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 困中求生机
黄昏, 山雾仍未散尽,昏黄的天空,愁云惨淡。
那些被诱拐来的女子多是附近村镇中人, 遭遇这种事, 也不敢多声张, 下了山便自行回去了。
至于那几个已遭杀害的,则由沈星遥与苏采薇二人解下, 安葬在这古墓里。还将两处入口与机关都给封死,免得外人进入, 搅扰她们安息。
宋翊一手扶额, 浑浑噩噩坐在山头,看着远处云霞缭绕的山巅, 忽然生出错觉, 仿佛魂魄出窍, 走出峭壁,又从高处坠下, 落在深渊之中, 摔得粉身碎骨。
“阿翊。”苏采薇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灰尘,喊着他的名字跑了过去,可跑到一半, 又停了下来。
霞光照亮少年周身轮廓, 一圈圈金光竟像是一张古怪的嘴, 仿佛要将他吞噬。
“对不起啊……”苏采薇歉疚不已, “我实在是不知道, 这种事该怎么开口。”
眼前少年的背影仍旧像尊石雕似的, 一动也不动。
苏采薇不再说话, 只是站在原地,默默望着他。
沈、凌二人立在远处,瞧着此景,俱不作声。凌无非张了张口,本欲发声,却又闭上了嘴,拉过沈星遥沾满泥土的手,拍了拍上头的灰尘,见她手心多了几道擦伤,连忙掏出药膏替她擦拭。
“你刚才……说了什么?”宋翊忽然回头,对苏采薇问道。
“我?”苏采薇一愣,道,“我是说……对不起……”
“别再说这种话了……”宋翊恍恍惚惚,扶着一侧山石站起身来,却忽地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苏采薇赶忙上前搀扶,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阿翊……”
“若我介怀先前争执,任你离去,你待如何?”宋翊垂眸望她,神色凄然,既有自怜,亦有心疼,“你可有想过自己?”
“我……”苏采薇目光躲闪,“可是……我若将此事挂在嘴边,挟此索报,那我成什么了?”
“那你当我是什么?”宋翊颤声质问,“你为何不为自己着想?我又何德何能,令你如此不顾一切?”
“可那个时候,你我之间仍有芥蒂,”苏采薇微微缩着脖子,仍旧不敢直视他,“要是无法消除,却要你因为这件事和我一生都绑在一起,往后再起争执,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一根刺,只会把仅存的感情也消磨殆尽,又有什么好呢?”
“那你就让我死啊,”宋翊眼中尽是自嘲,“反正我在你身边,也只会给你带来苦难,还不如就这样一了百了……”
“你胡说什么?”苏采薇按下他双臂,霍地抬眼,盯紧他双目道,“先前还说要保护我,要待我好,要补偿我,都是骗人的吗?”
“可那时我还……”宋翊说到此处,眼中已有莹光闪烁。他忽地嗤笑出声,仰面望向天际,看浮云淼淼,烟霞万丈,只觉自己越发渺小,如同天地间一只折了翅的沙鸥,当头朝下栽入泥地,再也爬不起来。
他本就是片浮萍,居无定处,得封麒收留,方得寸隅安生之地,半生谨言慎行,自持而清高。
可到了如今,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荡然无存。
只有眼前这个被自己拖累得遍体鳞伤的女子,对他不离不弃,尽力予他温暖。
在她面前,他已微渺如同尘埃,哪里还配得起这份垂爱?
宋翊无言,黯然拥她入怀,心却已沉入谷底,没有丝毫力气再多言半句。
几人皆知他心中有结,并未多说什么,而是一齐下了山。他们不敢继续在那小村里多留,直接便往山中行去,寻找去往东川郡的路。
夜间,几人在一条河边寻得一处两层高的吊脚楼,似是山间猎户所建,已多时不用,便在此间暂坐歇息。
初春天寒,更深露重。
到了深夜,凌无非右腿寒疾发作,因酸胀醒来,却发现宋翊已不在屋中,于是一瘸一拐走出屋外,却见河水之中立着一人,正是宋翊。
他轻手轻脚走到河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我该怎么做?”不知过了多久,宋翊忽然开口,语调颓然无力。
“我想知道,你如今最介怀的是何事?”凌无非问道。
宋翊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不曾为她做过何事。在宿州,是我连累她受伤,险些丧命;在奉掌门之名去复州追赶你们的路上,也是因我之故,令她为人所伤;再到后来,石长老去秦州,她却陪我赶赴岭南,途中还被雷昌德抓去过一回;如今……如今又是因我……”
他顿了顿,苦笑说道:“可我能给她什么?她孤注一掷,把一切都系在我身上。而我,却只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是啊,为什么呢?”沈星遥清越的话音悠悠传来。
宋翊闻言一愣,回头望去,却见沈星遥姗姗走到河畔,望着凌无非,笑吟吟道:“凌少侠螳臂当车,为我担污名,收残局。误半生英名,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陪我浪迹天涯,这又是为了什么?”
凌无非闻言一笑,望向她双目,看着她眸中影映出的那轮圆月,展颜说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月华普照,银辉落了二人满身。四目相望间,两双澄澈的眸底,尽是了然。
宋翊忽地怔住。
映在二人明镜一般瞳仁里的,不只是明月,还有那无间的默契与信任。
“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沈星遥一字一句,说着凌无非当初对她说过的话,目光缓缓移向宋翊,温声说道,“她替你洗去眼里的尘。你这一双手,当然要用来保护她。千难万险,唯有满怀赤诚,方能所向披靡。”
宋翊怔怔听着这话,虽不能完全了悟,心里却渐渐明晰,有了答案。
月尽天晞,长夜过尽。
日出水面,跃上鱼肚色的天,在云间泼洒开一片浓郁的金色,染出遍天光辉。
苏采薇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看着天色渐亮,迷迷糊糊走到门前,朝外望去,却看见同行三人都立在河边。
宋翊闻见声响,回过头来,对她展颜一笑,伸出双手。
苏采薇喜出望外,当即奔出小楼,小跑上前,扑入他怀中,旋即抬头,对他绽开笑颜。
灿金的光落在二人眼底,和暖如春。
“前面便是东川郡了,”凌无非朗声道,“虽不在圣灵教势力之内,但毕竟是城里,不比山中容易躲藏,还是小心为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星遥双手环臂,漫不经心道,“反正走到哪都躲不过劫煞,还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忽而长声叹道:“我们这一路走来,又是得罪圣灵教,又与山中巫神对峙。看来这南诏啊,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还不如中原呢。”
“沈女侠这就后悔了?”凌无非笑道,“要我说,还是昆仑山上好,与世无争,不染凡尘俗事,不过冷清了些,倒也不失为世外桃源。”
“可是昆仑山上没有你啊?”沈星遥横肘推了推他,眼波流转,颇具媚态。
“等等……”
一旁二人听到这番话,俱露出诧异之色。苏采薇率先反应过来,开口问道:“原来星遥姐你是……琼山派的弟子?”
“早已叛出师门。”沈星遥笑道,“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难怪你这么好看……难怪人家都说,昆仑山上住着仙女。星遥姐,你瞒得我们好苦啊。”苏采薇道。
“现在不是知道了吗?”沈星遥莞尔一笑,“不过别说出去。我这身世,可不能再给师门招去灾祸了。”言罢,即刻大步朝前走去。
三人跟上他的步伐,沿着曲曲折折的山道,往东川郡行去。
苏采薇一路搂着宋翊的胳膊,突然拍了拍他,踮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憋好久了。”
宋翊微微偏头,瞧见她那郑重其事的脸色,不禁愣道:“什么事?”
“你被上官红萼关了那么多天,有没有被她占过便宜啊?”苏采薇问道。
“没有。”宋翊摇摇头,“她靠近不了我。”
“你打女人啊?”苏采薇两眼忽地睁大。
“不算是吧。”宋翊想了想,摇头说道。
“采薇,你得这么想。”凌无非听到这话,回头对她说道,“‘不同女人一般见识’,说这种话,才算看不起女人。”
“为什么啊?”苏采薇不解问道。
“默认女人便是蛮不讲理,毫无见识,只会无理取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沈星遥道。
“那……那也不能打女人吧?”苏采薇口中鼓气,认真思考起来。
“实力相当,叫做切磋;实力悬殊,才叫欺负。”沈星遥道,“上官红萼虽不懂武功,却利用外力,向你们施压,也算是前者。不过反抗而已,算不得欺负。”
“这么说来,也很有道理……”苏采薇点点头,若有所悟。
“不过言语威胁,还不至于动手。”宋翊被他们几人议论了半晌,只觉误会越来越深,忍不住解释道。
“反正往后遇见,姬姑娘也不会再插手,”凌无非道,“玄灵寺里那么大的阵仗,你师兄都能挺过来,还怕他们干什么?”
“吹牛。”沈星遥冷不丁道,“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被人大卸八块了。”
“那是。”凌无非笑道,“天塌下来有你沈女侠顶着,我们自然也就不必怕了。”
苏采薇闻言,咧嘴一笑,扭头望向宋翊,见他亦有笑容,渐觉心安。四人说说笑笑,翻山越岭,刚过晌午,便踏入了东川郡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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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出自唐·卢照邻《长安古意》
第242章 . 刀剑秋光冷
初春时节, 万物复苏,虽未过春寒,比起严冬还是好了许多。凌无非寒疾发作次数, 虽已减少, 但未免关键时刻掉链子, 还是会时常饮些酒水祛除寒气。进城以后,便寻了家酒肆落脚。
他原不爱饮酒, 如今却不得不依靠此物。宋、苏二人一路看下来,才知这位一直自称不胜酒力的师兄, 酒量着实了得。
“师兄啊, ”苏采薇看着凌无非道,“以后再回江南, 喝酒这种事, 你可逃不过了。”
“怎么, 师兄保护你这么久,你还想出卖我?”凌无非笑问。
“那可不行, 回回比武斗酒, 那个刘烜都靠嘴力获胜,被迫下场,也要拉上阿翊垫背,你不出手, 谁制得住他?”苏采薇道。
“往后不会了。”宋翊看向苏采薇, 道, “我帮你。”
“不用你帮。”苏采薇一吐舌头道, “上次输给你, 只是因为我不擅使剑。对了!以后再有这种事, 你替我喝酒!”
“好。”宋翊笑着摇头, 眼中俱是宠溺。
“沈女侠,”凌无非望着沈星遥,朝苏采薇努努嘴,道,“她要害我,你不说点什么?”
沈星遥一手支着下颌,目光与他对视,似有狡黠之色:“我就想看看,你喝醉了是什么模样。”
凌无非闻言,只得摇头一笑,提起酒壶,往盏中斟满清酒,正待举杯,却忽地感到一丝异样。
“哪来的风啊?”苏采薇话音刚落,便觉周遭涌动起一股奇异的劲风,似刀刃一般。
四人齐齐退开,却听得一声轰响,定睛一看,方才围坐的那张竹桌,已然一分为二,分向两侧,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埃。
沈星遥不动声色拔刀,余光瞥见一双大锤从头顶袭来,当即举刀挡格。
双锤力之刚猛,如泰山压顶,直迫得她脚下地板向周遭裂开数道纹路,靴底也向下陷了半寸。
她嗅得一股浓重的汗臭气息,探头望了一眼,方瞥见那使双锤的,是个光着膀子的秃头大汉,满脸横肉,凶相毕露。
凌无非微微侧首,亦瞧见一披头散发,身穿白袍的男人立在不远处。
“一言不合便动手,几位该不会是圣灵教的人吧?”凌无非唇角微挑。
“风鬼,”使双锤的彪形大汉扭了扭脖子,道,“都说了,别丢个女人给我。”
“女人?”沈星遥冷笑,“女人杀你,也简单的很。”言罢,垫步起跃,使出催兰舟中一记“春灯如雪”。刀裹烈风,势如破竹,以翻山倒海之势,劈向那厮面门。
与此同时,一旁的风鬼亦飞身而起,斜掌推风。
“天玄教?”沈星遥侧目瞥见,眼色立变,当即高喊道,“凌无非,别小看了他!”
凌无非不敢怠慢,啸月已握于手中,扬剑荡开那风中无形的利刃。剑锋受力,发出震颤,鸣声不绝于耳,仿佛自地底而来,如鬼魅嘘声一般,令人战栗。
苏采薇握紧双钺,忽然打了个寒战。
“当心,”宋翊回手护她,却见眼前霍地扑来一阵火光,即刻提剑横扫,震荡开去。
一个半秃不秃的男人不知从何处而来,已然站在他的眼前。
“南诏地界,还真是什么都有。”沈星遥目光扫过三人,轻笑说道,“就没个好看点的吗?”
苏采薇向旁挪了两步,心里也泛起了嘀咕,忽觉身后异常,即刻反手在背,转动子午鸳鸯钺,旋身回转一看,却见方才被自己震开的,竟是一摊水珠。
眼前所立,是一名面泛黑气,吊眼斜眉,相貌阴森可怖的男子。
“来时似乎听谁说过,圣灵教中有四煞。”凌无非依稀想起先前打听圣灵教之事,无意间听到的话来,“风鬼、雨魔、雷刹、火魅,就是你们四位?”
“还不算浅薄。”风鬼嗤笑道,“几位爽约而逃,悖婚约不顾。圣君二度以礼相待,实觉忍无可忍,这才派我等来擒拿。”
“做地头蛇就是好,”凌无非略一点头,嗤笑揶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风鬼眼色一动,连出数掌,一道道风刃,于无形之中化刃。凌无非抬剑挽花,以耳力听辨异动,震开风刃,却近不得此人之身。
惊风剑行轻灵之势,所仗便是轻功身法,风魔化气为刀,等同于无形之中给凌无非施加了定身法,令他手中之剑,威力大减。
“凌无非,这个人交给你。我来对付他。”沈星遥提鞘作刀,双手同时出势,在身前划出一道十字,错开步法,退出雷刹攻势,旋即纵步翻身,跃至凌无非跟前,提刀直指风鬼。
“当心。”凌无非微微蹙眉,纵步落至雷刹跟前,挑眉笑道,“雷刹,我家夫人看不上你。她那把刀,可是中原第一,你还不配同她交手。”言罢,剪步凌空,扬剑刺出。
风鬼以风为刀,雨魔凝气成水,火魅氤风炼火,而这雷刹,则是以双锤为引,招引天雷。
一记天雷随捶落地,直接将凌无非眼前地板砸出个窟窿。
圣灵教拿人,百姓不敢多管闲事,一堂中酒客伙计见几人打起来,都跑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个空荡荡的大堂。
苏采薇的武功本也不弱,只是接连几遭所遇硬茬太多,又尽是克她之人,这才处处吃亏。如今对上雨魔,倒是合她心意,手中四尖九刃十三锋的子午鸳鸯钺,将那雨滴似的水珠防得死死的,还能抽出空当攻敌弱处,善使暗器之人,通常硬功本事,都比暗器功夫弱些,被她近身一攻,倒真露了几分怯来。
反观沈星遥与宋翊二人,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风鬼招式,于无形之中千变万化,处处杀机,也处处难防。沈星遥本就在此一道上吃过亏,也就更为小心谨慎,招式十只有九为防,只有一式为攻着。何况能御风者,内息深不可测,纵她天资非凡,亦不敢贸然行事。
至于宋翊那头,便更是棘手。百种兵刃,十只有九为铁铸造,铁器遇火,热气导流,对行动颇有影响。宋翊内息不如沈星遥深厚,无法御火为兵,只觉一通缠斗下来,握剑的手心愈发滚烫,虎口几乎快要震裂。
凌无非见沈星遥处处受制,心下焦灼。他轻功上乘,对付雷刹这种一身蛮力的傻大个并不算十分困难,然求稳中制胜,却得多花些功夫。
却在此时,风鬼骤然扑起,周身裹挟着风刃,扑向沈星遥。沈星遥却不退缩,接连数刀荡开风刃,挺刀作剑,直刺向他咽喉,右臂衣袖当场便被风刃撕裂,从肩头至肘弯,多出一道深约半寸的口子。
刀尖距离风鬼喉间只差毫厘,却被另一刀风刃生生打偏,从他颈侧贴滑而过。沈星遥也被这气刃震退,踉跄数步,适才站稳,躬身呕出一口鲜血。
凌无非大惊,即刻咬牙跃起,空中翻身,长剑从下至上,右臂出势无悔,直穿双锤间隙天雷,使出一记“危楼”,随着一阵轰雷声响,火舌随之舔上他右臂,顷刻之间,半截衣袖受雷火烧灼,顷刻化为灰烬,小臂皮肉亦泛起一片赤红的血泡。
而他也凭着这一记“危楼”,一剑刺入雷刹咽喉,剑尖穿透天灵盖,向后突出,血水混合着浑浊的脑浆,裹着啸月锋刃,缓缓淌下,将雷刹的光头裹成个破了洞的鸡蛋,又狰狞、又血腥。
凌无非一声不吭,反手拔剑,回身纵跃至风鬼跟前。
“阿翊!”苏采薇双手交错,斜切过雨魔面门,迫他撤回半招,随即回身抛出右手钺。单钺凌空,打着旋晃过宋翊身侧,击开一枚险些触及他面门的火花。
宋翊愕然回眸,却见她信心十足一笑,将左手钺换至右手,径直捶入雨魔心口,旋即纵步而来,弯腰接下离地只余半寸的单钺,摆开架势,奔火魅而去。
另一头,凌无非剑招陡转,收了惊风剑意,转为七星图剑法上的招式。
七星图谱,七门兵刃,每一门都只有七式,取北斗七星为名,优劣互补,唯有尽数习得,方能通达。
他家传武学便是剑法,因而其他六门,都学得极浅,连招式都未看全,是以自从在玄灵寺内使出惊风剑后,便再未用过这套剑法。
如今对阵风鬼,惊风剑不占优势,便即转了剑意,换为此中招式,只为出其不意。
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
七星之中,有主有辅,七招剑诀,亦是如此。
鸣风堂下数代以来,一向无人悟透七星图,一因杂乱,二因无精通当中任何一门绝学之人。
如精术数之人,未必文章风流。先贤诗仙李太白才冠天下,剑术虽好,却难登绝顶。
而凌无非家学为剑,日复一日,精研此道。此前于鸣风堂内闭关,日夜对此剑谱,竟以意通,当真了悟许多。
他挽剑在手,斜斜挑出,使出一记“玉衡”,剑出半尺,又反转直下,带出半招“天玑”,一辅一主,两式融为一式,颇为奏效,竟携斩风之势,近得风鬼周遭一尺之内。
宋翊瞥见此招,眉心微微一动。
他亦是鸣风堂下弟子,所习剑术,千般变化,皆离不开这七星图。
凌无非这一记剑势变化,他看得明明白白,忽地悟了些许,手底剑势一转,一记向下之力,竟令火花向两侧分开。
苏采薇瞪大双眼,“咦”了一声。
沈星遥亦攒跃起身,对着风鬼当头使出一记“断”字诀。
风鬼、火魅二人,同时色变,一声清啸之下,数十金甲卫自前酒肆后两道门同时涌入,直扑向四人。
“不要恋战,先走!”凌无非高声喊道。
他与沈星遥二人,对阵风鬼,离前门较近,而宋、苏二人所在,则靠着后门。一前一后,趁着金甲卫尚未集结列阵,几乎同时突出重围,破窗而出。
酒肆前后,所靠街道不同,两侧均有金甲卫镇守,是以四人脱困之后,无暇聚拢,而是分道杀出血路,各抢了匹马,飞驰而去。
第243章 . 磐石无转移
宋翊环拥着苏采薇, 一路策马疾驰,奔出城郊,方下了马匹, 相携而去。这些马为圣灵教所豢养, 抢来救急还好, 时辰久了,多半会带着二人自行去寻主人, 是以出了金甲卫的视野,便立刻放走。
苏采薇心中芥蒂已除, 同他待在一处, 怎样都觉得开心,便也不在意暂时与兄嫂失散之事。一场恶斗下来, 二人身上多少落了些不大不小的擦伤, 便寻了处破茅檐下歇息, 简单处理一番伤口。
“阿翊,”苏采薇靠在宋翊怀中, 拉过他右手, 看了看虎口处的裂伤,唇角下咧,懊恼说道,“那上官红萼不是喜欢你嘛?怎么看今天这架势, 是想要你的命啊?”
“你还真希望我娶她?”宋翊问道。
“没有, ”苏采薇摇头道, “只是觉得, 飞来横祸, 平白摊上这么多事, 也不知她图什么。”
“你当真不怨我连累了你?”宋翊认真问道。
“是她喜欢你, 又不是你调戏她。”苏采薇推开他的手,道,“你要有那个本事,也就不会连怎么哄我开心都不知道了。”
宋翊闻言,摇头一笑:“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我都绝不可能弃你而去。”
“我不要你只是想着负责。”苏采薇怏怏不乐,“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知道。要不是姬灵沨笃定同我说你肯定不会记得,我才不干呢。就让你死好了。”
宋翊闻言,眉心微微一蹙,竟不知当说什么好。
他因受情蛊困扰,意乱情迷惑了本心,如一泓清涟堕入尘泥,对她满心都是愧疚,也不敢继续谈论此事惹她生气,只能静静听着,僵硬点头。
午间,暖阳高照。苏采薇渐生倦意,靠在宋翊怀中睡去。宋翊一手拥着她,背靠矮墙,不知不觉也入了梦乡。
一片黑暗之中,他忽然听到几声抽泣,拨开乱尘看去,映入眼中的,竟是少女冰清玉洁的躯体,肋下还有两道明显的伤疤。
他就这么伏在那少女的身上,沉醉在惑乱心智的异香里,攻城略地。
她惊惧恐慌,他却置若罔闻。
甚至那亲近之时,难以言说的快慰,也清晰可感。
宋翊蓦地睁开双眼,从梦中醒来,惊出满头大汗。然而低头一看身侧,却不见了苏采薇。
他仓皇起身,四处找寻,却听见苏采薇的话音从远处传来:“都说了我是外乡人,不认识路。再缠着姑奶奶,信不信我打你?”
宋翊心下一惊,循声赶去,正瞧见苏采薇站在溪边,一脚将一名猎户打扮的男子踹下水。
“就这点本事,还敢对我动手动脚?”苏采薇指着那落水的猎户骂道,“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调戏民女,脑袋都给你拧下来。”
宋翊瞧着此景,不觉怔住。
“阿翊!”苏采薇扭头看见了他,立刻露出笑颜,朝他奔来。
宋翊却似受了惊似的,大步向旁退开。
“怎么了?我就来洗个脸,你……失忆啦?”苏采薇问道。
宋翊摇摇头,扭头看着那在水里翻腾挣扎的猎户,只觉心底浮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之感。
“你脸色好差,怎么了?”苏采薇凑过脑袋,仔细打量他,好奇问道。
“没什么。”宋翊略略摇头,目光似有躲闪。
“稀奇古怪,吃错药了吧?”苏采薇说着,便即背过身,向前走去。
“那天的事,我想起来了!”宋翊见她走开,当即冲着她背影喊道。
苏采薇闻声脚步一滞,耳根腾地窜上红晕,立刻跑开。
宋翊只得追上,跑出老长一段路,才发觉她是故意同自己保持距离,他快,她亦加快脚步,而他慢了些,她也放慢步履,始终不远不近,在他眼前走着。
见她仍在视野之内,宋翊便也放下心来,缓步向前走着。然而头顶却响起一阵春雷。
“快走。”他蓦地加快步子,奔上前去,拉过苏采薇的手跑了起来。
二人身处荒野,走得再快也快不过雨水,等找到一处荒废的吊脚楼避雨,已然浑身湿透。
苏采薇双手环胸,瑟缩在他怀中,却又将他拥过来的胳膊推开,别扭地缩成一团,然而过了一会儿,又觉不适,转过身来换抱着他,额头埋在他胸前。
宋翊见她这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两手垂在身侧,尴尬得无以复加。
屋外骤雨狂坠,二人静坐墙角,皆沉默不言,彼此呼吸,都清晰可闻。
宋翊垂眸望向苏采薇,看着水珠顺着她眉梢眼角滑落,滴在衣间,心头忽地浮起一丝异样的悸动。梦里那令人面红耳热的情景,蓦然浮现,令他懊恼不已,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巴掌。
曾经坚如石般的自持清净,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立刻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二人离开小楼,继续前行,傍晚来到一处荒僻稀冷的村落,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农户收留,在后院的小屋住下。
二人皆已疲惫不堪,熬不得大夜,只得同床共枕,和衣而眠。
夜间,月光透过农家破旧的老床,照亮苏采薇的面颊。她杏眼小脸,虽比他年长半岁,却显得娇小许多,白瓷一般的面颊,在这月色映照下,颇为动人,樱桃小嘴,娇艳欲滴,分外诱人。
宋翊瞧着她的睡颜,心念忽地一动,不自觉吻上去。唇瓣轻触的刹那,又如触电似的,猛地缩回。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按捺下冲动,合上了眼,却又想起不该想的画面,一时懊恼,坐起身来,却听到苏采薇迷迷糊糊地问话:“你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宋翊低下头,缓缓调整呼吸,双手扶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屏息调息许久,方令心态平和下来,这才躺回原位,阖目睡去。
夜间,苏采薇迷迷糊糊翻身朝他靠来。宋翊睁开睡眼,见月光移位,从她的面颊转至脖颈。
少女脖跟深处,洁白衣襟所掩盖的身体,他不止见过一回。可曾经见到,并无丝毫邪念,如今仅看着这露出的脖颈,便已遐想万千。
心已堕尘,又怎么可能回归当初?宋翊索性不再挣扎,背过身去闭上双眼,任梦中旖旎之景翻涌。
次日醒来,好心的农家送来早食,二人用过以后,便继续上路,午间经过一条河畔,两岸花树丛生,红的、白的、嫩黄色的,应有尽有。
苏采薇望见此景,立刻思念起金陵那一番水乡好景,非要坐船。宋翊被她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一脸错愕被她拽至船家跟前。
舟楫宽敞,二人坐在船头,一路顺流而下。一阵清风飘来,抚过岸边花树,卷着轻飘飘的花瓣落了二人满身。苏采薇笑着凑过来,取下那片落在宋翊鼻尖的花瓣,捧在手心,吹了口气,笑着看那花瓣飞远。
宋翊微微一笑,无意瞥见落在她胸前的一蹙花瓣,内心挣扎许久,方折下袖口,盖过指尖,在她胸前轻轻一拂,扫落一片粉埃,又立刻别过脸去,望向他处。
“害羞了?”苏采薇起身从他背后扑来,双手搂过他肩头,笑靥远比春花灿烂。
船至渡头,二人上了岸,往前方深林行去。这片山林并未出现在姬灵沨所给的地图中,苏采薇却仗着身揣避毒丹,一路左看看,又看看,像个孩子似的跳来跳去。宋翊也不干涉,只是笑着跟在她身后,不想没走多远,便听到一声惊呼。
他连忙赶了过去,才发现苏采薇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泥潭里,于是赶忙将她拉了出来,在附近寻到个山洞走了进去。泥沼污浊,染得苏采薇身上漆黑一片,他也顾不得礼数,帮着她解下衣裙,等褪到只剩中衣时,忽地迟疑,匆忙别过脸去,将脏衣捧出山洞,就近寻了河水清洗,晾在洞口。
春寒料峭,苏采薇衣装单薄,必然着凉。宋翊早早拾了干柴,升起火来供她取暖,尔后晾完衣裳,便抱着她靠着火堆一侧的洞壁坐下,解下氅衣盖在她身上。
苏采薇蜷缩在他怀里,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既有新奇,又有欢喜。
宋翊微微蹙眉,那按捺许久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
他低下头去,吻上少女甘甜的唇瓣,指尖不受控制地顺着她脖颈,缓缓下滑。
火光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住向外冒着星子,等这两个少年人从深吻中醒转过来,氅衣遮盖的少女身上仅剩的那件中衣,已然落在了地上。
苏采薇靠在宋翊怀中,愈觉被他腰间蹀躞膈得不适,两手摸索着找了过去,十指并用,解开扣绊。
蹀躞落地,上方玉饰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翊微微低下头来,怀着满含探究的神色,盯住她的眸子,却未有任何举动阻拦她的动作。
苏采薇一言不发,将他外衫、中衣逐一褪下,除去上身阻隔,紧紧抱着他,小声嘟哝道:“这样才暖和啊……”
宋翊不言,抬眼望向洞外,看着迷离夜色,神情蓦地一阵恍惚。
这一刹,好似换了一种心境,同从前的自己,似乎不一样了。
二人就这样相拥过了一夜。等到第二天,苏采薇的衣裳都已晾干,方整顿一番,继续前行。
行了一整日路,苏采薇依偎在他身边,始终一言不发。傍晚,途径村镇,夜宿旅店,心已无所阻碍的二人也就更加放肆,除却最后一步,种种亲密之举,缠绵温存,缱绻半宿,到了后半夜方沉沉睡去。
翌日,朝阳初升,和暖的阳光照入客店房内。宋翊悠悠醒来,看着晃眼的阳光,不自觉伸手挡了挡。
他的目光落在臂间,忽地一愣,扭头望向身侧刚刚醒来的苏采薇恬淡的笑颜。
这一刹,阳光正好,那久违的暖意,再次浮上心间。
宋翊忽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经历过这些事,眼前的少女,在他眼中,依然如珠如宝,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原来爱或守护,守的不当是身,而是心。
他心下豁然,翻身拥过苏采薇,一吻印在她额前。
二人辰时初醒,到了隅中方才收拾行装下楼,至柜台前退房。
苏采薇容光焕发,搂着宋翊的胳膊,凑到伙计面前,问道:“小二哥,从这去卢鹿部得多久?”
“最少也得两三日吧,”伙计说道,“沿着丽水,一路北上,就到中原了。”
“那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师兄他们跟得上吗?”苏采薇道,“何况,他们还受了伤。”
“跟着记号,总能找过来的。”宋翊拥过她肩头,柔声说道,“先走吧。”言罢,即刻与她相携走出客舍。
二人心结已解,有说有笑,全然未留意到身旁走过一名苗人打扮,毫不起眼的青年,在与他们擦肩而过后,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目光深邃,颇显意味深长。
第244章 . 人间重晚晴
东川郡一行颇为不顺。遇袭之后, 凌无非抢了匹马,护着沈星遥,一路疾驰出城, 与宋、苏二人所行, 方向并不一致。
到了城外, 二人先后下马。沈星遥揉着额头,蹙眉凝神, 回头看着马儿跑远,口中念道:“比坐船容易, 还好还好……”
“我记得上回赶去找江澜时, 你也说过不会骑马。”凌无非目光略显诧异,“为何……”
“雪山上, 怎么学骑马?”沈星遥笑吟吟朝他望来。
“好像是这么回事……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凌无非开玩笑道, “我还以为沈女侠无所不能, 不然今日怎的明明不是风鬼对手,还要逞能应战?”
“我就是个凡人, 又不是天神。”沈星遥唇角微挑, 道,“不会的可多了。”
“你这倒提醒我了,”凌无非道,“要过丽水回中原, 可免不了坐船, 到时你怎么办?”
“最近的路不就这一条?扛一扛就过去了。”沈星遥道。
“倒也不必……”凌无非若有所思, 道, “上官红萼的目标是阿翊, 只要他们能先回到中原, 我们慢些也无妨。”
“可你也不能确保, 我们被擒住,被拿去威胁他们呐。”沈星遥拍了拍他胸口,道,“就好比上回。”
“但到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能够联络上封长老了。”凌无非笑道,“应当不会有太大麻烦。”
“可话没说好,就自己换条道?”沈星遥歪头想了一会儿,道,“也罢,反正这一路过来,为了你这师弟师妹,咱俩可是吃够了苦头,也该歇会儿了。”
凌无非默不作声扶着她到一旁坐下,取出金疮药给她处理肩头伤口。
沈星遥盯着他受伤的胳膊看了半天,忽然眉心一蹙,道:“莫不是因为先前在中原看你受伤受得多了,现在烧成这样,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说着,她将手搭在他腿上,摇摇头道:“你说,万一哪天你死了我都不伤心,你该怎么办?”
“死都死了,谁在乎这个。”凌无非笑道,“刚才你看见风鬼,突然提到天玄教,是怎么回事?”
“就是先前遇到过的几个天玄教门人,都有这种本事。”沈星遥道,“也不知是因为内力高深,还是他们有什么练功要诀。”
“听闻,功力臻化境者,不论使什么兵器,锋芒盛处,都可化气成刃。”凌无非道,“不顾如今江湖之中,也没出过什么真正的高手,总之这么多年来,我是没见过。”
他替沈星遥将肩臂伤口包扎好,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方才舒了口气。
这时,沈星遥又凑了过来,托起他受伤的右臂,看着一片泛红的水泡,凝眉深思。
“你不是说不在乎我死活吗?”凌无非打趣道,“这么快又转了心思,开始关心我了?”
“起了水泡,就得用针挑破,不然一直都好不了。”沈星遥说着,便拿起了刀。
“你干嘛?”凌无非立时瞪大双眼,惊惧问道。
“没有针啊,只能用刀了。”沈星遥满不在乎道。
“本来没那么严重,你这一刀下去,可就不一样了。”凌无非极力挣扎,却还是没能躲过沈星遥的“毒手”,被她死死摁住胳膊。
他只好屏住呼吸,凝神低头,目不转睛盯着她用刀尖一个个将水泡挑破。
“让你信我,还这么多废话。”沈星遥给他敷上药粉,一面包扎一面说道,“不过,若现在开始绕路,我们走哪边更快些?”
“都到了这,只能再往南走了。”凌无非道,“这一代尽是山山水水,只要不进城,麻烦便不大。”
“行,你说了算。”沈星遥爽快答应。
二人料理好伤口后,绕路寻了个小镇,换了两身干净衣裳,便向南行去,约莫走了两三日的路,不知怎的,又撞进了深山里。
此间山路,大片都未在姬灵沨所给的图纸上标记,鲜有人至,像是不曾开垦过的荒山。
凌无非紧紧跟在沈星遥身后,在林子里转了两三个时辰,穿过一条狭长的古道,忽然听见沈星遥“咦”了一声。他扭头望去,却见她走到一处空地上,指着地上一堆烧过的柴火,道:“这有生过火的痕迹,附近大概有人。”
她刚说完这话,便听得一声巨响,两片由竹子制成的钉板分从二人两侧拍了过来。
二人几乎同时拔出兵刃,横扫而出,刀光剑影激荡之下,震得两片竹制钉板支离破碎,四散开来。
随着巨大的碎裂声响,一群穿着形制古旧的粗麻衣裳的男男女女聚拢而来,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满眼戒备朝二人围拢。
“这是哪儿?”沈星遥疑惑不已,突然便看见那些村民将手里的农具指向了他们。
“抓起来,他们一定是来偷神典的!”
“外来人,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杀了他们!”
众人吵吵嚷嚷,但显然都无武艺傍身,只是叫骂着,并不敢真正出手。沈、凌二人想着自己本就是误闯了此地,万一伤了村民更为不妥,便只能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着背。围拢而来的村民也逐渐缩小圈子,手里的农具离他们越来越近。
“一场误会,还请各位见谅。”凌无非收回啸月,拱手施礼道,“我们并不是贼,只是误入此地。若有唐突之处,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他言辞文雅,那些村民似乎听不明白,面面相觑了一阵,依旧不肯放下手中家伙。
却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巫祝大人来了。”
沈、凌二人循声回头,只瞧见一名披着兽皮斗篷,披头散发,身体强壮的中年男子拄着一根竹杖,从林深处走了出来。
村民们看见此人,纷纷主动退后,让开一条道。
巫祝看见二人,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奇异的光,盯住沈星遥,随即一步步上前,忽然跪下身来,口中念道:“阿蛮参见圣女大人。”
“圣女大人?什么圣女大人?”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难道是中原总教的圣女大人?”
村民闻言面面相觑,很快便朝二人跪倒一片。
沈星遥震惊不已,差点连刀都拿不稳,愣了好半天,才勉强回过神来,将刀收回鞘内。
“你们说什么?”沈星遥看了看身后同样震惊的凌无非,道,“我只听说,圣灵教是天玄教的分支,你们又是什么人。”
“圣灵教是叛徒。”巫祝恭恭敬敬跪着说道,“他们无视祖上教规,依附王权,早在两百多年前,便已经不再属于天玄教。”
“也就是说,你们依旧自称为天玄教?”沈星遥微微蹙眉。
“且慢。两百多年前,六诏尚未统一,莫不是说,那时的圣灵教,便已归顺于蒙舍诏?”凌无非疑惑问道。
“圣君说得不错。圣灵教贪功好利,妄图通过依附王室复兴。”巫祝说道,“是我们的祖先拼死保住教中典籍,并一直筹谋回归中原总教。”
“别这么叫我。”凌无非一听“圣君”二字,便觉浑身汗毛倒竖,颇不自在。
“二百多年前,你们便已隐居在此,却口口声声唤我为‘圣女大人’,这又是为何?”沈星遥问道。
“二十余年前,上一任巫祝曾去过中原,带回来一张画像,画上的人,正是您啊。”巫祝说着,目光落在了沈星遥手中玉尘之上,“那把刀,也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算了。”沈星遥摇头道,“天玄教已覆,在中原也没什么好名声,回归之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那么圣女大人。”巫祝对她行了一个古老的礼仪,道,“既然无法回到中原,那就请您留在这里,带领我们生活。”
“要我留在这儿?”沈星遥摇头道,“绝无可能。”
“你们这些教派的人怎么都这么古里古怪?”凌无非摇头,顺嘴抱怨道,“一个哭着喊着非要把人留在南诏娶她,一个死乞白赖要人留下做首领。你们同人相处,就从来不问问别人想要什么吗?”
“圣女大人,他是什么人?怎么有资格在您面前如此说话?”
“他……”沈星遥看了看凌无非,犹犹豫豫道,“他是我的……夫君。”
“圣女大人的夫君,只能是圣君转世,”巫祝神情严肃,“那刚才他为何要否认自己的身份?”
“如若不是呢?要怎么样?”凌无非问道。
“如若不是,还玷污了圣女大人,需以教规诛杀。”巫祝说道。
“那……你们就当他是好了。”沈星遥拍了拍凌无非的肩,小声提醒道,“二月十九,哦?”
凌无非无奈摇头,无言以对。
“请二位留下。”巫祝跪倒,对二人恳求道。
沈星遥眉心一动,凑到凌无非耳边,小声说道,“还记得姬灵沨的话吗?”
“圣灵教传至此代,已无神力傍身。”凌无非道,“或许,就是因为当年两教分裂,所有的典籍都归属于这山里的分教内保管。上官耀这一支,根本接触不到。”
“如此说来,我们留在这儿,反而可能会找到线索?”沈星遥说完,便即对那巫祝朗声道,“这样吧,我们先留下来。你同我多说说关于这里和圣灵教的事,可好?”
“谨遵圣女大人之命。”巫祝谦卑道。
“谨遵圣女大人之命——”村民齐声道。
“请带路。”沈星遥伸手指向前方。
凌无非仍旧觉得这村子别扭得很,皱着眉头站在原地,看着巫祝起身往前走,直到沈星遥拉了他一把,才不情不愿跟了上去。
二人走开很远一段路后,那些跪倒的村民,方起身退开。
“我怎么觉得自从到了南诏来,你便任性了许多?”沈星遥一面走,一面小声问道。
“我只是觉得在这发生的所有事,千奇百怪,不能以常理论之。”凌无非道。
天玄分教的村落,与寻常的村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村子深处,有些开垦过的山包,从外边看只是多了几道门,并无异常之处。
而巫祝所住的吊脚楼,便靠着这些山包。
“圣女大人,这就是您的住处。”巫祝指着山包前的一间空屋,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拉着凌无非便要往里走。
巫祝却伸出一只手,把凌无非拦在了外边:“您不能住在这里。”
“他是我夫君,为何要分开?”沈星遥问道。
“您当知道,圣女的夫君,也就是圣君转世,只有在大婚祭祀的那一天,才是您的主人,从那以后,他便只是一个帮助您孕育后代的仆从,与您之间,是不平等的。”巫祝面无表情。
“所以,你想要我怎么做?”沈星遥冷眼问道。
巫祝不言,只一指房门。
沈星遥略一迟疑,起身推开房门,缓步跨入房中,一手扶着门,一手望向巫祝与凌无非二人。
“您请随我往这边来。”巫祝对凌无非说着,将手往一侧山后指去。
不远处,还有几间房屋。
巫祝从沈星遥所在的那间小屋侧方走过,向后绕去,沈星遥也缓缓合上了门,快步走到窗边。
凌无非不动声色,跟上他的脚步。
沈星遥透过窗槅,看向二人。
巫祝缓步朝前走着,双手悬空,拇指来回点过其余四指指尖,似在掐算着什么。
从沈星遥所在的位置看,二人的身影很快便被一片房屋遮挡住。
“你是什么人?”一片高低不平的房屋后方,巫祝转回身来,面对凌无非,脸色庄重而严肃。
“方才不是已说过了吗?”凌无非泰然道。
“你生辰在五月,”巫祝说道,“不是我们的人。”
凌无非瞳孔急剧一缩:“你……”
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说过多余的话,此人竟能凭空掐算出他生辰。
如此曲折离奇,魑魅魍魉,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圣女大人身上,有避毒药草的气味,”巫祝说道。
第245章 . 劫波如潮涌
“沈星遥!”山后屋宇间, 传来凌无非一声惊异的高呼。
沈星遥立觉不妙,用力推窗,却觉这窗似上了锁, 怎么也推不开, 情急之下, 凝气聚力,一掌拍碎窗扇, 翻身跃出,追至声音来处, 却只瞧见巫祝一人立在她的眼前。
“人呢?”沈星遥怒道。
“圣女大人, 请恕我无礼。”巫祝说道,“那个男人, 根本不是所谓的圣君转世。”
“这你如何得知?”
“自然是算出来的。”巫祝说道, “他的生辰在五月, 而非二月十九。”
“那又如何?”经历过上官红萼一事,沈星遥对南诏地界发生的一切怪力乱神之象已见怪不怪, 对于巫祝这般回答, 丝毫不觉惧怕,“我不管你是哪一路神仙。既然能掐会算,就应该知道我不是画像上的人。立刻把人放了!”
“圣女大人,您还是早些休息吧。”巫祝装聋作哑, 说完这话, 便转身走开。
沈星遥立刻追上, 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掀开, 踉跄数步, 方稳住身形。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人呢?被你关在哪了?”沈星遥诧异不已, “为何每个与天玄教有关之人, 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当年上一任巫祝回还南诏,曾带回一壶冥池之水。”巫祝说道,“饮之,可令内力大增。”
沈星遥眉心一紧,看着巫祝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下一阵恶寒。
夜,远处交错的山影融化进一片深沉的夜色里。
沈星遥一直等到屋外所有人都撤了去,这才破开铜锁,跑出门外。
那些山包下的门都开着,探头细瞧,里边只是一间间空荡荡的石室,什么也没有。
巫祝所住的屋子,也是空着的。
她一间间找了过去,仍未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在山包后方找到一条极为隐蔽的路,深入林野,狭窄曲长,不知通往何处。
深夜无月,只有淡淡的星光照着大地,前路凶吉难卜,不知通往何处,却已是最后一条没走过的路。
她定了定神,沿着这条小径往前走去。
露气湿重,沈星遥走出好一段路,身上不知不觉便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湿气渗入衣里,冰冰凉凉,令她不自觉抖了抖胳膊。
越往前走,周遭的景物也越发古怪,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色太暗,一丛丛的矮山和高树仿佛连成了一片,照不进星光,又暗又潮,但道路尽头,却依稀亮着一束幻彩的光芒,指引着迷途。
也不知走出多远,她忽然想到些什么,回过头去,却发现来时的路也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枝叶遮蔽,怎么也找不见了。
沈星遥辨不清方向,只好一门心思继续往前走,忽然脚下踏空,滑了下去。
她掉进了一个深深的地洞里,眼前是一条甬道,尽头亮着无数灯。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提起裙摆飞快向前奔去,直到尽头,蓦地吓住。
眼前,是一片方圆数丈的宽广空地,上方布满幽蓝色的光,不知从何而来,将此间照亮。村民们高举火把,围在四周,场地中堆满了木柴,木柴最正中,是一方低矮的木榻,上边躺着一人,正是凌无非。
他的脑袋偏向一侧,一手搭在胸前,另一手垂在身侧,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些村民们,正齐声念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像极了某种咒语。
“你们要干什么?”沈星遥奔向木榻,探了探凌无非鼻尖。
气息虽弱,但尚且平稳。
“将玷辱圣女之人焚为灰烬,我们的魂魄,便可得道飞升。”巫祝的话音从高处传来。
“你们疯了吗?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沈星遥高声骂道。
巫祝的话音突然变得高亢,带领着所有村民,再次念叨起咒语。
“凌无非,你快醒醒啊!”沈星遥直接跨坐在凌无非身上,用力拍了拍他的脸。
可他却毫无反应。
“起来啊,死鬼!”沈星遥焦灼不已,狠狠在他胸口锤了一把。
咒语声仍旧不绝,如同诅咒一般,啁哳萦绕在周遭。
“你快起来啊……”沈星遥用力推搡着他的肩,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她试图将他扶起,背离此地,可还没来得及扶他坐起,却听到巫祝一声高呼,那些村民也将手中的火把扔了出来。
熊熊烈火,骤然烧起。
沈星遥大惊松手,怀中人的身子,也重重摔回至木榻间。
“等等……”沈星遥心下如有万千只蚂蚁在爬,虽然焦灼,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他分明有能力直接把你从我身旁带走,却非要把我支开……”沈星遥口中喃喃,“一定有什么,非得让你从我身边离开的理由……”
她看着火光离中心越来越近,双手不自觉开始颤抖。
不得已支开的理由,是什么?
莫不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
避毒丹?
“避毒丹……避毒丹能避毒,那能不能解毒?”沈星遥掏出红色丹丸,捏在手中,看了看仍旧昏睡不醒的凌无非,心下默念道,“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言罢,便将避毒丹放进嘴里嚼碎,俯身以口相就喂给了他。
“一定要醒啊……无非……凌郎……”沈星遥惶惶不已,不敢再低头看他,却忽然听到几声咳嗽。
她身子一颤,仿佛被雷击似的,低头瞧见凌无非正一手支着木榻坐起,一脸难以置信地朝她望来。
“快走。”沈星遥跳下木榻,一把将他拖起身来。
熊熊烈火已高如墙,映在二人眼底,周遭的空气也变得越发灼热。
凌无非目光飞快打量一眼周遭,提剑挑起木榻,抬足踢出,木榻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巨响,在半空中支离破碎,散成无数截断木。
他揽过沈星遥腰身,跳步跃起,向那一截截断木借力,疾纵跃过火墙,稳稳落地,火舌舔过二人足底,炽热滚烫,却因他步伐轻灵迅疾,竟未留下丝毫痕迹。
凌无非放下沈星遥,握紧她手心,眉心微微一蹙,对她问道:“你怎么回事,手这么凉?”
“你……没事了?”沈星遥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
“没事,你不总说我老寒腿吗?烤一烤就暖和了。”凌无非笑道。
村民们见二人逃出火场,分外惊讶,先前还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的巫祝,也出现在了人群中间,指着二人道:“圣女大人要抛下我们,快把他们追回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凌无非立觉不妙,拉起沈星遥便往前跑。
空地另一端,也是一条黑暗的甬道。二人也不知前方究竟有何物,却又无法回头,没命似的一路奔逃。
二人轻功皆属上乘,步履飞快,然而脚下的路却不平坦,倒像是条斜坡,一路滑向地底深处。
“自从到了南诏就没太平过,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沈星遥一面跑,口中一面骂道,“我算是见识到了。就算今天死在这儿,下辈子也不要投胎到这来。”
“能投胎倒好了,”凌无非笑道,“来生换种命数,说不定还能与你做对平凡夫妻,顺遂到老。”
“你就笃定下辈子不会转生成女人?”沈星遥瞥了他一眼,道。
“我若成了女人,还能与你做姐妹吗?”凌无非笑问。
“那可不好说,”沈星遥一心逃跑,回话的口吻也颇为严肃,道,“我什么活都不会干,不管你变成什么,都得伺候我。”
“好啊,不管下辈子变成什么,我都给你洗衣做饭。”凌无非道,“你要成了男人,我还能给你生个孩子。”
“德性。”
二人跑着跑着,忽觉身后嘈杂的人声戛然而止。回身一看,却见村民们不知何时已然退去,脚下地面,也似浪潮一般起伏,发出剧烈的摇晃,好似踩在云端,沉浮不定。
“这是幻境吗?”沈星遥抱紧凌无非,抬眼问道。
“你身上不是有避毒丹吗?”凌无非略一蹙眉,困惑道。
“没了,在你肚子里。”沈星遥见他一脸懵然,忍不住瞪眼道,“你以为你是怎么醒的?”
“所以说……现在我们看到的,可能是都是幻境?”凌无非说着,眉心忽然一紧,问道,“那你是真的吗?”
“你说呢?”
正说着话,二人脚下一空,不受控制地跌了下去。
然而脚下踏空,二人一前一后,猛地向下坠落。
洞很深,四面都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们原以为将命丧于此,却不想所坠之处,地面柔软无比。
无边的蓝光笼罩在洞顶,隔绝外界一切,向上仰望,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蓝,什么也看不见。
“遥遥。”凌无非扶起沈星遥,见她一副仍未清醒的模样,便捏了捏她面颊,却被她推了一把。
“这什么地方啊……”沈星遥左右眺望一番,见周遭是一圈冷冰冰的石墙,只得无力瘫靠在他怀里,闭上双目,口中念道,“一定都是幻象……”
“不管真的假的,至少现在可以歇歇。”凌无非盘膝坐下,将她搂在怀中,伸手轻揉她额角两侧穴位,助她平复心绪。
“你是怎么被他们抓起来的?”沈星遥有气无力问道。
“不知道。”凌无非摇摇头道,“我还没来得及出手,便闻到一股怪味,之后便没知觉了。”
“那个巫祝,本事不小,他怎会知道你的生辰?”沈星遥问道。
“我没说过。”凌无非摇头,忽然朝她低下头来,笑问,“哎,刚才我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了你说话,你叫我什么?”
“什么都没说。”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被她埋汰,却不急不恼,反而搂过她脖颈,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好了,你,”沈星遥推开他道,“这要是身在幻象里,你干什么别人都能看到。”
“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凌无非笑道,“你害羞了?”
“我……”沈星遥一时语塞,顿了顿,方道,“我想出去不行吗?你还真想投胎给我洗衣做饭生孩子啊?”
凌无非一听这话,笑得更欢了。
沈星遥看了看他,忽觉疲累,又靠在他怀中躺了下去。
她虽倦怠,却不敢闭眼,唯恐身陷幻境,再与他失散便无法相见,便一直看着他,也不说话。
凌无非也低头望着她,伸手轻抚过她面颊,眼波柔情似水。
“你说,要是逃不出去,该怎么办?”沈星遥问道。
“逃不出去,不饮不食,大概还能再活十几日。”凌无非道,“不过,你我身上皆有兵刃,想死也简单。”
“要死你去死,”沈星遥沉下脸,道,“我还要回去报仇呢。”
凌无非闻言,不禁失笑。
他想了一会儿,对她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段时日,你我一直都在为上官红萼纠缠阿翊之事奔波劳碌,不曾想过其他?”
“还真的是,”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思,“不过……他们现在的处境,也不知道怎么样。女儿香的心结,也不知有没有解开。”
“那是他们的劫数,我们插不了手。”凌无非握着她的手,道,“其实走到现在,你我真的很少能有机会像今日这样,坐下好好说话,不想江湖风雨,不论过往是非,只谈儿女情长。”
“是啊,”沈星遥摇头感慨,“从前觉得什么都比这些重要,成天劳碌奔波,可真到了这无可解脱的境地,倒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安安静静,有你有我,”凌无非笑道,“就这样度过最后的时日,似乎也不错。”
“那你可亏了,比我少活几个月,”沈星遥坐直身子,推了他一把,道,“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还是找到出路要紧。”言罢,立刻站起身来。
作者留言:
这章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很好笑 男主凌娇娇,今生只想做个贤夫。 娇娇没有觉得女人就该生孩子,只是他从始至终站在付出者的位置,旨在告诉女主,下辈子他如果成了女人,多这么一个能力,愿意付出更多。
第246章 . 日落寒风紧
小茶肆里, 宽敞的雅间内,桌椅四分五裂,满地碎盏茶点。
宋翊一手扶在肩头滴血的伤口, 手中长剑直指向雅间东侧——那里, 一个苗人打扮的青年, 正持一柄弯刀,架在苏采薇颈边。
此人暗中跟了他们一路, 二人竟都未察觉,直到在这家茶肆动起手来。
这苗人青年不似先前出现过的那四人, 招式朴实无华, 一柄如月般的弯刀,用着平实而古老的招式, 却颇具奇效, 纵二人联手也难以匹敌。苏采薇因擅近战之故, 更易受他牵制,一个不慎, 便被擒了下来。
“你待如何?”宋翊盯紧那苗人, 眼角余光留意着苏采薇的反应。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从黎州到宁南,又从宁南追到这来,他是什么无价之宝,值得你们这么穷追猛打?”苏采薇骂道。
苗人青年只是看着他们, 并不说话。
“喂!你是哑巴吗?”苏采薇继续骂道, “要杀要剐, 好歹说句话啊!”
苏采薇话音刚落, 一个骄横的女声便自雅间门外传了进来:“这话你倒说对了, 他还真是个哑巴。”
“果然是你。”宋翊略一偏头, 只淡淡扫了一眼正领着几名金甲卫走进雅间的上官红萼。
“当然是我, 你们敢在南诏地界里招惹我,就注定不会有好下场。”上官红萼趾高气扬道,“宋少侠私下逃婚,令我圣灵教颜面尽失。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两年后,我还是要去做王妃,可是你——”
她拖长了音,扬手指向宋翊道,“我要你跪地求饶,要看你痛不欲生!你们策反灵沨,让她也跟着你们来对付我,你们几个,所有人,我都不会放过!”
说着,上官红萼转向了那苗人青年,厉声喝道:“哑奴,动手!”
哑奴听罢,手中苗刀发力,便要向下按去。
“慢着!”宋翊喝道,“上官红萼,你到底想怎么样?”
“求我啊,”上官红萼得意洋洋道,“求我的话,我就让她慢点死。”
“那你杀了我吧。”苏采薇白了她一眼,道,“早死晚死,肯定还是少受点折磨好。反正你都不打算放过我们了,谁先谁后,不重要吧?”
宋翊不觉扶额。
这个上官红萼,竟连威胁人都不会。
还真是高看了她。
他摇了摇头,随手将佩剑丢在了地上,淡淡道:“你动手吧。”
上官红萼闻言大惊,愕然道:“你不求我吗?你不想我放了她吗?”
“你不是刚刚才说过,不会放人吗?”宋翊平静道。
上官红萼一时语塞:“那……那你就不担心我……”
“反正都要死了,争这一时半刻有什么意思?”苏采薇目露鄙夷,“反正走到今天,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你们这些从中原来的人真古怪,”上官红萼没看到想要的结果,心里越是忿忿,“那……那你们就这样愚弄我,我……”
她看了一眼宋翊,又看了看苏采薇,只觉得这么一通下来,自己什么也没得到,心下越发不满,一跺脚,指着宋翊道:“那你同我忏悔,同我道歉,跟我回去,我就放了她,怎么样?”
“那我死给你看行吗?”宋翊扶额摇头,双目微阖,“走到这一步,我怎么可能弃她而去?”
“你……你们……”上官红萼见二人不按常理出牌,愤怒不已,当即拾起宋翊扔在地上的剑,上前指着他。
而就在她挺剑指向宋翊的刹那,他已伸手捏在剑尖两侧,向后一带。因着惯性,上官红萼的身子也朝他栽了过去,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宋翊夺下手中长剑,另一只手则扼在她咽喉处,挟持在身前。
“该放人了,上官姑娘。”宋翊眼波静如止水,毫无波澜。
“你要是敢伤我,哑奴立刻就会杀了她!”上官红萼急道。
“先前我未对你出手时,你不也同样打算要她的命吗?”宋翊淡淡道。
“可这样一来,你也走不出南诏国!”上官红萼慌了神。
“那就一起死。”宋翊说完,蹙眉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热闹。”
“你……”上官红萼无言以对。
那哑奴见此一幕,一时也不知当如何是好。
一名金甲卫指着他道:“你这人好大的胆子,可知挟持圣女是什么罪名?”
“我不这么做,难道你们还会自己走吗?”宋翊淡淡瞥了一眼那人,转头望向苏采薇,见她满面欣慰,唇角微微勾起,低头对上官红萼道,“上官姑娘,该你决定了。”
“你既非要闹个你死我活,好!我不能杀她,难道还不能羞辱她吗?”上官红萼仍旧不知悔改,对哑奴道,“哑奴,脱她衣服!”
哑奴略一迟疑,将手伸向苏采薇襟前。
却在这时,上官红萼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宋翊手中长剑,斜斜掠过她耳侧,贴着头皮,削下拇指粗细的一缕头发。
“中原汉人以髡刑为耻,上官姑娘想试试吗?”宋翊压低嗓音,沉声问道。
“你敢!”上官红萼怒骂一声,却觉他扼在她脖颈间的手指又掐紧了几分,几乎喘不过气来。
“人贵在知进退。我也不曾主动招惹过你,是你非要苦苦相逼,别怨我。”宋翊淡然道。
“我……”上官红萼面如土色,半晌,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好……好……我一定……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宋翊一言不发,只稍稍松开扼在她脖颈间的手指,等待她发话。
霎时间,如电光火石,哑奴松开架在苏采薇项上弯刀,蹿跃而起,当头劈向宋翊。宋翊不动声色,亦未松开钳制在上官红萼颈项间的手,右手横剑挡格,只听得一声剧烈的颤鸣,他右手虎口随之崩裂,汩汩渗出鲜血,握在剑柄的五指,却分毫没有放松。
几名金甲卫立刻上前,将苏采薇团团围住。
“阿翊!”苏采薇忧心不已,双钺已握在手,连招刺出,招招迅疾,全无迟滞。
宋翊微微阖目,脑中忆起前几日在东川郡内,凌无非使出的那一记剑招,融天玑、玉衡二势,劈风斩露。
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开阳为律,摇光为星。
上官红萼只觉头顶上方生出森森寒意,骇得大喊出声。被哑奴弯刀压弯的剑锋,与刀身擦划而过,溅起阵阵火星,携排山倒海之势,将他刀意掼下。
虎口裂处,鲜血伴随劲风溅起,落在上官红萼面颊,竟如火烧那般滚烫。
宋翊扼在她咽喉的左手,也随之松开。
“啊——”上官红萼惨呼一声,栽倒在地,双唇泛白,两颊血色尽失。
哑奴骇然退开,露出满脸惊异,看着眼前斜剑朝他刺来的宋翊。
同一个对手,同一把剑,不过顷刻工夫,竟似变了一人。剑底锋芒涌动,似星河浪涛,掀起滔天波澜,如海潮般扑面而来。
苏采薇瞥见此景,眸光忽地亮起,双钺同出,挑开两名金甲卫手中长矛,转其方位,乱了金甲卫的阵型,侧身横扫一脚,迫散阵型,纵步翻身跃出重围,单钺钩尖直逼上官红萼咽喉,回身冲哑奴与那帮金甲卫喝道:“再不滚蛋,你们未来的王妃就死了!”
哑奴闻言,动作微微一滞,也恰是在这当口,被宋翊手中长剑贯穿肩胛。剑刃透骨而出,鲜血也顺着剑心血槽,源源不断涌出。
上官红萼脸色煞白,已连话都不会说。
她初见宋翊时,瞥见他眼中错愕,只看出拘谨不自在,并未看出其他。
而后在巫神庙,所见的他,亦是温和有礼。
然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下来,她终于认识到了眼前少年的狠厉决绝。
爱不只是一眼,一面,而是在于对一人深刻了解之后,仍旧恋恋不舍。
而她只看见了最好的那一面,冲昏头脑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已荡然无存。
“我……我……”上官红萼吓得泪流满面,“你们……你们……”
“给我起来!”苏采薇双钺合于一手,腾出一只手将她拎了起来。
宋翊亦将剑从哑奴肩胛拔出,退至苏采薇身旁。二人挟持着上官红萼,逼得对方众人退出房门,到了茶肆大门外,才发现外边已围满了金甲卫。上官耀身着华服,立于人群之外,一见三人出来,立刻做了个手势。
一众护卫即刻躬身,亮出手中弓箭。
“大哥?”上官红萼脸色煞白,“你这是……连我也不放过吗?”
上官耀脸色泰然如常:“红萼,你在大王眼中已经失节。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才是最好的结果。”
“大哥……”上官红萼泪水夺眶而出。
上官耀不言,只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一时之间,万箭齐发,箭支密如雨点,将青天白日遮蔽,茶肆门前被一片黑暗笼罩,所有无关之人,都吓得退回堂中,紧紧关上大门。
苏采薇一时惊惧,下意识松了挟持着上官红萼的手,缩回宋翊身旁,旋即被他一把揽过腰身,拥在怀中跃上屋顶。
宋翊提剑挽花,快如电闪,在一片丁零当啷的声响中挡开无数箭支,怀抱苏采薇向茶肆后方纵跃而下,踏着连成片的屋顶疾纵而去。
苏采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望着上官红萼顷刻间被箭支淹没的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二人一路疾纵,离开小镇,直到郊外,确定无人追踪方才停下。
宋翊无意间瞥见苏采薇前襟有血,连忙将她拉至树下隐蔽处,伸手翻起她衣领查看,确认并未受伤后,方长舒一口气。
他再抬眼时,见苏采薇有些发愣似的看着自己,这才察觉此举不妥,略显僵硬地松开了手。
“你说……上官耀那是什么意思?”苏采薇抿了抿唇,道,“也就是说,即便上官红萼真的能找到如意郎君,王室也会设法除掉她的,对吧……”
宋翊闻言,微微蹙眉。
“你和她之间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上官耀这么做,不就是想把这件事推给我们吗?”苏采薇拉过他的胳膊,道,“那道旨意根本就不作数,只是做给人看的。胆敢拂了王室尊严,只有死路一条。说她被外人玷污杀害……如此一来,既不违背旨意,也不用真的嫁给外人。倘若……倘若当初姬灵沨不曾帮我们脱身,你们……你们大婚当日,也必遭诛杀。”
宋翊阖目,长长呼出一口气。
“阿翊……我刚才是不是应该救她?可我……我还是放手了……”苏采薇眼中隐有泪光,“要是……要是……”
“不关你的事,”宋翊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
“怎么可能过去呢?她已经死了。”苏采薇情绪略显激动,“上官耀要给王室交代,势必一直追杀我们,除非……除非我们能有机会离开南诏。”
“走得了。”宋翊望着她,目光坚定道,“不论如何,我都一定会带你回中原。”说着,便即拉着她的手,向前走开。
第247章 . 骤雨过还晴
天玄教分教地洞是个巨大的圆形, 抬头不见日月,时辰难辨,四壁光滑无法攀爬, 几可算作是个死局。沈、凌二人在其中已不知待了多久, 仍旧没能找到出路。
“我累了。”沈星遥瘫坐在地, 仰头盯着上方蓝光看了许久,眉心越蹙越紧。
凌无非见她神色凝重, 只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便即揽过她肩头, 指指上方蓝光, 问道:“不如我们想想,这上头会有什么?”
“他们对你执行火刑之处, 同这里很像, 可附近都有路能走。”沈星遥叹了口气, 愈觉心灰意冷。
脚下地面分明坚硬无比,然而她却记得, 二人掉下来时, 还觉得身处云端,地面松软。
为何现在却变得冷冰冰的?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提刀走到墙边, 一刀狠命斩下。眼底涌起的浓郁的杀机。
凌无非立在一旁, 瞧着她的眼神, 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遥遥……”他忍不住问道, “要是有哪一天, 我得罪了你……你不会这么对我吧?”
“什么?”沈星遥扭头朝他望来, 不解问道。
“我是说……算了。”凌无非摆摆手, 道,“没事。”
沈星遥对着墙面连斩好几刀,此生绝学尽都用上了,却仍旧没能在上头留下半点划痕。她胸中躁郁难平,良久,阖目深吸一口气,随手把刀扔在一边,原地坐了下来。
“要不然……算了吧。”凌无非走到她身旁,坐下道,“此间之事,皆非常理所能解释,多半……是出不去了。”
沈星遥呆坐片刻,突然扭头盯住他双眼,问道:“你甘心吗?”
凌无非摇摇头,可看了她一会儿,又不自觉流露出笑意,握住沈星遥的手,道:“虽有不甘,但想到你是为救我而如此,很是欣慰。”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要是有办法能救你出去便好了。”
“我困了。”沈星遥面无表情解下发间绸带,在他手上缠了一圈,绑了个死结,又在自己手上绕了一圈绑紧,靠在他怀中道,“这样就不怕调包了。”
凌无非闻言一笑,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便即拥着她,背靠墙面,阖目睡下。
梦里,二人又回到了昨夜逃跑那幕的情景,只是眼前的路在梦境之中,不住向前延伸,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半梦半醒间,凌无非依稀听见不断的滴水声,缓缓睁开双眼,却被眼前的情景震住。
二人所处之处,哪里还是先前那个巨大的岩洞?分明就是一条宽约丈余,四面潮湿的甬道,洞顶上方多处都在向下滴着水,在地面积起一滩滩水洼。
而身后所靠的那面墙,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痕,最深的痕迹接近两寸,细看痕迹宽窄,显然出自玉尘宝刀。
“遥遥,醒醒。”凌无非轻轻拍了拍沈星遥。
沈星遥打了个寒噤醒来,瞧见眼前情景,亦愣了一愣,赶忙低头去看那条绑在她和凌无非手腕上的绸带,确认完好无损,方松了口气。
“你看这个。”凌无非指了指二人身后的墙面。
沈星遥扭头一看,立刻蹙紧了眉。
“若我没猜错,先前所见,俱为幻境。”凌无非道,“可是现在,幻境却破了。”
“可……可原因又何在?”沈星遥不解道。
二人割断缠在手上的绸带,相携起身,往甬道两头都看了一眼,见两端都黑暗无比,便随意挑了一端走去,走到尽头,却到了一间石室内,石室正中是个高台,高台上摆着一本巨大的,岩石铸造的书册,是摊开的形状,上方还刻着许多古怪的符号与文字,下方还对应印着汉文等等各种不同的译文。
“你看这个……像不像是那张羊皮纸上的文字?”沈星遥指着石典上的古怪符号,问道。
凌无非取出那张羊皮纸,在她面前抖了抖。
没有热水,上边一个字都显现不出来。
“拓本已被上官红萼拿走,我们为何没早誊一份?”沈星遥看了看他,眼里闪过复杂的光。
“水倒是有,方才那条路上,到处都是。”凌无非指着甬道方向,道,“可在这种地方,没有石灰粉,怎么把水烧热?”
“也就是说,东西就在眼前,可我们带不走。”沈星遥欲哭无泪,“纸和笔也没有,抄也抄不下来。”
“这么多字。一个月也未必抄得完。”凌无非指着硕大的石典道。
沈星遥双手搭在石典上,心下五味杂陈,不知是哭是笑,忽地小指一歪,指甲嵌入一道缝隙,这才回过神来,仔细察看,竟发现石典正中,有个方形暗格,刚好是寻常书册的大小。
她看了一眼凌无非,低头尝试打开石盖无果后,果断一掌拍了下去。霎时之间碎石纷飞,溅得到处都是。
凌无非被一块碎石弹中脖颈,下意识向后退去,再抬眼时,已见沈星遥从暗格中拿起一物,满脸欣喜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手中拿的,是本羊皮封面的书册,打开随意翻看几页,只瞧见里边的内容与石典上一模一样。
凌无非眼前一亮,闪过一瞬兴奋的光,但又很快消失。
“我们怎么出去?”他问她道。
沈星遥略一迟疑,伸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要不,去另一头看看?”
二人商议一番,想着横竖无计可施,不如碰碰运气,便离开石室,往甬道另一头走去。这才发现,另一侧的甬道之所以看不到光,是因为里边的路九曲十八弯,处处都有墙。而那弯道的尽头,正是先前那些巫祝和村民打算处置凌无非的地方。
这里只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圆形石室,没有暗格,昨夜的蓝光也已消失,只有一地碎木残渣,和冲天的焦煳味。
而二人走出的位置,正对面是另一个甬道入口。
“这里……我大概知道了。”沈星遥拉上凌无非的手便跑了进去,没多久便看到了光。紧跟着,眼前便出现了一片茂密无比的林子,昨夜瞧着之所以压抑,是因为甬道所在的山包外还建了一片广阔的檐边。
二人十指紧扣,穿过林子往村内奔去,却嗅到一阵浓烈的血腥味,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沈星遥望向凌无非,小声问道,“所以幻境消失,是因为施术之人已经……”
凌无非伸手扶额,不敢再想。
“可那个巫祝……能杀得了那个巫祝的人,得有多大的本事?”沈星遥心怀后怕,却突然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原来所谓的分教,就是这样的一帮乌合之众,我教典籍,竟会收藏在这样一帮不知所谓的废物手里。”
这个清脆又冷厉的声音,不是竹西亭,还会是谁?
“她……她怎么会……”沈星遥不自觉退后一步,愈觉难以置信。
初次相见,在玉峰山里,沈星遥以一敌二,丝毫不露败象。可如今,那个女人却轻而易举将她完全无可奈何的对手,斩于眼前。
所以,那个关于冥池水的传说,究竟是真是假?
竹西亭又是经历了何事,不到二载光景,身手已突飞猛进到了这般境地?
沈星遥仍在恍惚间,竹西亭幽幽的话音却已到了耳边:“哟,原来这里还有两条漏网之鱼。”
沈、凌二人同时抬眼,却在看清眼前人的一刻,眸中几乎同时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光。
眼前的竹西亭,五官依旧是当初的模样,不一样的,是那满头青丝,尽已转为霜白,瞳孔里散发出妖异的红光,好似一只活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二人。
凌无非明知不敌,却还是伸手将沈星遥护在了身后。
“有趣。原来我要的东西,已经落在了你们手里?”竹西亭的目光停在沈星遥手中书册上,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去。
“你要如何?”沈星遥咬牙问道。
“不如何呀,只是觉得你好奇怪。”竹西亭眼波从沈星遥脸上淡淡扫过,忽地发出瘆人的笑声,“这你都怕啊?那你娘亲要是在世,你不得被她吓死?”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星遥意欲上前,却被凌无非死死搂住腰身,一把抱了回来。
“没什么意思。”竹西亭背过身,话音冷而缥缈,“冥水之底,天星珠,那才是圣君大人乘星槎而去后,留给天玄教一脉最为强大的力量。”言罢,即刻向密林外走去。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天星珠?同我娘又有什么关系?”沈星遥大力挣脱凌无非的制约,飞快追出林子。
“沈星遥!”凌无非见状不妙,赶忙跟了出去,却见林外村中,除了满地尸身与那似鬼非鬼的竹西亭,还有一个人。
谢辽。
这个自封千面玉郎的男人,正背靠一棵老树,悠哉坐着,听到沈、凌二人的声音,方慵懒扭头,瞥见二人的刹那,忽地嗤笑出声。
“还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啊,”竹西亭目光忽地变得狠厉,回身伸出右手,五指之间,竟似凭空生出一面无形的屏障,将沈星遥阻隔在她身前二尺余外。
跟在沈星遥身后的凌无非瞥见此景,蓦地瞪大双眼,僵在了原地。
而沈星遥的身子,也被这股莫名的力量,生生按倒,轰然跪地。
“这……这岂是人间会有的力量?”沈星遥浑身颤抖,眼中俱是震撼,隐隐还似夹杂着一丝惶恐。
竹西亭唇角微挑,冷笑道:“你以为,若没有这天星珠,你能活到现在?”
沈、凌二人同时震住,朝她望了过去。
“当年张素知身陷苦战,力尽身残。她原不愿受天星珠之力,却为了能让腹中的孩子活下去,又苟延残喘了一年。”竹西亭道,“你以为为何你肩上会有道疤?又为何只有遇见我天玄教的人,才会显现?那是她不愿被此物异化,在生下你之后,自行了断时,天星珠出体,灼伤所致。”
竹西亭说这话时,望向沈星遥的目光,既有嘲讽,又有不屑:“从前我痛恨这种生活,想要把你拉拢过来。可如今我改变了主意,沦为妖魔又如何?只要这天下无人能够拦得住我,我便畅行无阻,想如何便如何。你也最好不要阻拦我。我偏要看看,是她张素知拼尽全力留下的这个凡夫俗子活得更好,还是我这留在教中的圣女更能呼风唤雨!”
言罢,她抬手指向凌无非,笑容越发瘆人:“他很爱你是吗?那就好好等着,看他在这千夫所指之下,能爱你到几时。”
竹西亭收手背身,与谢辽一先一后走远。
到了此刻,沈星遥周身束缚之力终于消失。
可她浑身上下,已不剩丝毫力气,一时之间颓然向前栽倒下去。
凌无非快步上前,将她接在怀中,与她一道看着竹西亭与谢辽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林深处。
“沈星遥……沈星遥……天星珠……遥亘千里……”沈星遥口中喃喃,“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她刚才提到星槎。也就是说,所谓圣君,其实就是天人……”凌无非双目微阖,周身颤抖,仍旧未止。
“天人……”沈星遥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尧登位三十年,有巨槎浮于西海,槎上有光,夜明昼灭……那分明就不是人间之物,岂是我等凡人,能够战胜?”
“不论如何,先做好眼前的事。”凌无非觉出她浑身绵软无力,便即将她打横抱起,轻吻她额角,柔声说道,“就当是她善心大发,没把典籍拿走,我们劫后余生,便是万幸。”言罢,阖目深吸一口气,缓缓调整心绪,平复呼吸,旋即抱着她往密林外走去。
与此同时,在丛林深处,谢辽走到竹西亭身侧,幽幽问道:“方才,你为何不将书典收回?”
“为何要阻止她?”竹西亭冷笑,“难道那薛良玉,不是我们的仇敌吗?”
第248章 . 一棹青山远
凌无非原先所想的, 是沈星遥不宜走水路,是以才会选择向南绕路而行,即便在南诏多待些时日也无妨。可如今经历了这些事, 他觉得自入了南诏国境以来, 便接二连三遭遇光怪陆离之事, 到了眼下,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带她离开此处。
为免夜长梦多, 他雇了马匹,带着沈星遥向原先与宋、苏二人一齐定好的路线疾驰而去。
沈星遥不会骑马, 这原也没有什么, 毕竟习武之人,习惯了风急雨骤, 使起轻功也一般颠簸, 再不懂骑术, 也不至于摔马或头晕。可她自见了竹西亭以来,便始终惦念着张素知的事, 心绪便极其不稳定, 才行了一日多路便下马呕吐不止。
凌无非见状心疼不已,只好陪她步行。然到了丽水之畔,又免不了坐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雇了艘宽敞些的小船, 拥着她在舱中歇息。
沈星遥伏在凌无非怀中, 因着连日的颠簸, 昏昏欲睡, 时不时背过身去干呕, 良久, 忽然苦笑出声, 摇摇头道:“你说这是个什么世道?自出了边境,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今还听竹西亭说了这么些事……你说,我会不会也是个妖怪?”
“别胡说。”凌无非道,“她是个疯子,你也陪她发疯吗?”
“她说的话颠三倒四,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沈星遥打了个哈欠,道,“话说回来,我自己没在意过……你,会经常看到我肩上那道疤吗?”
凌无非一言不发,缓缓揭开她肩头衣襟,看着那原先显露过灼烧疤痕的位置,又光洁如新,脸色越发凝重。
“就当是一场梦吧,”沈星遥无力说道,“我连她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就是见不得你好。”凌无非轻抚她后背,柔声道,“不与她置气,不值当。”
二人乘船北行,下船的渡头刚好靠着一个小镇。凌无非在几处隐蔽角落里找到宋翊和苏采薇留下的记号,一路寻去,终于在一间铁铺前与他们会合。
原来连日激战,在苏采薇独身冲破金甲卫包围的那回,她的子午鸳鸯钺翘了刃,是以才会来这找铁匠修复。可那铁匠身居小镇,虽也打过刀剑,却未遇过这种鲜有人用的奇门兵刃,琢磨了半天也不知如何下锤,便只好作罢。
四人失散多日,终于聚齐,便在附近茶肆坐了下来,说起这些天的经历。
“那天失散以后,我们便继续赶路回中原,中途……”苏采薇看了宋翊一眼,欲言又止,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圣灵教的人又找来了,有个人挟持了我,再后来……反正,是我们挟持上官红萼出门,却被上官耀斩草除根……”
“什么意思?”凌无非眉心一沉,“难不成上官红萼她……”
“那条作为恩典的旨意,根本不作数。”宋翊说道,“想是上官耀早就打定了主意。这个不想嫁入王室的妹妹,注定是个弃子。”
“所以,即便我们当时留下,也免不了一死?”沈星遥若有所悟,嗤笑摇头,“虚伪,什么恩典,什么兄妹,难怪天玄分教的巫祝会说,圣灵教就是依附权贵,攀龙附凤的叛徒。”
“什么巫祝啊?你们遇见谁了?”苏采薇听得云里雾里,连忙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当初天玄教流落到南诏的分支,还有一脉,他们保管教中秘术典籍,与圣灵教宗旨所求不同,便分了家。而这一支分教,一直深藏山中,不与世人往来。”
“也就是说,姬灵沨之所以说圣灵教里什么都没传承到,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已经接触不到那些先贤典籍了?”苏采薇若有所悟,“那你们有没有……”
“误打误撞,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沈星遥回想起那不人不鬼的竹西亭,仍觉心有余悸,长叹点头,道,“所幸,这趟不算白来。”
“那样更好,可以直接回中原去了。”苏采薇欣然点头。
“话说回来,采薇你身上的避毒丹还在不在?”沈星遥问道。
“当然在了,”苏采薇点头道,“怎么了?你那颗……”
“用了。”沈星遥看了一眼凌无非,道。
“用了?难不成给吃了?”苏采薇瞪大眼道。
“某些人娇弱无力,被人绑走还下了毒,差点烧成焦炭。”沈星遥道,“我想着避毒丹能避百毒,当也能解百毒,就给他吃了。”
“哇,师兄……”苏采薇望向凌无非,露出一副叹为观止的神情,“真看不出来,平日在我们面前无所不能,原来到了星遥姐这里,这么需要人照顾啊?”
凌无非闻言一笑,一耸肩道:“这个嘛……”说着,便凑了过去,对苏采薇小声道,“这也是门学问,改日师兄教教你。”
“噫,小白脸。”苏采薇身子一麻,把头摇得飞快,“我才不要。”
凌无非闻言,坐正身子,朗声而笑,身旁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书典到手,又与同门会合,四人也无需继续留在南诏。可当他们准备起身离开茶肆的时候,却听到一旁那桌的几个汉人同苗人小声议论道:“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妖女已经被圣君大人捉到了,正押去王都,准备发落。”
“那可不,利用蛊术谋害圣女,这种妖人,就该早日处死。”
“对了,听说那妖女还是个汉人,从小在苗寨学了一身巫毒蛊术,四处害人。”
“要真是这样,那就更该死了……”
听到这一番话,兄弟姐妹一行四人,不觉沉默,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苏采薇率先开口:“他们说的,会不会就是……”
“姬灵沨。”沈星遥道。
“荒谬!”苏采薇愤怒不已,“上官红萼分明就是上官耀他自己杀的,竟然推到姬灵沨的身上!”
“想必是因为抓不到我们,只能另寻个替罪羊。”沈星遥冷哼一声,道,“这兄妹二人,性子倒是很像,都是如出一辙的狠毒。”
“去救人吧。”宋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去王都,”凌无非唇角微挑,淡淡笑道,“劫法场?”
“好啊,我还没试过呢。”沈星遥一笑嫣然。
四人达成一致,即刻调转方向,途中寻良驹购下,往王都而去。因只剩一枚避毒丹在身,一路都十分小心,尽量绕开山林,拣大道而行,不再分道,直奔王都。
谷雨已过,立夏将至。骄阳笼罩在阳苴咩城上空,照亮万物。
姬灵沨跪在法场石台上,仰首眺望晴空,神情恍惚。金色的光辉笼罩着她全身,却无法拂去她眼底的阴霾。
她原已决心要离开,却在听闻上官耀的谋划后,再三思虑,还是打算救上官红萼一命。然而上官红萼并不信她,还联合兄长将她擒下。
到底这十余年来,充满利用与欺骗的姐妹情,不过一场虚妄。
姬灵沨认命阖目,低下头去,却忽然听到一声清啸,抬眼一看,却闻得一阵酒香,仰面一瞧,却见几只酒坛凌空而来,砸落在法场外围,酒水溅起,铺天盖地撒了一圈,又被火折点燃,瞬间烧起烈火,迫得刽子手等等行刑之人与台下围观的百姓都纷纷退开。
一道清影落在她身前,如神兵天降,手持横刀,冷眼望向监斩官与站在他身旁的上官耀。
“你……你们……”姬灵沨一时愕然,“不是应当已经离开南诏了吗?”
“你还在这儿,我们怎么会走?”沈星遥扭头望她,笑颜粲然。
监斩官见有人劫法场,立刻喊来官兵,将高台团团围住。
沈星遥可不管这些,直接挥刀斩断姬灵沨手脚镣铐,挑起一截锁链,踢下高台,正中一名官兵胸口,直将他击飞出去,重重落地,当场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妖女!”监斩官直指姬灵沨,斥道,“想不到你竟还有同党!”
“南诏王是昏庸,你却是愚蠢。”沈星遥冲监斩官说完,手中玉尘直指上官耀,道,“他谄媚君上,谋害胞妹。你们一个个受他蛊惑,黑白不分,滥杀无辜,更是该死!”
“他们几个便是诱红萼失节,害她性命之人。”上官耀面色不改,仰天发出一声清叱。
周遭立刻涌来无数金甲卫,还有先前见过的风鬼、火魅与哑奴三人。
“怎么只有你一个?他们呢?”姬灵沨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嘈杂,回身一瞥,却瞧见那帮金甲卫乱了阵型,仔细一瞧,竟是因为数十枚乱舞的铜钱。
铜钱以丝线勾连,步步直指阵眼,分毫不差,而这丝线末端,正绕在苏采薇十指之间,瞬息万变,令人眼花缭乱。
“原来她……”姬灵沨一手掩口,震惊不已。
石台外围酒水燃尽,火光即将熄灭。沈星遥一手护着姬灵沨,一手疾舞横刀,纵步迎向围拢而来的官兵,从头至尾,竟无一人能近得她身。
并非他们不堪一击,而是在这一瞬,“催兰舟”的一招一式,已然深深刻在了沈星遥脑海中。
兰舟催发,是别离,亦是深情。
情深不舍,方能体会此中意味。
她初下雪山时,尚是懵懂年纪,独来独往,不解世间纷乱,却在这五载浮沉间,历尽劫难,终而了悟。
“你们本不当如此,我……那书信已被搜走毁去。我对你们,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姬灵沨茫然失措,心中涌上感激,又夹杂着几分愧疚之意。
“胡说什么呢?”沈星遥轻笑道,“我们要救的是你,不是那几封无关紧要的书信。”
姬灵沨眉心微颓:“可难道不是因为……”
“既是一条船上的人,便要同生共死。”沈星遥展颜,执刀劈向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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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梗,劫囚,但真的很香。
第249章 . 千里不留行
四下围观的百姓早已逃散。官兵一撤, 风鬼、火魅二人便立刻扑了上来
火魅凝气为火,令那本已快要燃尽的那一圈烈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而就在这时, 一股颇为刚猛的力道自上而下, 竟在那火墙一侧生生撕开一道口。凌无非手提啸月, 从那裂口中跨入高台,不过转瞬功夫, 裂开的火光,又在他身后重新融为一体。
惊风剑步法轻灵, 锋刃之下, 却有劈山倒海之势。他手中这柄啸月,几经锤炼琢磨, 已能斩断风霜, 劈裂火墙。
“原来中原武林, 竟有如此厉害的年轻人。”火魅说着不太流利的汉话,目光落在凌无非身上。
与此同时, 法场台下, 哑奴高举苗刀,劈向苏采薇背后,却被一柄长剑阻下去势,半分推进不得, 定睛一看, 正是宋翊。
“背后偷袭, 你们圣灵教也就这点本事。”宋翊暗运劲力, 长剑一震, 激荡起熊熊劲风, 迫得哑奴退开。
台上火光正中, 姬灵沨怔怔看着四人相斗。武功不济,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的她,丝毫帮不上忙,只能远远站在一边,尽量不拖累。
凌无非先前不曾与火魅交过手,却也从旁留意过他的招式,而今当真与之对阵,还算是游刃有余。
一剑“天璇”,一剑“开阳”,已然令火魅手中的火气,乱了方寸。
然而风雨雷火四人中,除却风鬼,都算不得真正的高手。
唯有风鬼一人,不知从何处得了如此精深内力,将辨不清形状的风,运用自如,成了杀人的利刃。
沈星遥生来倔强,遇强则强。尤其这两年来,看尽炎凉,一旦临敌,手中刀意便立刻多出一股有去无回的决然气势,裂苍穹,斩浮云,不得胜,死不休。
上回面对风鬼,她一刀刎向他颈侧,却被风刃打偏。
这一次,本刚猛坚硬的横刀,却如穿林之风,无比精准避过每一道风刃,招招直逼风鬼要害,直令对手诧异不已。
这几人并不知道,短短数日间,沈星遥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在荒村之中,面对势无可挡的竹西亭,如同一只被猛兽迎面痛击的白兔,脆弱得不堪一击。天人之力浩瀚,终她一生,也绝无机会与之匹敌。但面对这些凡夫俗子,她再也不想受到任何制约,再也不想在这些人面前,也体会到那无计可施的悔憾。
是以顷刻之间,她忽然便悟透了沈月君所传授的刀法,曾困扰她多年,始终不得突破的“催兰舟”,到得此刻,终于练成。
一记“春灯如雪”激荡开去,撩动火光如浪涛般浩荡。刀意席卷烈火,携罡风破开无数道无形之刃,直逼风鬼心口。
姬灵沨骇得一个趔趄,险些瘫坐在地,再抬头时,只瞧见沈星遥手中玉尘穿过风鬼心口,穿透肺腑,透骨而出,突出半截刀刃,血水喷涌如潮。
凌无非手中啸月,亦已刎过火魅脖颈。
石台周遭,火光窜天,台下的苏采薇与宋翊二人,已全然无法瞧清当中局势,除了对沈、凌二人报以绝对信任,没有第二条路。
自宋翊领悟七星图后,哑奴便已不再是他的对手。弯刀之下,连环数招,悉数被他剑势挡回。宋翊向前半步,一记摇光、一记天权,二式交错相融,快如电闪,肉眼已不可辨,哑奴不得已,只能侧刀格挡,劲风激荡,震得周围金甲卫脚步慌乱,哑奴的身子也轻飘飘飞了出去,刚好落在几名金甲卫高举的长戈上,立刻断了气。
“封长老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厉害,一定会很高兴的。”苏采薇望见此幕,欣喜说道。
言语间,一名金甲卫的长戈,将丝线一处径直挑了起来。长戈锋利,丝线立断,却在下一刻绕过了那名金甲卫的脖颈,另一端断口,随铜钱颤摇,不是缠上那些人的脚底,便是腰身、手臂,阵型立刻便乱了。
“等的就是你!”苏采薇挥钺斜扫,震碎丝线,数十枚铜钱裹挟着劲风,如霜如雹,击向那些金甲卫面门。
她内力并不精深,是以才设了这阵法,佐以牵引,令阵中多名金甲卫的力道,附于其中,再行催发,加上她自己的功力,借力打力,一番巧劲之下,击溃众人。
与此同时,石台火势渐退。沈、凌二人沐着赤红火光,护着姬灵沨,一步步走下石台。
然而到了这一刻,有再多兵马,也阻拦不了四人。
仍是来时的三骑马匹,宋翊一骑,苏采薇护着姬灵沨乘一骑,凌无非拥着尚未完全学会骑马的沈星遥乘一骑,策马扬蹄,疾驰而去。途中几遭堵截,皆斩于刃下,沿着初来南诏时的路,先往姚州,再转剑南道。
越过边境那日,又有金甲卫与官兵追击,仍旧没能阻下这几人。
等到了歧星县外,便已是剑南道地界,不再属南诏管辖,纵有命令,那些官兵也不得越界擅行。
宋翊下马,转身欲扶苏采薇一把,却见她已跳了下来,回身伸出双手,托着姬灵沨双肘,柔声说道:“小心。”
姬灵沨在她的关照下小心翼翼下了马,点头小声道了句谢。
凌无非展颜一笑,拥着沈星遥跳下马匹,走上前道:“姬姑娘,往后只要不再踏足南诏,你便安全了。”
“我……”姬灵沨苦笑摇头,“本想着还有机会能够复仇,如今真是……罢了,书信已无,我也只能另寻去处,就不同你们走了。”
“可你一个人,能去哪啊?”苏采薇问道。
“去哪都好。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姬灵沨苦笑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凌二人,慨然摇头道,“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苏姑娘,我……”
“他都知道了。”苏采薇指着宋翊,道,“又没多大事,你何必放在心上。”
“知道了?”姬灵沨略微一愣,随即望向宋翊,却见他淡淡点了点头。
“那……也好。”姬灵沨叹了口气,道,“我仍是……罢了,不提这些,告辞。”姬灵沨说着,便即转身走远。
“可她不是想报仇吗?”苏采薇看着她的背影,不解道,“就这样,什么都放弃了?”
“她心中有结,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开解。”凌无非道。
他说完这话,便即拥着沈星遥转身,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姬灵沨一声尖叫。
四人惊惧回头,正瞧见一支短箭从姬灵沨南侧破空飞来,直逼她心口,而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抹青衫倏然而至,一手拉过姬灵沨右臂,侧身闪到一旁,提剑斩落那枚短箭。
出手之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夏慕青!
见弩箭未能得手,一名歪着帽子的金甲卫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跳了起来,回身往南跑去。
夏慕青见状,抬足踢起一枚石子,击中那人脚踝,使之栽倒在地,地上刚好有块棱角尖锐的大石,那金甲卫帽子又已歪斜,护不住眉心,一头撞在石头上,立刻脑袋开花,当场毙命。
“阿青?”凌无非远远看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夏慕青见那金甲卫倒地不动,一时愣住,赶忙松开姬灵沨,道了声“唐突”,随即上前查看,半晌,露出为难的神色站起身来,转向不远处的凌无非等人问道:“这是……”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随他去吧。”凌无非顿觉一言难尽,“你怎么在这?”
“我……”夏慕青正待说话,忽然想起了被丢在一旁的姬灵沨,便即走过去,冲她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姬灵沨看着眼前眉清目秀,一脸温和的少年,不知怎的变得支支吾吾,“我……没事……没事……”
夏慕青这才放心下来,点了点头,抬眼却见凌无非已走到他跟前。
“我是来找你的。”夏慕青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苏二人,叹了口气,道,“先前就寻过一次,被你那位好师弟给拦住了。”
“你找我干嘛?”凌无非只觉莫名其妙。
“其实有些事情,父亲一开始就猜到了。”夏慕青无奈道,“这些年来,看着你的模样与姑母越来越像,他早就有了猜测,只是觉得,姑母多半有大计筹谋,才装作毫不知情,刻意疏离。”
“哦,知道了。”凌无非言简意赅,显然没想继续听。
“从玄灵寺之事起,父亲便很担心你会再出意外。”夏慕青道,“他的意思是……”
“帮我多谢舅父好意,”凌无非拱手笑道,“心领了。”说着,便转身要走。
“大哥!父亲可以让你认祖归宗,不必再受这漂泊之苦。”夏慕青在他身后喊道,“只是……”
“算了吧,”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若只为苟且偷生,先前便有许多机会,我又何必等到现在?”言罢,已然走到沈星遥跟前,不等她开口,便已拥过她肩头,同宋、苏二人一齐走了开去。
夏慕青本能欲追,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竟是姬灵沨头昏力竭,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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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迷恋配平文学,但是姬灵沨这个角色至关重要我实在不知道往哪放合适了 这事以后不干了,真的,誓死不配平,让每个女性角色活出自己的光
第250章 . 乐兮忧所伏
时隔半年, 历尽波折,几人终于得到了天玄教内记载秘文的典籍,只消抄出羊皮纸上文字, 细细对照, 便能知晓其中内容, 揭开真相。
然而那书典里的文字密密麻麻,足有百来页, 一时半会儿根本翻不完。
沈、凌二人漂泊在外,饱受追杀, 也没机会和时间坐下来慢慢翻看, 一番商议之下,还是决定先同苏采薇与宋翊一同去往云雾山, 与封麒等人会和, 暂留一段时日, 等译出文字内容,再做下一步打算。
这日途经小镇, 正值黄昏, 四人暂时寻了个僻静的客舍落脚。这剑南道上,到处都是山关险阻,那些狗皮膏药一样的追兵,一时半会儿也跟不过来, 搅扰他们清净。
沈星遥端来一盆沸水, 将羊皮纸丢了进去。凌无非研好墨, 转头看着纸上的字显露出来, 随即展开案头纸张, 压上镇纸。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阿翊和采薇呢?”凌无非拿起笔, 随口问道。
“采薇说, 看见集市上到处都是新奇小点,就想出去逛逛,什么都尝尝。”沈星遥道。
“还真是难为她了,”凌无非摇头感慨,“在南诏这半年,也没见她找到几样合胃口的东西。剑南道一代,吃食最为盛名,这下她可要乐不思蜀了。”
“你还别说。”沈星遥在他身旁坐下,一面看他抄录下羊皮纸上的符文,一面说道,“从前一直以为你同这些同门往来少,交情不深。原来到了关键时候,还挺有长兄的风范。”
“你在夸我?”凌无非抬头朝她望来,露出窃喜似的笑。
“行了你,”沈星遥推了一把他的脑袋,道,“快点写。不然一会儿水凉了又得去烧。”
“得令。”凌无非挑眉一笑,又低下头去,继续抄录。
沈星遥看着泡在水中的羊皮纸,长声发出感慨,道:“此去南诏,一来一回,花了足足半年。幸好没有白费功夫,否则平白无故被人摆这么一道,早该怄死了。”
“至少,他们两个没真被上官红萼拆散。”凌无非摇头感慨,“先前在南诏闹成那样,我还担心会出乱子。没想到这会儿又好得如胶似漆,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猜。”
“发生这样的事,按采薇的性子,多少还是在乎的。”沈星遥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你对我说过?若被封长老知道此事,定会震怒?你们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他闯的祸,关我什么事?”凌无非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道,“让阿翊自己交代去吧。”
“你还说人家,”沈星遥屈指在他脑门上一弹,白了他一眼,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凌无非下意识躲了躲,转头看了看她,没一会儿,又讨好似地凑了过来,咧嘴一笑,轻声说道:“师父早都知道了。”
“秦掌门知道?”
“当然知道了。”凌无非一点头道,“自己做过的事当然得有始有终,不然按他的期望,你我早就没戏了。”
“合着你这是赖上我了?”沈星遥眨了眨眼,目光透露出一丝狡黠。
“都到这一步了,你可不能不要我。”凌无非见她这般模样,立刻紧张起来,“你看这一年多来,我也没哪忤逆过你吧?最起码不会像阿翊那样,吵起架来还要犟,更不敢晾你两日,一句话都不说。我这跪都跪过了,这时候说散伙,可不厚道了啊。”
“你就贫吧。”沈星遥伸指在他眉心一点,故作嗔怪道,“别说上官红萼想割你舌头,我也想把你这张嘴给缝起来。”
二人言笑晏晏,不知不觉,天色便已落幕。到了傍晚,苏采薇同宋翊归来,提了大包小包,各色点心来给他们尝鲜,又闲叙许久,方才回房。
时值五月,春色将暮,气候愈加和暖,夜也变得越加短暂。
翌日清晨,苏采薇打着哈欠醒来,扭头发现宋翊早已起身坐在床沿,似在沉思何事,便即抱着衾被坐起身来,凑到他身侧,下颌贴在他肩头,问道:“阿翊,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次回去,还是得禀明师父,同你去一趟秦州。”宋翊扭头,认真说道。
“为什么啊?”苏采薇还未完全睡醒,迷迷糊糊问道。
“去向石长老提亲。”宋翊话音平静。
“干嘛这么着急?”苏采薇不解道。
“你不怕这么下去,酿出祸事吗?”宋翊问道。
“哪有那么容易……”苏采薇两颊飞红,拍了他一把道,“师兄他们不也没……”
“别胡说八道。”宋翊正色说道,“这是正事,你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能。”
“那……好吧。”苏采薇抿了抿嘴,点点头道,“那随你了……”
“你不愿意?”宋翊直视她双目,问道。
“我可没这么说。”苏采薇吐了吐舌头,盖起被子蒙住头,又躺回了角落。
宋翊瞧见她这模样,无奈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宠溺的笑。
云雾山中,玄字阁驻扎之地就在一片深谷之中。封麒带着一行弟子,在此已居住了一段时日,内中生活所需,应有尽有。
封麒瞧见凌无非回来,先是诧异了一瞬,眼中随即浮起欣慰的光,仔细打量一番,上前拍了拍他肩头,点头叹道:“回来就好……活着就好……”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星遥,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即笑道,“沈姑娘不必紧张,只消问心无愧,便不惧人言腹诽。”
“多谢封长老。”沈星遥躬身行礼。
简单寒暄之后,封麒便为二人安排了住处。先前在外头倒是随便,未顾礼数住在一起,回到门内却得守规矩,既无夫妻之名,就当分开居住。
宋翊心中有事,等一切安顿好后,同苏采薇在石厅里帮着沈、凌二人把那书典拆成散页,分开装订,方便查阅,随即便独自找到封麒,说有事禀报。
封麒虽不知是何缘由,但见他一脸郑重,便将他领去后院,向他询问详由。
“弟子想请师父做主,向石长老提亲,迎娶采薇。”宋翊躬身行礼,认真说道。
“何必如此着急,非得在这时候?”封麒随口问罢,忽觉有异,眸光微微一颤,扭头蓦地朝他望来,道,“你该不会……”
宋翊略一颔首,自知有愧,微微低下头。
“逆徒!”封麒怒极,指向他道,“你这……本以为就数你最有分寸,谁知你……你你你……诶呀——”他恼这徒儿不争气,与所期许那般全不相当,却又说不出别的话,怒而拂袖背身,重重叹了一声。
“事出有因,但……错都在我,是弟子不肖。”宋翊跪在他身后,始终弯腰低头,恭恭敬敬道,“还请师父成全。”
“你同我说这些有何用?你同石长老说去吧!”封麒回头,一看见他便气得两眼发昏,指向他的手指不休颤摇,语重心长道,“你呀……可还记得门规?秽乱门风,杖责三十!你……诶……”封麒左右张望一番,本欲找根棍子,却见院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找不着,一时气急,当场拂袖而去。
恰在此时,刘煊叼着根野草走了过来,一见宋翊跪在地上,当即走了过来,围着他绕了半圈,问道:“这是唱哪出?一回来就被师父罚跪,你闯祸啦?”
宋翊没搭理他,只是默默起身走开。
另一头,封麒走开以后,越想越觉此事不对。这徒儿的性子,他最了解不过,若无其他缘由,断然做不出这等逾矩之事。何况苏采薇虽大大咧咧,内里却保守温厚,怎么也不至于是她主动。
于是思前想后,他又转身去了石厅。
先前苏采薇见宋翊一人去见封麒,已然猜到是为何事,一时之间,难免坐立不安,见封麒到来,便随手抓了几页图典,假装低头看了起来。
“采薇啊,你这些天要好好休息,一路走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封麒见她形容消瘦了许多,不免暗自感慨,随即对凌无非招了招手,道,“无非啊,过来,师叔有话问你。”
凌无非看了看苏采薇,又看了看封麒,同沈星遥相视一点头,方起身同封麒出了石厅,来到院里。
“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封麒指着石厅方向,道,“这事你不可能不知道吧?你是师兄。他们不知分寸,你也该知道分寸,怎么就能……”
“封长老,此事可能有些复杂,”凌无非道,“刚发生的时候,别说是我,就连阿翊也不知情。”
“胡说八道,他自己做的事,自己还能不知道?”封麒瞪眼道。
“我们在苗疆遇见一个姑娘,是南诏国的圣女,对阿翊一见倾心,非要他留下不可。”凌无非道。
“怎的,还能下媚药不成?”封麒眼中犹有余怒。
“那倒没有,她给阿翊种了情蛊。”凌无非道,“要解情蛊,着实有些麻烦,所以……”
他是斯文之人,有些话实在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思前想后半天,方继续说道:“总而言之,那解蛊用的香,实在特殊,还会乱人心智,所以……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作者留言:
不吹不黑,遥遥绝对是全文年轻一辈最狠的,虽然看起来很和善。
苏采薇只是骂人多,动手都很轻;陆琳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动刀。
至于沈星遥,看到后面都懂。
真·刻骨铭心的爱情,爱你我就砍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