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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

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1章 . 斜月沉江底


    厢房之内, 宋翊一手扶额,紧锁眉头坐在桌旁,脑中思绪混乱, 越发难以静心。


    “翊哥哥, ”上官红萼推门而入, 大步走到他跟前,趾高气扬道, “今日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她被泼了一身甜汤, 黏黏糊糊难受得很, 是以一离席便去沐浴梳头,一身衣裳都换了新, 瞧得出来, 是精心打扮过的。


    可任她如何花枝招展, 宋翊也懒得多看她一眼,仍旧闭目凝神, 一言不发。


    “你是还俗的和尚吗?有女人站在面前, 连看也不会看一眼。”上官红萼气冲冲道。


    “只有流连欢场之人才会因为腻烦而厌倦风光。真要是没见过女子的出家人,哪怕只是出于好奇,也会看上两眼。”宋翊倦怠不已,两指揉捏额角穴道, 话里处处透着疲惫。


    “看不出来, 你的口齿还挺伶俐的。”上官红萼拖出张椅子, 坐在他跟前, 道。


    “实话实说而已。”


    “那你是属于哪一种呢?看上去倒是老实, 看来平日里, 也没少采过花嘛。到了我面前, 反装起正人君子来了。”上官红萼眼里尽是不甘。


    宋翊闻言,并不反驳。


    不过是长年行走江湖寻人问事,见多识广的经验之谈,被她如此理解,他倒全不在意。如果这些话便可以令她对自己丧失好感,他并不介意再多增加些误会。


    “今天那女人对我动手,你非但不帮我,还躲到一边,”上官红萼道,“如果被泼的人是你师姐,你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吧?”


    “你想说什么?”宋翊缓缓睁眼,淡淡问道。


    “我想说,你让我不开心一次,我便去刺她一刀,看看到底谁更心疼。”上官红萼说完话便站起身来。


    宋翊豁然上前,一把扣住她脉门,大力将她整条胳膊反拧按上桌面,疼得她大呼出声。


    “你要敢伤她分毫,我定会让你后悔。”宋翊直视上官红萼双目,眼色深邃,暗含愠怒,话音低沉而有力,“你伤她一刀,我便还你一剑,纵因此死在你兄长手中,也绝不会留情。”


    “你……你……”上官红萼见他眼中犹有杀意,顿觉惊惧。


    他本就不是轻易可受威胁之人,上回在宿州,若非契约所绊,他亦能杀个天昏地暗,绝无留情。


    “只要你安心同我成婚,我会放走他们,”上官红萼惶恐说道,“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君子一言九鼎吗?你已经答应了我,我就是你未来的妻子,你不能伤害我。”


    “你要循中原礼法,我便依你。”宋翊霍地松手,任她退至门边,瑟缩成一团,“尚无夫妻之名,便同我保持距离,莫要逾矩。”言罢,便自回到桌旁,重新坐下。


    “你……你给我等着。”上官红萼即刻转身,拉开房门飞奔跑远。


    她越想越气,径自便跑去了苏采薇房中,见她安安静静坐在房里,当即便走了过去。


    “你来干什么?”苏采薇翻了个白眼,道。


    “这是我的地盘,怎就不能来了?”上官红萼皮笑肉不笑,在她跟前坐下,拎起茶壶,倒了杯茶。


    这是南诏独有的万花茶,香气四溢,甜美甘醇。


    “方才我去见他,同他说了好多话。”上官红萼漫不经心抿了一口茶水,道,“我好像听过他说,你是他的师姐啊?”


    “是又如何?”苏采薇始终冷着一张脸,懒得搭理她。


    “你是他师姐,比他还年长,为何要招惹他?”上官红萼道,“我看我哥哥的那些女人,可个个都是年轻貌美,娇嫩可人。”


    “怎么,你活不到我这个岁数就会夭折是吗?”苏采薇回敬道。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上官红萼故作无辜道,“我只想说,我年轻漂亮,陪伴他的时间肯定比你更久。”


    “所以呢?”苏采薇朝她看来,冷冷说道,“不是你陪伴他,是想让他陪伴你吧?我承认你命苦,若是寻不到如意郎君就得嫁给南诏王。所以你喜欢,我不同你争。这还不够是吗?”


    “我是想说,他也没那么好。”上官红萼装作漫不经心,道,“今日听他说的那些话,好像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嘛,往来花街柳巷,什么美人都见过,早就腻烦了,所以才会对我不感兴趣。哦,他和你,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不会是你纠缠他吧?”


    “对,是这样,满意了吗?”苏采薇明知她是胡说八道,却还是忍不住让那些话往心里去,心下愈加烦闷,忍不住别开目光,“随你怎么说都行。他已经是你的了,别再来烦我。”


    “这么说来,你以后也不会纠缠他?”上官红萼见她脸色越发难看,心情顿时便好了起来,便即起身,走到门边,还不忘回头道,“等挑好了婚期,我再来通知师姐,到大婚那日,你可千万别缺席啊。”言罢,随手将门一关,不一会儿便走远了。


    苏采薇低下头去,合掌捏着鼻子,极力忍住哭泣,却按捺不住,反复想起近几日所经历的种种画面,心下懊悔、伤怀、悲愤纠缠一处,搅得心下生疼。


    她也不知在此间的日日夜夜是如何煎熬过去的。又过了三日,上官红萼兴冲冲跑来,说是婚期已定在了本月十三。


    正值三月初六,离这个日子,只剩下七日。


    上官红萼又说了许多激怒她的话,苏采薇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黯然看着积满灰尘的屋角,直到她转身开门。


    “站住!”苏采薇忽然道,“我要见他一面,就今日。”


    “为什么呀?”上官红萼道,“你当我傻吗?让你见他,你又把他给抢回去了怎么办?”


    “你不想永绝后患吗?”苏采薇扶着桌面,扭头定定朝她望去,眼中莹光闪烁,似有泪欲落。


    “什么意思?”上官红萼蓦地回头。


    “就算他娶了你,真做了夫妻,只要有我在这世上一天,你定难安生。”苏采薇幽幽道,“我可以用我这条命,换他对你死心塌地。”


    “此话当真?”上官红萼眼中闪烁起异样兴奋的光,却又很快转为轻蔑,“可我现在也能轻而易举杀了你,根本不用谈条件。”


    “可若非我自愿,你觉得,日后他能放过你吗?”苏采薇目光黯淡,犹如死灰,“我还有师门,有家人,若非我心甘情愿受死,你以为,你能逃得脱无休止的纠缠吗?”


    “哦?好像是有些道理,”上官红萼若有所思,“那不如这样,我这里还有一瓶绕鬼藤的浆液,你把它服下,我就让你见他。”


    “见不到他,我绝不屈从。”苏采薇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


    “那行,今日黄昏,我让他来见你,”上官红萼思索片刻,点头答应道,“但若明日,你不肯服下毒药,我就要你好看——”言罢,即刻转身出门。


    上官红萼当然不会傻到把苏采薇的允诺告诉宋翊,只是通知他一声,让他再见苏采薇一面。宋翊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愿意松口,但几日未见,他也对此期盼得紧,便依言去了她房中。


    苏采薇静静坐在桌旁,看着他推门进屋,那一瞬,恍若隔世。


    她竟记不起来,究竟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你别误会,我只是有些话想对你说,”苏采薇咬咬唇,道,“那个……之前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从此以后,只是同门师姐弟,不再有别的关系了。”


    宋翊闻言,略一颔首,心却被揪了起来。


    他又何尝不想与她像从前那般相处?可如今处境,几成定局,再多纠缠下去,只会误她一生。


    “我只是想同你说,她和雷昌德不一样,不会毁了你的前途,也不会要你性命。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何事,只要有机会,只要能逃离这个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苏采薇磕磕巴巴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变得躲闪起来。


    她多想告诉他,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他的陪伴,对她而言,是何等的煎熬。


    她多想告诉他,先前的争吵都是她意气用事,胡乱说话。


    可她不能这么做,一个将死之人最忌讳的,便是给心爱之人留下念想。


    一个忘不了死人的生者,余生不是自我折磨,就是找个替代之人,相互折磨。


    她不愿令他成为这样的人。


    正值傍晚,落日灿金的余辉透过半开的房门,照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晚风柔靡,抚过流云,奔赴如海浪般层层叠叠的余霞里,却带不走老鸦的悲啼。


    “上次雷昌德……强买强卖,这次情形也差不多。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妥协,你顺从……始终都不好过。”苏采薇搜肠刮肚想着新词,一向能言善辩的嘴,却像是灌了升麻汤似的张不开,“我怕……我怕看见你又是那个样子,太窝囊了……封长老也一定不希望,他的得意门生是个不敢反抗的废物。”


    宋翊听着她的话,只是默默点头,却不多说什么。


    “那……还有师兄他们也肯定会帮你,所以……”


    “那你呢?”宋翊忽然问道。


    “我?我好得很。”苏采薇撇撇嘴,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姑奶奶是你师姐,本事大着呢。说好要罩着你的,怎么能食言呢。”


    宋翊一听这话,立觉心下好似被人重重捶了一拳,疼得几乎窒息。


    “我只希望你能平安无事。”良久,他终于开口,温声说道,“我不在你身边,要好好保护自己。”


    苏采薇一听这话,泪水都堆积在眼角,却极力忍着不肯落下。


    两日暴雨,连续冷战。三日受困,遥遥相隔,不得相见。


    短短五日,好像度过了千万个春秋,拖长了生命里最难熬的部分,虽延缓了时光,却并未从中获得一丝一毫的快乐。


    “阿翊……”苏采薇忽地恍惚,黯然低下头道,“对不起啊……以前师姐太凶了,总是打你骂你,你别介意。”


    宋翊喉头一哽,自知一旦开口便不可避免在她面前落泪,只得重重点头。


    他不知苏采薇决绝之心,只知这条路一旦走上,便断然回不了头。他只想着,她的余生还有大好光景,大可不必耗在他的身上,受这百般拖累。是以留给她的,只能是疏离,是淡漠。


    可对苏采薇而言,眼前等待她的并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她看得出上官红萼是怎样的人,若不以性命为筹码,断然换不到这最后一面。


    虽无计温存,只能冷言相待,但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说完了没有?”外院传来上官红萼的喊声,紧跟着便是仓促的脚步。


    “搅屎棍……”苏采薇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这一刻,她忽然羡慕起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来。


    至少,他们在这最困苦的时候,还能相依相伴,恩恩爱爱,无所嫌隙。


    第232章 . 迢迢清夜徂


    “你背着我到底干了什么?”姬灵沨闯入上官红萼房中, 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白陶小瓶,问道。


    “哎呀,我正要拿过去。”上官红萼赶忙去夺, 却被姬灵沨推开。


    “你要拿给谁?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姬灵沨怒斥她道, “不可伤人性命,不可背着我拿药, 你都忘了吗?”


    “我都让他们见过一面了,一个时辰, 谁知他们都做过什么?她不死, 怎么对得起我?”上官红萼拼命抢夺。


    姬灵沨一听话锋不对,当机立断, 一把将陶瓶丢了出去。陶瓶本就脆弱, 一落地便碎成了一片片残渣, 散落的浆液渗入竹制地板,很快便消失不见。


    “我去外面采, ”上官红萼说着, 便要往外走,“等回来再同你算账!”


    “你采呀,你敢用手去碰,你敢靠近它吗?”姬灵沨在她身后喝道。


    上官红萼脚步一滞, 猛地回过头来, 狠狠瞪了她一眼, 又大步跑开。


    姬灵沨看着那越发陌生的背影, 惨然而笑。


    她无力瘫坐在桌旁, 深思逐渐恍惚。


    她出生不久, 父亲便遭暗害。母亲为保全她的性命, 将她托付给家中一名老仆妇后,也惨遭毒手。


    老仆妇本是苗人,带着她一路流亡逃窜,来到南诏。而未免被仇家得知下落,她的姓氏,也由“纪”改为“姬”。


    她得知父亲之死,源于天玄教之祸与那个叫做薛良玉的伪君子,可她无依无靠,也无从拜得名师习武,只能通过老仆妇的指引,伪装苗人身份,往南诏各地,学习蛊术。


    七岁那年,她得知圣灵教与天玄教之间那千丝万缕的关系后,毅然找去王都。


    那时的上官红萼,也还是个孩子,比她小了整整四岁,她隐瞒了身世,接近当时尚且年幼的圣女,依靠着和上官红萼间慢慢建立起的姐妹之谊,深入其中,探听线索。


    在多年前,还不到十岁的上官红萼,为了不令王室发现姬灵沨懂得蛊术,又是个汉人的秘密,拦路替她遮掩,却被毒物所伤,差点丢了性命。


    而她的这身本事,又对圣灵教颇有价值,因此上官耀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庇佑着她,在南诏存活下来。


    她欠这女孩与圣灵教太多,以至于到了如今,违心的事也肯做。


    只为得到一个人,便去残害另一个人的性命,姬灵沨做不到。上官红萼的性命,固然重要,可其他人的性命,也同样重要。


    姬灵沨沉思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只墨玉小瓶,倒出一粒黑色丹丸,放到鼻尖嗅了嗅——这是绕鬼藤的解药。


    她无法确定,上官红萼的想法还会不会有变化,既然偷过一回药,那就一定还会偷下一回。


    既然如此,不如另外备好解药,免得又生枝节。


    正在姬灵沨打算倒出第二颗解药时,却听得房门大开。她下意识握紧取出的那颗解药,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上官红萼一阵风似的狂奔而来,一把抢过那只黑玉小瓶便往外跑。


    “你干什么?”姬灵沨起身便追,却见她走到水塘边,药瓶扔了进去。


    瓶塞已开,塘水浸透解药,便尽数失效。


    可要重新炼制这解药,却需要三年。


    “你……你怎么能……”姬灵沨愕然退后,看着上官红萼眼中充满暴戾的杀意,不住摇头。


    “苏采薇不死,就让她的师兄和嫂嫂替她去死!”上官红萼指着她道,“现在你没有解药,便妨碍不了我,以后不论我要做什么,都不许你管!”言罢,再次跑了开去。


    姬灵沨怔怔站在原地,藏起手心仅剩的一枚解药,浑身战栗。


    曾经那么单纯,天真善良的姑娘,竟因为一道旨意,一个历来便如诅咒般的宿命,变得面目可憎,再也不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上官红萼。


    落日熔金,寒鸦哀鸣。


    姬灵沨来到厢房前,用香短暂迷惑了守卫,混进内院,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沈、凌二人正蹲在地上,收拾着不慎打碎的陶器碎片,一听这声响,都抬起头来,神情颇为讶异,显然没想到她会到来。


    “有事吗?”凌无非早觉得这女子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却不愿追问,也懒得细究,更不愿与她结交,毕竟几人如今经历这等祸事,都是拜她所赐。


    “我……长话短说,上官红萼要杀你们。”姬灵沨递上手里的解药,道,“我时间不多,解药只剩下这一颗,其他的都被上官红萼扔了,你们谁死谁生,自己选择。”


    “你这个……”凌无非接过解药,在手里翻看一番,嗤笑摇头道,“只有一颗,甚至无法试药。而你正是下毒之人,让我们怎么信你?”


    “我本名纪灵沨,父亲正是折剑山庄前掌事人纪元修。”姬灵沨指着沈星遥,道,“我认得你的刀,知道你是张素知的后人。而我父亲,正是因为掌握了薛良玉谋害张素知的证据,才被他所害。你我本当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敢不敢信我?”


    “纪灵沨……纪元修……”凌无非大惊,“他不是薛良玉的师弟吗?”


    “天玄教倾覆,薛良玉没把事情做干净,被我父亲掌握了证据,先是假死遁走,再行刺杀,毁了整个山庄。”姬灵沨道。


    “那,他掌握了什么证据?”沈星遥问道。


    “薛良玉与萧辰密谋,打算杀害陈光霁的书信。”姬灵沨道。


    “你说什么?萧辰与薛良玉密谋杀陈光霁?”沈星遥大惊。


    “不错,萧辰抓了李温,将他送到薛良玉手中,薛良玉调包,杀了假李温,留了真李温。”姬灵沨道,“而一旦真李温现身,随便栽赃一通,冷月剑,从此便威名不再。”


    “所以……萧辰就上了薛良玉的船,帮他杀了陈光霁?”沈星遥大惊失色。


    姬灵沨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颤抖着递给沈星遥,又倏地缩了回来,缓缓拉开锦囊索带,取出藏在当中的两封老旧信件,缓缓打开。


    沈星遥一眼便认出了薛良玉的笔迹,大惊退后一步。


    “我见过萧辰的字迹,”凌无非细看其中一封书信,眉心越发蹙紧。


    “我已交了底,你们现在能信我了?”姬灵沨说着,又转向凌无非,道,“你说你姓白,难道是……”


    “实不相瞒,我二人先前所用尽为假名。”凌无非道,“她叫沈星遥,我叫凌无非。她也的确是张素知的女儿,至于我……承惊风剑之名,是襄州凌氏一门收养的义子。”


    他身世不曾明朗,不便和盘托出,便只说了一半。


    “吃下去吧。”凌无非将解药递给沈星遥道,“沈女侠武功盖世,有你出手,他们脱身的机会,还更多些。”


    “你吃。”沈星遥道,“少跟我废话。让你活着,你就不准死。”


    “遥遥……”


    “闭嘴!”沈星遥冷冷瞥了他一眼。


    凌无非闻言无奈,看了一眼手心解药,略一迟疑,方服入口中。


    沈星遥见他乖乖服药,不由长舒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凌无非却忽然伸臂将她揽入怀中,强按着她后颈,以口相就,用舌尖将解药顶入她口中,同时捏住她下颚,令她不得吐药,只得被迫咽下去。


    沈星遥未能料到他会有此一举,等到愕然将人推开,那颗解药已然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作者留言:


    为啥我改了这么多遍还有错别字? 废了废了


    第233章 . 恶向胆边生


    “自己立的承诺, 要护你周全,当然得做到。”凌无非道,“还有十日才发作, 焉知没有办法?”


    “狗东西……”沈星遥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别过脸去, 把他推到一旁。


    直到这时,二人才回想起来, 眼前还站在一个姬灵沨。


    对这二人推让解药之举,姬灵沨看得目瞪口呆, 少顷, 方道:“我……我还有话要说……你们其实不必这样。”


    “那你下次有话直接说完行不行?”凌无非一时竟不知能说什么好。


    “我……我只是想说,另一个解毒之法, 不一定行得通。”姬灵沨道, “我和师父, 当年曾炼过一只药蛊,养在山中, 那药蛊入体可食毒血, 解毒之后,便会自行爬出体外,只不过……他嗜血吸髓,于气血有亏, 用此法者, 十天之内, 都会虚弱无力……不过……那只是针对寻常人, 你们武功这么好, 应当只需休养几日, 便能复原了。”


    凌无非困惑蹙眉:“那你说的‘不一定行得通’又是……”


    “我去取药蛊, 一来一回最少都得四日,我不确定这期间上官红萼会做些什么,又是否会有新的想法。”姬灵沨道,“所以,在我离开期间,你们绝对不能有任何动作,否则上官红萼对我失去信任,我连外面那道门都进不来,更别说帮你们解毒了。”


    沈星遥不言,察觉内息逐渐恢复,便即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碎陶,弹指激射而出,直奔门边,将一只苍蝇拦腰截断后,又深深钉入墙侧。


    她转过身去,面对姬灵沨,一点头道:“好,我听你安排。”


    姬灵沨心事重重离开了圣灵教分舵。上官红萼只当她要与自己断绝往来,并不曾理会。


    没了可用的毒物,她便只能等着苏采薇自裁,可苏采薇不知沈星遥与凌无非眼下处境,断然不会轻举妄动。她确已生死意,但即使真要动手,也必得等到沈、凌二人身上毒性解除不可。


    越是如此等待,上官红萼便越是心焦。宋翊虽已允她婚事,却万容不得她近身,莫说亲昵之举,连片衣角也碰不着。


    她心下焦灼,在偷摸去看了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如今状况,确认毫无异样后,忽然便有了个主意,跑去姬灵沨在巫神庙住过的那间屋子里,翻箱倒柜搜寻许久后,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一只木盒。


    木盒之内,躺着一只通体黢黑,干瘪枯瘦,一动不动的怪虫。


    是蛊虫。


    上官红萼隐约记得,前几年的时候,姬灵沨带着她,翻山越岭寻找这只不死之蛊。


    “这是情蛊,往后等你找到了如意郎君,把你的血滴给它服食,它便能为你所用,”姬灵沨那时如是说,“种下情蛊,便只能爱你一人。否则,必死无疑。”


    上官红萼欣喜地将情蛊带回家中,躲进房内,找出一把匕首划破指尖,将血滴在那干瘪的蛊虫之上,看着它的躯体渐渐变得饱满,缓缓蠕动起来,顿时欣喜不已。


    圣灵教中人不可习蛊术,因而此事绝不能被兄长知晓。上官耀虽能纵容她抢婚,但断然不会允许她做这些掉脑袋的事。


    可也正是因为不能学习蛊术,她对这些,只有一知半解,根本不知此举一出,即将酿成大祸。


    现今已是姬灵沨离开宁南的第三日。上官红萼也不知她还回不回来,只在心里觉得,姬灵沨既说过这蛊虫是为上官红萼寻来的,那就是她上官红萼的东西。


    她要将此蛊种在那个男人身上,让他永远只能成为她的人。


    上官红萼盖上木盒,风风火火来到宋翊房中。


    她从不敲门,宋翊早便对此习以为常。反正她也没多少功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我改变主意了,”上官红萼道,“光是你答应我成婚,还不够。”


    “那你要如何?”宋翊目光平静。


    看淡生死之人,又哪来的闲工夫与她斗气?


    “这是情蛊。”上官红萼将木盒放在桌面,挪开半边盖子,露出里边的蛊虫,道,“只消把它放在手心,它会自己咬破肌肤,钻进血肉里。”


    宋翊一言不发,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你大可出去问问,院里的卫兵都亲眼看到解药被我拿走了。”上官红萼不慌不忙道,“姬灵沨已经离开了这里,现在,他们的生死,由我来决断。”


    宋翊闻言,眉心微微一动。


    “就算姬灵沨还会回来,我也有能耐,把她拦在门外。”上官红萼对此一着志在必得,全然不将他的轻慢放在眼里,“我没让卫队拦你,你去问问呀。”


    宋翊闻言,缓缓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又回转而来,面色阴沉,有如死灰。


    沈、凌二人住处他去不了,上官红萼也只是提前交代了一部分卫兵不必阻他脚步,方寸之地封锁之下的种种消息,也令他的神思困在了方寸里,一丝一毫也踏不出去。


    他回转至桌旁,侧首望向木盒里缓慢蠕动的那只蛊虫。


    “种下情蛊,从今往后,你生生死死,都只能是我的人。”上官红萼神采飞扬道。


    眼前这个少女,虽轻巧灵动,却是个纯粹的恶人。


    凡人皆有黑白二面,且能通过求学悟道,习得如何对待自身善恶。


    可这上官红萼,天生狂纵,未经雕琢,身中恶念不受阻碍,畅然发展,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妖魔鬼怪,从生下来就被纵着,任恶念滋生,哪有一丝良善可言?


    “当然了,你得先做给我看,我才能把解药拿出来,”上官红萼道,“反正现在你也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宋翊唇角微动,浮起一丝冷笑,随即拿起那只木盒,置于跟前,打开上方木盖,扶起右腕,伸向盒中蛊虫。


    苏采薇的话,犹在耳边响起:“你是个白痴吗?”


    “那你就认命啊?怂货!”


    “你甘心吗?”


    他忽地忆起当初对苏采薇表明心迹时的情景——风雷大作,一声一声,都在阻止他开口。他究竟犯了什么错?一生坦坦荡荡,无所贪求,不过只爱这一人,便要受此惩罚,天诛地灭。


    可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苏采薇前几日说的那些话:“我怕……我怕看见你又是那个样子,太窝囊了……封长老也一定不希望,他的得意门生是个不敢反抗的废物。”


    “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


    宋翊眉心一紧,心头火苗又重新点亮,本能欲将手收回,却已不及。那只黢黑的蛊虫已然爬至他手心,咬破肌肤,钻进血肉里。他蓦地起身,大力晃动右臂,却还是没能阻止那只蛊虫钻入血脉,随着蛊虫爬进肢体,一股奇异的麻痒之感立刻传遍全身,紧随而来的,是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他轰然跌倒,半跪在地,猛地一躬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怎么是这样的?”上官红萼错愕起身,双手掩口,满脸震惊朝他望来,“不该啊……种了情蛊,你不是应当爱上我吗?”


    宋翊木然抬眼,望向她的眼眸,只有狠厉决绝,哪有半分爱意?


    “到底是哪出错了……不对……不是这样的。灵沨……灵沨人呢?”上官红萼惊惧转身,奔出屋外。


    宋翊眼前一黑,倏然昏厥在地,失了知觉。


    作者留言:


    凌少侠一直到离开南诏国前都是大家的开心果。 到了后来……


    第234章 . 同心情始真


    上官红萼不敢大张旗鼓说出下蛊之事, 只能满城去寻姬灵沨,找了一天一夜,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她哭着回到分舵, 却看见一脸错愕的姬灵沨被金甲卫拦在门外, 当即三步并作两步, 上前抱住她道:“灵沨,你帮帮我……”


    “发生什么事了?”姬灵沨心头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上官红萼不敢多言, 连忙拉着她回到院里,跑去宋翊房中。


    姬灵沨见他倒在地上, 昏迷不行, 连忙上前探他鼻息,将人扶回床榻, 回身一眼瞥见桌上的木盒, 脸色骤变:“情蛊?你怎能对他用情蛊?”


    “不是你教我的吗?种下情蛊, 他便只能爱我一人。”直至此刻,上官红萼都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


    “可那至少得是个爱你的人啊……种下情蛊, 只是让爱你的人因畏死而不敢变心……”姬灵沨面如土色, “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你却给他种下情蛊,这不就是……不就是送他去死吗?”


    “那……那怎么办?”上官红萼泣不成声,颤抖着抱住姬灵沨的胳膊, 不住摇晃道, “你救救他……救救他啊……没有了他……再过两年, 我就真的要嫁给大王了……”


    “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为何非要伤害无辜, 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姬灵沨颤声问道, “从前那个天真善良的上官红萼, 到底去哪了……”


    “灵沨, ”上官红萼跪在她跟前,道,“灵沨你救救他,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事到如今……只剩一个办法。”姬灵沨费了好大劲,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可你做不到。”


    “为什么?”上官红萼哭得两眼通红。


    “蛊祸九成无解,情蛊也是其中之一,唯一消解之法,便是禁术……女儿香。”姬灵沨摸索着走到桌旁,无力坐下,道,“女儿香,以七七四十九名女子尸身炼成,需得以处子为引,涂抹全身,方得发挥效力,惑得蛊虫自行出体,然中蛊者也将因此迷失心智,对驱蛊者……最重要的是,心智迷乱之时,所做之事,醒后通通都不会记得。”


    “可是……我不行。”上官红萼站起身来,拼命摇头退后,“他万一不认账怎么办?断了我的后路,往后王室也会将我打作失节之人。我不干。”


    “自己闯的祸,却不敢自己收拾。”姬灵沨冷哼一声,道。


    “等等!”上官红萼眼前一亮,一跺脚道,“让苏采薇来!她定不忍心,你让她来啊!反正解蛊之后,他什么都不会记得,我怎么说都可以。”


    “可这祸不是你闯的吗?”姬灵沨难以置信地望着上官红萼,越发觉得此人不可理喻,“你抢了她的人,又要脏她的身子,如此待她,你要她往后如何是好?”


    “那你就拖着!等他死。”上官红萼咬牙背过身去,“看是那苏采薇更痛苦,还是我痛苦。”


    “红萼……你真的太可怕了。”姬灵沨无力起身,走到门前时,忽地止步,黯然回首道,“女儿香乃禁术,传至我这一代,所剩已不多。此香珍贵,我未随身携带,得出去取。你回房中等我,不要让人看出异样,也别让任何人送饮食茶水进这道,等我安排好了,自会去找你。”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上官红萼喜极,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她道。


    姬灵沨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走到院中,回身看着上官红萼跑远,忽地嗤笑出声。


    北风呼啸,卷起一地尘土,姬灵沨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竹篓,坚定地握紧,大步走去厢房。


    绕鬼藤毒性渐深,几日下来,凌无非愈觉浑身乏力,几乎下不了床,一沾枕头便会昏睡过去,一日十二个时辰,至多只有两三个时辰醒着。沈星遥见他这般憔悴,心下亦倍感煎熬,却又无力为他分担,只能没日没夜地守在他身边。


    姬灵沨走进门的时候,他仍旧昏睡着,还是沈星遥推了一把,才勉强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就是它吗?”沈星遥从她手中接过装着蛊虫的竹篓,透过竹编的缝隙朝内看去,只瞧见一只一半黑,一半白的大头怪虫在里边爬来爬去。


    “这个……要怎么用?”沈星遥愣道。


    “把它放在手心,它会自己咬破肌肤爬进去。”姬灵沨道,“不过,此蛊吸血噬髓,用其解毒之人,每一寸肌肤骨骼,都会如断裂一般,就像是……总而言之,整个过程极其痛苦。凌少侠,你可受得住?”


    “我只想问问……解完了毒,它万一不出来该怎么办?”凌无非迟疑良久,却问了个令沈星遥同姬灵沨都想不到的问题。


    “不会的。”姬灵沨摇头道,“没有毒物为食,它会饿死。所以一定会出来。”


    “当真?”凌无非将信将疑。


    “当真。”姬灵沨笃定点头。


    “那好。”凌无非长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采薇那头情形如何?”沈星遥走到姬灵沨跟前,问道,“上官红萼可有再为难过她?”


    “我会帮她脱身,但需要你们的帮助。”姬灵沨道,“毕竟如今局面,大半都是我造成的。要让她信我,难如登天。”


    凌无非默默取下腰牌,以剑为笔,在上方刻了几个字,随即交给姬灵沨,道:“把这个给她就好。”


    姬灵沨接过腰牌,问道:“上官耀是不是答应过你们,他绝不会出面?”


    “何意?”沈星遥问道。


    “所以,只要上官红萼无法出手,你们便一定能平安脱身。”


    姬灵沨说完这话,便待走开,却听得沈星遥在她背后唤了一声:“姬姑娘,你这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届时平安脱身,我自会回中原,同你们合力对付薛良玉。”姬灵沨并未直面她的问题,说完这话放下一张标注好会合地点的图纸,便即迈开脚步,走出门去。


    关门之际,她听到屋内传出沈、凌二人的对话声。


    “哎,星遥,我们先说好。我若出了意外,往后不管你看上谁都行,除了那个叶惊寒……”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立刻便回中原找他!”


    如此眷侣,恩爱之至,即便在这生死关头,也能如平常一般打趣玩笑,着实令人歆羡。


    姬灵沨不觉摇头而笑。


    可惜这种恩爱,一心陷在执念中的上官红萼,永远也体会不了。


    作者留言:


    这个情蛊的用法还是读书时候去凤凰旅游听到的。


    下给爱人,爱人如果变心立刻死亡,简单粗暴。


    第235章 . 乱花颠狂絮


    她来到上官红萼房中, 一开门便听见上官红萼的话音:“怎么样了?”


    “她说,须得你去求她,才肯答应。”姬灵沨道, “不然的话, 二人一起死了, 到地下还能相会,何乐而不为呢?”


    “她真这么说?看我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上官红萼说着, 便朝门口跑来。二人擦肩之际,姬灵沨迅速在指尖套上两枚尖锐的木刺, 回手按上上官红萼风府、风池二穴。


    上官红萼两眼翻白, 当即向后栽倒。姬灵沨俯身接稳她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内息不足, 又曾赠你避毒丹, 只有这个法子了。你莫要怨我。”


    言罢, 姬灵沨抱起上官红萼,安放回床榻上, 从她身上搜出一枚红色小药丸, 揣回怀中,又将两支银针从她背脊刺入,旋即起身关好房门,避开守卫视野, 去到苏采薇房中。


    苏采薇本对姬灵沨颇为忌惮, 然而一看见她递来的腰牌, 便愣住了。


    “两件事, 第一件事, 上官红萼已被我制住, 我能带你们脱身, ”姬灵沨道,“第二件事,宋翊身中情蛊,唯有你能解开。”


    “什么意思?”苏采薇大惊,“他怎么了?”


    “上官红萼曲解情蛊用处,迫他种入体内。”姬灵沨道,“她以为情蛊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殊不知,此蛊只是为了让变心之人死去而存在。宋翊对她全无感情,蛊一种下,便立刻发作,昏迷不醒。”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苏采薇焦灼不已,上前问道。


    “能解情蛊的,唯有女儿香。”姬灵沨道,“此香乃为苗寨深山里的大巫祝以秘法所炼,须得寻一处子,涂抹全身,方能令其发挥效用,只是,此香气息甚异,嗅其芬芳者,必会丧失神志,穷极欢欲,加上蛊虫出体前,会在浑身经脉间乱走,任他平日如何克制,到那一刻,也势必会对你……对你乱了心智,对你……总而言之,男女之事,必然躲不过。”


    “什么?你说……”苏采薇愕然,“那……那要是他以为,我想以此为要挟,与他重归于好,岂不很麻烦?”


    姬灵沨愕然:“你们原本不就是……”


    “我已决意要与他一刀两断。”苏采薇道,“若是如此……”


    姬灵沨迟疑片刻,方道:“他……解蛊期间,心智混乱,清醒之后,不会记得发生过何事,只是……你既要与他一刀两断,发生那样的事,必会对你日后有所影响,所以……”


    “也就是说,他不会记得这件事?”苏采薇听到这话,神色方才舒展开来,木讷一点头,道,“好,我去。”说着,便朝她伸出了手。


    “什么?”姬灵沨诧异不已。


    她只道寻常女子遭遇这种事,通常都会吵着嚷着要对方负责到底。


    可苏采薇却反其道行之,非得要他不知此事,恩断义绝才肯罢休。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苏采薇与姬灵沨二人,一个使毒迷惑守卫,一个施展轻功身法,伏屋顶而行,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方到宋翊房后,绕开守卫,从窗口翻了进去。


    苏采薇望着躺在床上,阖目沉睡的少年,鼻尖忽地一酸。


    曾经一道走南闯北,恩爱不疑的欢愉情景,在她脑中不断浮现,如走马观花,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


    苏采薇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瓷莲子罐,打开瓶盖,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芬芳,随之倾泻而出。


    罗带轻解,轻衫落地。少女赤足走向床榻,好似一阵青烟般,倒向衾被间,异香绵长,萦绕着整间大殿。床畔纱帐轻垂,罗纱暗香,绮丽如画。


    与此同时,院中另一端的厢房内,沈星遥正从身后紧紧抱住凌无非,看着他伏在床沿,浑身衣衫被汗水浸得透湿,因着周身剧痛,发出野兽般低喘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凌无非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节,都好似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生生拧断,向不同方向翻滚,又撞击在一处,发出剧烈的震颤。脊骨仿佛被套上了钢箍,不住收紧,向内挤压。血液一会儿如浪涛奔腾,一会儿又凝固在一处,结成了冰,又被一锤粉碎,散得漫天渣滓。眼前一片昏花。整个身子像是从山坡上往下滚去,打了几千几万的旋儿后又重重落地。待得蛊虫食尽毒血出体,已然力竭,眼前一黑,僵直倒下,不省人事。


    沈星遥颤抖着收起蛊虫,跪在床畔,看着他近乎断气,如同死尸般的模样,只觉浑身都被裹上一层寒冰,被冻在原地。


    她陷在煎熬里,一点点等待着时间过去,大气也不敢喘。


    这一头,是药蛊过体,痛不欲生的折磨。


    另一头,是花丛旖旎,曲屏生香。


    苏采薇终于看见,那只黢黑的情蛊咬破宋翊的手指,缓缓爬了出来。苏采薇一手扶着他的身子,一手从床畔拿过竹篓,将蛊虫装入其中,封死竹盖,又微微转身,将之搁上床头案几。


    却在这时,她忽觉颊边涌来一阵急促而灼热的鼻息,不等反应过来,已被他压在身下,陷入缠绵。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曾历过人事,面对这种情景,生涩而又恐慌,眼睫轻颤,蓦地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珠。


    “我亲眼见过她受的苦,又怎么会用同样的方式,再伤害你?”


    这是他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一路走来,始终温润守礼,不曾逾越分毫。


    可如今令他意乱情迷的,究竟是这奇诡的女儿香,还是因为蛊虫?


    又或是其他?


    苏采薇不愿再想,随着那点隐秘的痛感传遍全身,缓缓闭上双目,任那狂风骤雨,颠倒红尘,情迷意乱。


    海棠着雨,香晕眼缬。


    一场欢情过罢,少年沉沉睡去。


    苏采薇捻过一角衾被,掩在胸前,坐起身来,看了一眼床头装着蛊虫的竹篓,又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宋翊。


    一如往常,眉目清肃如风,仿佛方才的放纵只是一场梦。


    “早知不同你去宿州了,”苏采薇俯身拾起衣物,笑容惨淡,“在哪待着不好,偏偏看上了你。”


    她穿起衣裳,又看了他一眼,想着既然不想被他知道,总要做好伪装,便将他的衣裳也整理好,一件件替他穿上。这才匆忙拿起蛊虫,匆匆离开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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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其实就是对比两对情侣的不同境遇,差不多是在写最后一卷半的时候我对女性自我意识又有了新的见地,现在回头看感觉苏采薇其实是不那么值的。


    但已经成型的文没法大动了,以后会避免这种付出型女性角色的塑造,让我很不舒服。


    第236章 . 只有春知处


    沈星遥看着凌无非那沉如死灰的面色, 心思如堕千丈谷底,浑浑噩噩守着他,两手颤抖, 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的神思也愈加恍惚, 却在确实,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沈星遥猛然回神, 立时低头,正看见凌无非惊惧坐起, 睁大双眼, 大口喘息着朝她望来。


    “你……没事了?”沈星遥目光呆滞,好似痴了。


    “你怎么了?”凌无非伸手捏了捏她面颊, 却被她一把抓过去, 猛地咬了一口, 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吓死我了!”沈星遥推了他一把, 翻身走下床榻, 却险些跌倒,好在凌无非及时上前,将她搀稳。


    “没事没事,”凌无非轻抚她后背, 柔声安慰道, “早都发过誓了, 哪敢真让你守寡……”


    “滚蛋。”沈星遥拖着他的胳膊一把提了起来, “该动身了。”


    他二人身手卓绝, 虽不便硬往外闯, 但暗中避开那些金甲卫, 从宅邸脱身,并不成问题,等到达约定的小山坡前,正瞧见苏采薇没精打采坐在土堆前,手里捏着一根青草,翻来覆去地折,连着筋骨撇成十几段。


    “你中邪了?”凌无非走上前去,躬身仔细打量她一番,道,“怎么像丢了魂似的?”


    “用你管?”苏采薇瞪了他一眼,将手里的青草丢了出去。


    “来了。”沈星遥听见脚步声,立刻回过头去,正瞧见姬灵沨与宋翊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苏采薇立刻背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脸色这么差,怎么了?”凌无非见宋翊气色不佳,好似熬了大夜的赌鬼一般,全无血色,不由问道。


    “许是因为先前中了蛊,有所影响。”宋翊淡淡道。


    “中蛊?”凌无非一愣,朝姬灵沨望去。


    “放心,蛊虫已经驱除,并无大碍。”姬灵沨镇定自若,“那情蛊本就是我所养,上官红萼自己不懂,胡乱拿去用,差点出错。”


    “这个南诏圣女,可真是要人命了。”凌无非不觉感慨,“所幸没出乱子。”


    宋翊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苏采薇,见她满脸逃避之色,越发懊悔先前对她的种种冷遇来。驱蛊之事他已分毫不记得,倒是对被擒前在河畔听到的那番梦话记忆犹新,每每想起,都觉心痛难当,只想立刻求她原谅,和好如初。


    他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完凌无非的话,便径自走到苏采薇跟前,蹲下身道:“采薇,你到现在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原谅什么?”苏采薇心不在焉望向他处,“原谅你蠢钝如猪,被人要挟还被下了蛊吗?”


    宋翊没能听懂她的话,不解蹙起了眉。


    姬灵沨见势不对,忙对几人道:“我给你们的地图,大抵是南诏境内全貌。许有些隐蔽之处,我尚不知晓。你们若是经过,得多加小心。还有,红色墨迹标出的那些路线,都在圣灵教势力范围内,你们千万别去,尤其别去王都。”


    “为何?”沈星遥随口问道。


    “圣灵教传至此代,已无神力傍身,也因教规之故,不得学习南诏蛊术,不会使我用过的那些手段。但因门派受王室器重,势力庞大,教中仍有不少高手守在王城。一旦遇上,你们便是插翅也难飞。”姬灵沨道。


    “也就是说,即便先前你没有出手,上官兄妹也迟早会调动那些人前来捉拿我们?”沈星遥若有所思,“看来这一劫,本就逃不过。”


    “也罢,此行便算是白来了。”凌无非转向沈星遥,询问她的意思,“你有什么打算。”


    “回中原。”


    “也好。总之你们多加小心,折返的路最好也能绕行,千万当心。”姬灵沨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两枚红色丹丸,递给几人道,“这是避毒丹,我随身只带了两颗,你们留在身上,会有用处。”


    “多谢。”凌无非拱手谢过,接过两颗避毒丹看了看,分别递给沈星遥与苏采薇二人,


    “那你呢?”沈星遥问道,“你违逆了上官兄妹的意思,这南诏国,想必也待不下去了,可要同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事要办。”姬灵沨摇头,“放心吧,我虽武功不济,但毒术绝不会差,他们拦不住我。等回到中原,我再设法联络你们。”言罢,即刻拱手告辞。沈、凌二人目送她远去,回过头来,只瞧见宋翊仍旧蹲在苏采薇跟前,不住说着好话。


    “该走了,起开。”苏采薇突然起身,唯恐避之不及似的,从他身旁躲开,向前跑远。宋翊连忙追上。


    沈、凌二人瞧见,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说什么好。


    城外荒郊,多奇石怪树,好在有避毒丹在身,倒也不必十分忧心。沈星遥扶着凌无非,慢慢悠悠走在最后,远远瞧着二人你追我赶的情形,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扭头对凌无非道:“你说,他能哄得好采薇吗?”


    “你也是女人,不是应当更了解她吗?”凌无非笑问。


    “我看悬。”沈星遥道,“采薇只是看起来大大咧咧,心思却细腻得很。有什么想法,未必会直接挑明,一直这样不肯接受,必然还有心结未解。”


    “那也没法子。”凌无非摇头道,“阿翊这脾性,能坐下来同人多说几句话都难得,性子又倔,等着他哄好采薇……比让他杀人都难。”


    在二人言语间,宋翊终于追上了苏采薇,一把拉过她的手,却被大力甩开。


    苏采薇急剧回头,看向他的目光,竟隐含一丝惊惧。


    “你这么怕我作甚?”宋翊越发觉出她的古怪。按说以她的性子,此时不是骂他,便是动手打人,怎么也不该像是兔子见了鹰似的,躲藏遮掩,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谁怕你了?我怕你缠着我。”苏采薇吐了吐舌头,转身欲走,却又被他拉了回来。


    “这几日上官红萼可曾为难过你?”宋翊双手按在她肩头,强行扳过她的身子,问道。


    “没有。”苏采薇唇角下垂,颓丧不已。


    她这无比反常的举动,看得凌无非也愣了愣。


    因着药蛊解毒过于凶险之故,他浑身骨节仍在隐隐作痛,于是扶着腰在山石间坐下身来,顺嘴调侃道:“苏采薇,你吃错药了吧?”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苏采薇龇着牙,瞪了他一眼,道。


    “没什么。”凌无非见她又有精神骂人,便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苏采薇目光回到宋翊身上,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中蛊啦?”


    “嗯。”宋翊略一颔首。


    “怎么解开的?”苏采薇眼色颇具探究之意。


    “毫无印象。”宋翊略想了想,道,“只记得闻到过一股奇特的香气。听姬姑娘说,是在房中点了香引蛊。”


    “哦……这么说来……”苏采薇眼珠一转,道,“你是因为之前晾了我两日的事在道歉?”


    “不止这些,”宋翊说道,“那天逃出城后,我待你也毫无耐性,是我不该。”


    苏采薇听到这话,嘴角立刻撇了下来,当即把他推开,走去沈星遥身旁,抱住她的胳膊,小声嘟哝道:“关我屁事……你爱去哪就去哪,反正别来找我,姑奶奶才看不上你。”


    “采薇,我……”


    “哎呀,你到底要我说几遍?”苏采薇别扭地拧着衣角,道,“要叫师姐。”她说这话时,语气并没有十分坚定,一面说着,一面逃避似的别过脸去。


    宋翊凝眉思索良久,缓步走到她身旁,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见她躲开,也不着急,仍旧试探着牵她。


    沈星遥忽然觉得自己站这显得尤为多余,赶忙闪到一旁,蹲下身去,敲了敲凌无非右侧小腿,问道:“这条腿的伤,好像已有些日子不发作了,现在还疼吗?”


    凌无非摇头不言,悄然指了指一旁的宋、苏二人。


    如今的苏采薇面对宋翊,好似真的换了个人似的,虽仍别扭着,却不打不闹,也不骂人,只是别扭地躲着,不肯直面他似的。


    “遥遥,我看前边悬崖底下好像有个村子,不如去探探路,看怎么走才能过去?”凌无非拉拉沈星遥的手,抬头朝她问道。


    沈星遥立时会意,当即推搡着他走开。


    宋翊微微侧首,看着二人走远,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回过身来,对苏采薇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们之间似乎少了些什么。”


    作者留言:


    宋翊,苏采薇思想相对比较传统一些,会受到一定的贞操枷锁的束缚 苏采薇就是放在现在还会把自己叫做“女汉子”的姑娘,并未完全摆脱传统思维的桎梏 宋翊则有一定的个人英雄主义情怀,会对自己有“我要独当一面,担负男人应负的责任”这种思想 半醒不醒的人哪里都存在,小说要搭建的应是众生相,而不是乌托邦 人物存在反抗性即合理 勿以角色定作者三观,我又不是多重人格


    第237章 . 诡象连环生


    “你要看不上我就直说!别整这些弯弯绕的。”苏采薇一听这话便来了火, 抡起拳头便往他身上捶,可还没打几下,便红了眼眶, 扭捏着背过身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觉得, 不论是你还是我,回回所想皆为彼此, 却看不明白对方心意,互相猜忌, 生出嫌隙。”宋翊对她的打骂全不在意, 只认真解释道,“可最好的模样, 当是如师兄他们那样, 默契深刻, 只消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他顿了顿, 又继续说道:“听姬灵沨说, 上官红萼突然反悔,丢了大半绕鬼藤的解药,只剩下一颗。他们互相谦让,是师兄佯装服下解药, 再强行渡给沈姑娘, 自己则以药蛊解毒, 受穿心之苦。哪怕到了生死攸关, 也依旧能谈笑风生。”


    苏采薇不言, 目光仍旧躲闪, 不肯看他。


    “在黎州, 你同沈姑娘走远,我在担心,师兄却说无妨,劝我不必多想。如今想来,那种长足的信任,这正是你我之间最缺乏的。十几年的光阴,即便从前只算点头之交,那些零星的往来,同门的情义,也足以建立这种信任,可为何始终都是如此?甚至越来越糟?”


    “怪我咯,成天变着法同你吵。”苏采薇冷哼一声,道。


    “我想说的是我自己。”宋翊说道,“我因身世之故,向来与人防备疏离。自以为谨慎小心,却处处设了防范,不肯与人交心。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仰仗你,依赖你。是我迫切需要你的付出,才敢予以回馈。是你失去的太多,得到的太少,才会猜忌,会不安。是我锱铢必较,却自以为能成为你的依赖和归属。从头到尾都是我错。是我的无用把你逼至如此境地,不论你如何打骂,都是我应受的。”


    苏采薇平生头一回听他如此长篇大论,一时愣住,良久,方回头望他:“你……你今天怎么……说这么多话?”


    与他目光相对的刹那,她又忽地忆起伤心事,扶着膝盖缓缓坐下身去,红着眼道,“可就算是你这么说,我也还是后怕。同你相处,总得小心翼翼,我又是这性子……实在束手束脚,我都不知道……往后应当如何与你相处。”说完这话,她又潸然泪下。


    宋翊望见,心中只觉刺痛,眼角亦泛了红:“那都是从前,往后再不会了。”


    他目光诚恳,忽然想起她前几日说的话,便即说道:“若实在不行……你不是说过要放蛇吗?我这就陪你去吃找。”


    “姓宋的,你活腻了是吧?”苏采薇倏地瞪眼,话音也抬高了许多。


    宋翊不急也不恼,而是在她身旁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道:“没有你在身旁,生与死,我的确无所谓。”


    “你是不是同师兄待得太久了,也学得舌灿莲花?”苏采薇满面狐疑朝他望来,道,“他教你说的?”


    “没有。”宋翊温言笑道,“都是实话。在宿州那些事发生以前,我对生死一直毫不在意。所以后来被雷昌德要挟,心中虽有不甘,却也能认命。是你……是你骂醒了我,高热昏迷,还一直握着我的手。到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这一生有了牵绊。”


    苏采薇咬唇看着他,一言不发。


    “在巫神庙里,上官红萼曾问过我说中原可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我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从前的那十几年,虽走南闯北,却不曾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留恋,直到有了你。”宋翊始终注视着她双目,眼中只有诚挚,别无其他,“她问完这话,我只想立刻回到你身边,其他的事,也都不在意了。”


    苏采薇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半晌,还是推了他一把,背过身坐着,口中嘟哝道:“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晾了我两天?我才……”说着,她故意抬高了嗓音,拖长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回秦州就回秦州,你这辈子都别想看见我了!”


    “那我等你。等大局落定,重回金陵的那天。”宋翊神情郑重,“不管一年还是两年,纵是十年八载,哪怕一生,我都会等。”


    “你等你的,就算师父回去,我也不回去。”苏采薇说着说着便开始胡言乱语,“就算回去……我再喜欢别人,嫁人生子,你也只能叫我师姐,对着别人喊姐夫。”


    “这不好吗?”宋翊笑容温煦,和暖如春风,“我牵挂的是你,所求也是你能安乐无忧。凡是你的选择,只要能令你好,我都不在意。”


    “你这是铁了心要……”苏采薇回转身来在他胸前锤了一把,见他毫无抵抗,也不挪动身子,便又连着捶了几拳,一面捶打,一面想着自己连日以来所受的委屈,不自觉便加大了手劲,越捶越重,直到他有些扛不住,身形略微一晃,低头闷声咳了几下,方回过神来,收回双手抱在胸前。


    “这就完了?”宋翊一手掩口,咳嗽几声缓过气息,认真朝她望来。


    “你……”苏采薇被他晾了两天,白日装癫,夜里流泪,心里始终想着那时痛楚,迈不过这道坎,可又念着他的好,难舍难分。越是思索,便越不知该怎么做,与他推推搡搡,两眼茫然无措。


    正在这时,沈、凌二人回转而来,见二人仍在拉拉扯扯,不由愣了愣。


    “前面真有个村子,不过最少得走半日山路才能到,”沈星遥道,“若还有话要说,不如换个地方?”


    “没什么可说的。”苏采薇小跑上前,拉着沈星遥的衣袖向前走开。


    二人走下山麓,往前方村镇而去,在村中借宿,短暂歇了一晚,次日又继续前行。


    而此期间,苏采薇因心中别扭,再也没主动搭理过宋翊。宋翊心下虽感怅然,却未纠缠相逼,也依旧对她照顾有加。


    到了三月十二,四人在山道中穿行,即便有姬灵沨所给的图纸,也还是迷了路,不知不觉,走到一个云雾缭绕的小村前。


    这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庄,地处偏僻,村里村外却颇为热闹。许许多多不同部族打扮的女子,一身盛装,欢叫笑闹穿行在街头,仿佛是为某种盛大仪式而来。


    “这么快就到了三月十二……”苏采薇忽然像是想起何事,瞥了宋翊一眼,说道,“还好有姬姑娘帮忙,不然再过一天,某些人就该失身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哑然失笑。他伤势尚未痊愈,还没有笑几声,便发出剧烈的咳嗽。沈星遥见状,即刻上前,在他背后拍了几下,调侃说道:“凌少侠,您可千万保重身子,像您这把年纪,闪着腰可不好。”


    他未及弱冠,便被一身伤势折腾得像是上了年纪的老者,听她这么一说,更觉哭笑不得。


    宋翊闻言,只是看了看苏采薇,摇头一笑,并不说话。


    苏采薇看了他一眼,眼珠一转,忽然拉过沈星遥往前边赶了几步,走出师兄弟二人的视线,凑到一间人头攒动的小店门前,压低嗓音问道:“星遥姐,你同我师兄之间,可曾起过误会?就是那种……闹得不可开交,怎么都和不好的。”


    沈星遥眉头一紧,苦思冥想半天,终于点头道:“算是……有过一会,是在沂州,吵得很厉害。但两人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我连信物都还他了。”


    “那……那后来怎么样了?”苏采薇两眼睁得老大。


    “后来?”沈星遥想了想,道,“后来,差点分道扬镳。但他却追了过来,拉着我把话都说得清清楚楚,误会便都解开了。”


    “那……是他先开的口,还是你?”苏采薇认真问话,心无旁骛,连身旁走过一个老人家,往二人手中各塞了只红色流苏团锦结,也未过多理会,而是直接揣入袖中。


    “当然是他,”沈星遥展颜道,“我生性不爱解释,通常发生什么,都是他说得多,我听得多。”


    “那还是师兄脾气好。”苏采薇撇撇嘴道,“有些人就是那样,杵半天也崩不出半个屁,说两句话得把人急死。”


    “你这是说谁?”沈星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冲她说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就一个上官红萼,还没怎么着呢,怎么就弄得你们成了这个样子?”


    “这不关她的事。”苏采薇嘴角撇了下去。


    “我不想劝你什么。只是我娘曾经告诉过我,心里想到什么,只要觉得如此做了,你会开心,便只管去做。不害人,不伤人,便足够了。”沈星遥道,“要是一直这么闹下去,会让你心中不快,最好还是想个法子解决的好。”


    苏采薇别扭着歪过头,盯着不远处的角落想了想,唇角不自觉撇了下去。


    “不如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做。”沈星遥道,“我帮你想办法。”


    “我不知道……就这么和好吧,我又不甘心,不和好吧,又不开心……”苏采薇凝神思索良久,忽然一击掌,豁然开朗,拉着她往回走。


    也正是这个时候,凌无非停在一家卖饼的小摊前,对那上了年纪的中年摊贩问道:“这位大叔,我想请问这里是什么村?从这离开,要往哪个方向才能到东川郡?”


    那小贩听了这话,目光扫过兄弟二人的脸,便又低下头去,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吆喝卖饼。


    此人吆喝所用,尽是当地话。凌无非疑心是此地闭塞,言语不通,便未多问,然而一回身,便瞧见苏采薇小跑而来,一把拖着宋翊走远。


    “这就好了?”凌无非一脸诧异望向二人背影。


    “我看已没什么事了。”沈星遥走回他身旁,见着饼摊,便顺嘴朝那小贩问了一声价钱。


    小贩听见,立刻回道:“一文钱两个。”


    “您会说汉话啊?”凌无非诧异不已。


    “怎么回事?”沈星遥一手交钱,一手接过饼子,递了一张到他手里,问道。


    “这……我刚才问他,从这后山出去,能不能到东川郡,他就像听不懂似的。”凌无非露出一脸无辜之色。


    沈星遥略一蹙眉,便又转向小贩:“大叔,我们想去东川郡,该怎么走?”


    “后山出去。”小贩答道。


    凌无非见此情形,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愣是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沈星遥忍不住发笑,打开纸包将饼子怼到他嘴边,让他咬了一口,顺手把玩起手里的红色绳结。


    “这又是哪来的?”凌无非好奇问道。


    “路上一位老婆婆塞给我的,”沈星遥笑道,“采薇也有一个。”


    “好吧。”凌无非叹了口气道,“既没人搭理我的话,也没人送我东西,看来这南诏国,的确与我八字不合,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言罢,即刻揽过她腰身走开。


    第238章 . 梦也不分明


    另一头, 宋翊不明就里,被苏采薇拉去角落,看着她瞪大双眼, 一脸认真的模样, 不由愣道:“怎么了?”


    “我想同你说, ”苏采薇想了想,道, “这些天来,一直这么闹着, 我心里也不高兴。”


    “嗯。”宋翊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只能点头应声,继续听她说。


    “可是, 是你先说要一拍两散的, 又不是我。”苏采薇嘟哝道, “说完那话以后,两天都没找过我, 还那么冷淡……我就是不想那么轻易原谅你。”


    “我知道。”宋翊颔首, “所以,我也不敢奢求你能原谅。”


    “可是……可是我就是在意这件事,就是想让你补偿我啊。”苏采薇越说越别扭,不自觉伸手挠了挠脖子, 道, “可我想不到要让你做什么, 你得帮我想。”


    宋翊闻言一愣, 好半天没想明白她这话说的是何意思, 良久方点了点头。


    苏采薇不再说话, 眼见沈、凌二人走来, 立刻露出笑颜,搂过宋翊胳膊,跳起来向他们招了招手。


    四人进村时便已过了酉时,如今天色将暮,村前村后又是崇山峻岭,一走便得花上一整日,只能休息一晚,才好继续赶路。于是沿街找到一家客舍投宿。进门走近柜台,沈星遥冲正忙碌的中年伙计招了招手,对他道:“小二,四间客房。”


    那伙计抬头朝几人望了一眼,看看沈星遥,又看看苏采薇,眉头一紧,露出疑惑之色:“就两个人,要四间房干什么?劈开来住吗?”


    “嗯?”沈星遥闻言一愣,指了指凌无非与宋翊二人,正待开口,却见那伙计扔过来两张房牌,道,“就在二楼,最东面的两间,都靠着的,自己去。”


    四人见此情形,一时面面相觑。


    荒野村落,能找见一家客舍已属不易。几人虽觉古怪,却也未与店家过多争执。沈星遥拿起房牌,随手将其中一张塞到凌无非手中,便即拉着苏采薇走上楼去。


    “这地方怎么回事?”联想起先前被那摊贩看做一阵风似的没当回事,凌无非仔细看了看手中的房牌,愈觉不可思议,怀着满心疑惑,同宋翊二人找去客房中,只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听得房门被推开,闯进一个伙计来。


    “你不是说这房已定出去了吗?怎么没人住?”那伙计瞧着约莫四五十的模样,像个睁眼瞎似的,脑袋探出栏杆冲楼下大喊。


    “这的人眼睛没毛病吧?”凌无非颇感费解。


    话音刚落,方才招待济源的伙计也走了上来,往房内看了一眼,又去敲开了隔壁房门,冲着满脸疑惑的沈星遥道:“早说你们两个住一间,这空出来的,我就给别人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不是人吗?”沈星遥指着凌无非问道。


    “要么你俩一人一间,要么收回房牌。”那伙计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说着。


    苏采薇看见也觉来火:“你瞎了不成?”


    沈星遥见伙计这般,一时懒得置辩,当即对凌无非一勾手道:“你,过来。”


    凌无非闻言,略一迟疑,看了看沈星遥,又看了一眼宋翊,只得摇摇头,拍拍宋翊肩头,小声嘱咐一句:“好好照顾她,别胡来。”方迈开大步,走到沈星遥跟前,看了看苏采薇,却什么话也没说。


    “真是莫名其妙。”苏采薇气冲冲跑进隔壁房中,大力关上房门,在床沿坐了下来。


    宋翊一言不发,拿起桌上的陶壶,倒了杯茶水,走到她身旁。谁知茶水刚递到她手边,苏采薇便似受了惊一般,回首将杯盏拍在地上,猛地缩到床角。


    茶杯落地,滚了一圈,直到滚进角落,才不再动弹。


    苏采薇怔怔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又看了一眼一脸错愕的宋翊,这才反应过来,正要说话,却见宋翊平静俯身,拾起沾了灰尘的茶杯,简单擦了擦,放回桌面,又拿起一只新的,重新斟满茶水,递了过来。


    “这里的人的确有些古怪,吓着了吧?”宋翊柔声说道,“放心,有我在。”


    “对不起啊……”苏采薇嗫嚅着接过茶杯,深深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杯中茶水。


    这过激的反应,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驱蛊那日的遭遇,就像一团阴霾一般压在她心头。如今被迫共处一室,他一靠近,她便本能感到恐惧。


    “没事。”宋翊待她,一如既往的温柔,“这里恐怕也不太安全,一会儿你先休息,我守着你。”


    “嗯。”苏采薇乖乖点头,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心中暗想,若不是那日的女儿香令他丧失理智,他也会一如既往待她以礼吧?


    他是温厚之人,虽不爱说话,却一向守君子之礼,即便先前赶往复州时,途中因意外而共处一室,每夜休息也只是和衣紧靠床沿,离她远远的,从无半分逾矩。


    倘若他们之间的关系,能一直这么简简单单便好了。毕竟他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就算说了,也是给他徒增烦恼。


    夜里,苏采薇躺在床上,用棉被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宋翊只当是她因这倒春寒觉得冷,恐她着凉,便解下氅衣又给她加盖了一层。


    苏采薇睁大圆圆的杏眼,目不转睛盯着他,一动也不动。


    “还冷吗?”宋翊柔声问道。


    苏采薇紧紧闭着嘴,一声也不吭。宋翊也看不明白她的眼神,便即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她脸颊温度,刚觉正常,却见她耳根泛起了红晕,不由笑问:“你这是怎么了?”


    “你会一直这么待我吗?”苏采薇忽然问道。


    “当然。”宋翊温声笑道。


    “那……谁能保证呢?”苏采薇嗫嚅道。


    “的确,”宋翊沉默片刻,想了想道,“往后的事,现在便许诺,都与空话无异。”


    “所以……算了,我不问了。”苏采薇翻了个身,面朝墙躺着,心下涌起一阵浓郁的伤怀。


    苏采薇的异样,宋翊并非没有察觉。只是连日来发生了太多事,他自己也无法确定,她如今面对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境。他不敢问、不敢试探,更不敢妄加猜测,毕竟因为自己的疏忽,已给她带来了太多困扰,他实在不忍再见她伤心难过,只能竭尽所能对她好。


    二人各怀心事,焦郁难安,却忽然听到隔壁窗外传来一声陶器碎响。


    苏采薇听见这动静,一把掀起被褥,拉上宋翊走到窗前查看,却见沈、凌二人都伏在窗边,看着楼下院中的一名女子。


    女子面前,躺着一只四分五裂的花盆。而隔壁客房窗口本该放着花盆的位置,却是空空如也。


    那女子也抬头朝二楼望来,瞥见有两扇窗开着,便往左右都看了一眼。


    沈星遥立马缩身关窗。


    眼见那女子伸手指来,宋翊当机立断,一把揽过苏采薇肩头,合上了窗。


    “这……怎么回事啊?”苏采薇疑惑不已,“按理说,他们也不可能会……”


    “去问问再说。”宋翊拉过她的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敲了敲隔壁房门,刚好听到里边二人的对话。


    “你刚才会不会太冲动了?”这是凌无非的声音。


    “可你不觉得她那样子,同中了傀儡咒有几分相似吗?”沈星遥道,“一个人在院子里痴痴呆呆,自说自话,像中邪了似的。”


    凌无非摇头不解,回身拉开房门,示意二人进屋。苏采薇一跨过门槛便问道:“星遥姐,刚才真是你扔的花盆吗?”


    沈星遥顾不上回答她的话,只对凌无非问道:“你难道不觉得,这村子里没一个正常人吗?”


    “确切说来,是从进了南诏国境开始,便一直遇见怪事。”凌无非拿起剑,道,“走吧。我看要是再不动身,今晚又得发生意外。”


    于是四人收拾行装,趁着夜色,悄然离开客店,然而到了街头,却看见了令他们更为诧异的情景——一个个盛装打扮的女子,同虚无缥缈的风有说有笑,一个个簇拥着往前行去,走向同一个方向。


    而这些女子的腰间,都挂着一只流苏团锦结。


    沈星遥掏出袖中绳结,放到鼻尖闻了闻,嗅到一阵极淡的香气,并非任何花草的芬芳。


    “难不成同这个有关?”苏采薇愣道,“莫不是因为你我都带着避毒丹,所以才……”


    “你们先在这等着。采薇,同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沈星遥说着,便即拉着苏采薇往那些女子所行方向赶去。


    她们被包裹在人群中,簇拥着走过曲曲折折的黄泥路,来到一处空地上。空地正中,是一棵足有二人合抱粗细的老槐树。槐树下摆着一只大鼎。鼎中盛满晶莹剔透的液体,不知是水还是酒。鼎边摆着四张桌子,桌面上放满了空盏。


    那些闻香而来的女子,施施然走向大鼎,围拢而来。


    第239章 . 眼意心相通


    苏采薇左看右看, 一脸疑惑朝沈星遥望来。


    沈星遥不言,目光死死盯着大鼎后的老槐树——那里坐着一名披着破旧斗篷,头发花白的佝偻老妇。


    “姑娘们, 今日是你们的盛会, ”老妇晃晃悠悠站起身来, 展开双臂,高声喊道, “这圣水是上天赐予你们的礼物,尽情畅饮吧。”


    那些女子闻言, 都拿起桌上的酒盏, 舀起鼎中“圣水”,一个个欢笑着喝下。


    唯独沈星遥与苏采薇二人站在鼎前, 一动不动。


    “你们呢?”老妇端着两杯“圣水”, 走到二人跟前, 递了上来。


    沈星遥心有疑虑,迟疑不肯接过。


    苏采薇有心试探, 正伸手欲接, 却不想那老妇忽然变了脸色,将两盏“圣水”泼向二人。


    沈星遥立刻旋身,避开这一泼。


    苏采薇伸在半空的手不及收回,虽被沈星遥拉着闪身避让, 仍未能避免被那液体泼在手上, 收手一看, 却见原先还清澈透明的“圣水”变成了黢黑的颜色, 顺着指尖流淌, 滴在地上。


    “你……你的身子, 已经脏了。”老妇缓缓抬手, 指向苏采薇道。


    “我……”苏采薇瞳孔急剧一缩,下意识看向沈星遥,瞥见她眼中诧异,眸中立生惶恐。


    “想必你也是吧?”老妇手指斜向沈星遥道,“被男人脏过的身子,不配站在这里。”


    “可这些事,同你又有什么关系?”沈星遥坦然道,“是见不得我们站在这里,看破你的勾当吗?”


    她看着那些饮过“圣水”的女子一个个倒下,眼色倏然变得凌厉,正待拔刀,却听得身后传来凌无非的话音:“遥遥,这是怎么回事?”


    凌无非与宋翊二人先后抢上前来,各自拥过所念之人,护在身旁。


    “这是什么?”宋翊拉过苏采薇的手,看着上边流淌的黑色水渍,连忙拂袖替她拭去,仔细察看一番,确认无恙后,方将她的手放下。


    老妇瞧见二人,瞳孔急剧一缩,当即退后道:“男人?怎么会有外面的男人进到村子里?”她说着这话,再度指向沈、苏二人,道,“你们两个,就是被他们所玷污的吗?”


    “你胡说什么?”宋翊怒视老妇,沉声喝道。


    “我胡说?”老妇酣然笑道,“圣水只有遇到洁净的女子,方能保持原样。她破了身,圣水滴在她身上,自然就会变成最污浊的颜色。”


    宋翊闻言,遽然色变,眸中惊讶与惶恐不安交织一处,倏然朝苏采薇望去,却见她深深低下头,神色凄然,身子也跟着发出颤抖。


    他忽觉心中刺痛,当即护住苏采薇,提剑斜扫向那老妇。


    老妇纵步退后,跃上大鼎,向后倒入水中,只见得鼎中腾起巨大的迷雾,发出呛人的气息,直冲眼球,仿佛要将人熏瞎一般,迫得四人不得不立刻逃离。


    烟雾越散越广,四人也跟着退出数里之外。沈星遥不断拂手摇去脸边尘雾,呛得流出泪来,直往凌无非怀中靠去。


    苏采薇却如失了魂似的,好似行尸走肉般,任由宋翊拥着退至安全之处,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没事吧?”宋翊停下脚步,双手捧起苏采薇脸颊,小心查看她的情形,见她茫然不知所措,立刻便想起那老妇的话来,随即放缓话音,柔声对她问道,“我只问你一句话,此事同上官红萼可有关系?”


    苏采薇摇头,低眉不语。


    “那没事了。”宋翊见她这般情状,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一时不知当如何安慰,只得尽力平复心中震撼,替她拭去那两滴已在她眼角挂了许久的泪。


    “那里还有人,得去救她们。”沈星遥摇着凌无非的胳膊,目光焦灼。


    凌无非咬紧牙根,沉思良久,方拉过她的手,对宋翊说道:“你就待在这,好好照顾采薇,我们回去看看。”


    宋翊颔首不言,看着二人飞速走远,方转过头来,见苏采薇咬着唇,一脸委屈朝他望来,不由愣住。


    “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就这样?”苏采薇说的这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唇角几乎被她咬破。


    “你希望我说什么?”宋翊问道。


    “你……”苏采薇一时语塞,半晌方道,“那就算是我从前真的有什么,你不在意?”


    “无妨,你想说便说,不说也罢。”宋翊表现得分外平静。


    “可你从前不是说过,因为你娘的事,所以……对这种事情十分介怀吗?”


    “那是对我自己的约束,不是对你。”宋翊伸手轻抚她发间,眸中俱是怜惜之色,“先回客舍等消息吧,你也累了。”


    二人回转客舍,仍旧进了先前住的那间客房。苏采薇抱膝坐在床头,始终一言不发。


    宋翊也不多话,只默默陪在她身旁。


    他心中有结,不是因苏采薇失节,而是因为她这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的态度,直令他心生直觉,认定此事与上官红萼有所关联。


    可他又怕追问下去会令她崩溃,只能将这疑惑压在心头,按下不提。


    一旁的苏采薇,心下更是煎熬。


    她多想告诉他真相,然而想到他本是如此自持的性子,只担心他一旦得知前因后果,多半会成为他心中负累。


    可若不说,任他误会下去,她又唯恐此事成为二人之间永远抹不去的芥蒂。


    拿又拿不起,放又放不下。


    “对不起……”苏采薇愈觉自己不该隐瞒,忽然开口说道。


    “为何要说这种话,你有何处对不起我?”宋翊扭头望她,那神情,显然是怒了。


    “我……我不该隐瞒……”苏采薇支支吾吾道。


    “你不想说是你的事,”宋翊别过脸道,“又不是天生便给我准备好的一件物品,又凭什么要为我守身如玉?”


    “不……我是说……”


    “若她当初不是因为这种事,处处觉得自己低人一头,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宋翊眸中,隐隐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苏采薇听到这话,忽地明白过来他在说谁。


    他母亲许芷阑之事,是他心中隐痛。只不过他痛的,并非世人之痛,而是她,是许芷阑的痛。


    一生怅恨无助,只因礼法枷锁。他管不住世人的嘴,便只能约束自我,好让自己不变成千千万万加害者的其中之一。


    既是这般,他要是得知了自己做过的事,一定恨不得以死谢罪。


    苏采薇忽然便不害怕了,只缓缓挪动到他身边,靠向他肩头。


    宋翊拥她入怀,却越发怀疑起她受困期间的遭遇来。


    若真是上官红萼对她做了什么,他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她讨回公道。


    苏采薇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只知醒来之时,正躺得好好的,身上严严实实盖着被子,一点也没漏风。


    宋翊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


    苏采薇坐起身子,听着楼下的嘈杂声,拉了拉他衣袖,指指房门:“师兄他们还没回来吗?”


    宋翊摇头,站起身道:“我想下去问问。”


    “我也去。人家都不把你当个人,才不会理你呢。”苏采薇翻身下床,一时没能站稳,正跌到他怀里,愕然抬头,目光正对上他满眼温柔。


    苏采薇两颊飞红,立刻低头跑开。


    二人走出客房,来到大堂柜台前。站在里边的,正是昨天招待几人的伙计,一瞧见宋翊,立马睁大了眼,凑上前道:“我的乖乖,原来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苏采薇不明就里,“你把话说清楚。”


    “昨日是百花会啊,这一天出现在村子里的陌生男人,都是幻象,”伙计说道,“谁知道混进个真的。”


    “是两个。”宋翊上前一步,道,“昨日与我们同来的那两个人,可曾回来过?”


    “回来?去了百花会,还想着回来?”伙计说完,扭头便瞥见了苏采薇手里的团锦结,不禁愣住,“哎?你没去啊?”


    “你把话说清楚,”苏采薇指着他道,“不然,信不信我把这店都给你砸了?”


    “那是巫神大人的恩泽,带你们这些小姑娘成仙呢。”伙计白了她一眼,道,“不懂就别胡说。”


    “成仙?”苏采薇瞪大眼道,“我看是杀人吧?你说谁不懂?”


    宋翊见她来了脾气,连忙将她揽去身后,对那伙计问道:“你能否详细说说,什么叫做‘百花会’?”


    “百花会,每三十年才有一次,”伙计一面整理柜台,一面说道,“巫神大人会带领七七四十九个女子,成仙得道。哦……好像,还得是最纯洁的女子。”


    那伙计说着,恍惚便明白过来:“哦,我知道了,你这小丫头没去成仙,该不会是已经……”


    他话未说完,便见宋翊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杀意,便忙闭上了嘴,自己拍了几下,转身走开。


    “那他们成仙得道,是在什么地方?”苏采薇冲那伙计喊道。


    “山中去寻,仙人之境,凡人岂能找得到呢?”伙计抛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作者留言:


    采薇说对不起不是因为洁不洁的问题,而是因为隐瞒了真相。


    这一对的症结就在于吊桥效应的结合和本身性格的冲突,都是孤儿极度缺乏安全感,本来是非常不合适的一对。


    不像师姐和云轩,钢铁直女配花瓶,绝配


    但我思想改变以后其实是不接受宋翊这种对象的,感觉除了善良踏实一无所有,还需要人去教,需要女生一直患得患失去换取他的改变。


    还是无非好,打直球懂付出,但无非就是特定环境下有目的故意培养出来的女权男,小师弟和他毫无可比性。


    第240章 . 拨云见白日


    日出深山, 浓雾升起。怪石奇林间,两个身影彼此搀扶,缓步穿行。


    “你这老寒腿, 下次真得让柳前辈好好看看。”沈星遥瞥了一眼凌无非行动略显迟缓的右腿, 忍不住埋汰道。


    “这山路既然这么难走, ”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那昨天那些姑娘又是怎么失踪的?”


    “说不准, 她们原本就是这附近的山民。”沈星遥若有所思,“跟了一晚上也没有下落……对了, 你说采薇她现在……”


    “倘若昨天夜里, 那老妇所言为真。”凌无非眉心微沉,“只怕此事与上官耀兄妹脱不了干系。”


    “要真是这般, 她也太狠毒了。”沈星遥不由攥紧了拳, 然略一思索, 却又出不对劲来,“倘若真是他们所为, 姬灵沨为何不告诉我们?”


    “那若是连她也不知情呢?”


    沈星遥听罢, 一时无言。目光垂落地面,忽地瞥见不远处的草地上,印着一排排纵横交错的足迹,当即拉了他一把, 抬手指了过去:“你看!”


    凌无非顿生警觉, 一时顾不得脚下疼痛, 与他一同循着脚印方向, 追到尽头, 却是一方峭壁。


    “这……跳下去了?”凌无非大惊。


    “下面应当没有路。”沈星遥单膝跪在崖边, 朝下望去, 见这深渊之下连处凸起的石头都没有,不由摇了摇头。


    凌无非上前一步,向下瞭望。


    偏偏在这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二人身后……


    六个时辰后,宋翊与苏采薇二人循着沿途的标记,也找来了此处。


    “总不会掉下去了吧?”苏采薇正待到崖边察看,却被宋翊拉了回来。


    “此事不简单,他们不会就这么轻易消失的。”宋翊神色凝重,“再回头找找。”


    日铺时分,霞光如雾。二人重新回到那些层层叠叠的脚印旁,仔细察看,仍旧未能发现端倪。


    “好端端的人,难道还能平地飞升吗?”苏采薇望向头顶上方。


    虽说严冬才刚过,此间树木,却郁郁葱葱,长势极好,如盛夏一般。


    她忽地感觉有一道光晃着眼睛,不由伸手挡了挡。宋翊侧目望她,与她一道找寻许久,忽地蹙眉,纵步跃上树梢。


    “哎!当心有毒。”苏采薇紧随其后跟上,拨开林木,却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她想着自己身上还有姬灵沨给的避毒丹,便坦然伸手,探入密密麻麻的枝叶间摸索,忽然摸到一块圆饼似的硬物,便即扯了下来,拿在手中一看,竟是一面铜镜。


    铜镜背面被抹上了古怪的涂料,不论放置在何处,都会与周遭景物融为一体。


    “镜子……倒影……”苏采薇猛然明白过来,指着下方脚印道,“那些或许都是幻象!”


    宋翊凝眉,纵步下树,俯身伸手,在地上摸索一番,抬眼朝她望来,道:“有真有假。”


    苏采薇又在树丛中翻找许久,却再也没能找到第二枚镜子,只得飞身落回地面。


    宋翊恰好起身,顺手扶了她一把。


    “要是不在这边,这方向就错了。”苏采薇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镜,又看了看方才摘下它的方位,忽然一愣,扯了一把宋翊的衣袖,道,“我知道了!阿翊,现在是春分,还是谷雨?”


    “应当还在春分。”宋翊略一思索,道。


    “春分……那月将就是卯,不对,日宿……何将,中气过宫……”苏采薇掰着手指,算了许久,忽然跑向不远处的一棵树,在周围寻找起来。宋翊虽看不明白,却还是跟了上去,走到她身旁。


    苏采薇半跪在地,两手同时拉住一方草皮,向上撕扯开来,露出泥土下一处极为隐秘的机关,用力一推。


    霎时之间,地动山摇,树上的叶子也跟着这剧烈的震颤,扑簌簌落下。苏采薇当即跳起身来,扑入宋翊怀中,由他护着退到一旁。


    此间两棵相距本有丈余的树,因着机关开启,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并在一处,那本布满脚印的地面,也裂开了一道门,露出一节一节的台阶,直通地下深处。


    “走。”苏采薇掏出火折吹亮,拉着宋翊的手,走上前去。


    二人沿着台阶一路下行,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完那些石阶,到得此刻,他们已然抵达地下深处,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深长低矮的甬道。


    “里面……好像有股香气。”苏采薇往前走了几步,却忽然怔住。


    那甬道内隐约飘出的香气,竟像极了女儿香。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宋翊,见他神色并无异样,方长舒了口气。


    二人走进甬道,往前行了一段路,耳边隐隐约约听见滴水声。


    “这里……不太像是普通的洞穴。”苏采薇左看右看,“倒像是……墓穴。”


    她忽然觉出宋翊与她十指紧扣的手紧了几分。


    “这香气,我好像在哪闻到过。”宋翊眉心微蹙。


    “南诏山里到处都是奇花异草,这也不奇怪。”苏采薇说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接近甬道尽头,那滴水声越发变得清晰明了。


    苏采薇手中火折即将燃尽,本待换支新的,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齐刷刷的“咔嚓”声响,抬眼一看,只觉得前方似乎是间宽阔的石室,而刚才的声响,似乎是石室间壁灯机关开启,灯火亮起发出的声音。


    “当心。”宋翊将她护在身后,缓步走入石室,脚步却忽然僵住——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的石室,高不到二丈,宽数丈,天顶上方吊着十余个蚕蛹似的巨大布兜,透过布兜,隐约能够看见内中透出人脸、手腿的轮廓,而那些不断发出的滴水声,竟是从这些布兜底端渗出的尸水,一滴一滴,如钟乳石般,滴在地上。


    那股女儿香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苏采薇足下一软,瘫靠在宋翊怀中。


    “还真是执着,”老妇沙哑的话音从石室深处传来,“可你那双肮脏的脚,却弄脏了这里。”


    “什么人?”宋翊高声喝道。


    “别急,”昨夜那个古怪老妇的身影从石室尽头的另一端洞口出现,手中拖着一只装着人的布兜,穿行在蚕蛹般的布兜中间,走到二人眼前丈余外停下,忽然一皱眉头,低头朝二人脚下看去,难以置信道,“怎么没有跟来。”


    “什么东西?”苏采薇心悬了起来。


    “你们身上有避毒之物?”老妇咬牙道,“该死,同先前来的两个一样。”


    “你说师兄?”苏采薇睁大眼道,“他们人呢?”


    “死了。”老妇说道,“这好好的女儿香,多少年才有机会炼成一次,却被你们给毁了。”


    “炼香?”苏采薇花容失色,抬头望着那一个个包着尸首的布兜,惨然道,“你说……这种香是用女子尸首炼成的?”


    她忽地想起,为给宋翊取蛊,她曾浑身抹遍此香,不由感到一阵恶寒,浑身战栗起来。


    宋翊见她神情不对,连忙拥入怀中,却听苏采薇失声高喊:“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你还是不是人?”


    “人命?人命能有多重要?”老妇发出阴恻恻的笑声,“要炼女儿香,得先找到四十九个情窦初开的处子,我便只好制造幻象,打造出那些独身女子们眼中最理想的那个男儿模样,将她们带来村中,参加这百花会,再以香囊指引,来到深山里,炼此奇香。”


    “那……那圣水又是什么?”苏采薇颤声问道。


    “圣水?”老妇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圣水自然就是为了辨别你们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免得污了我这女儿香!”


    “住口!”宋翊听她言语羞辱苏采薇,立刻高声斥之。


    “少年郎,你怕是不知这女儿香的好处。”老妇说道,“南诏千百蛊虫,皆爱此香气息,食之毒性大增,若身中无解之蛊,唯一解蛊的法子,便是以女儿香引之!”


    炼香,解蛊?


    宋翊忽然便想起了是在何处嗅到过此香气息。


    “你别说了!”苏采薇脸色惨白,无力靠在他怀中。


    “哟,小姑娘,你在害怕什么?”老妇狞笑上前一步,问道。


    “阿翊,”苏采薇拉着宋翊衣袖,急切说道,“昨夜失踪的不止这几个人,里面一定还有……”


    “你在怕什么?”宋翊忽感疑惑。


    她分明身揣避毒丹,无须畏惧敌方用毒,何况这老妇此刻就站在二人跟前,也不可能腾得出第三只手再去杀人。


    女儿香,处子身……


    宋翊鬼使神差望向老妇,问道:“那,情蛊,又可有其他解法?”


    “情蛊?”老妇轻笑,“你曾见过?想求解法?”


    宋翊微微颔首,却见那老妇森然笑道:“寻处子褪尽衣衫,以此香涂抹全身,与中蛊之人相偎,便能引出蛊虫。不过此香特异,最易惑人心智,身中蛊者,本就意志薄弱,嗅得此香,更会丧失神志,若是一男一女……啧啧,含苞待放的小姑娘,从此身子便浊了。若那中蛊之人是你朋友,可千万别把心上人往前送啊。”


    宋翊听着这话,颊上血色渐渐褪去,两眼放空,木然望向苏采薇。


    苏采薇不敢看他,只默默低着头,强忍鼻尖酸楚,极力往回咽着泪。


    “是我?”宋翊定定地看着她,唇瓣发出微微的颤抖,“为何……我什么都不知道?”


    “意乱情迷,神志尽失,怎么记得清事?”老妇说着,口型转为“哦”的唇语,“原来,你们早就体会过了?”


    “你快把那些人给放了。”苏采薇吸了吸鼻子,冲那老妇喝道,“不然……”


    话到此处,老妇后方石洞内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老妇面色大变,顾不得二人与她手中的布兜,即刻回身跑向石洞,却被一柄寒刃顶在心口。


    凌无非手持啸月,立于老妇跟前,目色冷峻,有如冰锥。


    “你居然没死?”老妇咬牙切齿。


    “让您失望了。”凌无非轻笑道,“托您的福,声东击西把我们打下悬崖。刚好那石壁间不知被哪位高人开了个盗洞,直通这古墓。不然,我们哪还有机会再见到您老人家?”


    “你们……你们一直都在?”苏采薇看向在他身后领着十数名女子走出洞口的沈星遥,怔怔问道。


    “都听到了。”沈星遥淡淡道,“先救人,其他的事往后再说。”


    老妇森然而笑,抬眼扫过挂在天顶上的那些尸首,道:“你们须得想清楚,此举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


    “怎说?”凌无非不以为意。


    “你们的朋友,不也是倚仗着女儿香,才保住这条命吗?”老妇斜眼瞥向宋翊。此刻的他,已黯然如行尸走肉,面无血色,两眼空洞,仿佛轻轻一推便会栽倒,“我炼此香,又有何错?”


    “杀人就是杀人,只要无人养蛊害人,也就无需这女儿香。”沈星遥漠然道。


    凌无非不言,挺剑刺向老妇。老妇眼色一沉,当即展开斗篷,霎时之间,尘烟涌起,又如昨夜一般,熏起冲天白烟,呛人眼鼻。凌无非强忍迷烟,手中剑势全无迟滞,似已触及老妇,又似戳入一团烟尘。待得尘嚣散尽,只余剑尖一点殷红血渍,作怪的老妇却已不知所踪。


    宋翊捂着口鼻,单膝跪地,不住咳嗽。苏采薇见状,忙上前扶他,却见他凄然抬眼朝她望来,眼中尽是无助。


    “快走吧。”沈星遥道,“管他是人是鬼,能救多少算多少。”说着,便即朝那些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女子一招手,连拖带拽往出口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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