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 寒瘦知何用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隙, 照入客房。
凌无非缓缓睁眼,看着躺在自己臂弯间依旧熟睡的沈星遥,唇角不自觉漾起安然的笑。昨夜二人皆饮了不少酒, 夜里相拥闲叙几句后, 很快便睡了过去。
眼下酒气散尽, 怀中人鬓边颈侧仍有淡香,是熟悉的芙蓉香。他嗅着这气息, 情不自禁在她颈后一吻,双臂环过她腰身, 紧拥入怀, 沉醉在这幽香里,久久不愿起身。
沈星遥渐渐醒来, 见他如此, 转身回以一吻, 对他道:“不是说好今日陪我去打听那个人的下落吗?该起来了。”
凌无非点头一笑,当即拥着她坐起身来。二人整理梳洗一番, 走出客房来到一楼食肆, 叫了些早时,待伙计端来,便朝他询问起来。
“小二哥,我见昨日黄昏有个乞丐来这店里, ”沈星遥问道, “看他演桌乞讨, 轻车熟路, 想是经常到这来吧?”
“您说他呀?”伙计一提起那人, 眼中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那可别怪我没提醒客官, 这人啊,最好是离他远些。”
“哦?为何?”凌无非问道。
“那就是个杂碎,什么坏事没干过?”伙计说道,“听城里老人说,前几年他落难漂泊到这儿,还有好些人接济过他,有个老秀才看他可怜,便收留在家里,谁知他手脚不干净,不但偷自家东西,还去偷别家的,那老秀才一身风骨,哪里忍得了这些?就把他赶了出来,后来也不记得是在哪儿惹了麻烦,被人打瘸了腿,这才开始到处要饭。”
“小二哥,你刚才说的‘前几年’,具体是什么时候?”沈星遥又问。
“这我可得想想……”伙计抓了抓脑袋,道,“是辛巳年还是壬午年……记不得了。”
“那就是四年前或五年前……这时辰也对不上啊……”沈星遥摇头道,“那,你们这可有人知道,他来这之前经历过何事?”
“我哪知道?”伙计摆摆手,道,“那老秀才带着女儿搬走前,好像骂他是什么……扶不起的阿斗?哦,对了,当时他说的是‘你这不祥之人,天生带着灾祸,这偷鸡摸狗的脾性,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原来如此……”凌无非点点头,道,“那你可知道,那个乞丐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好像是叫……虫奴。”伙计说道。
“这名字好奇怪……”沈星遥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脑中思绪豁然开阔,“莫非是‘重露’?”
“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悟,“若真是这个名字,此人多半生自读书人家。”
“管他出自什么人家,混成这副德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伙计说完这话,便即转身走开,招呼别桌去了。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不语。
半晌,沈星遥打破沉默,道:“我想过了,倘若他真是当年被我娘从玉峰山放走的男孩其中之一,就算无法证明我娘的清白,但找到他,至少也能让我知道更多有关当年的事。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凌无非点点头,道:“他在代州流落数年,想来也没这么快离开,我陪你去找找。”说着,便拿起筷子,夹了几个馒头放进沈星遥碗里,又将桌上的小菜往她跟前推了推,道,“但不管怎样,也要先吃点东西再上路。”
二人用过早饭,便退了客房离开,沿街询问打听,循着路人指引一路寻去,经过一处大宅外,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叫骂声,赶忙加快步伐,绕过拐角处一看,瞧见几个大户人家家仆打扮的男子,一个个手里拿着棍子,正将那乞丐围在中间,不住打骂。
“死要饭的,”一名家仆在那乞丐胸口狠狠踹了一脚,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来的?”
“上回就告诉过你滚远些!偷了东西,还敢来这要饭?当我们是什么?傻子吗?”
几个家仆骂骂咧咧,对乞丐又打又骂,动静越来越大,吸引了不少路人停下观看,远远站在一旁小声议论。沈星遥见状,本欲上前,然而一想到昨晚的事,却又退了回来,不自觉望了一眼身旁的凌无非。
凌无非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手指,上前几步,对那几名打人的家丁朗声说道:“几位,你们再这么打下去,他可就没命了。”
“谁呀?”一名小个子家丁闻声回头,瞥了他一眼,道,“关你什么事?”
“他偷我们家东西,你说该不该打?”另一家丁道。
“偷了东西,难道不该立刻扭送官府吗?”凌无非道,“在这动用私刑,似乎不妥吧?”
“你怎就知道不妥了?”那家丁回道,“看你这模样,是外乡人吧?这杂种在这一代几年,可没少偷过东西,大的偷不起,小的,官府可不会管。咱们家主人又不是傻子,被这脏东西靠近,一伸手也就发现了,还去衙门干什么?”
“那既然这样,又何必打人呢?”凌无非笑道,“刚才还说,是被偷了东西才会打他,这会儿又说是未遂,那么打也打过了,骂也骂完了,难道非要把他打死在这儿,才能消解吗?”
打人的几个家丁听了这话,一时面面相觑,却不想那乞丐拍拍屁股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又飞快向远处爬去。凌无非见状,当下提气纵步,翻身越过人群,追着那乞丐到了小巷内,一把提起他衣襟,便摁在了墙上,怒喝道:“我看你很能耐嘛。这些年来,不是偷窃,便是采花。当年张素知把你解救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干这些的?”
“无非!”沈星遥紧随其后追了上来,见此一幕,看了看那乞丐浑浊的双眼,略一迟疑,试探着唤出他的名字,“重露?”
乞丐的眸子里,隐约浮起一丝清光,缓缓转过头来,乞怜似的看着她,口中呢喃道:“圣女大人……救救我……”
“你既唤我一声‘圣女大人’,就该听我说的话。”沈星遥壮着胆子走上前,道。
重露不迭点头,茫然望向凌无非。凌无非盯着他仔细思忖片刻,方缓缓松开捏着他衣襟的手。重露摆脱束缚,忽地脱力,重重跪倒在地,朝着沈星遥磕了三个响头。
经过这一遭,这厮突然便安分了下来,不吵不闹,也不再逃跑,而是由着二人带去另一家客舍,洗净一身脏污,换了身干净衣裳,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重露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忽然嘿嘿笑了出来。沈、凌二人相视一眼,越发摸不准这厮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又等了许久,只瞧见重露猛地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二人,眼里透着精光,好似刚从梦里醒来似的。
“你……能说得清楚自己是从哪来的吗?”沈星遥试探问道。
重露飞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凌无非眉头紧锁,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我从哪里来……那个地方叫……叫做玉峰山。”重露的模样,从半疯不癫,渐渐转为平和,又摇了摇头,道,“不对,我是从别处被人带去那儿的……”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缓慢,听得身旁的二人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七岁的时候,我第一见到圣女大人你,那些屋子里,关着好多人……好多好多人,他们都和我一样,是圣君转世,有的,可以当我叔叔,还有的……是比我还小的孩子……”
随着重露的叙述,当年旧事,如一张画卷,一幕幕在纸间,突然自己跳动了起来,生动展现在了沈、凌二人眼前。
在一间巨大的石室里,关着大大小小数十个人,皆为男子,有的已过及冠之年,有的不过总角,还有的,甚至只是刚刚能够站立,勉强走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幼童。一个个都两眼空洞,全无神采,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一名银发老妪走在前头,缓缓推开石室大门,年轻的张素知提着玉尘,跟在她的身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打量着石室内的一众人等,良久,方冷冷开口,道:“就这些了?”
“大人不满意吗?”老妪露出阴恻恻的笑。
张素知不言,缓缓背过身去。
“若是大人不选,我们可就替您挑了。”银发老妪道。
张素知握刀的手渐渐攥紧,又倏地松了半圈,玉尘险些脱手落地,却又被她被她死死攥住。她没有回头,而是随意伸出手,往身后一指。
“大人,您指的是个孩子。”老妪顺着她的手指,望向那个站在人群中,露出一脸愕然之色的男孩,正是幼年的重露。
“是吗?那就算了。”张素知的手无力垂落在身侧,淡然道,“只能麻烦您了。”
“圣女大婚,即为祭祀圣君,洞房之夜,亦要在天玄教内所有人等面前完成,此谓见证。”重露的话将沈星遥的思绪拉回现实。听到此处,她的眼底已然泛起一片红。
第192章 . 往事不堪忆
凌无非坐在她身旁, 听到这句话,忽然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怔在原地。
古有人牲祭祀, 今有天玄教圣女献祭, 残忍行径, 如出一辙。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践踏一个女子的尊严, 着实令人恶寒。
沈星遥的唇瓣微微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
突然听到这种荒唐至极的事, 她还来不及思考, 脑中便已变得一片空白,恍惚之间, 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僵硬地转过头去, 定定望着重露,眼中俱是难以置信之色。
“圣君转世, 从小养在深山, 不通人事,又是那种场面,岂能不疯癫……”重露说着这话,两眼渐渐痴呆, “那一天, 到处都是血, 圣女大人的哭喊声, 我到现在都记得……”
沈星遥忽觉一阵恶心, 捂着嘴便要跑开, 可才走出两步, 便觉双腿发软瘫坐下去。凌无非赶忙上前搀扶,低头瞥见她满脸纵横的热泪,只觉心下抽搐得厉害,发出阵阵剧痛。
可这样的痛楚,他即便能够感受,也无法替她消解,只能蹲下身去,从身后将她拥住,死死抱在怀里,竭尽所能给她温暖。
重露却沉浸在了回忆里,浑浑噩噩继续说道:“那天以后,我们又被关了回去……老婆婆告诉我们,人生来便要受苦,我们是圣君转世,同别人不一样,只要成年以后,与圣女大人交合,便可脱离这宿命……”
“所以昨天夜里你就……”凌无非闻言,怒而视之,可后半句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星遥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弯腰吐了起来,呕出的却都是酸水,没有一丁点食物。
原来痛到极致,不止是心,浑身脏腑也都像被捣碎一般,混杂在一起,在腹中翻江倒海,掀起滔天巨浪。
“对……对……”重露忽然僵硬地站起,道,“他们把我放走那天,我看见一个女人,拉着圣女大人,说了好多话……”
“她说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人?”沈星遥颤抖发问。
她浑身气力都被喷涌而出的痛苦消磨殆尽,话音已然虚浮,缥缈无力。
重露木然回忆道:“她说……她说‘早就同你说过,不要卷入此事,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路可回头?陈光霁夫妇已死,再也没人能证明你的身份,你为了那些不相干之人,一世清白、身家性命皆葬送于此,又得到了什么?一副残缺的身体,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吗?’”
说着,他又忽然坐回石凳上,接着说道:“圣女大人没有反驳……她冲那女人笑了,那么美的人,那么美的笑……终我一生,都看不到第二次。”
“她回那人道‘等这孩子出生,便让她与你回昆仑,替我重活一世,莫再像我这般痴傻……我要她做这世上最自私的那一个,只要不伤人,不害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愿……这样的一生,可以令她快乐逍遥,不必受任何苦痛。’”
沈星遥听完这些,涣散许久的眼神晃动起水波一般的光点,游离的神思骤然回魂,你终于感受到了心下那股强烈的刺痛感,痛哭出声。
她没有一丁点的力气,只能靠在身后的凌无非怀中,无声落泪。
凌无非静静拥着她,不知不觉也红了眼眶。
却在这时,空中倏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凌无非大惊扭头,只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刺穿重露胸膛,钉入地面。箭尾白羽被血染透,裹满一片狰狞的猩红。
他为护沈星遥,同重露所坐之处有些距离,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重露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沈星遥恨恨抬眼,望向利箭飞来之处,那是东南方向的屋顶,上面站着一个女人,面容清冷,笑容妖冶,正是竹西亭。然而此刻的她,已无余力与之抗衡,只能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睁睁看她疾纵远去,消失在风中。
她心中怒极,颤抖着将手扶在凌无非肩头,以此为支点,试图站起身子,却还是瘫软下去。可她仍旧执拗着,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尝试,终于浑身虚脱,两眼一闭,晕倒在他怀中。
凌无非一言不发,当即抱起沈星遥,快步走出小院,回到客房,安放在床榻上。
他想了一想,还是折回院里清理了重露的尸身,在回房时,却见沈星遥脸色泛红,连忙探了探她额前温度,只觉指尖一片滚烫。
凌无非大惊失色,知她是因过度伤心引发高热,立刻托了店里的伙计请了医师抓药开方煎药送来。可沈星遥陷入昏迷,嘴唇紧闭,一点汤药也咽不下去。凌无非思前想后,只得遣走伙计,以口相就,将汤药喂给她。
迷迷糊糊间,沈星遥隐约感觉到唇瓣传来的温软触感。此刻的她,身在梦里,魂魄似已离,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不住下坠。过了很久很久,身体才碰到地面,可背后的土地,却十分柔软,一点也不疼。
她站起身来,忽又听见巨大的流水声响,轰隆隆的,震耳欲聋。周遭的黑暗迅速褪去,她又看见了当初梦里的那个与她相貌极为相似的女子,披头散发,站在玉峰山下。
“娘!”沈星遥本能高呼出声,朝着那个身影奔去,却看见猩红的血光自那女人脚下蔓延开来,将整座山头都染成一片血红。
女人朝她伸手,又忽地放下,决然转身走开。
“值得吗?你做了这么多,真的值得吗?”沈星遥哭喊出声。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仰面望向远天。
“他们怀疑你,背弃你,将你视为魔头,人人恨不得食你血肉。你救过的人,觊觎你的身体;你信任的人构陷你,将你置于死地;你至亲好友,为此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你这一生,殚精竭虑,舍己成仁,却无一人知道,这样的付出,到底哪里值得?”
沈星遥的哭喊虽在梦中,可每一句话都穿破梦境,成了身旁人可闻可见的梦话。梦里的她,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血红的山水中。梦外的凌无非,同样眼睁睁看着她哭成泪人,却宽慰不了半点。
凌无非伸手轻触她额头,仍觉一片滚烫。看着心爱之人这般模样,也不自觉落下泪来。他生于俗世,早已通晓人情世故,胸中意气从未有机会施展。到了如今,只越发感到天地凉薄,只容得下名利、私心,小人、奸佞,偏偏容不得少年人的一腔赤诚、轻狂与率真,当真可笑至极。
这时,店里的伙计送来温水又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习武之人,常有跌打损伤,对待急症都懂得些应急之法。
沈星遥始终高烧不退,作为她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凌无非也不能干坐着,只能解开她身上衣物,替她擦身降温。他一直照顾着她,衣不解带,从白天到黑夜,又从夜里守到天明,始终都未合眼,直至翌日晌午,终于煎熬不过,靠着床头昏昏睡去。
他脑中绷着一根弦,到了梦里也仍旧惦记着沈星遥的病,是以未睡多久又猛然惊醒,然而一睁开眼,却见沈星遥已坐起身来,面无表情盯着墙边的窗,似在发呆。
“醒了?”凌无非赶忙起身,伸手摸她额头,察觉温度恢复如常,方松了口气。
沈星遥一言不发,默默穿好衣裳,扶着床沿,赤足下地走到桌旁,看着搁在桌角的玉尘宝刀,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你想不想过回从前的日子?”
她话音缥缈,语调轻飘飘的,极不真实。
“怎么突然问这个?”凌无非眉心一紧,隐隐觉出不妙。
“倘若,无需再向世人证明我的清白……倘若我从未存在过,你还想不想做回从前的自己?”沈星遥眼色空惘,仿佛在很吃力地思索着何事。
“你想说什么?”凌无非起身朝她走去。
沈星遥一言不发,忽然抽出玉尘,回身指向他喉心。
凌无非只得停下脚步,静静望着她,眼中尽是疑惑。
“从前,我一直都想找出足够的证据,证明我娘的清白。”沈星遥黯然道,“可我现在却发现,这些事都毫无意义。”
凌无非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听她说话。
“她耗尽一生,舍弃一切,只为铲除魔道,解救那些被诱拐囚禁的男男女女。可那些从中占尽好处,自称英雄侠士之人,都是怎么对待她的?”
沈星遥说着,唇角不自觉发出抽搐:“如今他已被人所害,我颠沛流离,辗转天涯,难道只是为了找回证据,兴高采烈地同那些道貌岸然之辈为伍,曲意逢迎,就这么过一辈子吗?”沈星遥所言,字字犹在泣血,听得凌无非心下震荡,感慨不已。
“所以,你觉得我从前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吗?”凌无非认真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道:“我从没这么想过……我只是累了,不想再为了这些所谓正道之士几句无关痛痒的好话,徒劳奔波。他们不配!这些人逼死我母亲,个个都有滔天之罪,哪一个不是我的仇人?”
她咬紧牙根,心下刺痛不已,沉默良久,方道:“只要能够报仇,我宁可认下这妖女之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与他们死磕到底……”
说着这话,她的唇瓣发出微微颤抖,话音忽然柔和了许多:“可你不一样……你背负的太多,不止是为了自己而活,你所担的,不仅是‘惊风剑’这名号,也是钧天阁白氏一门,如今存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我已坐实妖女之名……你若继续在我身边,也会背负一世骂名……既是如此,倒不如早些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凌无非心平气和听完她的话,眼底全无波澜。
他叹了口气,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问道:“所以,你阻止我杀卫椼,却打算自己走上这条路?”
沈星遥一动不动,什么话也没说。
“好,”凌无非一点头,道,“你要做妖女,要与各大门派、江湖正道为敌,摆在你眼前就有一条路。”
说着,他指指自己心口,沉敛眸光,泰然说道:“凌某承惊风剑之名,自小便在江湖闯荡,江南一代英豪,皆知我姓名。你要成魔,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保你不费吹灰之力,立刻成为武林公敌。任谁提起你的名字,都要胆战心惊,却又恨不得杀之后快。”
沈星遥闻言,眉心倏地蹙紧。
“你连对我都下不了手,还怎么做这妖女?”凌无非唇角微挑,两指捏着她手中刀锋,移向胸前,正对心口处,眼中全无惧色,一步步朝她靠近。
沈星遥见此情形,下意识往后退开,直至墙边。
“沈女侠既已决心遁入邪魔外道,首先要做的,就是断情绝欲,杀了我,刚刚好。”凌无非道,“若是连这也做不到,往后只怕难成大事。”
到这一刻,玉尘刀尖与他胸口之距不过毫厘,只消再往前一步便会刺入胸中。
沈星遥见他仍无退意,抬腿还要往前,心下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震颤,当即将刀扔开,还未站稳脚步,便被他一把拥入怀中。
她极力挣扎。他却丝毫不肯放手,反而越拥越紧。
沈星遥张了张口,方才还坚如冷铁的心,忽地便软了下来,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弱。
凌无非伸手轻抚她后背,缓缓凑到她耳边,温声说道:“我知你心中不平,也知你厌憎那些假仁假义,可这世上不是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你若认下这污名,那些不堪入耳的罪责,便会永远烙在你的身上。我们苦心寻找真相,不是为了攀附任何人,而是不想令良善之人冷了心,空埋尘土,一世无名。”
他说完这话,在她额前轻轻印下一吻,继续说道:“等拆穿薛良玉的阴谋,你我仍可以堂堂正正与那些人划清界限,何必遂了他们的愿,顶着污名漂泊一生?何况这世上,也不是只有那些尔虞我诈、虚情假意。想想在复州,还有江澜愿意替我出头,上回华洋把你带回云梦山,何长老他们不也一样深明大义,愿意仔细调查此事,还你一个公正吗?”
沈星遥缓缓阖目,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明白你的痛,可若我今日我放任你,那些先辈承受过的苦,势必还会在你身上重演,甚至更为惨烈。我们背负着她们的血泪,若就此放弃,那才是真的辜负。”
凌无非仍旧拥着她,越是说着,话音越发轻柔,直到她不再挣扎,才彻底放下心来,缓缓闭上双目,眼角随之滑下一滴清泪,落在襟前,转瞬而逝。
第193章 . 簸却沧溟水
流湘涧里, 花飞花落,鸟鸣依旧,却偏偏不见唐阅微与柳无相的身影。
在他们离开山谷前, 柳无相曾嘱咐过二人, 这些年来, 他四处游走,栖身之所不止一处, 若回来找不见他们,可到山谷深处的一面石壁缝隙间寻找线索。二人来到那石缝前, 从里边扒拉出一张字条, 上面居然写着“顾旻”二字。
“所以,到底是顾旻找到此处, 把人带走了, 还是说, 为了躲避他才……”沈星遥将字条递给凌无非,摇了摇头。
凌无非两手一摊, 亦无头绪。
“所以, 也不能指望唐姨再告诉我更多了。”沈星遥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去浔阳一趟。”凌无非道,“先前柳前辈帮我治好腿伤,我还厚着脸皮, 向他讨了些药膏。”
“你想帮云轩治好他的手?”沈星遥立时会意。
凌无非点点头, 道, “所以, 你可要在这里歇一段时日, 等我回来?”
沈星遥摇头, 笑道:“为何啊?你的事, 不也是我的事吗?”
凌无非闻言展颜。这一刻,和风拂面,倦鸟飞去,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如此祥和安宁。
二人离开流湘涧,走在小镇的街道上,凌无非走沈星遥身后,看着她在人潮中穿行,时不时被道旁贩卖的新鲜事物吸引,驻足观看的模样,这才恍惚想起,她离开昆仑山也不过才四年之久,许多有趣的玩意都不曾体味过,适逢此时,身旁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他便忙将那人叫住,眼下正是山楂成熟的时节,那一串串糖葫芦,个个饱满,在透明的糖衣包裹下,愈加显得鲜红欲滴。
他买下一串糖葫芦,拨开人群走到沈星遥身旁,递给了她。沈星遥笑着接过糖葫芦,拉起他的手便往前走去,一面走,一面咬下一颗山楂,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他望来,嘴里还叼着那颗没有完全咬破的山楂,微微蹙起眉头。
“很酸吗?我尝尝。”凌无非说着,便要握起她捏着糖葫芦的手,却不想她却把糖葫芦背往身后,踮起脚来,嘴对着嘴,将口里叼着的那颗山楂送入他口中。
凌无非猝不及防,对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举动,竟感到些许羞臊,却还是下意识张开嘴,接过了那颗山楂,含入口中咀嚼,随着一阵清甜香气在口中展开,适才反应过来是她有意调戏,不由摇了摇头,朝她投去无奈而宠溺的目光。
沈星遥盈盈一笑,冲他露出得意的神色,随后便拉着他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凌无非咽下嘴里的山楂,见沈星遥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手里那串糖葫芦,便柔声问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想在想,你从前对我说过的一些话。”沈星遥道,
“突然便觉得,这一年多,过得好快。初见之时,你对我的身份、目的都怀有疑虑,如今却对我百依百顺;那时我们谁也不曾想到,随着事实真相一步步揭开,会是如此血淋淋,然而走到今日,却又不得不面对。这人生啊,还真是起伏跌宕,永远充满惊吓。”
“如果能够回到四年前,让你重新选择,你又会怎么做?”凌无非好奇问道。
沈星遥歪着头,略想了一想,道,“还是会和从前一样,我就是这个性子,该争取的,绝不会忍气吞声。何况,如果没有下山,也不会遇到你啊。”说着,便回过头来,冲他盈盈一笑,继续说道,“因为,我真的好喜欢你,不管重来多少次,都不想错过。”
她生于世外,不受礼教约束,说起话来,也都直直落落,全无顾忌,更不会感到羞涩。凌无非见她难得流露出这般少女情态,心中愈感欢喜,低头凑到她耳边,柔声说道:“我也好喜欢你。”
沈星遥仍是笑着,与他牵着手,一路前行,等到手里的糖葫芦只剩下一颗,已然到了街口,却忽然听见了唱戏声。
“人家也只是被妖女蛊惑,才做出这些荒唐事,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伶人故意拿腔捏调掐出尖细的声音,说着台词,刚好被沈、凌二人听到。
沈星遥眉心一动,笑意俱已敛起,冷下话音道:“你听,这些人就是这么编排你的。”
“那就随他们去。”凌无非淡淡笑道,“我看过这出戏,除了姓名,同我也没什么关系。”
“的确没什么关系,怪腔怪调,活像个阉人。”沈星遥没好气道。
“你还知道阉人?”凌无非调笑道。
沈星遥听了这话,不由对他翻了个白眼。
“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凌无非亲了亲她额角,笑道,“不论在哪,看笑话的人总是远远多于造谣者。可往往这些人只会记得自己笑过,并不会记得那笑话是什么。”
“倘若他们记得呢?”沈星遥又问。
“谣言传得如此离谱,与我本人已无多大关联,只要见着了本尊,谣言自然便能不攻自破。”凌无非始终泰然,“就算仍有偏见,就随他们去吧,我不像那些沽名钓誉之人,永远活在打造好的梦里。只要我自己舒坦,旁人如何看我,我都不在意。”
沈星遥不言,却不自觉叹了一声。
凌无非见状,当即环拥着她,右手举在她眼前,比了个兰花指,故意捏着嗓子道:“我要真成了这个样子,不必他们动手,沈女侠必定抢在前头,第一个结果了我。”
听到此处,沈星遥再也绷不住笑出声来,娇嗔着推了他一把。
过了寒露,江南一代,气候逐渐转凉,晴空飞鹤,轻音响彻霄宇,秋高气爽,甚是惬意。
沈星遥不便露面,便在白云楼外二里多地,寻了家茶坊歇下,等候凌无非的消息,可过了一会儿,又见他回转而来,神情凝重放下茶钱,拉过她的手便往外走。
她不明就里,却也未急着询问,直到被他牵着转入一条无人的小巷,方挣开他的手,停下脚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门口的守卫全都换过,不像是江楼主的人。”凌无非道,“我只远远看了一眼,刚好看见江明站在院子里,同他们交代何事,可惜离得太远,听不清楚。”
“这种事,先前可有发生过?他们兄弟两个,应当都有自己的势力,怎么突然之间便失衡了?”沈星遥困惑不已。
“你不是对我说过,齐羽找过你麻烦吗?”凌无非道,“或许……是他又叛变了。”
“可他痛恨的是我,同你们,同江澜有什么关系?”沈星遥越发不解。
“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先去找个地方,让你安顿下来,等入了夜,再回白云楼看看。”凌无非说着,便即拉起她的手,往小巷深处走去。
黄昏过后,天色渐暗。等到周遭的天完全遁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凌无非换了件深色的衣裳,独自来到白云楼的围墙外,飞身纵上围墙。
他与江澜同门多年,交情甚笃,又在童年丧父,江毓也将他视作世侄看待,如同半个儿子,往来频繁,是以他对这间宅邸的地形,布局,也都十分熟悉,加上轻功身法超群,于暗夜间行于墙顶、屋檐,直到江毓房外,也不曾被院中守卫察觉。
他伏身房顶,悄然挪开一片屋瓦,低头往下查看,见只有江毓一人在屋内,便等到守卫换班之际,绕至屋后窗前,推窗翻入屋内,刚一落地,便听见江毓的声音:“谁?”
他起身之际,江毓刚好走到他跟前,身形也蓦地僵住,怔怔看了他许久,忽然露出欣慰而又怀着些许激动的笑意,道:“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好?什么?”凌无非一时没能明白他为何会是这般反应,只觉摸不着头脑。
“你平安无事,身手也依旧矫健,难道不是好事吗?”江毓笑呵呵道。
“先别管这个,”凌无非道,“您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外面的守卫,好像都换成了江明的人。还有,江澜人呢?她房里怎么连灯都是黑的?”
“这……这就说来话长了,”江毓说道,“上回你在复州遭难,事后各派聚在客店,把酒言欢,丝毫不将你的性命当一回事。澜儿她看不惯,便当众与单誉他们几人争执起来,还折了一支金环箭。回来以后,我便说了她几句,这孩子……少年意气,带着云轩便走了。我本想着,等她想明白了就会自己回来,谁知齐羽那混账东西,竟以我的名义,随意调遣部下,另一面又协同江明设伏,害了好几个分舵的兄弟,死伤无数,再后来……后来他妖言惑众,令城中众部不满,转投江明去了。”
凌无非听他说完这些,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道:“那……那齐羽为何要……齐音不是已经失踪了吗?江明还有什么他的把柄?”
“这我怎么知道?早知如此,上回的事就不该……唉,到底是老糊涂了,竟养虎为患,真是防不胜防啊……”江毓说到此处,愈感痛心,不自禁地一拳锤在墙面,摇头重重叹息。
“那,现如今白云楼内,具体是怎样的情形?”凌无非捋清思绪,问道,“可还有人信服您?”
“江明将我软禁在此,不曾大动干戈,为的便是不让那些仍旧听从我的分舵失去掌控,可他迟早会想办法,慢慢对付这些人……”江毓叹道,“得设法将此间情形,尽快知会他们。”
“不如这样,您写几封密令,我帮您送去。”凌无非道,“鸣风堂那头也遇到些变故,一时找不来其他人手相助,只能先设法找到江澜,再做打算了。”
“你一个人?”江毓神色凝重,“恐怕有些危险。”
“但此时不作为,往后更难掌控局面。”凌无非道,“伯父您这些年来,对我照顾有加,这些事本就是我应做的。”
“这……也只能如此了。”江毓叹了口气,回转桌前,拿起墨条,正待取水磨墨,却听得门外传来江明的脚步声。
第194章 . 城郭一时非
“不好, 他来了,”江毓眉心一紧,对凌无非道, “你快走。”
凌无非一言不发, 纵步飞身跃上屋梁藏身, 再低头一看,江明已推门进屋, 站在江毓跟前,看着他眼前摊开的纸张, 故作疑惑之状, 问道:“大哥,你这是在干什么?打算写信求救吗?”
“你将我软禁在此, 还不许我习字静心?”江毓旁若无人似的墨着墨, 道。
“原来是习字, ”江明双手负后,绕至他身旁, 凑到纸张旁, 道,“大哥不介意我也看看吧?”
江毓不言,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走笔龙蛇, 尽显洒脱。江明站在一旁, 一面看着他写, 一面将纸上的字念了出来:“贤者不得行道, 不肖者得行无道……大哥, 您这话, 是想对谁说呢?”
“谁读得懂,便是对谁说。”江毓放下笔,道。
“大哥的字,是越发不如从前了。”江明拿起笔,在同一张纸的角落里,写下一行小字——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写完后,江明放下笔,对江毓说道:“差点忘了正事,小弟今日来见大哥,是有喜事相告。”
“是吗?”江毓波澜不惊,“是何喜事?”
“澜儿的下落,我已找到了,且派了人去接应,”江明说道,“正是当年,在齐羽之后入门的那位……叫什么……霍汶。”
江毓听罢,神情仍旧未有分毫变化:“那就劳烦二弟,早日把那丫头接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江明指着他,不住摇晃手指,笑得十分得意,“那小弟自当遵命,早日让你们父女团聚。”说着,便即拂袖出门,大笑着扬长而去。
门外看守的部下上前锁紧房门,退回院中。江毓静立屋内,听着江明的笑声渐渐消失,缓缓闭上双目,露出痛苦的神色。
“伯父。”凌无非听到江明走远,方从梁上跃下,走到他身后,道,“您别着急,夜间行路走不了多远,他此刻来同您说,想必那霍汶明日才会启程。到时我便去跟着他,把师姐找回来。”
“可你既要送信,又要寻澜儿,如何办得到啊?”江毓问道。
“不难,等我找到师姐,回头再逐一召集各个分舵,当不会误事。”凌无非道。
“也好……”江毓沉思许久,方点了点头,拿起了笔,简短书写了几封密函,写明收信之人姓名后,一一封好交给凌无非,道,“还有件事,老夫之所以会落得如此,全是因齐羽背叛而起,若不能好生料理他,只怕还有后患。”
“明白。”凌无非点头,转身翻窗而出,循来路而回,一路疾纵,回到沈星遥落脚的城隍庙里。沈星遥本坐在庙前石阶上,一见他进门,即刻迎上前来,问道:“怎么样了?”
“齐羽叛变,联合江明把江伯父软禁,”凌无非道,“先前江澜因为我的事,负气离家,如今江明已找到她的下落,派了另一个叛徒霍汶前去迎接,想必是要一网打尽。”
说着,他便亮出怀中信函,对沈星遥道:“我本是想帮江伯父把密函送去尚不知情的几处分舵,但如今江明要对师姐下手,只能先去跟踪那个接应之人,回头再联络各个分舵。”
“可等那个时候,形势又有变化呢?”沈星遥略一思索,摇头道,“我不认得霍汶,无法追踪,但我可以替你去送信啊。”
“你去?”凌无非飞快摇头,道,“万一他们到时见了你,也同那些门派一般,将你视为妖女,岂不是……”
“他们认的是密令,是江楼主的笔迹,我并不必现身,只消把信送到就好。”沈星遥道,“你还是把各个分舵的位置告诉我,分头行事更为妥当。更何况对我来说,长久留在同一个地方,反而更加危险,不是吗?”
凌无非听罢,沉默良久,却不言语。
“你不是才同我说,不会仗着这十几年的阅历牵制我吗?”沈星遥撇了撇嘴,故作嗔态,背过身去,“原来都只是哄我的。”
“我没有,”凌无非见她不悦,连忙搂过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好吧,那就按你说的办。”
沈星遥莞尔一笑,从他手里将那些信函都接了过来,逐一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方揣入怀中。
“不过说好了,除了此事以外,别给任何人对付你的机会,”凌无非眼中仍有忧色,“办完事后,就立刻回浔阳来。”
“知道啦。”沈星遥掩口一笑,回身一点他胸口,轻轻推了推,道,“比我师父还啰嗦。”说着,便即转身走回庙中。
沈星遥熟知气象方位,只看凌无非用树杈在土地上简单画出地图方向,便很快将几个分舵的位置熟记于胸,天刚蒙蒙亮,便与他分头启程。凌无非则跟踪霍汶出了浔阳城,一路直到黄州。
秋风吹动起食肆门前的幡旗,发出猎猎声响。
江澜窝在茶坊内,探头看着门外清朗的碧空,眉心拧成一团。起初她从浔阳离开,在金陵逗留些许时日后,本无所事事,一路北行,可也不知怎的,走得越远,却越是心慌,思来想去还是折了回来,到了黄州以后,离浔阳渐近,心下只觉烦躁不安,又不想走远,又不愿回家,便像个懈怠拉磨的驴儿似的,成日懒懒散散,不管往哪看,都觉得脑子里装着一团乱麻。
“姐姐,我看你最近心情都很差。”云轩斟满一盏果饮,推至她跟前,道,“你是不是……心里想着要回浔阳,又拉不下面子?”
江澜听到这话,立刻盯住他,道:“都这么明显了吗?你也看出来了?”
“我……我只是随便猜猜,姐姐你别恼我。”云轩如同做错事的孩子,赶忙给端起桌上的茶点,递给她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澜坐正身子,朝他凑近,小声说道,“我就是想着,我也没做错什么,就这么回去,不道歉吧,不好意思在家呆着。但道歉吧……我又咽不下这口气,你说我爹他一个人吧,又没续弦,又没其他儿女,这一个人呆在家里,万一江明又惹出点什么幺蛾子,还没人商量……我这实在是……”
“其实……我觉得江楼主他性情仁厚,未必会在意这件事。”云轩想了想道,“你要是想回去,他定也是欢喜的。”
“这不一样,”江澜摆摆手道,“原则就是原则,他处事方式有问题,该争的还是得争,我就担心,这一回去又吵起来……哎……真是难办得很啊……”
她说着说着,突然又泄了气,抱着身旁窗格发起了呆,突然瞥见窗外不远处有个青年男子朝这走来,仔细一瞧,还是张熟脸,便即伸长胳膊,招了招手,朝那人喊到:“阿汶!”
霍汶闻声扭头,一见是江澜,立刻露出喜色,大步走进食肆,来到她跟前。
“你怎么到黄州来了?”江澜冲他招招手,道,“来来,坐。”
“少主,”霍汶走到她跟前,神色凝重道,“我来黄州,正是来找您的。”
“出什么事了?”江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江明私下召集几处分舵策反,如今已软禁了楼主,属下特地前来,就是想请少主您回去,主持大局。”霍汶说道。
“你没胡说八道吧?”江澜扶着桌面站起身道,“他几时得的这些威望?我怎不知道?”
“他安插了许多眼线,就等着找到机会,趁虚而入。”霍汶认真道,“其中就包括……上回叛变的齐羽。”
“怎么又是他?狗东西。”江澜拍案道,“他现在在哪?”
“他如今不在浔阳,正走往各地分舵,四处游说。”霍汶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少主若再不出面,事情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
“等我找到他,一定把他碎尸万段。”江澜咬牙切齿道。
“属下听候少主差遣。”霍汶躬身拱手。
“那你告诉我,他现在往哪去了?你又是怎么跑出来的?”江澜说道。
“属下假意投靠,这才……”
“姐姐,”云轩忽然指向食肆大门,打断霍汶的话,道,“你看那是谁?”
江澜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看着那正走进大门的黄衫少年,不禁愣住。
眼前的人,不是凌无非,还会是谁?
她大喜过望,当即奔上前去,拉过他的胳膊,前看后看,左右打量:“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真没想到……不错不错,哎?不是听说断了腿吗?走两步我看看……”
“你才断了腿呢!”凌无非甩开她的手,白了她一眼道,“有点盼我好的样子吗?”
“这不是以为……”江澜说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毕竟没有亲眼所见,不能轻信他们的话……哎呀,反正活着就是好事。”说着,便即拉着他走霍汶与云轩二人身旁。
凌无非瞥了一眼霍汶,见他目有讶异,却不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刚听霍汶说,我家里出了点事,”江澜说道,“也来不及叙旧了,我得回去一趟,等等……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有什么问题吗?”凌无非对霍汶存有戒心,自然不会将沈星遥下落相告。
“算了,不说这个。”江澜坐回原位,冲霍汶招了招手,道,“你先坐下,详细同我说说,如今背叛我爹的,都有哪些人?”
霍汶正待开口,却被凌无非打断:“江澜,你说你家中出了事,是怎么回事?”
他听出事情与他所料想的不同,便未告知来意,而是明知故问,好探听霍汶的说法。
“江明策反,齐羽从旁相助,如今大半分舵,都已背叛楼主,转投江明。”霍汶说道,“楼主也被软禁,困在房中不得脱身。”
“哦?既然情势如此危急,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报信的?”凌无非问道。
“我是因为假意投靠了他,这才有机会来找少主。”霍汶认真说道。
凌无非闻言点头,若有所思。
霍汶所言,真假不论,但既然他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能继续听他说下去,再分辨此人究竟是人是鬼。
“那如今背叛我爹的,究竟有哪些分舵?我还有可信之人吗?”江澜问道。
“袁州荆昭霓、信州卞经纶、饶州百里兴,还有宿松县的梁徂徕皆已投靠江明。”霍汶说道,“从黄州出城往南行,过几个县城便是蕲州,少主,我们……”
“信州那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风声,怎么蕲州的游舵主还不早些赶去浔阳,施以援手?”凌无非再次打断他的话,见他扭头盯住自己,便又笑道,“我就随便说说,不必放在心上。”
“也有道理,若是蕲州已叛,你的消息不全,就这么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吗?”江澜道。
“少主若不放心的话……我们为何不去唐年县?”霍汶想了想,道,“那儿离得远,齐羽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
“那好吧。”江澜说着,转向凌无非道,“那老弟,你的事我可管不了了,往后再有机会,一定……”
“不必,我同你们去吧。”凌无非道,“横竖也无事可做,不如帮帮你。”
“啊?”江澜不由得张大了嘴,“你……你现在到底是……”
“我就是特地找你们来了。”凌无非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玉方盒,递给云轩。
“这是何物?”云轩不解道。
“有些人消息灵通,说我被单誉一剑射断了右腿。”凌无非瞥了一眼江澜,打趣说道,“还好命大,活了下来,得高人赐药,不至于变成瘸子。我记得云轩你的左手一直未能痊愈,这个,你刚好用得上。”
“这……”云轩感激不已,“多谢。”
“不必谢我。”凌无非展颜,将药盒塞入他手心,道,“只是,要用这药,你还得吃点苦头。你与我不同,受伤不久便得了灵药,可及时将碎骨接上。如今你左手断骨都已长合,须得重新掰断方可用药,也可以说,当初的断骨之痛,你还得再受一次。”
“那不是很痛?”江澜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云轩,道,“还是过段时日,安定下来再说吧。”
凌无非点了点头,随即扭头瞥了一眼霍汶,笑而不语,心想这厮倒是比齐羽高明,说话半神半假,专把人往陷阱里引,将叛变分舵,与未叛的分舵对调,若不是自己从江毓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与密令,只怕真的会上钩。
可惜密令不在手中,他也实在没有证据能够揭穿霍汶,未免给此人留下辩白的机会,只好见招拆招,静候对方下一步的动静。
第195章 . 沧江急夜流
用过午饭, 四人离开食肆,便往南城门而去,出城以后, 转赴西南方向。
途径山野, 忽闻鸟惊声, 展目一望,只瞧见无数黑影自丛林间跃出, 将几人团团围住。
凌无非见之笑道:“这么快便走漏了消息,霍兄, 你这当细作的本事可太差了点。”言罢, 提剑挽花,抽出鞘外。
“你就站着别动。”江澜对云轩说完, 横剑在手, 上前一步道, “敢问前面是哪一路的英雄,可否报上名来?”
黑衣人不言, 立时便扑了上来。
早年间在金陵, 江澜初入门那几年,凌无非武功并不及她。而后他虽勤学苦练,后来居上,已堪无双之境, 但江澜的本事, 在同辈之中, 也仍属凤毛麟角。
相较于二人, 霍汶便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几次险些中了敌人招式。凌无非刻意离他很远, 也好作为不向他施援的借口, 为的就是好好看看,对方究竟会不会置他于死地。
他见云轩手足无措,便多护了他几回,看着这全无武功的少年身陷困局之中,眼中竟无丝毫惧色,不由得心生佩服。
斗至酣处,一名黑衣人发出一声轻啸,纵步提气,举刀扑向霍汶,刀锋斜切向他颈侧,足尖踏过野草,满身空门尽露。
这一招走得极为凶险,以霍汶的本事,退也退不开,挡也未必挡得住。
江澜本欲回护云轩,见此情形,不由高呼一声“当心”,飞身跃至他身侧,扬剑荡开对方弯刀,转瞬之间,不等对方换回守势,便又递出一剑,径自刺穿那人胸腔,透骨而出。
凌无非瞥了一眼霍汶,脑中思绪飞快流转,却不多言,只是将云轩推至安全之处,回身一剑横扫,剑气激荡,震开数名黑衣人的兵器,手起剑落,十数招内便已击倒数人。
一名黑衣人本躲在同伴身后,见挡在前边的人倒了下来,转身便想跑,然而退避不及,手里的刀连同半边手掌都被啸月一剑斩下,疼得倒在地上直打滚。
却在此时,一阵马蹄声如奔雷般由远至近响起,四人不约而同回头,远远瞧见一队人马朝此奔来,到得近前一看,领头的中年男子赫然是蕲州分舵舵主游煦与分舵中的部下。
游煦不等座下马儿停下,便已飞身跃起,纵入人群,他所用的是把苗刀,长于寻常兵刃,握在手中,恍若一条蟒蛇般,在人群里穿梭,其余人等也纷纷下马,同那帮黑衣人斗在一处,不消半个时辰,便杀了个片甲不留。
“你怎么也不留个活口问……”江澜上前几步,本想阻止游煦刺死最后那个黑衣人,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能摇头叹息。
“不必猜,定是江明的人。”游煦说道,“我等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接应少主,还好来得及时,不然……”
“接到消息?”江澜眉心微蹙,“还有谁向你们传信?”
“还能有谁?当然是神机妙算的霍兄。”凌无非走到江澜身旁,皮笑肉不笑道,“定是他去黄州前,便已同游舵主联络过,你说是吧,霍兄?”他说完这话,便即望向霍汶,冲他略一挑眉。
“的确如此。”游煦说道,“少主,这里太危险了,我看你们还是先同属下回蕲州分舵,再商量对策吧。”
“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凌无非上前一步,道,“按说我们离开黄州后,往唐年县走,是临时做出的决定,与先前霍兄所期望的并不相同。那么游舵主为何未在两地的必经之路上等,而是带着这么多人马,往西南方向来呢?”
“如今情势紧张,做好两手准备,也并无不妥,我想着少主定也还要去其他几处分舵召集人手,便多派了些人守在不同的路口,一有异动,便向我报信。”游煦说道。
“既然如此,那您一开始就该多派些人手与霍兄同去黄州,避免后患,免得遇到了麻烦再亡羊补牢,何必多费这些周折,您说对吗?”凌无非佯作出的笑容像是贴在脸上一般,始终不变,眼底流露出意味深长的颜色。
江澜听到此处,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看了看游煦,隐约间明白了过来,她清了清嗓子,道:“游舵主费心了,可事关重大,要解决此事,仅靠蕲州分舵远远不够,所以我想,该去的,终究要去。”
“不如这样,”游煦说道,“少主与凌少侠尽可先同我回去,剩下的几位分舵舵主,由我来通知,如何?”
“可您说的话,他们未必会信呐。”凌无非冷不丁道。
游煦闻言眉心一蹙,眸间隐有愠色。江澜瞧出异样,忙道:“不如这样,游舵主您派几个得力的人跟着我们同去,这一路上也有照应。我师弟的话,说着可能不好听,但的确,这种事情,还是由我亲自出面比较好。”
“不然,人家万一当做是各个分舵舵主为争权夺利而内斗,不把这当回事,可就真麻烦了。”
“既然如此……”游煦沉思良久,方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从身后的随从中挑出几个青年,领至江澜跟前,一一介绍道,“这是水棠、吉玉、赤柳和丹粟,他们四个都是我收养的孤儿,身手不凡,跟在少主身边,我也能够放心。”
“好说好说,就他们了。”江澜一拍赤柳肩头,大剌剌道,“那么,我们这就走了?”
游煦又牵了几匹马来,交给江澜等人,随即朝她抱拳,略一低头,眸中飞快流转过一丝古怪的光。四人临行前,霍汶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破显意味深长。
云轩久居山中,不会骑马,只得与江澜同乘一骑。四人策马,行了一段路后,江澜忽然打马停下,大声喊道:“不行,气死我了,我非得去看看不可。”
“少主这是怎么了?”霍汶勒马停下,对她问道。
“我不想就这么灰头土脸去唐年求援,我要去袁州!”江澜说道。
“可袁州荆昭霓早已叛主,您就这么前去,岂不是送死吗?”霍汶说道。
“父亲对荆舵主有知遇之恩,她如此对待我等,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江澜说道,“到了袁州,也不必大张声势,我只是想看看,她都干了些什么。若能劝得她回头,我们还能多几分胜算。”
说着,她立刻调转马头,直奔南边而去。凌无非觉出她已听明白自己的暗示,便也不多话,立刻跟了上去。
霍汶看着三人两马的背影,眉心猛地一沉,扭头望向水棠等四人,相视点头会意,策马便追,三人绕前,两人在后,将师姐弟二人拦在了中间。
“干什么?”江澜冷下脸色。
“请恕属下冒犯,实在不能让少主您以身犯险。”霍汶说道。
“是不能让我以身犯险,还是不能让我脱离你们的掌控呢?”江澜冷笑道。
“少主的话,属下不明白。”霍汶故作糊涂。
“不明白的话,就给我让开。”江澜拔剑出鞘,直指霍汶。
“还请少主恕罪。”霍汶拱手道,“早些往唐年县去吧。”
“去唐年,与去蕲州不是一样的吗?”江澜说道,“你们那点心思,藏得可真深啊。不过我就不明白了,刚才明明有那么多人,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为何还要欲擒故纵把我放了?”
“少主……”
“别给我装!”江澜怒喝一声,“到底为何要背叛父亲?”
“楼主已失了人心,大势将去,”霍汶无奈,终于说出实话,“少主,您就认了吧。乖乖同我们回浔阳,到底都是血脉相连,二当家不会要了你们父女性命的。”
“你总算承认了。”凌无非长舒一口气,道,“也不枉我专程跑这一趟。江澜,少同他们废话,早些脱身,也好早点召集人手,回去解救伯父。”
霍汶勒马退后,朝水棠等四人使了个眼色。那四兄弟也分外默契,几乎同时亮出袖间兵刃。
水棠所用的兵器是一对峨眉刺,短小伶俐,便行近身之战;吉玉使一双短刀;赤柳则用的匕首;丹粟虽是赤手空拳,十指却都戴着铜制指环。四种兵器,皆短小伶俐,适于近身之战。
马上交锋,不似平地,极其注重人与马的配合,一行人所乘马匹,俱为蕲州分舵所豢养,动起手来,显然那兄弟四人更有优势。然而若在这时舍弃马匹,又将少几分突出重围的机会。
水棠等人本事的确不俗,走转挪腾间,身法颇显灵逸,又不失稳重。
江澜一臂护着云轩,手中长剑一连递出几记杀招,都未能使在她周围迂回的吉玉、赤柳二人与身下马匹分开。
却在这时,她听得一声闷哼,扭头一瞥,方见凌无非凌空一剑隔开丹粟的拳头,剑锋撞上铜环,发出一声颤鸣。紧随其后,反手挽了个剑花,
丹粟退避不及,右臂袖袍被划去一片,黝黑的肘下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漫溢,一片淋漓。
一招未老,马匹回转,反手又是一剑,剑意如梭,好似青龙出水,气贯长虹。
江澜这才蓦地意识到,在玄灵寺一战后,各派门人误以为凌无非性命将绝,一个个所惋惜的“人间再无惊风剑”当是何等的遗憾。原来这位看似不求上进,慵懒散漫的师弟,竟已将这一手家传绝学练到了极致。
第196章 . 日落北风紧
“好小子, 藏拙不露啊。”江澜调侃一声,右手挽剑绕后,换至左手, 斜刺而出, 正中吉玉胸口。吉玉打马疾退, 仍旧没能避免被她剑尖挑破衣衫。
游煦派这四人来时,一是不曾亲见玄灵寺内, 凌无非一人独战群雄时那一力扛鼎、举重若轻的本事,只怀着从前寥寥数面里对他的印象, 想着他左不过也是个凡人, 没有三头六臂,又是江澜的师弟, 本事再高也高不到何处去。
二则是因为, 江明这回所求的, 是名正言顺坐上白云楼主之位,若担上了不仁不义, 弑杀亲兄弟与侄女的恶名, 难免还要承受风言风语。
因此,这厮见江澜去意已决,便想着以拖延为先,派人盯着, 只消确保将人带到同样已投靠江明的唐年县分舵, 便能万无一失, 毕竟短短四百余里, 快马加鞭, 不多半日便能抵达。
霍汶早便觉得, 本已成功的计划, 正因为凌无非的到来而变得棘手,再如何迟钝,亦已隐约猜出他的来意,暗自从袖中抖出两枚长约寸余,细若蚊须的钢针藏在手心。
这师姐弟二人均怀绝学在身,四人久攻不下,不免心中有了旁的想法,只盼着在他们攻击旁人时,多瞧几眼,找出空隙,见缝插针,好转败为胜。
他们越是这般想着,便越不肯出力,你推我搡,反而令对方杀出一条道来,策马疾驰而去。
霍汶当即扬手,抛出指尖金针。这厮硬功不佳,暗器倒是一流,借由随风而起飘扬不止的马鬃遮挡发力的手指,真叫一个出其不意。那钢针本就尖细,直到二人近旁方响起细微的声音。
凌无非原就刻意行在江、云二人后方,以防对方再有后手。眼下听得风中异响,即刻还剑入鞘,在江澜所乘马匹的屁股上重重一敲,惊得马儿扬蹄嘶鸣,撒腿就跑,挽花荡开钢针,却未留意其中一枚钢针走偏,划过握剑的右手小指一侧,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怎么回事?”江澜匆匆回头,问道。
“没事,走吧。”凌无非摇头,淡淡道。
三人两骑,一路疾驰,绕路行至分宁县外,将马驱赶离去,方进入县城之内。毕竟老马识途,这些马儿的主人如今都已成了叛徒,继续留在身边,难免暴露行踪。
进城以后,几人也未往官道上行,而是刻意绕了小路,既不找住处,也不往酒肆茶寮歇脚,而是马不停蹄,继续前行。
江澜见云轩一路到此,都未露出惫态,只觉惊奇不已。云轩看出她的疑惑,便笑道:“我虽不似你们懂得武艺,但也是在山中长大,砍柴挑水,捕鱼采果,还不至于孱弱。你们不必担心我的。”
听到这话,江澜怔怔点了点头。凌无非走在一旁,看出这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只摇头笑了笑,却突然感到有些乏力,不由停下脚步,扶着墙壁,稍稍靠了一会儿,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了?”江澜见他这般,不免讶异,“人云轩还没怎么着,你就不行了?不会是在玄灵寺落了什么病根吧?”
“没事。”凌无非一手扶额,缓缓调整好呼吸,随即迈开大步,继续向前走去,却越发感到疲惫。
江澜见他脸色不佳,回想到他在此前曾受重伤,便猜是他上回受伤太重,尚未痊愈,便往前跑出一段路,四处查看一番,方回转而来,对二人道:“前边有间空屋,先去歇一会儿再走吧。”
凌无非本想着,再多支撑一会儿也不打紧,正要拒绝,却觉右腿患处蔓延开一阵酸胀之感,只得点了点头。
二人到达分宁县时,已是申时过半,到了那空屋内坐下,歇不多会儿,天色便已见昏。凌无非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苍白。
“你这伤得不轻啊……”江澜走到他跟前,见他不住捶打着右腿,不由愣住,“要不要擦药?”
“同这没多大关系,”凌无非摇摇头,道,“骨伤早都长好了,只是有点风寒,不碍事。”
“可你这模样……不对劲啊……”江澜话音刚落,便听到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仔细一听,少说也有十数人。
她暗暗道了声不好,即刻跑去门边,探头朝外张望,看了好一会儿,又跨过门槛,往外走了几步,忽地回转而来,冲二人道,“不妙,恐怕是游煦的人又追过来了。”
“那就走吧。”凌无非说着,便待起身。
“就你这样,能走得了多远?”江澜摇头道,“算了,我先去引开他们,你们见机行事。”说着,便即握紧手中佩剑,闪身从空屋侧门奔了出去。
“姐姐……”云轩语睁大双眼,欲言又止。
凌无非锤了锤右腿,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江澜离去的那道门,眉心微微蹙起。
云轩焦灼起身,走到门边,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瞥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却又紧紧闭上了嘴,听着脚步声渐远,长长舒了口气。
“不用担心,就算寡不敌众,以她的本事,也足够脱身。”凌无非道,“倒是你,无端被卷入此事,便不惧怕吗?”
“能有多可怕?”云轩摇头笑道,“我一个人在山里生活那么多年,外面的这些风风雨雨,再如何可怕,也抵不过孤独。”
凌无非闻言,点头微笑,不再说话。却在这时,忽觉喉内异常干渴,不由得捏了捏脖子,扶着墙缓步转去后院,见井中水未干涸,便用悬在井上的木桶打了些清水,双手捧着送入口中,一连喝了许多水,方稍稍缓解些许,体力也似乎有所恢复,随意抹了一把脸上沾着的水迹,回到屋内。
到了此刻,渐落的夕阳已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绯红。凌无非从侧门走了出去,往路口眺望一番,忽地瞥见霍汶带着一队人马走来,便忙退回屋内,对云轩道:“有人来了,你躲进去。”
“你要做什么?”云轩眉心一紧。
凌无非不言,只是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藏入里屋,随即转身出门,纵步起身前,刻意将半抹背影亮在了霍汶等人的视线里。
“追!”霍汶高呼一声,立刻带着身后人马向前追去。
红日西沉,云霞漫天。凌无非一路疾纵,将霍汶等人引去与云轩藏身的那间空屋方向截然相反的官道上,本待伺机脱身,却觉脚下步履越发沉重,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的巷子里伸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拖了进去。
“谁?”凌无非旋身挣开那只手,退后两步,定睛一眼,却见江澜站在自己眼前。
“云轩呢?”江澜愣道。
“你走以后又有人来,我怕护不住他,只能再把人引开。”凌无非凝眉道。
“真是……我说你也是,伤成这样还到处乱跑。”江澜摇头,嫌弃之色尽在眼底,“话说,你是不是见过我爹了?他现在怎么样?还有星遥,怎没同你在一起?”
“江明只是软禁了他,并未动用私刑。”凌无非道,“伯父写了几封密函,我已交给星遥送去那几个尚未被策反的分舵了。”
“也就是说,霍汶对我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假的部分便是把已背叛的分舵和未背叛的那些对调,好骗我自己送上门去?”江澜若有所思。
“大致如此。”凌无非一手扶着墙面,一手捏了捏咽喉,只越发感到乏力与口渴,不自觉弯下腰去,几欲向前栽倒。
江澜瞧着他这模样,越发感到邪门,便即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开始都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凌无非摇头道,“就是口渴……身上也没力气。”
“那几个人,有伤到你吗?”江澜绕着他走了半圈,打量一番,忽然瞥见他右手小指一侧多了一道血痕,即刻抓过他的手腕,蹙眉问道,“这伤怎么来的?”
“不就是逃走的时候,那霍汶发了两枚钢针,只是擦伤,不必大惊小怪。”
“那是七星流火,蠢货!”江澜后知后觉,当场便要气晕过去,“怎么不早说。”
“你刚说什么?”凌无非浑身乏力,索性靠墙坐在了地上,抬头问道。
“不管那么多,先去找水源,把毒给解了再说。”江澜不由分说拽过他的胳膊,将之硬拖起来,沿着围墙向前走去。
她急着寻找水源,也不管围墙另一头尽是喧嚷的欢声笑语,生拉硬拽着身旁的凌无非便从墙头翻了进去,落地之后,瞧见一侧院里尽是些脑满肠肥的老男人搂着年轻姑娘调笑,方知此间是个青楼,却也顾不得许多,推搡着他攀上屋檐,来到二楼,随意找了间未点灯的空房跳了进去。
凌无非到此刻已是精疲力竭,没走两步便靠着墙面滑坐在地。江澜见状,直接松手将他扔在一边,点亮桌面烛台,四处翻找起来。
“你在找什么?”凌无非满脑都是疑惑。
“找水啊……”江澜拎起一只玉壶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一脸嫌弃地搁到一旁,口中抱怨道,“怎么只有酒啊……”
“你见过谁在这种地方喝水?”凌无非愈觉不可思议,“随便找条河不就是了吗?”
“河水不行,得要井水。”江澜说道,“解药得用清水和开,再以银针蘸取,刺入天池、膺窗、灵墟三穴,一刻钟后方能取针。河水污浊,倘若伤了经络,谁知后果会如何?”
第197章 . 一关又一关
“那就去院子里打一桶啊!”凌无非瞧着她, 越发对她的心智感到怀疑。
江澜听罢恍然,当即跑去桌旁,拿起一只干净的空酒壶, 便翻窗而出, 过了一会儿, 又提着满满一壶清水回转而来。
凌无非中毒已有数个时辰,早已虚脱, 浑身大汗淋漓,将衣裳洇得半湿。他仰着头背靠墙面, 发出低沉而虚弱的喘息, 直到江澜手里的银针刺入胸前穴位,方有稍许好转。
“早知如此, 当初离开黄州的时候, 就该叫你往东走。”凌无非气息稍有缓和, 方开口说道,“虽说埋伏可能更多, 但生机也更多……”
“那你当时怎么不提?”江澜在他面前盘膝坐下, 白了他一眼道。
“我没提醒你吗?”凌无非一听这话便来了火气,瞪了她一眼,道,“早在黄州我就给过你暗示, 不是你自己要跟着霍汶走的吗?”
“你管那叫暗示?”江澜向后微倾, 露出不屑的神情, “谁听得懂啊?”
凌无非不觉嗤笑, 摇头说道:“同门十数载, 就这点默契?他话里漏洞那么多, 你自己听不出来吗?现在怨我不早说, 早干什么去了?”
“可谁能知道你是来报信的呢?”江澜反问道,“玄灵寺,多大的声势啊,全都当你死了,就算不死,也想不到你能来找我啊。你当我未卜先知吗?”
“我……”凌无非一时语塞,半晌,敷衍似的点点头道,“行,你说得都有理。换作几年前,早该被师姐你提剑追着满院子跑了。”
“少埋汰我,”江澜嗤之以鼻,“这没病没灾的,毒也给你解了,还想怎么样?”
凌无非不言,仍旧仰面靠墙,眼里好似写着“不和你一般见识”几个大字。
江澜懒得理会,却忽然听得屋外传来异响,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哭喊,像是有人闯入似的,细细听辨,似乎还听到了游煦的声音。
“喂!”江澜跪坐起身,朝凌无非问道,“你还走得了吗?”
“走是走不了了,倒是还有力气死一死。”凌无非没好气道。
“我……”江澜无计可施,只得站起身来四处翻找,从角落里扒拉几件花里胡哨的衣裳,又撤了一床被子走到墙边,想把他身子盖起来,然而仔细想想,他现在这副模样,呼吸本就困难,脑袋上再给捂床被子,万一给闷死了,岂非得不偿失?
凌无非淡淡扫了一眼她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好气问道:“这就开始打算给我收尸了?”
“别吵。”江澜见时辰已到,即刻俯身将他胸前三根银针都取了出来,收回怀中布包内,又听得脚步声近,显然是游煦等人正一间间屋子搜寻而来。
“别装死了赶紧起来。”江澜说着便去拉他胳膊,却觉手里好像攥着铁鼎,异常沉重,怎么也拖不起来,不由抱怨道,“你怎么这么重?都吃什么了?”
“我要是比你轻,不得成骸骨?”凌无非白了她一眼道。
“哎你别吵,”江澜蹲下身来仔细打量他伤情,又听得走廊上的脚步声似已到了房前,一时焦灼,脑中乱得如同一锅粥,下意识抓了件花里胡哨的大衫披在身上,在搜查之人推门的一瞬,倾身上前,背对房门,错位靠近他脸侧,装作亲吻的模样,指尖扣上他颈侧衣襟,一把扯了下来,露出半边上身。
此间本就是烟花之所,各个房中,俱是迷离之景。江澜虽一向大大咧咧,却也知道男女有别,当然不能真做出什么非分之举。好在屋内昏暗,来人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未看得真切只当是撞见了烟花女子与恩客缠绵之景,立刻便退了出来。
听见房门关闭,江澜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地上,却听他幽幽说道:“你要再靠近一些,我便有大麻烦了……”
她抬眼一看,见凌无非半睁着眼,拉起滑落的衣襟掩上胸膛,颇为嫌弃地瞥了她一眼,道:“做戏而已,也不用动我衣裳吧?”
“没良心的东西。老子救你性命,还在这挑三拣四。”江澜一面脱下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大衫,一面朝旁边啐了一口,戏谑道,“早知这样,让你死在这得了。”
凌无非不作理会,而是抓起一旁盛着清水的玉壶,仰面高举在唇边,将壶中的水尽数浇入口中,淋歪的清水贴着唇角下滑至脖颈,又没入衣领间,将衣裳前襟打得透湿。他扔下空壶,还不忘冲江澜翻了个白眼。
“行啦,小师妹,”江澜拍着他肩头,道,“知道你身娇肉贵,这不是要保护你的安全吗?”
凌无非双手支着地面,勉力坐直身子,系紧衣衫系带,听到这话,抬手推了她一把,没好气道了声:“去!”
凌无非一把将她推开,双手支在地面,坐直身子,收敛笑意,以剑拄地,勉力站起身子,“玩笑归玩笑,刚才是他们没看清楚,等他们反应过来再回头搜,再想走可就来不及了。”言罢,便拖着疲惫的身躯挪到窗边,透过缝隙查看附近情形,见那些人手都聚在前院与楼内搜查,便找到来时走过的那扇紧靠围墙的窗户,一手支着窗沿跳了出去。
江澜紧随其后。二人为避开游煦与其耳目的搜寻,绕着县城走了大半圈,又回转至来时逗留过的那间空屋,却不见云轩的身影。她面露焦灼,走出空屋后,见凌无非仍旧不紧不慢在门前张望,不由冲他喊道:“谁让你把他丢在这的?”
“我要是刚才留在这,现在都已经死在你面前了。”凌无非道。
“那还不是怪你自己太蠢?早说中了毒,不就给你解了吗?”江澜没好气道。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凌无非双手环臂,背靠墙面,对着屋门努努嘴,道,“这里一点挣扎过的痕迹都没有,多半是察觉情形不对,已经藏起来了。”
“那些人要抓他还不简单吗?还会给他机会挣扎?”江澜眸中仍有犹疑,显然不信他的猜测。
凌无非听罢,一时无言,半晌,方开口道:“他只是不会武功,又不是傻子?你这么小心,是打算把他当儿子养吗?”
“我说你最近怎么老跟吃了火药似的,脾气这么大?”江澜忽然蹙紧眉头,转过头来,盯着他认真打量了好一会儿。
“那只能怪你自己,最近脑袋都不好使。”凌无非白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肩头,随即转身走开。
游煦一行没能搜寻到几人踪迹,便索性将分宁县前后都包围了起来。凌无非与江澜到了县城门前附近,仔细观察一番,确信云轩并未落入这帮人手中后,方回到那间空屋暂避。此处已被搜过三回,短期之内,敌人必然不会再来第四次。凌无非所中七星流火之毒虽解,体力却并未完全恢复,是以回到栖身处后,便盘膝坐于墙下,静心凝神调整着气息。
江澜坐在一旁,脑中仍旧惦记着云轩的下落,半晌,忽然朝他问道:“你说,我们到处都没找到云轩,他会不会已经出城了?”
“他长年累月独自生活,山中虽没有这些打打杀杀,却有豺狼虎豹,同样危险。说不准他听声辨位和躲藏的本事,比这分宁县内外大多数人都还要强许多。”凌无非平静阖目,波澜不惊。
“可他的左手有伤啊。”江澜仍旧是一副忧心忡忡。
“他又不用同人拼命,有腿不就好了吗?”凌无非道。
“说得也是……”江澜叹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他出来。”
“他要是同伯父一起被困在浔阳,那才是真的死定了,”凌无非道,“同你们非亲非故,定会被江明拿来杀鸡儆猴。”
“我是说,不该把他从家里带出来。”江澜说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他左手因你而废,你定会管到底。”凌无非不紧不慢道。
“说是这么说,可很多事情,也不是我想管就能管得了的。”江澜道,“我家中这些破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多余的工夫照顾好他?”
“又不是丫鬟,你还想伺候他的生活起居不成?”凌无非睁开双眼,朝她投来讶异的目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因为我这些事,把他困在身边,终归对他是种束缚。”江澜认真道。
“你怎知这些对他而言,一定是束缚?”凌无非问道。
江澜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朝他望来,问道:“难道不是吗?”
凌无非见她这一脸茫然的模样,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片刻,又岔开话头,问道:“那‘七星流火’又是怎么回事?”
“哦,那是本是舒州平舵主所创的暗器,白云楼里,许多人身上都有备着,解药也一样。”江澜道,“中毒者先会乏力,毒性越深便越觉口干,从脏腑开始发热烧灼,直至最后,整个人都化为焦炭。”
凌无非听了这话,身子蓦地一僵,忽感后怕。
“谁知道你这人受了伤也都不当回事啊。”江澜摇头,调侃他道,“真是命大。”说着,视线缓缓移向门口,神情似有怅惘之意。
她的心中,好似悬着一块大石,久久无法落下,只期盼着下一刻云轩便能出现在这道门口,却只能看到深夜里空荡荡的街面。
凌无非不经意瞥见她此时模样,似有所悟,悄然点了点头,再度合上双目,凝息调理。
作者留言:
师姐智商下线
非非:她怎么突然变这么蠢?中邪了吗?
遥遥智商下线
非非:卧槽我老婆好可爱!
第198章 . 疏星渡河汉
旭日初升, 由霍汶、水棠与赤柳等人带领的守在分宁县出口的人马,也越发精神起来,目不转定盯着县城门内。然而在这蓄势待发的氛围里, 却无人注意到, 两枚窜着轻烟的小炮仗正打着圈儿跳入门前那口水井内。只听得“砰砰”两声, 井中先后炸起两朵水花,虽没有冲天的阵仗, 仍旧吸引了门前警戒的众人目光。
就在众人回头之际,一道清影飞掠而来, 直奔霍汶。不等霍汶反应过来, 已被对方手中长剑架上颈项,一步也动弹不得。
霍汶目光扫过颈上那柄明如白玉的宝剑, 冷眼瞥向身后钳制着他的凌无非, 道, “你挟持我也无用,这些都是蕲州分舵的人, 并不由我指挥。”
“既然无用, 不如先送你上路。”凌无非不慌不忙,冲他一笑,剑锋微倾,便要抹他脖子。
就在此时, 水棠上前一步, 指着凌无非道, “你待如何?”
凌无非见他这般, 不由多看了霍汶一眼, 神色颇显意味深长。
“我们自然不会容许你随意杀人, 可要是你非得挟持他逃走, 就算有牺牲,我们也在所不惜。”赤柳说道。
“那你可想太多了。”凌无非笑意依旧,“对付你们,还用不着这种手段。”说着,反手迅速挽了个剑花,刺入霍汶肋下,但见鲜血喷溅,有若泉涌,旋即拔剑将人推了出去。其余人等见状,在赤柳一声令下,纷纷亮起刀兵涌上前来。
霍汶受他一剑重创,一时半会儿无法出手,只能捂着肋下伤口,连连退后,冲水棠喊道:“你们快将他拿下,逼他说出江澜所在!”
听到这话,凌无非唇角微挑,脑中飞快晃过今晨离开空屋时那一幕——
“硬闯倒也不是闯不出去。”凌无非扶着屋门,回头对身后的江澜道,“只是他们人多势众,身后还不知有无其他援兵。要杀出去,多少难免落点伤。这离袁州还有些距离,你带伤赶路,要是再遇上点其他的麻烦,恐怕有些危险。”
“但眼下就你我二人,不硬闯难道等他们良心发现,自行退散吗?”江澜道。
凌无非略一思索,沉默片刻,道:“这样,我先出城,帮你把人支开,你自己想办法去袁州。”
江澜听了这话,不免犯了难:“你真没问题?”
“这些人比起当初在玄灵寺的那些,差得远了,先前束手束脚是因为云轩不懂武功,怕他跟不上步伐,被人挟制,现在还怕什么?”
“可要是你受了伤,他们又在后头埋伏呢?”江澜问道。
“要去袁州的人是你。我去哪不都一样?要设埋伏,也得先知道我人在哪,换个方向走就是了。”凌无非说着,冲她挑眉一笑,随即大步走出门去。
他在城中找了家烟花铺子,买了些炮仗,用以转移霍汶等人的视线,这才有了炸井水那一幕。这帮人守了城门一夜,都未能见到江澜,此刻已是气急败坏,便所有火气都宣泄到了凌无非身上。
凌无非神情自若,长剑左挑右带,顷刻间便已刺伤二人肩、腹。他与父辈惯用招式不同,威力却丝毫不逊色。面对数人围攻,仍旧从容不迫,手中长剑招式,舞得滴水不漏。
芸芸众生,习武之人虽多,但此当中出挑者,至多不过一成,在这一成之中,又有高低之分,有的不断精进,有的到了一定年纪,便止步不前,又得除去三五成,剩下这十之一里的五成,又有不少是凭着年事高,功力深厚而胜出,当中少年者,连半成也无,再加上里头还有些许人行差踏错而遁入邪魔外道,再撇除些个因年少轻狂,受风吹浪打而失意止戈之人,剩下的已寥寥无几。
而凌无非刚好是这“寥寥无几”的其中之一。虽没有“万军从中毫发无伤取敌人首级”这般神乎其神的能耐,但对付眼前这百十来人,并从中脱身,也是最起码当有的本事。
到得此刻,他的周遭已被无数团寒光笼罩,只见刀剑之影晃动,几乎难以辨清形状。但闻飕飕风中,兵戈交击,铮鸣不绝于耳,场面甚是激烈。
酣战之中,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报——”
众人闻之,纷纷侧目,只见一名小个子哨兵飞快跑回城门前,冲霍汶道:“前方林中发现一个人,好像是少主他们一道的,几个弟兄已去追了。”
“哦?”霍汶听着,不经意似的瞥了凌无非一眼,冷哼道,“就是那个文文弱弱,半点武功也不会,还断了一只手的小子。”
“是他!”哨兵重重点头。
凌无非闻之,心下暗自道了声“不好”,却又不便表露,轻笑一声道:“霍兄难道不觉得,这招太老套了吗?云轩手无寸铁,又不懂武功,你的人要真见到了他,早该押回来了。”
霍汶一听这话,将信将疑看向那哨兵,哨兵见他眼有疑虑,连忙说道:“我的确见到了他。”
话音刚落,随着一声啸唳,无数鸟雀自林间惊起,霍汶暗道不好,顾不得肋下伤势,纵步而上,却忽觉胸前受到重击,身子整个都向后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霍汶本待起身,却见眼前多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定睛一看,只瞧见一名紫衫少女手持一柄横刀,面无表情指向他喉心。
“阿遥?”凌无非惊喜不已。随后又看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跑出林子,险些跌坐在地,赫然是失踪了一夜的云轩。
原来,那哨兵的话都是真的。只不过派去捉拿云轩的人手,运势不佳,刚好遇到送完书信从袁州离开,正往浔阳赶去的沈星遥。
她可不就是那个能毫发无伤便于万军从中取人首级的绝顶高手吗?
“你就是霍汶?”沈星遥随意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霍汶,冷不丁说道,“獐头鼠目,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言罢,躬身反手以肘重击他头顶,令他当场昏死过去。
随行人等见她身手不凡,即刻扑了过来,三两下便在她跟前倒下一片。原本围在凌无非身周的一干人等也都看愣了神,突然如临大敌似的盯着凌无非,朝他聚拢而来。
“都看我干什么?”凌无非摇头一笑,朝着沈星遥的方向,努努嘴道,“真正的高手在那。”言罢,一剑横扫开去,惊得众人连连退后,当中好些个没来得及抬腿的,胸前都多了一道伤痕,汩汩往外渗着鲜血。
沈星遥见他仍陷在包围中,飞身踢开二人便朝他走了过来,脚步呈一条直线,半步也未偏离,玉尘在她手中,出势却已成了一道道光影,根本看不清招式,便已将不断围拢上来的那些杂兵一一击退,到得凌无非近旁,赤柳、水棠飞身一闪,落于她前后,亮出手中兵刃,摆开架势,瞧着眼神,仿佛对此一战志在必得。
他们不是看不出眼前之人是谁,毕竟当今江湖之中,能用横刀者,已屈指可数,只是实在没有人肯相信,一个瞧着师出无名的小女子能有传闻当中那通天彻地的本事。
“喂,凌无非,”沈星遥扭头,冲情郎唤道,“杀了他们两个,我不用负责吧?”
凌无非飞快摇了摇头。
沈星遥唇角一弯,欣然点头,举手悬刀斜划出一个圈,这一招看似不经意,但转瞬间,刀柄旋了个方向,已然反握在她手里,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往水棠手心飞速旋转的峨嵋刺缝隙间挑去。
昆仑山高远,常年覆雪,山中几无外人踏足,也没什么有趣的,可玩的东西,是以山中弟子,大多只能一心扑于武学之上,尤其像沈星遥这般,痴于练武,又格外有天分,一年之功,便胜于这靡靡世间大多习武之人五年,甚至十年,内息祭奠也颇为深厚,各式兵器,都能手到擒来,加上这几年在山下历练,功力更是成倍增长,只多不少。
水棠、赤柳虽也不差,但比起她来,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沈星遥自得了无念刀谱,虽一路忙碌,却也会抽空翻看,以手掌演练,今日还是第一回 使出,她的刀再次挑向赤水手里的峨嵋刺,与方才那招不同,招名为‘断’,刀意连亘风霜,顷刻间便将他戴着峨嵋刺上端圆环的手指生生削了下来。
二人惊惧退后,心知要败,又不想丢了性命,想着江澜也不在此,这般败退逃去,也不算玩忽职守,于是瞅准空隙,一先一后飞纵遁逃,其余守兵见到,亦纷纷退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别走啊,我有那么可怕吗?”沈星遥故意追了几步,冲着那些人背后高声呼喊道,却不见一个人回头。
她本就无杀人之心,倒也乐得轻松,想起地上还倒着个霍汶,便即回头走了过去。她方才那一肘用劲过大,到了现在,也瞧不见霍汶有何转醒的迹象,便只好俯身点了他周身大穴,才站直身子,便听得成门内传来熟悉的话音:“哎,我还没出手呢,你们这就解决了?”
三人回头,只见江澜正从城门内走来。凌无非不由一愣,却听得她道:“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这么不讲义气,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不如同你们一起走,反而安心些。不过……”她走到沈星遥身旁,好奇问道,“你从哪来的?”
“这里不是从袁州回浔阳的必经之路吗?我从东面出发,一路送信,最后一处才是袁州。”沈星遥说着,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笑道,“有人说过,让我送完信后,少在外逗留,早些回浔阳等你们,谁知道,刚好就遇上了。”
“没想到最关键的时候,我竟不在父亲身边,还是靠你们……”江澜说着,眼圈隐隐泛红。
凌无非抱剑走到沈星遥身旁,见江澜这般情状,故作打量之状,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打趣说道:“你没事吧?几时变得这么柔弱,没两句话就把自己说哭了……”
江澜一听这话,当即瞪了他一眼,一掌朝他拍来。然而凌无非只是略一侧身,轻而易举便避了开去。沈星遥听出他是不想看见江澜心怀愧疚,故意为之,便忙拉住江澜,岔开话头道:“江澜姐,如今密函都已送达,你可有何打算?”
第199章 . 青山万里行
江澜愣了愣, 踟躇片刻,道:“既已走到这了,不如便去袁州见荆舵主。”
“那……”沈星遥一时迟疑, “我与你们同行, 可有不便?”
“不, 她一定喜欢你。”江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为何?”沈星遥不解。
“到时你就知道。”江澜展颜说完,见云轩默立一旁许久不曾开口, 于是收敛笑意,上前关切问道, “昨夜你跑去哪了?可有受伤?”
云轩摇头:“昨日你们走后, 又有人来搜查,我想那里实在不安全, 便出了城。谁知今日一早被他们的人给发现。还好沈姑娘及时出现, 不然……只怕性命难保。”
“还有什么话, 留着路上说吧。”凌无非拉过沈星遥的手,道, “县城其他出口还有人在蹲守, 等他们聚齐,再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四人火速启程赶往袁州。两地相距三百余里,因云轩不懂轻功,纵几人再如何加快步伐, 光靠一双腿, 一日至多不过走六七十里。偏偏沿途尽是荒野, 无处雇马, 唯有徒步行进。
至夜, 四人露宿山中, 生了两处火堆, 将猎来的山鸡野兔架在火上翻烤。云轩见江澜翻动木杈的动作生疏笨拙,即刻蹲身帮忙,翻动木杈,好奇问道:“姐姐不是说过,你在江湖上走动,都得自己照顾自己吗?怎么……好像从来没有做过这些?”
“这个……”江澜一时尴尬,抠了抠脑袋,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没多大事。不过就是饥一顿饱一顿,进了城再找东西果腹。”另一堆篝火旁,凌无非熟练地翻烤着手里的两只野兔,顺嘴接茬道,“再不成就囤着干粮慢慢走。反正这些活,我是从没见她干过。”
“那可比不得你,事事精通。”江澜被他揭短,当即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托师姐的福,一切琐事全丢我头上?”凌无非一脸无奈,故作沉重之状,重重叹了口气。
“这是为何?”沈星遥疑惑问道。
“还能为何?”凌无非摇头苦笑,“怪只怪自己当年技不如人,再如何抗议也只有挨揍的份,只好鞍前马后好生伺候着了。”
云轩闻言一愣,不由朝他望来。
“哎,凌无非,别说得总跟我欺负你似的,”江澜不服气道,“你师姐我还是很仗义的好吧?”
“你仗义?”凌无非干笑两声,没好气瞥了她一眼,“仗义你就不会害我被师父罚跪一天一夜,有口难辨了。”
听到这话,沈、云二人俱感惊奇,一齐盯住了他。
“我几时害你……哦……”江澜本能反驳,可话到一半,又恍惚像是想起了何事,点点头道,“可那又怨不得我。”
沈星遥越听越糊涂,疑惑追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这样罚?”
江澜正要回答,却见凌无非朝她指来,满眼警告意味,显是不愿她多言。
可她向来便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话到嘴边,哪还憋得住?于是权当没看见,摆摆手道:“怕什么?你又没真做过。不就是那钟小花对你有意,非要我替她传信罢了……”
凌无非眉心一皱,放下手中物事便待捂他的嘴,却被沈星遥一把按了回去,只得叹了口气,继续蹲身干活。
江澜兴致勃勃,转向沈星遥,接着说道:“那姑娘可喜欢他了。身上又没其他可做信物的东西,就把贴身的汗巾给了我。我那时年纪还小,哪能想到那么多?见他不在,往房里一丢便走。谁知那么巧就被师父看到……”
“所以师父觉得我心术不正,罚我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日,差点站不起来。”凌无非面无表情接过话头,“还真是我的好师姐。”
江澜无奈耸肩,扭头正对上云轩诧异的目光,没等开口,便见他躲闪着别过脸去。
“把这事过去多久了?”沈星遥又问。
“多久?”江澜掐了掐手指,若有所思道,“应是四年前……或五年前的事了。”
“四五年前……那你也就十四五岁。”沈星遥双手并于膝间,弯腰朝他望去,笑吟吟道,“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已经这么讨女孩子欢心啦?”
凌无非只是摇头并不说话。
“你是不知道,”江澜笑嘻嘻道,“他小时候长得那叫一个白净,就连路过的大婶看见都恨不得嘬两口。”
凌无非阻止不了她胡言乱语,便索性不再出声,只是麻利地处理着手中的烤兔,撕下一只烤好的兔腿递给一旁正专注倾听的沈星遥。
“大概是三年前吧,隔壁坊里还有个姑娘,对他那叫一个穷追猛打。各种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当做理由上门找他。人家没有明说,他又不好推脱,只能让我去接待。”江澜说道,“后来有一回,我人在浔阳,那姑娘又来了。没人挡着,便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你是不知道,什么捉鸡找猫,甚至去礼佛穿的衣裳款式,都要问他。可那姑娘脸皮薄,回回暗示回回又不戳穿,他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如何拒绝,实在没辙,借口委托之名,离开金陵,在外躲了整整两个月。”
江澜说了老长一串话,缓了口气,又继续说下去:“结果不知门里哪个蠢货,把襄州凌家老宅的住址给了那姑娘。那姑娘也真是勇敢,打着探亲的幌子离家,还真就找过去了。结果王瀚尘见了,还以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千里迢迢跑去浔阳问我,想着法子善后呢。”
“那,这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沈星遥问道。
“放下了。再怎么喜欢,不也就是那一阵子的事?疯过闹过,自己也就想通了,后来嘛……在上元节灯会上认识一位富贵人家的公子,不久便嫁了,过得不知有多舒坦。至于那个小花姑娘,孩子都能下地走路了。”江澜收敛起玩笑的神情,直视沈星遥,正色说道,“不过说实话,这么多年以来,我也的确不曾见过他与哪个姑娘往来密切,除了你。”
沈星遥微微一愣。
听到此处,凌无非淡淡一笑,将手里完整的那只烤兔递给沈星遥,站起身来,将另一只烤兔递给江澜,道:“多谢师姐嘴下留情。”言罢,便径自穿过一旁的灌木丛,循着水声穿过小道,走到一条河边,蹲身将衣袖挽至肘间,捧起河水一遍遍浇在小臂上。
“你不饿吗?”沈星遥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还是因为我们说了这么多,你不高兴了?”
凌无非回头,抬眼望她,展颜一笑,摇了摇头。
沈星遥走到他身旁坐下,手里什么也没拿。
“昨日中了七星流火,察觉得太晚,已经发作了好些时辰,出了满身汗,又无处清洗。”凌无非道,“刚才坐在火旁,就觉得有股怪味,想着还是洗洗干净的好。”
“有吗?”沈星遥凑到他肩头闻了闻,摇摇头道,“这衣裳是新的吧?”
凌无非点了点头。这身衣裳还是今早出城前在分宁县的成衣铺子里随意买的,褐色的短衫,质地粗糙,与他一贯着装不符,看着实在奇怪。
沈星遥不言,又凑到他脖颈间嗅了嗅,还伸出手指将他衣领稍稍拨开些许。凌无非隐约嗅到她发间幽香,颈上亦被她鼻尖触碰,忽觉一阵心痒,便忙扶着她双肩,轻轻推开她。
“是有一点儿,”沈星遥说着,见他神情隐有局促之态,不免好奇道,“你怎么了?”
“呃……”凌无非想着江澜等人还在附近,她却似完全不在意被人看见这亲昵之态,忽觉耳根微微发烫,便忙松开扶在她肩头的手,捏了捏仍在发烫的耳垂,尽力令自己冷静下来。
沈星遥见他这副躲闪的模样,更加感到费解,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他跳进了河水中。
“喂!”沈星遥站起身来,见他大步蹚去近岸的浅滩里,捧起河水便往脸上泼,一时看不明白,疑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凌无非往脸上一连泼了好几抔水,方觉清醒,这才回头,冲她笑道:“没事。”
秋夜微凉,可他仍旧穿得单薄,如今浑身上下俱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将身段勾勒得一清二楚。凌无非低头看了看才刚没过膝盖的水面与紧贴在身上的裤腿,又往深处走了两步,让河水完全没过腰身,以作遮挡。
谁知沈星遥弯腰伸手试了试河水深浅,竟也走下了河滩。
“你下来干什么?”凌无非见状大惊,除却尴尬之外,想及她不识水性,更是紧张不已,“快回去!”
“古古怪怪的,我偏要看看是怎么回事。”沈星遥说着,即刻涉水朝他走了过来。
凌无非本欲回避,然见她靠近,又不得不伸手搀扶。她的脸上也沾了几滴河水,抬眸朝他望来,眸底倒映月影,光华璀璨,一时竟令他看得呆了。
心头绷紧的弦,忽地便松弛下来。
少年一时情动,一把揽过她腰身,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此时此刻,江澜与云轩二人,仍旧坐在火堆旁。江澜回头盯着身后的灌木丛看了许久,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摇头说道:“真不明白……我怎么就招惹他了?”
“你们平日里,也是这样相处的吗?”云轩问道。
“从小打到大,”江澜若有所思,道,“不过这几年,不怎么动手了。”
“为何?”云轩不解道。
“应是……怕我输了不好收场吧。”江澜认真说道,“你别看他嘴上不饶人,其实心思很是细腻。小时候打架总是输给我,虽不服气,但真长了本事,反而不会主动挑事……要我说,他其实也不那么在乎脸面。”
云轩听得这话,微微一愣。
“不过不该倔的时候,也还是倔得很,”江澜两手一摊,摇头叹道,“也就是星遥,同他脾性一致,换做别人,非被他气死不可。”
“我看得出来,你们二人,都很在意彼此。”云轩说道。
“那当然了,我当他是妹妹嘛。”江澜咬下一大口兔腿,道。
云轩听得一愣:“妹妹?”。
“当然了,我在他眼里也就是个男人。”江澜若无其事咀嚼着嘴里的兔肉,道。
“你怎么会像男人呢。”云轩摇摇头,只觉得不可思议。
“早都习惯了,我从小就这样,从来没谁把我当女孩看过。”江澜说着一笑,打趣道,“你要是把我当成姑娘,我还不习惯了。”
云轩张了张口,一时无言以对,心下却忽地感到一丝惆怅。
他在白云楼住了也有些时日。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女子,完全是迫于家中形势,不得不很早就开始学会独当一面罢了。只是这重身份,她早就习惯,长年累月,为身上的担子劳碌奔波,忘了什么是疲倦。
星河流转,夜色悠长。
小河岸旁卵石圆润,莹莹泛着闪光。凌无非衣襟半敞,坐在沈星遥身后,细心替她梳理着垂落的长发。
“你没在那呆着也好,”凌无非温声说道,“多留些时辰,他们也能好好说说话。”
“你也看出来了?”沈星遥下意识回头,却不想牵动了打结的发丝,一时吃痛,捂着头又转了回去。
“别乱动。”凌无非借着两手十指交错捋开那簇打结的长发,拇指指腹按在她被扯疼的头皮位置,轻轻揉了揉,回望远处乱石叠嶂后隐约的火光,略一迟疑,道,“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你是说云轩他……”
“看来只有江澜自己不明白,”凌无非摇头一笑,“也罢,让他们自己说开。反正这层窗户纸,总有一天要捅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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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在河里干那事,就是举止亲密戏戏水而已。河里不干净,有细菌,不可以。
第200章 . 辗转路不定
九月二十四, 江南道,袁州城。
荆昭霓果真如江澜所言一般,对于沈星遥的到来, 并未表露出半分惊讶或是嫌恶之态, 反倒大大方方上前相迎, 在从江澜与凌无非二人口中得知一切始末后,立刻便表示, 分舵一切人手皆可往浔阳驰援,尽随江州调遣, 随后调派了几名人手, 分道前往其他几处收到密函的分舵,请各位主事之人前来商议。
然而较为棘手的是, 宿松县梁徂徕虽未叛主, 眼下却受蕲州等分舵围困, 密函送或不送,结果都一样, 但要支援浔阳总部, 显然是办不到了。
如此一来,能够前往浔阳的分舵,便只剩下袁州、饶州与信州三处分舵,这三处分舵的所有人手加起来, 也不过四五百人, 而游煦等四处叛主的分舵人手加起来, 少说也有七八百人之多, 再者浔阳总部那头, 忠心护主者, 因齐羽那叛徒出卖, 几乎都已遭了毒手,相较之下,实力实在悬殊,硬拼绝非上策。
江澜心中虽十分担心父亲的处境,却也知道此刻心急无用,只能耐着性子在袁州暂且住下,等待其他几名分舵主的到来。
午后,分舵院内安静得出奇,荆昭霓立在回廊中,缓缓伸出右手,高举在阳光刚好能够照到的位置,看着手心那道从食指裂至手腕处的长疤,渐渐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察觉不远处似乎有人望着自己,放下手朝回廊另一头望去,却瞧见沈星遥立在回廊一侧的台阶前,一袭丁香色对襟衫裙在阳光下泛起绚丽的颜色。
“我听过那些关于你的传闻。”荆昭霓说着,朝沈星遥走了过去,她的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在这个十九岁的少女面前,丝毫不像个长辈,只像是年长一些的姐姐。
她走到沈星遥跟前,停下脚步,道:“天玄教,当真还存在吗?”
沈星遥略一点头。
“但是同你应当没多大关系,”荆昭霓双手环臂,神情一丝不苟,“否则,你一定不用像现在这样,奔波劳碌。”
“多谢荆舵主信任。”沈星遥略一点头,朝她施礼道。
“有些人就是这样,看不得别人过安生日子,一有由头便找机会打打杀杀。说得好听,是给自己寻找扬名立万的机会,说难听些,就是在他们眼里,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是蝼蚁,可以任由宰割。”荆昭霓道,“天下之大,却装不下他们的一己私利,你娘当初把你生下来,一定不曾想过,你会遭遇这样的处境吧?”
“我娘?”沈星遥闻言一愣,略一思索,方摇头道,“我想,她一开始,应当就不曾期待过我到来。”
“你恨她吗?”荆昭霓忽然问道。
沈星遥摇头。
荆昭霓在回廊一侧的长椅上坐下,道:“我就恨过。”
沈星遥闻言愕然。
“从我有记忆开始,便一直跟着我师父生活。他是个贼,还是最见不得光的那种,什么钱都偷,就没有他不敢伸的手。”荆昭霓道,“他告诉我,捡到我的地方,是一家青楼的后门外,多半是哪个勾栏女子意外怀上,生下来后又丢弃的。”
荆昭霓背靠廊柱,微微阖目,道:“知道此事后,我便越发痛恨这世道,恨那抛弃我的女人,恨那让我生身母亲有孕的男人,我生于淤泥里,过的每一天都是人人喊打的日子,直到有一日,我亲眼看着我师父被人打死。”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因盗取了一个年轻人拿去为母亲治病的钱,害得那位老妇不治而亡。替那年轻人出头的,正是白云楼的门人。”
荆昭霓悠悠道:“后来,我三进三出浔阳白云楼,欲取江毓项上人头,我那时候也就是个小贼,刚刚十五岁,没有多大本事,每回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被人擒住。可江楼主却每次都放了我。最后一回,他把我叫住,屏退手下,告诉我可以立刻动手杀了他。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可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年仅三岁的江澜,从房里冲了出来,拿着把木剑,朝我身上乱砍,让我离她爹远点。”说着,她两眼忽然变得朦胧,“那一刻,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突然觉得很难过,后来浑浑噩噩,想要走的时候,江楼主在我身后说‘身份不重要,名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心里,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你要做人,就好好做人,非要做鬼,也没人拦得住你。’”
话到此处,她低头一笑,慨叹一声,道:“是啊,生从何来,我无法选择,但这一生要怎么活,尽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说完,她扭头望向沈星遥,道,“看你这双眼睛就知道,你是个比我幸运的人,活了十几年安生日子,才体会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听说你几个月前在玄灵寺内,以火刀迎敌,万千人中来去,未添半寸伤痕,有这样的命,上天也会怜惜的。”
“但愿……”沈星遥长声感叹,“但愿真的如此吧。”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为何江澜会说那些话,又为何到了此处,荆昭霓会不多问一句,便接纳了她。原是这世间有太多生于苦海之人,于滚滚浪涛间,遥望同病相怜之人,以微薄之力,予彼此温暖。
霜降将至,虽是日朗天青,风也阴瑟瑟的,随着天色渐晚,露气凝结,院里的风也变得阴凉。到了傍晚,云轩听了分舵内的人来传话,说是江澜有话想对他说,便来到江澜房前,见房门虚掩,还没来得及敲,便见江澜从屋内把门拉了开来。
“姐姐……”云轩愣了愣,道,“可是有什么事吗?”
“过来过来。”江澜招呼云轩在屋内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道,“我仔细想了想,此去浔阳,凶多吉少,你一路这么跟着我,长途跋涉,还要同江明等人交锋,实在太危险了。”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云轩疑惑道。
“要不,我先派几个人把你送回家去?”江澜说道,“最起码,不会给你带来危险。”
“回家……”云轩听到这话,眼色逐渐黯然,“我已习惯了现在这样,不想一个人呆着……”说着,不自觉摇了摇头。
“那倒也是,”江澜两指捏着下颌,仔细想了想,忽然一击掌道,“哎,我想到了,我可以先送你回去,等你手上的伤好了,再去给你说门亲事,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云轩听了这话,神色忽然变得迷离而幽怨,怔怔盯着她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可以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等我闲下来了,一家家帮你找。”江澜满心欢喜说着,还当自己在做好事。
“不必了。”云轩忽然一阵眩晕,站起身来,扶着桌角背过身去,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良久,方低声问道,“所以,你一直就认为,我留在你身边是个负累对吗?”
“啊?”江澜愣了愣,正要说自己没那么想,便已瞧见他推门走了出去。
云轩一脸黯然经过院中,正巧被一旁坐在石凳上小憩的凌无非瞥见。凌无非望了一眼云轩云轩走来的方向,见是江澜刚进去的那间屋子,忽地便意识到了什么,当即站起身来,走到屋前,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
听到江澜回应,凌无非方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有事啊?”江澜问道。
“你刚才对云轩说什么了?”凌无非开门见山。
“我同他说,浔阳那边风云变幻,也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总跟着我,也不是办法,万一拖累他就不好了。”江澜说道,“我问他愿不愿意回家,他又说一个人在山里太孤独,我就说,可以帮他说门亲事,浔阳城里的好姑娘,我都可以去帮他打听一遍。”
凌无非才刚刚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就被她说出的这番话所震惊,当即抬起头来,直视着她,难以置信问道:“你真这么对他说的?”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江澜问道。
凌无非仿佛被他问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摇头叹了口气,两手一摊,道:“你要给他说亲,何必那么麻烦一家家去问,把他招赘回去不就好了吗?”
“胡说八道,”江澜白了他一眼,只觉这师弟说话也没个正经,“谁会对我感兴趣啊?”
“怎么,你很差劲吗?”凌无非反问。
“你们不都说我像个男人吗?”江澜道。
“那也就是随便说说,”凌无非道,“我要真没当你是个女人,应当避嫌的时候就不会躲开。”
“避嫌?几时的事?”江澜问道。
“自己想。”凌无非没好气道。
江澜也没还嘴,竟还真的回忆了起来,忽地便想起,两年前曾有一回,她因一次护送失利,负伤脱身,未到金陵便已筋疲力尽,只得以烟火传信,前来接应她的,正是眼前这位师弟。
那日凌无非在山中找到了她,踏过一地乱草将她扶进山洞,见她捂着后腰,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便即拿出一瓶伤药丢到她怀中,道:“自己上药,我到附近看看,有没有人追来。”说着,便转身往洞外走。
“可我看不到啊。”江澜在他身后喊道。
“那就想办法。”凌无非丢下这句话,已然大步走远。
江澜回想起此事,好半天才“哦”了一声,却又歪过头,仔细想了想,道:“你说你避嫌是因为男女有别,可云轩上次救我,也没避嫌啊。”
凌无非听到这话,已然对她的迟钝感到叹为观止,良久,方敷衍似的点点头道:“行……行……你高兴就好。”说完这话,便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江澜在他身后喊道。
凌无非只觉她迟钝得让人难以想象,压根不想再搭理她,径自便走远,回到方才歇息过的石凳旁坐下。
自己避嫌,是因为二人之间始终如兄弟一般,并不想让原本简单的关系因为一时的不慎处置而变得尴尬,而对于云轩而言,从一开始,大概便已决定了之后要怎么做——他乐意对这段突如其来的缘分负起责任,是好是坏,旁人无法评判。
但最不应当把自己从这段关系当众撇除的人,便是江澜。可这种话,除非云轩自己开口,谁也无法代替。
荆昭霓从袁州派去的人手,都是快马来回,不到一日光景便将卞经纶与百里兴二人请来袁州,二人早知沈星遥与鸣风堂有些瓜葛,是以得知她也在袁州时,心下虽有隐忧,却未表露。
浔阳城内总部,原有四百余人,当中亦有亲近江明者,尚不到百人,原构不成威胁,然而经过齐羽同他里应外合,闹得人心涣散,大多人都已归顺于江明,那些抵死不从的,尽已遭杀害,在掌握大权后,江明还不知从何处调派了三百余名人手来扩充实力,原先的那几百人,都被齐羽带去了宿松县,所有人马加在一起,足有千人至多,即便梁徂徕手里的那些人马尽数都能调来,也远不及对方人多势众。
眼下若是袁州等三处分舵同时出动,如此浩大声势,必然惊动江明,令他提前做好准备,众人一番商议过后,更觉胜算渺茫,近乎无望。
“若只是要救江楼主,以他的本事,只要自己肯走,定能逃得出来,”卞经纶抚须长叹,“可要是这样,我们可就彻底失势了。”
“他把我爹当做人质,我也可以把他儿子绑来呀,”江澜说道,“江佑那个废物,不必花费多少心力,定能擒来。可问题是,如今驻守在浔阳城里的,全都是江明的人,我们一旦在城中公然现身,便会被人察觉,要怎么做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呢?”
“既要认得江佑,又不能被其他人认出来?”百里兴摇头道,“哪有这样的人?就算是凌少侠,常来往于浔阳,白云楼内上下人等,大多也都认得他。”
“不如我去吧。”沈星遥忽然开口,见几名分舵主都朝她望来,便托起手中玉尘,继续说道,“我虽因身世之故,没落什么好名声,但这几年里,也没怎么在人前动过手,只要没把这刀带在身上,应当不会被认出来。”
“可万一江明事先有所提防,你也会有危险。”江澜摇头道。
“那就找个他经常出现又不会提防的去处,守株待兔不就好了?”沈星遥道。
“这个先放一边,齐羽那小子,要是听见风声,偷偷跑了怎么办?”百里兴拍案道,“决不能放过他。”
“我想到了,”江澜眼前一亮,“还真有那么一个地方,不管让谁出手,都能在那逮江佑一个正着。”
江澜如此一说,众人皆好奇起来,凑了上去,仔细一听,却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道是兵行险招,出其不意方能制胜,”江澜无奈道,“如今这般……也只能尽力而为了。若实在不行,你们也无需为我拼命。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也都能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