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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1章 . 时衰鬼弄人


    冬至, 腊月初二,寒影初回。


    隅中时分,鸢梦楼雅间内, 一名穿着鹅黄色广袖大衫, 内着精白缠枝纹曲领衫裙的女子左手托着一只大红色的纸灯笼, 右手拿着一支画笔,笔尖蘸着彩墨, 在灯笼纸面上的枝桠间绘出一朵朵娇艳欲滴的桃花。


    “茗椿姐姐,那个姓邱的死胖子又来了。”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满脸懊恼, 对正描画灯笼的女子说道,“还说非要见你不可, 怎么赶都赶不走。”


    “这次他想听什么曲啊?”茗椿不以为意, 连头也没抬一下。


    “你还真愿意让他进来啊?别到时候又对你动手动脚的……”丫鬟小声嘟哝。


    “燕儿, 我们吃这碗饭的,跟什么都能过不去, 唯独不能对客人甩脸子。”茗椿放下画笔, 转身走到屋角一张矮几旁,放下灯笼,道,“这位邱官人, 别的不说, 起码打赏起来还算大方。我留意着点就是了, 你去请他来吧。”


    燕儿无奈, 只好转身走出房门。茗椿也拿出一只白玉雕花酒壶, 盛满清酒, 摆好盏儿, 又取了琵琶来。


    不一会热,燕儿便领着一名身材矮胖,肥头大耳的年轻男子进了屋。


    “邱官人。”茗椿起身,对那男子道了个福礼。


    “哎呦,茗椿姑娘啊,上回可真是我无礼,今个儿啊,可是专程来给你赔不是的。”邱姓男子讪讪说着,走到桌前坐下,一双贼溜溜的绿豆眼飞快打量着茗椿,色眯眯道,“好、好,茗椿姑娘今日这衣裳,可真是衬得你美若天仙呐。”


    “燕儿,你先退下吧。”茗椿见燕儿拉着一张脸,又看了看那邱姓男子,略想了想,道。


    “今日不想听琵琶,换成阮如何?”邱姓男子一面说着,一面端起桌上的酒壶,凑到鼻尖闻了闻,故作陶醉之状,道,“酒香,美人香,这鸢梦楼,当真叫人乐不思蜀啊……”


    “邱官人说笑了,我这就去换。”茗椿说着,便即起身走去角落摆放乐器的木架旁,放下怀里的琵琶。


    燕儿瞥了她几眼,又看了看那邱姓男子,正犹豫着是否要退下,还没完全转过身去,余光刚好瞥见那邱姓男子打开玉壶盖儿,哆嗦着手打开一包藏在袖里的白色粉末,一股脑倒了进去。


    “你干什么东西!”燕儿当即指着他,大声喝道。


    “什么‘什么东西’?”男子慌忙将纸包揣入怀里,迅速盖上酒壶的盖儿,放回桌面,回头冲她瞪了一眼,道,“叫你走呢,怎么还杵在这儿?”


    “我……你……你刚才往里边放了什么东西?”燕儿飞快跑去桌旁,正要拿起酒壶,却被那男子一把推开。


    “什么我放了东西?你别胡说八道。”邱姓男子见茗椿满脸疑惑回转而来,即刻指着燕儿道,“上回就是你,害得茗椿姑娘误会老子。这次又想捣乱,你个死丫头,想干什么?”


    “燕儿,你便退下吧,我自有分寸。”


    茗椿眼见客人闹将起来,唯恐燕儿那火爆脾气一激,又起什么冲突吵得人尽皆知。毕竟今日一早,玉罗敷特地嘱咐过楼里的姑娘们,说她今日有些特别的安排,无论如何,哄也好,塞钱把人请走也罢,千万别与任何客人起冲突。


    “哎呀,茗椿姐姐,他……”燕儿本待将真相说出来,一想到玉罗敷的嘱咐,只能强忍着心气儿把火咽了回去,当即喊了声“起开”,直接便将那男子掀到一旁,将玉壶玉盏一股脑掼进托盘里,端起便往外走。


    “哎你个死丫头,抢我的酒干什么?”男子拔步便追。


    “邱官人,”茗椿连忙拦在他跟前,娇嗔道,“这酒不够好,让她拿去倒了吧。我才想起来,我这儿啊,有玉娘新酿的‘锦楼春’,这就给官人倒上……”


    茗椿这头安抚着客人,另一头,燕儿端着那壶被下了药的酒,火急火燎穿过走廊,便往后院赶去。


    与此同时,一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个护卫,浩浩荡荡从楼底大门前走了进来。


    玉罗敷此刻就在大厅之中,见那男子进来,迅速打量一番,眼底晃过一瞬愕然,却又很快收敛下去。


    这个带着一大群护卫的男人,正是他们蹲守多日的刀万勍。按照原本的计划,便是随便找个曲艺好的头牌蒙着面,把他领进雅间,再由袁愁水的随行护卫出面,将人擒住问话,谁知这厮却好像有准备似的,竟带了这么多人来。


    “哟,这位客人是来寻欢的,还是来找茬的?”玉罗敷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扭动着身姿,不慌不忙便迎了上去。


    “老娘儿们说的哪里话?老子到这来,当然是要寻欢作乐的。”刀万勍嘿嘿两声,道,“不过这些日子嘛,实在是不太平,总有不知从哪来的杂碎,想要老子的命,这不,到哪都得带着人。”


    “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位绝代佳人,形貌肖似当年名冠江湖的第一美人儿白落英。那美人儿在哪儿呢?请出来瞧瞧?”


    白落英是钧天阁大娘子,江湖中事,非江湖中人了解并不深。在场那些欢客虽有听闻,顶多也就好奇一会儿,偏头瞧他两眼,也不多事。何况这厮还带着一大帮护卫,一看便不好惹。


    玉罗敷脑中飞快想着主意,朝一旁的丫鬟南儿使了个脸色,示意她去多叫几个人来撑场面。


    南儿会意,立刻便退出大堂,走在后院里,将打扫的仆役丫鬟都喊到身旁,耳语一番,朝前厅方向推搡过去。交代完这些事后,她本待回头,却瞥见燕儿端着一壶酒,飞快往后厨跑去,便远远唤了她的名字。


    谁知,燕儿一心要把手里的酒给倒了,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而是径自跑去厨房里,放下托盘,正待拿起那只酒壶倒去酒水,便被一只手拉到一旁,正是紧追着她来此的南儿:“你跑这来干什么?玉娘喊我们过去呢。”


    “去哪儿啊?”燕儿不明就里,“出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刚有个五大三粗的老男人带着一大帮人闯了进来,气势汹汹说了一堆怪话,怕是要闹事,你快同我去。”南儿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她便跑了出去,正与一名年长的丫鬟擦肩而过。


    “芳绮姐姐?”南儿回头,愣了愣,道,“你……”


    “都听说了,没多大事。你们先去吧,玉娘交代过我,得先安顿好客人。”芳绮笑道。


    南儿点头,拉着燕儿便往前厅跑去。


    这名叫芳绮的丫鬟,原是玉罗敷特意安排在后院,照顾几位客人的仆役其中之一,今日听了玉罗敷的安排,去厨房去取一壶药酒。


    原来,凌无非先前不听柳无相劝告,并未完全养好右腿骨伤便出谷寻人,落了寒疾,正好昨日夜里又复发起来,搅和得整夜睡不安宁。


    刚巧鸢梦楼里不少姑娘底子虚寒,玉罗敷特地寻了个驱寒的偏方,酿了一种叫做“暖香”的药酒,今日一早听闻此事,便备了一壶在后厨,嘱咐芳绮端去送给住在后院的沈、凌二人。


    那酒盛好后,便摆在架子上,由于楼里用的都是同一家店子所制的壶,玉罗敷还特地命人将相似的玉壶都收去了箱内,或是拿到前厅用了。


    谁知燕儿却端了壶同样的酒回到后厨,随手搁在了最显眼的位置。茗椿底子虚,冬日常饮的也是这“暖香”酒。芳绮见了那壶酒,便未多想,只擦了擦托盘里溅上的酒渍便端了起来,送去客房。


    凌无非因寒疾复发之故,到了这个时辰,仍旧坐在床上,无精打采扶着额头。


    沈星遥开门接了酒,向芳绮道了声谢,等她走开,方回身将盛着酒壶酒盏的托盘放在桌上。凌无非也硬撑着下了床榻,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桌旁坐下。


    “你再这么不留心,迟早要成瘸子。”沈星遥一面斟了盏酒,递到他手中,一面打趣道,“我可不想整天跟个瘸子待在一起。”


    “那我可得当心,不然没准哪天早上睁眼,便找不见你了。”凌无非摇头笑着,接过酒壶嗅了嗅,微微蹙眉,道,“这酒怎么一股怪味?”


    “我不懂药理,许是掺了什么特殊的引子吧?”沈星遥并未留意,只是随口一答。


    “方才外头的动静,你都听到了吗?”凌无非饮下盏中酒道,“那个刀万勍,当已到了。”


    “还是听袁先生他们的安排吧。”沈星遥道,“我是无所谓,可你要是现身,让他知道自己昔日爱慕之人还有个儿子,非得气死不可。万一就因为这个同咱们较劲,可就得不偿失了。”


    凌无非摇头轻叹,拿起酒壶又斟了杯酒,仰面一口灌下。右腿伤势反复发作,实在搅得他头疼,眼下只想着快些把这痛楚压下去,便连着饮了好几杯。


    谁知酒水下肚,右腿的酸胀之感才好转些许,周身却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知从哪条经脉里生出一股子热气,向浑身经络窜去,撑开血脉,引得颠倒迷离的欲念涌向脑中。


    他大惊失色,忽有所悟,当即扔了酒盏,也不敢多看一眼身旁的沈星遥,径自往门外跑去。


    二人虽有夫妻之实,但在此间到底是客,若因这掺了媚药的酒水有失礼数,怕是找个无底洞钻下去也不够他容身的。


    “你怎么了?”沈星遥只觉他此举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即刻上前阻拦,却被大力推开。


    第212章 . 金殿锁鸳鸯


    他待她一向温柔, 突然做出如此粗鲁的举动,直令沈星遥摸不着头脑。


    可眼下的凌无非已顾不得这些,只想找个地方, 把掺了药的酒水都吐出来。


    然而这鸢梦楼的院子实在大得很, 四处都是园林景致, 根本无处可去。那杀千刀的邱官人,为了满足心里那些龌龊欲望, 往这小小一壶酒内下了一整包媚药,若非凌无非是习武之身, 内息丰沛, 服下这剂量,非得七窍流血, 当场猝死不可。


    他只觉喉间、四肢与胸腹灼烧燥热之感愈演愈烈, 脚下一时不稳, 险些摔倒。仓皇之间,他只好抱住庭中一棵老榆树, 低头捏着咽喉, 试图将酒水呕出。头顶发髻被凸出的枝条挂住,顷刻松脱,满头青丝垂落两肩,衬上那玉一般的虚弱面庞, 好似发了心痛病的西施似的, 楚楚可怜, 柔弱得难以自理。


    沈星遥追上他的脚步, 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


    凌无非远远望见她的身影, 赶忙躲避, 却因情急不慎被石子所绊, 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你当心点。”沈星遥一面奔上前来,一面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快走开!”凌无非受药物侵袭,嗅觉也变得十分敏锐,一被她靠近,便觉鼻尖传来阵阵幽香,是他最熟悉的芙蓉气息,夹杂着少女的体香,一时之间心猿意马,越发难以自持。


    他恨极了这被药物催发,不合时宜生出的龌龊心思,只恨不得一掌把自己天灵盖给拍碎。


    青楼之内,媚药常见。可这鸢梦楼的姑娘,分明是卖艺不卖身。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如此下作的“听话酒”怎会出现在此地。


    他避着沈星遥,费了老大劲,才呕出些许酒水,可那媚药效力,已然渗透肌骨,抵达全身,岂又是吐出酒水便能解决的事?


    沈星遥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见他如此痛苦,愈觉心疼,便不顾他的逃避,上前将他搀扶起身。


    偏巧此时刀万勍的话音传了过来:“你们非拦着我,我还就一定得找到这个姑娘不可。哎呀小美人儿,我日思夜想的小美人儿,你在哪儿呢……”


    凌无非眉心一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见那肥头大耳的刀万勍站在院口。他模样本就柔美,外加此刻只穿着一身中衣,无性别之差,又是披头散发,遮着喉结,还弯着腰,半点瞧不出是个男人。


    那刀万勍见了他,两眼便似放了光似的,立刻拔腿朝他奔来。


    沈星遥对此人倒是无甚畏惧,只是觉得凌无非形容落魄,不便多留于此,便拉起他往客房跑去。凌无非被酒中药物催得浑身滚烫,右腿倒是没怎么疼了,但要勉力压制药力催发的情念,仍旧跌跌撞撞,走不平稳。


    “别走啊美人儿!”刀万勍见到手鸭子长了翅膀,就要飞走,哪里肯罢休?便仍旧追着,与二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无巧不成书。就在凌无非误饮“听话酒”时,玉罗敷刚好到了后厨。她想着那刀万勍没事找事,到处乱跑难以对付,既然强骗不成,设法灌些蒙汗药也是好的,谁知进了后厨的门,却发现自己准备的酒水还在隔板下。


    她疑心芳绮忘了这事,便自己拿起酒水,端去客房。可到了门外,却见房门大开,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仍是走了进去,见屋内空空如也,桌上还摆着另一壶酒,方知是丫鬟端错了,便放下手里的药酒。


    玉罗敷端起错拿的“听话酒”,出于习惯闻了闻,立刻便嗅出了异样。


    她在欢场多年,对此物气味极为敏感,很快便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便提着“听话酒”走出房门去寻二人,刚好瞧见刀万勍追着两个年轻人,立刻便走上前去,将人拦了下来。


    沈星遥见她上前解围,连忙便将人扶回房去,谁知刚一关上房门,唇瓣便已被炽热的亲吻覆盖。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玉罗敷甩了一把酒壶,用酒水在跟前画开一道弧线,指着刀万勍道,“哪来的杂碎敢在我这乱闯?想碰我的姑娘,没那么容易!”


    “哎,老伎婆,你这可就不对了,”刀万勍缩回到随行护卫身后,抄着两只手,姿态分外高傲,“送上门的生意不做,岂有你这样的?方才我明明看见那个美人儿从这逃走,她是怎么了?不能接客,病啦?什么病啊?别是同哪个恩客怀了孽种吧?”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就让人把你给打出去!”玉罗敷扬手摔了酒壶,指着他道,“小丫头身子不适,我让她休息几日怎么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看清楚了招牌没有?我这儿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再说那些腌臜话,信不信我叫人打死你?”


    刀万勍还要说话,身后却传来男人的话音:“刀兄,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是你的,终归跑不了。”


    说话的正是袁愁水。


    当年的白落英艳冠江湖,追求之人众多,天南地北,都不曾打过照面。


    是以刀万勍见了他,也不知是谁,当即瞪起眼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袁愁水拦在了玉罗敷跟前,道:“那位姑娘身子不适,一副憔悴病态,打不起精神,也不宜出来相迎,您说是不是这理?”


    “他可是我这鸢梦楼背后的东家,你说话当心点。”玉罗敷怒气冲冲道。


    “哟,是东家?那就不打扰了。”刀万勍指着袁愁水道,“这可是你说的啊,一会儿就得把人给我送过来!”说着,便气势汹汹带着护卫回了前厅。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中谁了?”袁愁水回身对玉罗敷问道。


    “还能看中谁啊,不就是你那好侄儿?”玉罗敷唉声叹气道,“不知道翠儿那丫头是中了什么邪,端错了酒。酒水里还混了媚药,这下有得苦头吃了。”


    袁愁水闻言一愣:“那沈姑娘岂不是……”


    就在门外众人对峙之际,客房之内,已是一片旖旎。


    媚药之毒,颇为下三滥,中此毒者,往往理智尽丧,全副身心都被欲望操控,哪怕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者,受药物催发,也会力大无穷,根本无法反抗。


    沈星遥在山里长大,哪里见过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一番挣扎无果,上衫已被撕开好几道裂口,凌乱地耷拉在身上,春光若隐若现。


    二人虽说早已亲密无间,但往日欢好,都是你情我愿,还从未有过这般情形。一时之间,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恐惧,扬手便要扇他耳光,却被死死扣住脉门,按在墙上。


    沈星遥张口便要喊人,却在眼前之人几乎被烈火覆盖的眸底,找到一线残存的理智,与微渺得几乎难以看出的求援之色。


    “刀……拿刀来……放血……不见血……没用……”凌无非艰难吐出几个字,却很快被粗重的喘息声淹没。


    沈星遥一手掩住胸口,匆匆查看四周,见不远处的高脚几上有个花瓶,便待伸手去拿,却被粗暴地拽了回来,再次陷入他怀中。


    她顾不上多想,当下低头,一口咬住他的脖颈,牙齿陷入肌肤,将他皮肉咬破。


    随着血水流出,眼前的人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摁在她脉门的手,也颤抖着松开。


    沈星遥阴着脸,扬手将他掀到一旁,匆忙从行囊内翻出一身干净的衣裳穿上,走到桌旁坐下,咬唇不言。


    周遭出奇安静。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竟瞧见凌无非朝她跪了下来,不由一愣。


    眼下他已穿好了衣裳,发髻随意束起,神情黯淡,一言不发。二人四目相对,他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匆匆捋平衣摆,端端正正跪好。


    沈星遥眼中腾起怒火,凌无非见势不对,当即起身取来玉尘,又重新跪了回去,双手奉上宝刀。


    沈星遥沉下脸,“哗”的一声拔出刀来,指向他心口,犹疑了一瞬,又贴着他胸腔正中,一点点向下指去。


    凌无非眉梢微微一动,却什么话也没说。


    沈星遥咬了咬牙,心下越发恼怒,当即下了座椅,反手执刀,架上他颈项,看见他脖颈被血浸透的牙印,又觉心下一阵抽搐。


    她知道他是遭了暗算,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思前想后,愈觉懊恼,一把扔了手里的刀,坐回椅子上,背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阿遥……”


    “给我闭嘴!”


    凌无非不敢多言,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酒壶变了位置,壶底还多了一只托盘,当下一个激灵,伸手拿起那壶酒。


    沈星遥心知问题出在酒上,见他又去碰那酒壶,立刻伸手去夺。凌无非嗅出气味不同,赶忙解释道:“这酒已换了……”


    “什么换了?”沈星遥一把拍开他的手,夺下酒壶嗅了嗅,道,“好像是不一样……”


    “刚才那壶酒被人下了药……”凌无非话到一半,见她眼里迸出杀意,赶忙解释道,“我不是狡辩,你别误会,只是……”


    沈星遥狠狠剜了他一眼,当场掼下酒壶,夺门而出。


    她穿过院门,想去前厅瞧瞧眼下是何情形,却瞥见玉罗敷与袁愁水二人坐在回廊里,不禁一怔。


    “丫头,你还好吧?”玉罗敷关切问道。


    “没事。”沈星遥揉揉被掐疼的手腕,摇了摇头。


    “眼下事情有些麻烦,恐怕得让无非出面了。”玉罗敷走下台阶,拉过她的手,柔声抚慰道,“我都问清楚了,城东那个邱皮阳,觊觎我家茗椿的美色,不知从哪条旁门左道弄了包和春散来,下在那壶酒里。燕儿那丫头又没料理干净……”


    “我没有被……”沈星遥欲言又止,然而想起方才在屋里的遭遇,仍觉心悸,只得别过脸去,回避这个话题。


    “这些事咱们改天再同他们算账。眼下最棘手的,是那个姓刀的。”玉罗敷道,“也不知那王八犊子招惹了什么人物,三天两头被追杀,这次来忠州,还带了一大帮护卫。我这也下不了手……恐怕,还是得再商量个更周全的法子。”


    “好。”沈星遥点了点头,见玉罗敷松开了手,要往二人所住的那间客房走,便忙唤住她道,“玉姨……您这儿,还有其他客房吗?”


    玉罗敷立刻会意,点点头道:“好好好,我立刻给你安排,可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先把眼下的麻烦给解决了?”


    沈星遥略一迟疑,这才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作者留言:


    剧情已改,为了整体已搭建好的构架,选择了比较折中的方式,可能还是会令人不适,但如果抹去这段情节,后面的很多东西都无法成立,不懂事的时候写的梗,敬请包含。


    第213章 . 心有千千结


    凌无非才刚把抹了金疮药的纱布贴上脖颈, 便听见了开门声响,还没来得及回头,已听见玉罗敷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呀, 你这是伤哪了?怎么……”


    他连忙转身, 见沈星遥跟在玉罗敷与袁愁水身后, 面无表情走进屋来,眼中飞快晃过一丝喜色, 赶忙迎上前去。


    “放心吧,那壶下了药的酒, 已被我倒了。”玉罗敷同袁愁水二人坐下, 看了看凌无非被血染透的领口,目露忧色, 道, “这就算是放血散毒, 直接抹脖子也太危险了,可不能再有下回。”


    凌无非不敢搭腔, 抬眼瞧见沈星遥仍旧站在门口, 满眼幽怨瞪来,连忙拉出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随后主动退至角落,一声也不吭。


    他纵有伶牙俐齿, 也知此错之大, 不可原谅, 根本不敢有半句分辩。


    “无非, 那刀万勍你也见过了, ”袁愁水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带着护卫来, 恐怕不那么容易拿下。”


    “他还在这吗?”凌无非问道,“我现在便可以去……”


    “万万不可,”玉罗敷连忙摆手道,“你要公然在前厅动武,鸢梦楼的名声可就完了。得想个温和的法子才行。”


    “温和的法子?”凌无非愣道,“不是说您先前放出去的都是谣言吗?他人都来了,到哪还能找到长得像我娘的女子?”


    “天底下最像白落英的人,不就在这儿吗?”沈星遥没好气道。


    “是啊,”玉罗敷茅塞顿开,“对呀,好像刚才那姓刀的也把你当成了女人,不如……你换身打扮,专程招呼他一次。把那些护卫都支开,不就好动手了吗?”


    “我?”凌无非眉梢微动,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这也不像吧?”


    “像,怎么不像?”玉罗敷道,“好好打扮打扮便像了,不过就这声音……哎?”


    她说到一半,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沈星遥,道,“他那嗓子,哪怕捏起来说话也不像女人,得装成哑巴,再找个人跟着他。我这的姑娘都柔婉,动不得刀兵,不如你同他去吧?”


    一听这话,凌无非立时屏住了呼吸,只觉暴风骤雨随时都会来临。


    谁知沈星遥却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好。不过需要说些什么,咱们得事先商量好,免得出差错。”


    她说这话时,虽冷着脸,却让凌无非心下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那我先把他支走,就说我家丫头身子不适,得过两日才能接客。你们也抓紧时辰,好好学学风月女子的仪态,别露了馅。”玉罗敷说着,便起身朝外走去。


    沈星遥紧随其后,头也不回离开。


    袁愁水看着二人背影消失在拐角,不觉叹了口气,回头问道:“方才你们……”


    “是我对不住她。”凌无非两眼黯然失色,忽然蹙紧眉头,上前问道:“袁先生,我想问问,那酒里的药到底是……”


    “是这里的一个常客,名唤邱皮阳,住在城东,做点小生意,”袁愁水道,“他本想轻薄鸢梦楼里一位姑娘,谁知丫头放混了药酒,被拿到了你这儿来,不过……那酒就算还留着,也无法作为证据指控那厮。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放过那小子。”


    “没事……我能办妥。”凌无非说完,便即大步走开,头也不回。


    另一头,玉罗敷也很快给沈星遥腾出一间空房。沈星遥收捡行装搬了过去,简单收拾一番,正想躺下休息,却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只瞧见茗椿与燕儿主仆二人站在走廊里。


    “姑娘……真是对不住。”茗椿躬身行礼,得她点头,端着一大盘精致的点心进了屋,身后的丫鬟燕儿也带着一壶香茶,恭恭敬敬放在她面前。


    “燕儿这丫头,办事实在粗心……”茗椿说完,不觉叹了口气,道,“听玉娘说,你们原就是两口子……不然,这要是污了姑娘清白,误了终身,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没那么严重。”见茗椿满面歉疚,沈星遥也不由得拘束起来,连忙摆摆手,道,“事情都过去了。那姓邱的也没得逞,你别放在心上。”


    “姑娘,”茗椿黯然道,“玉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不知……”


    “我姓张,叫我阿静就好。”沈星遥道。


    “张姑娘,”茗椿道了个福礼,指着桌上的茶点,道,“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听说,多用甜食可令人心思舒畅,算是我向姑娘赔礼了。”


    “哪里的话?”沈星遥摇头道,“这又不是你的错。”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瞧见南儿跑了过来,站在门外,眉飞色舞说道:“茗椿姐姐!那姓邱的倒大霉了!”


    “几时的事?”茗椿一愣。


    “就刚才,没多久的事。那王八蛋一出这道门就被人拖进巷子里揍了一顿。”南儿越说越是激动,“后来被送去病坊,就只剩了出气,没了进气,折腾老半天才捡回一条命。”


    “有这事?怎么没打死呢?”燕儿问道。


    “哎,没打死更好,”南儿说道,“我听人家说,那姓邱的伤了命根子,下半辈子,怕是不能人事了。我看呐,从今往后,他是不敢再来我们这,更不敢动那些歪心思了!”


    茗椿听到此处,也忍不住掩口而笑。


    只有沈星遥听着,恍惚明白了些什么,只勉强动了动唇角,默默点头。


    夜里,房中人尽退去,天地寂静。


    沈星遥抱膝坐在床头,想着白天的事,只觉心头分外压抑,始终难以入眠。


    她虽知此事非凌无非本意,然回想当时细节,仍旧难以释怀。殊不知,她在房中悲戚,门外石阶上也坐着一个人,望着梢头弯月,独自黯然。


    凌无非不敢打扰,却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挽回此事,心中惆怅担忧,只能默默守着她。


    夜凉如水,冬风萧索,一声声叩打着窗扉,吱呀不断,听得沈星遥越发烦躁,捂上了耳朵。


    可脑海中画面,却挥之不散。


    她郁闷不已,翻身下榻走到窗边,只想推开窗透个气,却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没睡吗?”


    这话音熟悉而低哑,似乎压抑着哭腔。沈星遥听在耳里,不知怎的便落下泪来。


    她在原地静立许久,忽然像受了惊似的,跑回床榻,缩进角落里坐着。


    她没有说话,屋外的人也安安静静,一声不发。


    沈星遥忽觉心下抽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门外再次传来凌无非的声音,尽显黯然。


    沈星遥的心忽然悬了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床榻,一步步走到门边,靠着房门,蹲下身去。她咬着唇,仍旧不说话,却不自觉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平稳之中,偶尔夹着一丝颤抖的呼吸声。于是她试探着伸手,轻轻叩了三声门,很快,便听到了同样的回应。


    她忽感百爪挠心,蓦地站起身来,踟躇片刻,又退后两步,蹲下身去。


    门外依旧没有脚步声。那呼吸声的来处,不近不远,始终没有挪过地方。


    “伤到你了吧?”门外少年黯然问道,“我看你出门的时候,手腕还有淤青。”


    他清晰记得,白日他受药物所激,举止粗暴,全未顾及她的感受,若非及时放血,强行遏制欲念,后果不堪设想。


    沈星遥咬着唇,一言不发。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你平时不是很会说话吗?”沈星遥无声落泪,“怎么这一次,来来去去就这几个字。”


    “错了便是错了,我不想给自己开脱。”凌无非道,“你想怎么处置,我都毫无怨言。”


    “哪怕一刀两断?”沈星遥心下一阵抽搐。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红了眼眶,点了点头,却觉喉间喑哑,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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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剧情主要是为了让男主被迫入局扮女装,以及让男主看不起自己逐步抛弃尊严彻底跪在女主脚下,为后期男主越来越自卑做铺垫(不是伤害女主虐男人的意思,是从身心开始慢慢削弱一直自视清高的男主作为人的尊严,女主后面有一次强迫男主把男主弄得更难受而且男主的态度是完全妥协接受,觉得不适应的小伙伴可以先跳到296章,是有对应的剧情的) 还有,女主不是不够狠,后面有狠的时候,捅五刀已预定,真捅了五刀


    第214章 . 眼波回盼处


    夜寂静, 寒声碎。


    凌无非缓缓伸手,在自己小臂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却未发一声。


    沈星遥歪着身子, 靠在门边,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才恍惚回过神来。她仔细听辨门外动静, 却是一片沉寂,只有呜咽的风声。


    沈星遥的呼吸声, 忽地一个抽搐。


    “我还在。”门外传来凌无非的话音, 仍然带着哭腔。


    “这么冷,不回房吗?”沈星遥无力道, “你那条腿, 再不留神可就真的废了。”


    “废了便废了吧, 反正往后也是孤家寡人,没人要了。”凌无非自嘲道。


    沈星遥喉头一哽, 两眼紧闭, 落下两颗滚烫的泪。


    她执拗着不肯说话,只伸手叩了叩门,听见同样的回应,又再次叩门。来回数次, 每次都是三声。里三声、外三声, 有来有回, 长鸣不绝。


    “阿遥……”她听见门外少年极力压着哭腔的话音, “我不想……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可我也不知该怎么做……我不会逃避, 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刻,她也听见了他的哭声,低沉而压抑,显然已在极力克制。


    沈星遥无力地叩了三下门,逃也似的奔回床榻,拉上棉被盖过头顶,伏在床上放声大哭,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着抬起头来,却惊奇发觉,门外依旧不断在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响,每三声停一下,过一会儿,又再次响起。


    她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拉开房门。


    凌无非坐在门外的石阶上,一听见门响,立时抬眼,满脸愕然朝她望来。他借着月光,看清她满脸的泪痕,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弹跳起身,大步抢至门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沈星遥低头将脸埋在他胸口,两手死死揪着他背后衣裳,扯得一团皱,几乎变形。凌无非微微低头,下颌轻触她前额,一言不发,鼻翼两侧还挂着未干的泪迹。


    隆冬长夜,二人无声相拥。直至河倾月落,斗转参横。


    沈星遥茫然抬眼,望着即将亮起来的天色。凌无非垂眸瞥见她两眼微微肿胀,心下生疼,微微低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你等我一会儿。”


    凌无非把沈星遥送回房中,这才发觉自己两手已被冻得发僵,于是握了握,稍稍活动骨节,便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端来一盆热水,将帕子在水中浸透又拧干,小心翼翼敷在她眼周。


    他像是想起何事,用腾空的左手托起沈星遥右腕,将袖口往上捋起些许,指尖轻轻抚过淤痕,神情越发歉疚。


    沈星遥咬了咬牙,鼻尖蓦地泛起酸意。


    “你可千万别再哭了。”凌无非心疼不已,“看你这副模样……我只恨不得你多刺我几刀……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沈星遥问道。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凌无非微微蹙眉。


    “你……”沈星遥一时无言,沉默良久,脑中回溯过这两日来的种种画面,不觉咬住了唇。


    “还是肿啊……”凌无非放下帕子,双手托在她两颊,凝神仔细观察许久,眉心越发紧蹙,“怎么哭成这样……”


    他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又用帕子给她敷了许久,却收效甚微,思索片刻,将帕子扔回水中,起身关了房门,回到她面前,诚恳跪下,双手伸至她眼前,坦荡说道:“来,只要能够消气,不管怎么样都行,我向你保证,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沈星遥语气平缓:“你怎么说跪就跪下了……不怕往后成习惯,被人看见笑话吗?”


    “何必管别人怎么想?”凌无非平声静气道,“你只需知道,我做这一切,并非为了求你原谅,只是希望能让此事对你的伤害减到最轻,不再受此困扰。”


    沈星遥不言,只是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望着他,良久,忽然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凌无非见她终于露出笑容,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可他仍未起身,依旧注视着她,道:“就这么轻易原谅我?不好。”


    沈星遥凝神思忖片刻,略一颔首,双手一齐捏住他右手,挽起衣袖,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腕间。她起初咬得很轻,可咬着咬着,忽然便回忆起昨日的惶恐来,眼眶一红,齿间用力越来越大,直至尝到血腥味。


    凌无非强忍疼痛,神色始终未改,眼底柔情依旧,微笑望着她。


    沈星遥破涕为笑,松开牙齿,拉过他的胳膊仔细看了看腕间那道带血的齿痕,匆忙从水里捞出帕子,一点点将血迹拭净。


    “快起来吧。”她拉着凌无非起身,坐在桌旁,认真问道,“昨天是你打伤的那个邱官人?”


    凌无非爽利地一点头,却忽然蹙起了眉:“可我没让他看见我是谁,也不曾报出姓名。”


    “我只是听说,有人把他打到只剩一口气,还不能人事,”沈星遥道,“便想着除了我,如此痛恨他的,应当就是你了。”


    “你我这次可被他害惨了。”凌无非道,“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手软?”


    “我没怨你下手重,只是有点可惜,”沈星遥若有所思道,“没能亲自收拾他。”


    “无妨,他还活着,”凌无非道,“等得了空,我再陪你去找他一趟。”


    沈星遥嫣然一笑,起身搂着他脖子,靠入他怀中。


    凌无非双手环过她腰身,紧紧拥着,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露出欣慰的笑。


    他在沈星遥房前待了一夜,等到辰时袁愁水去叩门,发现人不在,匆忙赶来寻沈星遥询问,见二人有说有笑,才知前嫌已释,于是松了口气,唤二人同去见玉罗敷,继续商议对付刀万勍的法子。


    “我这儿的姑娘多是南方的丫头,找遍上下也没几件你能穿上的衣裳,”玉罗敷将几套女子制式的衣裳摊开在床面,对凌无非道,“还非得是曲领才遮得严实,不会露出破绽,你自己看看,哪个合适?”


    凌无非双手环臂,若有所思走到床前,仔细看了看摆在上头的三套衣裳——一套从里到外全是白色,除却中衣露出的领口有些许暗纹,外边几层全是薄透的素纱;摆在中间那套,则是荼白里衣,外罩两层直袖短衫,均有缠枝暗纹,里边一层是藕荷色,外边一层是嫣红,最外边则是一层白色素纱的广袖大衫,裙子是间色的,百迭制式,檀色夹杂着藕荷色,粉粉嫩嫩,甚是娇艳;最后一套,则是以绀青为主,背后还绣着大朵的牡丹花,浓艳而霸气。


    三套衣裳的最大相同之处,则是除了里层的曲领勉强算得上保暖,外面几层衣裳均为纱制,又轻又薄,多看几眼都嫌冻得慌。


    “大冬天的,穿成这样不冷吗?”凌无非忍不住问道。


    “小公子,这儿可是花楼,穿那么厚,跳得动舞吗?”玉罗敷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悟,思索片刻后,拿起了中间那套粉色的衣裳,道:“就这个吧。”


    白色显宽敞,他身量本就高,再穿上这么一身衣裳,站在刀万勍面前,着实扮不出娇弱之态,而绀青色又过于端庄明艳,他之所以扮成女子,本就是为了削弱刀万勍的防心,打扮得如此霸气,岂非适得其反?


    因此,自然是选粉色最为妥当。


    选好衣裳,下一件事便是试妆。沈星遥平日心思都在武学之上,虽略懂此道,但与“擅长”“精通”这样的字眼可以说是毫无关系。玉罗敷便只好亲自操刀,妆成之后,瞧见那张与记忆中那副容颜简直一模一样的脸,忍不住便感叹道:“像……还真是很像啊……”


    “我娘从前……长这副模样?”凌无非眉心微蹙,对镜自望,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沈星遥曾问过他,倘使张素知还在,母女相依至今,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这些年来,他得师尊、养父爱护,平安长大,却从未感受过母爱。想及此处,神情难免有些恍惚。


    随后,他卸去妆面,重新回到桌旁坐下,静听玉罗敷提问:“会不会筝?或是其他乐器?”


    凌无非摇头:“从未学过,只是粗浅习过六艺,勉勉强强……能弹个《凤求凰》吧……”


    “会来这种地方的,谁听得懂瑶琴啊?”玉罗敷道,“《凤求凰》更是入门之曲,这都弹不好,这手要来也没用了。”


    凌无非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又似反应过来何事,愣了一愣。


    “下棋总会吧?不过这又不能表演,先按下不说,唱曲儿……你不能开口,更是不行……哎,舞剑如何?”


    “不了吧?”凌无非略一挑眉,“要真这么做,他不带着护卫,还敢进我的门?”


    “那倒也是,”玉罗敷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就很麻烦了……”


    “惊风剑以轻灵之势为主。他身法不差,多花点功夫,临场学支简单些的舞,应当能应付过去。”沈星遥道。


    “这个好呀,凌少侠怎么看?”玉罗敷盈盈笑问。


    “来得及吗?”凌无非略一颔首,道,“可以一试。”


    “那我来教你,”玉罗敷站起身道,“那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给自己取个名字。”


    “叫什么都行,反正也就一两天的事。”凌无非漫不经心道。


    “那可不能随便,”玉罗敷瞥了一眼他选中的衣裙,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粉色……桃花……不如就叫红雨吧。”


    说完,她脚步却忽然一滞,回头指着沈星遥,道,“你,等会儿也同我去找身衣裳换了,别穿得这么干净利落,像要同人打架似的。还有,你是女孩子,怎么走起路来,步态一点儿都不婀娜?”


    “玉娘,”沈星遥忍俊不禁,“习武得先练气认穴扎马步,要是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还怎么学啊?”


    “少找借口,”玉罗敷白了她一眼,道,“女儿家可是水做的,皮肤软,身段娇。气势昂扬固然飒爽,可也只有扮柔装嫩,娇滴滴的,才能让敌人卸了防备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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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剧情可能会显得女主有点脆弱,但一般情侣间这种将分不分的吵闹是最容易让人流眼泪的,不是没爱情不能活,就是泪腺最自然的反应。


    如果非非没守门外她反而不会这么哭,直接就斩断情丝分手了,没准隔天为了解气还会跑去阉了他。


    第215章 . 轻云出山岫


    腊月初八, 鸢梦楼设大宴,说是有位叫做红雨的姑娘,首次公开献艺, 摆宴竞拍, 来客谁的出价最高, 便单独邀约,为其独舞。


    刀万勍得了邀约, 带着十几名护卫,乐颠颠便来了。玉罗敷早便守在门前, 亲自相迎。


    “想不到, 你这老伎婆还是说话算话的人。”刀万勍随着她的指引,一面往里走, “老子等了这么多天, 要再没信儿, 我能把这儿拆了信不信?”


    “哎哟,说的哪里话, 这怎么能忘了呢?”玉罗敷道, “您都亲眼见过她了,还能诓你不成?”


    “那倒是,这小美人啊,还真就长得……啧, 简直是一模一样。”刀万勍一脸陶醉道, “她死了那么多年, 你看我这情种, 总不能一直这么飘着吧?要是伺候得好, 我还可以替她赎身。钱呐, 少不了你的。”


    玉罗敷笑面相迎, 内心却想着,要不是碍于大计,真得一口啐他脸上。


    花街柳巷进进出出,无名无分的女人玩了不少,到了这儿还好意思自称情种?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东西。


    好在白落英生的是个儿子,要真是女儿,让人小姑娘家家的对着这么一玩意儿曲意逢迎,不得把人恶心死?


    “其实啊,我们红雨姑娘来的时间也不长,还因为水土不服,在房里休养了不少时日,浪费我这实打实的金子哟。”玉罗敷一抖丝帕,故作痛心之状,道,“什么白落英啊、白落花,我都没见过那人呢。她也就是初来那日,跳过一支舞。哎呀……都不知这话是怎么传出去的,要不是官人您告诉我有这么个由来,还刚好在院子里遇到他呀,我这糊里糊涂的人,差点就把她给遣送回去了呢。”


    “遣送什么?我才刚来呢!”刀万勍瞪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嗓音,凑到玉罗敷耳边道,“老娘儿们,我也是头回来忠州,听人说,你们这儿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到底是真是假?”


    “哎哟,您这让人家怎么说呢?”玉罗敷拍了拍他手背,故作娇态,为难道,“有些话啊,咱们可不能明说,得看官人您啊,这个够不够。”说着,右手伸到他眼前,搓了搓指尖,躲闪似的避开他的目光。


    “懂,懂了懂了。”刀万勍说着,便从袖中递了一枚金铤在她手中,“一会儿你可得给我看好了,我……”


    “行啦行啦,”玉罗敷眼看着时辰将至,一把便将她推进了内厅。但见其中上下三层,开了几十席,有听了坊间传闻来凑热闹的,还有不少是这儿的常客,虽未完全坐满,却也是黑压压的一片,甚是热闹。


    刀万勍领着护卫,占了整整三桌,还是玉罗敷早先就备好的,最靠近舞台的三桌。他抖着腿盯着台前帘幕,内心千呼万唤,只盼着早些看见心心念念的“美人儿”。


    随着乐声响起,帘幕缓缓向两侧拉开,一抹粉嫩娇艳如三月桃花的衣衫,映出席间宾客眼帘。台上舞者,以轻纱掩面,一双明艳的眸子,如秋波婉转,媚如青烟。


    就为学这眼神,凌无非可吃尽了苦头,险些气得自戳双目,要不是玉罗敷指指沈星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你想想这丫头,作何眼神体态,能令你一腔正气都把持不住,只要学得出其中三分,便是成了。”


    当今最时兴的武,便是西域传来的胡旋,颇为考验舞者力量,寻常人学起来,转不了几圈就得晕晕乎乎。


    习武之人,与舞者走的虽是不同的路子,基础底子和关窍,却有相似相通之处,惊风剑走轻灵之势,最为考验步法,也正因为有着这样的底子,凌无非才能勉勉强强跟着玉罗敷,学了这么个速成的舞。


    “胡旋?竟是胡旋舞?”刀万勍看得眼睛发直,险些跳将起来。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当年,看着名冠江湖的绝代佳人白落英,亲自跳这一支舞。


    沈星遥穿着一身鹅黄色衫裙坐在幕后,瞧着这舞姿,也看得呆了,竟忽地生出错觉,仿佛自己爱慕的,是个身姿动人的绝艳女子,媚骨天成,好似东风拂面,掠过武陵春香。


    她赶忙别过脸去,望向席间,留意刀万勍的动静,却瞥见角落里飞快掠过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李温?”沈星遥心下一紧。


    莫非,要杀刀万勍的人就是李温?如此说来,刀万勍手中握着的那个秘密,岂非是件关键的证据?


    她攥紧了拳,又倏地松开,再度望向台上翩翩而舞的凌无非,指尖在一旁的茶水中轻轻一蘸,弹指击中他脸侧挂着薄纱的钩绊。顷刻间,钩绊碎裂,面纱倏然滑落。觥筹交错的席间,呼声此起彼伏,无一不为眼前这倾城之容惊艳。


    要说玉罗敷化妆的本事,当真是出神入化,能令凌无非换上这身装束,如傍地之兔,莫辨雌雄,她起码有八成的功劳。


    沈星遥微微一拢左侧发髻,向前推了推,遮住半边面容,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只花球,走到凌无非跟前,微微道了个福礼,双手递上花球,掐着声调,故作娇态,道:“娘子请。”


    “这是什么?”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玉罗敷清了清嗓子,走到台前,对众人说道:“今日我们红雨姑娘为答谢各位捧场,打算在诸位当中选出一人,与他对饮一杯……”


    她话音未落,席间便立刻沸腾起来。


    “选我!选我!”


    “红雨姑娘,选我!”


    场中乱成一团,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越发激烈。沈星遥见状不妙,赶忙高声叫停:“等等等等,你们别争了,我们这儿可是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一矮胖男子没好气道。


    “我们娘子手里有个花球,一会儿丢到谁那儿,就是选中了他。”沈星遥答道。


    “这倒还算公平……”


    “公平个屁,咱们这么多人,怎不个个都来作陪?我看你这小丫头也不错,不如就让你……”


    凌无非听着这话直皱眉,却不便发作,只能强压怒火,扬手将手里的花球给丢了出去。


    他是习武之人,内息高深,莫说是个花球,哪怕是片树叶捏在手里,也能指哪打哪,半点不会偏移。


    是以花球脱手,径自便朝刀万勍飞去,直接砸在他脑袋上。


    “怎么是他?”


    席间众人再次喧哗起来。那刀万勍倒是乐呵,当下便斟了两杯酒上前,还没走出几步,便被沈星遥拦了下来。


    “这位大爷,咱可不能心急,”沈星遥冲他使了个眼色,狡黠笑道,“再过一会儿,咱们娘子还会单独会客,等那时再喝个痛快也不迟啊。”言罢,便从他手里拿过一只酒盏,转身走到凌无非跟前。


    刀万勍当即便不乐意了:“哎你这小丫头……”


    凌无非唇角一弯,眼波流转,媚态尽显,继续随乐声而舞,双目含情,微微倾身,双唇含过酒盏,仰面饮尽,举手投足尽是风情,不可方物。


    席间众人见这场面,有的哄笑,有的鼓掌,都看起了热闹。


    刀万勍翻了个白眼,却不肯回席间坐下,直至曲罢。


    舞随乐止,台下掌声如轰雷,台前幕落,竞拍揭开序幕。


    “人呢?就这么没了?”席间众宾瞬间躁动起来。


    凌无非唇角微挑,即刻拉过沈星遥的手退去雅间,关上了门。


    “我看见李温了。”门扇一合,沈星遥即刻开口道。


    “刚才?”凌无非眉心一沉。


    沈星遥略一点头,道:“他会不会就是刺杀刀万勍的人?”


    “也说不准是冲我们来的。”凌无非蹙眉凝神,略一思索,道,“真要是这样,恐怕有些麻烦。”


    “不,我觉得不是。”沈星遥道,“若是要针对你我,他的本事还差得太远了。”


    “若是如此……”


    “他也绝不可能立刻下手,”沈星遥道,“他带了三桌护卫,当众打起来可就热闹了。我想,李温在等的,和我们需要的,是同一个时机,而且,他不一定能认出你。”


    “不好说,”凌无非想了想,道,“总之,小心为上。”


    沈星遥点了点头,凑到门边听了好一会儿,只觉得一片人声嘈杂,什么都听不清楚,便索性作罢,拉过凌无非的胳膊退至雅间正中,两手扶在他肩头,凑上前去,左看看,右看看,半晌,方感慨似的说道:“好妹妹,真是漂亮,下回就穿成这样,陪姐姐浪迹天涯好不好?”


    “你没事吧?”凌无非忍不住笑出声来,“骗骗外边那些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被诓住了?连我是男是女都不分了?”


    “可是,真的很好看。”沈星遥一本正经道,“不信你去照照镜子。”


    “不必了,”凌无非直视她双目,温言笑道,“我眼中的佳人,只会有一个。”


    “谁啊?”沈星遥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你呀。”凌无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又贫嘴。”沈星遥猛地将他推开,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摇头一笑,还未开口,便听见门外传来人声,正是刀万勍的话音:“你们,你们不用扶我,一会儿,自有美人来扶。”


    “美人儿,该出手啦。”沈星遥轻声打趣道。


    第216章 . 娥娥红粉妆


    凌无非看了看她, 摇头笑笑,稍稍活动一番两手筋骨,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刀万勍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 推开了房门。凌无非瞥了一眼那两个护卫, 故作恐慌之状, 起身退后。


    “怎么还拖家带口的?”沈星遥大步上前,便要将门关上。


    “干什么!”刀万勍眼冒精光, 一把拍开门扇。


    “这事不是早该说好了吗?谁的出价最高,我家娘子便与谁独处。”沈星遥一时改不了武人的习惯, 稍有愠色, 眼神便多出几分凌厉,便忙别开目光, 缓了缓又转过头来, 对刀万勍道, “看来这位官人便是今日胜出者,一份钱财, 自然只能一人来看, 更何况,您这两位随从,都佩着刀,怪吓人的。”


    “你这丫头, 倒是伶牙俐齿……”刀万勍说着, 眼神上下打量沈星遥, 渐渐变得迷离, “不愧是忠州第一的花楼, 连个丫鬟都长得如此水灵……”说着, 便抬手来摸她下颌。


    “哎哟喂, 刀官人。”玉罗敷摇着小扇从回廊入口一侧快步走来,按下刀万勍的手,道,“人家都说了亲自领您过来,您怎么自己就跑了?”


    “叫你那么多话,还得安慰这个,安慰那个。”刀万勍一摆手,道,“老子等不了!”


    “好好好,等不了等不了,”玉罗敷一面说着,一面堆着笑容,掰开那两名护卫扶在刀万勍胳膊上的手,道,“可是呢,这赏舞、听曲儿,也有咱们这儿的规矩,更何况,官人方才不是还说想要……”她说着说着,已然凑到刀万勍耳边,细声细语说完后头的话。


    刀万勍一听,笑容立刻添了几分猥琐,飞快点头,推开那两名护卫,道:“对对对,都退下,别扫兴!听见没有?”


    两名护卫面面相觑,却还是拗不过他,一先一后跟着玉罗敷离开。


    “哎哟小娘子……”刀万勍跨过门槛,一把推上房门,不迭跑去桌旁,便待拉过凌无非的手,却被他避开。


    “怎么不说话呢?小娘子?”刀万勍凑上前,道。


    “是这样的,官人。”沈星遥上前几步,道,“前几日您也都看见了,我家娘子受了风寒,一时半会儿还没好转,嗓子仍哑着,说不了话。”


    “那老伎婆还骗我说她能唱曲儿呢!”刀万勍骂道,“奶奶的……”


    “曲儿是唱不了了,不过玉娘说呀,今日可以破例一次。”沈星遥说着,已然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望向凌无非,眼色颇显意味深长,“那么,娘子啊,我便先退下了。”说着,即刻向后退出门槛,轻轻合上了门。


    “可惜……可惜……”刀万勍看着门扇合上,失落不已,“这小娘子也是赛天仙之貌,要是能够一起……”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已然被凌无非一手按住后脑勺,将脸压在桌面上。


    “哎……哎……”刀万勍手脚并用挣扎一番,方觉此人手底劲力大得很,竟怎么也挣扎不脱。


    “不是吧?”凌无非面露诧异,“就这点本事,当年还敢去玉峰山?”


    他并未刻意遮掩,所用正是自己原本的声音。刀万勍一听傻了眼,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谁在说话?小娘子,小娘子有人偷袭,你先走……”


    “这里就只有我和你,还有谁啊?”凌无非按在他后脑勺的手又添了几分力,令他正脸紧贴桌面,五官几乎都被压平。


    “什么?你是男的?”


    刀万勍话音刚落,窗外即刻传入几声锐器破空之响,直奔二人而来。凌无非不慌不忙,一把提起刀万勍衣领,纵步避开暗器,同时足尖挑起一张矮凳,踢向窗外,只听得一声巨响,矮凳破窗飞了出去。刀万勍也吓破了胆,要不是被拎着衣领,此刻定已瘫坐在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刀万勍结结巴巴问道。


    凌无非不言,侧目冷眼瞥向窗外。


    此时此刻,窗外墙边檐角,沈星遥一手扣着墙头凸起的椽木,一手执玉尘,指向同在小楼墙外的另一个人影。月光照亮那人模样,正是许久不见的李温。


    “竟然是你……”李温恍然,“那想必房里那位,便是……”


    沈星遥冷笑不言,提刀纵步,斜切而上。


    月色之下,清影翻飞。二人你追我赶,不一会儿便从三楼院墙之外,到了六层屋顶。李温武功杂而不精,面对这冠绝天下的玉尘宝刀,越发力不从心,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抛出一把石灰粉,向后撤去。沈星遥扬刀挽花,荡开粉尘,抬足踢飞一块瓦片,正中已逃出二丈开外的李温后腰,却不想这厮竟强忍着痛,步履全无迟滞,飞也似的逃远。


    与此同时,雅间的刀万勍也被凌无非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自己坐在桌旁,拿起一只梨子,啃了一口。


    玉罗敷非说女子得有杨柳细腰,能作掌中之物方为尤物,他这身段实不适宜,活活饿了两日才肯授舞。如今人已逮着,不必再装,对他而言,首要之事当然是填饱肚子。


    “你是白落英的儿子?”刀万勍仔细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道,“像……真是像呐……”


    “说正事,”凌无非咽下口里的梨,道,“那盒子在哪?”


    “啥?啥盒子?”刀万勍装傻,道。


    “你不知道?行。”凌无非起身,从桌下抽出啸月,朝他走了过去。


    “别……别……陆公子你行行好,我这……”


    “你叫我什么?”凌无非目露讶异。


    “陆公子呀,”刀万勍许久不混江湖,根本不知凌无非名号,“你爹不是陆靖玄吗?”


    凌无非闻言,一时愕然。


    “怎么?你不信陆?难道姓白?”刀万勍愣道。


    “随你怎么说,”凌无非提剑直指刀万勍喉心,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声称是最后一个见过我娘的人,怎么就这么不要脸?那个盒子是怎么回事?”


    “我的乖乖,原来你不知道啊?”刀万勍惊道,“那可不就是我从那姓陆的手里偷……不,抢来的嘛,不是……你这到底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些事一概不知?等等你该不会是……”


    刀万勍刚要表达疑虑,颈上已被啸月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疼得哇哇大叫起来,当即哀求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开赌坊的,当年无意见了你娘一面,便带着一帮人追去了玉峰山,谁知才见着面呢,就看见她带着陆靖玄走了,后来……大概过了好几个月,我又遇见了姓陆的,可只见着他一个人……我就……”


    “就把我娘留给他的东西偷走了?还拿在手里招摇撞骗?”凌无非抬腿将他踹翻在地,“然后呢?那东西在哪?”


    “哎呦喂,小祖宗,那盒子非金非玉,非木非石,我又没钥匙,怎么打得开它?前些日子有人来追杀我,我就顾着逃命,东西早被抢走了。”刀万勍说着这话,低眼瞥见啸月剑锋再次贴上他颈侧猪皮,当即嚎了起来,“苍天为证,小的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您就饶了我吧少侠……”


    “是李温。”沈星遥翻窗而入,瞥见这情形,微微一愣,看着那刀万勍一副屁滚尿流的模样,扑哧一笑,指了指仍旧未卸去伪装的凌无非,道,“哎呀,这位叔叔,梦寐以求的红颜知己,不就在眼前吗?怎么还能吓成这样?”


    “阿遥。”凌无非无奈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随口说说,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沈星遥走到他身旁,问道。


    “被李温拿走了。”凌无非叹道,“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说着,即刻上前一步,反手以剑柄重击刀万勍耳侧穴道,令他昏死过去。


    “什么收获?”沈星遥问道。


    “我大概……知道我爹是谁了。”凌无非道。


    第217章 . 秀色照清眸


    静夜, 厢房,炉烟袅袅。


    凌无非已卸去浓妆,换回平素装束, 同沈星遥、玉罗敷与袁愁水围坐在桌旁。


    在李温逃走后, 袁愁水又派来护卫, 暗中押了刀万勍到后院,轮番盘问一番, 来来去去,问出来的却始终都是同样的答案。


    “玉面郎……陆靖玄……”袁愁水眼波微茫, 口中沉吟, “的确……也只有他才配得起白女侠……”


    “可听刀万勍说,在我娘他们离开玉峰山后几个月, 又遇见过陆靖玄, 却只有他孤身一人。”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如此疏离?令我娘宁可把秘密藏在襄州,也不愿让他参与其中?”


    “你娘曾经说过, 她对任何男人都不感兴趣。”玉罗敷若有所思, “也不知是陆靖玄的执着打动了她,还是有别的什么缘由……哎,那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呀?”


    凌无非长叹一声, 摇了摇头, 沉默半晌, 忽然站起身道:“我再去问问他。”言罢, 便即拉开房门, 走了出去。


    剩下三人, 面面相觑, 良久不言。


    “这小子,真的还不到二十岁?”玉罗敷看着半开的门扉,摇了摇头,道,“心思这么重,老气横秋的,真是可怜。”


    “他以往不会这样。也不知从几时起,才……”沈星遥眉心微蹙,渐渐陷入沉思。


    “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意气和轻狂,”玉罗敷双手轻拢发髻,道,“像你这样就很好,没那么多心思,两眼清澈……”正说着,却忽然听见外头吵嚷起来。


    三人出门一看,只瞧见刀万勍带来的那帮护卫围在关着人的那间屋前,气势汹汹举着兵刃。凌无非则双手环臂抱剑,倚门站着,面对着近三十个护卫的言语威胁,无动于衷。


    “坏了,这人得早些放走,不然误了生意。”玉罗敷赶忙上前,却被沈星遥拦住。


    沈星遥收起横刀,交给玉罗敷保管,走到人群之后,冲那些护卫问道:“各位,别再吵了。”


    “这不是那个丫鬟吗?”


    “好像就是她……”


    “看什么看?都是一伙的。把她拿下!”


    护卫纷纷回头,当中大半朝她围拢过来。


    凌无非见状,眉心一沉,正待开口说话,却见沈星遥高举双手,似乎是在示意众人安静。


    “鸢梦楼还得做生意,人是肯定要放的。不过,你们要想把他带走,就得约法三章。”沈星遥朗声道,“第一,放人以后,不许闹事,带着你们家主子,立刻离开忠州,不得逗留。”


    “凭什么?”护卫们叫嚣开了。


    沈星遥一言不发,身形晃过人群,倏忽间,右手已扼上方才起哄的其中一人咽喉。众人见之大惊,竟没有一人看清她的身法。


    “就凭我这身手,想取你们性命易如反掌。”沈星遥目光清冷,如皎月粼光,虽无温度,却可照亮万物。


    凌无非怔怔望着她,心下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第二,不许对任何人说见过我们,也不能把这里发生过的事说出去。”沈星遥虽知这帮人就算现在答应这个要求,日后也绝不可能做到。但既到了这个份上,这种话,无论如何也必须得说。


    “第三,银钱退回,两清之后,就当所有的事都没发生过。”玉罗敷从袖中掏出两枚分量十足的金铤,姗姗走至人前,高声说道。


    沈星遥朝她投去感激之色,缓缓松了捏着护卫咽喉的手。众护卫仓皇退开,却始终盯着厢房的正门。


    “最后一条,祸是你们主子自己惹的,日后生死,与我们无关。若滋事报复,就等着死吧。”沈星遥说完,方缓步走到门前,见凌无非点头,方伸手推开房门。


    门扇一开,众人便听到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


    这厮竟然自己睡着了?


    刀万勍的事,仿佛一场闹剧,闲杂人等散尽,留下的只是一个看似无关痛痒,却又至关重要的线索。沈、凌二人所付出的代价,似乎没有,又似覆水难收。


    翌日一早,二人便向袁愁水与玉罗敷拜别,继续向西南行去,当天夜里便到了丰都县。


    丰都县隶属忠州,因民间传说之故,素有鬼城之称,到了傍晚,街上便不剩几个行人。寒风一吹,更显萧条。


    福运客舍,名字喜气,店里装潢陈设却十分简陋。小县城里客舍不多,避开招摇的大路,能在小巷之中找到这么一家门面,已属不易。


    “只剩最后一间房,就在楼顶。”堂内唯一的伙计一面掸着鞋面的灰尘,一面漫不经心道,“里边还算宽敞,都已干净,窗也关得紧,就是楼层太高,夜间风冷。”


    沈星遥一向不畏寒,过了冬至也仍旧只是换了身薄棉衫子,倒也不介意此,正待点头,却听得凌无非问道:“没有其他空房了?”


    “没了,”伙计这才抬起眼,打量一番二人,道,“你们不是夫妻?”


    “还是分开住好。”凌无非并未直面回答他的话,继续问道,“那这附近可还有其他客舍?”


    “不知道,自己找。”伙计本就在磨洋工,无心招待,一听这话,更是直接拉下脸来。


    沈星遥看了看那伙计,登时不悦,然而扭头一看,却见凌无非已转身走出客舍大门。


    她莫名感到一丝怅然,只觉从那日和好以后,他待她的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不论身旁是否有人,都刻意保持着君子之礼。即便不得已要接触,也至多拉着胳膊。


    这分明的疏离,让一向习惯了与他亲近的沈星遥极为不适。于是想了想,立刻转身追出,却见他并未走远,只是等在门口,见她走近,方微微一笑,迈开步子走向街口。


    沈星遥越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默默走在他身旁,披满身月华,穿街过巷,寻觅良久,沿途好不容易找见两家客舍,都已打了烊,紧闭着大门。


    “算了吧,刚才那家也不是不行。”沈星遥道,“大冬天的,露宿野外,你的腿也受不住。”说着,便即转身,然而走出几步,却听不到任何回应,扭头一看,却见他依旧站在原地,低眉望着不远处的河堤,一言不发。


    “怎么?已开始厌倦我了吗?”沈星遥苦笑摇头,忽觉得周遭夜风凉了几分。


    “你怎么会这么想?”凌无非笑中泛苦。


    “那我应当如何作想?”沈星遥回转而来,走到他跟前,直视他双目,道,“将你的刻意疏离视作无物?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觉得,是我待你疏离?”凌无非听到这话,低头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好,我改。”说着,便去拉她的手,却被用力甩开。


    “你还希望我怎么做?你教教我。”凌无非与她对视,眸中隐有忧色,尽力维持着平稳的话音,对她问道,“自相识起,不论我有意或是无意,一步步冒进,你从不阻拦。是,你无世俗之见,对我的失礼向来宽纵,我也把这当做理所应当,对你越发冒犯,没有分寸,差点酿成大错。”


    “那天的事,我一直都记得,继续唐突下去,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是我贪欢纵欲,是我失礼,险些伤了你,明知你宽仁不计较,难道还要继续放纵自己,再伤你一次?”


    话到最后,音调渐渐失衡,几已喑哑。


    “你怨我纵容你?”沈星遥听到这话,一时难以置信,睁大双眼朝他望去。


    “我不是怨你,我是看不起我自己!”凌无非眼底隐有悲戚,深藏心底的惶恐不受控制涌上眸间,“我自私傲慢、无耻、下流,没有半点配得上你。再不谨言慎行,还能如何?我已失去过你一次,那种感受……我不想再尝第二遍。”言罢,鼻尖已泛起酸楚,眼底清光再难藏住,只得背过身去。


    沈星遥站在他身后,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只觉曾经在她眼中意气无双的少年,忽地颓然不堪,好似日月褪去了颜色,黯淡无光,不复风华。


    她陷入沉思,心下忽然变得出奇平静,脑中回溯近两年的种种画面,敛息凝神,将回忆拆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一丝一缕铺开,仔细回想。


    “你都看不穿我的脾性,便能如此信任我?”他曾如是问道。


    在那之后许久,她也渐渐懂得: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在光里,不过是心怀温暖,也懂得用心里的光照耀他人罢了。


    他也曾年少轻狂,满腔意气,除却与生俱来的赤诚之心,又是因何缘故,无所畏惧?


    他也曾经受多方庇护,安然成长,走南闯北,得师门倚仗,仰父母声名,得以扬威立信。


    可如今的他,还有什么?


    时光倥偬,白云苍狗,瞬息万变。


    亲手撕毁半生闯荡出的侠名,身世昭然,赫然成了拖累两家人妻离子散的元凶,徒有一身本领,却落于浅滩,遭虾讥蟹讽。


    而这所有的一切,尽是为她。可她却成了他手心抓不住,也捧不起的沙,明知他这一身已千疮百孔,却做不到完全信任,不断考验折磨。


    他说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


    而他眼里的风尘,一重重,一幕幕,都是她撒上去的。曾经不可一世的他,终究还是落到了尘埃里,仰望着曾唾手可得的光明,卑微乞怜,如履薄冰。


    沈星遥忽觉心痛如绞。


    若不是她曾说过那一句“看不穿”,他又何须打碎了牙,和血吞下,不敢言,不敢怨,凭一己之躯,背下种种重担,对她还以笑颜?


    她想明白这一切,微微仰面,咽下几欲夺眶而出的泪,再次走到他跟前,伸手将他环拥。


    凌无非还以拥抱,身子却不自觉发出微微颤抖。


    “这世上还有千百条路,除了我脚下的,条条都是通途。”沈星遥惨然而笑,“千百种人,谁不胜于我?”


    凌无非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你总说你不配,可在我眼里,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沈星遥伸手轻抚他面颊,凝视他双目,话音轻柔,似春水流波,“可因萍水相逢,跨越千山万水,到昆仑救我出禁地;可不惧污名,三番四次替我挡下灾祸,毫不顾惜性命;待我,你始终如一,待挚友亲朋,更是死生不二;看尽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却从未随波逐流。你究竟有哪里不好?非要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


    凌无非闻言,眉心微微一蹙,眼波隐隐颤动。


    “我承认,最初同你下山,是因感怀你情深义重,不忍辜负。可在下山以后,你我同生死、共进退,曾经的可有可无,也变得至关重要。”沈星遥道,“一起走过那么长的路,生关死劫,刀山剑树,无一不刻骨。我需要你,不管身处何时何地,最想见的都是你。也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受再多苦痛,也都值得。”


    “阿遥……”凌无非认真凝视她双眸,眼中怜惜愈盛。


    “我宽纵并非因为大度,也不全因我不畏世俗,只是觉得,与你牵连越是紧密,便越是安心,可也正是因为在意,我才会多心,会患得患失,会茫然失措。”沈星遥继续说道,“那日你在门外,我一听你说话,便想开门见你。我也恨我自己,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可走到今天,我又怎么能够做到……”


    凌无非没让她继续把话说完,便已伸手掩上她的嘴。他凑到她耳边,柔声说道:“你可知道,一旦毫无保留,受伤的便是自己?”


    沈星遥闻言,眸间浮起一刹愕然。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凌无非轻抚她面颊,柔声说道,“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君子立世,自当奉行,也无甚可贵。你也切莫因为见多宵小,便将我所做的这些,看得举足轻重。”


    言罢,他微微低头,轻吻她前额,眼中爱怜依旧,温声说道:“方才是我失态,让你多想了。刚才那家客舍,伙计的确不靠谱,可天这么晚了,你说……”


    “回去吧,别冻伤了。”沈星遥道。


    凌无非点头一笑,将她打横抱起,回身往来时的路走去。沈星遥也不反抗,只是搂着他脖颈,靠在他怀中,神色仍旧凝重。


    二人赶在福运客舍打烊前的最后一刻跨进大堂,未免解释起来麻烦。凌无非便推说是妻子扭伤了脚,走不得太多路,便将就着住进了楼顶唯一那间空房,进屋关上门后,方将沈星遥放下。


    “你的腿没事吧?”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摇了摇头:“玉娘的药酒的确有效,这几日都没发作过。”


    沈星遥略一颔首,心里虽还有话,瞧见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却也只能暂时放下。


    至夜,二人相拥,和衣而眠。


    云稀月明,月光透过窗槅照入房中,打在床笫靠外的一侧,照亮少年睡颜。沈星遥看着眼前人如玉一般明净的面庞,缓缓伸出食指,抚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唇瓣上,忽地心念一动,凑了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凌无非缓缓睁眼,轻抚她发间,柔声道:“早点休息。”


    沈星遥不言,径自靠了过去,再度吻过去,舌尖挑开他唇瓣,肆虐过每一个角落。


    凌无非略一蹙眉,轻轻推了一把,却反被她翻身压了上来,亲吻也变得越发放肆。他忽然察觉沈星遥正伸手解他腰间衣带,连忙按下,却被她以蛮力拽开,一番挣扎,却还是拗不过她。


    窗外风起,落叶离枝。微斜的月影落在床沿,似也露了羞怯,向后移了半寸。


    “阿遥……遥遥……你别……”


    “原来你也会怕?”沈星遥将他上衫尽数解开,伏在他胸口,指尖顺着他肩头锁子骨一端,缓缓滑至脖根,轻声说道,“扯平了。”


    凌无非哭笑不得,不住摇头。


    “放纵是你,推脱拘谨也是你。本该前途大好,平安顺遂的一生,落此境地,这般动荡,换谁都做不到心境平稳。”沈星遥语调轻柔,似云烟缥缈。


    凌无非闻言,眉心倏地一紧。这几个月来,经历种种波折,他始终无暇顾及自己,更不曾想过这一连串来心绪的动荡,竟是因此而起。


    他豁然开朗,当即拥着怀中人坐直身子,捻起被褥盖过她肩头,静静凝望她片刻,忽而展颜,笑了出来。


    也是这一刹那,沈星遥立刻便觉得,她所熟悉的那个意气少年,又回到了眼前。


    凌无非拥她入怀,轻吻她面颊,笑容越发畅然。


    不愧是她,几次三番,将徘徊在深渊前的他,拉回原地。


    心底日月,又镀上了光,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熄灭,也会永远照亮她。


    第218章 . 山头明月来


    剑南道, 山高路崎。到了三九,年关已近,泸州城里, 家家户户都开始往门外挂起灯笼。


    “去年这个时候, 还是在金陵。”沈星遥踩着自己的影子, 轻手轻脚走到凌无非身后,忽然伸手环拥着他, 踮起脚尖,下颌靠在他肩头, 粲然一笑, “那时多好啊——一切都还平静,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糊涂的日子, 非要求个清醒, 如今对当年的事, 几已心知肚明,却再也感受不到那时的舒心。”


    “这可未必, ”凌无非反手揽过她腰身, 绕了半圈,拥入怀中,柔声笑道,“只要能看见你, 我便舒心。”


    沈星遥嫣然一笑, 任他拥着走进路边的茶肆, 刚坐下不久, 便瞥见两名伙计站在厅堂后门的边上, 交头接耳, 时不时朝二人看来。


    过了一会儿, 其中一人将毛巾往肩头一搭,转身掀帘,一溜烟直奔后院雅间。


    “不是吧?这都快到边境了,那些人还这么有精神?”凌无非嗤笑一声,摇摇头,对沈星遥道,“一会儿恐怕又得动手了。”


    “随他们去。”沈星遥端起茶盏看了看,不以为意道,“一帮乌合之众,听风便是雨,活该处处扑空。”


    话音刚落,便见后门布帘大开,紧跟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师兄!星遥姐,你们真在这儿啊?”


    “采薇?”沈、凌二人齐齐一愣,扭头瞥见苏采薇与宋翊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采薇快步跑至二人桌旁,搂着沈星遥的胳膊在她身旁坐下,笑道:“上回分别后,我们便回了金陵,想着简单修整修整,谁知道,找到一件东西。”


    她说完这话,便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小心打开,递给凌无非,道:“阿缨同我说过,那次段苍云无理取闹,弄丢了一封信件。那池塘的水现在都干了,这张残缺的信,就卡在假山下的石头缝里。”


    “所以你们千里迢迢,还专程把它送过来?”凌无非一愣,随即从锦囊中取出残信,仔细一看,果然是上回遗失的那一张。


    “从金陵到这来,和去云雾山的方向差不了太多。”苏采薇道,“先前打听到你们往蜀中一代来,想着你们可能会去渝州,便跟来看看。”


    “渝州就不必去了,密室早已封锁,去也无用。”凌无非说完,便向店家讨了清水,洒在那张残信之上,然而等了半天,直到水渍完全浸透纸张,那片残信也仍旧是原来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我爹不会又耍我吧?”他蹙紧眉头,两手捏着残信抖了抖,转了无数方向,左看右看,也仍旧没看出什么名堂,“怎么同其他几张不一样?”


    宋翊静坐一旁,闻言微微蹙眉,朝他手中信件瞥了一眼,果然仍如先前一般,毫无变化。


    “会不会是信在水中泡得太久,失效了?”沈星遥道。


    “有可能,你说那张羊皮纸会不会也这样?”凌无非凑上前问道。


    沈星遥飞快摇头:“这我怎么会知道?”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吗?”苏采薇只觉一头雾水,“什么羊皮纸?”


    凌无非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递给她道:“这是从那上面抄下来的。”


    苏采薇好奇接过展开,看着满纸的鬼画符,眉头越蹙越紧:“这什么玩意儿?”


    凌无非两手一摊,接过她递回来的纸张,重新叠好揣回怀中,摇头一笑。


    “是在襄州老宅地下找到的。”沈星遥道,“背面还写着‘南诏圣灵教’。”


    “圣灵教……”宋翊略一思索,眼前忽地一亮,“似乎是几百年前,从天玄教内脱离的一支分教。”


    “有这事?”凌无非愣道,“怎么没听说过?”


    “我记得……是我小时候在母亲的一本藏书上看过。”宋翊想了想,道,“圣灵教是南诏国教,记载不多,又不在中原,也很少听人提起。”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这才想起,宋翊的母亲许芷阑曾是官宦人家的娘子,随身带有这类藏书,倒也不稀奇。


    “哦……我明白了。”苏采薇点头道,“也就是说,这些鬼画符和圣灵教有关?你们来蜀中,也不是因为要去渝州,而是要越过边境,到南诏去?”


    “线索不多,只能如此了。”凌无非道,“也就是去碰碰运气,而且出了边境,暂时也能避一避追杀。”


    “那我们一起去吧。”苏采薇登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道。


    “这倒不必,”凌无非道,“毕竟是南诏国教,去了未必能打上交道,也不必太多人同行。”


    “可就算我们现下就在云雾山,封长老也肯定会让我们去帮你们的,”苏采薇道,“这件事已闹得太大了。前几天我还听说,玉华门正打算设伏抓那个李温呢,再不早些收场,得闹到什么时候啊?”


    苏采薇说着,还用胳膊肘捅了捅宋翊。


    宋翊一手支在额前,似乎在思索何事,被她这么一撞,不由愣了愣,随即转向凌无非,道:“我想起来,那本书上还说,他们教中流传着一种神秘的文字,会不会就是那张纸上写的东西?”


    “闹了半天,你在想这个?”苏采薇瞥了他一眼,神情颇为讶异。


    宋翊点点头,一脸困惑看了看她。他适才一直在回想有关圣灵教的那些记载,根本没听见身旁三人说了什么。


    “算了算了,”凌无非深知苏采薇是什么脾气,连忙岔开话头,道,“不管怎么样,等到了那再说吧。”


    “那信的事怎么办?”苏采薇问道。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失望,随遇而安。”凌无非神色平静,略一耸肩道。


    剑南一带多为山地,哪怕不眠不休,到达下一个市镇,也得耗费几日的工夫。因此直到正月过半,四人也才到达黎州。


    不过也正是因为山路难行,那些先前还纠缠不休的各门各派弟子及闲散游侠,才未一直紧追,总算让几人过上了安生日子,不必成天防备有人偷袭。


    正值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黎州城里张灯结彩,处处欢腾。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街头巷尾,灯影错落,人声鼎沸。


    四人穿行人潮中。看着眼前一派欢声笑语,苏采薇忽然“咦”了一声,扭头对宋翊问道:“去年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差点同刘烜打起来?”


    “那是年前,不是灯夕。”宋翊淡淡道。


    “这你都记那么清楚?”苏采薇睁大眼道,“那么早就开始关心我了?”


    “这倒没有。”宋翊说完,眼见她脸色沉了下来,下意识伸手挡格,“因为上元节那日,我根本没出门。”


    “谁会在这种时候跟他出去扫兴?”凌无非摇头笑道,“不记得是哪一年,轮到刘烜出去采买,好像是和盐贩子讨价还价,吵了起来,还说要去官府检举人家贩卖私盐,当时那事闹得可大了……最后是怎么解决的?”说着,还看了一眼宋翊。


    宋翊摇头,阖目不言。


    “总之啊,要不是师父同封长老护着,阿烜怕是早已被人剁了手脚挂城墙上了。”凌无非感慨一声,拍拍宋翊的肩,道,“你也是,太听封长老的话了。像他这样一直纵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你看,不光是我说吧?”苏采薇得意洋洋瞪了一眼宋翊,道,“也就是某些人,还帮着他,骂我泼妇。”


    此言一出,沈、凌二人不约而同露出诧异之色,朝宋翊望去。


    “那是他添油加醋,我没说过。”宋翊眉心一动,立刻解释道。


    “反正都是差不多的话,没差。”苏采薇吐了吐舌头,拉过他右臂,狠狠掐了一把,道。


    宋翊拿她没辙,只能点点头,以示认栽。


    黎州靠近南诏边境,街头到处可见苗商,摆摊卖的小玩意儿甚是新鲜。苏采薇最爱凑这些热闹,挽着沈星遥的胳膊便挤了过去,东边看看,西边逛逛。


    沈星遥一向喜欢各色新奇玩意,同她一路闲逛,不知不觉便离那师兄弟二人越来越远。


    “无妨,”凌无非见宋翊远远望着二人背影蹙起眉头,便即笑道,“有星遥在,就算遇上有人找茬,也动不了她们,不必太担心。”


    宋翊略一颔首,没有答话。


    凌无非见他还是那闷不作声的模样,随手从一旁摊上拿起一张绀青色面具,扣在他脸上,笑道:“别总是闷闷不乐,天大的麻烦也不如开心重要。”


    话音刚落,二人身旁便似闪过一道风似的,窜过一个穿着赤色衣裳的人影,自顾自低着头往前跑来,根本不看路。


    适逢宋翊被凌无非手里的面具挡了视线,正往外推搡,正巧与来人撞了个满怀,面具也掉在了地上。


    “谁呀?”撞人的是个个头娇小的姑娘,撞了人也没道歉,抬头便要理论,谁知瞥见宋翊愕然的模样,却愣了一瞬,耳根飞快掠过一丝红晕,又迅速转过身,拨开人潮飞快跑远。


    “自己撞了人,倒先怪起你来了。”


    凌无非说着,不经意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却忽然听到有人问话:“请问,二位可曾见过一位穿红色衣裳的姑娘?”


    “有啊,往那边去了。”凌无非随手一指那人离去的方向,回转身来,瞧清那问话的女子面容,忽地愣住,“是你?”


    那少女见了他,也怔了怔,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虽不熟识,却也曾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当初在东海县外假装哑女的灵儿。


    “谢谢啊。”灵儿飞快避开他的目光,往那红衣少女跑开的方向追去。


    “你认识她?”宋翊问道。


    “见过,不熟。”凌无非点头一笑,俯身拾起面具,兜上一串铜钱递回摊主手里,随即伸手勾过他肩头,朝着远处站在银摊前的沈、苏二人走去。


    “所以说,正是因为苗银里掺了铜,色泽才会与寻常银器不同?”苏采薇拿着一支银杏样式的簪子,听完商贩的解释,便即转过身去,在沈星遥头顶比了比,正瞥见她发间那支黄花梨木簪,“黄花梨啊……那可就真比下去了。”说着,便将手里的簪子放了下来。


    “看来他眼光不错。”沈星遥唇角一扬,从摊子上拿起一串苗银风铃,在耳边晃了晃,听着清脆的响声,笑意越发粲然。


    “在看什么?”凌无非从二人身后走来,轻轻揽过沈星遥腰身,问完这话,便看见沈星遥一脸灿烂朝他晃了晃手里的苗银风铃。


    凌无非微微一笑,抬手向小贩递上银钱。


    “哦,我想起来了,去年你也是这样把人劫走的。”苏采薇说着便将沈星遥从他怀里拉了出来。沈星遥没有防备,被拉得一个趔趄,有些懵然地看了看苏采薇,又看了看身后的凌无非。


    “怎么了?”宋翊揽过苏采薇肩头,低头问道。


    苏采薇抬眼望他,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同样是在这般热闹的情景之下,眼前的少年还是她与同门斗嘴时不忘揶揄的对象,如今却陪伴在她身边,同看日升月落,共赏人间繁华。


    “采薇,这次师兄可没丢下你。”凌无非狡黠一笑,指了指她身旁的宋翊,拉着沈星遥的手转身穿入人潮。


    “喂!”苏采薇追了两步,却被宋翊拉了回来。


    “所以上回年关,你在路上遇见我和刘烜,看他百般不顺眼,是因为这件事?”宋翊笑问她道。


    “就算没这事,我也不想看见他,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苏采薇朝他吐了吐舌头,道,“从前讨厌,现在就更讨厌了。”


    “为何?”


    “因为要是没他使绊子,我也不会到现在才了解你。”苏采薇眨了眨眼,这才推搡着仍有些愣神的宋翊,继续往前走去。


    墨色夜幕下,烟火骤然腾空。漫天花炮点亮暗夜,窜得格外高。山城夜景,比起江南烟水,又是一番别样光景。


    “还是山下好。”沈星遥仰望漫天璀璨,倚在凌无非怀中,忽然说道,“若无那些非议,能像这样宁静过完一生,也好。”


    “去年这个时候,你还说过,人都会变。”凌无非握住她挽在他肘间的手,道,“幸好,给你的承诺,我都守住了。”


    “可代价却是一无所有。”沈星遥道。


    “谁说的?不是有你吗?”凌无非侧身在她耳畔道,“有仙人相伴,把臂同游,这不比那些可有可无的虚名好得多?”


    “果然,”沈星遥故作嗔态,轻轻推了他一把,道,“过了这一年多,别的本事不见长,这张嘴倒是越来越值钱了。”


    凌无非听了这话,只是笑笑,随她揶揄,并不多说其他。


    山城多树木,年前官府便下了禁令,不得放孔明灯,即便燃放烟火,数量亦有限制。是以许愿之人,多都去了城中观音庙前的莲池,燃放河灯。


    沈星遥从寺里的姑子手中接过河灯,回转至莲池边,看着池中一簇簇或明或暗的灯火,黯然说道:“去年我还许愿,盼今生平安顺遂,永无憾事,如今再看,怕是我放的那盏灯,半路便熄火落了下来,根本没被菩萨看到。”


    “这次可不一样……”凌无非回身看了一眼庙门前的牌匾,蓦地想起玄灵寺里的许公碑来,没说出口的话,忽然便哽在了喉头,再回身来,却见沈星遥已点亮河灯,放下了莲池。


    “我沈星遥,愿请天地为媒,向山河立誓,今生今世,只做凌无非一人之妻,不离不弃。如有违背,愿受千刀万剐,烈火焚身……”


    “遥遥……等会儿,”凌无非大惊,连忙伸手捂上她的嘴,摇头说道:“别胡说八道,这么轻的年纪,往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别这么轻易就把自己框了起来。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岂不是……”


    “你放心吧。”沈星遥掰开他的手,道,“要是你英年早逝,我再找别的男人,定不言婚姻之事,只做野鸳鸯。”


    凌无非一时无言,半晌,哑然失笑。


    适才还被她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可还没一会儿,尚未完全酝酿好的心境又被她的话破坏得干干净净。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味来,摇头长叹一声,对她笑道:“挺好,至少这唯一的名分,你还愿意给我。”言罢,立掌为誓,收敛笑容,凝视她双目,正色说道,“我愿与天地为盟,以日月为聘,与沈星遥结为夫妻,尽一生所能,护她平安周全,前路顺遂。”


    他向来不信誓言,也从不发誓,而今破例一回,只愿换她欢颜。


    佳人眼眸,皓如明月,映着满池灯辉、璀璨烟火和那远天长夜,浩瀚如海,似水中清涟。


    作者留言:


    南诏是唐时期的国名,一开始有想过用宋的大理,后来觉得南诏顺口就用了南诏。


    架空故事莫太深究,有些宋代诗词引用,真考据起来挺多禁不住推敲的,毕竟唐朝早期连凳子都没有。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出自唐·苏味道《正月十五夜》


    第219章 . 南风不知意


    出了边境, 再往南行,便是姚州。


    南诏国境内,林多瘴深, 十分危险。是以四人走出疆界后, 便尽量避开丛林, 来到城镇找了家客舍住下,并未贸然行动, 而是先向当地的居民打听起了圣灵教。


    圣灵教入境已久,早已成了此间最为鼎盛的教派。


    南诏国内多族混居, 以苗人为主, 还有许多汉人,各族语言早已相通。除去巫师, 当地人大多都会说汉话。


    四人下榻的客舍旁的吊脚楼里有位老妇人, 年事虽高却不糊涂, 对着他们几个外来的年轻人十分健谈,说了不少关于圣灵教的事。


    圣灵教来自中原, 传入南诏多年也并未完全与之相融, 圣灵教中枢人员尽为汉人,即便招揽其他部族的人入教,也有着一套严密的规则,绝不收怀巫蛊毒术者。这些人得王室扶持, 自恃高贵, 自也不屑了解这些南诏民间的隐秘术数。


    教中掌权教主, 被唤作圣君。


    每一代圣君即位, 都会精心选出一名圣女, 也就是最为纯净、天真的女子, 在十八岁那年, 将循教义,坐进一顶金蓬轿子,送去王宫,嫁与当世在位的南诏王。取意将天赐给神教的甘霖雨露,托以君王之手,转授百姓,泽被万民。


    可再多的美化,也掩盖不了这些女子被以神为名的骗局哄去牺牲的事实。


    教中正统传人授予的秘术武学,她们无法染指半分。只因被选做圣女,从小就被蒙上眼睛,养在与世无争的樊笼里,等到血肉丰满,又被赶进另一个笼子,一生都不知道何为天高地广,何为随心所欲。


    曾有一任南诏王,因宠姬病故,发布了一条旨意:凡圣灵教中圣女,在嫁入王宫前,若遇上心仪之人,准许自行嫁娶,王室绝不干涉。


    但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这么做过。


    当今圣灵教的掌教圣君叫做上官耀,他的妹妹上官红萼,则是本教圣女。


    二人父母早逝,年纪相差了十多岁。上官耀作为兄长,早就知道唯一的妹妹终有一天会被送去王宫,便将所有的宠溺与爱护都给了她,纵着她无法无天,四处玩乐,只是为了让她在这仅有的十八年里,尽可能拥有更多的快乐。


    上官红萼今年刚满十六岁,离嫁去王宫还有两年光景。据说,因有先王旨意,这上官红萼一直都在民间四处寻觅着如意郎君,显然是不想同那些先辈一般,做那笼中之雀,困死宫中。


    除了这些逸闻,四人还打听到了一些有用的坏消息——圣灵教传至上官耀这一代,已逐渐式微,许多古老的传承,诸如术数文字这一类,似乎早就销声匿迹。


    那老妇人知道的也不多,问得再深一些便答不上来。几人打听完这些,商议一番,虽觉希望渺茫,但还是决定去王都碰碰运气。


    圣灵教总部驻扎在王都阳苴咩城,要从姚州到阳苴咩城,必然经过宁南,几座城池间,是漫长的山路荒野,四人又对此地不熟悉,即便从乡民那里买来了地图,也得花费好一番工夫寻路,如此往复,花费了不少时日,才到达宁南。


    谁曾料想,四人刚一进城,苏采薇便病了。


    她脸色不佳瘫在房里,谁也不让进,直到沈星遥单独上前敲门,才小声唤她进去。被关在门外的两人不明就里,却也不便多问,只能站着听候吩咐。


    沈星遥进屋后,在床前坐下,伸手摸了摸苏采薇的额头,却见她捂着小腹,一副痛苦难当的模样,这才明白过来,小声问道:“是癸水来了?”


    苏采薇飞快点了点头。


    沈星遥帮她揉了揉肚子,仔细打量她一番,摇头不解道:“你也是习武的身子,不应该啊。”


    “上回经过宿州时,正逢癸水,又碰到那么多事,落了病根。”苏采薇压低嗓音,小声说道,“这里山高峰险,白天暖,夜里冷,我实在是……”


    “那你先歇着,一会儿我去给你抓药。”沈星遥指了指门口,道,“那宋翊他……”


    “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才不要他管。”苏采薇剧痛缠身,无心思考,随意一摆手,道。


    沈星遥莞尔一笑,略一颔首,起身拉开房门。


    “她怎么样了?”宋翊略一蹙眉,问道。


    “昨日来的时候,不是听说圣灵教的人经常会去城里那座巫神庙吗?”沈星遥笑道,“不如你们先去打探消息,我留下照顾她。”


    “她真的没事?”宋翊将信将疑问道。


    他素知苏采薇嘴硬,实在有些不放心,不自觉探头朝屋内看了一眼,正望见苏采薇双手抱着床头,一脸幽怨朝门口望来,不由愣了愣。


    “行,那就走吧。”凌无非拉了宋翊一把,回头对沈星遥道,“要真是打听到了有用的消息,回来再同你们说。”


    沈星遥略一颔首,笑着关上了房门。


    “这……”宋翊仍旧一头雾水,却被凌无非推搡着走开。


    凌无非见他眼中仍有担忧,便冲他笑道:“要实在不放心,一会儿早些回来也就是了。”


    “可你不觉得她……”


    “她嘴硬又不是一天两天,你不早该习惯了嘛?”凌无非道。


    宋翊听到这话,不觉语塞。


    南诏建筑与中原不同,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吊脚楼,高低错落,倒也别具一番风味。


    位于城西南的巫神庙,也是同一般的建筑,只是建造格局更为大气恢宏。正殿一枝独秀,拔地而起,屹于大院正中,门楣上挂着羊头骨牛角造型的面具,颇具威仪。


    巫神庙的后院靠着一条小河,一名红衣少女披散着长发,光着两只脚坐在竹制的渡头,用手抔起清水浇上秀发,河水倒映出她娇俏的脸,正是少女最鲜活的二八年华。


    那个曾自称灵儿的少女,眼下也穿着苗人的衣裳,坐在那洗头的少女身后,安安静静听她说话。


    “灵沨,下次有机会,你再带我去一趟黎州好不好?”红衣少女跪坐渡头,回身说道。


    “你还说呢,”姬灵沨叹着气道,“一进城你就乱跑,害得我好找。”


    “汉人的灯会热闹,我没见过嘛。”红衣少女撇撇嘴道,“而且,那天在灯会上,我还遇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呀?”姬灵沨问道。


    “是个汉人,长得可好看了。”红衣少女说着这话,两颊不自觉泛起红晕,眼波也似醉了一般,沉浸在回忆里,“我不小心撞到他,他没有恼怒,也没有说话,那个样子……好像很惊讶,应是被我吓住了。”


    “那你同他说了话吗?”姬灵沨听到此处才回过味来,“你是不是想……”


    “没有呢,都没来得及,”红衣少女撇撇嘴,道,“那天,他身旁还有个男人,一看就很多事的样子,我想着……想着你要是追不上我,我就算逃出去了。可仔细想想,如果当时我能认识他,说不定……哎,你说要是我还能遇见他,再过两年,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嫁给大王了?”


    “可是,茫茫人海,要到哪里去寻呢?”姬灵沨认真想了想,道,“你确定他是黎州人士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话都没问他呢。”红衣少女撇撇嘴道,“所以……所以我还是想去黎州,再看一眼,不然我可不甘心。”


    “可这也太渺茫了。”姬灵沨若有所思,“那么大的黎州城,要找一个不知名姓之人,谈何容易?”


    她犹犹豫豫,本无恶意,谁知那少女却怒了,“蹭”的一声站了起来,赤足踩着渡头的竹板,一跺脚道:“你根本没想过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红衣少女一把将半湿的长发甩去身后,冲姬灵沨喊道:“你身为汉人,能在南诏立足,不就是靠着我和我哥吗?如今回了中原一趟,便当我什么也不是了?”


    “我待你这么好,你却丝毫不为我着想!我可是圣女啊,只有在十八岁前找到如意郎君,才能避免和教中那些姑姑姐姐们遭遇同样的命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你竟然还不肯帮我!”


    “我真没那个意思,只是……”姬灵沨赶忙起身,摆摆手道,“你先别急。我只是说,此事没那么容易,还得从长计议,我都没见过你说的那人,总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才能帮你,何况……”


    “何况什么?”


    “我……”姬灵沨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这次同上官大哥置气,他还当你在外边,总归要同他说一声再走吧?不然这样来来回回地跑,等他知道了又得有别的想法了。而且……而且别的不说。你要如何确定,那天你遇见的人一直都在黎州?要是这回去了,又找不到他,下一步又作何打算?”


    “我才不管,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官红萼一面弯腰穿鞋,一面说道,“我现在就回去找大哥,同他说这件事。”


    她说完这话,不等把鞋穿好,便撒开了腿,转身朝院子里跑去。


    作者留言:


    其实上官红萼这部分剧情不算是雌竞,虽然目标是得到宋翊,但是核心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苏采薇也没有和她产生冲突。


    本质上本书内的女性包括女主在内都是把男性配偶作为私有物的(当挂件当宠物),自己的意志占据绝对高地,男人愿不愿意都是浮云。


    第220章 . 始欲识郎时


    “你等等我。”姬灵沨拔腿便追, 然到了前院,却见上官红萼突然停了脚步,蹑手蹑脚往正殿前走。


    姬灵沨颇为不解, 即刻放缓脚步跟上, 小声问道:“怎么了?”


    “好像有人来拜巫神。”上官红萼两手扒在门边, 小心朝内探头,只见巫祝跟前站着两道高大挺拔的男子身影, 背对着门的方向。


    左边那人穿着牙色暗纹长袍,外罩墨绿裘衣, 另一人的衣裳则是暗沉的墨灰色的。那巫祝对汉话半懂不懂, 咿咿呀呀说着,加上手势一起捣鼓半天, 也说不明白什么。穿着墨绿裘衣的少年听了许久, 无奈两手一摊, 耸了耸肩便回转身来。


    姬灵沨一瞥见那人的脸,立刻把头缩了回来。


    “定是巫神保佑……我终于见到他了!”上官红萼盯着庙内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激动起来, 回身拉过姬灵沨的手退到一旁,两眼熠熠发光,充满喜色。


    “你说的是他?不行不行,”姬灵沨连忙摆手, 道, “我上回去中原遇见过他。他好像有妻室了。”


    “你说哪一个?”上官红萼脸色一变。


    “那你说的又是哪一个?”


    “那个穿灰色衣裳的呀, ”上官红萼紧张不已, “你刚才说的不是他吧?”


    姬灵沨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上官红萼翻了个白眼, “旁边那人一看就很爱找事, 谁会瞎了眼喜欢他呀?”


    说完这话, 她忽然怔住,猛地回过味来,一把将姬灵沨拽到跟前,盯住她的眸子,问道:“你刚才可是说,你认得他旁边那人?”


    姬灵沨一愣。


    “你去把他支开,”上官红萼不等她答话便已开口,“我要同他旁边那位公子说话。”


    “怎么支开他呢?”姬灵沨当即摇头,“此人颇有城府,我不敢……”


    “哎呀,让你去你就去嘛!”上官红萼目露不悦,“反正又不用讨他喜欢,随便找个理由就好。”言罢,不由分说便把姬灵沨拉去门边,不等她反应过来,便一把推进了门。


    “哎!”姬灵沨被推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发出惊呼,才刚站稳身子,便察觉正殿内一片安静,方才的对话声也都停了,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她尴尬不已,抬头却听见了凌无非的声音。


    “怎么又是你?”


    “我……我是来……”姬灵沨无计可施,只能指着凌无非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凌无非疑惑不已,指着自己,问道。


    姬灵沨点了点头。


    却在这时,巫祝突然指着他,冲凌无非与宋翊说了一句并不流利的汉语:“对对,问她找。”


    “什么?”凌无非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更觉茫然。


    “我有事情跟你讲,你一个人过来。”姬灵沨懊恼不已,一跺脚便转身往外跑去。


    “哎,姑娘……”凌无非见此情形,越发感到莫名其妙,一时无奈,只得回头嘱咐宋翊暂作等候,无奈离开正殿去寻姬灵沨,看看究竟有何名堂。


    宋翊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正待转身找个地方坐下,却听到身后传来女子欢欣的呼声:“公子!”


    宋翊略微一愣,扭头望向门外,见上官红萼一面挽起发髻,一面踏着小碎步走到他跟前停下,不由一愣,好奇问道:“姑娘是在叫我吗?”


    “嗯。”上官红萼咧嘴一笑,“我叫上官红萼,公子你呢?”


    上官红萼?宋翊听见这个名字,不觉一愣。


    这不就是圣灵教中第六十五代圣女的名字吗?


    他想起姚州那个苗人老妇说过的话,便即对她拱手施礼:“在下宋翊,见过上官姑娘。”


    “见过?”上官红萼从小生活在南诏,对汉人的礼仪用词,并不十分清楚,听他这么一说,不由窃喜起来,心想定是因为上回在黎州那无意间的一撞,被他记在了心里。


    可她哪里知道,宋翊压根已把那日灯会的时忘在了脑后,所谓“见过”二字,不过就是中原见礼的敬词罢了。


    “是见过呀,”上官红萼喜上眉梢,“就是上次在黎州……”


    “在下来此,实是有事想请教姑娘。”宋翊并未留意她这莫名的喜色,直截了当表明来意,然而一抬眼,见凌无非还未回返,略想了想,便对上官红萼道,“抱歉,姑娘能否在此稍等片刻?”


    “当然可以啦。”上官红萼沉浸在喜悦中,立刻点头道。


    宋翊谢过上官红萼,便即转身走出大殿,去寻凌无非踪迹。


    原来,适才姬灵沨把人唤走后,懵懵懂懂便跑去了后院小河边。


    凌无非虽不明就里,然而想到巫祝的指点,和她那副古古怪怪的模样,还是跟了上去。他见姬灵沨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道:“姑娘,其实在下方才是想向那位先生打听圣灵教之事。他指着你,莫非是说……”


    “你说圣灵教?”姬灵沨神游天外许久,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僵硬地点头道,“我是知道一点,不过也不是很了解。”


    “那,在下能不能问问,姑娘刚才唤我出来,可是有话要说?”凌无非诚恳问道。


    “我……我不知道圣灵教里的事,只是有些交情……不是不是。”姬灵沨用力晃了晃脑袋,这才勉强捋清思绪,道,“对,我是想同你说……对了,东海县……你知道田员外后来怎么样了吗?”


    她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转过弯来,立刻将话茬往田家父子身上引。


    “田员外?”凌无非听得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了?”


    “不止田公子,田员外也死了。整个田家大宅都被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放火的人,还找去了飞龙寨,”姬灵沨道,“不过……幸好,寨子里的人,都提前听到风声,早早逃走了。”


    “是这样吗?”凌无非闻言懵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如此说来……多半是天玄教所为。对了,姑娘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圣灵教原是天玄教分支,可我在这许久,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等等,我为何要同你说这些?”姬灵沨回过味来,立刻捂上了嘴。


    “师兄。”


    听到宋翊的话音,二人几乎同时转过身去。


    “你……不是在大殿里吗?”姬灵沨怔怔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凌无非,道,“这是……”


    “这位是我师弟,宋翊。”凌无非道。


    “哦……”姬灵沨始终处于半呆滞的状态,似乎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其实……全名叫做姬灵沨,不是什么‘灵儿’。”


    “姬姑娘。”凌无非略一颔首。


    姬灵沨看了看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许是上回突然被指出身份有异,加上心存戒备,莫名生了恐慌之感,可如今与他交谈一番,倒是看得出他性子温润,谦和守礼,是个好人。


    她长舒了口气,却又猛地想起上官红萼的交代,不由望向宋翊:“你……”


    宋翊不明就里,眼中浮起疑惑。


    “没事了。”姬灵沨避开二人目光,飞快跑远。


    “这人怎么越来越古怪了?”凌无非迷惑不已,转向宋翊问道,“你怎么也跟来了?”


    “圣灵教的圣女上官红萼,如今就在大殿。”


    凌无非闻言一惊,本想着无巧不成书,谁知同他回到大殿,刚一跨过门槛,便看见上官红萼拉下脸,狠狠朝他瞪来。


    “你说的是她?”凌无非素来记性不错,立刻便想了起来,“这不是前些天在黎州灯会上撞到你的那个姑娘吗?”


    “是吗?”宋翊摇头,神情略显茫然。


    上官红萼的脸色却越发难看,忽地大步向前,伸出双手便要将这师兄弟俩推开。二人本能避嫌,不约而同退开一大步,主动让出一条道。


    “说好了一个人……都怪她。”上官红萼小声嘀咕完,便即跑了出去。


    凌无非大张着嘴,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良久方转向宋翊,问道:“阿翊,你觉不觉得……”


    “什么?”


    “你觉不觉得这里所有人都不正常?”


    宋翊摇头叹息,一时无言以对。


    凌无非摇摇头,愈感费解,本想回头再寻那巫祝问个究竟,但终究还是碍于语言不通,只得作罢。


    “师兄。”宋翊这才发问,“刚才来找你的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


    “问得好。”凌无非两手一摊,“我也很想知道。”言罢,摇头长叹一声,转身大步流星朝神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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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两个名花有主的男人的自觉性 灵沨有自己的cp的哈,本人绝对不搞那种退而求其次的设定,小姬妹妹对主角团的友谊很纯粹,现阶段对主角团主要是恐惧 上官红萼:谁会瞎了眼喜欢他(凌无非)呀? 沈星遥:你好我叫瞎子。 凌无非(掀桌):我有那么差劲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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