人小心翼翼,穿过谷底,又到了一处新的山谷。


    还没走出几步,沈星遥便停了下来,眉头紧锁。


    “怎么了?”凌无非不解回头。


    “一样,同前面进来的那个山谷,一模一样。”沈星遥道。


    “这你都能看出来?”凌无非看着环绕在前后左右的繁花绿树,眼中又多了一丝茫然,“我看这每座山头都长得没多大区别。”


    “不,来的时候,那些山花草木,虽有相似,却不完全相同。”沈星遥摇头道,“不信的话,再往南走二里,有条溪流,溪水正中有三块凸出水面的石头。”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皆不言语。


    凌无非思索片刻,拉过她的手,继续往前行去,果然在二里之外看到了与她描述一般的景物。


    “你连这个都记得?”凌无非指着溪水面上突出的三块石头,问道。


    “可这也不像鬼打墙啊,要真是碰上迷阵,我们应当连方才的林子都走不出来。”沈星遥道。


    “果然,要寻白菰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陆靖玄叹了口气,摇头笑道。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沈星遥忽然问道。


    二人闻言,凝神仔细辨听,只觉前方林子里传出人声,靠近了再听,方听清是女子的呼救声,循声走去,方见是一名衣着艳丽的少女跌倒在地上,捂着脚踝,满脸痛苦。


    “姑娘,你没事吧?”沈星遥直觉感到出现在此处的人,极有可能与白菰村有所关联,于是靠近之际,多了一分戒备。


    少女抬起头来,眼中犹有泪痕,冲她露出恳求的眼神:“这位姐姐,我的脚扭伤了,你能扶我起来吗?”


    沈星遥缓缓蹲身,朝她伸出右手。


    凌无非看清那少女的容貌,却不自觉蹙起了眉:“怎么好像在哪见过她……”


    沈星遥闻言,眉心一紧,即刻屈指探向少女脉门。那少女惊叫一声,瘸着腿跳起身来,当即便闪去了凌无非身后,怯怯说道:“公子你看呀,怎么会有这种胡乱动手的人?”


    “你可别害我。”凌无非瞧出异常,即刻避开她伸来的手,轻笑说道,“我也不是她的对手。”


    “把她拿下!”


    沈星遥话音一落,凌无非已然侧身斜掌切向少女颈后,却见少女右手微抬,风中便多了一丝奇异的香气,而他的身子也动弹不得半分。


    “搞什么鬼?”沈星遥提气纵步,一掌拍向那少女胸前。少女闪身,错步疾退,反手屈指朝她袭来。


    陆靖玄见对方只有一人,倒是不急着出手,只是屏息凝神,认真观察二人身手,少顷,忽地“呲”了一声,小声念道:“怎么同她路数有些相似……”


    “爹!在我背后膈俞穴上打一掌。”凌无非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一声“爹”叫得全无负担。他经脉淤阻,行动受制,一时脑中也没想那么多。


    陆靖玄也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唤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提着衣摆走到凌无非身后,正待出手,却愣了愣,问道:“用几成力?”


    凌无非闻言,忽地沉默。


    他从未正儿八经见过陆靖玄的身手,也不知他功夫如何,“几成力”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还当真不敢瞎说。


    毕竟遇上真正的高手,随便一二成力也能让他少半条命。


    “死不了就行。”凌无非道。


    陆靖玄略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叹了一声,方并指作掌,只用了极轻的力道在凌无非背后拍下一掌。这一点小小的动静,与挠痒无异,根本无法冲开经脉禁制。


    “爹……”凌无非欲哭无泪。


    “我也没想到你内息如此深厚,再来。”陆靖玄屏息运气,大力拍下一掌,这回劲力不大不小,刚刚好。


    凌无非经脉淤阻冲开,向前一个趔趄,随即稳住身形,便待上前相助,却见那少女已纵步逃远。


    其实那少女身法并无多强,只是袖中不知藏了什么奇香奇毒,一招一式都带着诡异的气息,沈星遥与她相斗,更多只是试探,并未贸然强攻,如今见那女子跑了,只是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凝神望了许久,随即回转身来,看向凌无非。


    凌无非连忙摆手,解释说道:“她袖中□□,令我经脉受制,真不是故意不帮你,我……”


    “没问你这个,”沈星遥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说,在哪见过她?”


    “是……”凌无非若有所思,忽然眼前一亮,点点头道,“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我抱你下船的时候,躲在人群里阴阳怪气的那个人。”


    “原来是她……”沈星遥若有所悟。


    “话说回来,为何她的手段对你无用?”凌无非好奇问道。


    沈星遥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物,举至他眼前。


    被她捏在指间的,是颗红色药丸,正是姬灵沨先前所给的避毒丹。


    “采薇临去秦州之前给我的。她说这一走,多半要受石长老的罚,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出门,这个留在身上也无用。”沈星遥说完,便将避毒丹放在他手心,面无表情走了开去,“我看你更需要它,收着吧。”


    凌无非见她这般,一时也摸不准她是生气还是没生气,更不知她恼的是谁,也不敢多问,只能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你还别说,她这一举手、一投足,同你娘真有几分相似,”陆靖玄瞧此一幕,笑呵呵凑到他身旁,小声说道,“难怪你娘当年一直慨叹,与张女侠相见恨晚,没机会成为知己,可惜。”


    凌无非闻言,扭头看了看他,神情又复杂了几分。


    他见沈星遥停在溪畔,便即将避毒丹收入袖中,走到她身旁,小心翼翼问道:“你在想什么?”


    “当然是在想怎么出去啊。”沈星遥看了他一眼,道,“干嘛?”


    “没什么……”凌无非想了想,道,“要不,继续往前走走看?”凌无非问道。


    “万一又有什么危险呢?”沈星遥摇头,“回头算了,如果还能出去,便不是鬼打墙。”说着,便又回转身来,然而走到一半,脚步却微微一滞。


    “哎,”她扭头朝凌无非望去,问道,“你现在不怕妖怪了?”


    凌无非摇了摇头。


    “为何?”沈星遥又问。


    “哪个妖怪能打得过你啊?”凌无非面无表情。


    沈星遥听完这话,脸色倏地一沉。


    半晌,她伸手指着他,道:“能不能打赢妖怪,我不敢打包票。但是你这张嘴,我一定会给你缝起来。”言罢,即刻大步走远。


    第258章 . 奇境遇故人


    山谷之外, 一方二人多高的岩石之上,立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女人。她的相貌算不上十分出众,也显然有些年纪, 神情淡漠, 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在意。


    这不同凡响的出尘气韵, 仅仅是立在那里,便已足够睥睨万物, 令天地失色。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山谷内传出, 紧跟着那衣着鲜亮的少女身形, 便踏着林叶蹿了出来。


    素衣女子眼皮也没抬一下,轻点足尖, 提气纵跃而起, 不借任何外物, 凌风而过,朝那女子抛出一道银丝, 银丝末端, 还有一枚银色的圆球。


    这诡异的兵器,令那少女脸色大变,欲抬袖口,却被那银丝箍紧, 袖中暗香倒流, 将衣袖撑鼓。


    少女大惊, 手底运劲, 被银丝锁住的右腕骤然发力, 试图震松束缚, 却无任何效果, 只得飞身纵步,翻掌拍向那素衣女子。


    这少女武功虽然平平,用香的手法却是千奇百怪,借着这一手功夫,苟延残喘了十数回合。


    就在那素衣女子即将制服她的时候,沈星遥等人也刚好从山谷入口走了出来,闻得打斗声,不自觉便循声朝这头望来,只见素衣女子同时抛出两道银丝,一条末端为球,另一条末端则是一枚短钩,拴着圆球的那条银丝,将那少女一臂缠成了个粽子,另一条银丝末梢的短钩,则挂在少女领口,一把将她钩至身前。


    沈星遥瞧见她手里的兵器,忽地一愣,随即高喊一声:“温师伯!”


    凌无非与陆靖玄二人闻言,俱讶异不已,一齐朝她望来。


    素衣女子听得呼喊,却不动声色,飞身一掌将那少女切晕后,方提着她稳稳落地,将人扔在地上后,扭头望向三人,目光飞快扫过沈星遥周身,淡淡问道:“你是哪一殿的弟子?”


    “弟子不肖,早已脱离师门。”沈星遥走上前,躬身拱手,恭恭敬敬道,“我曾受业于扶摇殿下,师承镇殿使顾晴熹。”


    “扶摇殿镇殿使,不应当是阿月吗?”素衣女子略一沉吟,问道。


    “义母早逝,已换了顾尊师掌殿。”沈星遥道。


    “义母?哦,你是阿月收养的孩子?”素衣女子点点头,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那你叫什么名字。”


    “随义母的姓氏,名叫星遥。”沈星遥道。


    “那她是不是还有个女儿,叫做沈兰瑛?”素衣女子道。


    “您也知道这事?”沈星遥愕然。


    据她所知,温忆游许多年前便已离开昆仑山,四处游历,比沈月君下山遇见杨少寰的时辰,还要早许多,照理而言,不当知道沈月君的婚姻之事。


    “我在山下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已同一姓杨的男人成婚,名字我不记得。”温忆游道。


    沈星遥点头,似有所悟。


    “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温忆游说着,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望向陆靖玄父子二人,目光草草扫过凌无非,又停在了陆靖玄身上,忽然问道,“星遥,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说着,便即提起那晕倒在地的少女,朝侧方林深处走去。


    沈星遥略一迟疑,回头看了看凌无非,略一颔首,随即便追了上去。


    凌无非瞧着此景,不由歪过头,认真看着二人背影消失,忽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唐阅微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态度也同温忆游差不离。


    难道自己这模样,看着就那么像个偷听墙根,心术不正的人吗?


    “在想什么?”陆靖玄走到他身后,微笑说道,“只是同门相见,寒暄几句,不必想太多。”


    凌无非回头看了看他,眼中俱是无辜之色。


    陆靖玄摇头一笑,拍了拍凌无非肩头,道,“星遥那么聪明,必能把话说清楚,你也不必太担心了。”


    凌无非摇头长叹,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同陆靖玄在附近的树荫底下坐着歇息。


    微风拂过草地,吹得一地青草跌宕如波涛。凌无非心中记挂着沈星遥,目光始终望着她与温忆游二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你认得她有多久了?”陆靖玄笑问,“适才听她们提到‘扶摇殿’,她是琼山派的弟子?”


    凌无非略一颔首,想了想,道:“大概是前年的五月,到如今算起来,应有两年了。”


    “能说说是怎么认识的吗?”陆靖玄仍旧笑着。


    “义父在我十岁那年,突然被人所害,我循着他留下的线索,想把真相找出来,便找去了玉峰山。”凌无非道,“第一次见她,是在玉峰山脚。”


    “玉峰山……那是天玄教旧址。”陆靖玄若有所思,“那她也是去找身世的?”


    “不,只是巧合。”凌无非摇头道,“那是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是后来又遇到些其他的事,她被带回师门处罚,是那位叫沈兰瑛的姑娘,下山向我报信,我便借师门之名,去了一趟昆仑山。”


    “那,可曾发生冲突?”陆靖玄认真问道。


    “没有,但也是经过了那件事,她才知道自己并非沈尊使的亲生女儿。”凌无非道,“在那之后,我便一直陪着她寻找身世,后来的事情,也都大概告诉您了。”


    “那你们二人,现在到底是夫妻,还是……”陆靖玄问道。


    “我向她提过,她也允了我,只是如今形势,实在无法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所以才……”


    “那你们那日还在同一间房里……”陆靖玄下意识抓起一块石子朝他身上丢去,“这样可不好。”


    凌无非本能起身闪避,一声也没吭。


    “坐下。”陆靖玄指了指凌无非原先坐过的那块草地,眉心微微一蹙,冲他说道。


    凌无非一言不发,又乖乖坐回原位。


    “两年……又常常同进同出,那你二人必然也……”陆靖玄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道,“总而言之,自己做过的事,就该有分寸,不可由着性子胡来。”


    “那我又是怎么来的?”凌无非反问。


    陆靖玄一时语塞,只得摇了摇头,将脸别到一旁。


    凌无非见他不悦,连忙凑了上去,说道:“爹,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罢了罢了,这也是你们自己的事。”陆靖玄摆手叹道,“为父看得出来,她是个好姑娘。你也比我幸运得多,可千万别因为自己的疏忽,就这么错过了。”


    凌无非闻言,连连点头,只是赔着笑脸,却不说话。


    清风徐徐,拂过枝头,发出沙沙细响。


    “和你同行的那两人,有一个我见过。”行至林叶繁茂处,温忆游停下脚步,扔下手里的彩衣少女,回身对沈星遥问道,“怎么认得的?”


    “您说陆伯父?”沈星遥道,“他是无非的亲生父亲,我们是从太平村的入口进来的,后来穿过太虚洞,没有多远便遇见了他。”


    “你说的,是在你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温忆游问道,“他同你是什么关系?”


    “算是……”


    “我知道了,”温忆游还没听完她的话,便冷冷打断道,“你们怎么会到这来?”


    “是我脱离师门后,机缘巧合得知了身世,”沈星遥道,“与此间物事,息息相关,循着线索便找来了。”


    说着,她认真看了看温忆游,思索许久,仍旧没能按捺住心中好奇,问道:“不知师伯您为何会在这?”


    “四处游历,误打误撞到了这地方,”温忆游道,“后来,我看到那个青葵带着一帮人来到此境,还藏起了踪迹,便一直在找他们的下落。”


    “为何?”沈星遥问道。


    “我见过阿月同青葵在一处,只是觉得许多事都怪里怪气,好奇想打听罢了。”温忆游道,“你刚才说到身世,你身世怎么了?”


    “我……您既然见过义母,应当也知道天玄教同张素知的事情吧?”沈星遥问道。


    “听说过一些,但知道的不多。”温忆游道。


    “我是张素知的女儿。”沈星遥道,“义母为守旧约,将我认作亲生女儿,带上昆仑山。后来,又发生了些事,所以……”


    她所用言辞,尽量小心谨慎,却还是被温忆游听出了端倪。


    “多半是寒衣知道了你的身世,不肯容你吧?”温忆游直截了当道,“她一辈子谨慎小心,对你有所顾虑,再寻常不过。”


    沈星遥闻言,不觉一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了,您刚刚说,义母认得青葵?”她稍稍捋清思绪,认真问道,“那这其中究竟……”


    “不急,你先同我说说,你们是怎么到这来的?”温忆游道。


    沈星遥想了想,便将自己寻找身世的经历,大致对温忆游说了一遍,当中略去了许多无关紧要,或是不宜对她相告之事。


    温忆游听罢,略一颔首,背过身道:“我那回在山下见到阿月,也是在川蜀一代,当时……大概是在乙丑年初,除了杨少寰,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正是如今白菰村里的那个青葵。”


    “也就是说,她们是朋友?”沈星遥眉心微蹙。


    “大概是吧。我始终觉得,这其中有些怪异之处说不上来,如今听你一说,大概便懂了。”温忆游道,“我在此间多年,一直在设法进入白菰村。偶然撞见过几回陆靖玄,但因不知其目的,从来不曾打过交道。”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既然目的一致,我倒是知道一条进山谷的路。不过我看你的那位小郎君,气息虚浮,可是之前受过伤,不曾好好调理?”


    “这您都看得出来?”沈星遥闻言愕然。


    “怎么,难道你看不出吗?”温忆游说着,便即走到了那昏厥的少女旁边,先封住她胸前几处大穴,才又提了起来,走向林外。


    等在林外的父子二人见她们出来,略一迟疑,方起身迎上。


    温忆游提起那花枝招展的少女,对陆靖玄问道:“见过这个人吗?”


    “适才在山谷中,才是第一次见到。”陆靖玄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何事,扭头对凌无非问道,“无非,你先前是不是说,曾在何处见过这女子?”


    “就是初到蓬莱,下船时见过,似乎……是从同一条船上下来的。”凌无非稍加思索,道。


    “你们几时到的蓬莱?”温忆游眉心微微一沉。


    “就在前两日。”沈星遥道。


    “被人盯上了。”温忆游道,“此人不能放。”


    “不如,把她弄醒问问?”沈星遥道。


    作者留言:


    爹爹挺好的,还知道为遥遥名声着想


    第259章 . 因势求易道


    林中静夜, 婆娑树影随风摇晃,豁开疏松的缺口,泻下月的银光, 如裂瓶迸溅出的水浆, 这里一点, 那里一点,洒得到处都是。


    沈星遥等四人已在树下坐了许久, 时不时瞟一眼躺在草地上的少女。


    好几个时辰过去,这厮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忆游扭头, 冷眼瞥了那少女许久, 忽然拿过沈星遥的佩刀,拔出刀鞘, 走至那厮身前, 提刀直指她心口, 便要刺将下去。


    “啊!”少女尖叫一声睁眼,眸底透出惊恐之色。


    凌无非似早已看破她是装晕, 瞧见此举, 只是嗤笑一声,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打哪来的?”温忆游面无表情挪开玉尘,看着她坐起身来。


    “蓬莱山外呗。”少女冷哼一声,别过脸道。


    “叫什么?”温忆游继续问道。


    “言兰。”少女口气淡漠。


    “干什么的?”温忆游又道。


    “还能干什么?”言兰嗤笑道, “干我们这行的, 瞧见有富贵之相的主儿, 怎么可能放过?”


    “哪行?”


    “坑蒙拐骗, 烧杀抢掠。”言兰嗤笑一声, 别过脸道, “要杀要剐随你们, 反正财没劫着,要命也就一条,想要就拿去。”


    温忆游目光冷冷从她身上扫过,还刀入鞘,正待转身坐回原位,却见凌无非走了过来,俯身点上言兰右腕太渊。


    言兰惊惧睁大双眼。


    太渊气滞,百脉皆伤,淤阻过久,多半要成残废。


    “名门正派子弟,也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言兰咬牙切齿,盯住他眸子,道。


    “你看我现在的处境,哪里还像个正派子弟?”凌无非唇角微挑,笑中隐隐勾起一抹邪气。


    言兰咬牙不语,却见他已漠然背过身去。


    “我就是个探路的,你们杀了我也没用!”言兰冲他背影喊道。


    “是谁派你来的?”沈星遥扭头朝她望来。


    “是我师父,”言兰嗤笑,眼底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媚色,当中隐含杀意,“她为什么人办事我不知道,但你们注定要死,此间一切,不可容留,真以为靠着这点轻狂血性,便能改天换地不成?”


    “薛良玉?”凌无非眉心微动,微微侧首,余光掠过她身上,“他想干什么?”


    言兰嗤笑,朝他脚下啐了一口。


    “看来总有一日要面对这些。”沈星遥缓缓站起身,道。


    凌无非不言,眸光倏地一动,眼底透出一丝令人胆寒的冷光,旋即反手拔剑,直取言兰咽喉。


    这一招,迅疾无比,言兰甚至没来得及呼喊出声,便已向后倒下。


    除了眼底无边的惶恐惊惧,以及喉心多出的血点,没有任何变化。


    温忆游波澜不惊。


    陆靖玄的神情,却多了几分复杂。


    “该来的总会来。他们少个帮手,我们的处境,便更安全几分。”凌无非言罢,径自将啸月宝剑丢在地上,大步走开。


    皎月如霜,冷冷清清。


    分明是夏夜,怎的如此冰凉?


    凌无非走进林间,背靠一棵老树,颓然坐下,手背扶在额前,眼睑轻阖,愈觉倦怠。


    这遭浮沉,他已厌憎不已,曾经不染血腥的双手,已是一片淋漓。


    到底是从何时起,他已逐渐迷失本心,不复至情至性,愈加剑走偏锋,沉沦在这混沌浊世的泥沙里?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来到他眼前,又悄然停下。


    凌无非缓缓挪开手,睁眼抬头望去。


    是沈星遥。


    夏树繁茂,被夜的暗与月的光勾勒出挺拔坚毅的轮廓。她身披月色而来,踏着一地银霜。月影、草色交融,光华流转。像是从月里走出的仙子,来渡他远离凡尘。


    凌无非望着她,露出会心的笑。


    “你我皆是被这世道推着走到这一步,既已笃定心意,又何必迷惘?”沈星遥直视他双目,认真说道。


    “于你是被迫,于我则是注定。”凌无非想起陆靖玄说过的话,摇头笑道,“即便没有你,我也注定要背负这一切。”


    “但如今我在你身边。”沈星遥道,“我会陪着你。你替我挡下的风雨,我也能扛。”


    凌无非闻言,笑容越发欣慰,一如初见时那般,如清风明月,和煦而温暖。


    他静静望着她。


    她的眼里,有雾雨山川,绿柳红花,比青天广阔,比盛世锦绣。


    而他,眼里有她,天地万物都无可与之比拟。


    凌无非拉过她的手,令她靠在他怀中坐下,微微低头,在她额间一吻,平静说道:“薛良玉既已出手,事情便不会那么容易解决。”


    “我想,他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我们。”沈星遥道,“否则,不会特地选在此处下手。”


    “白菰村,还有我爹……”凌无非语调平静,甚至有些空茫,“他能蛰伏如此之久,必然不会打无准备之仗……能不能渡过这一劫,还是未知。”


    “那便以逸待劳,不管发生什么情形,都小心应对。”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会过去的。”


    凌无非微笑拥她入怀,仰面展望天际,望远天明月。银雾缭绕,虚虚幻幻,迷迷离离,便如同前路光景一般,令人捉摸不透。


    长夜静谧,冷光如鳞,一层层、一片片剥落下来,又是一朝天明。


    日光晃眼,凌无非昏昏沉沉睁开睡眼,不自觉伸手挡了挡,低头看了一眼仍靠在他怀中沉睡的沈星遥,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遥遥,天亮了。”凌无非用手背轻轻揉揉她面颊,凑近她耳边,温声说道。


    沈星遥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坐直身子,惺忪的睡眼中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望了他一会儿,旋即倾身在他唇上一吻。


    凌无非不自觉露出笑意,扶着她站起身来,十指相扣,往林外走去,却只看见了陆靖玄一人。


    “温师伯呢?”沈星遥问道。


    “她说要去找一件东西,便不与我们同去了。”陆靖玄道,“这山谷重重交叠,怕是走不过去。她告诉了我另一条路,让我带你们去试一试。”


    “试一试?”沈星遥眉心微微一蹙。


    “对,试一试,”陆靖玄走近二人跟前,道,“那条路,叫做‘影阵’。”


    所谓“影阵”,乍看起来就是山中一条平平无奇的隧道,黑暗而幽深。


    听陆靖玄说,曾经在玉峰山外,也有这样一条通道,阻隔外界来人,使之不得进入山中秘境。


    而影阵之所以难闯,是因为此间所谓的“机关”,并非云台山中那些险阻一般,明眼可见,而是藏在暗处的一道道幽影——如鬼魅,如阴兵,见不着,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杀伤力。


    人与人之间的对决,明刀明枪,再难再险,也没有此间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可怕。


    陆靖玄还说,当年杨少寰便是在玉峰山内的影阵出口丧生,足可见之艰险。


    温忆游曾闯过一次,于最后关头棋差一招,身受重创,仓皇退出。


    天玄教,得天外之力,所设关隘,也颇为诡谲。


    人境造物,竟如炼狱一般,充斥着似鬼魅,又非鬼魅的怪异之物。


    “我武功不济,帮不了你们太多。”陆靖玄站在洞口,神色凝重,“若有危险,不要硬搏,尽快退出便是,若有机缘……我仍旧会在此处等你们出来。”


    “那……您自己也要当心。”凌无非扭头望他,眸中浮起隐忧,“薛良玉既已出手,必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担心……”


    “放心吧,我能完好无损活到今日,还不至于轻易便着了他的道。”陆靖玄和蔼笑道,“去吧,不必担心。”


    “伯父珍重。”沈星遥拱手言罢,便即转身踏入隧道,背影利落而决然。


    凌无非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心头惶恐忧虑又深了一重,却不知这隐忧究竟从何而来。


    隧道幽深杳远,黑暗无边。


    凌无非掏出火折吹亮。


    火光一明,骤灭。


    无声无息的杀意,已在身边。


    他忽地听到一声锋刃交击的铮响。随后,沈星遥的话音传来:“看不见也摸不着……你说,这世上会不会真的有鬼?”


    凌无非无声摇头,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虽不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却也受过儒学教化熏陶,从不信鬼神之说。可事到如今,信与不信,已都不重要了。


    无形的敌人举着无形的刀剑,逼近二人身旁,眼不能辨,便只能凭耳听。若是这些“敌人”,一个个都能化出真实肉身,此刻当已是黑压压一片,聚在二人周遭,围得水泄不通了。


    凌无非反手拔剑,斜切而下,使出一记“空山”。惊鸿之势,携浩荡劲风,飒然而动。剑意撞上无形之刃,竟也能发出有如铁器交接一般无二的震耳声响。


    自在南诏走了一趟,他的身法剑招,已远超从前。此间对阵,比之上回迎战风鬼,当中凶险有过之而无不及。啸月在他手中,已有裂石开山之意,面对一帮无形无状的魑魅魍魉,竟也全无惧意。


    他承父辈盛名,得传绝学,年纪轻轻便已名扬天下,若说最初靠的还只是家声,那么到了今日,清名扫地,已然算是一无所有。


    可他的身手,与大多同辈,甚至前辈相比,已然到达登峰造极之境。多少习武之人,穷极一生钻研剑术,亦难有他一半造诣。


    只可惜,他手中啸月,本当是君子之剑,扬仁惩恶,却偏遭时局所迫,剑走偏锋,在这苦海之中杀伐,意气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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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娇不是一瞬间性格转变的,而是从知道王瀚尘事件的真相开始心里状态就急转直下,只是一直有女主在身边陪伴安慰,所以没有显露


    这时候发现真正的危难来了,不得不强打精神面对,自己的状态,处事方式也有所转变,所以受了很大影响。


    第260章 . 别有新洞天


    他轻阖双目, 凝神静听周遭动静,除却对敌制胜,更令他挂心的, 是沈星遥当下处境。


    她身手胜于他, 早先许有碾压之势, 到了如今,却也相差不多。


    沈星遥周遭幽影, 并不少于凌无非。


    她与他不同,不像他自小专注一门兵器, 长年钻研, 一日精进,更胜一日。若非机缘巧合拿起这把刀, 至今所学, 都是杂而不精。


    然而她的优势却在于长年累月, 无外物所扰,一心一意沉于武道, 内息极为浑厚。武学门道虽杂, 却都触类旁通,自得了玉尘起,便悉心醉于刀中。现如今悟得沈月君所授的“催兰舟”,手中横刀威力, 更是势不可挡。


    高手出招, 举手投足皆与生死相系。尤其对方似鬼似魅, 而非肉眼可见的凡人, 更是分毫都不得松懈。


    影阵之中, 云谲波诡, 一记“渺月连天”使出, 刀锋与那风中不可辨形的寒刃交接,发出一巨大的声响,震颤长鸣,如幽冥悲歌,声声寒冽,几欲将她魂魄撕碎。


    道内幽影不绝,停驻一处无异于等待耗尽精力等死。二人穿行在黑暗中,一路挥刃前行,仅靠耳力分辨彼此方位,走过一段路后,忽觉幽影稀疏许多,周遭也变得越来越亮。


    仔细一瞧,隧道两侧竟都摆满了镜子,非铜非铁,如水晶一般通透明净。


    二人转目望向彼此,不约而同朝对方走去,却被一物挡住,分隔两边,伸手一摸,隧道中间,竟似多出一堵无形之墙,亦如水晶琉璃,通透明净。


    见此情形,他们不约而同蹙紧了眉。


    凌无非忽地瞥见沈星遥背后有两道黑影扑来,即刻高呼一声:“身后!”


    沈星遥已觉劲风猛至,挥刀斜斩,听着震耳欲聋的金戈交击声响,面对空荡荡的视野,遽然露出惊愕之色。


    她忽地明白过来,旋身望向凌无非,蓦地瞥见数道黑影正朝他靠近,连忙喊道:“你当心啊!”


    原是在黑暗之中,彼此无法顾及,倒也能一门心思专注应敌。如今多了这面能够窥见对方处境的“镜子”,反倒令二人之间,多了一丝牵绊。


    彼此挂念,彼此担忧,又怎么能够做到,全心全意应对这些无形无状的敌人?


    劲风及面,幽影又至,沈星遥回手荡开一刀,忽地听到“嗤”的一声,扭头一看,却见凌无非右臂之上已多出一道血痕。


    沈星遥眉心一紧,右手挽刀成花,快如风中流影,身形飘忽,海棠色裙裾随风翻飞,宛若花间蝴蝶。


    凌无非心神不定,被这隧道中镜间颤摇的光影晃得心乱,神思不定,始终惦记着沈星遥的处境,不住回望,忽见一道从下扑上的黑影手中长刃划过她肩头,伴随着一声呲响,划拉出一道血口,心也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闭眼,就当还在刚才的地方!”沈星遥觉出心神异动,即刻高呼一声。


    脑中松弛的弦,随着二人闭目,忽如止水一般停住,又腾的一声绷紧。


    气随意转,如行云,如流水,刚柔曲直,万般变化,不离其宗。


    二人心意相通,几乎同时出招。


    一记“危楼”,一记“渡千山”,破幽影之困,携一身血气,飞身突围,纵步前行,疾走如飞。


    彼此相依相伴,走过二载光阴,时至今日,已成默契,虽不轻言海誓山盟,却已认定,不论身陷何地,都心甘情愿,生死相依,是以面对这般考验,亦能坦荡应对,不致顾此失彼。


    然而这被一分为二的隧道,所通竟是不同方向,越是前行,二人之间的距离,便更加遥远。


    沈星遥持刀的右臂几已麻木,到得最后,一刀直直劈出,与数道无形之刃相撞,反震之力,令她虎口几欲崩裂。再抬眼时,目之所及,竟是一片光明。


    她大喜过望,快步奔出隧道,望着眼前如桃源一般的小村,忽觉鼻尖酸楚,泫然欲泣。


    这个时候,桃源中的村民也都发现了她,一个个聚拢过来,远远望着她,一个个露出诧异之色,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忽然其中一人转身跑远,很快便寻来一名衣着素雅,个头高挑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走到沈星遥跟前,唇角缓缓上扬,冲她露出一种奇特的,又满怀善意的微笑。


    沈星遥心弦绷紧:“你是……”


    “我该怎么称呼你?”妇人笑道,“没想到,今生还有机会相见。”


    沈星遥闻言,忽觉脑中空空,竟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方试探开口,问道:“你……认得我?”


    “看你这般容貌,便能猜得到。”妇人道,“当年张女侠护佑我等逃出生天时,便已怀有身孕,你定是她的孩子吧?”


    沈星遥愈觉古怪,不由问道:“你究竟是……”


    “我叫青葵,原也是天玄教中人。”妇人说道,“得张女侠点化,助她救人。”


    言罢,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村民,又继续说道:“这是二十年前那一战后,最后一批逃出来的人,还有一些,是险受围剿波及的村民,我带着他们,循教中密文记载,找来此地,以太虚轮将影阵移于此境,封锁村庄,隔绝与外界的往来,以保太平。”


    沈星遥闻言了然。


    难怪温忆游说,曾见过青葵与沈月君在一处。


    “我叫沈星遥,随义母姓氏。”沈星遥道,“所以,这里就是太平镇人口中所传的‘白菰村’吗?”


    青葵点了点头。


    “那……既然对外封锁,为何还有通婚之说?”沈星遥问道。


    “总有人不甘于困于一处,有的从这出去,便没打算再回来,还有的,是从太平镇来的人,迷失在山林,被我们捡回来。”青葵说道,“为防消息走漏,当然不能让他们走。”


    “原来如此……”沈星遥若有所思。


    青葵走到她跟前,还要说话,却听得身后传来喊声:“村长,南面槐林有生人闯入,携着兵刃,恐怕不是善茬。”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村民,腰间佩着柴刀。青葵听闻此言,眉心微蹙,便即拨开人群,朝村南走去。


    沈星遥心下隐隐觉得怪异,略一迟疑,即刻跟了上去。等到了槐林外,远远便瞧见一大帮村民举着农具不知围着什么,吵嚷不休。


    “各位误会了,在下只是误闯此境,并无恶意。”凌无非清朗的话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沈星遥脸色一变,不管不顾奔上前去,拨开人群,挡在凌无非跟前。


    “你没事吧?”凌无非瞧见她后,最先想到的并非自身安危,而是仔细打量她周身,查看伤势如何。


    “你们认得?”青葵走进人群,看了一眼凌无非,又转向沈星遥,问道。


    “他是我夫君。”沈星遥道。


    凌无非听她如此说话,忽感心下温暖,不觉露出笑意。


    “原来如此,”青葵恍然大悟,“想是今日影阵变幻,一条道通到了槐林这来。既是误会,那便一道随我来吧。”


    青葵带着二人离开槐林,回到村中,走到一间简陋的木屋前,推门而入。


    木屋正中摆着一张木桌,四只矮凳。


    青葵跨过门槛,回身对沈、凌二人示意,让他们进屋坐下。


    “你娘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这样,必会欣慰。”青葵叹了口气,坐下身道,“可是,她的本意,定是不想让你复仇的。”


    “如今不是看我想不想,而是非做不可。”沈星遥平静道。


    “此间众人,都可算作人证,”青葵说道,“既然你们手中还有书信,人证物证俱在,应当足够证明你娘的清白。”


    “未必,”凌无非思忖片刻,道,“最好先别让他们离开此地。薛良玉……可能已经找上门来了。”


    “哦?”青葵眉心微蹙,“那个人,也还活着?”


    “一直不曾现身,但他这种人,花费心思布下如此大的一个局,必然是想着把所有障碍都扫清,才好安心继续做他的折剑山庄庄主。”凌无非道,“恐怕他的目标,就是你们。”


    “如此说来,你们二人最好是能留在此处,等待一段时日再做打算。”青葵若有所思。


    “那我爹和温尊使怎么办?”凌无非眉心微蹙,沉声喃喃。


    “你说什么?”青葵没能听清他的话,便问道。


    “没什么……”凌无非敷衍似的摇头,并未回答她的话。


    “温师伯与此事从无牵连,薛良玉也不会想到她的身上。只是陆伯父他……”沈星遥眉心微蹙,扭头望向凌无非,道,“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怎么能……”


    凌无非阖目不言,低头蹙眉,凝神良久,方望向她道:“没事,你安心留在这就好,我……”


    “你想一个人去冒险?我不答应。”沈星遥见他起身,立刻按下他的手道,“我陪你去。”


    “不必如此。”凌无非摇头道。


    “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继续让你替我犯险。”沈星遥道,“何况目前为止,也就只看见言兰一人,没到危急关头,你何必……”


    “既都是朋友,不妨一起接来。”青葵起身道,“当初若非张女侠轻身殉义,我们也绝不可能苟活至今。如今你们有难,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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