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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40

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31章 . 肝胆皆冰雪


    “嗯?”叶惊寒愣了愣, 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鼓鼓的银囊,诧异问道,“这都是他的?”


    “对, ”沈星遥干干脆脆点头, “我身无分文。他养着我两年, 大半家当都在我这儿。”


    叶惊寒听了这话,良久无言, 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照这么说, 他如今算不算是人财两空?”


    “活该……”沈星遥低下头, 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叶惊寒看着她,迟疑良久, 小心翼翼问道:“那……他方才对那位姑娘说的话, 你可相信?”叶惊寒迟疑问道。


    “他武功高得很, 谁知会不会是听见动静,故意伪装给我看?”沈星遥冷冷翻了个白眼, 别过脸去。


    叶惊寒闻言顿了片刻, 叹着气点点头,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沈星遥仍旧望着远方的月,脑中仿佛塞进一团乱麻,剪不断, 理还乱。


    “那同样的问话, 换做是你, 会如何作答?”叶惊寒看了她许久, 方开口问道。


    沈星遥不言, 仍旧低着头。


    月光照亮她脑后空无一物的发髻。眉和眼都埋在阴影里, 心跳声连着勃动的血脉, 发出“咚咚咚”的澎湃声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叶惊寒无奈叹了口气,不敢再问。


    “我当初就不该招他!”沈星遥忽然抬头,吸了吸鼻子,恨恨说道,“要不是因为晕船,那日也不会想到与生人同乘。”


    “你……晕船?”叶惊寒一愣,立刻转头朝她看来。


    “让你知道又怎样,还能淹死我不成?”沈星遥蓦然抬眼,眸光冷冽。


    她似乎真的把眼前人当做了那负心薄幸,百般欺瞒之辈,将一腔怒火,都宣泄到了叶惊寒的身上。


    “我不敢。”叶惊寒摇了摇头。


    “他既然什么话也不肯说,我也没必要把他当回事儿。”


    沈星遥说这话时,神色空惘。也不知到底在说给身旁人听,还是在告诫自己。


    “所以……”叶惊寒踟躇良久,方小心翼翼问道,“你打算放下他?从此遂他所愿,将他视作忘恩负义,薄情寡幸之辈?”


    “随意。”沈星遥眺望远天的月,目光仍旧空惘,所答全非所问。


    “你还是不甘心。”叶惊寒慨叹不已。


    “他骗我啊!”沈星遥怒道,“不管他现在投靠薛良玉是真是假,他都在骗我!要么从前便有欺瞒,乱我心神,搅我复仇之计;要么便是自以为是为我好,将我推出局外,隐忍伏低,独自筹谋。我是断手断脚的残废吗?要他来施舍?”


    叶惊寒瞥见她眼底杀意,一时胆寒,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夜色浓如焦墨,笼罩在光州城上空。随着夜幕渐深,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这烟花柳巷,仍旧歌舞升平。


    雨燕的话音从窗内传来:“哎……你喝了多少啊?怎么……这桌子你也不嫌硬吗?凌掌门……凌掌门?你等……等我会儿,我去给你弄碗醒酒汤啊……”


    “从前说不爱饮酒,如今却染上这臭毛病……真是处处都该死。”


    沈星遥沉敛眸色,揣起银囊,撇开一旁的叶惊寒,径自起身走到屋檐边,沿着外墙翻身跳下,推开雨燕房间的窗,跳入屋内,见凌无非已伏在桌面,沉沉睡去,身周还有酒气未散。


    她胸中怒火越烧越旺,只恨不得上去扇他几巴掌,叫他清醒清醒。


    他凭什么自作主张,独自咽下苦水,却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无所不能的神仙吗?


    哪有神仙会是这副孬种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成了酒鬼?”沈星遥走到他身后,微微俯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凌无非的面庞。


    他睡相并不安稳,眉头紧锁,时而恍惚,时而沮丧。轮廓面庞依旧如玉一般,只是平添了几分惫态。


    沈星遥见他手指颤动,神使鬼差伸手,在他掌心一戳。


    睡梦中的人五指倏然紧握,将她的手死死攥住。沈星遥大惊退后,却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呢喃。


    “遥遥……”


    她心下一颤,忽觉胸口闷痛,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眼角余光落在他左肩,瞥见那凌乱松弛的衣襟之下,隐隐露出的一角刺青。


    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将他衣领扯开。


    浮云环绕间,一双苍狼之眼,炯炯有神。正是罗刹鬼境内,玄岩窟中那幅壁画。


    她颤抖着松开捏着他衣襟的手,再抬起眼,眸间已添了一抹黯淡的猩红。


    “混账东西……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沈星遥极力抽出被他攥紧的手,正待一巴掌将他打醒,却听见门外传来雨燕的脚步声,只得匆匆将他衣襟拉上,飞快翻窗而出,直奔院墙之外。


    可没跑出多远,两腿便觉瘫软,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无力之感转瞬蔓延全身。


    沈星遥抱住墙角下的老树,低头大口喘息。


    “这是怎么了?”叶惊寒快步追来,关切问道,“他又做了什么?”


    沈星遥浑身颤抖,欲言又止。唇瓣被风吹得冰凉,寒气直透骨髓,令她心底腾起一丝莫名的惶恐。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惶恐究竟从何而来。


    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霎变回了柔软的血肉,任由那双无形的手,一寸寸拨开,撕成一片一片,零落满地。


    “星遥……”


    “他怎么敢……”沈星遥怀抱老树,半含着眸,眼睑颤抖着托着泪,唇角竭力尝试勾起笑意,试图藏起伤怀。


    叶惊寒越看越觉心疼,正待安慰,却见她忽然仰起头来,强行咽回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决然走开。


    顷刻间,那副身躯又从血肉变回冷铁,一丝一毫不提那人,只是按部就班对照名册,一户户寻人。偏偏每一次到达目的地,都已有人抢先一步把人带走。除了一座空宅子,什么也不留。


    这日船行海上,正是回途。她在船头抱着栏杆,干呕不止,不论身旁的叶惊寒如何劝说,也不肯回到船舱。


    海上飘荡,船随波涛沉浮,晃动不止。远处的蓝天和白云,不知是谁把谁给撕碎。一片片破碎的白与破碎的蓝交错,将她眼中的一切颠倒过来。海成了天,天却成了海。


    她不想再回到四面封闭的船舱,也做够了那些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的梦。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只有在这颠倒混沌的时刻,她才像她自己,可以肆意放纵深藏心底的脆弱。


    叶惊寒实在劝不住她,只得转身回船舱,想给她拿件衣裳。


    谁知就在这当口,不远处的两名船客却不知因何事吵了起来,你推我搡着来到沈星遥身旁。


    船头栏杆低矮,二人一个大动作便撞了过来。沈星遥由于晕船,脚下站不稳当,一时不及躲闪,直接被推了出去,掉入海中。适逢叶惊寒拿了衣物朝这走来,见此情形,脸色大变,当即丢下衣裳跳入海中,在船工的协助下,将她救起。


    沈星遥浑身湿透,呛了一肚子水,被叶惊寒护在怀里,始终低着头,不住咳嗽,咳着咳着,突然掉下泪来。


    “星遥,”叶惊寒连忙握住她冰冷的手,关切问道,“可有哪觉得不适?要不要回船舱休息?”


    沈星遥不住摇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从无声落泪,渐渐转为放声大哭。


    那将她撞下去的两人本想逃走,然而瞧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哭得如此伤心,又觉得她可怜,巴巴凑了过来。


    叶惊寒怒极,起身揪过其中一人衣襟,便要往海里扔。


    沈星遥一把拽开他的手,朝那两人狠狠瞪了一眼,又低下头来,继续哭泣。


    叶惊寒不知所措,可自己身上也是湿的,甚至找不出一块干帕子给她拭泪。


    “星遥……”


    “从前不管遇见何事,他都在我身边……”沈星遥泣不成声,越发伤心,“可这一次……”


    “这世上在乎你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叶惊寒急道,“刚才不也是我救了你吗?”


    “你就不怕我把你当做他的影子吗?”沈星遥当真是气息稳健,哭了这么久,凶起人来,吐字依旧十分清晰。


    叶惊寒一时语塞,越发不知如何是好。


    人总是喜欢看热闹的。一个仙女似的姑娘坐在船头大哭,对这一船的人来说,可是件不得了的新鲜事。于是没多一会儿,两人周围便聚集了一大帮看热闹的船客,一个个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叶惊寒听得厌烦,本欲起身将人驱散,然而一看沈星遥那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犹豫着蹲回原地,不敢离开半步。


    片刻之后,一名头戴幕篱,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拨开人群,姗姗走来,停在二人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素绢手帕,递到沈星遥眼前。


    沈星遥愣了愣,抬眼望去,正瞧见眼前人掀起幕篱纱帘,冲她微笑。


    这张脸,竟是如此熟悉。


    “灵沨?”


    第332章 . 北斗参横转


    “我用药蛊替阿青解毒后, 未免被人找到,便索性躲在岛上,等彻底养好了伤, 才打算回去看看。”姬灵沨握着沈星遥的手, 在船舱内坐下。


    听到二人说完近来发生的所有事。姬灵沨沉默一阵, 从叶惊寒手里接过装着枯木生解药的瓷罐,笃定点头:“正是此药。”


    沈星遥神情愈加空惘, 仿佛失了魂。


    “枯木生,可令人假死复生。”姬灵沨道, “他放弃生机, 把此物留给了你。不过……我记得他那时中了薛良玉的穿肠箭,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 一直都没发作过吗?”


    “穿肠箭?”沈星遥眸光微微一颤, “他中了穿肠箭?”


    穿肠箭无色无味, 效用与绕鬼藤一般,只是把时日拖得更长, 中毒之人平日看来, 也与常人无异。薛良玉发妻鱼敏,便是死于此毒。


    姬灵沨点点头,继续说道:“薛良玉将他软禁,每日将毒和解药混杂在三餐中, 反复催发毒性, 还故意让人放话, 说他患了瘟疫, 性命难保。”


    沈星遥听了这话, 唇角不自觉一颤。


    “若是如此, 想来毒已经解了。”叶惊寒若有所思, “不然那场英雄会,也轮不到他出头。”


    他顿了顿,忽有所悟,点点头道:“薛良玉自己便是个六亲不认的畜生。想必是看见凌无非当众对星遥下杀手,觉得此举像极了他自己会做的事,是他眼中的‘可塑之才’,这才阴差阳错留下他一命。”


    “中毒……瘟疫……”沈星遥心神颤摇,神情不知是哭是笑,“我怎么没有想到……他是怕自己撒手人寰,会让我伤心,所以才说那些话……”


    “可后来的事……”姬灵沨看了一眼夏慕青,又对沈星遥道,“他和李姑娘怎样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阿青说过……”


    “在幽州,他曾当众拒绝李迟迟,不给任何人颜面。”夏慕青道,“此事的确不寻常。”


    “如今这种情形,直接去问他,他未必会说实话。”姬灵沨略一思索,脑中忽然闪过灵光,从怀中掏出一只木盒,递给沈星遥。


    “这是什么?”沈星遥打开盒子,看着躺在当中那只干瘪的怪虫,不禁一愣。


    “是上回那只情蛊,放干了血,一直被我带在身上。”姬灵沨道,“用你的血,便可将它唤醒。”


    “这有何用?”沈星遥看着黢黑的蛊虫,恍惚说道,“我记得当初宋翊中蛊,九死一生,不是靠着采薇才……”


    “那是因为他对上官红萼毫无感情。”姬灵沨道,“倘若下在爱你的人身上,只要他不变心,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是苗疆女子为了防止恋人移情别恋所炼的蛊虫,只看你敢不敢赌。不过……你们早有肌肤之亲,女儿香已无用。这蛊一旦下了,便再也无法解除,他若真有别的心思,必死无疑。”


    “下蛊如下注……你让我去赌?”沈星遥眸光一紧,“如此……便是掌握了他的生死。”


    “所以,此事你要考虑清楚,倘若他真的已经同别人……”姬灵沨话到一半,又迟疑着降下声调,叹了口气,道,“发生这样的事,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过,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若真有异心,误了李姑娘终身,倒也死得不冤枉。”沈星遥两颊泪迹未干,神情哭笑难辨,口吻虽硬,心却在隐隐作痛。


    “当初你们在南诏帮过我许多,我也不想看到你们如此痛苦。”姬灵沨黯然垂眸,叹了口气,道,“要是当初我没对上官红萼心软,能保住那几封书信就好了……”


    “你尽力了,不必自责。”沈星遥的话音,忽然变得沙哑,她披着氅衣,盖上那只装着情蛊的木盒,拿在手中,淡淡说道,“我心里有数,你们都回去休息吧。”言罢,便即站起身来。


    姬灵沨见她脸色不佳,本想留在舱中照看,却被婉言谢绝。连同夏慕青、叶惊寒二人,都被沈星遥推出舱外。


    浓云挤挤挨挨堆在天际,又密又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辰一点点流走,夕阳渐渐落下海平面,夜色蔓延上来。星子和月牙仍旧被挡在这一重重浓云背后,刚冒出个尖儿,又立刻被涌动的云按回阴影里。


    沈星遥紧紧握着木盒,木然坐在船舱一角。油灯上的火焰孤独地跳动着,映入她眼底,像极了她心底那一抹始终不曾熄灭的光,尽管微弱,却无比顽强。


    两年以来,与那人相处的一幕幕画面,不住涌到她眼前。朝朝暮暮,相依相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


    可种种欢愉画面,都在他举簪刺向她的那一瞬,裂成无数碎片,在暴风骤雨中消散。


    她一向直来直往,心里有话从不遮掩。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竟对那个活在她过去里的人,望而生畏。


    直至此刻,她才忽然明了,原来当初那一句“看不透”,竟真贯穿了这两年多的时光。所有的不了解,都在给她的彷徨加码,撕扯着她的心,极力劝她放弃,放弃最后一次探寻真相的念头。


    沈星遥沉思良久,心思渐渐麻木。她将头脑放空,望着角落里残破的蛛网出神。


    却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颠。


    她毫无防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本就胀痛不已的脑袋,仿佛堆满了火药,随时都会炸开。


    “星遥。”叶惊寒的话音从舱门外传来。


    沈星遥闻言,微微一愣。


    “我向同船的人讨了些止眩晕的药,你可有需要?”叶惊寒隔门问道。


    “不必了。”沈星遥有气无力回道,“相似的药物,从前也都用过,效用并不大。也曾找医师看过,都说这种事因人而异,除了硬抗,别无他法。”


    舱外的人不再说话,脚步却未挪动,仍旧站在原地。


    良久,他开口问道:“倘若,眼下所发生过的一切,不论眼见之事还是心中猜测,都是真的……你会如何打算?”


    “各行其是,永不相见。”沈星遥两眼空洞无神。


    “若是这般,让他的心被情蛊困住一生,却不得不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又何尝不是对三个人的折磨?”叶惊寒叹了口气,道,“这不就是你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吗?”


    沈星遥闻言,苦笑出声,沉默良久,方道:“或者,也可以杀了他,替李姑娘另寻个疼她的好郎君。”


    叶惊寒沉默良久,仿佛鼓起了毕生勇气,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你若不介意我的身世……我也可以好好照顾你,甚至能够比他从前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既然说,我与他有诸多相似之处,我也不在乎只做一个影子。你值得被珍惜,值得一生畅行天下,无所阻碍,实不该被情爱所绊。我……别无所求,只想见你开怀。”


    沈星遥听罢不言,静静阖上双目,听着舱外传来的波涛声,颤动的心潮随着有序的潮声,渐渐变得宁静。


    隔着舱门,叶惊寒双手环臂,背靠门柱,抬眼望着遥远天边与黑暗的海潮相接相融的天色,唇角动了动,浮起一丝苦笑。


    “我不甘心。”沈星遥忽然开口。平静却有力的话音,将孤寂的夜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叶惊寒闻言,对着空无一人的甲板略一颔首。


    他已知道答案。


    “我不甘心,不甘心永远都不知真相如何。”沈星遥说完,睁开眼走向桌案,打开木盒,拔出腰间佩刀,划破掌心,看着伤口流出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蛊虫身上。


    这一刻,她的心无比坚定,再也没有动摇。


    海上月光皎洁,浓云渐渐散尽,轻涛拍打船舷,一声一声,节奏越发明晰。


    船靠码头,四人先后下船,一齐回到落月坞。休整几日后,沈星遥便带着情蛊,再次去往光州。


    残月枯照,天地昏暗。凌无非独坐房中,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似飞虫振翅,响个不休,于是走出门外,循着声音缓缓走到院墙下,却忽然感到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立刻缩手退后。


    他见手心多了一道伤口,眼睁睁看着那只黢黑的蛊虫直往血肉里钻,连忙甩了甩手,却无济于事。


    蛊虫就这样钻入他皮肉下。可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若非伤口仍在渗血,他甚至怀疑方才所见只是幻象。


    皎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与他一袭白衣,几乎融为一体。


    凌无非怔怔站在原地,揉了揉掌心伤口周围肌肤,良久方转身,却忽然愣住。


    沈星遥竟已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神色清冷。


    “你……”凌无非看见她,又惊又喜,竟险些露馅,赶忙清了清嗓子,收敛神情,换了不屑的口气,“看来沈大侠还是记挂着我这项上人头,又来取了?”


    “还要装蒜?”沈星遥大步上前,对着他便是一记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凌无非被她打得头脑嗡响,扶着脑袋起身,只觉莫名其妙:“合着你每次上门就为了打我?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倒是想好好说,可你好好说过吗?”沈星遥立刻拔刀,架上他颈项,“你分明心里还有我,为何还要碰别的女子?”


    凌无非闻言,心下一颤,故作镇定,嗤笑说道:“沈姑娘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哪只眼睛看出我心里有你?”


    他眼有戏谑,轻佻无比。


    可沈星遥听了这话,眼神却无半点波动:“你既不在意我,为何身中情蛊却毫无反应?”


    凌无非身子猛地一僵。


    情蛊?


    方才那怪虫,竟然是情蛊?


    他心下慌乱,只得勉强定了定神,用最冷漠的表情迎上她的目光:“即便如此,我也已有了妻室,与你再无半点瓜葛。”


    第333章 . 肯信相思否


    “少听他胡说八道, ”李迟迟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过。包括那个替他掩人耳目的风尘女子, 也从未真正有过牵扯。”


    沈星遥闻言一愣, 扭头望去, 瞧见满脸不悦的李迟迟正提裙走来。


    “这个窝囊废,成天幽幽怨怨, 像个弃妇一样!我早就看不下去了,最好现在大家就把话说清楚, 你要怎么对付薛良玉?什么时候才能宰了他, 让这惹人厌的东西离我远点?”李迟迟走到二人跟前,停下脚步道, 眸中隐含不满, “我现在就想他死, 一刻也不想等!”


    沈星遥万万料不到她会是这反应,下意识张了张口, 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李迟迟白了一眼凌无非, 又转向沈星遥,道:“我原以为他亲手杀你,是个十足的恶人,不想嫁他, 却被薛良玉作为眼线强嫁过来。他当我是来盯梢的, 不敢让我知道真相, 刻意酿出误会, 让我以为他无耻下流。而你, 你要杀他, 我出手阻拦, 胡言乱语,不是为了保他,而是不想让薛良玉知道你还活着。环环相扣,全是误会,这才酿成今日的局面。”


    “你不想让薛良玉知道我活着?”沈星遥愣住。


    “当然,”李迟迟咬牙说道,“只有你足够安全,才有能耐对付薛良玉,让我脱离苦海。”


    沈星遥听了这一席话,费了老大劲才将来龙去脉梳理明白,僵硬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还有什么要我说的吗?”李迟迟白了一眼凌无非,见他仍在诧异中,尚未回过神来,不由翻了个白眼,转向沈星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都进屋里说吧。近日薛良玉人手紧缺,留在光州的人手大多都已调离,只剩下那么几个,打扰不了你们。我会叫银铃去盯着他们,放心。”


    言罢,她背过身,顿了顿,道:“先前挑拨过,是我不对在先,现在把一切都说清楚,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往后有什么计划,什么打算,不论愿不愿意告诉我,我都不在意……但薛良玉,也包括我爹……他们必须得死,否则我这一生都是笼中之鸟,永远得不到自由。”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口气,随即走向院门,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放缓语调,回头对沈星遥道:“他真的很挂念你,我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不该如此草率。”言罢,即刻大步走开。


    凌无非神色木然,怔怔看着她走远,脑袋已完全放空。


    “给我过来。”沈星遥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便往屋里拖。凌无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拎至门前,提膝在背后一撞,一个趔趄跌入屋内,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一手扶着被她撞过的腰身,难以置信回头朝她望去。


    “看什么?你以为你担了这些,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沈星遥在他身后进屋,一脚踢上房门,话中怒意愈盛,“你刺伤了我,然后传信给叶惊寒,让他把我救走,还故意改变字迹,自以为不露痕迹。”


    凌无非一脸懵然,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沈星遥骂道,“我就该领你的情,被你当条狗一样,扔来扔去?”


    “我……我几时这么说过?”凌无非满脸无辜,连忙摇头否认,“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候……”


    “你要救我,就不能实话实说吗?”沈星遥道,“你中了穿肠箭,像个死士一样慷慨,佯装绝情,把我一脚踢开。那么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活该被你玩弄?”


    “没有,”凌无非下意识摆手,仓皇解释道,“我……我是在意你的……”


    “闭嘴!”沈星遥此刻的眼神充满凶光,仿佛下一刻便要把他生吞活剥。她解下佩刀扔在一旁,走到桌边坐下,气不打一处来,“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凌无非听完这话,小心翼翼打量她一番,见她久久没有动作,方缓缓挪步上前,在她身旁蹲下。


    事到如今,他对此情得失已淡如水,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样的决定,都能平静接受。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在我眼里,也没你以为的那么重要。”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当回事,还有什么资格说在意我?”


    “是啊……是我没资格……”凌无非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沈星遥蓦地朝他看来,眼里仿佛生出两支利箭,几欲将他当场刺穿。


    凌无非心中一痛,索性站起身来,破罐破摔道:“既然你也没那么在意我,现在还来找我干什么?我这样有何不好吗?如今证据都已被销毁,你就该好好找个地方待着,别再出来露脸,免得一个不小心,又被那姓薛的逮个正着。”


    沈星遥当即起身,对着他的脸便是一记耳光。凌无非早已做好准备,被她大力一扇,脚下也稳稳不动,只是面颊上多了一道泛红的指印。


    “还要打吗?”凌无非唇角微挑,故意做出的轻佻里,掺杂着几分无奈与悲凉。


    沈星遥不言,扬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一次,她用了大力,打得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脚步,唇角也多了一点血迹。


    凌无非缓缓摇头,上前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已被她连扇了两记耳光的左脸上,目光与她对视,轻佻的笑中还夹杂着一丝挑衅:“打够了吗?没打够便继续,等消了气,便早些回去。”


    沈星遥定定看了他片刻,胸中顿时燃起一股无名之火,猛一屈膝撞在他小腹,撞得他往后一跌,后腰磕在桌沿,疼得龇牙咧嘴。


    “你到底想要如何?”凌无非突然来了脾气,猛力挣脱她紧接而来的手,道,“我如今这副模样,哪里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


    沈星遥下盘极稳,被他大力一推,脚下也未挪动半步。她分外冷静,平视他目光,淡淡说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值得你花那么多心思!”凌无非眼底泛红,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音刚落,便又挨了沈星遥重重一记耳光,一时头晕眼花,目眩欲吐。


    “麻烦凌掌门把话想清楚再说。不是我对你花心思,而是你在我身上花了太多心思。浪费我两年时光,哄得我待你一心一意。现在你又想反悔,要我割舍这情分,离你而去,那之前的一切又算什么?你既不打算陪我一生,又为何要做那么多牺牲,让我怎么都忘不了你?”


    沈星遥越说越觉愤慨,见他目光躲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手揪起他衣领,一把摔向墙边。凌无非一个趔趄撞上墙面,后背一阵剧痛,当即呕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迹沿着唇角落在前襟,洇开一滩醒目的痕迹。


    她右手握拳,高高举起,便要打向他面门,见凌无非紧闭双目,全不挣扎,却忽然一愣,良久,缓缓放下了手。


    “无趣。”沈星遥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不知是看不起他,还是看不起自己。


    凉风暗涌,将虚掩的窗扇吹得半开。远天黯淡稀疏的星仿佛结成了霜籽,一粒一粒,惨白而僵硬。


    沈星遥恹恹转身,拖着僵硬疲惫的步伐挪到门前,却忽然顿住,发出咯咯的怪笑声。


    这笑声,好像枯死的草茎折断的声音,贫乏困顿,有气无力。


    凌无非不自觉屏住呼吸。


    “说你怯懦,却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勇气,一力承担所有。”沈星遥话音低沉,苍凉而幽远,“可要说你胆大包天,却连面对我都不敢……”


    她说着这话,两肩渐颓,发出微微的颤抖。


    凌无非扶着墙,勉力站直身子,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说。


    “你曾说过,‘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说我是你一生所求,哪怕舍弃所有,也要一生一世;你还说过,纵你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伤我分毫。”沈星遥说着这话,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可你却另娶他人,用你送我的簪子,亲手刺伤了我,口口声声对我说,从前为我付出的一切,都只是算计……”


    凌无非忽觉手足无措,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着,缓慢地,一步步踱至她身后,颤抖着伸出双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肩头的那一刻迟疑,僵在了半空。


    “你可知那一日,我为何会落在他们手里?”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明知她看不见,仍是用力点头,不敢说话。


    她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见你,不顾一切想要见你,明知有去无还,死路一条,也还是到了这里……可你的所作所为,却让我觉得,是我来错了……”


    凌无非听着她的话,心下发出剧烈的震颤,犹豫再三,那双顿在半空的手,忽然变得坚定,扶住她颤动的肩头。


    他两眼空茫,望向样式繁复的雕花门槅,忽然感到一阵恍惚。重叠的木条在无处定格的目光里变得凌乱,交错晃动起来,晃乱了他的眼,也晃乱了他的心。


    这一生,好似从来都不曾放纵一次。又似乎曾经有过轻狂,为了一个人,不惜一切,身堕苦海。


    只是如今她在岸上,他在劫波里。


    在心底压抑数月的感情在这一刻变得动荡不安,分离后的日日夜夜,不受控制涌至眼前,一朝朝一幕幕,如浮光掠影,联翩而至,令他越发心痛,难以自抑。


    “是你亲口说……我处心积虑骗你下山,与你朝夕相伴,令你信我爱我,错付真心。”


    “我轻信于你,是我痴蠢。”沈星遥话音颤抖。


    “我刺你三簪,断尽前尘,害你性命。”


    “世道艰险,你也从来不曾予我真心。误信于人,都是命中注定,死也活该。”沈星遥咬紧牙根。


    凌无非忽然按紧她肩头,强行将她身子扳了过去,双手捧起她面颊,迫使她直视自己:“我对你,所有的好都是算计?”


    作者留言:


    李迟迟对无非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并没有不合理


    因为一开始就不是爱,只是看中一个精美的物件,想占为己有,但后面看到这东西烂了,臭了,给她她也不稀罕了


    再后面和解以后的相处发现和自己的理想型完全相悖


    有个小细节设定没找到缝缝插进去,就是李迟迟吐槽男主窝囊废,说到自己的理想型


    迟迟喜欢那种明明高高在上却能被他拿捏的男人


    但男主对星遥的态度一看就是完完全全的乖狗狗


    第一、抢是不可能抢的,首先没兴趣其次就算对自己俯首帖耳了也招她嫌,而且李迟迟惜命,这俩随便一个人都能一刀砍死她


    第二、迟迟内心对遥遥是有感恩的,从她假称怀孕,遥遥就放人这里开始,就慢慢感受到了,后面还有两人惺惺相惜的细节,她不会再去干那些事


    强调、强调再强调,迟迟不是小三,迟迟是内心向往独立却没有机会学到独立技能的女孩子,从小在曲意逢迎里摸爬滚打才保住一条命,假设无非真的靠不住,这俩是可以联手干掉他百合的


    第334章 . 愿为水云身


    沈星遥重重点头。


    她分明什么都已知道, 分明信他爱他,却故意顺着他所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我薄情寡义, 追名逐利。贪欢纵欲, 声色犬马。伤人害人, 无恶不作?”凌无非加重口气,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道。


    “你无耻下流, 攀鳞附翼,对同门挥剑, 滥伤无辜……恶贯满盈, 死不足惜!”沈星遥又重复了一遍当日的话,字字诛心。


    凌无非咬紧了唇, 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你希望我认为的吗?”沈星遥质问他道, “不是你就盼着我如此看待你,离你远远的吗?怎么现在我顺着你的意思, 你反倒不甘心了?”


    凌无非心弦发出剧烈震颤, 忽然低下头,捧起她的脸,不管不顾吻上她的唇。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心下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他, 催促着他这么做。


    他想留住她, 不顾一切把她留在身边。


    哪怕身后洪水滔天, 哪怕明日天塌地陷。只消这一刻, 有她在眼前, 便似万木逢春, 千帆新立。


    沈星遥没有抗拒, 而是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


    良夜寂静,所有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都响在心底。


    夜风穿过窗纱,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我若不信你,今日又怎会站在你面前?”过了很久,沈星遥缓缓从深吻中挣脱,眸中凝着一汪清波,驱散深藏眼底的愁绪,却掩不住那浓郁的爱意,“我若没有察觉。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凌无非唇角动了动,目光与她相对,浓情如初:“你若放下,定比现在好受。”


    沈星遥吸吸鼻子,一丝嗤笑漏出唇缝。眼睑剧烈一颤,再也托不住破碎的眼泪,如清露一般,扑簌簌滚落。她压抑着哭声,身子也随着珠玉般零落的泪珠发出颤抖。凌无非愈觉心疼,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再次吻了上去。


    窗纱单薄,掩不住汹涌的烈火。


    压抑已久的欲望,一旦喷薄而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堆积已久的思念,令他恨不得融入对方骨血。


    密如雨,稠如蜜般的吻落在她头颈发间,渴水一般吮着她的唇。两行清泪滑至唇角,与她满面泪水交融,难分彼此。


    辰星上凝结的霜籽,缓缓化开,氤氲开淡淡的光,与夜色交融,点亮了夜,也点亮了封冻多日的心。


    床前纱帐,随风轻摇,帐上清影朦胧,情浓似旧。


    沈星遥倚在凌无非怀中,指尖抚过他肩头刺青,轻声问道:“我记得这副图腾,要不是看见了它,也不会猜到你所做的一切……”


    “只是想提醒自己……莫要忘了来时的路。”凌无非伸手轻抚她面上伤疤,眼中满是疼惜,“屠魔大会那天,我便看到这伤口……可是齐羽所为?”


    沈星遥略一颔首,点了点头。


    “他不会再出现了。”凌无非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是你杀了他?”沈星遥摇头,笑中带苦,“你就不怕薛良玉察觉?”


    “他死得太便宜了,当千刀万剐。”凌无非想起齐羽的话,心下一颤,紧紧拥她入怀。


    “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沈星遥有所察觉,轻声问道。


    凌无非缓缓阖目,摇头不言。


    “我不知他对你怎么说的……不过……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沈星遥隐隐会意,回手环拥他道,“我被他划破了衣裳,被人看见,后来,便被关了起来,也不知是谁,扔给我一件衣裳。”


    问这话时,她察觉他搂在她腰身的手,随着身体发出微微的颤抖,神情越发疑惑:“你很在意这些?”


    “我不在意。”凌无非连忙摇头,低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我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你真的遭遇过什么,我也不会……不……最好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说着这话,他不知不觉湿了眼角。


    幸好。


    所幸她未受非人之苦,所幸她不必受噩梦绕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齐羽一人在胡说八道。


    他不在意她是否拥有所谓的完整,只怕她遭践踏折磨,落得迷失信仰,惶惶不可终日。


    沈星遥听见泣声,伸手将他环拥。


    凄风楚雨,无论身处怎般苍凉境地,她都愿意这样在他身旁,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可有一件事,我还不是很明白。”沈星遥靠在他怀中,温声问道,“那个被你一剑震断手骨的后生,他又犯了什么错?”


    “他什么都没错,错只错在,非要在薛良玉面前出头,全然不知被人盯上后的险恶处境。”凌无非道,“薛良玉为壮大声势,必会不择手段,一切可用、能用之人,他都不会放过。若这些人无法被他所用,必会赶尽杀绝……”


    “所以,你宁可自己做这个恶人?”沈星遥心下一颤。


    凌无非把脸埋在她肩头,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谨慎怯懦,而又卑微的语气问道:“遥遥……我这么做,是不是很不好……”


    沈星遥听到这个声音,心下发出剧烈颤动,怎么压抑也遏制不住。


    “我也不想伤害别人,更不想伤害你……”他的语气仍旧很轻,小心翼翼,像是犯了错的小猫一般,用鼻尖在她脖颈间轻轻蹭了蹭。


    沈星遥脑中一空,好半天才恍惚回神,轻抚他后背,柔声说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会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凌无非点点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寂夜里,那缠绵悱恻的吟声,穿破黑暗,连守在院外的人都能听到。


    “好了……”沈星遥轻轻推了他一把,“别惹出太大的动静,免得不好收场。”


    “你不是不害怕吗?”凌无非一吻印在她唇角,眼底柔情悱恻,几欲溢出。


    “又来,”沈星遥在他脸上弹了一下,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些日子你的表现简直让人……”


    “我演得不好吗?”凌无非一脸无辜。


    “太欠揍了。”沈星遥小声道,“每次看到,我都好想打你。”


    凌无非听了这话,心中一痛,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疤。是她的刀所留下的痕迹。


    在这波涛汹涌的江湖中,他与她相伴,几经沉浮,默契早刻入骨髓。若非身处绝境,哪怕是死,他也舍不得伤她分毫。


    然那本为舍身换她生机的三簪刺下,却阴差阳错令他以最卑微,最苟且,最不齿的姿态,继续活了下来。她又来到他跟前,亲手斩下四刀,要取他性命。


    忆起当时感受,那几欲令他窒息的痛,再次将他紧紧包裹。


    软红千丈,彻夜缠绵。二人阔别许久,满心思念幽怨,便是给足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天晞将明,凌无非一把拥住本待起身的沈星遥,迟迟不愿放手。


    “昨日还恨不得与我划清界限,到了今日,又舍不得我走了?”沈星遥捏了捏他面颊,温声呢喃,“还想见我吗?”


    凌无非微微颔首,笑容一如初见,和煦温暖,如春风拂面。


    在这其中,更添了一几分甜丝丝的气息。


    “那就约法三章。”沈星遥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第一,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都不可轻举妄动。”


    “好。”凌无非连连点头,乖巧得不得了。


    “第二,不准再让他人误会你又做了人神共愤之事。”沈星遥道。


    “这……会不会太难了?”凌无非愣了愣,问道。


    此言一出,沈星遥立刻变了脸色。


    “好,好好。”他连忙点头,不迭答应,道,“其实我也不愿……”


    “第三,不管发生何事,都要保全性命。”沈星遥道,“我要你活着。”


    “这个自然。”凌无非收敛笑意,郑重点头。


    “倘若我叫你走,你就得立刻和我走。”沈星遥道,“让你割舍一切,你愿不愿意?”


    凌无非重重点头,认真说道:“当然愿意。就算受尽千夫所指,万劫不复,我也愿意!”


    沈星遥拾起衣裳,坐在床沿说道:“昨日一直忘了同你说,上回在怀州,我遇见了袁先生,从他那里得到了当年出逃的那些女子和孩子的名单,可我每次快找到人的时候,都会发现有人提前来过,把他们带走了。”


    凌无非闻言,眉心倏地蹙紧:“你是说……”


    “我原先以为那人是你,可你根本毫不知情。”沈星遥道,“我担心……”


    “我会设法打听此事,你别太担心。”凌无非温言道。


    “但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小心。”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你是我的,我不让你有事,你便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她将凌无非的衣裳递给他,却看见看见一串白玉铃铛从领口滑落,连忙接在手中,指尖摸索过质地温润的圆环,目光略显怏然。


    铃铛外侧,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时常被他拿在手里把玩,睹物思人。


    可她的那一串,却已不知所踪。


    凌无非见她神色有异,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你送我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沈星遥叹了口气,道。


    “无妨,这原就是给你的。”凌无非温言笑道,“收着吧。”


    沈星遥点点头,飞快凑上前来,在他唇上落下清脆的一吻。


    第335章 . 芳草长亭路


    深山幽谷, 下了一夜的雪,到了清晨,又渐渐停了。


    叶惊寒立在山谷入口, 看着朝阳迎风升起, 眸光依旧如常, 平淡若水。


    桑洵走到他身后,横肘杵了杵他, 斜眼问道:“在等谁呢?”


    “不等谁。”叶惊寒双手环臂,转身看了看他, 淡淡问道,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


    “没什么。”桑洵两手一摊,道, “就是感慨世事多变。这八字的一撇还没画上, 墨倒先没了。”


    “我本就没有那种心思。”叶惊寒道, “只有你喜欢凑这热闹。”


    “嘿,你骗得过旁人, 难道还想骗我?”桑洵得意挑眉, “要不是因为你那混账爹的缘故,我可不信,你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说够了没?”叶惊寒脸色一沉。


    “不说了不说了,”桑洵摇头, 啧啧两声道, “我同那谁又不熟, 还不是替你操的心?”


    说完, 重重叹了口气, 道:“也罢, 这天底下总得有几个伤心人, 才能衬托得出两情相悦的可贵。不管怎么着,总比玕琪那样,最终只能带着幽素的骨灰还乡好。”


    “各人自有归宿,随缘就好。”叶惊寒道。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看不惯谁,正说着,却忽然听见沈星遥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们怎么在这儿?”


    叶惊寒微微一愣,旋即回头,见她满面春风走来,恍恍惚惚似乎明白了什么。


    “气色不错。”桑洵内心同样五味杂陈,“都解决了?”


    “话都说清楚了。”沈星遥点点头,回答完桑洵的话,目光转向叶惊寒,眼里多了一丝疚意,道,“先前一直有许多事没想通,惹了不少误会,抱歉。”


    “言重了。”叶惊寒略一颔首,道,“什么都不必说了,往后我仍是你兄长,有何麻烦,都可以告诉我。”言罢,即刻转身往回走去,脚步没有丝毫迟滞。


    严冬的冷风,忽然之间变得稀疏了许多,令这凉薄的天气,稍稍多了几分暖意。


    光州钧天阁,小院之中,李迟迟从凌无非手中接过放妻书,仔细看了看,念出上边的字:“‘愿娘子别后,再觅良人,解结释怨,一别两宽……’行啊,凌无非。先前还一直说没空料理此事,如今旧人归来,倒想起要与我划清界限了?”说着,唇角一挑,朝他伸出手道,“还有三年衣粮钱,给我。”


    凌无非淡淡一笑,将一张飞钱放入她手中。


    “三百贯,”李迟迟看了看钱上面额,“真不错……哎你这么有钱,我是不是拿太少了?”


    “趁人之危,不好吧?”凌无非挑眉笑问。


    “还真是让人想不到,她一回来找你,整个人都变了。”李迟迟收起纸张,见他容光焕发,与前些日子里那般颓丧之状已截然不同,不由感慨道,“我要是个男人,高低也要去招惹她一次,看看到底是多大的魅力,让你念念不忘。”


    凌无非摇头一笑:“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薛良玉最近都在干些什么?”


    “不知道啊,”李迟迟道,“他什么都不会同我说的,最多从我这里打听你的行踪。”


    凌无非眉心一动。


    李迟迟凑过来,故意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指着他的鼻子道:“我对他说,你一天到晚就没干过正事,酗酒、狎伎,与你这身份,毫不匹配。我看你除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不剩什么了。”


    “往后不会了,”凌无非摇头,淡淡笑道,“如今她回来了,大不了便放下这一切离开。不过你放心,在这之前,我一定会帮你寻个合适的去处。”


    “那就多谢了。”李迟迟说着,便即转身往外走,却听到门前守卫来报,说是薛良玉来了。


    “又是他。”凌无非脸色微沉。


    李迟迟不言,听见脚步声近,反手便猛地推了凌无非一把,指着他骂道:“混账东西,你把我当成什么?”


    “又发什么疯?”凌无非冷笑问道。


    “你还给我装蒜吗?我李迟迟在你这里到底算是什么?”李迟迟痛骂道,“嫁给你,就为了做个摆设吗!”


    薛良玉一走进内院,便瞧见这般情形,在原地站了片刻,方走上前道:“迟迟,又怎么了?”


    “怎么了?”李迟迟冷笑,别过脸,做出赌气的姿态,“这话说出来,人可丢大了。”


    “有什么不好说的?”薛良玉道。


    李迟迟咬唇不言。凌无非有意戏谑似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滚回来!”李迟迟佯作不甘之状,高声痛骂,“总把风尘女子往家中带也就算了,竟还整夜留宿,什么事非得当众说出来?到底丢谁的脸啊?”


    薛良玉闻言,良久不语,目光落在凌无非停驻的背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不说出来,不就没人看你笑话了吗?”凌无非回头,颇为轻蔑地朝李迟迟望去。


    “听前院里说,前几日夜里边动静不小,还当是你二人感情好了。”薛良玉眼色深邃,“无非,你太荒唐了。”


    “好,是我荒唐。”凌无非回转身来,走到二人跟前,瞥了瞥李迟迟道,“不过义父大人,您的这位千金从嫁过来第一天起,便拿刀指着我,我要怎么和她同床共寝,才不用担心半夜死在梦里?”


    薛良玉看了一眼李迟迟,眼中忽地涌起杀机,随即伸手将她拉到一旁,对凌无非道:“最近听到一个消息,不知你想不想听?”


    “但说无妨。”凌无非道。


    “有人在民间四处查访,说要找回当年曾被天玄教抓去过的女子和孩子,”薛良玉道,“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这我倒没听说过,”凌无非道,“他们找这些人干什么?”


    “你该问的,是何人在找他们。”薛良玉神情骤冷。


    “您该不会怀疑我吧?”凌无非笑道。


    “你说迟迟不安分,我便调些人手来,替你管教她。”薛良玉负手在后,挺直腰背道,“倘若她再对你动手,你只管喊这些人教训她,不必给我面子。”言罢,即刻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凌无非嗤笑不语。


    这疑心病,还真是不轻。


    以至于跨越好几座城找来,也要将他软禁。


    凌无非本就不愿再应付这些台面上的事,被薛良玉困住后,索性便待在宅子里不再出去。李迟迟为为掩人耳目,只能被迫与他共处一室,一个睡床,一个睡在地上。


    可不论此间看守多么严密,也拦不住功力已臻化境的沈星遥。


    自二人和好以后,她每每得了空,便会奔光州来。


    以她如今的本事,当世高手,几已无人能被她放在眼中,称一声天下无敌绝不为过。这样的她,即便是在光州当面遇上薛良玉,也可立刻将他斩于刀下。


    若不是为了揭穿真相,她早便不会再忍了。


    谁知这日,雨燕自己找上门来,说是前两天有人来问她,说怎的凌掌门不再召她,是不是又有了新欢。


    凌无非惊觉出薛良玉的老道,两头试探,简直无耻至极。


    于是,这天便让她留了下来,依旧是坐在房里,吃水果嗑瓜子,有人经过,便故意说些调笑的话,做戏给人看。


    “凌掌门。”雨燕剥着橘子,拿起一瓣塞进嘴里,一面嚼,一面仔细打量他,道,“我看您这的人手,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啊,夫人也总往这跑,你们不吵架了?”


    “原就是假的,不必浪费这口舌”凌无非摇头一笑。


    “我看你最近脸色好了许多,”雨燕说道,“你年纪虽轻,先前看起来却像个身患重病,行将就木之人,这会儿倒是变得正常了。”


    “这你都能看出来?”凌无非笑问


    “那是,做咱们这行的,要是不懂得看人脸色,早被人给玩死了。”雨燕说道。


    凌无非闻言,暗自慨叹摇头,却不答话。


    却在这时,南面的一扇窗忽然被人打开,翻进一个人来。


    是沈星遥。


    “走门不走窗,吓死我了。”雨燕匆匆忙忙起身,却忽然发现凌无非的眼神不对劲。


    他看向沈星遥的目光,充满了欣喜,就像入春草木化冻后,重新见到阳光一般。一双桃花眼里,亮着熠熠的光,这种神采,她这几个月来,还是头一回看见。


    “我看看……”雨燕提着裙子跑至沈星遥面前,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转向凌无非道,“你这也太差劲了,连人家三成的美貌都描绘不出,好在不是读书人,不然这都学不会,得让人笑掉大牙。”


    “你是雨燕姑娘吧?”沈星遥见了雨燕,先是一愣,却又很快便反应过来,转向凌无非道,“薛良玉不是把你软禁了吗?怎么她会……”


    “你别误会,我是自己来的。”雨燕说完觉得这话不对劲,又忙摆摆手,道,“那什么……你放心,我同他之间,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最近总有人来我这打探消息,我……我觉得事不对劲,怕会走漏风声,就只好来看看。”


    第336章 . 始愿如金石


    沈星遥摇了摇头, 挽过她的手,走到桌旁坐下,温言说道:“你不必解释这些, 我能明白。如今大家处境都差不多, 我还不至于分不清状况。而且听迟迟说, 上回我来这儿,还是靠你帮忙, 才遮掩过去,多谢了。”


    “上回?哦……”雨燕忽地反应过来, “那是夫人来找我, 教我说,我在这待了整整一晚, 是吗?原来……”


    她恍然大悟, 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凌无非, 掩口偷笑,随即握着沈星遥的手, 满脸欣喜道:“从前我还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叫人如此惦记。如今亲眼一见才知道,换作我是男人,眼里也没旁人了。”


    说着, 忽然凑到沈星遥耳边, 小声说道:“我同你说, 起初他找我来这的时候, 成日就是干坐着。我还当他与众不同, 是有龙阳断袖之好呢。”


    沈星遥闻言, 不觉摇头一笑, 心下却泛起一阵酸楚。


    屠魔会上断情,数月别离,他又何尝不是挖空心思,维持着表面繁荣,实则摇摇欲坠的处境?


    凌无非见沈星遥回头看她,只是微微一笑,随即走上前来,在她身旁坐下。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雨燕站起身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去做几道拿手的点心,给你们尝尝?”说着,便不由分说往外走去。


    沈星遥本想拦住她,却没拉住。


    凌无非一言不发,扭头看着雨燕拉开房门走出去,在门扉合上的一刹,凑过脑袋,飞快在沈星遥唇边啄了一口。


    “我上回来也就是半个月前的事。又没过多久,怎么欢喜成这样?”沈星遥问道。


    “我现在就像个被锁在深宫的妃子,想得你一回宠幸,还得求神祈佛,向天问卦。”凌无非笑中略带自嘲,“好不容易看见你,能不高兴吗?”


    “我同你说,自从上回你告诉我那件事与薛良玉毫无关系后。我又去找了几户人家,还是同之前一样的结果,”沈星遥道,“你帮我想想,这件事,还会有谁记挂在心上?”


    “总不会是师父吧?”凌无非眉心微蹙。


    “我去找过两位长老,他们也说不知具体情形,秦掌门极少与他们联络,也从来没出现过,也没告诉过他们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沈星遥道。


    凌无非闻言,眉头紧锁。


    “你放心,总有一回,我会抢在那些人前头。”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至于你……薛良玉监视你,软禁你,你更不能轻举妄动。”


    “我知道。”凌无非点头道,将她拥入怀中,柔声说道,“不论如何,我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平安无事。我这处境若不得改观,大不了便同你浪迹天涯。”


    “可就算这样,也得先取了薛良玉的项上人头。”沈星遥道,“罢了,好不容易来一回,不说这些了。今日走后,我可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来看你了。”


    “嗯,陛下日理万机,公事繁忙。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凌无非调侃道。


    “就你这样的性子,真要去做了妃子,也迟早气得皇帝砍掉你的脑袋。”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揶揄说道。


    凌无非仍旧笑着,凑到她耳边道:“你要舍得的话,就动手好了。”


    沈星遥闻言,轻轻推了他一把。


    二人有说有笑,聊了好一阵子,又听见雨燕在外敲门的声音。


    “我可进去啦。”屋外传来雨燕的声音。


    “进来吧,没什么不能看的。”凌无非朗声道。


    雨燕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只木质托盘,盘中放了许多精致的小点,每盘小点都精心摆盘,花花绿绿,令人眼花缭乱。


    “来,尝尝。”雨燕放下点心道。


    凌无非拿起一只粉糯的花糕,递到沈星遥嘴边,喂她吃下。


    “嗯,不甜不腻,刚刚好。”沈星遥惊喜点头,显然对这点心的口味,甚是满意。


    “有品位,”雨燕单手托腮,道,“我爹娘死前啊,是开点心铺子的,可惜天不遂人,唉……”


    “姑娘不喜欢做这迎来送往的事?”沈星遥问道,“我认识一位朋友,在她那里,你可以不必出卖身子。”


    “还有这种好事?”雨燕惊奇道,“我还以为,有事没事到这来,什么也不必做,已是最好的生意。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不必卖身的地方?”


    “那好,等我这次回去,便尽快同他们联络,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你的籍贯迁去,也算报答姑娘一片恩情。”沈星遥认真道。


    “那可就太好了。”雨燕欣喜起身,道,“我这最近是走的什么运,遇上这么多好事。姑娘,你们慢慢聊,我就先回去,等你给我好消息。”说着,便欣然而去,脚步轻快得像是春日里在草地间跳来跳去的百灵鸟。


    凌无非摇头一笑,回身打量沈星遥,忽然瞥见他腰间裙带裙头连接处断了线,便拉着沈星遥的手指了指,道:“裙带都要断了,怎还穿了出来?”


    “我没发现啊。”沈星遥看了看,左右张望一番,问道,“你这还有合适的衣裳吗?”


    “李姑娘比你矮不少,她的衣裳,你多半穿不了。”凌无非说着,即刻起身转去柜前取了针线来,道,“你脱下来,我帮你补补。”


    “你还会这个?”沈星遥起身解下外裙,随口问道。


    凌无非只是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裙子,一针一线补上缺口。沈星遥伸手摸了摸补好的裙带,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很久,只觉修复后的断口,如新衣一般,细腻精致,全无瑕疵,不由愣道:“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小时候同江澜比武总是输给她,被她差遣来差遣去,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活都学了个遍。”凌无非一面替她重新穿上外裙,一面说道,“从前觉得这些没什么用,现在看来,还能伺候你,也不错。”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年心比天高,虽对争名逐利毫无兴致,却也觉得这世间万物,都颇有生趣,还有许多事值得体会。可如今……”


    “如今什么?”沈星遥问道。


    “没意思。”凌无非的语气忽然变得轻而无力,“没有你在身边,不论做何事都毫无意趣。”


    “无非………”沈星遥忽觉心被揪紧,疼得无以复加。


    “你看我现在,哪还有一件事做得好?”凌无非帮她系好衣裙,揽入怀中坐下,摇头苦笑,“我爹还说,我这名字,取无过之意。如今看来,哪还无过?无功还差不多。”


    “可你也没那么多条腿啊。”沈星遥眨眨眼道。


    凌无非起先还未听出话中用意,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想到二字谐音,不禁摇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星遥见他由衷欢喜,心头大石方缓缓落下。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易换了当初的位置。


    当年她初下雪山,不谙人世,他携她手,教她辩人心,懂尘世。


    她迷茫,他指引迷津;她彷徨,他坚守在她身旁;她绝望,他宁置性命安危于不顾,也要暖她心房。


    如今那迷茫浑噩之人却成了他。她满怀清光,朝他走来,无惧无悔,只愿换他欢颜。


    而这前后变换,乍看很短,回忆起来,却又那么漫长。


    漫道艰险,遍生荆棘。他已遍体鳞伤,不再是昔日那如暖阳春风一般,能照亮温暖她的那个人。可她却愿穿过满丛尖刺,毅然决然走向他。


    “遥遥……”凌无非唇瓣微翕,忽地泪盈满眶。


    沈星遥欣然一笑,倾身吻上他的唇。


    第337章 . 漫漫天涯路


    沈星遥回到落月坞后, 立刻便同叶惊寒动身,赶往下一处寻人。


    这户人家住在山上的一个小村里。山道弯弯曲曲,高树野草交错, 杂乱无章。二人拨开林叶, 仰望山顶, 只瞧见一片缭绕的薄雾间,几道茅檐若隐若现。


    沈星遥远远望着那团薄雾, 渐渐蹙起了眉。


    “昨日见你气色还不错,怎么现在又变得愁眉不展?”叶惊寒走近她身旁, 问道。


    “这条路有人走过。”沈星遥低头看着一侧树下的半只脚印, 道,“而且来人身手不错。”


    说着, 又叹了口气, 道:“恐怕这次又要落空了。”


    叶惊寒眉心微沉, 绕过一截枯树根,大步向前走去。


    二人穿过山间古道, 来到院前, 本以为又与先前一般人去楼空,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谁?”沈星遥当即循声追去,追至小院后方竹林,只瞧见地上有几个脚印, 追到尽头, 却没有任何声音。


    她眉心微蹙, 忽地脑中闪过灵光, 抬眼朝上望去, 正瞥见一抹黑影向西掠走, 于是高喊一声“站住”, 展臂飞身而起,一个空翻,稳稳落在那人眼前。


    可看清来人面目后,她却愣住了。


    站在眼前的人,赫然是数月未见的秦秋寒。只是相比玄灵寺战前那一面,显得苍老了些许,肩背亦已微颓,似乎又苍老了好些年岁。


    可离上次见面,只隔了一年多。


    “秦掌门……”沈星遥喉头一哽,颤声开口。


    秦秋寒见了她,亦愣了片刻,自言自语般点了点头,眸光从迷惘渐渐变得明净,仿佛顷刻间便明白了一切:“果然……果然……”


    “你是说,这位是鸣风堂的掌门人?”叶惊寒终于追来,瞧见秦秋寒,脚步也顿了一顿。


    秦秋寒闻言蹙眉,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长叹,良久,方道:“我竟不知,会是这般光景……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他当着各大门派掌门的面,亲手‘杀’了你……他是何等谨慎的性子,若真有意做绝,怎会失手……”


    “是他救了我,”沈星遥上前一步,道,“用他的尊严,换我逃出生天。”


    “所以,这就是你曾对我承诺过的‘若有意外,性命必折在他之前’?”秦秋寒的语调略微抬高了几分。


    “星遥有负掌门之诺。”沈星遥轻阖双目,深吸一口气,道,“亦有负他真心,伤他三刀,无可辩驳。”


    秦秋寒苦笑摇头,慨叹不已:“他心比天高,在与你相识前,也并非没有机会遇见好姻缘。他也曾放话终身不娶,却想不到,还是应了此劫……”


    他痛心不已,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日他一心要踏入此局,我拦不住,本以为你二人交洽无嫌。他如此待你,你也定愿护他,谁知……”


    “秦掌门……”沈星遥眼中含泪,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星遥愧对掌门信任,也愧对他待我一腔真意……是我负他伤他,令他身陷苦海……都是我的错……”


    “前辈这么想就错了,”叶惊寒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道,“世间岂有完人?若天下都是坦途,又有哪一对恩爱眷侣,愿受分飞之苦?她也不过是个凡人,独自从昆仑山而来,无依无靠。凌无非在江湖之中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也未能护得她周全,您又怎么指望她能一力承担一切?”


    秦秋寒不言,只是认真打量一番叶惊寒,看见他腰间环首刀,略一沉默,点点头道:“老夫听过阁下大名,叶惊寒……不,如今当唤你叶宗主了。”


    “秦掌门不要误会,”叶惊寒道,“他二人之间的误会早已消除,我也从未插手过任何事。今日我同她来此,也只想知道失踪的那些证人都去了何处。如今既已见到了您,便都明白了。”


    秦秋寒阖目长叹,深吸一口气,良久,方点了点头。


    沈星遥抬眼望他:“秦掌门……”


    “起来吧。”秦秋寒无奈摇头,“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便是想拦,也拦他不住。既已消除嫌隙,你便该好好陪着他,别再让他出岔子。”


    说着,他背过身去,又叹了口气,道:“我也只是想看看,近日,一直四处找寻这些人家的究竟是何人,幸好……幸好不是薛良玉。”


    “可薛良玉已因此事开始怀疑无非,还将他软禁在光州。”沈星遥在叶惊寒的搀扶下起身,颤抖着上前半步,道,“秦掌门,您是不是不信任我?”


    秦秋寒闻言,脚步微滞,良久不言。


    “秦掌门,”叶惊寒道,“不说星遥,哪怕是张素知,当初纵连性命也不顾,也依旧没能救出所有被困在天玄教中的女人和孩子。发生这么多事,罪魁祸首应是薛良玉,又怎轮得到她一个父母双亡,还背着满身骂名的人承担这一切后果?您不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吗?”


    “是我苛责?”秦秋寒回过身来,目光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蹙紧眉头,对叶惊寒道,“薛良玉狼子野心,我会不知是他的过错?可若非那孩子一腔执念,为情所困,又如何会将自己折腾到这个地步?还有,既然叶宗主说,你不曾插手过他二人感情之事,如今这百般维护,难道便没有丝毫私心吗?你又是因何缘故,要趟入这浑水之中?”


    “因为我与薛良玉,亦有血海深仇。”叶惊寒凛然说道,“叶某可以立誓,单凭我一人与他之仇,亦可杀他百回千回,与旁人毫不相干。秦掌门若不信,那叶某也无话可说。”


    “哦?”秦秋寒将信将疑。


    “以鸣风堂寻人探事之能,当可查得出我是谁。”叶惊寒道,“在下胆敢赌上落月坞上下数百人性命。如此,秦掌门可愿信我?”


    秦秋寒不言,只是望了望沈星遥,脑海之中,凌无非与旧友杨少寰的模样忽然交叠在一处,同时说出那四个字——见之忘俗。


    倏然之间,心上的某一把锁突然打开。


    隐隐约约,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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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秋寒这个态度其实很正常的,老人家都护犊子,并不是讨厌遥遥。


    第338章 . 新愁续旧愁


    冬雪纷纷扬扬, 给山中枯黄的草地盖上一层层白幕,几可没胫。


    铺天盖地的白霜落在山头,裹住枯草残树, 结出一团团雾凇。


    百鸟绝迹, 深谷清幽, 唯闻溪水泠泠。


    “差不多便是这些,”秦秋寒与几人商议完一切事宜后, 收起图纸道,“其实我救走的那些人, 并非全都愿意出面。只是我想, 薛良玉也非凡俗之辈,迟早会察觉于此, 我得保护他们的安全。”


    “还是秦掌门思虑周到。”沈星遥长舒一口气。


    “书信的事, 你们反而不必担心, 此物可伪造。”秦秋寒道,“毕竟薛良玉面对那么多证人, 总不能说, 真正的书信早被他派人一把火给烧了。”


    “还能如此?”夏慕青睁大双眼。


    “你们几个还是太年轻,一点小事便手忙脚乱。”秦秋寒笑呵呵道,“正好,接下来我还得去办几件事, 剩下这十几户人家便交给你们了。若需要人手, 我再去给凤璇写封信, 让阿翊来帮你们。”


    “就他一个?”沈星遥一愣, “那采薇能坐得住吗?”


    “她坐不住也得坐住, ”秦秋寒道, “都有身孕的人了, 还想到处乱跑?”


    “采薇有身孕了?”沈星遥闻言,目露诧异,“几时的事?”


    “有几个月了……似乎是在你受伤前。”秦秋寒提到此事,气色顿时好了许多,“所以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生难免起落,总会有几桩喜事。这些消息你要是得了空,也可以告诉无非……唉……如今最难熬的,便是他了……”


    沈星遥黯然低头,望向名单上下一个地点,眼波却猛地一颤。


    相州,徐府。


    好熟悉的地方。


    “这个人……你为何不能见?”高墙之外,桑洵好奇扭头,朝沈星遥问道,“还有,为何非得要我来?”


    “因为只有你同这位徐公子才有的聊。”沈星遥答道,“他喜欢男人,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的男人。”


    桑洵目露鄙夷,指着她对叶惊寒道:“她这么狠毒,你喜欢她什么?”


    “一个不懂武功的寻常人,碰不了你。”叶惊寒朝大门方向努努嘴,道,“去吧。”


    “你就这么惯着她,迟早怄死你!”桑洵说完,满含幽怨地瞪了沈星遥一眼,敛衽衣摆,不情不愿走了过去,向门前小厮递上拜帖。


    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走入那扇朱漆大门,神色渐渐凝重。


    “你同他们打过交道?”叶惊寒隐约明白过来道,“先前施正明带领门客去往云梦山,将凌无非指作魔教遗孤。他逃下山后走的,应当就是这个方向。”


    沈星遥不言,仍旧盯着大门不动。


    “看来上回你与他们打交道,并不十分愉快,甚至还起过冲突。”叶惊寒双手环臂,道,“也好,桑洵舌灿莲花,若肯牺牲色相,当能哄得他们出面。”


    “可要是这样的话,他还会再见到徐承志。”沈星遥道,“他一定不想再看见那张脸……”


    叶惊寒略一愣神:“难道他……”


    “没有没有。”沈星遥摆摆手,道,“总之就是……反正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种事,桑洵应当懂得。”叶惊寒道,“或许可以问问他。”


    “你有心要他难堪是吗?”沈星遥朝叶惊寒瞪来。


    叶惊寒见她怒了,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正待说什么,却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还有逐渐高涨的打斗声。


    二人上前一看,却见不少家仆婢女匆匆忙忙往外跑,脸色惊惶失措,立刻便意识到情形不妙,即刻朝内奔去。


    一帮黑衣蒙面人手持刀斧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入,见人也不多瞧,直接便下杀手。


    “还想毁尸灭迹?”沈星遥垫步跃起,一记飞踢踩倒一人,劈手夺下对方的刀,横扫开去,直奔里屋。


    她未看见徐承志,倒是瞧见了浑身发抖,躲在角落里的乐游盈,便即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欲往外走。


    “放开我!”乐游盈狠命挣扎,忽然看清她的脸,愣了一愣,又继续开始挣扎,“你是来报复的,对不对?上回伤了你弟弟,这次就带了这么多人,要屠徐家满门?”


    “别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来救你的。”沈星遥毫不在意她那满口废话,直接拉上便往外走。


    “你救我,你能那么好心?”乐游盈仍在挣扎,“一进来便杀气腾腾,还敢说你……”


    “我问你,徐承志小时候是不是被人拐走过?”沈星遥砍倒一名迎面冲来的蒙面人,朝乐游盈问道。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乐游盈闻之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就对了,”沈星遥道,“同他关在一起的都是男人,也无怪乎只对男人感兴趣。”沈星遥将她带至院中,看着眼前一片尸山血海,眼波依旧沉静,无丝毫动容。


    乐游盈浑身颤抖,几乎站不住脚。


    一道寒刃从二人斜后方而来,直劈乐游盈头顶。沈星遥回手挥刀,顿时激荡开一阵劲风,卷得衣衫乱舞,猎猎作响。


    那人瞥见沈星遥腰间佩刀,眉心一动,大惊失色:“你还没死?”说着,便欲转身,却被沈星遥一刀捅穿小腹,跌倒在地。


    “还想报信?”沈星遥眸光冷冽,横刀斩断他脖颈,一脚踢倒尸体,却觉牵着乐游盈的手忽然一空,回头一看,只瞧见她浑身瘫软,跌倒在地。


    “有件事我想问你,”沈星遥见叶惊寒已将庭中杀手除了个七七八八,便即扔了手里的刀,对乐游盈道,“上次我们离开徐家,被人堵在城门口,听堵我们的人说,是你们府上的人报的信?”


    “是……”乐游盈骇得脸色惨白,面对两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哪里还敢说谎,“是我支使春草这么做的……”


    “现在这里不安全,你清点人数,同我们走。”沈星遥道,“有人知道了徐承志的过去,怕他说出真相,所以特地来灭口。”


    “什么真相?你说被拐走的事?”乐游盈愣道。


    “少废话,站起来。”沈星遥面色冷峻,“不然上回结的梁子,我现在就报。”


    乐游盈识相起身,半刻不敢犹豫。


    就在这时,满身是血的桑洵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徐承志呢?”叶惊寒冲他问道。


    “死了呀!”桑洵伸出带血的手,在两人面前“展示”一番道,“你们倒好,对付的都是喽啰,最难缠的首领被我给遇上,要不是我武功还不错,早见阎王去了,谁还管那徐承志的死活?”


    沈星遥听到这话,轻阖双目,摇了摇头。


    送走乐游盈后,沈星遥又迅速赶往下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公子姓陈,自知道有人来访起,便闭门谢绝见客,然而等到几人放弃,转身出门时,不知怎的又奔了出来,冲沈星遥喊道:“沈女侠,请留步。”


    沈星遥闻言回首,略显诧异


    “陈某想过了,愿意帮助女侠渡过难关。令堂之恩,有如再造,我若就这样,畏首畏尾,事不关己……又如何对得起当初她救我性命?”陈公子温言一笑,点点头道。


    他已有妻子儿女,似也懂得她的苦。


    有此善心,已然足够。


    作者留言:


    我总觉得,遥遥后期有点娇妻……对男主过于在乎了


    后传果然是很有必要的存在,女孩子就是要觉醒爱自己,非非还是比较适合跪着宠妻打辅助。


    第339章 . 潮平风暗涌


    薛良玉将凌无非软禁之后, 便一直严密盯着钧天阁内人等来去行踪,却未发现任何异样,可与此同时, 那些人家依旧在不断失踪。


    是以慢慢的, 薛良玉对凌无非的疑虑也打消了许多, 放松了看管。


    三月春暖花开,百鸟争鸣。


    钧天阁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 姹紫嫣红,生机盎然。


    凌无非坐在房中隔窗看着门外的桃花, 突然听见窗响, 回身一看,正是沈星遥。他满目欣喜, 可刚起身, 又皱起眉头, 上前捧起她的脸颊,看着她唇角的两处青肿, 眼中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了?”


    “如你所见, ”沈星遥揉着嘴角道,“本来是想养好伤再来的,可想到这次离开了这么久,怕你会担心, 所以才……”


    “先不说这些, 你过来。”凌无非将她扶至桌旁坐下, 翻出药箱, 取出药棉替她小心擦拭, 下手轻柔, 生怕弄疼了她。


    “无非……”


    “到底是什么人, 还能把你给打伤?”凌无非一手托着她下颌,捏着药棉的手不自觉揪紧,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知道了又如何?”沈星遥被他托着下巴,不得不微微昂起头,说话的声音也多了几分含混,“还能替我打回去吗?打得过吗?”


    凌无非一时无言,虽又气又急,也只好低头默默给她搽药,手里的动作,却忽然顿了顿,仔细打量她脸上伤疤,迟疑问道:“你这道疤……是不是又淡了些?”


    “你看出来啦?”沈星遥莞尔,“你还记得乐夫人吗?”


    “谁?”凌无非一愣。


    “乐游盈,徐承志的夫人。”沈星遥道,“袁伯父给我的那份名单上,有徐承志的名字。”


    凌无非捏着药棉的手剧烈一抖,差点撞在沈星遥脸上。


    “没事的,无非。”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他已经死了,薛良玉有所察觉,派了人去捉拿,桑洵同徐承志在一处,没能保住他性命。”


    凌无非点点头,目光略有躲闪,什么话也没说。


    “乐夫人看见了我脸上的疤,临走之前,送了罐伤药给我,说能抚平疤痕,我没太在意,用得不多,没想到真的有效。”沈星遥笑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方隐约想起,当初身中七日醉,藏身徐宅时,乐游盈欲亲手给他下颌伤口搽药时的情景,恍惚点了点头。


    “这次其实是去汝州找一位叫胡秀云的女子。”沈星遥岔开话题,道,“她逃出天玄教的时候只有九岁,并未遭人侮辱。后来回到家中,便被他爹娘保护起来。前几天,我们找上门,她家中父母说什么也不让我们问这事,极力否决过去发生过的一切。”


    “可你们能找到她,薛良玉也能找得到。”凌无非道,“就算不愿作证,也不能继续留在原来的住处。否则,迟早都是死路一条。”


    “我也是如此说,可他们不但不听,还觉得是我们要杀人灭口,喊了家丁动起手来。”沈星遥道,“要真是江湖中人就好了。这些普通人家才是打不得,骂不得,所以我这才……”


    “那也不能动手打你啊!”凌无非眼有愠色,“你再怎么样也是个女孩子,他们怎么下得了手?”


    “可人家家里的姑娘,也是宝贝女儿啊。又没见过这么多凶险的事,对他们而言,这么做就已经是保护了。”沈星遥道,“我虽没有爹娘,但小时候,义母也是很袒护我的,我都能明白……”


    “你处处都说别人如何,那你自己呢?”凌无非放下药棉,叹了口气,道,“成天这样担惊受怕,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可知道外边人现在如何说你的?”沈星遥问道。


    “猜也能猜得到,随他们去。”凌无非道。


    “可我不想这样,”沈星遥道,“我想看浮云不再蔽日,看朗朗乾坤,苍天开眼。我就不信那薛良玉还能继续逍遥,他不死,我不休。”


    “你知道吗?”凌无非叹了口气,道,“从前你恨我,怨我,我一力承担倒还心安理得。可后来把话说开,我允你承诺,什么都不再做。回回看不见你的日子,我每时每刻都在担惊受怕,唯恐你遇上事端。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用,却又无可奈何。”


    “可是你安心在这里,你和迟迟,还有大家,都能安全,我的行踪也更易隐藏。”沈星遥道。


    “可也就是因为这样……”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你已经做了太多事了。”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别想那么多,安心等着我,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危。一个薛良玉而已,我要杀他,易如反掌,没有任何人可以取走我的命。”


    沈星遥被他按在椅子上太久,坐得骨节发僵,便即站起身来想活动活动身子,可还没站稳,唇上便多了一抹温软。


    是他倾身吻来,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上回你来告诉我,说一直以来,在背后做那些事的都是师父,我便觉心中有愧,如今你又因此事受伤……”凌无非吻落在她唇角与面颊,内心却越发感到无力。


    “无非,”沈星遥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重重一吻,展颜笑道,“你相信我,马上就能好起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凌无非笑容泛苦,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我也想这世间无风无雨,乾坤朗朗。与你朝夕相对,共赴白头。”凌无非微微低头,轻吻在她发间,“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保重自己,别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嗯。”沈星遥点头。


    “还有……”凌无非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薛良玉的人,差不多都撤走了,你可以留在这过夜。”


    “你想我留下来?”沈星遥抬眼望他,眼底依旧澄明如镜。


    “是啊,”凌无非口气像极了撒娇,“圣上难得亲临,总不能只是喝喝茶就走吧?”


    沈星遥闻言,扑哧一笑。


    有她在身旁,漫漫长夜,终于不再是孤枕独眠。


    夜里,凌无非拥着沈星遥,指尖轻抚过他眉梢眼角,忽然叹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沈星遥问道。


    “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想起很多事来,”凌无非道,“想起唐姨写过的戏折,也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类似的戏码。”


    “是什么样的?”沈星遥搂过他的脖子,问道。


    “虺族隐于深山修炼,尚未成龙,便遭外族入侵。全族上下,尽殁于此役,仅余一只尚未成年的幼虺。”


    沈星遥点点头,津津有味地听他讲故事。


    “幼虺逃出山谷,遇上一个女子。”凌无非手掌停在她侧脸,低头吻了吻她鼻尖,继续说道,“女子是太尉府上千金,见幼虺善良可爱,便将它养在身边。过了几年,太尉千金恋上一位少年将军,听闻他在边关苦战,带着幼虺赶去,九死一生,救下所爱,得以眷属。”


    “然而将军觊觎虺族神力,设计杀虺夺之,被太尉千金误闯撞破。当时幼虺伤势已重,无力辩驳,只能任由小将军把脏水都泼在它身上,污蔑是它滥用神力,祸害世人。幼虺伤重,无力反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开,直至气绝。”凌无非说着,两眼忽然放空,“将军得偿所愿,屡战屡胜,迎娶太尉千金,步步高升,于国于民于家,满获美名。而那只虺,却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没有报应?”沈星遥问道。


    “没有报应。”凌无非眼睑微垂,似有倦色。


    “荒唐。”沈星遥道,“正是因为世上不公之事太多,才会有那么多郁郁不得志,无处宣泄之人写出这种戏折,欲往虚影幻境之中寻个公道。”


    言罢,她伸手捧起凌无非的脸,凑到近前,与他双目对视,一字一句道:“我不许你变成这样的人。”


    凌无非黯然回望,见她眼中仍有星子闪烁,不由展颜,温声笑道:“好啊。那我等你手执金鞭,踏七彩祥云来救我。”


    “那你可得等不了。”沈星遥道,“要想修炼成仙,没个几百上千年怎么行?真到那一天,你还有命在吗?”


    凌无非笑而不言,缓缓将她揽入怀中,额头相贴,安然阖目。


    翌日一早,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忽然响起。二人茫然起身,却听到屋外传来李迟迟的声音:“凌无非,薛良玉已到了城外,你快让她走。”


    二人心下一惊,立刻清醒过来,赶忙套上衣衫拉开房门,却见门外不止站着李迟迟,还有雨燕。


    “这事瞒不掉的,”李迟迟道,“昨日我知她在此留宿,便提前把雨燕找来,在我房中睡了一夜。若回回你房里有人过夜,都只是口头遮掩,迟早会露馅。”


    “那……我先走?”沈星遥拿起玉尘,走到窗边,道,“你们也多加小心。”言罢,即刻翻窗而出。


    凌无非见她身影消失,眼中不觉多了几分怅然。


    李迟迟不再多说,直接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薛良玉走进院里的时候,正看见李迟迟冷着脸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眸光狠辣,口中骂道:“贱人……”


    银铃诚惶诚恐会在一旁,颤声哄道:“娘子,你就别生气了,这不是一早就知道的事吗……”


    “你当是我在乎他吗?老娘在乎的是自己的脸!”李迟迟霍然起身,大声骂道,“听听外面都骂的什么?天下第一的惊风剑,色欲熏心,宁可成天和一个窑子里的女人眉来眼去,也懒得多看我一眼。他就是个畜生!又要脏了我身子,又要侮辱我的尊严!迟早……迟早有一天,我会要了他的命!”


    “你又想要谁的命?”薛良玉气定神闲的话音传了过来。


    李迟迟背过身去,根本不愿看他。


    “在屋里吗?”薛良玉问道。


    “同那野女人在一起,还不知在干什么呢。”李迟迟把牙咬得咯吱作响。


    薛良玉不言,径自走进内院,来到凌无非房前,也不敲门,直接便推开走了进去。


    凌无非只着一身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半边胸膛。雨燕则坐在床沿,端着一碗肉粥,小心舀起一勺,在唇边吹凉,喂到他口中。


    她眼波流转,媚如轻烟,与他似笑非笑的眸光相对,虽无肌肤相亲,却充满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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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之大托于一人,譬若悬千钧之重于木之一枝。”出自《淮南子·说林训》。释义:譬若,好像。千钧,喻指极重之物。钧为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木,树。将偌大的一个国家托付给一个有才能的人,就好比将千钧之重的物体悬挂于一根树枝之上。》 手执金鞭说的是王灵官,手执金鞭巡世界,身披金甲显威灵。 灵官咒本身就是启请神灵驱除邪祟的 和无非对遥遥的期待一样。


    第340章 . 尘冷催花谢


    薛良玉清了清嗓子。


    “哟, 这谁呀?都不敲门。”雨燕口气夸张,眼有嗔意,伸指在凌无非胸前一点, 道, “郎君, 你都认识些什么人?一大早的,门也不敲, 直接便往房里闯?”


    “这位是折剑山庄庄主,薛良玉。”凌无非笑意轻浮, 略略拂袖护住雨燕, 对薛良玉笑道,“义父今日来这么早, 可是有何要事?”


    薛良玉微微俯身, 低头与他双目对视, 道:“我是看你舒服日子过得太久了,恐怕连剑都握不住了。”


    “怎么会呢?”凌无非挑眉, 笑意依旧轻佻。


    薛良玉眸光越发深沉:“既然如此, 为何你亲手杀的人,却还活在世上?”


    “谁?”凌无非故作不解,眼底旋即蒙上一层冷光,转向雨燕的那一刻, 又恢复了深情款款的模样, 凑到她鼻尖, 眼底柔情悱恻, 话音如丝般婉转, “你先回去, 路上当心。”


    雨燕伸指敲了敲他面颊, 方站起身来,扭动着腰肢款款退出房去,门一关上,便撒腿跑开,到了后院门洞外,却被李迟迟拉住。


    “怎么样?”李迟迟问道,“他没怀疑吧?”


    “没有没有,”雨燕抚着胸口,道,“你可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看人,难怪武功那么高,那么漂亮的女侠都能对他死心塌地。这撩人的本事,要不是老娘身经百战,魂都得给他勾去。”


    “那我是不想知道了,”李迟迟道,“他爱撩拨便撩拨谁,老娘现在只想要自由。”


    “不说了,我得赶快走。”雨燕说道,“里边那个薛庄主杀气腾腾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你们当心点。”言罢,便即匆匆走开。


    卧房之内,沉香缭绕。


    凌无非换了一身青白色交领长衫,坐在薛良玉面前,斟满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到薛良玉跟前。


    就在薛良玉伸手接过茶盏的那一刻,凌无非的目光,倏然变得凌厉,唇角上挑,眸间杀机毕露:“她果真没死?倒真是命大。”言罢,目光似有躲闪,眼角流露出的,却非逃避遮掩,而是不甘与痛恨。


    皆是做戏。


    “如何?”薛良玉捕捉到他眼底之色,神情渐渐松快,越发满意,“可要同我走这一趟?也能亲眼看看,那女魔头究竟还有多少党羽。”


    “好啊。”凌无非爽快答应,没有半点迟疑。


    “欲成大器,便是如你这般,断情绝欲。”薛良玉神情自若,缓缓放下茶盏。


    天色似青似白,浓淡正好。汝州城里,杨花飘飞如絮。临近午时,日头升至高空,本该是光芒最盛的时辰,却突然飘来一片云,点在晴空正中,日头蒸不化,清风也吹不走。


    沈星遥与桑洵二人站在胡家大宅门外,大眼瞪小眼,僵持许久,谁都不肯先上前敲门。


    “我今日找你来,就是希望你能帮我说服他们。”沈星遥伸指立在唇边,长长呼出一口气,道,“你武功又不差,他们真要动手,你跑还不行吗?”


    “你说的倒是简单,”桑洵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真是的,这些事同我有什么关系?非得拉上我……”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却还是不情不愿上前敲响了大门,然而瞧了半天,却未听到回应。


    二人相视一眼,脑中几乎同时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然而推门一看,整个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沈星遥眉心微蹙,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当即循声追去。


    桑洵见状,赶忙跟上。二人直奔后院,却看见胡员外一家带着家丁婢女聚在后院里,其中一名小厮正拉开后门,似乎正打算溜。


    “你们要去哪?”沈星遥上前一步问道。


    “你别过来!”胡员外一看见她,立刻骇得面如土色,护住身后妻女,指着沈星遥,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小妖女别想着灭口……我是绝不会相信你的!”


    “才几日不见,连称呼都改了?”沈星遥唇角微挑,似有所悟,“胡员外,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你想灭口,对不对?老夫……老夫是绝不会让你得逞的!”胡员外虽然惶恐,却为了妻儿家人,硬撑着挡在最前边。几名家仆也在他的眼神示意下,颤抖着握紧木棍,围拢上来。


    “我要是真想伤害你们,上回就已经动手了。”沈星遥不觉摇头,只觉这一家人的想法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她左右手各拎起一名家仆向两旁掀开,径自走到胡员外跟前,正待问清是怎么回事,却觉耳边劲风涌动,即刻旋身向旁闪开,扭头一看,却瞧见一抹着青白衣衫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正是凌无非。


    “凌掌门救我!”胡员外脱口而出。


    “我说你们怎么回事?”一旁的桑洵看得云里雾里,“合着薛良玉已经来过了?”


    凌无非冷眼飞快扫视一番沈星遥,眸中飞快淌过一抹戏谑:“妖女便是妖女,还真与旁人不一样,连命都有两条。”


    沈星遥心下顿时了然,心下虽痛,却不得不拔刀。


    凌无非知道她深浅,也知自己绝无希望胜她。可此时此刻,薛良玉就在暗中看着,他出不出手,都必死无疑。


    钧天阁上下那么多条性命尚未安置,他也绝不可能在此时甩手,弃他们而去。


    起伏跌宕近三载,他已将性命看得极轻,倒也没有十分在意这一战的结果,可沈星遥的心却在发抖。


    她已伤了他一回,这次又该用什么姿态面对,才能不再让他受伤?


    可犹豫不决,若被薛良玉看破,又何尝不是对他的出卖?


    凌无非一言不发,当即挺剑朝她刺来。


    桑洵正犹豫要不要出手,却见一道清影从天而降,一刀猛力斩下,迫得凌无非收势退后。


    来人稳稳落地,挡在沈星遥跟前,竟是叶惊寒。他神色冷然,提起环首刀,直指凌无非,道:“你还不配和她动手。”


    凌无非从容站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是你?叶兄还真是怜香惜玉,不管走到哪都能看见你。”


    沈星遥亦是一愣:“你怎么也来了?不是都说好……”


    “听闻有人想在这儿杀人灭口,特地带了人来。”随着叶惊寒话音落地,数十名落月坞门人翻过墙头落在院中,将胡家人围住。


    与此同时,薛良玉也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亦跟了不少随从,在他一声令下,尽数聚拢,在落月坞门人之外,又围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叶惊寒手里的刀,眉心微微一沉,却不说话。


    “薛庄主,您可是答应了要救我的。”胡员外脸色发青,浑身颤抖,指着来人说道,“这……这这这……”


    “蠢东西……”沈星遥气得咬牙切齿,扭头怒视胡员外。


    怎的又是一窝白眼狼?张素知舍弃一切,到底都救了些什么样的人?


    “员外请放心,只要今日我拿下这妖女,势必会如先前所承诺的一般,给你们另寻安生之所。”薛良玉面不改色。


    “你们一家子现在什么事都知道了,他们怎么可能还会放过?”沈星遥怒极,“到底有没有长脑子?全院上下一百多号人,都缺心眼吗?”


    “你……你想怎样?”胡员外见她发怒,更加惶恐不安,护着妻女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你先救人,我自有说辞。”叶惊寒微微侧首,对沈星遥道。


    “自己当心。”沈星遥阖目深吸一口气,即刻回身,一刀斩向折剑山庄随从。


    她的刀招何其刚猛,离她最近的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来,便悄无声息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杀人啦!杀人啦!”胡员外一家子吓得当场跳了起来,场中立刻乱作一团。


    叶惊寒毫不理会这混乱,而是转向薛良玉,淡淡问道:“先前薛庄主嫁女时,在下曾送上一份贺礼,不知您可曾收到?”


    “你是谁?”薛良玉盯着他,眸光越发深邃。


    “落月坞宗主,叶惊寒。”叶惊寒言罢,提刀纵步,飞身而上。


    凌无非见状,亦抢上前去,横剑荡开叶惊寒刀意。


    “凌无非,你这趋炎附势的小人!”叶惊寒刀意陡转,斩向凌无非肩头,寒光冷然,似三尺秋水澄明,却迅疾如电。


    他拜莫巡风为师,身手已非昔日可比。一刀一剑,顷刻间便已走转了数十招。身法竟是不相上下。凌无非对叶惊寒的了解犹在数月前,起先担心伤人,还有些收敛,如今见他有这般本事,便索性放了开来,剑意点斩,大开大合,不再有所顾忌。


    “桑洵,让他们立刻把胡家人押走!”叶惊寒朗声说道,“若还反抗,直接打晕便是。”


    “听到了。”桑洵慢悠悠摇着扇子,上前协助沈星遥,一同杀退敌手,指挥随行人等,将已吓傻的胡家人一个个押出后院。


    沈星遥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蹙眉回身,朝凌无非等三人望去。


    薛良玉就算不知她如今本领精进,也曾见过她先前在钧天阁大杀四方的情景,如今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只会增加他对凌无非的怀疑,也会令这位一直苦苦支撑的少掌门接下来的日子更为难过,甚至丧命。


    痛定思痛,她果断拔刀,纵步挺刺而出,去势无悔,一刀贯入凌无非胸口,刀尖有意偏离要害,却刺得极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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