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 寒衣催刀尺
秋风飒飒, 卷落一树黄叶。齐羽坐在茶棚内,看着对街那棵枯瘦的老树,目不转睛。他连着几日都在这里喝茶, 眼见着那棵树的叶子渐渐枯黄, 一片片地往下落, 唯独最高枝头末梢的一片叶子,始终傲立风中, 稳稳连着枝梢,再大的风吹来, 也只是晃来晃去, 怎么也不肯落下。
他微微蹙眉,起身走到那棵树下, 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他要亲自去把这片叶子摘下来, 扔在地上, 同其他落叶一起踩碎,碾作尘埃。然而这个时候, 一名手下的人却跑了过来, 道:“齐主事,那梁徂徕他……”
“他仍旧不肯降吗?”齐羽问道。
“他们所有的人,都把门关了起来,也不知在里面干什么。”手下人一面说着, 一面双手呈上一包袱零碎物事, “属下已按照吩咐, 把所有抓来的家眷都关在一处, 您看该怎么处置?”
齐羽不言, 兀自从他手里接过那袋零碎物事, 朝县城外分舵方向走去。
眼下宿松分舵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 连只鸟儿也飞不进去,被困在院里的一干人等,都已退入屋内,紧闭房门,无论外头如何叫骂,也不发一声。
“梁舵主,您的孙女让我给您带句话。”齐羽走到大门前,对着院内朗声说道,“说您大节大义,是个英雄好汉,今生能成为您的孙女,是她的荣幸。她还说,她的性命,您大可不必理会,只要守住这宿松分舵,她就算是死,也死得瞑目。”
齐羽说完,院内并无一人回应,只能听到风吹过耳边的沙沙声。
宿松分舵院外方圆一里多处,是一片广阔而茂密的竹林。此时此刻,就在这竹林之中,还有两双眼睛,正远远望着这一幕,正是凌无非与沈星遥二人。
齐羽与沈星遥有怨,若是换了旁人来找他麻烦,兴许还能保持理智,按与江明制定好的计划行事,但若见着了她,可就不一定了。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沈星遥才会不顾阻拦,来到宿松县。
上回她救下那些女子,没有凌无非在身旁,还落下内伤,是以这一回,凌无非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单独行事,便一道跟了过来。
“他也曾受过失去亲人的苦,为何现在倒成了加害者?”沈星遥摇头感慨。
“能耐不够,却又不敢憎恨真正的强者,便把手里的刀,挥向更弱之人。”凌无非道,“上回你受伤昏迷,他来找过一回,我那时便看他不惯,可谁也想不到,一时的偏执,竟演变至此。”
“他想利用那些家眷逼迫梁先生就范,”沈星遥略一思索,道,“若是能把人救出来,事情会不会简单很多?”
“宿松县也不小,城内城外加起来,能藏人的地方有很多。”凌无非道,“须得有人引路才行。”
又过了好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院内回应的齐羽又抬高了嗓音,高声喊道:“梁舵主应当很明白,我等此番前来,并不为挑起争端,有意生事。您若是能够想明白,及早顺于二当家,也不必非得撕破脸。”
“齐主事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你若无意生事,又为何要将我等家眷掳去,苦苦相逼?”院内传出一个声音,却并非出自梁徂徕。
“既然梁先生非要如此,那就莫怪齐某了。”齐羽说完,扭头对一旁的手下交代了一声,那手下听到吩咐,立刻带着两个人匆忙离开。
凌无非转向沈星遥,见她也正朝自己望来,心照不宣与她同时点了点头,随即纵步起身,跟上那三人的脚步。他的轻功身法极高,这几个手下也不过就是白云楼里的小卒,身上虽有些拳脚功夫,却并不高超,根本发现不了他在背后跟踪。
三人走出好一段路,其中一人忽然问道:“哎,刘大哥,齐主事的意思,是要杀鸡儆猴,那这鸡要是真的死了,他们还能听话吗?”
“别问那么多。”领头那刘姓男子板着脸孔道,“让你办事就好好办。”
“可这事要办得不地道,等二当家将来做了掌门人,也有失威仪不是?”那人又道。
刘姓男子不再说话,只是阴沉着脸,继续纵步前行。直到十数里开外的一处废弃宅院前停下。院子外头半个人影也没有,远远看去,的确就只是个荒废多年的老宅,就算有人偶然从旁经过,也不会想着进去多看一眼。宅院之内,有三间房的门前都有人看守,加起来足有二十余个,虽不是什么精兵强将,但也绝非那种只会三拳两脚的小喽啰。
院内看守之人见了刘姓男子,便即冲他问道:“要动手了?”
刘姓男子点点头道:“不要那个梁荇语,随便抓几个女人出来,要那种新婚燕尔,还没有孩子的。”
与他对话的守卫没有说话,转身进入其中一间屋子,两手各拎着一个女人的胳膊走了出来,推到刘姓男子跟前。那两名女子,年纪约莫二十上下,都哭得梨花带雨,浑身五花大绑,站在一群高大的守卫中间,一动也不敢动。
“二位夫人,您也别怨我们,”刘姓男子道,“要怪就只能怪你们家夫君,只管自己逞英雄,而不顾你们的死活。”
“你要怎么样?”其中一名穿着灰衣的少妇壮着胆子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一帮杀千刀的,不知忠厚仁义为何物,只会在这拿女人做要挟!”她话音未落,便被刘姓男子扇了一耳光,重重跌倒在地,再抬眼时,脸上已高高肿了起来。
另一少妇吓得面如土色,一时瘫软在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却在此时,众人忽然听得一声闷响,扭头一看,却见是其中一名守卫不知怎的摔倒在了地上,两眼一闭,晕厥过去。
刘姓男子大惊,上前一看,却见那人耳门穴处有道灰印,随即抬手疾点,连着戳了三五下,才见得那人悠悠转醒。
“快,把人都押出来,这里被发现了!”另一名像是头领的守卫连忙指挥起来。
寻常打穴手法,要解开也并不难,可刚才那名守卫倒地后,刘姓男子却费了老大劲才解开他的穴道。众人立刻便意识到出手之人功力之深,便忙招呼同伴把所有家眷都带到院中,点起了数。
守卫头领清点了两遍人数,确认无差错后,正要发话,却忽觉头顶一凉,众人纷纷有此感受,还当是有人在使暗器,谁知回身闪开后,才发现是一盆不知从何处泼来的凉水,在空中划了个大圈,当头浇下,刚好令那些守卫之人,纷纷站开,没有一人靠着那帮家眷。
众人顿感被人戏弄,随即便见一只陈旧的木桶顺着屋顶滚落下来,守卫头领一马当先,凌空垫步一跃,抽刀将那木桶劈得粉碎,又稳稳落在地上,众人还没从方才那一幕中回过味来,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知诸位觉得今日天气如何?”
一众守卫纷纷回头,只瞧见一名穿着褐色短衫的少年横剑当胸,站在那些家眷跟前。
“我见过他!”家眷当中,一名十岁出头的女孩兴奋地跳了起来,“是鸣风堂的凌少侠!”
那小姑娘正是梁徂徕的孙女梁荇语,在上回沈星遥等人解救被拐走的女子时,曾见过几人。她此刻模样与其他那些家眷全然不同,脸上没有半点泪痕,虽被绑着,却还是精神抖擞,昂首挺胸,俨然一副英雄子弟的做派。
听到梁荇语的话,凌无非唇角微挑,微微侧首,对她问道:“小姑娘,你武功如何?”
“跟着爷爷学过一点,但使得不好。”梁荇语老实说道,“在这里的人,我一个都打不过。”
“那就往后躲躲。”凌无非道,“等我料理完这些杂碎,再送你们回家。”言罢,挽花抽出长剑,迎上那帮气急败坏扑上来的守卫。
他手里的剑,曾在玄灵寺内击退过各大门派联起手来一波又一波的攻势,经此历练,面对眼前这二十余人,已是游刃有余,手中啸月,此刻宛如一条长线,牵引着由面前一干守卫组成的巨大风筝,根本无懈可击。
“那个人最坏了!”梁荇语指着一名两眼一大一小的守卫道,“荀姨和满姨都怀了弟弟妹妹,他还踢打她们!我骂他,他就往我身上吐口水!”
“是吗?”凌无非听罢,略一颔首,当即纵步掠起,一手拎着那人后颈衣衫便提了起来,落回原地后,抬足踢向那人小腿,迫得他朝着梁荇语等人跪下。
“奶奶的,关你什么事?”大小眼心有不甘,挣扎欲起,却被凌无非一脚踩在脚踝,疼得发出嚎叫,险些昏死过去。
凌无非左手钳制着那大小眼,右手挽剑迎敌,仍旧从容不迫,不论攻势守势,皆滴水不漏,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将一干守卫连同那三个领路的,通通击溃倒地。由于这些人中大半都曾效忠于江毓,他也未伤一人性命,而是一一点了穴道,同那些被解救的家眷一道,将这些人都严严实实捆了起来,随后拎起那个大小眼,丢在梁荇语和她口中的那两位夫人面前,冲梁荇语笑问:“小梁姑娘,你看这个人应当如何处置?”
“欺辱同僚,应杖责四十棍,再逐出去。”梁荇语说着,便去院中找了一圈,两手拖着一根半人多长,几乎快有碗口粗的棍子回转而来,晃晃悠悠抱了起来,可她力气不够,一时没拿稳,棍子向旁一歪,差点就要打在荀氏的身上,吓得她惊叫后退。
“你拿不动这个。”凌无非连忙上前从她怀中接过木棍,俯身放在地上,对梁荇语道,“换个你拿得动的。”
“我能拿得动!”梁荇语不服气说着,便又上前把那根棍子抱了起来,重重往大小眼背后砸去。
第202章 . 露清晓风冷
几个胆小的妇人都骇得捂起了眼睛。凌无非抱剑退开几步, 看着被木棍砸中的大小眼口吐鲜血的模样,不禁蹙起了眉头。
由于那棍子实在与梁荇语不匹配,她打了三棍, 体力便消耗得差不多了, 当即扔了棍子, 坐在一旁歇了起来。
凌无非见那大小眼僵直倒地,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方上前试探他鼻息, 确认此人尚有气息后,便也不再多管, 径自从怀中取出一枚传信烟火拉响。
火花窜上天, 在碧蓝的空中炸响。竹林中的沈星遥瞥见烟火,便自提着刀走了出去:“齐兄真是好悠哉啊, 先前还说要向我寻仇, 这会儿倒有空来宿松, 拿个小女孩的性命要挟人。这和当初江明待你的行径,又有什么区别?”
“妖女……”齐羽见了沈星遥, 脸色当即阴沉了下去, 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恨意。
“齐主事,她是谁啊?”一名手下人走上前来,刚好瞥见沈星遥手里的刀,不由惊道, “难道是……”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齐羽展开右臂, 亮出长剑, 对身后众人道, “做好你们的事, 谁都不要插手。”言罢, 长剑挺刺而出,直逼沈星遥面门。
沈星遥没能想到,这厮竟在这时还敢逞英雄,便连刀也懒得拔,将玉尘挽了个花,直接震开齐羽的剑。
这二人身手的差距,中间所隔,起码也有七八个齐羽,是以不出三招,齐羽的剑便已完全受她压制,抬也抬不起来。
站在分舵院前最外围的那群手下,见此情形,哪还按捺得住?立刻围了上来。
沈星遥仍旧不拔刀,玉尘连着刀鞘,在她手中呼呼生风,身手精妙,绝非此间人等能够匹敌。
随着院外的动静越闹越大,里边的梁徂徕等人显然也已听到动静,似有躁动之象。
“梁舵主,要想你那孙女活着,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齐羽见状不妙,立刻高声呼道。
“梁先生莫怕,您的孙女同其他各位弟兄的家眷,俱已得救了,方才那支信号,便是为知会此事。”
沈星遥此言一出,院内各屋房门几乎同时大开,数百余人手拿刀剑,齐齐冲了出来,与齐羽身后那群手下战成一片。
齐羽愤然举剑,却觉颈边一凉。
天色愈晚,十数里外的荒宅内,家眷们大多都缩成一团坐在角落,含泪不语,唯有梁荇语兴高采烈抱着一把野花,踏着轻快的步子,跑至凌无非身旁坐下。
“大哥哥,你看这些花好不好看?”梁荇语用力嗅了嗅手里的野花,满脸喜色,“可是为什么,我们还不能回去呢?”
“还要再等一会儿。”凌无非温言笑道,“这些花是从哪采的?”
“就在后面。”梁荇语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可是,和家里那些园丁们种出来的都不一样,长得乱糟糟的……唔,还是很漂亮。”
凌无非闻言,下意识朝后院瞥了一眼。想着此间本是个杳无人烟的荒宅,原已丧失了生机,却因为这些野花,重新有了灵气。可见世间的许多路,并非都是绝境,死地之后,也必有后生。
“对了,大哥哥,”梁荇语问道,“上次同你一起来的那个漂亮姐姐去哪了?”
“她在帮你爷爷。”凌无非淡淡一笑。
“这样啊?”梁荇语重重点头,道,“那姐姐也和大哥哥你一样,是个行侠仗义的好人。我长大以后,也想成为像你们这样的大侠。”
“那你最好还是别像我这样。”凌无非摇头,笑中略带苦涩。
“为什么?大哥哥,你今天很威风呀。”梁荇语眨巴着大大的眼睛,认真说道,眸子里装着的都是崇拜与钦佩的光。
凌无非瞥见她这模样,忽地感到心底被尘封的某处漾起暖意,便笑着问道:“你觉得我是好人?”
“当然啦!大哥哥这样的还不算好,还有什么人可以算作好人呢?”梁荇语认真说道。
凌无非闻言一笑,随即说道:“那么,大哥哥也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说完这话,众人忽然闻得一声啸响,扭头一看,正瞧见远方那昏暗的天空里,绽开一束火光。
“好了,”凌无非站起身来,对梁荇语笑道,“现在你可以回去见爷爷了。”
“这就好了吗?”梁荇语跳起身道,“他们不再困着我爷爷了?”
“困不住了。”凌无非摇头笑道。
说完这话,他又从屋内找出一根长绳,将那些守卫重新绑了一遍,每两个人之间,都连上一截麻绳,连拖带拽,悉数关进荒宅里最隐蔽的屋内,随后方领着那些家眷回到分舵。此刻分舵院外,尸横遍地,双方人手均有折损,场面实在惨不忍睹。
凌无非见状,略一蹙眉,即刻回身伸手掩上梁荇语的双眼。
梁荇语两手扒着他的手掌强行扯开,跳起来左右张望,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祖父的身影。
此刻舵中部下都忙着料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身。梁徂徕也满身是血,拖着一具尸首走到竹林前,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爷爷”。
他蓦地便松了手,大惊回过头来,这一刹,强压在心底的恐慌与担忧一齐都涌了出来,溢满双眼。这个古稀老人,竟如同一个孩子,蹒跚着奔上前去,抱起仍有些懵然的梁荇语,老泪纵横。
“爷爷,那些叔叔伯伯们都怎么样了?”梁荇语问道,“满姨她们都好担心,哭了一整天呢。”
“小语啊,”梁徂徕平复心绪,松开拥着梁荇语的手,拍拍她肩头道,“你已经十二岁了,也算半个大人了,今天救回来的这些姐姐和阿姨,就由你来照顾,好不好?”
“爷爷放心,包在我身上!”梁荇语用力一点头,面对修罗场一般的分舵大院,全无惧色,小手一挥,便带领那些家眷有序回到院内。
梁徂徕敛衽衣衫,走到凌无非跟前,忽地便要跪下,凌无非眼疾手快,连忙搀住他道:“使不得,梁先生。”
“我那苦命的孩儿走得早,就只留下这么个孙女。”梁徂徕痛心道,“若此番真遭了他们毒手,我这老头子,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啊……”
“梁先生言重了,这不是都好好的吗?”凌无非笑道,“事情都过去了,浔阳那头,师姐亦已做好部署,您就放心吧。”
说完这话,他又安抚了几句,得知沈星遥正在柴房里看着齐羽,便寻了过去。到得柴房门前,才刚推开门,便听到了齐羽猖狂的笑声。
齐羽被五花大绑扔在屋角,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蓦地抬起头来,一见是凌无非,便讪讪笑道:“你也来看笑话?”
“做这些事,你能得到什么?”凌无非问道。
“我能得到什么?”齐羽冷哼一声,“为何要说与你听?像凌兄这样生来高贵,不知生民疾苦之人,当然是目空一切,又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凌无非目光始终平静,听完他的话,沉默了片刻,忽然走到他跟前,单膝蹲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着问他道:“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是不是打小心里便觉得,皇帝每天都扛着金锄头在种地?”
“你不必讥讽。”齐羽冷着脸色,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很多死在江明手里的弟兄,都是你共事多年,对你深信不疑之人。”沈星遥道,“不管你有什么计划,看到他们因你而死,心里便没有丝毫愧疚吗?”
齐羽一听这话,当即露出轻蔑的笑:“二位总不会要同我说,活了这么些年,走南闯北,手底下却干干净净,一条人命也没有吧?”
凌无非闻言轻笑,也不同他置辩,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一旁。
“凌无非,贪恋美色,必有代价,”齐羽说道,“你与这妖女为伍,怙恶不悛,终有业果。”
“行善获福,行恶得殃。”凌无非道,“不论善缘恶业,你还是先尝尝自己的果吧。”言罢,便即拉着沈星遥走出柴房。
“你好似从来都不在乎别人骂你。”沈星遥一面锁上柴房的门,一面说道,“适才齐羽对你妄加揣测,恶言相加。你分明不是他所说的那种人,为何不反驳?”
“人人都只会相信自己所认为的事实。”凌无非满不在乎笑道,“他与我非亲非故,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我又不在意。”
“不,你在意。”沈星遥走到他跟前停下,直视他双目,道,“你若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这么多年就不会一直小心谨慎,也不会藏拙,还偏偏选择在玄灵寺被困之时展露家传绝学。你分明什么都在意,却为何……”
凌无非微微一笑,伸出食指,轻按在她唇瓣,见她目露愕然,又凑近了些,在她耳畔柔声说道:“我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
沈星遥略一蹙眉,正要说话,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哥哥姐姐,那个威胁我爷爷的人,是被关在这吗?”
二人闻言,俱是一愣。凌无非立刻意识到自己对沈星遥的暧昧举动让小孩子看见了不好,便忙放下了手,退开两步,扭头一看,见梁荇语仍抱着那把野花,站在二人面前,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甚是天真。
“小妹妹,里面那人坏主意可多了,你得离他远点儿。”沈星遥冲梁荇语莞尔一笑,柔声说道。
“那就是在这咯?”梁荇语歪着头朝窗口看了看,却因窗扇半闭,什么也没能看清,不由失望道,“听叔叔伯伯们说,这次双方交手,分舵伤亡不少……要不是有姐姐在,只怕都要全军覆没了。那个姓齐的,真是坏蛋!”
“他会有报应的。”凌无非安慰道。
梁荇语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野花,不时朝沈星遥偷瞄几眼,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挺直腰身道:“我听爷爷说,外面有很多人都说姐姐是坏人,可这一次,姐姐却救了我们这么多人,外面那些人的话,都不可信。”
“谢谢你。”沈星遥被梁荇语这一番天真的言语所感染,不由露出笑意。
“那……上次小语离得太远,没能看清姐姐的样子,”梁荇语咽了口唾沫,显然是为了缓解紧张,“这次总算看见了,真像他们说的一样,姐姐你好漂亮啊!”
沈星遥闻言,不觉一愣,忽地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从不知害羞为何物的她,竟变得不知所措,拘禁了起来。凌无非在一旁看着,也颇为意外。他怎么也想不到,令她流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的,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由衷的赞美。
“你叫什么名字?”沈星遥仔细打量梁荇语一番,良久,方开口问道。
“梁荇语。参差荇菜,左右采之。解笑亦应兼解语,只应慵语倩莺声。”梁荇语说完自己的名字,还认认真真列出来处。
沈星遥瞧着她这副模样,不觉动容,良久方道:“谢谢。”说这话时,神情颇为凝重,一刹那间,蓦地便回想起了这一年多来经历的种种劫难,慨然不已。
“那,这个送给你。”梁荇语腼腆笑着,将怀里的野花递给沈星遥,不等她说话,便踏着小碎步飞快跑开,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别的缘由。
沈星遥呆呆看着手里的野花,脑中空空如也,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你看,白璧求善价,明珠难暗投。”凌无非对她笑道,“只要不放弃,总有人会愿意了解你。”
沈星遥看了看他,仍旧不说话。
“不过,”凌无非话锋一转,道,“为何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害羞。偏偏一个小姑娘夸你几句,就突然连话也不会说了?”
沈星遥咬了咬牙,抬手打向他肩头。凌无非微微侧身避开,见她另一只手也拍了过来,便忙跑开。沈星遥哪肯放过他?立刻便追了上去。
作者留言: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出自《国风·周南·关雎》 “解笑亦应兼解语,只应慵语倩莺声。”出自唐·司空图《杏花》 “白璧求善价,明珠难暗投。”出自南北朝·王褒《墙上难为趋》
第203章 . 风满江南道
在这当口, 浔阳城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霜降时节,阴气始凝。白日里虽仍有些闷热, 然到了夜里, 却是风寒露重, 凉意渗透衣衫。
江佑在几个亲信小厮的掩护下,灰溜溜从后门跑了出来。
近一月来, 江明对他看管颇为严厉,连门也不让出, 可苦了这位离不开酒色财气的二世祖, 成日待在家中,被迫练武, 如同蹲大狱一般, 每时每刻都如坐针毡。
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 便趁着江明忙碌的工夫,找来几个亲信的小厮, 使劲浑身解数, 遮遮掩掩,连蒙带骗,终于找到机会溜出家门。
这厮胸无大志,更无风骨可言,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也没别的目的, 直奔便城南花街寻欢。他向来注重排场, 哪怕在这当口, 也只肯去那些富丽堂皇的门面。
城南一整条花街, 就没几个他不认识的东家, 最常去的,便是街面正中的会香楼。
江佑来的时辰不巧,熟络的几个花魁都已有了别的客人,就在他寻思换家店时,却听得楼上一间屋内传出争执声。
“真他娘的晦气,老子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伺候你这贱货的!”一脑满肠肥的矮胖男子一把扯平衣襟,踹开房门走上回廊,转身冲门内骂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在大爷我面前装清高?呸……”
男人骂得兴起,言语越发污秽不堪,听得楼下众人纷纷侧目,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那你就滚啊!”屋里的女人提着裙摆大步迈出门槛,指着那男人道,“不就有几个臭钱吗?老娘还不稀罕呢!”说着,随手便从门边抄起一只花瓶朝男人头上砸去。
“哎呦,这不是疏桐吗?”江佑看清女子面目,两眼放光,颠颠跑上楼去,女子也不做作,一见他便扔了花瓶往他怀里钻,当场哭成个泪人。
“嘿你这骚娘儿们……”那男子正待上来拉她,一见江佑却愣了愣,啧啧两声道,“哟,这不是江公子吗?好些日子没见了。”
“江公子,你可要为人家做主啊……”疏桐咬着唇抽咽,指着那骂人的男子,冲江佑撒娇道,“都说了身子不适,还要强迫人家,不过就推脱了几下,便要打妾身,哪有这样的人嘛?”
“哎哟哎哟……我的疏桐宝贝儿……”江佑天生色胚,看着这么个美人趴在怀里抽泣,立刻被迷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指着那脑满肠肥的男人道,“哎,都认出老子是谁了,还站着干嘛?滚呐!”
“可是江公子,咱们可得讲点道理?”男人上前几步,正待说些什么,却被江佑推了一把。争吵几句之后,那人便觉没趣,收了前来打圆场的鸨母退回的钱财,便骂骂咧咧离去。
江佑自以为打了胜仗,乐颠颠搂过疏桐,美滋滋走进屋里坐下。
疏桐理了理发髻,端起酒壶,走到江佑身旁,往他腿上一坐,拈起兰花指凑到他耳边,娇声说道:“还是我们江公子最好了,二话不说便给人家出头,不然呀,妾身恐怕就……”
“哟哟哟,可不能说这话,”江佑色眯眯地撅起猪嘴,往疏桐唇边嘬了一口,拍着胸脯道,“我的宝贝儿啊,下回要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尽管来找我,眼下这白云楼上下,都归我爹做主,你呀,跟着我,哪能吃亏呢?”
这话说到后半句,江佑嘴里的口水都快要滴出来,两颗眼珠专朝不该看的地方瞅,手也开始不规矩。
“你还说呢,都好一阵子没来了,”疏桐撩开搭在肩头的长发,小指不经意似的勾住衣襟,撩开些许,露出深邃的沟壑。
这一撩拨,江佑便再也按捺不住,一噘嘴便凑了过去,后颈却突遭重击,眼前一黑,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哎呀。”疏桐有些害怕地站了起来,退开两步,看着站在椅子背后的江澜,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放心,依照先前的约定,不管此番成与不成,我都会替你赎身,安排好去处。”江澜道,“往后就算他们想找你麻烦,也绝不可能知道你在哪。”
“那……那就谢谢江少主了。”疏桐咧嘴笑开,越发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忽然便捂着嘴落下泪来,“本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幸好……幸好……”
“我要本事能再大点,非把这条街都拆了不可。”江澜一手叉腰,对着倒在地上的江佑翻了个白眼,道,“这狗东西我先带走了,你的事马上就会有人来安排,不会害了你的。”说着,便即推开窗扇,朝外伸手一招呼,便有两名年轻人翻窗进屋,抬起江佑翻出窗去。
静夜,疏星寥落。回到藏身之所的江澜,立刻便拿了绳索将江佑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
不想这时,一名手下人心急火燎地推门冲进屋内,大声喊道:“不好了,那江明早有准备,把楼主藏去了别处,自己扮作他在屋里,诱人上钩,眼下荆舵主她……”
“她没事吧?”江澜本累得满头大汗,一听这话,只觉身上的汗立刻干了,当即跳起身,拉过他的胳膊,问道。
“她……能不能脱身也不好说,里边这动静可大了,万一……”
江澜不等那手下说完,便把江佑提了起来,在他身上到处摸索一番,也没找见足以证明他落在自己手里的贴身之物,想了一会儿,索性将心一横,将手伸入他里衣之内,一把扯下这厮贴身穿的灿金色花罗抱腹。
抱腹是男子里衣,与女子抹胸形制相似,保护胸腹不着凉。习武男子多半身强体健,用不着穿这种东西。
可江佑不同,武功有一搭没一搭练着,就算拿鞭子抽打也不肯多费一点心思,长到现在这个年纪,别说与人过招,连只鸡都杀不好。
且他长年贪欢纵欲,底子早已亏虚,一入秋便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这厮又好牌面,件件衣裳都是足斤足两买最好的布料,选最精良的裁缝量身定制,再好辨认不过。
江澜将这抱腹团成一团捏在手里,大步跨出门,直奔家中而去,一到院里便被人拦了下来。
她丝毫不露惧色,高举手中抱腹,一把抖开,扫了一眼那些个围困着她的彪形大汉,朗声喊道:“二叔,您真不打算过来看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吗?”
几个彪形大汉瞧见这玩意,一个个都怔住了。要知道这种贴身的衣裳,别说是被女人拿去,就算是江佑自己站在这儿,也不敢把它亮给人看。
此等举动,实在过于惊世骇俗,竟无一人敢接茬。
江澜嗤声白了几人一眼,径自穿过人潮,走进内院。守卫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路围着跟过去。
内院深处,激战正酣。荆昭霓被四五十个训练有素的精悍人手围困,手中软鞭舞得呼呼生风,却怎么也冲不出那源源不断的人网。
这些人手虽然有限,但显然早训练好了一套涓滴不漏的阵法,将她困得死死的,不将其精力耗尽,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明便站在这阵法之外,眼皮半阖,显然没把荆昭霓放在眼里,然而听见后边传来江澜的声音,还是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瞧见那抱腹的刹那,显然也怔住了,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立时怒斥道:“不知廉耻!”
“到底是谁不知廉耻?为了这掌门之位,连自己亲哥哥都要害!”江澜一把将抱腹掷在地上,冲着仍旧围困在荆昭霓周围的人群大喊一声,“都给我住手!”
此间人手俱是江明亲信,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权当这声喊是放屁,连头也不动一下。
“拿过来……”江明强作镇定,冲一名手下人喊道。
那人听了指令,连忙上前捡起那条抱腹,退回江明身旁,双手递上。
江明仔细一瞧抱腹走线,咬得牙齿咯吱作响,指着江澜道,“你想威胁我,所以事先准备好了这么个东西?”
可这个时候,一个白面小厮却跑了上来,凑到江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江明听罢,身子猛地一晃。
“要不是从他身上扯下来的,系带怎么能是断的?”江澜满不在乎道。
“不知羞!你可是个丫头!”江明飞快瞥了一眼抱腹上端断绳,脸色立刻变了,痛骂江澜道,“让人知道你这行径,往后都别想嫁出去!”
“嫁你个头啊!”江澜怒骂道,“你想杀我都多久了,还会担心我的终身大事?老子这辈子都不会靠近男人,你就安了这心思吧!说,我爹到底在哪?”
“你……你……”江明气急败坏,立刻朝手下精兵使了个眼色。
江澜早有准备,一见那些人飞扑上来,便即纵步而起,飞身踏过无数人头,落至荆昭霓身旁。
早年她曾因不懂奇门布阵,在外吃过些亏,便跑回金陵向苏采薇请教,学了几个简单的阵势,眼下刚好用得上,高举佩剑倒倾而出,配合荆昭霓那七尺长的软鞭,纵跃翻飞,很快便杀出一条血路,相携纵上屋顶。
“小红还在。”荆昭霓小声说道。
江澜眼前一亮,挽着她一路沿着房顶围墙疾纵来到马厩,飞身跨上一匹红鬃大马,如骤风一般飞驰而去。
这匹马儿是江澜从小便养着的,长年与她为伴,极通人性。江明百密一疏,只记得处置那些不肯归顺的下属,却忘了料理这匹马,等到众卫追到马厩前,只能瞧见暗夜之下,远方扬蹄而去的一个模糊影子。
“混账……混账……”江明脸色发绿,指着众人的手也抖了几抖,不顾仪态大喝道,“不是让你们看好佑儿吗?怎么让他跑出去的?啊!”
那报信的白面小厮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一声也不敢吭。
“还不快去给我搜!”江明怒极,“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第204章 . 明月逐人归
暗夜之下, 江澜、荆昭霓二人,一路策马狂奔。
“阿澜,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荆昭霓摇头感慨, “江佑虽然是你堂弟, 有些血缘, 可你这……确实离经叛道。”
“就他那满身肥膘,我还嫌他蹭我一手猪油呢?”江澜神情黯淡, 目含隐忧,显然还在记挂父亲的安危。
“他刚才急着动手, 显然是打算逼你说出江佑所在, 全不像会耐下性子谈条件的模样。”荆昭霓道,“恐怕, 想用江佑换楼主, 这办法是行不通了。”
“可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跟踪, 也不能回去。”江澜勒马停下,长叹一声道, “这父子两个, 真是欠揍,害得我有家不能回。”
“你可曾想过,为何当年楼主会将你送去金陵拜秦掌门为师?”荆昭霓忽然问道。
“为何?让我多学点本事呗。”江澜说完,忽地瞪大了双眼, “等等等等……他该不会是想, 我能抢在江明起事之前找到他暗中招兵买马的证据, 提早给他按死在苗头吧?这……我竟然……”
“也不怪你, 有些事毕竟不能明说。”荆昭霓摇头, 怅然道。
“也就是说, 如果我没有为了那些杂事来回奔波, 还离家出走,其实父亲已经有意要安排我去办这事了?”江澜痛苦扶额,只觉懊悔不已,“天呐……都是因为我……”
“你也别着急,今天的事,既有天灾,也有人祸,要不是齐羽二度叛主,以江明现如今的实力,也不敢闹出这般阵仗。”荆昭霓拍了拍她肩头,安抚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好好合计合计,再做打算。”
“嗯。”江澜用力一点头。
从夜里直到天光,再到翌日晌午,江明派出的人手在浔阳城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江澜等人的行迹,更不知江佑被关在何处。唯有昨夜那个被江佑埋汰的富商说得出些微线索。可如今疏桐已不在会香楼里,白云楼又不是山贼劫匪,大张旗鼓跑去兴师问罪,着实有损门派声威,便只好按下不提。
然而到了午后,却有手下人来报,说是江澜回来了,此刻正坐在大厅里等着,似乎有话要对江明说。江明大致猜到她的目的,便又匆匆赶了回去,一进前厅,便看见江澜端起茶盏,悠悠吹凉,又扬手一泼,将盏中茶水都泼在了地上。
“都知道你没那么蠢,不会在这茶里下药。”江明板着脸孔,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二叔,我是什么脾气你也知道,今日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爹被关在何处,就别想从我这里问出江佑的下落。”江澜开门见山。
“这我当然知道。”江明道,“可我也可以把你困在此处,再派人去折磨他。你同样那我毫无办法。”
“想到啦。”江澜漫不经心道,“所以今早出门前我就交代过,只要我回不去,就让那死胖子多吃点苦头。我爹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多少折磨,你要是太狠了,命也就折腾没了。不过江佑可不一样,年纪轻着呢,怎么折腾也死不了。”
“你说什么?”江明眼底迸出杀意,却还是点着头,强行压了下去。
“要不这样,你让我见见我爹,后边的事,再慢慢聊?”江澜皮笑肉不笑。
“你给我等着。”江明说完,即刻对一旁的下属挥了挥手,那人依令退下,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方将江毓带至厅中。
江毓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气色也不差。江澜见到父亲,立刻起身上前,却被江明拦了回来。
“爹爹,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江澜忧心忡忡道。
“为父很好。”江毓长叹一声,道,“难为你了。”
“爹你放心,江佑在我手里,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江澜说道。
“阿澜,如今人也见到了,是不是该告诉二叔,佑儿身在何处?”江明冷眼道。
“我不知道。”江澜说道,“又没答应你说,见到我爹就把江佑交出来。二叔,您怎么变傻了?”
“你……”江明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好,好,既然非要闹得鱼死网破,好……你难得回来,就好好在家里住一阵,别成天东奔西跑,累着自己。”说着,大手一挥,命一众部下都围了上来。
“二叔你是真不在意江佑的命呢?”江澜说着,剑已握在手中。
“二弟,还是收手吧。”江毓说着,眸底忽地透出一丝冷冽的光,守在他身旁的几人,根本没来得及瞧清他使的什么招式,便已被击飞出去。
江澜见之一惊,随后露出满脸惊喜,大喊一声:“爹!”
“你根本没有中毒?”江明大惊,“那为何这连日以来,从来都不做反抗?”
“时辰未到,我怎会像你那般沉不住气?”江毓目光深邃。
江明眸光一沉,当即飞身而起,一掌拍向江毓胸前,江毓当仁不让,翻掌相迎,二人掌力相接,激荡起阵阵劲风,迫得围在近旁的一众下属跌跌撞撞向后退开。
“大哥,”江明说道,“这些年来,小弟已有多年未见你出手。今日正好,也让我看看,你我二人,究竟谁更能胜任此位!”言罢,下一掌已递了过来。
二人到了这个岁数,内家修为皆已十分深厚,掌风激荡,连周遭的风都仿佛生出锋芒,刮得人脸生疼,仿佛冰天雪地里,呼呼带刺的北风。二人自屋内打到屋外,来回近百招,竟也不分胜负。院里院外一干人等,瞧着二人对招,都看得眼睛发直。
“都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拿下!”江明喝令道。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抄起兵刃朝江澜围了过去。江澜挽剑迎击,虽见对方人多势众,眼中却全无惧意,同时反手捏了一枚烟信在身后,拉开引线,放上天空。
不消半个时辰,院外便已传来震天的脚步同叫喊声。
“你把分舵的人都带了来,可是觉得我手下无人?”江明两指一捏,举至唇边,发出一声尖锐的清啸。围墙那头,尘烟顿起,似沙场烟涛,浩浩荡荡。
江明两眼一眯,掌中风势越发凌厉。江毓的劲力,却是深厚绵长,顷刻间便能发出万般变化,令人烟花缭乱,个中妙意,不言而喻。
白云楼内,兄弟二人争端演变至今,已然一发不可收拾,各分舵人力、物力均已调动,势必要斗到你死我活的境地,方能罢休。
“二弟,我一直都不明白。”江毓说道,“这些年来,我也不曾薄待你们父子,为何你对这掌门人之位如此执着?”
“为何?”江明冷笑,“若你也有那么一个不中用的儿子,就会知道,什么叫做未雨绸缪。”
“说得好听,”江澜闻言骂道,“不中用不也还是你惯出来的?凭什么为了这种东西,就要牺牲那么人的命?”
言语间,江毓兄弟二人手下已过了百招之多,仍旧僵持未分胜负。各分舵人马虽及时杀到,在这白云楼大宅内外斗得不可开交,可梁徂徕的人尚未抵达,分舵人手仍不够充足。
困在庭院里的江澜始终以一人之力,迎战百余人手,一番激斗下来,额前脖颈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渐生惫感。她一面扬剑退敌,一面掐指计算院中人数,眼见这阵法攻破一角,又立刻有人上来补缺,神情越发凝重。
江毓眼角余光瞥见她处境,心中亦有隐忧,却苦于自己也陷在苦战之中,难以抽身,只能暗中祈祷她平安脱困。
江澜手中剑花挽了几轮,足底走转,人已退至院中池塘边,随即足尖点地,跳步纵跃向池塘另一端,斜剑平贴左肘滑下,点刺右侧假山,只听得一声震天的声响,一时之间,碎石激荡,作烟尘四溅,与此同时,手中长剑也向前挺刺而出,不知刺中哪一人胸腹,溅起几滴血点,落在她面颊之上,恍若雪地间开出一朵色泽浓烈的红梅。
此间是她居住多年的宅邸,池塘、假山,甚至是每一块砖的宽度,她都烂熟于心,这一条虽是后跃,她却连头也没回一下,便稳稳落在了池塘另一侧,然而刚一站稳,却觉后心一阵剧痛,当即回身拍出一掌,击飞那出手之人,随手往背后一抹,只觉一片湿哒哒的,竟都是鲜血。
她背后中刀,身形难免一个踉跄,就在此时,一柄弯刀贴着她鬓边险险擦过,恰好削下一缕发丝。发丝随风飘去,落在池塘水面,漾开一圈波痕。
战至此刻,阵中诸人对她路数渐渐熟悉,防守也越发严密,几乎无懈可击。江澜性情豪迈,不拘小节,轻功身法也是走的刚猛一路,受这阵法制约,更难使得出来,
到得此刻,双方相斗,已快到两个时辰,苦战多时的江澜已然疲惫不堪,看着满眼明晃晃的刀光,东边摇摇、西边晃晃,忽然便感到一丝头晕目眩,也正是因这一时分神,背后挨了重重一掌,身形猛的向前一跌,险些撞上迎面刺来的一把长剑,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强忍剧痛,半跪于地,仰面避开锋芒。
江毓见此情形,再也顾不得其他,双掌同时递出,亮开周身空门,江明本欲攻之,却看出他这舍身之法,杀意凛冽,只得向旁躲避。江毓瞅准空隙,飞掠开去,觉察江明追来,立时回身拂袖,扫向他面门。有道是父爱如山,见女儿受困多时,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力量,一掌拍出,尚未触及江明面门,便已激荡出一股极为刚猛之力,将之震退数尺之外。
“爹爹?”江澜倒举佩剑,震开两把近面的长刀,只瞧见江毓双手分别捏住两名阵法最外围的精壮男子,一拖一震,扔出丈余开外,俱落得个脑袋开花,当场毙命的结局。
江毓平素温厚待人,已有数年不曾与人动武,今日冲冠一怒,只为爱女,一时之间,竟把在场近半人等都给吓住了。
江明站稳脚步,还欲还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话音:“二当家,你大势已去,就认命了吧。”
他大惊回头,只瞧见凌无非左右两手分别拎着齐羽、霍汶二人站在两院相连的门洞处,两手同时一松,将那不省人事的二人扔在地上。
“你们回来了!”江澜大喜。
“伯父,”凌无非冲江毓展颜道,“齐羽带去宿松县的那些人,大多都已回心转意,同梁舵主的人手一道来了浔阳,加上其他几个分舵,也有千人之多,不比这位二当家的人马少。”
“你……你……”江明颤抖着伸手,指着凌无非道,“果然是你传出去的消息……”
“怎么,”凌无非笑吟吟道,“这个结果,您不满意?”
江明怒不可遏,拔腿便朝他走来,却忽觉身后一阵劲风疾至,后心也被寒刃抵住。
“谁!”江明发出狂吼。
“二当家。”沈星遥手持玉尘,抵在江明后心,语调平静,“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难道游煦他们,没告诉过你,在分宁县见过我吗?”
“好……很好,”江明眼中尽是不甘,当即转向江毓道,“江毓,你为保住这掌门之位,竟与天玄教妖女为伍!此事若传扬出去,你便不怕……”
“此事传不出去。”江毓淡淡道。
江明闻言,怔了半晌,忽然仰天狂笑。
第205章 . 始知相忆深
到得此刻, 白云楼内,各处庭院皆是满地横尸,惨不忍睹。一场闹剧过后, 江毓命下属押着江明、霍汶及齐羽三人回到大堂之内, 游煦等叛徒大多也被绞杀当场, 剩下的几个叛主的分舵主则押入后院牢房。云轩也由几名分舵内的好手陪同,与沈、凌等人一道走进大堂。
江明阖目瘫坐在地, 不论旁人说什么,始终不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 齐羽渐渐醒来, 咳嗽了几声睁开双眼。
江明猛地睁开双目,朝他望来。齐羽见之讪笑, 摇头不语。
“齐羽, ”江澜上前一步, 道,“上回父亲已经原谅了你, 本以为你知错会改, 竟又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害你姐姐失踪的人是江明,又不是我们!真是活见鬼了,碰上你这么个玩意儿!”
“不是你们?”齐羽冷哼一声,幽幽望向沈星遥, 干笑两声, 神情越发狰狞。
“齐羽, 但凡有脑子都该知道, 我若真是天玄教主事, 有那一呼百应的本事, 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沈星遥说着, 愈觉此人可笑,不觉摇头道,“倒是你,自欺欺人的本事一日更胜一日,自己狭隘又无用,却只会将怒火宣泄到旁人身上,当真窝囊至极。”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齐羽不以为然,“你爱怎么说,是你的事。若有朝一日,真有机会让我把姐姐找回来,她受过的苦,必要让你百倍偿还!”他越是说着,便越是激动,到了最后,已然目眦欲裂,扯着嗓子,发出近乎嘶哑的吼叫。
“依门规论处,你们三人俱难逃一死。”江毓叹了口气,神情颇为沉痛,“念在齐羽你仍有心愿未了,便先行看押在牢中,等到找回齐音姑娘,再行处置。”
“佑儿呢?我的佑儿在哪?”江明忽然站起身来,指着江澜骂道,“你这小人,该不会已经……”
“你放心吧,一会儿就会有人把他带回来,一根头发都不会少。”江澜说道,“往后自会有人伺候他饮食起居,不会要他命的。”
“可是……”荆昭霓飞快扫了江明一眼,又转向江毓,道,“如此真的好吗?”
“那到底是我侄儿,也不曾真正触犯门规,”江毓摇头,望向江明,道,“二弟,事到如今,你可知错?”
“我若有错,便是错在太焦躁,不该信这背信弃义的狗东西。”江明狠狠瞪了齐羽一眼,咬牙切齿道。
齐羽咯咯笑着,眼中似有泪光,瞳仁深处,有绝望,亦有自嘲。
“带下去。”江毓愈觉头疼,一手扶额,示意门人将这三人押走。荆昭霓等人也一一拱手退下,料理善后院中残局。
“总算过去了。”江澜一手揽过沈星遥,笑道,“这次多亏了你们,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你的伤没事吧?”沈星遥回头看了一眼江澜背后伤口,目露忧色。
“伤……”云轩闻言,登时扭头朝她望来。
自江澜说出要送云轩回去那一席话后,他便始终情绪低落,这一路以来,也几乎没怎么同几人开口说过话,如今听到沈星遥提到江澜受伤,忽地便慌了神。
“小事。”江澜咧嘴一笑。她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忽觉胸口一阵闷痛,当即弯腰呕出一大口血,向前栽倒下去。
沈星遥眼疾手快,连忙将她身形扶稳,却不想下一刻,扶着她的手便被人大力推开,定睛一看,却是云轩跑了过来,将昏迷不醒的江澜接在怀中,口中急切唤道:“阿澜!阿澜你怎么了?”
江毓大惊失色,连忙站起身来,冲门外喊道:“快!快请医师来……”
堂内众人一时变得手忙脚乱,云轩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将江澜打横抱起,向她房中奔去,沈、凌二人怔怔瞧着他的背影,不由相视一眼,却都未开口。
等到一切事务料理完毕,已是夜半三更。江毓送走医师,回头看了一眼守在床畔,一动不动的云轩,眼中疑惑渐渐转为恍然,点了点头,便即走上前,和蔼说道:“云公子,眼下门中变故,尚未料理完毕,老夫还是得去交代些事,不知你可否替我……”
“您请放心。”云轩点点头道,“我会留在这儿。”
“那就好,多谢云公子。”江毓略一拱手,又迟疑了片刻,仔细看了看江澜渐渐转好的气色,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
云轩一言不发,扭头望向门外,看着夜幕笼罩下的庭院,鼻尖仍旧能嗅到不断传来的血腥气息。他黯然低头,看着仍旧昏睡的江澜,心头忽地弥漫上一阵忧伤。
“她还没醒吗?”凌无非的话音从门外传来。
云轩扭头一看,见沈、凌二人站在门口,仍旧黯淡着神色,摇了摇头。
沈星遥拉了一把凌无非的手,推搡着他进了屋,走到床前看了看,正待开口,却听得云轩道:“方才医师说,她的伤势虽重,但对她来说,恢复起来并不需要太久,只是……今日消耗实在太大,过于疲惫,才会如此。”
“也就是说,没什么大碍?”凌无非点点头,道,“那就好。”
“好在江明的大多人马都守在城外,分舵赶来的时辰也刚好,拦住了大半前来增补的人手。”沈星遥心有余悸,“不然……”
“我仔细想过了。”云轩缓缓站起身来,对二人说道,“我留在这里,对她而言的确是个拖累。上回你们给我的伤药,该如何使用?我想尽快治好手上的伤,等她痊愈……不,也不必等到那时候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说你是拖累?”凌无非对云轩的话深感怀疑,“真这么说过?”
“不,只是……她说是她拖累我,可我心里明白,”云轩摇头,笑容微微泛苦,“何必问得那么清楚……”
“不,这话虽相似,说出来可大不相同。”凌无非道,“就算你真的要走,也得等她好起来,亲自告别,不然的话……”
“我明白,我好歹在这也住过一段时日,江楼主他们,对我也有恩惠。”云轩掏出玉盒,对二人问道,“所以这伤药,到底应当如何使用?”
“我去找医师来。”沈星遥转身走了出去。
这名为玉骨生的接骨药膏,是柳无相所赠,凌无非出谷之前,也向他询问过,如云轩现今这般情形,当如何使用。断骨重续虽然痛苦,但也只有熬过这一遭,才能令他的左手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只是这一过程,非得有个医师来做不可,是以江毓得知后,便立刻请来了城内最好的医师,为云轩断骨。
云轩久在山中独居,算不得柔弱,但这疼痛,也非常人能忍,可医师为他调整骨节,将原本已长合的部分寸寸折断,重新接上,耗费整整一夜,疼得他满身是汗,竟也一声未吭,如此坚忍,连沈、凌二人在旁瞧见,都自愧不如。
江澜昏迷了三天三夜,直到十月初五那日方悠悠转醒。醒来之后,见房中空无一人,忽地想起那日昏厥之时,迷迷糊糊间似乎看见云轩上前抱住自己,不由愣了愣。沉思良久,她翻身下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这时,家中丫鬟刚好端了汤药朝这走来,一看见江澜往外走,便忙小跑几步,在她身后喊道:“娘子!娘子!你去哪里呀……”
江澜没有理会丫鬟的话,径自便往客房方向跑去。她此刻脑中什么也没想,只是下意识要见云轩一面,至于见了面以后说些什么,她也全然不知。
云轩断骨重接不过第三日,此时此刻正在房中休息。他的左手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听到敲门声,一脸疑惑上前开门,瞧见是江澜,本能愣住,然而很快便反应过来,眉眼间流露出喜色:“你没事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江澜大剌剌一摆手,不经意低头瞥见他被重重纱布包裹的左手,不由问道,“你的手……是我师弟给你的药?你真把骨头折了?”
云轩略一点头,道:“我只是想,上次你说的话,的确有道理。我什么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对你也是负累,所以不如……”
“等会儿,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拖累我?”江澜道,“胡扯,我那是因为……”
“没关系,都一样。”云轩咬了咬唇角,目光略有躲闪,“先前你受伤昏迷,我也不便打扰,所以……”
“不是,”江澜连连摆手,道,“我真没那个意思。现在这里的事差不多都解决了。你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先前不是还说,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不想再回去了吗?”
云轩摇了摇头,笑容略有些勉强。
江澜见他这副模样,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脑中亦是一片混乱。
“其实经过这件事,倒是让我重新了解了你。”云轩忽然道,“以往只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往心里去。许多小事情,你也不会留意。现在想想……这些年来,你的确过得太辛苦了。”
“啊?”江澜听到这番话,心底忽地涌上一丝古怪的滋味,说是快乐,却又夹带着酸涩,说是痛苦,又似藏着欣慰,尤其是这当中,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只让她想立刻上前,拦住眼前这个少年,让他一直留在这里,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
“我……伤口有些疼,想歇一会儿。”云轩言罢,便即退回房中,缓缓合上了门。
江澜始终站在门口,不曾进屋,但只有这一瞬间,忽然感受到了被疏离的失落感。她怀着这份怪异的感受,沿着回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开,走出院门后,远远看见几名小厮跟随在荆昭霓等几位分舵主身后向外走,便忙跑上前去,唤住几人。
“醒了?”荆昭霓回头,一见是她,眼中缓缓流露出欣慰之色,上前拍了拍她肩头,道,“好好养身子,这里的事,差不多都解决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解决了?”江澜忙问道,“那霍汶他们……”
“霍汶已受处置。至于江明……到底兄弟一场,你父亲还没下决心呢。”荆昭霓道。
“那……其他几个分舵主呢?”江澜问道。
“凡有参与杀害同门者,一概不留,所有的分舵,都肃清了一遍。”荆昭霓道,“这一次,白云楼折损也不小,你也当好好留在家里,多帮帮楼主。”
“那是自然。”江澜点头道,“可是……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你师弟他们不是还在这吗?”卞经纶插话,“好像是说,那云轩所用的药是他们带来的,那赠药的医师又不在,未看到云轩复原,他们也不放心离开。”
“是这样吗?那云轩的伤,要多久才好?”江澜又问。
“这你得去问他们呐。”百里兴道。
江澜怔怔点头,若有所思,等到几人离开后,方缓缓往厢房走去,到了临近的院子里,正瞧见沈、凌二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有说有笑,便立刻朝二人走去。
二人察觉有人,不约而同扭头望来。凌无非见江澜健步如飞的模样,不禁问道:“这就好了?”
“你巴不得我死是吧?”江澜瞪了他一眼,道。
“我没说过。”凌无非两手一摊,道。
“你们知道云轩要回去的事吗?”江澜问道。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俱不开口。江澜看着,气得牙痒,便又问了一遍:“到底知不知道?”
第206章 . 心急马行迟
“知道。”凌无非道, “你去见过他了?”
“他……他怎么突然就……”江澜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
“突然吗?不是你自己赶他走的吗?”凌无非道。
“我什么时候赶他走了?”江澜道,“我那是不想拖累他!”
“可他不会这么想啊。”沈星遥看着二人说了半天车轱辘话, 忍不住开口道, “已经说出口的话, 再想收回来可就难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什么怎么想?”江澜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然是想他留下。”
“留下干嘛?坐在这里给你看门, 还是当件摆设?”凌无非问道。
“当然不是了,”江澜说道, “他留在这不是更好吗?这里有吃有喝, 也不用自己忙活,而且……”
“你说这么多都是废话, 他同你非亲非故, 又不是脸皮厚过城墙, 谁会一直赖在这里?”凌无非道,“先前是因为左手残废, 现在有了玉骨生, 很快便会复原,等他手伤痊愈,还能用什么名义留在这里?”
“这……为什么非得要有名义啊?”江澜愈加困惑,“先前不也住得好好的吗?再说了, 家里多个人, 少个人, 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了, 你现在不也赖在这吗?”
“那我走?”凌无非对她的迟钝已深感绝望, 拉过沈星遥的手便要走开。
沈星遥见这二人像打哑谜似的说了半天, 也没个结果, 着实看不下去,当下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到江澜跟前,道:“所以在你眼里,他到底算什么呢?朋友?还是只是个寄人篱下,可有可无的人?又或是……难道你自己就没感觉到吗?他也有他的骨气,为何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不论你身在何处,都不离不弃?你对这些付出,都视若无物,甚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换谁不会心灰意冷呢?”
话说到此,已是十分清晰明了。江澜听完,大张着嘴,怔了半晌,方发出一声疑问:“啊?”
凌无非扶额摇头,无言以对。
“等会儿,等会儿……”江澜晕晕乎乎靠着树,想了老半天,方有所悟,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哎?怎么你们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想不想他留下?”凌无非问道。
“当然想了。”江澜蹙眉道,“这我刚才不就说了吗?”
“你要他留下,有些话就必须得说清楚,”沈星遥道,“无论你是否接纳他,都要明说,不能总是模棱两可。”
“这……这种话该怎么说?”江澜茫然不已,“我……对,我是想他留下,也不会……不会任由他误会下去,可是……可是这种话要怎么说呢?”
说着,她脑中忽地闪过灵光,一把拉过凌无非的胳膊,用命令的口气道:“你教教我。”
“教你什么?”凌无非打趣问道。
江澜指指沈星遥,道:“这么好的姑娘都能拐到手,你一定有办法!”
“别拿我寻开心,”凌无非收敛笑意,指着她道,“现在你该学的也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江澜越发茫然,“那也得有话说啊……”
“想不到就回去睡一觉,睡醒了,精神了,就能想到怎么说了。”凌无非扳过江澜的肩膀令她背过身去,两手在她肩头轻轻推了一把,道。
江澜仍旧如坠云里雾里,却应是被他推搡着出了院子。凌无非朝院门外探头看了一会儿,见她走远,方长舒了口气。
“哎,什么叫做‘花里胡哨的东西’?”沈星遥朝凌无非背后拍了一巴掌,冲他问道,“合着你对我说过的话,没一句是真心实意?”
“我可没那么说过。”凌无非眼见方才说过的话竟给他挖了个大坑,只恨不得立刻往自己脸上抽一耳光,连忙摇头,正色说道,“我只是想告诉她,学说几句漂亮话,对此事并无助益,我能想到的话,也未必就是云轩想听的,不是吗?”
“可我觉得,她也是能说会道的人,怎么偏偏碰到这事,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呢?”沈星遥不解道。
“也许,是她自己都没想明白现在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江澜素来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一向大大咧咧,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面对这种难题。她回到房中,坐回床上苦思冥想,却不知怎的又睡了过去。
云轩的手是骨伤,少说也得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又过了好几日,江澜的伤势好了许多,便又跑去找过他几回,可每次到了院外,又神使鬼差退了回来。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个月,已然到了十月末,眼看云轩的伤势就要复原,越发坐立不安。这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忽然便坐了起来,飞奔去了厢房处,重重敲响其中一扇房门。
“谁啊?”屋内传来凌无非困倦的声音,他拉开房门,一见是江澜,便要把门合上,谁知江澜的速度比他快了许多,当即便将手从门扇缝隙里伸了过去,死死扣住他脉门,一把拉了出来。
凌无非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脚下被门槛绊住,险些栽倒。他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里那细得可怜的一弯弦月,难以置信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来找我干什么?”
“云轩的伤势都快好了,我不管,你现在给我想办法,想不出来就别回去。”江澜两手一齐抓着他的胳膊,连拖带拽来到院里的石桌旁。
小雪时节,天冷风凉。凌无非受她胁迫,只穿着一身中衣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冻得两手揣入袖中,弯下腰去,口中念道:“你这人呐,从小就是这样……是真觉得我没脾气吗?”
“可除了你,我也不知道去问谁啊。”江澜急得团团转,“今日听韩医师说,昨日给云轩换的是最后一趟药,不出意外,明日他可能就会走。你说我这……”
“那你直接同他说你喜欢他不就好了吗?”凌无非无奈不已。
“可我也……”江澜飞快摇头,“不行不行,哪有这么说话的?”
“我不管你了。”凌无非说完,起身便要往回走,却被她一把勾过脖子拖了回来。
“给我坐下!”江澜双手压在他肩头,强行按着他坐在石凳上,可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愣住,松开了手,喃喃念道,“不对不对,这话是我要说,应该找她问才对啊……”说完,又立刻跑去了沈星遥房前。
于是一盏茶的工夫后,沈星遥也被江澜押着,带着满身困倦在石桌旁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沈星遥倒是不畏寒,坐下身后,直接便趴在石桌上眯起了双眼。江澜眼见她就要睡着,连忙将她拉了起来,口中哀求道:“星遥,你就帮我想个办法好不好……”
“我就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凌无非扶额,摇头叹息。
“我也没有办法,你直说不就好了吗?”沈星遥说完,便又趴在了石桌上。
江澜在二人对面坐下,看着心不在焉的他们,良久,终于开口问道:“星遥,你帮我想想,倘若换作是你,我师弟要走,你会怎么说?”
沈星遥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的话,听到此处,便随口说了句:“怎么,凌无非,你要走啊?”
“我走什么走?我……”凌无非说着,忽然瞥见江澜严肃的神情,只好转了话锋,配合着说道,“是,我不能拖累你,你就让我走吧。”
“不许走……”沈星遥一面说,一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好。”凌无非有气无力应着,两肘搭在石桌上,双手合拢直着额头,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江澜的神情由一开始的满怀期待,变得木讷,直至失望。她看了二人一会儿,心下越发烦躁不安,当即站起背过身去,口中念道:“看来你们两个也没一个能靠得住……算了。”说着便打算离开,却忽然顿住,回头冲沈星遥问道,“你刚才对他是怎么说的?”
“我?”沈星遥费劲想了好一会儿,方道,“我说……不许走。”
“不许走……”江澜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口中不知沉吟着什么,缓慢走开。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星遥颓然起身,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凌无非,见他不住搓着双手,立刻精神起来,上前探了探他两手温度,只觉冰冷不已,便忙拉过他双手,捂在手心,连着哈了几口气,道,“还冷吗?”
“没事,她走了就行。”凌无非两眼尽是无奈,正待起身,却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你别真的着凉了,快回去。”沈星遥嫣然一笑,一把将他拉到身旁,推搡回房中。
几人各自回屋,一夜很快便过去。
到了第二天,一早还晴朗的天气突然变得阴沉沉的。云轩一大早便收拾好行装,走到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屋里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底弥漫开淡淡的忧伤。
他静立良久,还是下定决心跨出门槛,来到院中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他,扭头一看,正是江澜。
“有件东西,别忘了。”江澜走到他跟前,递上一个包袱,道,“这是你救我那天,向你借的衣裳。”
云轩怔怔看着她手里的包袱,神情变得越发低落。
“她在干什么?”
原来沈、凌二人今早起来,回想起昨夜被叫去支招的事,对江澜实在是放不下心,便不约而同来到了附近,此刻正站在屋侧墙沿外一棵粗壮的老树下,看着二人。
当瞧见江澜还衣裳的举动时,凌无非再也忍不住,小声发出了疑问。
“她这么做,不是摆明了要一刀两断吗?”沈星遥亦觉不可思议。
凌无非不住摇头,脑袋里空空如也,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云轩木然从江澜手里接过包袱,不敢与她对视,黯然背过身去。江澜见他要走,连忙喊道:“哎,你一个人回去,会不会不安全?我找人送送你吧!”
云轩喉头一哽,摇头说道:“不必,我认得路。”
“可万一路上有什么差池呢?”江澜道,“你要是不放心别人,我送你回去也成啊。”
“真的不用。”云轩的情绪已低落到了极点,每说一个字都极力压抑着音调,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
他一步步往院门走去,不再说话,也不肯回头。江澜站在小院正中,看了他许久,忽然高呼一声:“不许走!”
云轩忽地愣住,脚步微微一滞。
这一举动,沈、凌二人也是着实没有料到,听她生硬喊出这话,不由得也愣了一愣。
“哎呀,我都说了不许走,怎么还站在那呢?”江澜飞快踏着碎步跑至云轩面前,双臂一展,道,“回去。”
“为何?”云轩眼底隐隐泛着红色,朝她质问道。
“就是不让你走呀。”江澜道,“快点回去。”
站在老树后的凌无非,不自觉伸手捂住了脸,陷入无边的自我怀疑当中。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竟是他相识数年,一向聪明伶俐的师姐。留住云轩这件在他看来无比简单的事,竟也能处理得一团糟。
“我若非要走呢?”云轩也变得执拗起来。
他不想一直这样糊里糊涂地陷在其中,反复自我怀疑,也猜不透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思。
“反正……哎,”江澜无奈地挠了挠头,道,“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我真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就是……哎呀,你留下就是了,这里什么都有,有你用得着的所有东西,还有……”
“还有什么?”云轩两眼茫然。
江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忽然大步跨上前去,一把拥住云轩。
云轩当场愣住,一时脑中空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还能有什么?还有我啊。”江澜无奈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算了就这样吧。你听得明白就行。现在我想让你留下来,你还走吗?”
“我……”云轩说不出话来,却本能摇了摇头。
第207章 . 如雾亦如电
如今云轩伤愈, 沈星遥与凌无非也正式向江毓父女辞行,当晚江毓特地命人备下一桌家宴,唤来江澜与云轩, 为二人践行。
“沈姑娘不必担心, ”江澜笑呵呵看着江澜提着酒壶斟满一圈后放下, 方开口道,“外边的情形, 我已派人打听过。玉华门扣了卫椼,同飞鸿门谈判, 没有走漏消息。不过, 想捉拿你的人,仍有许多。”
“无妨。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沈星遥举盏敬道, “叨扰多日, 感激不尽。”
“客气了。”江毓举杯笑道。
“要不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一战,也不至于让一帮跳梁小丑逮着机会聒噪生事。”江澜轻摇手中酒盏, 感慨道, “当年鼎立中原的名门大派也逐一凋敝,除了玉华门,就剩下这么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你这么说,又把自己置于何地?”凌无非挑眉笑问。
江毓摇头一笑, 饮尽盏中清酒, 道:“当年举事时, 我们这些江南小派因与折剑山庄少有往来, 偏安一方, 也恰恰因此误打误撞存活了下来。既然原先就不曾参与, 便无仇怨可言, 更不必避嫌。你们放心,程渊是小辈,为人如何,老夫虽不清楚,但何旭却是胸怀坦荡,铁骨铮铮的一条汉子,如今既已知道了李温之事,势必会出手,好好查清此事。”
“等真查清楚了,就该出乎他们意料了。”沈星遥饮空盏中酒,一面笑着摇头,一面拿起酒壶,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不可言说。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凌无非摇头叹道,“你们也要小心提防,那薛良玉可未必是什么好人。”
“你说什么?”江澜一愣,“这同薛良玉有何关系?”
“萧辰、陈光霁、白女侠,还有我娘,”沈星遥道,“都是被他玩弄于股掌间的棋子,成全他一步步走向武林魁首的垫脚石。”
“话可不能这么说,”江毓道,“他若真是沽名钓誉之辈,就该在那一战后,坐稳折剑山庄庄主之位,又怎会莫名销声匿迹,任由一派大好前景的山庄沦为荒宅?”
“哼,他和李温,根本就是同气连枝。”沈星遥眼中浮起一丝不甘与恨意。
“你们这话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江澜怔怔道,“追踪了这么久,到底查出什么来了?”
“张素知不是圣女,真正的圣女,是陈光霁的妻子,陈玉涵亡故的母亲。”凌无非道,“张女侠为解救那些被拐去的女子和孩子,顶替她的身份去往天玄教,受尽折磨,却反被薛良玉诬为妖女。”
江澜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脑中飞快整理一番思绪,忽地领悟过来,大张开嘴。
“此话当真?”江毓大惊,“可有实据?”
“要是有实据,我又何必颠沛流离?”沈星遥苦笑摇头。
“若真如此,这事可就大了。”江毓惊道,“你们没同玉华门透露过这些吧?”
沈星遥摇头:“我只说,李温尚在人间,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悟吧。”
“照你们的说法,白女侠也是因为此事牺牲,那凌叔父呢?”江澜疑惑道。
“王瀚尘的话,应是半真半假。”沈星遥说着,突然好奇望向江毓,问道,“伯父可曾见过白女侠?”
“只知其名,不曾见过。”江毓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江澜笑道,“我娘在世的时候,当年号称浔阳城第一美人,任何除她之外的漂亮女人,都不许我爹认识。”
凌无非闻言,淡淡一笑,却不说话。
“那这‘半真半假’,当中的真话,又有哪些?”江毓神情凝重。
“真话就是……罢了。”凌无非笑中略带自嘲,“或许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考验吧。”言罢,仰面饮下盏中清酒,那神情,不知是惆怅,还是伤心。
“不说这些了,”江澜拿起酒壶,再次给几人斟满酒,举杯敬道,“老弟,星遥,师姐祝你们一帆风顺,早日消除危机,回归坦途。”
凌无非展颜。
厅外庭院,夕阳坠落,灿金的光氤氲漫天流云,洒下余辉。厅内席间,几人推杯换盏,闲叙家常,直至天黑。
回到厢房的沈星遥驻步庭中,抬眼望向夜空。星河璀璨,她的眼底却晃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怅然。
沈星遥轻叹一声,转身走到一侧回廊前的石阶上坐下。
凌无非瞥见此景,无声来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坐。廊外风起,吹得老树枝头颤颤摇摇,
“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感觉到真正失去过什么。直到最近这些日子,看着江楼主父女二人相处,忽然好想我娘。”沈星遥微笑,温言道。
凌无非稍加思索,转头凝视她双目,认真问道:“沈尊使?”
“嗯。”沈星遥略一颔首,良久,方道,“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只知生离死别的时候,心里很痛。可时间长了,那种痛,也不再能够动摇我。只是……你说,如若我的亲生母亲能够活下来,一直陪我走到今天,现在的我,又会是什么模样?”
凌无非听罢,不觉沉默。
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去年深秋,兰瑛姑娘到金陵寻我,说你受困于山中禁地,希望我能出手搭救。后来去昆仑的路上,我听她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说你从小便潜心习武,话也不是很多。不论是沈尊使还是顾尊师,都时常在你身边,悉心指导陪伴。”
说着,他唇角略微勾起一抹隐含苦涩的笑意,转过头来,对沈星遥道,“你比我乖巧安静,至少能有很多时间在她们身边。我不一样,哪怕是六岁以前在襄州的那些日子,也总是喜欢东奔西窜,到处惹是生非,成天不着家。若早知道,与父亲能够相见的日子只剩那么几年……我便恨不得回到当年,找根绳子,把自己拴在他身边。”
星光渐暗,少年眼里的光,也逐渐黯淡下去。沈星遥静静看着他满含惆怅的眸子,蓦地感到一阵恍惚。
这一次,他和从前不同,不再有法子逗她开心,不再因为感受到她的伤怀,强打精神,出言安慰。
失去亲人的痛苦,对他而言,也同样是深藏在心里的刀痕,一旦被翻出来,那无尽的辛酸,便又会涌至眼前,一遍遍展露那始终不曾痊愈的,仍在滴血的伤口,将整个人都拉进懊悔和怀念的深渊中,受尽折磨。
站在光里的人,总会给人错觉,以为世间所有的美好、开怀,都只属于他,也永远不会沉沦。殊不知,那是他一寸寸藏起了伤口,竭力释放自己所有的温暖,燃起光芒,照耀他人。
他能治愈身边的所有人,那么又由谁来治愈他呢?
沈星遥忽然便明白了他说过的那些话——“我从小到大,看这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皆是疲惫不堪。天地浩大,浊世困顿,我生在其中,也不过是只蝼蚁,哪来那通天彻地的能耐,慰藉他人眼中风尘?”
“这世上会不会有一个人,至情至性,不为世俗所染,敢想敢为,不受任何约束?我若有幸遇上,定会心甘情愿为她舍生忘死,肝脑涂地。”
是啊,大千世界,他也不过就是这其中的一粒沙,在浩瀚尘世漂浮跌宕。
她何尝不是他向往的那缕光?为了这一缕光,他竟敢螳臂当车,欲摇山撼海。
这是何等的勇气?而她作为这勇气的源头,又怎么能够一次次活在他的庇护下,看他满身疮痍,筋疲力尽?
“来,陪我过两招。”沈星遥拉过他的手,纵步翻过墙头,来到后院的花园里。此间花木景致,虽因一个月前的那场大战有所损伤,但已大抵修缮完,还留出了半个院子的空地,免得再次碰上相似之事,受园林布置之物束手束脚,有碍发挥。
凌无非不解其意,但见她拾起枝条递来,便笑着接过,以之为剑,平稳递出。
沈星遥手里的枯枝,刚拾起时还是长长一根,可不知怎的突然就断了。她撇去断掉的半截枯枝,斜挑迎上他的招式。两条早无生机的干枯枝条,忽地平添出一丝盎然之意,在寒风中激荡,尽情挥洒。
惊风剑中有一招式,名唤“危楼”,剑挑向上,乍看无奇,当中剑意却似流虹,恍若蛟龙吸水,直贯云霄。
沈星遥的眼里,盈盈亮起一束光。
眼前少年,意气风华,举世无双。那是她的良人,是陪她荡涤这世间污浊,追寻昭昭日月的一缕春风,亦是那深山高壑间,缓缓淌过浊泥,不染尘埃的一泓清泉。
这一刻,那颗在仆仆风尘间摸爬滚打,早已疲惫不堪的心,忽然便充满了力量,这力量足以翻越高山,飞渡深海,瞰日月之辉,一争高远。
她会心而笑,手中枝条横扫,使出无念刀法中的“清”字一招,刀意间亦有披星斩月之势,宛如惊鸿。
一年有余,二人如今身手,皆非当日可拟,百招之内,竟也不分上下。
“凌无非,你真的变强了!”沈星遥喜笑颜开,她无争胜之心,虽不愿示弱于人,却也不会因这点变化而不满,而是发自心底为他欢喜。
凌无非淡淡一笑,只觉得四下的风也不凉了,分明是初冬,却似偎着火光,周遭升腾起一派暖意。他这才想起,沈星遥自身世暴露以来,已有好些日子不曾练刀了,只觉那世间无匹的锋芒,唯有在他这里,才会褪去寒凉的风霜,满怀芬芳。
“就这样吧。”他按下她的手,扔了枯枝,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双目微阖,嗅着她发间清香,良久,温言笑道,“有你真好。”
这一霎,树静风止,连天地也好似沉醉在了其中,为这难得的安闲光景添上色彩。
夜色渐深。二人回到厢房前的小院,并肩坐在石阶前,星河倒泻,如银帘般铺满庭院。
沈星遥斜靠在凌无非肩头,看着池塘水面影映的星光,忽然抬眼,朝他问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要走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你愿意陪我回襄州吗?”凌无非垂眸,正望见她那对澄澈清亮的眸子,在这星夜之下,美得不可方物,不禁愣了一瞬,随即笑问,“我已有一年多没祭拜过父亲了。”
沈星遥欣然点头。
她伸手环过他脖颈,凝神良久,方展颜道:“琼山派弟子,有墓无碑,一年年积雪覆盖渐深,就坟茔也找不到了,从此归于天地,消散无踪。”
“那你若是想念沈尊使……”
“她葬在雪山中,那雪山就是她。”沈星遥道,“魂魄归天,天地也是她。不管走到哪里,她都在我身边。”
“难怪那么多时候,你都比我豁达。”凌无非揽过她腰身,柔声道。
“你陪我走了这么远,教我识人心,辨凶险,”沈星遥道,“不是我比你豁达,只是不识深浅罢了。”
凌无非轻握她手,微笑不言。
更漏尽,晓风寒。
初晓光起,照亮浔阳城里每一寸土地。
沈、凌二人离开白云楼,便直奔襄州而去。凌皓风的墓穴,就在襄州城郊一处隐蔽的风水宝地,此间青松环绕,虽已到了冬月,却绿意依旧。
凌无非蹲在墓碑前,悉心扫去碑上沾染的尘埃,手中动作却忽地一滞。
“怎么了?”沈星遥蹲身在他耳边问道。
“我上回来这,还是顾尊使接你回昆仑山的那几天。”凌无非道,“一年多了,碑上的灰尘,不该只有这么薄啊……”说着,还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把碑上细尘。
“可不也正是那个时候,所有的家人都遣散了吗?还有谁会来?”沈星遥不解道。
“除非……”凌无非眸光一紧,“从六月到现在,时辰应当差不多。”
“你说王瀚尘?”沈星遥一愣。
凌无非刷地站起身来,道:“不管清合方丈肯不肯见我,我一定要问清这是怎么回事。”
“我同你去。”沈星遥起身道。
从襄州到复州,约莫四百余里,二人连夜赶路,不到三日便来到玄灵寺外,小和尚心白接待了二人,只说清合仍在闭关。凌无非却不多问,只是站在院中,遥遥望着重建好的许公碑,静立不言。
“小师傅可知那一日,许公碑为何会碎?”沈星遥对心白立合掌施礼,问道。
“六月飞霜,覆盆之冤。”心白道,“青天在上,见人间有冤,自然会显灵。”
“出家人不打诳语。”沈星遥道,“听闻早年间,凌大侠仍在世时,便与当时还是长老的清合大师交好。王瀚尘常随他左右,当也与贵寺有所往来。”
“阿弥陀佛。”心白双掌合十,阖目不语。
“听闻贵寺常留来此解惑的香客宿寺中静修,在下也是芸芸众生之一,想必小长老不会拒绝。”凌无非缓缓将目光从许公碑上移开,转向心白,眼色坚定,“烦请转告方丈大师,不论他闭关多久,在下都会一直在此等候。”
心白不动声色,仍旧将二人领了进去,打扫出两间禅房,供二人留宿。
日落时分,夕阳残照,黑暗逐渐吞噬霞光,将天地吞没。
凌无非执一炷香,在许公碑前静跪,良久不起。
“施主。”心白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立掌躬身行礼。
凌无非略一颔首,却不回话。
“执念如刀,放下才是良药。”心白道。
“不知真相如何,又怎么放下?”凌无非道。
“凡事不可太尽,缘分势必早尽。”心白道。
“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只想求个真相,何至于此?”凌无非缓缓起身,将手中线香供入香炉,“《圆觉经》有云——觉成就故,当知菩萨不与法缚,不求法脱。我若脱离俗世,又如何悟世?”
“阿弥陀佛。”心白合掌。
凌无非转身走到心白跟前,双掌合十,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复直起身道:“烦请小长老转告方丈,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佛不渡我,我当如何自渡?”
“可若这真相会让施主更痛苦,施主还会想知道吗?”心白问道。
作者留言:
这一章涉及到挺多佛语,这里解释一下
《圆觉经》那句,就是说一个真正有觉悟的人,是不会离开世间,因为离开世间就不会有觉悟,离开烦恼就不会有菩提。
何期自性本不生灭:自性是没有生灭的,不会像妄念那样刹那生灭,念念无常。
就是说非非还有妄念,需要人开解,想知道真相的意思。
当然这个真相说完,他更崩溃了……
第208章 . 穷途路暗生
禅房清幽, 檀香缭绕。
凌无非与沈星遥二人面对清合,跪坐在蒲团上。心白缓步走来,奉上茶水后, 转身退出门去。
“约莫是在五月, 王施主来到敝寺, 想要老衲念在与凌大侠当年的情分上,帮他办一件事。”
清合说道:“二十年前, 失踪数月的白施主,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去往襄州, 找到凌施主夫妇收留。她语焉不详, 无人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白施主不愿嫁人,身上又藏了秘密, 具体是何事, 只有凌施主夫妇知道。”
清合顿了顿, 又继续说道:“又过了一段日子,凌施主的夫人与白女侠先后生下孩子, 却遭到突袭。夫人为报昔日成全之恩, 抱着自己的孩子,扮作白女侠的模样引开追杀,最终丧命人手。”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猛地一颤。
“后来, 白女侠为避追杀, 不知去了何处。凌施主也收养了这个孩子。他知道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逐一遣散亲信与家仆, 为善后做准备。”
清合继续说道:“王施主原也有妻女, 原本琴瑟和鸣, 也是一对佳偶。偏巧在遣散这件事上, 二人出了分歧,王施主忠心护主,誓死不肯离去。夫人却不愿意让孩子陪着毫不相干之人冒险。于是留书断绝夫妻情分,带着孩子,一去不复返。”
炉中檀香燃尽,余味未散。
“这一别,便是十余年。期间凌施主失踪后又丧命,扑朔迷离。”清合继续说道,“去年年末,王施主终于找到了他们母女,谁知还未说服夫人一家团聚,母女二人便被天玄教的谢辽给捉了去,威胁王施主,要他陷凌少侠你于不义。”
凌无非低下头,望着灯火下翻起毛边的蒲团,心乱如麻。
“一边是情,一边是义,王施主无法割舍,只能违背本心,出卖少主,却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清合道,“他得知妻子女儿已被奸人所害,便设想一计,既不负家人,又不负忠义。玄灵寺出家,绝妙的借口,将所有人引来此处,让他有个机会,能以死谢罪,再还主家一个清白。”
“老衲在许公碑下静香祷告,心知唯有碑碎可令人心生畏,便只好担了这个不敬先人的罪责。好在那日,沈施主肯出面破局,不然,只怕老衲想护,也护不住。”
“此话怎讲?”沈星遥疑惑发问,“还请方丈大师解答一二。”
“王施主心中有结,疑心主家受妖邪所惑,迷失本心。心中又痛又憎,除去妻女被掳,受胁迫之故,另有一私心,誓要拆散二位。”
清合说着,双掌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继续说道:“沈施主心怀仁义,想必也是遭奸邪所害。老衲已替施主诵经祈祷,愿得佛祖保佑,祝二位日后平安顺遂,渡过难关。”
“多谢大师。”沈星遥听完这话,略略躬身合掌,对清合施礼。
“所以,他一心为我,为我父亲,我还差点亲手杀了他?”凌无非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眼中自嘲、自怜纠缠不休,模样甚是痛苦。
“无非……”沈星遥见他这般,心下一时生疼。
“我根本无意取他性命,可箭在弦上,那一剑,不得不刺。”凌无非轻轻摇头,却忽然抬起头来,直视清合,朝他问道,“可他自作主张抛弃妻女与我何干,凭什么这悔憾要由我来担?”
清合闻言,合掌长叹。
“我若是他,当初便不会抛妻弃女。义气再重,也大不过肩上的责任。”凌无非道,“何况父亲若真的需要王瀚尘留下,老早就该把真相告诉他,可他没有!”
“他早做好设想,将我送去金陵,分明就是不想让他们再为此事做任何多余牺牲,而是要我自己查清真相。王瀚尘……他为何非要多此一举,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逝者已矣,还请少侠节哀。”清合始终平静。桌台灯火明灭摇晃,他的眼色却无半分动容。
出家之人,四大皆空,看生死之事如清风流水,四季更替,再平常不过。
凌无非自知失态,当下掩面低头,竭力平复心绪,良久,方有所缓和。过了片刻,他向面前老僧深深行了个礼,两手扶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再度施礼辞行。
沈星遥亦起身,欲上前搀扶,却被他避开。
冬夜寒凉,风过面颊,好似刀割。
沈星遥走出禅房,看见眼前少年拖着沉重的步伐,颓然走在月光下,便忙追了上去。
“这算什么,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自顾自地牺牲,他以为我会感激他吗?”凌无非听见她的脚步,却未回头,只是茫然问道。
“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这是他的选择。”沈星遥柔声宽慰。
“可我要做什么也是我的事!他到底了解多少真相,就想替我做主?”凌无非回头望她,眼中隐有莹光闪烁。
“盛衰荣辱,菀枯盈虚,从不因一人而起,一人而灭。他既做了选择,你便随他去。”沈星遥道,“又何必给自己徒增烦恼?”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凌无非深吸一口气,道,“凭什么?凭什么我全不知情,却要背着歉疚过一辈子?”
“无非……”沈星遥看他如此痛苦,心里也觉揪着难受,即刻上前拥他。
他虽未拒绝,却如行尸走肉,只茫茫然挽过她的手,一步步离开寺院。
再回襄州,见先人之墓,又是另一番心境。这次回头,因着心急,二人乃是雇马而行,不眠不休,未出半日,便回到了襄阳。
午间虽不似夜里那般寒冷,但到底是在冬月,风刮在身上,也是凉飕飕的。
凌无非跪在墓前不饮不食,一动不动。
沈星遥也只能静静陪在他身后,先是跪了一会儿,却因衣裳单薄硌得膝上作痛,只好换了个姿势坐下身来,静静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从午间到傍晚,日头渐渐西斜。
“阿遥,你习武是为了什么?”凌无非忽然问道。
“因为想学。”沈星遥揉着酸麻的腿,答道。
凌无非闻言一愣,回头怔怔看着她:“只是这样?”
“对啊,”沈星遥道,“这还不够吗?”
“那……学好以后,又有什么打算?”凌无非两眼茫然,稚嫩得像个孩子。
“习武之道,永无止境,喜欢就去学,学了就要学好,一生钻研,尽己所能,做到最好。”沈星遥道。
这个回答,令凌无非惊讶不已。
这当真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纯粹,最简单的理由。
“看来是我想得太复杂了。”他摇头苦笑,“我原以为,执剑立世,不想做个弱者,已是最简单直接的理由。看来我真是……”
“管他是为了什么呢?”沈星遥若无其事道,“只要不是为了伤人、害人,其他的理由,都无高低之分。你若没这一身武艺,早在上回我中七日醉后,卫椼追去云梦山那次我便死了,五行煞也绝不可能解得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凌无非摇头,笑容越发凄然,“还能被我遇上……我什么都还没做,便已害得两家人,家破人亡……又何德何能,还能有你陪在身旁……”
沈星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本正经说道:“我记得柳前辈说过,你这个,叫做牌坊病。”
凌无非闻言一愣:“什么?”
“他说,害人者尚不知自责。为人所害者,却要顾虑这许多,他还说……这是病,得治。”沈星遥认真回想一番,点头说道。
“这……”凌无非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他还说,人一旦背上了牌坊就摘不下来了。”沈星遥若有所思,“我也被他这么说过,虽然也有道理,不过仔细想想,大概越是心怀仁厚,才越容易得这种病吧。”
凌无非哑然。
听完这一席话,他竟然一点也不伤心了,充斥在脑中的,只有满满的疑问。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沈星遥继续说道,“有人舍正途不要,是他们的悲哀,你心怀仁厚,是好事呀,良善之人,怎就不值得被喜欢,被善待?”
“阿遥……”凌无非恍惚回过味来,见她身周地面躺着许多碎石,便待起身扶她,却不想自己因为跪得太久,两腿知觉尽失,一动弹便跌坐下去,颇为狼狈。
沈星遥见他这般,扑哧一笑,两手扶着地面站起身来,朝他伸出右手。
灿金的霞光照了她满身,在她周氤氲开一片昏黄的暖光。
这一刻,凌无非恍恍惚惚,只疑心自己真的瞧见了下凡的仙女,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快起来,我都饿了。”沈星遥微微撇嘴,冲他说道。
凌无非回过神来,舒展眉目,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沈星遥拉了一把,他却还是两腿酸麻,站不稳,朝她身上撞了过来。
好在凌无非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她腰身,另一只手迅速抱住一旁青松躯干,稳住身形,这才没有跌倒。
“对不起……”凌无非低头,鼻尖贴在沈星遥额前,柔声说道,“让你担心了。”
“行了。”沈星遥莞尔,“你没事就好。”
二人坐在原地歇了一会儿,直到夕阳落山,方相携离开,找了一家偏僻的食肆用过饭后,便回了老宅。
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穿过连廊,来到后宅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内,绕至一方木柜后,俯身在柜底摸索一番。
沈星遥在一旁看着,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不出声。忽然她听到一声细微的“吧嗒”声响,随后便看见木柜后方的地面上打开了一道暗门,露出一截向下延展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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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其实就是表明遥遥比非非豁达。 所以后面面对差不多的境遇,两个人的人生态度也截然不同。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出自《孟子·第七卷 ·离娄上 · 第十节 》
第209章 . 出山泉水清
凌无非取出火折吹亮, 回身朝沈星遥伸手,柔声道:“来。”
沈星遥见他露出微笑,忽觉一阵恍惚, 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去年在太湖落水, 被他救起后, 从湖心亭走上小船时的情形。
同样的人,同样的举动, 同样温润的笑意,只是那双曾清澄明澈的眼眸, 不知不觉多了几缕风霜。
她忽感心酸, 上前搂过他的胳膊,紧紧依偎在他身旁。
凌无非难得见她如此黏人之举, 受宠若惊之余愣了一愣, 低头看了看她。
沈星遥却不说话, 只是拉着他往台阶下方走去。
二人行至第十级台阶,身后的暗门便自行关闭。沈星遥回头看了一眼, 微微皱了皱眉, 却未说话。
“害怕了?”凌无非笑问。
“你都没告诉过我,你家中还有个这样的地方。”沈星遥道。
“这间地下密室,是先祖为防仇家所建,里面水粮储备充足, 至少可以待上两个月。去年把人遣散前, 我让王叔派人专程打扫过。”凌无非一面扶着她往下走, 一面说道。
“你早知这里会派上用场?”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 道:“那场大火实在来得蹊跷, 不得不防。”
沈星遥听罢点头, 挽着他的手, 探头朝下看了一眼,好奇问道:“这条地道竟然这么深?还要走多久能到?”
“六十五级台阶,已走了大半。”凌无非高举手中火折,见底下只剩了十几级台阶,便握紧她的手,加快脚步,小心走了下去,踏上平地。
“你不会把我关在这儿吧?”沈星遥看了他一眼,打趣问道。
“那我恐怕没这本事。”凌无非笑道,“我要是有那种念头,只怕会死无全尸。”
言罢,他松开沈星遥的手,墙壁,将四壁灯火一盏盏点亮。很快,一间五丈见方的宽敞密室便呈现在了眼前。此间桌椅床铺等物一应俱全,还打扫得干净整洁,只落了一层薄灰。
“六十五级台阶,起码得有两三层楼那么高,”沈星遥指指上方屋梁覆海,道,“可看这高度,最多只有一层。”
凌无非被她说得起了好奇之心,抬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因为……藏得越深,声音便越不容易传出去?”
“是吗?”沈星遥略一蹙眉,摇头走开。
凌无非找来扫帚,简单将密室打扫一番,扭头瞥见沈星遥已靠在一张贵妃榻上睡了过去,不禁露出笑意。
密室内虽不见天光,但却冬暖夏凉,别有一番好处。沈星遥睡了好几个时辰,才悠悠转醒,睁眼却看见凌无非背对她坐在榻沿,手里拿着一把两尺长的小木剑,正翻来覆去地端详。
“这么小,是给孩子用的吧?”沈星遥坐起身,问道。
“我小时候练剑,用的就是它。”凌无非说着,便将木剑递了过来。
沈星遥将它接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下,问道:“对六岁的孩子来说,会不会太重了?”
“这便是惊风剑的关窍所在。”凌无非道,“兵刃重,招式轻,同背着沙袋上屋顶是一个道理。”
“那这套剑法,你初学之时,一定很辛苦。”沈星遥说着,忽而恍然,“所以你今日才会问我……”
凌无非略一颔首,道,“我小时候贪玩,不愿习武,还是后来因为被人抢了东西,还挨了揍,才哭着回来找我爹。那时我爹对我说,不想做弱者,便要好好练武。我虽懵懵懂懂,也还是答应了下来。谁知没过多久,他便把我送去金陵,后面几年相见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到百日。”
沈星遥单手托腮,认真听着他说话,眸光澄亮如春江之水。
“那时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直到听清合方丈说了那些话……他怀着秘密,又不能告诉旁人,也不可能告诉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所以才选了这条路,让我自己找到真相。”凌无非说着,不禁摇头苦笑,“可惜,这份良苦用心,我直到今日才明白。”
“到现在为止,我们所得到的消息,能够拼凑出的,应当就是当年事件的全貌。”沈星遥道,“白女侠是最后一个见到我娘的人,或许正是因为那一面,让她知道了内情,因此被薛良玉追杀。再后来,这场火,又烧到了襄州。”
“可在我爹死的那年,薛良玉早已不见踪迹。”凌无非道,“他既视名利如命,为何不留在折剑山庄,好好享受这精心算计带来的成果,而要选择退隐?”
“许是想杀的人还没杀干净,令他心有顾忌,只能躲在暗中,不敢现身。”沈星遥若有所思。
“或许是吧……”凌无非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
“你这几天总是提不起精神。”沈星遥伸手捧起他两颊,拢成一团,捏得嘴也变了形,盯住他双眸,俏皮说道,“心里有苦,就说出来嘛。还有我在这儿呢。”
“还是别了,”凌无非摇头,笑中仍有苦色,“说得多了,只会让你觉得我像个懦夫。”
“胡说八道。”沈星遥搂过他的脖子,道,“我对你也没有任何隐瞒。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看见你的落魄、迷茫、崩溃、绝望,那一定是你最爱的人。”
凌无非本低着头,一听这话,不觉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勉强勾了勾唇角,对她笑道:“我只是觉得,往事不可追,后悔的事太多,前路也是迷茫一片,望不见通路。曾经以为一切都能抓在手中,如今却像流沙,松手即散,握紧即漏,怎么做都不对。”
“可即使如此,这条路也只能走下去,不是吗?”沈星遥说着,微微倾身,在他唇上一啄。
少年一时情动,当即揽过她腰身翻倒在榻上,一番调情后,却未继续放纵,只是将脸埋在她肩头,昏昏睡去。
都说无知才能无畏,沈星遥忽地明白,自己这满腔热血来源何在。
可眼前的少年却不同,未及弱冠的年纪,已然看遍世事沧桑,人心炎凉。在那布满荆棘的道路尽头都有些什么,想来早已清楚。
但他还是毅然决然陪伴着她,一直走到今日。
她双手环拥着他,背后倚着贵妃榻,仰面望向密室上方低矮的梁,眉心越发紧蹙……
凌无非也记不清自己是几时在她怀里睡过去的,只知醒来之时,发现她人已不在榻上,而在梁上,不由抬起头来,怔怔问道:“你在干嘛?”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沈星遥坐在梁上,轻轻敲了敲上方木板,道,“看你睡得那么熟,便没叫醒你。”
凌无非一时哑口无言。
沈星遥不言,翻身跃至另一根梁上,叩响上方木板,声音空旷,隐约似有回音。
凌无非听到这动静,不禁瞪大双眼。
“空心的。”沈星遥对凌无非一招手,道。
凌无非略一沉吟,垫步跃起,落在她身旁,学着她的模样,敲了敲上边的木板,却见她凑了过来,眨眨眼道:“你在此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吗?”
“没有。”凌无非摇头,“通常也没人会往这方面想。你还是第一个。”
“那会不会真的有什么玄机?”沈星遥笑问。
“确实有点古怪……但建造结构,我也不懂,不好胡说什么。”凌无非若有所思。
沈星遥蹲在梁上,双手沿着木板缝隙摸索一阵,指甲忽然嵌进一道宽缝。她赶忙抽手,却见指甲被木片削去了一截,险些割到皮肉。
“你当心。”凌无非拉过她的手小心查看一番,确认无碍后才放下,见她如此执着,只能陪着她一道寻找起来。
他本没把这当回事,谁知找了一圈后,竟真在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一处机扩,将信将疑推开,愕然听见头顶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然而不等抬头,一把灰便落了下来。
凌无非下意识揽过沈星遥护在怀里,随后抬眼一看,只瞧见上方开了一扇三尺见方的小门,当中还有一道楼梯,不知通往何处。
“这还真是……”凌无非见此一幕,诧异不已。他低头看了看正打理满脸灰尘的沈星遥,下意识伸手在她脸颊上抹了一把。
沈星遥抬眼望他,蓦地想起初见之时,她被泼了满脸石灰粉,他伸指替她擦拭的情景。
她脑中闪过一个主意,当即露出坏笑,伸出双手,用中间三根手指在他脸上的灰尘间扒拉开几道痕迹,好似花猫的胡须一般。
凌无非本能向后倾身躲避,却没能躲过,无奈摇头一笑,拉过她的手,点起火折,一先一后走上隔层的台阶。
隔层台阶不高,房梁却离脚下的地板一丈有余,四面空空如也。
此间已不知空置了多少年,铺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
“你没来过这吗?”沈星遥见凌无非满脸惊讶,不禁好奇问道。
凌无非茫然摇头,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有何玄机。
“这怎么有个洞?”沈星遥因在云台山闯过一回机关甬道,对这些细微处极为敏感,瞥见靠近入口的墙面,离地二尺多高的位置上有个一指粗细的小孔,不由蹙起了眉头。
凌无非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奇蹲身打量,借着火光仔细察看小孔内部,却发现其中凹凸不平,像极了一个锁孔。
既有锁孔,那必定有钥匙。可钥匙又藏在哪呢?
沈星遥松开他的手,走到密室隔层的正中,低头细看,只觉得脚下被灰尘所掩盖的地板上似乎刻着字画,于是用脚扫开灰尘,从凌无非手中接过火折一照,只瞧见画中是一妇人躺在地上,妇人右上方是一只靴子,左侧脚边则是一块玉。
“这画里的人……躺着的位置,怎么有些像是《推背图》第五象中的杨贵妃?”沈星遥微微蹙眉。
“但金马鞍换成了玉,史书换成了靴子。”凌无非一手支着下颌,低头看着画像,一面思索,一面说道,“也就是说,张素知与杨贵妃一样做了替死鬼,被薛良玉害死在玉峰山。”
“我记得谶文好像是……杨花飞蜀道难,截断竹箫方见日,更无一史乃乎安……”
沈星遥话音未落,便听得脚下传出一声“吧嗒”的声响,连忙向后退开,定睛一看,只瞧见画像一侧的地板上裂开一道暗格,当中摆着一对连在一起的木环。
“这又是什么?”凌无非愣了愣,俯身拾起那对木环,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下面还有东西。”沈星遥蹲下身去,将火折移至暗格上方,却见其中有两滩早已干涸的陈旧漆迹,一道白,一道红。
“这是第一象?”凌无非眉心一紧,“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他说完这话,角落里又响起一声“咯噔”的动静。二人相携走近一看,只见墙角又开了一处暗格,内中躺着一张羊皮纸,可拿出来一看,却发现上边是一片空白。
“这又是什么意思?”沈星遥抖了抖那张羊皮纸,仍旧看不出有何异常。
“总不会是天机不可泄露吧。”凌无非随口说了一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吱呀”的声响。
二人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却发现那钥匙孔的上方弹开一道巴掌大的小门,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上前拉开一看,正瞧见一把圆头细颈的钥匙躺在其中。
“大费周折布这么多局,他我爹也太看得起我了,”凌无非拿出钥匙,一面推入锁孔,一面道,“把我当成什么?能掐会算的神仙吗?”
他转动钥匙,又听到一声脆响,锁孔左侧,又开了一道门,推开一看,里边竟还有一间黑黝黝的密室。
凌无非一时无言,当下拉着沈星遥一同走了进去,随着火折的光在密室内亮起,四周也反射出光亮。
二人惊奇发现,这间密室内竟摆满了镜子,仅凭火折这一道微光,便足以靠镜中倒映来回相映,将整间屋子照亮。
小屋正中,摆着一方三条腿造型奇特的木架,木架从左到右共三块高低不同的隔板,每块板上都摆着一只青瓷小缸,三只小缸盛满清水,由三根晶莹剔透的水晶细管串联着,管道曲曲折折,清水就在这其中来回循环,永无休止。
“这又是什么东西?”凌无非彻底傻了眼。
他仔细在那木架上下找了找,发现最低的那个水缸后边还摆着一只白瓷小瓶,打开木塞一看,里边装的竟是石灰粉。
“难道要倒进去?”凌无非拿不准主意,不禁朝沈星遥望了一眼,却见她两手一摊,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便将瓶中石灰倒进了其中一只水缸里,看着水渐渐沸腾,又渐渐止住,仍旧没有任何转变,不禁张大了嘴:“就这样?他真的不是耍我?”
“我想,都走到这里了,肯定还有什么是我们没发现的。”沈星遥看了看手里的羊皮纸,又看了看那几只下方挖出小孔连接着水晶管的青瓷小缸,口中沉吟道,“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天机……有孔,不就漏了吗?”
凌无非眉梢一扬,瞪大眼朝她望来:“你是说,同上次的信件一样?”
“我也只是猜猜,要不试试?”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从她手中接过羊皮纸,放入缸中,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那纸张有何变化,不觉扶额,摇了摇头:“石灰粉……大概放得太早了。”
“我这还有。”沈星遥忽地想起,怀中还有一瓶石灰粉,正是先前叶惊寒交给她的,便忙拿了出来,递到凌无非手中。
凌无非看着那瓶石灰粉,不禁想起上回在雁门镇客舍内二人起争执时的情形,一时百感交集,却还是强作镇定,将瓶中的石灰粉倒入装着羊皮纸的缸内。
随着水再次沸腾起来,那张羊皮纸果然渐渐显露出了字迹,却是一些完全看不懂的古怪符号。未免被沸水烫伤,凌无非取下腰间啸月,将羊皮纸挑出抖了抖,拿在手中左右查看一番,只见纸张背后还有几个小字:“南诏,圣灵教。”
“什么是圣灵教?”沈星遥问道。
“好像在哪听过……”凌无非想了想,道,“想不起来。”
“那,同这个又有什么关联呢?”沈星遥不解道。
“不管那么多,先出去再说。”凌无非卷起羊皮纸,牵着沈星遥的手从隔层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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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的几张推背图和谶文都在正文里做了解释,就不补充了哈。 男主已逐渐开始奶狗化,女主的宠物有了。
第210章 . 晓月过残垒
沈、凌二人离开襄州后, 虽尽力隐藏踪迹,却还是在经过一处小镇时被认出。
随后消息不胫而走,引得不少江湖人士又找上门来, 只能换了路线, 往夔州方向绕行。
出了夔州往南, 穿过奉节,便是建始县。二人为避追踪, 不眠不休,一连赶了多日的路, 实在倦了, 方寻了处茶肆歇脚。
谁知茶水端上来,才喝了一口, 便遇上一帮不速之客。正是谢辽领着十数名红叶山庄的弟子, 气势汹汹围拢而来。
“施庄主还真是有闲心, ”凌无非略一凝眉,放下手中茶盏, 漫不经心道, “有这么多心思花费在我们身上,怎么没空查查你是什么来头?”
冷风拂过,吹散盏中浮沫,飘上空中。谢辽伸出手指, 用戴着黄玉扳指的手指弹飞雪白的浮沫, 微挑唇角, 道:“我看凌少侠也很有兴致, 明知祸上身来, 还能气定神闲, 坐在这里喝茶。”
“我能有什么祸事?”凌无非冷眼道, “就算有,不也都是拜你所赐?”
“此言差矣,”谢辽以扇掩面,略略朝他凑近,压低嗓音道,“少侠身上的祸事,可无关在下。可知‘红颜祸水’四字,当如何写就?”
凌无非听到“红颜祸水”这几个字,眼色登时便沉了下去,左手提起方才放下的茶盏朝他泼去。杯中浮沫与茶水,在这劲力之下,尽化为锋芒,直奔谢辽面门。
谢辽振臂疾退,朝随行人等做出手势:“摆阵。”
一行人听从指令,如波涛般涌上前来,将二人所坐的茶桌整个围了起来。
茶肆内的人见到这般阵仗,食客连忙遁走,有些甚至连账都未结便撒丫子溜了。店内的掌柜和伙计也纷纷躲了起来。
但闻嗖嗖声响,围上来的这群人,都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挥出一条铁索。铁索长六尺,宽约三指,黑里透着锃亮的银光。
“此阵名为‘万缕丝绦’,”谢辽摇扇道,“就请二位好好享受吧。”言罢,便朗声笑着,退至门边。
所谓“万缕丝绦”,指的便是这些人手里的铁锁,分明坚硬无比,挥至空中却又柔软似柳条,看似轻盈,却万万难捱过一击。
沈星遥甫一起身,便见三四条铁索朝她卷来,两条分别击向她后心、左肩,另外两条则死死缠住她手中玉尘。
茶肆室内,空间狭小,不便施展“凌风踏月”的身法,她倒也不硬拼,只微微侧身便避开了击向她周身的两条铁索,随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松了握刀的手。
眼见玉尘被甩飞出去,落在地上,凌无非与谢辽几乎同时露出惊讶之色。
“沈某师出无名,没了这把刀,还能少些祸端,多谢了。”
沈星遥言罢,眸光倏然变得凌厉,双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两侧齐出,各握一条铁索,向阵心猛力一拉。
她内息浑厚,一力降十会不在话下。这些摆阵之人虽熟练运阵,但到底都是些喽啰,步履、气息显弱于她,在绝对的力量之下,立时便被拉了过来,手握那端铁索,也因虎口震裂而松脱。
两道铁索借着惯性直奔对面而去。那两人所在方位又刚好相对,直接便被铁索挑碎下颌,直接掀起身形飞出,重重落地,摔得头破血流。
阵中其余人手俱是一惊,但很快便补上缺位,再度挥出铁索。
凌无非见状,飞身上前,扬剑横扫,啸月连鞘使出,噼里啪啦撞上铁索,发出连续不断的颤鸣声,不绝于耳,如洪钟一般响亮。
“找阵眼。”凌无非高声道。
沈星遥目光飞快扫过阵中人等,数了一数,刚好十二个。如同一人分身出十一个影子,每个人的动作手法,几乎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她徒手捏铁索,身形翩若花间蝴蝶,走转挪腾,却因这些人已有了防备,再难使出与先前那般同样的招式。
只见一条条铁索似蛆虫一般,扭动着黢黑的身子张牙舞爪而来,晃得人眼花缭乱。她瞧着心烦,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徒手捏在一条铁索中间约莫三尺的位置,大力一拧,竟将连接处的那只铁环拧成了螺旋状。
“这是什么妖怪……”谢辽睁大双眼,显然对眼前一幕难以置信。
那铁索弯了一环,两截生生分了家,再也不听使唤,该往东则去了西,当朝南又向了北,竟将阵法搅了个乱七八糟。
谢辽一声令下,那人飞快退出阵型,也正是因为这个空当,让沈星遥发现这十一人中,有个身形最为削瘦的,招式稍比旁人快些,变幻舞动间,亦有稍许不同。
她窥破阵眼,纵步便上,却被纷纷乱乱的铁索逼退回来,错愕间,手中忽然多了一物,正是凌无非递来的啸月。
“你当心。”沈星遥小声说完,即刻举剑,纵步挺刺而出,这虚晃一招,果然引来数条铁索逼向她面门,只听得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她将啸月一转,借着惯性将这些铁索都卷上剑刃,双腿飞踢而出,正中那阵眼之人胸口,生生踢飞而出,如撕碎的纸张一般飘坠落地。
阵眼缺失,阵法登即大乱,凌无非亦找准时机,纵步起身,手中剑鞘挽了个花,打中阵眼那人左右,撕开一道缺口,纵步跃出,随即拾起落在地上的玉尘,以刀作剑,刺向谢辽。
这“万缕丝绦”虽算不得多么精妙的阵法,却重在消耗,以车轮之战围困落单高手,令人困顿乏力,不得不束手就擒。
可设下阵法之人却忘了,意欲围困的这两人,皆是当世少年侠士中,难得一见的凤毛麟角,若被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小派所创的阵法困死在此,岂非令人笑掉大牙?
谢辽武功本就不济,应付了几招便抛出一把石灰粉,纵步逃去。
凌无非早有防备,已然先一步执玉尘挑飞他的折扇,飞身接在手里,扇面一展,扬开漫天白灰,一丝一缕也未沾身。
其余人等见状亦飞快退走。沈星遥走到凌无非身旁,见他正来回翻看着手里的扇子,眉头越蹙越紧,忽然冒出一句:“这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沈星遥接过扇子,只见扇子正面是张图画,画着一名少年人倚坐在一株桃树下,细看相貌,与谢辽一般无二。
反面则提着几句诗,均是化用前人之作,要么便是“蒹葭玉树”,或是“玉面敷粉”“唇红齿白”一类的赞美之词,以自赋为题,落款竟是“千面玉郎”。
“大冬天还用扇子,不是疯子便是傻子。”沈星遥摇头叹道,“就这副脸孔还好意思称作‘玉郎’?我去换身男人衣裳都比他俊俏。”
“你怎么能拿自己和他比?”凌无非忍俊不禁,“太抬举他了。”
“那……你也比他俊啊。”沈星遥扬眉一笑,扔了扇子,将剑还给他道,“被这帮人缠上还真是摆不脱了,实在晦气。”
“没受伤就好。”凌无非说着,便即揽过她的身子朝茶肆外走去,临走之前,还不忘在桌角留下几两碎金作为打坏桌椅的赔偿。
二人避了一路,也被追了一路,到了忠州城内,又被拦住。冬至将到,气候愈冷,忠州又在山中,更是不胜寒凉。
凌无非右腿风湿又发,简直祸不单行。他们本以为这次抽身又得多费些功夫,却不知城中何处敲起了锣,引得大帮百姓朝锣声发起方向奔去,将二人同那些纠缠不休的江湖人士冲散。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小巷中走出一名似曾相识的年轻男子,朝二人招了招手,亮出一块写着“袁”字的腰牌。
沈、凌二人相识一眼,趁着人潮乱涌,遮挡追兵视线的空当,跟上那人脚步,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道门前。门内欢歌笑语,细听之下,方知是家青楼。
“敢问足下可是袁先生的人?”沈星遥拱手施礼,礼貌问道。
“正是,”男子还礼道,“袁先生就在里边,听闻二位在此附近,连日受困,特命我来接应,方才那锣声,也是袁先生安排好的。”
“还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沈星遥心下一惊,看了凌无非一眼,见他点头,方一齐跟着那年轻人从后门进了院子。
二人猜测不错。此地果真处在花街。他们跟着那年轻人,穿过回廊,避开那些莺莺燕燕,到达偏院里的一间厢房内,只见袁愁水与一名衣着浓艳,却只化着淡妆的曼妙妇人坐在其中。
妇人一见二人进来,便站起了身,盯着凌无非瞧了一会儿,哎呀呀喊着便迎了上来,双手托向他面颊:“果然是很像啊,简直一模一样,这小脸儿若是长在女儿家身上,得祸祸多少好男儿啊……”
“等会儿……”凌无非本能退后,避开她那一双手,问道,“您是……”
“你别吓着人家,小姑娘还在旁边呢。”袁愁水双手负后,起身走到几人跟前,一面示意那领路的小厮退下,一面呵呵笑道,“贤侄,这位是玉罗敷,曾与你母亲一见如故,可惜那时落英尚有急事在身,只匆匆一面,便再无机会重逢。”
“这几日我来此探望,顺便打听一个人的消息,刚好听闻你们在此附近,遭人围追堵截,便设了此局,将那些江湖人士支开。”
“多谢袁先生。”凌无非躬身道谢。
“免礼免礼,”袁愁水乐呵呵道,“见你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来来来,都坐下说话。”
玉罗敷喜滋滋将二人领去桌旁入座,斟上茶水,笑吟吟在二人对面坐下,左看一眼凌无非,又瞧一眼沈星遥,笑容越发欢喜:“真好啊,一对璧人……可惜那些妖魔鬼怪不识趣,像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后头扫兴。”
“谢夫人。”凌无非略一点头,目光真诚向她道谢。
“哟,这孩子教得真好,一点儿也不嫌弃我这风尘中人。”玉罗敷难掩眸中喜色,又转向沈星遥道,“你别见外呀,小姑娘。我这一辈子,都在秦楼楚馆里摸爬滚打,那脑满肠肥,心思龌龊的臭男人见太多了,一瞧着模样好看的年轻人,心里便欢喜。我这半老徐娘啊,可不会瞎打主意。”
“您说哪去了。”沈星遥笑道,“夫人和善好客,又不嫌弃我这一身麻烦,好心收容,星遥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会作其他想法?”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玉罗敷举帕掩口,举手投足处处透露着风情,“我听袁大哥说呀,如今江湖上的人,都说你是个妖女。妖女就妖女吧,身世不好,还不许人家活着吗?他们这么追杀你,你就好声好气,由着他们胡说八道呢?”
“此事太过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沈星遥摇摇头,道,“我们本找到了些线索,想去南诏国寻个究竟,却被这些人拦住,这才不得不绕道而行。”
“那是挺麻烦。不如这样,你们先在这儿住下?”玉罗敷说完,见二人眼中俱有愕然之色,不由笑道,“不怕,我可是这儿的东家,谁敢为难你们?”
袁愁水见二人似乎并未听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便开口道:“早些年,罗敷还是此间花魁,成天笑脸迎人,疲倦乏味,还总遭为难。我便拿出些钱财,替她盘下了这鸢梦楼。”
“是呀,多亏了袁大哥,”玉罗敷道,“我干这一行的,也去不得别的地方,就把这城里那些个才貌双绝的花魁都招了来,只卖艺,不卖身。”
“这些年啊,我也同一些江湖人打过交道,学了点武艺傍身,虽不算出类拔萃,但好歹够使,这鸢梦楼,就算是那些小姑娘们飘零半身,最后落下的归宿了。免得都像那白乐天笔下的琵琶女似的,落得惨惨戚戚。”
玉罗敷喜闹不喜静,瞧见故人之子,心生欢喜,便说个不停。等她说完了话,袁愁水方开口道:“贤侄,你来了这儿,倒是刚刚好。我要打听的那个人,同你也有些关系。”
“此话怎讲?”凌无非不解。
“我自听你说,凌大侠非你生父之后,心中亦有好奇,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有这等福分,能抱得美人归,谁知这一打听,还真不得了,”袁愁水道,“当年追随你娘去到渝州之人,少说也有十几个,除去玉面郎陆靖玄、百草先生素兰芝、黑面秀才全箫禹,还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其中有个人,叫做刀万勍,自称是最后一个见过你娘的人,手中还有她的信物。”
“竟有此事?”凌无非眉心一蹙,“他是什么来头?”
“吹牛皮的来头,”玉罗敷竖起食指,立在唇边,道,“我起先以为他在扯谎,谁知打听下来,还真有那么一个盒子,只是,好像连他自己都打不开。依我看呐,多半是偷来的。”
“那……此人现在何处?”凌无非好奇问道。
“我打探到呢,这个刀万勍,似乎一直在找与落英姐姐相貌相似的女子,当是为了圆一生所梦吧。所以我便放出话去,说这世间最像白落英的女子,就在我这鸢梦楼内,过不了多久,这人定会自己找过来。”玉罗敷道。
“可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吗?”沈星遥问道。
“不需要,”玉罗敷一摆手道,“我同袁大哥商量好了,等他到了这儿,便设法捉起来,再逼他说实话。反正谁让他自己要狗戴帽子装人样?我家白姐姐怎么着也不可能瞧上这样的人。”
沈星遥略一迟疑,道:“所以……我们现在……”
“等着呀,我给你们安排住下。”玉罗敷站起身,道,“不过,这会子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只有后院里有间偏房刚好空着,就是有些逼仄,平时姑娘们进进出出啊,总会经过那儿,你们不介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