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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81章 . 生当如逆旅


    晌午, 烈日灼灼。


    沈星遥站在巷中,看着道路尽头负手而立的华洋,神情渐渐变得凝重。叶惊寒虽已替她引开大半追踪之人, 可这华洋却好似多个心眼, 转了一圈, 竟又回转而来,在这逮了个正着。


    “沈姑娘。”华洋双手抱拳, 向她躬身施礼,道。


    “少侠有何指教?”沈星遥平静问道。


    “鄙人华洋, 奉掌门之命前来, 请沈姑娘往云梦山。”华洋道,“近日发生的许多事, 我等有诸多疑问之处, 想请教姑娘。”


    “有什么话, 在这说不就好了吗?”沈星遥道,“何必非得走这一趟?”


    “既然如此, ”华洋略一思索, 道,“上回在复州玄灵寺内,凌少侠身受重伤,与沈姑娘一道离开。敢问如今, 凌少侠可已康复?”


    “他很好, 不劳关心。”沈星遥神色泰然。


    “既然如此, 那么凌少侠如今身在何处?”华洋说道, “听闻上回在玄灵寺, 沈姑娘一人力退群雄。姑娘有此身手, 想必出自名师, 却为何秘而不宣?”


    沈星遥听罢,笑而不答。


    “那么,沈姑娘是不肯说了?”华洋眼中多了一丝探究意味,颇显深邃。


    沈星遥轻轻摇头,转身便走,却觉身后劲风疾至,当即侧身闪避,挽刀斜挑而上,迫得华洋不得不收回那只探向她肩头的手。


    “在下原先还不明白,为何当初在云梦山,那位谢居士与王老先生指证凌少侠为天玄教余孽,他却并不辩驳,”华洋退后半步,错开双足站定,道,“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沈姑娘你。”


    “那是他犯傻。”沈星遥道,“如今我已坦诚身份,他的身世,当已无疑点,为何还要揪着不放?”


    “并非在下揪着不放,而是因为姑娘你。”华洋说道,“在下想劝姑娘,趁着尚未酿成大错,及早回头。”华洋正色道。


    “我什么都没做过。”沈星遥回头,冷眼朝他望去。


    “可姑娘在金陵期间,的确有不少孩童失踪。”华洋道,“恰好也是从沈姑娘你出现的那段时日起,各地女子、孩童失踪怪闻,重现江湖。这些事,姑娘又打算如何解释?”


    “也就是说,你们所有人都认定,这一切是我所为。”沈星遥轻笑,忽然无力。


    “玄灵寺一战后,凌少侠身负重伤,至今不见踪迹,想必……加之在那之后不久,鸣风堂便遭大火席卷,已成一片废墟。”华洋面色凝重。


    “这我还想问你们!”沈星遥回头,神色冷峻,“这件事,为何不可能是你们当中有人未免我日后仰仗他们证明清白,而故意为之?若是有人早知我的身世,故意栽赃于我,陷我于不义,可又会有人为我做主?”


    “姑娘若真是蒙冤,又为何要躲呢?”华洋驳斥道。


    “你们有人信过我的话吗?”沈星遥反问。


    “胸怀坦荡,便不怕人疑。”华洋直视她道。


    “好一个‘胸怀坦荡’。”沈星遥冷笑,“我孤身而来,又孤身而去,从无害人之心,却屡遭你等围追堵截,苦苦相逼,论公道,我才最需要公道。”言罢,右手一抬,长刀直指华洋。


    “我只想知道,要向你们证明清白,我还能做什么?”沈星遥道,“非得要你们见到那些失踪之人,一个个平安归家,向你们说明,这一切与我无关?”


    “这……”华洋一时露出犹疑之色。


    “说到底,你们早已认定这一切都是我所为。”沈星遥道,“可惜我没那本事找到他们,就当是我活该,投错了胎,生来就要饱受质疑。”


    “姑娘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华洋说完,眸中锋芒陡现。


    沈星遥横刀在手,全无惧意,却忽觉后腰传出剧痛。


    华洋反手拔剑,接连刺向她头顶、颈侧、右肩三处,招招精准无比,沈星遥强忍五行煞发作之痛,以毫厘之差闪避,与那剑锋贴肉而过。她受五行煞制约,举手抬足皆忍着莫大痛楚,走转挪腾间,多少受了制约。华洋亦感到古怪,心想着自己的本事,比李成洲等人差了许多,此番与她打成平手,岂非说明月前她在玄灵寺内,一人独占群雄而毫发无损,都是夸大之词?


    可若她真的只有这点本事,又怎么可能从玄灵寺那一战中全身而退?


    正在疑惑间,华洋忽地瞥见她右臂衣衫之下渗出鲜血,不由愣了愣,适才反应过来她是带伤而战。可战至此刻,已无回旋余地,手中长剑一挺,仍是直直刺了出去。与此同时,沈星遥心口又发剧痛,脚步微微一颤,身形僵滞,竟被华洋手中长剑在右肩划拉出一道两寸余长的血痕。沈星遥握刀的手蓦地一颤,身关一侧,贴剑划过,将玉尘挺刺而出,直指华洋眉心,却在刀尖触及他肌肤的一瞬停住。


    华洋瞳孔急剧一缩,猛然间惊出一身冷汗。


    “罢了。”沈星遥心头忽地笼罩上一重阴云,浑身萎靡,只觉疲惫至极,“堵得了一张嘴,也堵不了悠悠众口。”言罢,倒转刀柄,钝击华洋胸腔。


    华洋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然而一抬眼,却见沈星遥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华师兄,你看我遇见谁了!”卢胜玉的话音远远传来。华洋扭头望去,只见卢胜玉沿着狭窄的小巷,一面招手,一面朝他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卫椼与一名随行的手下。


    沈星遥扶着墙面,好不容易站稳,回头瞧见此景,想起叶惊寒方才的话,心猛地一沉。


    “方才就听见这边有动静……”卢胜玉看见沈星遥,眼中突然多了一丝戒备,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还真是……”


    卫椼目光撞上沈星遥,忽地沉敛,眸底渐渐涌起一丝杀意。


    “既是如此……”沈星遥转身望了一眼华洋,强忍周身剧痛,双手向后扶墙,支撑着竭尽力竭的身子,好不容易站稳,微微喘息几口,无力说道,“随意。”


    卫椼伸手握紧背在身后的重剑剑柄。


    “卫副使且慢。”华洋拱手躬身,对他施礼道,“家师与兄长早有交代,这个女子,我必须将她带回山中问话。”


    卫椼听罢,目光仍旧如铁钉一般,定定落在沈星遥身上。


    华洋不再说话,径自从怀中取出一小瓶七日醉,伸到沈星遥眼前。


    “我来。”卢胜玉眸光一紧,上前接过七日醉,捏着沈星遥下颌,强行灌了下去。


    沈星遥被花液呛住,当即推开她,扶着胸口,重重咳了几声。卢胜玉被推得一个踉跄,略显惶恐望向华洋。


    七日醉下肚,未过多久,毒性便发作起来。沈星遥受五毒煞折磨已久,早就筋疲力尽,只觉得眼前事物由清晰到模糊,渐渐陷入黑暗,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已被绳索捆住,仍在客店的床榻上,屋内空屋一人。然而一抬眼,却透过门窗细纱,看见几个微微晃动的人影。


    “当真是我们弄错了?这里原来与天玄教无关,而是落月坞的地盘吗?”这是卢胜玉的声音。


    “也不尽然,我也只是听闻,落月坞前宗主檀奇在云台山一代。”一个低沉粗犷的男声答道,“难不成,天玄教与落月坞之间,还有勾当?”


    “都是下三滥的货色,能有什么好东西?”一个尖锐的男声响了起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在弄清楚事实之前,我想,还是不要轻易下定论的好。”华洋说道。


    “可是,为什么落月坞的人会跑到这来?”卢胜玉又问。


    “卢姑娘有所不知,”那个尖锐的男声又道,“我听人说过,前些年,落月坞现任宗主方无名与檀奇大战数日,将檀奇击落崖下,那檀奇大难不死,后来便逃到这云台山休养生息,随时打算东山再起。”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庄骏道,“他既然活着,为何不去夺回宗主之位?”


    “据说那一战后,落月坞传位信物便落入方无名之手。许是因为这一点,檀奇才回不了落月坞。”华洋说道。


    “什么信物啊?这么珍贵?”卢胜玉问道。


    “好像是一枚血玉雕成的月牙。”那尖锐的男声插嘴道。


    过了一会儿,起初那个低沉粗犷的男声忽然说道:“我好像见过那东西。”


    “你见过?”其他几个声音一齐发出惊呼。


    “应是年前,在雁门山脚下的市集上,一个古玩铺子里。”男声答道。


    “血玉珍贵,质地上佳者,更为难得。”华洋说道,“兴许是看错了。”


    “也许是吧,我分不清那些东西。”男声满不在乎道。


    沈星遥听到此处,不觉心念一动,然而不及细想,又听得门外人道。


    “哎,不说这些了,都过了这么久,那妖女估摸着也该醒了吧?”那尖锐的男声说道,“华兄,这回可是咱们给你面子,让你把那妖女带回去,等到了黎阳,咱们可就在客舍里等着,要是问出什么来,别不吱声,让咱兄弟几个干等。”


    “诸位请放心,此事玉华门绝无偏私。”华洋说道。


    他话音一落,便响起门声。沈星遥见门扇动了起来,便忙闭上双眼,假装仍在昏迷。


    杂乱的脚步声走到床前,纷纷停了下来。


    “怎么着?你们那七日醉,能让人睡这么久?”那尖锐的男声问道,“不是说她很能打吗?这可一点看不出来。”


    “我刚才看过,她身上原先就有很多伤口。”卢胜玉道,“大概,是与这有关吧。”


    “胡扯,就她那天在玄灵寺里的模样,像是有伤?”那尖锐的男声道,“我倒要看看,到底伤得有多严重。”


    那人说着,一只手便已摸到沈星遥肩头,却又被人推了开去。


    “哎,吴通,再怎么着,你也不能看人家姑娘的身子啊!”卢胜玉道,“就算她是妖女,也不该随便让人坏了清白。”


    “这妖女作恶多端,还有清白可言?”吴通轻蔑道,“卢胜玉,刚才还听你一口一个妖女,怎么这会儿还帮她说上话了?”


    “吴兄此言差矣。”华洋的语调中,隐含愠怒,“她所作所为是一码事,身家贞操又是一码事,二者不可等同而语。”


    吴通听罢,发出一声轻蔑的吐气声。


    “别胡闹。”那低沉粗犷的男声突然发话,“要杀就杀,别乱碰。”


    “还是卫副使明事理。”卢胜玉道。


    沈星遥听着他们在一旁叽叽喳喳了半天,愈觉聒噪。然她先中五行煞,又被灌下七日醉,此时此刻,别说是闯出此地,就算给她一只蚂蚁也未必能捏死,便只好继续装作昏迷,任由几人吵吵嚷嚷。


    “哎呀你们都出去吧,我看着就好了。”卢胜玉道,“她身上伤口都未愈合,过会儿又要换药,你们一帮大男人挤在这里,怎么能行?”


    “可你一个人,能看得住她吗?”庄骏发出疑问,“万一有人来救她……”


    “她现在孤家寡人的,哪会有人来?”卢胜玉不解道。


    “话不能这么说,先前得到消息的时候,不是有人说过,与她同行的,另有一个男人吗?”卫椼说道。


    “可听人说,那人并非凌少侠。”庄骏道。


    “怎可能是他?那姓凌的恐怕早就死了。”吴通阴阳怪气道。


    “管他是谁,反正我们都没见到,兴许是他们看错了?”卢胜玉道。


    “未必是看错,多个心眼也好。”华洋道,“我去通知其他师弟师妹,在楼下守着,你也当心些。”


    卢胜玉欣然应声。


    沈星遥听着那些嘈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下终于松了口气。卢胜玉守着沈星遥过了大半日,越发感到无聊透顶,用过晚饭后,趴在桌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华洋等人与卫椼主仆二人轮流在院内巡视,到了三更之时,吴通前来换下华洋,与另外几名玉华门下弟子值守。华洋离开后院,绕过正厅,经过一间房前,停下脚步,敲开房门将屋内的庄骏唤出门来。


    “你同我来,我有话要问你。”华洋说着,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庄骏见状,不由闭紧了嘴,跟随在他身后,一同走到客舍大门之外。


    “我问你,沈星遥来云台山的消息,为何会被飞鸿门的人知晓?”华洋压低嗓音,喝问他道,“我知你与卫掌门有私交,但先前掌门师兄便交代过,说此事疑点重重,那沈星遥真实身份,也是扑朔迷离,若那卫椼沉不住气,在我等将此事查清之前便贸然下手,你担得起这罪名吗?”


    “可是……可话也不是我说漏的。”庄骏道,“那天他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是胜玉她……”


    “你们两个,气性相同,行事都不过脑,别在这推来推去。”华洋严词厉色道,“卫椼说,沈星遥必有同伴在这附近,明日天一亮便会去寻,我会借口留下,先把人带走。”


    “这……那后边咱们该怎么交代?”


    “明说即可。”华洋道,“他既有私心在,便不会贸然把消息传出去。”


    “那……那就这么办吧。”庄骏丧气地垂下双肩。


    就在二人交谈的功夫,内院的客房内,沈星遥忽然听到屋顶上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紧跟着便落下一道人影来。


    第182章 . 死生犹未知


    她仔细一看, 来人正是叶惊寒。卢胜玉武功平平,不等察觉动静,便被他以飞石点了穴道。


    叶惊寒连看也没多看卢胜玉一眼, 径自便走到沈星遥床前, 拉过她的胳膊, 道:“外边正轮到那吴通值守。他本事不大,还能糊弄过去, 趁这机会,快同我走。”


    “我身上不止中了五行煞, 还有玉华门的七日醉, 就算你今日能带我逃走,也跑不了多远。”沈星遥仍旧坐着, 一动也不动, “还不如先设法替我解了五行煞, 再做打算。”


    “怎解?”叶惊寒困惑道。


    “卫椼说,曾在漠北的古玩市集上, 见过血月牙。”沈星遥道, “不如你去看看。”


    “那你打算如何脱身?”叶惊寒问道,“可他们明日一早便会启程,把你带去云梦山。”


    “云梦山的地形,我还算熟悉。”沈星遥道, “见机行事便是了。”


    “可如此一来……”


    “行了, 你真的好烦。”沈星遥别过脸道, “让我清静清静吧。”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庄骏的呼唤:“胜玉, 华师兄让我来提醒你一声, 千万当心有人来救那女人……”


    “走吧。”沈星遥蹙紧眉头, 压低嗓音,对叶惊寒道,“你要再被困住,可就麻烦了。”


    叶惊寒无奈不已,被她推搡一番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沈星遥。


    “这是什么?”沈星遥问道。


    “生石灰。”叶惊寒见她眼有讶异,便解释道,“放心,我从不会用这东西。只是你如今这般,也无其他法子能够防身,还是留着吧。”


    叶惊寒言罢,方纵步飞身跃上屋顶,从原路离开,合上屋顶瓦片,装作无人来过的样子。沈星遥也顺势躺了回去。


    庄骏喊完话后,未听见卢胜玉回答,想是觉察出了异常,直接推开了门。


    沈星遥翻了个身,懒得多看他一眼。


    庄骏大步上前,推了卢胜玉一把。卢胜玉身子一歪,摔在地上,这才悠悠转醒,茫然扭头望着他道:“你干嘛?这……咦?”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疏于防范,一骨碌爬起身来,见沈星遥仍在原处,方松了口气,冲庄骏一瞪眼,道:“这么紧张干什么?弄得我还以为把人丢了呢……”


    “你再这么下去,人不丢才怪!”庄骏瞪了她一眼,道。


    “用你管?”卢胜玉撇撇嘴,小声嘀咕道,“反正也没出错,你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师兄。”庄骏说完,立刻便跑了出去。卢胜玉试图阻拦,却没能拦住,反被他推开撞在门上,疼得龇牙咧嘴。


    庄骏出门后,立刻将卢胜玉睡着一事告知华洋,门外人等也立刻加强防范。到了翌日一早,华洋牵来一辆马车停在客舍外,随后亲自来到客房,敲响了门。


    沈星遥躺了整整一日,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听到敲门声后,便坐起身来。


    “你总算是醒了?”本坐在房中矮凳上的卢胜玉见此情形,立刻起身道,“知不知道我们等你多久啊?”


    “等我干什么?”沈星遥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


    “反正你逃不掉了。”卢胜玉白了她一眼,回身拉开房门。


    华洋站在门外,见沈星遥已醒,便即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沈姑娘,该动身了。”


    沈星遥一言不发,翻身下床,在二人的注视之下走出房门。


    烈日之下,卢胜玉、庄骏二人驾驶着马车徐徐起步,另外几名随行的玉华门弟子则骑马跟在车后。沈星遥推窗往外看了一眼,却不见卫椼,眼中不禁露出疑惑。


    “姑娘请放心,在下既是以玉华门名义相邀,自不会受外人干扰。”马车之内,坐在沈星遥对面的华洋倒了一杯清水,递到她眼前。


    “多谢。”沈星遥接过水杯,仰面一饮而尽。


    “姑娘昨天说的那些话,在下仔细想过。在这件事上,的确还有许多疑点。”华洋道,“凌少侠承惊风剑之名号,多年以来,行侠仗义,想来绝不会是拿捏无度,肆意放纵之人。他愿意信任姑娘,必然是姑娘你有可令他信任之处。”


    “多谢。”沈星遥倦怠已极,话音虚浮无力,如在云端飘渺。


    “可在下想不明白的是,姑娘究竟有何难言之隐?为何不肯明说?”华洋道。


    “有些话说出来,非但不会有人信,反倒会令人对我误解更深。”沈星遥坦然道,“我虽问心无愧,却也的确拿不出证据证实清白。”


    “在下还是不明白。”华洋摇头,若有所思。


    沈星遥摇头,无奈一笑,缓缓闭上双目,口中洋洋洒洒念道:“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马车一路疾驰,穿山越野,激荡起一地尘烟。自与华洋在车上一番对话后,沈星遥便再未开过口,两手互揣袖中,靠马车内壁而坐。


    说来也怪,她自中了七日醉后,五行煞发作的次数便少了许多,只是气息淤阻,不得运功的滋味,也没好受到哪去。


    她犹记得凌无非也曾中过此毒,到了如今,总算能感同身受,体会他曾受过的苦楚。


    到达云梦山的那日,已是七月末。沈星遥一进山门,便因五行煞发作跌倒在地。何旭等人立刻唤了山中的郑医师前来,仔细诊断一番,却怎么也看不出端倪。


    “这位姑娘可是有旧疾在身?”郑医师困惑不已,捋着胡须,摇头说道,“从脉象上看,没有半点异常。”


    “不会是装的吧……”角落里不知是哪个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都退下吧。”何旭摆摆手,示意众弟子退下,转身对一旁的程渊道,“唤琳儿过来。”


    “是。”程渊躬身退下,过了一会儿功夫,便将陆琳唤至门前。何旭见了她,便即起身来到门外,对她嘱咐了几句,方才离开。


    待得众人尽数散去,陆琳方走进屋内,俯身看着满面憔悴的沈星遥,凝眉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沈星遥探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外,莞尔笑道,“不怕我逃了吗?”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种种巧合,绝非偶然。”陆琳叹道,“可你们什么也不说,这般折腾下去,何时是个头呢?”


    “说得多了,又能如何呢?”沈星遥摇头苦笑,“如今种种,连同我身世在内,大多只是推断猜测,我知道的那些事,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


    “可是……”


    “若程掌门有心要查,不妨从李温开始。”沈星遥道。


    “李温?”陆琳一愣,“你说的是,当年那个杀人如麻,恶行累累的李温?他不是死了吗?”


    “他还活着。”沈星遥道,“而且,他还有个女儿。”


    “这……”陆琳两手掩口,低呼出声,“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沈星遥苦笑摇头,道,“可怜我娘一生,呕心沥血,却只得了个‘妖女’之名,一直到死,都饱受诟病。”


    “我好像……好像知道你想说什么。”陆琳脸色变得越发难看,“李温是薛庄主一手处置的,他还活着,岂不是就证明折剑山庄当年看押有所疏漏,被换了人吗?莫非……莫非是他误解了令堂?”


    沈星遥闻言,忽然笑出了声,眉眼、唇角,尽含苦涩,僵硬而勉强。


    陆琳没能看明白她的笑,自顾自地担忧说道:“可即便如此,这些话现在也不能说呀,不如……你就先留在山上避一阵,反正这七日醉,是当着卫椼的面所下,也不算是玉华门偏私。只要你还在我们手里,就不会……”


    “你错了,”沈星遥摇头道,“各大门派那些人,我根本没放在眼里。真正要害我的,也不是他们。”


    “你是说,天玄教也在找你?”陆琳似懂非懂。


    “就算是吧。”沈星遥咬紧唇角,摇了摇头。


    陆琳见她这副模样,愈发感到疑惑:“其实何长老的意思是,你对玉华门有恩,照理而言,我们本不当出手。只是……事情错综复杂,牵涉甚多,其中最关键的那些事,你们也不愿透露,所以才会……”


    “所以才让你来问我,是吗?”沈星遥抬眼望她,直截了当问道。


    “我能出去走走吗?”沈星遥问道。


    “当然可以。”陆琳上前,将她搀扶起身,缓步走出房门。


    沈星遥微微仰头,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清凉山风,唇角浮起一丝淡然笑意。


    “上回见你,还是意气风发,这才隔了多久啊……”陆琳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山间石路上,一面走,一面说道,“说起来,施正明带来的那个谢辽,又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要诬赖凌少侠?还有王老先生,他……”


    “我曾回过一趟玄灵寺,只听说方丈闭关,不肯见客。”沈星遥摇头,叹道,“对于当年的一切,所有人都是这样,讳莫如深。他比我可怜,事到如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看如今,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似乎不是十分在意他的身份。他身为惊风剑后人,一向行侠仗义,并不曾行过一件恶事,如今所有人都说,谢辽他们……也是受你指使,愣是要他替你担下那些罪名,还说你……”


    “说我什么?”沈星遥问道。


    “不过就是些常用来污蔑女人的说辞,什么引诱,利用他年少轻狂……哎,你待他如何,旁人谁会瞧不出来呢?若你真的想让他替你承担一切,又怎么可能为了救他,当众表明身份?”陆琳无奈道,“世人皆是如此,非得等到无辜之人殒命,方肯替他说几句好话……”


    “他没有死。”沈星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视陆琳道。


    “什么?”陆琳大惊,“他都伤成那样了……”


    “千真万确,他还活着。”沈星遥道,“不过,既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或许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你要帮他隐瞒行迹?”陆琳脑中思绪飞快流转,用力点点头,道,“好,这事我不说。可是……既然他还活着,为何不在你身边?”


    “他伤势太重,仍在调养。”沈星遥道。


    陆琳恍然点头,却忽然变了脸色,道:“不对啊,那要是等他伤愈,定会来这寻你。本来简单的事情,不就变得更复杂了吗?”


    “你还是没明白。”沈星遥摇头笑了笑,旋即向旁走开。


    “别再往前了,”陆琳在她身后喊道,“前边不远,便是上回我掉下去的悬崖。”


    “是吗?”沈星遥一愣,下意识往前眺了一眼,适才发觉自己正站在峭壁之上,低头一看,便是深渊。


    作者留言:


    《别薛华》唐·王勃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


    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释义:送了一程又一程前面有很多艰难的路,匆匆忙忙只有一人去寻路。


    在千里的行途中悲凉失意,寂寞冷落会摧垮人生不过百年的身体。


    你我的心情都是漂泊不定,我们的生活同样凄苦辛.酸。


    不论是离开还是留下,都会是对方梦中出现的人。


    总结:女主想男主了。


    第183章 . 相逢应有期


    晌午时分, 匡城县。


    小道尽头的老树下,站着一名约莫四五岁大的女孩,红着眼睛望着卡在树杈间的一只纸鸢, 时不时伸长双手, 跳上几下, 似乎在期望通过这点微薄的力气,取下那只纸鸢。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 散成灰尘似的金雾。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地闪现, 在女孩面前晃了一晃, 再定睛看,树梢上的纸鸢, 已经不见了。


    女孩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怔怔看着眼前身形高大, 眉目娟秀光丽的少年。


    “这是你的吗?”少年展颜一笑,将纸鸢递给女孩。


    “谢谢大哥哥!”女孩接过纸鸢, 兴高采烈跑了开去。少年站在树下, 看着女孩跑远,唇角笑意逐淡,眉宇间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失落。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凌无非。他腿伤一愈, 便迫不及待离开流湘涧, 直奔金陵而去, 得知鸣风堂遭变后, 一路设法打探, 方从一些零碎的线索中探得, 玉华门正派人四处找寻沈星遥的消息。


    他原也不曾料到沈星遥会落在玉华门手中, 可在他得知华洋原在江南一代寻人,却突然转道去往云台山,而后悄然回到黎阳之后,便起了疑心,特往云梦山而来查看。


    官道旁,一家挂着“酒香第一味”幡旗的酒肆门前。伙计正大敞着嗓门,高声招揽生意。


    凌无非平素不喜饮酒,纵遇上筵席,有人推杯换盏,也总以自己不胜酒力推脱。


    可他这会儿行了多日的路,难免困乏,加之右腿骨伤初愈,偶有酸胀之感,需以酒水驱寒,便走进了这家叫做“醉不归”的酒肆,寻了个靠窗的角落落座。


    他才刚刚坐稳,便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男声:“我看这玉华门呐,必有私心。没准就是因为前些时候,燕、王两位长老作乱,元气大损,就想借着这妖女现身的机会,抢在所有人前头找出天玄教拐去的那些人,扬名立万呢。”


    凌无非眉心微蹙,装作不经意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大堂正中桌旁坐着两名男子,一名便是刚才说话的那位,尖嘴猴腮,甚是聒噪。


    另外一位,则是一名板着脸孔,正襟危坐的黝黑少年,即便是坐着的,也仍旧背着一把宽阔的重剑,不肯放下。


    凌无非听过卫椼的名号,却并未见过此人,只知先前便有传闻,说他在漠北学成绝技,将在七月初回到中原,辅佐兄长壮大飞鸿门。


    至于那尖嘴猴腮的吴通,他虽不认得,倒也看得出来,这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跟班。


    凌无非思索片刻,微微弯腰,将搁在一旁长椅上的啸月随椅子一道,缓缓推至桌下。


    “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卫椼幽幽开口,“为了父亲,也为了大哥。”


    “不等掌门来了?”吴通把脑袋望他身旁一凑,问道。


    “可要是就这么贸然上山,那姓何的老头也不会放咱们进去呀。”吴通犯难道。


    “那就等到了黎阳,你先行一步,帮我找一条隐蔽的路线上山。”


    凌无非听着二人的话,怒意随劲力涌动,灌注于掌心,凝于指尖,竟生生将桌角按得凹陷下去。


    适逢此时,伙计端来酒菜,放在桌面,瞧见这一幕,惊得瞳孔一缩,飞也似地退回后厨。


    “还给我!快点还给我!”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传进酒肆。


    凌无非扭头一看,见是方才那个放纸鸢的女孩,追着两个嘻嘻哈哈的男童跑进酒肆大堂。


    先前挂在树上的那只纸鸢,被其中一个男孩抓在手里,等快被那女孩追上之时,又扬手一抛,丢给另一个的同伴。


    两个男童在酒肆大堂里的桌椅之间到处乱窜,戏耍着那个女孩,大声喧哗,毫无教养可言。


    女孩哭哭啼啼在二人身后追赶,虽不敢言,却始终不肯放弃。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觉眉心微蹙,眼见其中一个男孩冲着隔壁那张桌子跑来,即刻伸手拎起他后颈衣领提至身旁,沉声呵斥道:“把东西还给人家。”


    男孩正是最顽劣的年纪,哪里会听他的话?当即就把手里的纸鸢朝着同伴跑了过去。


    卫椼所坐的那桌,正好在这两个男孩中间的位置,见纸鸢贴着酒碗从眼前滑过,当即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随手一抓,将那纸鸢揉成一团,“啪”地一声掷在地上。


    女孩定定看着此景,愣了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两个戏耍她的男孩也被吓了一跳,呆立在原地,不敢出声。


    卫椼不以为意,端起酒碗满口饮尽,见那女孩还站在原地哭泣,鼻腔间不经意发出“嗤”的一声笑,颇为轻蔑。


    凌无非见此情形,一言不发松了拎着男孩衣领的手,起身缓缓走到卫椼桌旁,俯身拾起被揉成一团的纸鸢,轻捻展开,前后翻看一番,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垂眸冷眼道:“还以为兄台能有多少英雄气概,原来都只在小孩面前显摆?当众惹哭一个小姑娘,够吹了一辈子了吧?”


    “你是何人?”卫椼自漠北归来,不论在飞鸿门,还是出门在外,处处都受人夸赞敬仰,还是头一回遭人揶揄,瞧着对方眉清目秀,面如女子模样,更觉颜面受挫,当即拍案而起,冷眼问道。


    “无名小卒,不劳记挂。”凌无非将纸鸢往他胸前一拍,转身便往回走。


    卫椼哪肯罢休,当即伸手屈指朝他肩头探去。


    凌无非身形一晃,不等卫椼反应过来,已然回退半步,抬手扣上这厮脉门,大力一拧。


    卫椼虽不及看清他身法,却很快回过味来,右手握拳,震开他钳制,回手握住背后重剑剑柄,霍地一声挥了出去。


    “这就亮兵器了?”凌无非错步疾退,眼中仍有戏谑之色,“走往江湖,如此冲动可不是好事。”


    “你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卫椼直视他道,“此等身手,定有来路。”


    “那就等你胜了,再来问我。”凌无非说完,仍是回身往座位上走。


    卫椼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心气一起,提起重剑便往他头顶扫去。


    凌无非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微微仰面,轻而易举便躲了开去,身关一旋,足尖勾起一条长椅踢出,将那条搁着啸月的椅子从桌底撞了出来。啸月宝剑也因这剧烈的撞击,飞至空中。


    卫椼挥动重剑,试图打落啸月,却还是慢了一步,被凌无非抢先接在手里。


    长剑出鞘,华光流转,如长虹贯日一般,倾泻而出,与卫椼手中重剑激烈相撞。凌无非只觉右手虎口被震得一阵酸麻,仿佛要裂开似的。


    “这……这是什么功夫?”吴通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躲在桌子后头,盯着他手中啸月看了半天,只觉得在哪听闻过此剑,脑袋却像是卡了壳似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惊风剑以轻灵见长,恰与这卫椼路数相克,一招一式间,将那重剑的起落,完全牵制其中。


    吴通看了半天,忽然一个激灵挺直身板,高声喊道:“我的乖乖,难道……不好,这小子居然还活着!”


    “你说的什么东西?”卫椼长年呆在漠北,对中原大事,多靠耳闻,知道得并不详细,自然也认不出眼前的这把剑。


    “就是……玄灵寺里,那个惊……惊风剑……”吴通结结巴巴道。


    卫椼大惊,旋身挥剑,大开大合,却怎么也沾不到凌无非半片衣角。


    “你就是凌无非?在玄灵寺里受了重伤,竟还完好无损到了这来?”卫椼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凌无非唇角微挑,却不说话。


    “他到了这儿,一定是要去找那个女人!”吴通大叫道,“副使,你得先把他杀了,才好动手啊!”


    “给我闭嘴!”卫椼在方才与凌无非对招时,便已觉出受他克制,莫说取他性命,哪怕只是想让他挂个彩,都难如登天。


    这厮心有不甘,提气灌满双臂,旋身抡剑掼向凌无非脚下地面。只听得一声巨响,整间屋子都跟着这扛鼎之势抖了三抖。


    那几个孩子早就吓得呆了,连哭都抛到了脑后,随着这一猛烈的的震颤,也都回过神来,大喊大叫着逃出门去。


    凌无非亦感到一股沉猛的劲力震荡,击在小腿骨间,不由向旁错开一步,纵步后退。


    在他起跃之际,卫椼以剑尖为心,支在地面,双手握于剑柄,凌空蹿跃而起,抬腿踢向他下盘。


    凌无非见状,一个旋身蹬足踢出,两股颈力相撞,震得二人同时退开。卫椼也因这一招消耗太大,眼前一阵昏花,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子。


    “你想杀的人,武功远在我之上。”凌无非还剑入鞘,道,“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还拿什么对付她?”言罢,即刻转身,大步走出酒肆。


    他知道卫椼满心所想,都是要取沈星遥性命,于是加快步伐,不分昼夜便赶去了黎阳。然而这般不要命地赶路,到底还是超越了极限,未到山脚,便已开始觉得吃力。


    凌无非扶着道旁旗杆退至一间酒肆内,低头看着右腿,蹙眉凝神,陷入沉思。想着多半是与卫椼相斗之时,受那厮颈力所震,引得伤痛发作。


    他只觉右腿像是被无数只从地下伸出的巨手死死攥住,又僵又麻,怎么也抬不起来,便忙向伙计招手,要来一壶药酒,仰面灌入腹中。


    凌无非心急赶路。卫椼自也不甘示弱,在这八月初一的夜里摸黑上了云梦山。


    这厮臂力惊人,竟不走寻常路,到了玉华门所在的那片山头脚下,直接便沿着绝壁向上攀去。吴通没有他的本事,只能缩在崖下候着。


    卫椼习的是重剑,身段也似千斤坠似的,轻功身法也因习惯所致,稳而缓慢,实在轻盈不到哪去。山壁险峰高绝,巉岩峭壁间,卫椼靠着重剑平稳身形,愣是一步步攀了上去。


    沈星遥虽是被华洋擒来,但毕竟服了七日醉,武功再高也使不出来。再者,何旭得了李温尚在人间的消息,看这女子孤苦伶仃,也不忍心过多为难,便未派人看守。


    话说这八月初一之夜,正是朔月,天色凄凄蔼蔼,没有一丝光亮。沈星遥独卧房中,看着窗外景色,愈觉心头压抑,只想出去透个气。


    谁知到了门外,还没走几步,便瞧见不远处多出一个朦朦胧胧的黑影。


    沈星遥心头一颤,借着房中未熄的灯火透出的微末光亮,隐约瞧见那人手中握着一柄重剑,心下猛地一沉,脑中顿时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她自来到这山上,便未少受人白眼。毕竟这玉华门里还有几百号人,与她有交情的不过那么几个,大多人仍旧避免不了落俗,因她是张素知之女的身份,对她心怀芥蒂。


    沈星遥为避免与那些人打交道,便特意请陆琳帮着说情,给她在这后山里找了间前后都不着人烟的屋子住下。她身中七日醉,是玉华门中独门毒药,纵没人看押,也无处遁逃,是以何旭等人也并未对她过多约束。


    然而眼下,沈星遥却偏偏因为这样,面对攀岩找来的卫椼,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当即转身向前山奔去,因七日醉之故,无法使出半点轻功,所幸她惯行山路,依稀还能辨清方向,不至于满山乱走。


    可她如今虚弱已极,单凭这点力量,又如何逃得过卫椼的追击?


    通往前山的路还有老远,沈星遥跑出一段路,听着卫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下顿生绝望,然而转念一想,却突然有了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主意。


    她调转方向,径自朝着陆琳当初坠崖的绝壁奔去。


    第184章 . 生死悬一线


    那山壁之下有一截枯树, 陆琳当初也是靠着这截枯树,绝境求生。


    沈星遥奔至崖边,回身望见卫椼拖着重剑, 一步步朝她走来, 当即将心一横, 纵身跃下。


    如今的她使不出半点武功,只要稍有偏差, 便会一命呜呼。好在上天垂怜,落下之际, 虽不是在那枯木正上方, 却也靠着边缘。


    就在她身形与之擦过,猛然下坠之际, 她因强烈的求生欲望, 双手双腿并用, 扣住枯木断枝,拼命向上攀爬, 死死抱住枯木, 将唇瓣咬得鲜血淋漓,待她稳住身形,已是满身大汗。


    “妖女!你宁可自己死,也不肯让我动手吗?”卫椼站在崖边, 冲着黑暗的深渊高声咆哮。


    沈星遥咬紧牙关, 一声不吭。她心下明了, 在这朔月之夜, 没有月光, 纵使点灯, 站在峭壁顶端的卫椼也未必能看得见她, 只要自己熬过这个夜晚,便能多一丝生存的的希望。


    可在这时,身上的五行煞却疯狂发作起来。


    沈星遥浑身颤抖,强忍烧灼之痛,咬紧牙关,却依旧未发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不到卫椼的声音,悬在心头的那股气息也松弛下来,昏昏沉沉,几欲昏死过去。


    短短数月,原本平静的生活都被打破,沈星遥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鸟儿,中了猎人的箭,一头跌入泥沼之中,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经历,心下愈感苍凉,却也只能认命,蜷缩在这一方枯木之上,等待朝阳到来。


    长夜漫漫,同样备受煎熬的还有凌无非。


    他在山下等到腿伤稍有好转,便支撑着疲惫的身子,踏上前往玉华门山门的路。魔头之名早已从他身上摘除,堂堂正正走进这名门正派里,倒也无甚可惧之处。


    从浓墨一般的长夜,走到日出天晞,凌无非总算来到山门前。


    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在这地方,虽不会有人对他喊打喊杀,但怎么也少不了一番周旋。他若公然要人,对方也定不会给。


    凌无非想起上回来此的经历,回忆起一条绕去后山的偏僻小径,便转道寻摸过去,却在小道的尽头听见了陆琳的喊声:“沈姑娘,沈姑娘你在哪儿?”


    凌无非听到这话,当下顾不得许多,也不管自己这近乎“诈尸”的举动会不会吓着陆琳,即刻奔上前去,冲陆琳唤道:“人呢?”


    “不在啊……本该在的。”陆琳下意识答完,才回过神来发觉不对劲,猛地一转身,见是凌无非站在眼前,一时惊得张大了嘴。


    “这是何意?”凌无非心头登时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我不该来?”


    “不是……”陆琳摇头,脑中思绪忽然变得迟钝,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本是来做什么的,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道,“星遥不见了!”


    “几时不见的?”凌无非问完才觉出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又问道,“你先同我说清楚,她为何会在云梦山?”


    “是长老和掌门师兄商议,要将事情原原本本弄个清楚,这才把她请了过来……不对……不能说是‘请’,为了不落人话柄,还给她服了七日醉。”陆琳越说,越是焦灼,“她这时候逃走……不是很容易落到别人手里吗?”


    “照你说这么说,她不会贸然逃生。”凌无非咬牙,略一沉默,道,“卫椼来过吗?”


    “你也见过卫椼了?”陆琳问完,又想了一想,摇头道,“可他要真是来了,守山的师弟师妹们,定会前来通报的呀。”


    凌无非凝眉不言,请她带路来到沈星遥这两日在此的住处,沿着附近的山头仔细搜寻一番,忽然发现一处狭道的地面上有重剑拖曳的痕迹,登时失了血色,惶然抬眼,蓦地望向陆琳,道:“是卫椼,他来过这?”


    “我……我不知道啊。”陆琳惊惧退后,“这……他几时上山的?我怎么不知道?”


    凌无非心下愈发惶惶难安,沿着地上的痕迹一路疾纵,瞧见峭壁的一刹,眼底蓦地浮起一丝惶恐之色,当下急刹止步。


    “这……这不就是……”陆琳追至他身后,瞧见眼前情景,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是你当初坠崖之处。”凌无非低头看着翠绿幽深的谷底,只觉头脑一阵眩晕,险些站不稳身子。


    “我去叫人来!”陆琳说着,当即转身跑开。


    凌无非蹲身望向深渊,脑中空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他闭目摇了摇头,竭力抹去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定神看了一眼那棵距离崖顶足有二丈多深的老树树干,强压下心头恐慌,飞身纵步,向峭壁间的几处凸起的岩石借力下跃,稳稳落在那突出的半截树干上。


    老树不远处,贴着险峻山壁间,有几处刀锋嵌入过的痕迹,延展出约莫七八尺远的距离,最后一道痕迹的下方,则是一条狭窄的石道。


    这条路他曾走过一回,有轻功在身,侧攀纵跃到那石道上,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壁上刀痕周围时有尘灰被风拂落,显然还新得很,全无风化迹象,锋刃宽窄也与玉尘极为相近。


    凌无非瞥见这些,心里腾起一丝期望,怀着满心忐忑,纵步跃上石道。


    石道蜿蜒,越向下走便越是宽阔平坦。他纵步疾驰,一路左右张望,只盼着那个心心念念了多日的身影,能够早些出现在眼前。


    烈日高照,灼眼的阳光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沈星遥一手扶着心口,跌跌撞撞走在谷底的乱草丛中。


    她一路仓皇疾奔,不知何时丢了只鞋,赤着的右足,脚底被碎石划破,隐隐渗出血迹。


    五行煞自昨夜发作起,便一直断断续续发作,不曾休止,到了此刻,她的胸腔之内,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烧,从心口一直烧到小腹,越燃越旺。


    她又累又渴,只盼着能尽快找到水源,却越发感到头脑眩晕,仿佛眼前的花草树木,连同山壁岩石,都在颤摇,耳边也想起了嗡鸣声,晃得她头晕眼花。


    就在这时,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沈星遥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定下神,仔细听辨水声来处,寻摸过去,见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没有多管,便径自跳了进去,将大半个身子都泡入水中,只求靠流水降□□温,尽快缓解痛楚。


    流水冲刷过她的身体,将她本就褴褛的衣衫打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


    不知过了多久,她胸中的灼烧之感终于减退了些许,耳边的嗡鸣声也逐渐散尽。


    “沈星遥!”一声熟悉的呼唤,从她身后传来,话音无比焦灼。


    沈星遥愣了片刻,一时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不是不会水吗?快点上来。”凌无非手里拎着半路捡到的靴子快步奔来,到了水边,将那靴子搁下,不管不顾,跃入溪水之中,涉水来到她跟前,两手扶在她双肩,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你……”沈星遥用湿漉漉的手狠命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难以置信望着眼前的少年,怔怔说道,“我……我是在做梦吗?”


    “你说什么胡话?”凌无非一把拉起她的手,见她吃痛后退,惊觉不妙,即刻将她袖口撩起查看,又前后打量一番,这才发现她一身伤痕累累,立时红了眼眶,捧起她的面颊,柔声问道,“怎么弄成这样?是谁伤了你?”


    直到此刻,沈星遥才回过神来,见到日思夜想之人就在眼前,当下扑入他怀中,双手绕他腋下,紧紧环拥,泪水争先恐后,止不住地滑落。


    凌无非心疼不已,只觉自己心上的肉正在被人一刀刀剜去,双手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垂眸轻吻她额头:“抱歉……是我来迟了……”


    “能看见你……已经很好了。”沈星遥闭目,泪流不止。


    凌无非不言,当即将她打横抱起,涉水走上溪岸,却在这时,忽觉右腿一阵抽搐,只能强忍不适,俯身将她放在一片平坦的岩石上,坐在她身旁。


    “你的腿伤这么快就好了吗?”沈星遥忧心不已,蹲身抚摸他受过伤的右腿,眉头紧锁,“明明伤都没好,怎么就来了?你就不怕……”


    “我怕我再来迟一步,你就没命了。”凌无非顾不得腿上发作,赶忙托起她光着的右脚查看,见她足底满是伤口,心下又是一阵抽搐,赶忙翻出伤药给她敷上,这才套上靴子。


    “我只知你被华洋带来此处,却未曾想到……”凌无非见她衣衫不整,赶忙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关切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临走时还好好的,凭你的身手,本不该……”


    “起初都没什么……只是中途被人追杀,遇上了叶惊寒,不知怎的……”


    “怎么又是他?”凌无非面色微微一沉,“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他,”沈星遥摇头,平声静气解释道,“落月坞传位圣物血月牙不知所踪。叶惊寒本想利用此物,让檀奇与方无名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利,谁知弄巧成拙,还把我给牵连了进去。”


    “我无计可施,只想早些结束这麻烦,便与他同去云台山去见檀奇,谁知道……”


    说到此处,她忽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低头把脸埋入双臂间,长声慨叹:“我怎么不知道长个心眼,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别这么说话,不是你的错。”凌无非心疼不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再次拥她入怀,拉过她的手,探了探温度,只觉一片冰凉,又看了看二人身上湿透的衣裳,略一沉默,将她打横抱起,就近寻了个山洞,找来些枯枝残叶,生起篝火。


    “七日醉要解,五行煞也要解。”沈星遥伸长双手,靠近火堆烘烤,摇头苦笑道,“这下,我是真成废人了。”


    “别这么说自己。”凌无非靠近她坐下,伸手捋顺她额角乱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目光充满关切,温声问道,“你身上还有哪受了伤,可曾上药?能让我看看吗?”


    沈星遥略一点头,正待解开衣裳,却顿了一顿,突然像是想到何事,飞快摇头道:“卫椼多半还在山里,这要是被他追了过来……我还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也是……”凌无非点点头,道,“罢了,等会儿我带你下山,再去找个病坊疗伤。不过,我还是有些糊涂,你刚才说的‘五行煞’是怎么回事?卫椼又是怎么找到你的?”


    沈星遥不自觉叹了口气,略略摇头,这才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对他娓娓道来。


    凌无非听完她的话,眉心不自觉蹙成一团。


    “我回过一趟金陵,失火一事大致也已知晓,却没想到……所以现如今,叶惊寒是去关外找血月牙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确信檀奇得到此物,便一定会解开你身上的五行煞?”


    “我并不确信,只是实在想不到还能怎么办。”沈星遥说着,不觉露出自嘲的笑,道,“如今回头细想,我还是把许多事看得太简单了。这一年来,要不是有你,还不知会栽多少跟头。”


    “你也救了我不少回,别这么想自己。”凌无非摸摸她的衣袖,见衣衫都已干透,方稍稍松了口气,将方才给她披上的氅衣前襟捋了捋,又捻紧衣缘,让她攥在手中,温声嘱咐道,“我回山上看看,你在这等我,别走太远。”


    “你要当心啊,”沈星遥担忧道,“千万别再受伤了。”


    “放心,”凌无非展颜,眸底流波,宛若春山之水,缓缓流淌。


    他凝视她双目,柔声说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怎会舍得分开?”


    第185章 . 山河莽苍间


    话说昨日夜里, 卫椼见沈星遥坠崖之后,虽因天色无光,看不见崖下景象, 也仍未善罢甘休。


    他在漠北多年, 本就是为了复仇而回到中原, 断然不会因为这模棱两可的结果半途而废。是以在附近寻了条下山的路,搜查了整整一夜。


    这厮初来乍到, 对此间山路毫不熟悉,先前爬上峭壁撞见沈星遥, 也只是巧合而已, 这回往山下一走,果然没一会儿便在半山迷失了方向。


    他在山中兜兜转转, 从天黑找到天亮, 仍旧只看到漫山遍野的乱藤荒草。山路逶迤, 不似漠北那一马平川,放眼便能望到天边的草原, 举目所见, 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与茂密的树林,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分别在什么方向。


    卫椼一心想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以直到此刻, 也还是不肯放弃, 谁知绕来绕去, 竟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却在这时, 他瞥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挂着一片残破的衣角, 当即取了下来, 在手中翻看。


    这衣角还是上回沈星遥等人在山中与燕霜行周旋时,为引开她视线所留下的。这本没多大关系,偏巧所引道路的一端,通往上回陆琳受伤栖身的那处瀑布,偏偏沈星遥此时此刻,刚好就在离那瀑布一射之地外的山洞里歇息。


    卫椼是个粗脑子,不知陆琳旧事,只把这衣角当做线索,一路摸索了过去,到了瀑布底下,刚好便看见因口渴而来取水的沈星遥。


    “妖女!”卫椼眼中烧起一团火,踏水纵过寒潭,举剑朝她头顶劈去。


    沈星遥大惊,她内息受限,不得动用武功,无法与之硬拼,只得连连退后,可她身法再妙,也无反抗之能,加之卫椼所用兵器,又重又长,不一会儿便将她圈拢在其中,只消一招,便能轻而易举取她性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片飞叶朝着这厮脑后破空而来。卫椼侧身闪避,却见一道人影疾纵而过,掠起沈星遥,又疾纵开去,稳稳落在不远处一片草丛间。


    来人正是探路归来的凌无非,见这厮一脸气势汹汹的模样,当即怒道:“你要不要脸?她现在浑身是伤,半点武功也使不出来。在关外就学了这点本事,只知欺凌无法还手之人?”


    “又是你?”卫椼脸色猛地一沉。


    “是我又如何?”凌无非将沈星遥护在身后,道,“早便警告过你,既不肯听,一会儿没命下山,也怨不得我。”言罢,已然横剑在手。


    卫椼不言,挥剑便上。凌无非斜剑一格,啸月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斗得几个回合,剑下守势忽地转攻,轻盈翻飞,若花间迷蝶,招招凌厉,直取要害。


    上回在醉不归,他只是试试卫椼身手,并无杀心,可如今这厮苦苦相逼,对已落魄至此的沈星遥尽显宵小之态,令他愤怒不已,手起剑落,再也不留任何余地。


    卫椼本非无能之辈,却因路数受他克制,处处落于下风。


    沈星遥在一旁观看,想着凌无非腿伤初愈,心下也焦灼得很,却偏偏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干着急。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声音,是凌无非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我不想有朝一日见你遇上不敌之人,我却无力施以援手,护你周全。那等滋味,定无比煎熬。”


    这煎熬的滋味,到得今日,她也算是尝过了。


    上回在玄灵寺内,凌无非头一回使出在各门派人前使出惊风剑。众派门人亲眼所见,他手中啸月,正如当年江湖中人对凌皓风的称赞——一剑惊风荡淆尘,月朗天清覆星河。


    可那一日,沈星遥迟了一步,直到今日才亲眼看到真正的“惊风剑”是怎般模样。


    她是擅武之人,识得那剑光流转间,一招一式所蕴妙意,蓦地发现自己对家传之学的了解,若真刀真枪的使出来,也未必及他。想及他平日里那看淡一切的模样,这才惊觉彼此虽已相处一年之久,竟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这少年人自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起,便如朗月春风,暖人心怀。沈星遥生平头一次感到,被他所爱是如此幸运之事。


    卫椼自在醉不归吃了一回亏后,便长了心眼,虽一时破不了凌无非的招式,却也在这有来有往的喂招之间学会了如何迂回。


    沈星遥见这厮有意拖延时间,不禁蹙了蹙眉,迅速打量起他空门所在。


    重剑不比寻常刀兵,运用之时,不仅左右两手,还需腰身、臂膀配合,方能发挥其威力。


    她仔细瞧了一会儿,只觉卫椼转身挥动重剑时,十回有九回都是右腰发力,左侧腰眼穴上下,隐有迟滞之态,即刻冲凌无非道:“攻他左腰,他有旧伤!”


    凌无非闻言,手中剑势一转,即刻向卫椼后腰刺出。


    卫椼连忙旋身闪避,恼羞成怒瞪向沈星遥,忽而伸手入怀,掏出两枚铁棱,抬腕抛向她面门。


    沈星遥虽不得动武,但所幸身法还在,匆忙侧身闪避,险而又险躲过了那两枚铁棱。


    凌无非只觉这厮无耻至极,心下越发恼怒,手底剑花一挽,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斜切卫椼腰眼,只听得“刺啦”一声,剑刃划破衣衫,在他后腰留下一道长逾二寸的血痕,伤口皮肉也随之翻起。


    沈星遥判断不假,卫椼后腰原就有旧患,受了这一剑,再需这处运劲方能使出的招式,也再用不得,十数招内,便败于凌无非剑下。


    凌无非横剑架于他颈项,迫得他跌跪在地,略一迟疑,正待刺下,却听得沈星遥道了一声:“慢着!”


    凌无非不免疑惑,回头望了她一眼,却见她摇了摇头。


    “他是飞鸿门副掌门,你不能杀他。”沈星遥上前,握住他的手,道。


    “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卫椼冷笑,“要不是当年那老妖婆害死我父亲,我兄弟二人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你这宵小,枉负先辈侠义,为了这个妖女,身败名裂,弃道义于不顾。今日你杀了我,他日身死,定比我痛百倍!”


    凌无非眉心微微一动,心下某处隐隐被一只无形之手拨动,握剑的手不免松了几分,却又倏地握紧,倒转剑身猛击卫椼胸前大穴,令他昏厥在地,旋即拉过沈星遥的手,飞快离开。


    与此同时,山间数处亮起传信烟火,倏地窜上天空,炸开火花。


    “无非,无非!”沈星遥跟在凌无非身后,一路穿过乱丛,向山下行走,数次唤他名字,都听不见回应,于是索性挣脱他的手,迈开大步,拦在他跟前,大声说道,“凌无非!你听我说话!”


    凌无非好似沉浸梦里神游一般,直到听见这一声唤,方回过神来,停下脚步,眼中晃过一丝神魂未定的惊慌之色。


    “你不忍我被这世道所改,那你自己呢?”沈星遥扶着他双肩,定定凝望他双目,问道,“你确定要为了我,变得面目全非,再也不是原来的你吗?”


    “自我对王瀚尘出手那时起,这条路便再难回头了。”凌无非心绪烦乱,目光略显躲闪。


    “我记得最初在玉峰山遇见你时,你还在调查你爹当年遇害之事。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所做的一切,便都是为了我的身世,我的期望。好像突然之间,你我便都忘了,你从何而来,要去何处?”


    “你心中本有所求,亦有抱负,原是身在高处,却因我而割舍。从前我未留意,也不曾深想,如今看你这般,却越发惶恐。世人眼里,你是惊风剑传人,也是江湖正道独当一面的英雄侠士……难道真要为了我不顾一切,再也回不了头吗?”


    “所以你不让我杀卫椼,也是因为这个?”凌无非目有恍惚。


    “适才我见你使出惊风剑,便知单论家传之学,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沈星遥望向他的目光,充满疼惜之色:“你也曾有你的骄傲,却受我牵累,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真的好后悔,后悔当初为何不听秦掌门的劝告,非要留在你身边,早知会是这种结果,我就应当……”


    她未说完这话,便被凌无非一把拥入怀中。凌无非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在她额前轻轻一吻,柔声说道:“我答应你,从今日起,不论做什么,都会三思而后行。你也不必惶恐,更不必为我委曲求全。是我带你走下昆仑山,到这浊世饱受飘零之苦,若不全力相护,又怎对得起我对你的承诺?今日之事,到此便为止了。还得早些下山,设法解除五行煞才是。”


    言罢,他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沈星遥。


    “这是什么?”沈星遥愣道。


    “七日醉的解药。”凌无非道。


    “所以你刚才上山,是为了找这个?”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点头,展颜一笑。


    沈星遥接过小瓶,眸中仍有顾虑之色,却被他一把揽过腰身,拥在怀中,向山下行去。


    “这五行煞虽不致命,却也不能放任不管。”凌无非收敛笑容,正色说道,“那个叶惊寒,每次出现在你面前,都会带来麻烦,我可不放心他,还不如自己亲自去一趟看个究竟。”


    沈星遥望了他一会儿,略一思索,只随意点了点头便别过脸去。凌无非见她这般,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似的,唇角微微一挑,松了搂着她腰身的手,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沈星遥惊道。


    凌无非挑眉一笑,却不回答,就这么抱着她,径自走下山去。


    二人下山以后,直接便绕开了黎阳,转而去了附近的小村庄。适逢黄昏,得到一户好心农家的收留,便暂时住了下来。


    到了夜里,沈星遥坐在床沿,看着手里那瓶七日醉的解药,沉默不语。正逢农家老妇端了茶水到门前。凌无非上前接过,对那老妇道了声谢,回头放下茶水,又看了一眼沈星遥,等到老妇走远,方在她身旁坐下,问道:“你是不是觉得,白天还有话还没说清楚?”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沈星遥抬头望了他一眼,眼中隐有不悦。


    “你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凌无非搂过她肩头,柔声说道,“今日差点对卫椼动杀心,是我一时冲动。但同样的事,往后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我知道了。”沈星遥点头,目光依旧黯淡。


    “其实你真的不必想太多,”凌无非道,“我今日的处境,并非受你连累。如今种种线索都足以说明,当年旧事与你我皆有关联,走到这一步,绝非偶然。”


    “我不是说过吗?从前那么多年我都不曾想过,今生今世能有幸遇上你。说不好,这缘分早在多年前便已注定。既是上天所赐,为何不好好享受,而要瞻前顾后?”


    沈星遥听到此处,抬眸望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凌无非微微一笑,托起她拿着药瓶的手,道:“这七日醉的滋味,我可是尝过的。解得越迟,药性滞留便越久。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每次遇上何事,你都冲在前面,让我担心。”


    听到这话,沈星遥默默白了他一眼,打开瓶塞,将瓶中解药一口灌了下肚,随即将那白瓷小瓶掼在他怀里,道:“早该想到,你每次都是这副德性。也罢,看在你今日及时赶到的份上,不同你计较。”


    凌无非闻言一笑,低头轻吻她额角,在她耳畔柔声道:“谢谢你。”


    沈星遥闻言愕然,却已被他吻上了唇。


    这一吻虽只是浅酌,却悠远而绵长,末了,他抵着她的额头,柔声说道:“我本非完人,却被你说得千万般好。虽不知往后的路还有多少坎坷,但此刻有你,已足够了。”


    沈星遥心下动容,靠在他怀中,双手绕过他腋下,在背后环拥,久久不愿松开。


    农家宅院,比起客舍,自是简陋许多。那老妇将唯一的空房腾给二人,也不便过多要求什么。好在二人先前便已十分亲密,也不在意这些,到了夜里便和衣相拥而眠,很快入睡。


    谁知后半夜,沈星遥胸中五行煞又发,好不容易缓和,却已出了一身大汗。她疲惫至极,疼痛过后便又昏睡过去。


    凌无非摸了摸她额头,轻手轻脚爬起身来,从行囊里翻找出干净的衣裳给她换上,因恐她伤痛再次发作,便侧躺在她身旁陪了半宿,再未合过双眼。


    这半个夜晚,借着照入窗隙的细碎月光,他始终望着她,自相识以来的种种画面,不断在脑中回溯,不自觉便露出笑意。


    在玉峰山脚下河边初见的那一幕,在眼前停留许久,挥散不去,竟好似昨日发生的事一般。


    他微阖双目,回想当时心境,只记得那日他往玉峰山去,打算寻个船家渡河,忽然察觉有人看着自己。他先疑心是否是这一路疏忽,未曾察觉跟踪,然而扭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茶棚里坐着一名如同画中仙般的女子,不自觉便露出微笑。彼时初见,映在脑海中,只如一张画卷。


    因缘际会,原以为,不过萍水相逢,走到今日,却已是刻骨铭心。


    凌无非伸手,轻抚眼前熟睡之人的面颊,一时情动,微微凑过脸去,在她额间轻吻,忽感眼角湿润,落下一滴滚烫的泪,消匿于枕间。


    从这小村庄往雁荡山,相去四百余里,按照二人原先的脚程,本来三日左右便能到达。


    然而沈星遥身负重伤,又受五行煞所累,几乎无法赶路,加上二人又在逃亡,无法大张旗鼓雇马雇车,只好一路走走停停,花费了十余日的工夫,在中秋后的第三日,才到得山脚。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此处关隘险要,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山势峻拔,崎岖难行,鲜有来客。


    山脚村寨内,聚集着不少贩卖奇珍异宝的商人。他们行走中原内外,倒腾了不少稀奇的宝贝,抬高物价,奇货可居。


    凌无非本想让沈星遥在客舍歇息,却架不住她的倔劲,只能带着她一道在附近市集走访,然而一日光景下来,都未打听到与血月牙有关的线索。


    到了黄昏快收摊的时候,一位小贩听了二人与隔壁摊主的谈话,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冲隔壁摊主道:“哎,你可记得元二?”


    二人一问方知,这个叫元二的商人,专爱搜罗各式古玩玉器,然而前些日子,忽称家中有事,从此便了踪影。听到这个消息,二人只觉其中有些古怪,继续追问下去,才发现那两个小贩也只是一知半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腰佩环首刀的男人来找过他?”沈星遥问道。


    “环首刀?那是多少年前的家伙了,现在还有人用那玩意?”小贩想了想,摇摇头道,“我见都没见过那种东西,不曾留意。”


    不远处另一家贩卖各种古怪兵器的摊子上,摊主抄着手,看热闹似的望着沈星遥等人。


    雁门关直通漠北,进进出出的,多是商贩或下九流之人,他们二人这般模样精致,衣着考究的,倒真不多见。


    这摊主贩卖兵器,对古往今来各式刀剑都有研究,听了二人的问话,也很快想起来,突然招了招手道:“哎!二位客人,到这来。”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却不说话,只默默转身来到摊前。


    “二位,”摊主滴溜溜打量着二人随身的佩刀佩剑,两眼放光,“真不错……真不错……”


    “你见过那个人?”沈星遥单刀直入。


    “姑娘这刀,要价多少?”小贩顾左右而言他。


    “这刀不卖。”沈星遥道。


    摊主啧啧两声,道:“看你这小姑娘面无血色,手无缚鸡之力,哪里用得上这种刀啊?你随便开价,我保证不眨眼。”


    “那么足下觉得,前几日来这的那位用环首刀的客人,与他的刀可匹配?”凌无非道。


    “那是自然,我看那人器宇轩昂,绝非凡俗,要是像公子你这样,模样娇娇弱弱,那可就……”摊主说着这话,不经意抬眼,目光对上凌无非眸底那一抹意味深长之色,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禁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你见过那个人?”凌无非眼中含笑。


    “见是见过,可他……”摊主话到一半,忽见他眸光一沉,隐约藏着令人胆寒的锋芒,身子不自觉便缩了起来,连连点头。


    第186章 . 恨无千日酒


    关外山郭, 叶惊寒独自走在泥泞的小道间,忽闻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回过头去, 却见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 一步步走了过来, 在他跟前站定。


    叶惊寒眼前一阵恍惚,目光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 瞥见她那苍白憔悴的模样,忽觉心底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 平静问道:“玉华门的人没有为难你?”


    “三言两语说不明白, ”沈星遥道,“总之, 七日醉的毒, 已经解了。”


    “那就好。”叶惊寒点了点头, 忽觉周遭一切索然无味。


    凌无非见他始终旁若无人般盯着沈星遥看,愈觉不满, 当即上前问道:“叶兄既已找到了线索, 为何又遮遮掩掩,威胁那元二离开?”


    “不让他早些消失,难道等着檀奇的人自己来吗?”叶惊寒冷冷瞥了他一眼,道, “叶某可不像凌公子你, 出身尊贵, 连手指甲都生着傲骨, 做不得这种低三下四的勾当。”


    “你少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沈星遥听见这话, 立刻开口, 问道, “我问你,血月牙到底在何处?”


    凌无非听出她话里的袒护,扭头望了她一眼,唇角飞快掠过一抹笑意,当中既有得意,又有欣慰。


    叶惊寒一言不发,只是背过身去,径自向前走开。


    烈日高悬,照得泥地干裂。三人脚下走过之处,碎土极不安分地扭动着,滚入裂隙,在黑暗的泥沟里安家落户。


    叶惊寒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老旧简陋的小院前。


    小院前没有围墙,只围着一圈高低不平的木栅栏。院中,一位白须白发的佝偻老者扶着一根木拐杖,坐在一张低矮的木凳,正眯着眼睛,一脸闲适地晒着太阳。


    他静静看着老者,良久不言,直到沈、凌二人跟了上来,停在他身后,仍旧一动不动。


    “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老者说这话时,仍旧眯着眼,“别站在那儿了,进来陪我老头子说说话。”


    “叨扰了。”叶惊寒推门入院,缓步走到老者跟前。


    凌无非搀扶着沈星遥,紧随其后走进院里,下意识打量一番那老者,忽然发现老人坐的那张凳子,只有一侧并排的两条腿,另一侧则是空的。


    他忽地意识到何事,恭恭敬敬对那老者弯腰,行了个礼。沈星遥亦随之躬身,向他施礼。


    “从中原来的人,果然很有礼数。”老者笑眯眯道,“不过你们几个,为何要来找我这糟老头子呢?”


    “晚辈听元二说,您手里有一件东西。此物对在下很是重要,若有唐突,还请见谅。”叶惊寒拱手躬身,恭恭敬敬施礼。


    凌无非听到“此物对在下很是重要”几个字,不经意似的扭头瞥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元二……元二……”老者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忽而恍然,哈哈大笑笑道,“记得,老夫记得,是有这么一号人。”


    老者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都过了几十年了,怎么还有人想要这东西?落月坞……如今还在吗?”


    “几十年?”三人闻言,俱是一愣,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饶是凌无非最先反应过来,赶忙冲那老者施礼,恭恭敬敬道:“请恕晚辈冒犯。拙荆遭人算计,无端卷入落月坞两任宗主夺位之争。如今身中五行煞,痛苦不堪。那施术之人非得要我等拿出血月牙交换,方肯解除,还望前辈见谅。”


    “哦?”老者愣了一愣,站起身来,这才仔细开始打量三人,目光最终落在沈星遥身上,问道,“他说的是你吗?你中了五行煞?可怜的孩子……”


    沈星遥略一颔首,刚要说话,却见老者已拄着拐杖起身,走向后边的小木屋,一面走,一面念道:“这我可得好好找找……年前那会儿,那东西被元二看到,非得说是个宝贝,软磨硬泡要同我赌,说让我把这东西摆在他的摊子上,三天之内定能卖出,哪里知道,我只要价一文,都无人问津……如今却有人主动来要,真是稀奇……稀奇得不得了啊。”


    凌无非听着这话,目光忽然落在那个只有两条腿的凳子上。


    那凳子离了人,竟还好端端的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禁露出惊奇之色,歪头退开两步,仔细瞧了几眼,忽闻老者说道:“别看啦,那凳子底下有两颗钉子,插在地里。老夫原先的确练过武,可早就被人废得干干净净,你们几个孩子,真是……唉。”


    几人闻言一愣,俱向那老者看去,见他抓着一只破旧的锦囊,颤颤巍巍走出门来,便忙上前搀扶。


    老者绕开三人,一面打开那只布包,一面走回凳子旁坐下,将手举至几人眼前,只见那布包当中躺着一枚通体鲜红如血的玉雕月牙。


    “我说此物只售一文,那些人便觉得,这定是不值钱的玩意,冒充真货贱卖。”老者说着,转向叶惊寒问道,“如今那落月坞的宗主,叫什么名字?”


    “方无名。”叶惊寒答道。


    “那,是他要这东西?”老者问道。


    “是上一任宗主,檀奇。”叶惊寒道,“方无名是我义父,因先辈恩怨之故,对我并不信任。我为摆脱他的掌控,便称此物在我手中,欲挑起双方争斗,却不想弄巧成拙……”


    “哦,这么说,是你看上人家妻子了?”老者指指他,又指了指沈星遥,呵呵笑道,“魏武帝曹孟德,专好人妇。你呀,兴许与他一般,有惊世之才。”


    “前辈莫要取笑。”叶惊寒无奈说着,愈觉心下不是滋味。


    凌无非听了这话,眼角余光朝他一瞥,摇了摇头,又飞快望向别处。


    老者目光转向沈星遥,认真打量她一番,道:“可这丫头脸色不佳,看样子不像受得起这些折腾。你们说的那个檀奇,我老头子虽不认得,却也猜得到这等人的手段。你们这么一来一回,让他拿到血月牙,还不肯解开五行煞,又当怎么善后?”


    “还请前辈指教。”凌无非认真恳求道。


    “五行煞,须以高深内力注入体内,打开经脉,直通五脏。”老者说道,“要解开它,同样得有极高的内力,你们两个,瞧着步法身段,应当本事都不差。不过……年纪稍轻了些,为求稳妥,最好合力替她解煞。”


    “可我身中剧毒,虽已解开,要等毒性完全散尽,还需些时日。”沈星遥道,“此毒不伤性命,却使内力淤阻,可会对解五行煞有影响?”


    “哦?”老者若有所悟,抚须颔首道,“那就得多费些工夫。你随身的这把刀,当不是只用来唬人的吧?他们替你解煞,须得打通经脉,到时你的功力,当也能够恢复,不管能使出几成,总归有所助益。”


    “也就是说,无需施术之人出手,也能解开?”凌无非眼前一亮。


    “那该怎么做?”叶惊寒眉心一紧。


    “需寻一水气丰沛之地,行气五小周天,每至一脏腑,倒行一脉,五轮之后,煞气自会退出体外,煞气随汗流出,赤红如血,待色转清,便是好了。”老者说道,“要说水气丰沛之地,附近刚好有一处。就在这雁门山中,叫做化仙洞,只不过……”


    “前辈请讲。”沈星遥道。


    “解五行煞时,气行五脏六腑,顺逆交错,通体升温,不得有任何阻碍,也就是说,中煞之人,须得除去全身衣物,你看……”老者的眼神,带着探寻似的疑问。


    叶惊寒忽觉头疼不已,不禁伸手扶额。


    凌无非眉头紧锁,却不说话,似在沉思一般。


    “那么……”沈星遥略一迟疑,上前一步问道,“能不能请教前辈,这化仙洞该怎么走?”


    老者口中的化仙洞,就在雁荡山深处最隐蔽的幽谷之内。


    进洞之后,转过一个弯,便有一方清池,或说就是一低洼,深不过五寸,看似死水,却清澈无比。


    洞顶正中有一圆洞,透入天光,照亮清池,洞中四面石壁间,长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分外鲜艳,充满生机。


    一番权衡之下,几人只能在洞中高处横挂一条铁索,悬一白色帘幕于池畔,透过帘幕,只能瞧见另一侧隐约透出的黑色人影,如屏风一般。


    老者拄着拐杖立于一旁,看着站在帘幕后,左右打量洞中物事的叶惊寒,忽然对他招了招手。


    叶惊寒不解其意,走到老者跟前,却见老者将血月牙放在他手心之中,道:“这东西在我手里几十年,也没什么用,你既需要它,便给你了。”


    “这……”叶惊寒受宠若惊,一时竟忐忑起来。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老者长声慨叹,道,“落月坞,本不当是这副光景。你这年轻人,不错,真不错。”说着,拍了拍他肩头,便拄着拐杖,蹒跚而去。


    听着拄杖声远,叶惊寒不禁陷入沉思,良久,忽听得一声闷哼,回首一看,见沈星遥正捂着心口,满面痛苦之色,跌入一旁的凌无非怀中。


    作者留言: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出自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释义:江水带着春光将要流尽,水潭上的月亮又要西落。斜月慢慢下沉,藏在海雾里,碣石与潇湘的离人距离无限遥远。 这个是站在老叶的角度替他说的,算是为他感慨一下求而不得的情怀。


    第187章 . 暗然生幽香


    “开始吧。”叶惊寒心下五味杂陈, 收起血月牙,回到帘幕之后,将帘拉满, 遮住眼前视线。


    帐外女子身形缓缓褪下衣衫, 摞于池边。沈星遥长于北地, 身量高挑,不似江南女子那般玲珑窈窕, 却也丰润标致。帘幕上虽只有一个影子,然靠得近了, 亦能隐约看出轮廓。叶惊寒即刻闭目, 放空头脑,摒除杂念, 方敛衽衣摆, 在帘后坐下。


    凌无非虽与沈星遥面对着面, 此刻眼里也只有她那充满惫态的容颜,望向她时, 眼中只有怜惜, 全无欲念。他扶着沈星遥坐下,伸手撩开她额前垂落的那缕细碎的发丝,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


    依老者所言之法,二人一人在前, 一人在后, 一人掌抵肩背, 一人掌对双手, 向她身中度气。沈星遥体内七日醉的余毒尚未散去, 气息迟滞淤缓, 纵合二人之力, 亦有些许吃力,气息行至第二周天,二人额前便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星遥隐约感到气血流转通畅许多,便即沉敛心神,缓缓提气上行。


    三人之中,属她内息最为丰沛,可惜受七日醉压制,流转极为缓慢,过了许久,方流向手少阴,到得此刻,她周身已然滚烫无比,骨节也跟着发软发酸,胀痛难忍。


    “阿遥。”凌无非见她神色有异,似有疲态,连忙唤了她一声。


    帘后的叶惊寒看不到沈星遥此刻情状,听到这充满担忧的一声唤,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气息险乱。凌无非察觉异动,当即喝道:“叶惊寒,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她落得这般境地,全都拜你所赐,若再有差池,我定不饶你。”说着这话,掌中加以运劲,有道是习武之人,认穴打脉,先修内力,凌无非年纪虽轻,但迄今所学,多是体备完善的正派功夫,杂而浑厚,倒是比叶惊寒的功力更为扎实,这一番下来,已完全将沈星遥体内气息稳住。


    此时已至第三周天,沈星遥身中气脉也通了许多,气息源源不断涌出,转瞬便已通畅。凌无非立时觉察,当即露出喜色。帘后的叶惊寒也随之松了口气。随着沈星遥经脉愈发畅通,她的周身也渐渐渗出汗珠,汗水涌出体外,果真如老者所言,像是血一般的红色。


    鲜红的汗水渗透白色帘幕,在叶惊寒双掌周围蔓延开一片血色。他微微蹙眉,看着这渗人的痕迹,不由问道:“她怎么样了?”


    这话显然是向凌无非问的。


    他与凌无非曾有旧怨,从未有过好颜色。这一年来,数度机缘巧合下碰面,皆是无视他存在,直接向沈星遥说话。


    可这一回不知怎的,他突然感到如此为之,颇为逾矩,多了几分距离感。


    “我好得很。”沈星遥淡淡道,“多谢关心。”


    此番言语间,疏离之意分明。叶惊寒闻言,立时压下心头种种不该有的滋味,全身灌注调动气息,只求尽快解了她的五行煞,从此间逃离。


    一阵风从洞顶吹来,拂得水面与帘幕微微摇晃,沈星遥侧首瞥了一眼震颤不止的帘幕边缘,忽然一阵羞怯,向眼前的凌无非投去求助的眼神。凌无非不觉蹙眉,合指紧握她双掌,心绪也变得复杂了许多。


    好在没过多久,那阵风便停了下来。沈星遥长舒一口气,经脉尽然畅通,正值解煞最后一道周天,便即闭目凝神,全心贯注,打通最后一道关卡。周身血红的汗珠,色泽逐渐转淡,变得清亮透明。


    沈星遥闭目深吸一口气,收势起身,一把扯过中衣,盖在身上。凌无非也俯下身去,拾起剩余的衣裳,帮她一一穿好,整理一番,确认无所遗漏后,方上前拉开帘幕,却见叶惊寒早已转过身去,背对二人。


    洞中气氛顿时降至冰点,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


    沈星遥当先迈开大步,向外走去。凌无非见状,亦俯身拾起搁在池边的一刀一剑,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到了洞口,见沈星遥手中捏着一枚小石子,高举在眼前,蓦地运劲一捏,小石子在她手里,顷刻便化为齑粉,纷纷散去。


    “都好了?”凌无非欣然一笑。


    “嗯。”沈星遥回身望他,见他额间仍有汗迹未干,便捏着衣袖,替他一点点擦去。


    凌无非眼角余光瞥见叶惊寒走出洞口,握着她的手轻轻放下,缓缓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没事就好。”


    “叶惊寒,”沈星遥探头问道,“你可知道,刚才那位老前辈是何人?为何他会说,血月牙在他手里已有几十年?不是说,檀奇是在十多年前才被方无名打败吗?莫非,他也从来不曾得到真正的血月牙?”


    “应是如此。”叶惊寒面无表情,两眼空洞无光,“有些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


    “能否说来听听?”凌无非微微侧首,询问道。


    “落月坞原在关外,所行也不是现在这些勾当,主事者有三人,分别唤作寒渊、路玄与莫巡风。”叶惊寒道,“三人理念不同,唯有莫巡风是中原人,带着追随他的那批弟子,一心只想回到中原,却在雁门关外遭到围堵,大战一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说那一战后,三人俱殒命当场,其中死状最惨的便是莫巡风,被另外两人震断全身经脉。莫巡风的弟子带着剩下的人回到中原,因此战折损过多,元气大伤,为求尽快壮大,便干起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生意。宗主之位,几经异变,方到了檀奇手里。”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血月牙便不在这些人手里了?一直以来,传位所用,都是假的?”沈星遥眉头紧锁。


    “多半是了。”叶惊寒道,“既已解了五行煞,此事便算了了,我还有事要办,就先告辞了。”说着,转身便走,却忽然听得凌无非高声道了句“多谢”。


    他脚步一滞。凌无非却继续说道:“除了今日之事,还有上回那封暗花,多谢叶兄。”说着,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从今往后,最好别再遇见了。”言罢,即刻拉着沈星遥的手,大步走开。


    叶惊寒背对二人,闭目深吸一口气,忽感心头涌起一阵不甘,回头望去,见二人在崎岖的山路间,相互搀扶,越行越远,心下空空荡荡,不知作何滋味。


    有人生在光下,有人死在阴霾里;有人爱而不得,有人却是天命所归。他就像是泥泞里的影子,踮脚纵跃,也飞不出那方寸困境,只能陷在贫乏的生命里挣扎。


    这一刻,他突然失去了所有情绪,没有羡慕,没有恨,也没有遗憾。


    第188章 . 梨花同晓梦


    沈、凌二人回转关内, 在山脚的县城内寻了间客舍住下。先前为解五行煞,二人皆出了一身汗,加之山中风大尘重, 沾了满身, 只想早些清洗干净。然边关境地, 气候干燥,尤其到了秋季, 更是缺水,伙计磨磨蹭蹭, 烧了几壶热水, 仅仅凑出大半桶。


    “你们两位,不是夫妻吗?”伙计见二人同宿一室, 不免好奇道, “这些水也当够了, 何必非要分得那么清楚?”


    “有何不妥吗?”沈星遥不解道。


    二人关系虽已十分亲密,却无实质名分。加之她长于世外, 同门皆是女子, 全然不通这同欢共浴的情趣。伙计说着这话,站在她身后的凌无非听了个明明白白,却只是摇头而笑,并不说话。


    “倒不是不妥, ”那伙计瞧向她的眼神十分怪异, “这关内关外, 都是一样。漠北风大, 水是稀缺之物。还请夫人将就些吧。”说着, 便即退了出去。


    沈星遥缓缓关门, 看着伙计走远的背影, 困惑不已。


    凌无非双手环过她身侧,一手握她手背,另一手则推动门栓,将门锁上。沈星遥回转身去,却见他仍在跟前,方才锁门的那只手支着她身后门框,另一手则揽在她腰间,微微倾身,鼻尖与她相触,唇瓣间相距不过一指,几乎快要碰上。


    “怎么?有话要说吗?”沈星遥莞尔。


    “你好像很不满意。”凌无非微笑道。


    “漠北风沙大,吹得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沈星遥道,“我看那小二,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


    “你想知道为何?”凌无非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


    沈星遥一听,当即推了他一把,道,“原来是这个意思?早知我就不理他了。”


    凌无非笑着摇头,却不说话,少顷,方道:“上回在袁家府邸,袁会长说你是我夫人,你为何没有反驳?”


    “是不是,又有什么所谓?”沈星遥略一思索,摇头不解道,“我从没想过这些。你若负我,掉头离开便是,哪里值得费那么多心思?”


    “你当然不在乎,”凌无非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脸颊,仔细端详她面庞,眼底光华流转,温情脉脉,“可我身在尘俗,却不可不理会。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方是正礼,只是这一路来,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许久,也没机会问出口。”


    “你说。”沈星遥直视他双目,眸光明净如月。


    “若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或有其他机缘,能安定下来,你可愿意做我的妻子?”凌无非笑容明媚。


    “这句话,还用问吗?”沈星遥的笑,一如既往绚烂。


    凌无非闻言微笑,却被她推到一旁,娇嗔道:“好啦,水要凉了。”


    窗外,一棵银杏枝头,落下两只百灵鸟,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唱着歌儿,好不欢喜。


    “这些日子,我总是在想,四年前我离开昆仑,也是受人冤枉,为何如今心境,却差了当年许多?”沈星遥双臂交叠伏在浴桶边缘,枕在肘间,恍惚说道,“想我当年,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到了现在,却是畏首畏尾,顾虑甚多。”


    桶中水汽蒸腾而上,如云雾一般将她笼罩在其中,凌无非听着这话,随手捏起一把澡豆,和水揉匀,轻抹在她后背,指间抚过她肩头伤疤,眸间不经意晃过一丝怅然,道:“世道如此,人心总会变化。那天在云梦山里见你那副模样,我心里,始终都有后怕……也许,是我当初太冲动了,不该带你下山,也不该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致如今进也不得,退也无路。说好的护你周全,也没能做到。”


    “看看你这一身伤,”沈星遥回转身来,伸手抚过他胸前伤疤,道,“短短一年,便经历这许多,也不知往后还会如何。”


    说着,她唇角一弯,冲他笑道:“罢了,许是这段日子,总是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太多才会如此。管他以后如何,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认栽的。”


    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欢喜多于哀愁,凌无非低眸望见她眸底飞扬的神采,只觉心神俱宁,将她拥至怀中,捧起桶中清水,一抔抔淋在她背后,冲净澡豆浆水,


    “这些都放一边,你倒是说说,萧楚瑜为何会对你出手?”凌无非低头望着她胸前那道新添的疤痕,蹙眉问道。


    “他从一开始,所信赖的就只是你。”沈星遥道,“说起来,江湖人心,他不懂的比我还多,我何必同他计较?”


    “改日见了他,我再好好算账。”凌无非收敛笑意,道。


    “你别这样,”沈星遥双手合掌,掩口笑道,“这件事,我并不是很在意。那天我也说了很多气话,他会因此发怒,可不就证明,心里还有玉涵吗?”


    凌无非无奈摇头,忽然听得浴桶一侧传来细微的响声,侧身细看,却见是沈星遥的银囊翻倒在地,从中滚出一只从未见过的,木塞紧塞的瓷瓶,便即捡了起来,拿在手中看了看,对她问道:“这是什么?”


    “那个?”沈星遥挽起发髻,随意看了一眼,道,“好像是石灰粉。”


    “从哪来的?”凌无非闻言一愣。


    石灰粉与媚药,都是这江湖之中最为不齿的下九流招数,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沈星遥身上,着实令他惊讶不已。


    “不就是叶惊寒塞给我的,”沈星遥不以为意,“上回在云台山,我被灌了七日醉,他担心我没有自保之力,就给了这个。”


    “叶惊寒?他居然也会用这东西?”凌无非瞪大双眼,“那我从前还真高看他了。”


    “他说他没用过,”沈星遥一心绾发,全然未察觉他越发难看的脸色,“我也觉得这东西太下流,没打算用啊。”


    “那你为何没把它扔了?”凌无非道。


    “石灰遇水则滚,万一能有其他用处呢?”沈星遥道。


    凌无非不自觉捏紧了那只瓶子,然而想到身下便是热水,便又松了力道,对她说道:“星遥,你以后能不能离这人远点?”


    “都是他找上我,我才不稀罕同他扯上什么关系。”沈星遥将黄梨木簪别入发间,又摸了摸盘好的发髻,这才回头望他,见他沉着脸色,不由蹙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凌无非放下瓷瓶,淡淡道,“只是觉得他每回出现,都没什么好事。”


    “那同我有何关系?”沈星遥心中不悦,扬手往他身上泼了一抔水,道,“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凌无非胸中憋着的那股气忽然便涌了上来,冲她问道,“每回我不在你身边,他都能招惹上你,不是令你受伤便是中毒,让你离他远些,我有什么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会没事找事?”沈星遥当即来了脾气,只觉同他靠得近了都嫌晦气,当即起身翻出桶外,扯过中单披上便走。


    凌无非见状,连忙起身,连衣裳都来不及拿,便一把将她拦住,扳回身子,闭目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直视她双目,恳切说道:“对不起,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你别放在心上。”


    “莫名其妙。”沈星遥别过脸,双手捏紧衣襟,挡在胸前,赌气说道。


    “我只是……”凌无非踟躇片刻,方道,“太久没能见到你,想得太多,能做的却很少……看你伤成这样,却无力弥补,实在是……”一时之间,他直觉心乱如麻,只得颓然回过身去,拿起衣裳披上。


    沈星遥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转身便要走开,却在这时,被他从身后环拥入怀。


    “你还有话说?”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不言,只是低头轻吻她耳侧,鼻息微微发颤。沈星遥顿了顿,眸光黯淡了几分,却在突然间回转身去,搂过他脖颈,吻上他的唇。凌无非一时错愕,却又很快沦陷在了这带着似有若无幽香的吻里。


    窗外的银杏树上,两只百灵鸟仍在嬉闹,房中帐摇衾动,淡香随风散逸,融进一片旖旎。黄梨木簪自少女鬓间滑落,顺着床沿落下,滑至柔软的衣褶间。


    连日以来,二人沿途经历的每个夜晚,凡遇上五行煞在夜里发作,凌无非往往都是彻夜不眠,守在她身旁陪伴。如今解了此煞,他心头大石卸下,这一路积攒的疲惫也都一齐涌了上来,一番缱绻后,很快便睡了过去,直至翌日隅中,方幽幽转醒,下意识摸向身旁,却只碰到冰冷的床板。


    凌无非蓦地清醒,登即坐起身来,扫视一番屋内,非但不见沈星遥,连玉尘等等她随身携带之物,通通都不见了踪影。他立觉不妙,连忙下榻拾起落在地上的衣物,掸去灰尘,一面套上衣袖,一面四下查看,却见桌上摆着一只空盘,一旁是用花生拼出的四个大字“沂州雨夜”。


    瞧见这几个字,凌无非顿觉眼前一黑,然而检查一番,却发现了令他更为头疼的事——他的随身银囊与佩剑啸月,也不见了踪迹。发现这一切后,他只觉得下一刻便要背过气去,当即扶额站稳,仔细回想起昨夜之事,这才惊觉,昨夜那悱恻缠绵,极尽缱绻,不过就是为了今早这场“报复”,让他也尝一回上次在沂州一夜浓情过后,被独自抛下的滋味。


    他自负聪明,却不想竟也着了这最简单不过的美人计,直叫他哭笑不得。


    第189章 . 两心深相许


    凌无非穿好衣裳, 下楼退房离店,站在行人寥落的街头,环顾四周, 忽觉怅然。想到如今她当去、可去之处, 早在离开流湘涧时, 都已去过,如今孤身一人, 又会跑去何方?思前想后,他也只能想到先回流湘涧碰碰运气, 便自踏上了回往中原的路。


    行至郊野, 他忍不住又回顾此事,越是想着, 便越发感到不对劲, 脚步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原来像凌少侠这般英明神武、算无遗策之人, 也会受美色所惑。看来, 你也不能免俗嘛。”


    听到沈星遥的话音,凌无非不觉苦笑,回身望去,只见沈星遥正拨开林叶朝他走来, 右手拿着啸月, 在他眼前晃了晃, 剑柄上还挂着一只银囊。


    他也不说话, 上前伸手便拿, 不想沈星遥却仰身躲开, 将剑换至左手, 又转去身后,避过他夺剑的手,旋身退开数步站定。她也不说话,只是勾起唇角,露出挑逗似的笑意。


    凌无非见此情形,突然便来了兴致,见她飞身上树,即刻纵步跟上。二人轻功身法,皆属上乘,在这林间足尖踏过细枝,亦未使之摧折。时过白露,虽已非炎夏,却还未到落叶时节,此间树木,也仍旧枝叶繁茂,你追我赶之下,只见两道清影在茂密的绿叶间穿梭,尽显轻灵之势。


    沈星遥前脚落地,扭头便见凌无非纵步朝她伸出手来,指尖即将触及啸月剑柄,却被她一个仰翻,抬足踢向手腕。凌无非即刻收势,却见她在跟前不远处停下,双手环抱啸月,得意洋洋朝他望来。


    凌无非无奈,摇头笑道:“罢了罢了,我当真追不上你。是在下输了。”言罢,恭恭敬敬抱拳,向她躬身行了个大礼。


    “现在说你不及我,先前怎么看我不起?”沈星遥道,“昨夜不是还觉得我好坏不分,一离开凌少侠你的视线,便会被人诓走吗?”


    “我几时这么说……”凌无非话到一半,见她笑意俱敛,立刻意识到不妙,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飞快捋清思绪,道:“那定是我表错了意,让你误会了。昨夜是我不清醒,醋意上头,说了不少胡话,还请姐姐大人大量,原谅小弟这次糊涂。”说着,又向她行了个礼,眉眼间尽是笑意。


    沈星遥听了这话,故作嗔态,白了他一眼,道:“那你今早发现我不在客舍,为何都不找我,便直接要回中原。”


    凌无非听了这话,无奈笑道:“我的好姐姐,你在桌上留下‘沂州雨夜’四个字,摆明是恼我上回抛下你,要给我颜色看。我当然会以为,你同我置气,自己先回去了,怎还会在这找?”


    “那就算是这样,”沈星遥接着问道,“你找我,是因为在意我,还是在意我手里的东西?”


    “你把它们扔了,不就知道了?”凌无非展颜一笑。


    沈星遥照旧白他一眼,道:“我要是给扔了,你一定会捡回来。”


    “那倒不急。”凌无非朝她走近两步,微笑说道,“就算你把东西扔了,我也定是先把你追回来。”


    “是吗?”沈星遥眼珠一转,旋即扬手一抛,将挂着银囊的啸月扔至高处,刚好挂在树上,随即把自己腰间的银囊也取了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这也本是你的。”说着,将手里这只银囊也扔了出去,稳稳落在挂着啸月的枝丫间。


    凌无非见她这般,不觉摇头一笑,随即大步走到她跟前,双手扶在她肩头,垂眸凝视她双目,认真道:“我这不是找你来了吗?”


    “你当是唱戏文呢?”沈星遥眸间暗喜,却未尽数流露,而是推了他一把,别过脸道,“左一句‘姐姐’,右一声‘见谅’,你要真分这长幼尊卑,就不会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见惯世面的样子,教我做这做那了。”


    “那,我做得不好,你肯原谅我吗?”凌无非笑问。


    沈星遥看了看他,却不说话。


    凌无非笑了笑,温声说道:“我承认,一直以来,我都有些自以为是,总觉得你涉世不深,许多事情只有我会想到,你却不会顾虑。你看,一招美人计便让我上钩,差点人财两空。我到底还是不及你。”


    “是吗?”沈星遥抬眼望他,将信将疑道。


    “当然,”凌无非展开双臂,道,“你看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就站在你面前。你要还有什么撒气的法子,尽管做便是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不由盯住他双目,看了半晌,方叹道:“倒也不至于。”


    言罢,她即刻飞身上树,将啸月同那两只银囊一起取了下来,递到他眼前,却见凌无非握住她的手,将三件物事都包在她掌心,道:“好了,这些都是你的,连我一样。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我再有何处惹你不高兴,你只管指出便是,不管怎样,我都会改,但能不能别再像今日这样,一声不吭就走?”凌无非目光诚恳。


    “你就不怕我提什么无理的要求?”沈星遥问道。


    “我若说你无理也是道理,反是瞧不起你的心智。”凌无非道,“我知道自己的脾气,有时倔劲上来,便会不依不饶。你能不嫌弃这些,还留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已是莫大之幸。”


    听到这话,沈星遥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其实叶惊寒的事……若让你我易位处之,我的怨气,当也不会少。只不过……我坦坦荡荡,被你那么说,当然不会快活。”


    凌无非点了点头,轻抚她面颊,柔声道:“对不起。”


    “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沈星遥将挂着银囊的啸月塞到他手中,道,“还真能为了我什么都不要啊?命总得要,没有钱财,没有兵刃在手,还能活得了几天?”说着,便即转身走了开去。


    凌无非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露出笑意,当即迈开大步追上。


    边陲小镇,风沉沙重,如今到了秋日,空气里的水分也日渐稀少,一日更比一日干燥。离开小县城后,沿滹沱河往东南方行去,便是代州。


    客舍楼下的食肆大堂里,伙计端着酒菜走到沈、凌二人所坐桌前放下,招呼几声便退了下去。沈星遥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露出好奇之色,对凌无非问道:“从前都不见你饮酒,怎么近日忽然转了性?”


    “我的腿伤虽好了,却一直在赶路,没好好休养过,如今天越来越凉,总时不时觉得酸胀。”凌无非拿起酒壶,斟满一盏,端起说道,“所以,只好用这办法压一压。”


    “所以,你如今本应该呆在流湘涧里养伤,却还是跑了出来?”沈星遥不自觉叹了口气。


    “别这样,”凌无非笑道,“只是我想早些见到你罢了。都说美酒在手,佳人在怀,方是人生乐事,我如今可是两头都占,岂不美哉?”


    沈星遥看了看他,虽仍有些心疼,却被他逗得笑了出来。她想了想,双手搭在桌面,朝他凑近几分,问道:“哎,我曾听你那些师弟师妹说过,你一直都称自己不善饮酒,又是怎么回事?”


    “不喜欢,不如就说不会,免得麻烦。”凌无非笑意依旧。


    “既是这样,他们一定也不知你酒量如何了?”沈星遥问道。


    “别说是他们,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凌无非道,“不过,上回把顾旻灌醉,我自己也喝了不少,不敢说千杯不倒,但至少……应当不容易醉。”


    沈星遥听罢,笑而不言,又拿了一只空盏,把酒斟满,举至他眼前:“此景难得,不如就让我陪少侠同饮如何?”


    她自离开昆仑山后,亦少饮酒,见凌无非目有讶异,便继续道:“你也说了,酒可驱寒,昆仑山上的弟子,个个都会饮酒。不过,我也的确是很想看看,你醉酒后的模样。”


    凌无非闻言,摇了摇头,朗声笑道:“好啊。佳人相邀,在下也不敢不从,请。”言罢,举杯相交,一饮而尽。


    他二人在这一年多来,一路同生死、共患难,情深义重、又是志同道合,早便已心意相通。在这边陲之地,远避俗世,亦无人追杀到此,难得偷闲,一番对饮倾杯,相谈甚欢,许多平日里不曾说过的话,也在这酒力催发之下,不再有所保留,俱说了出来。


    “那天我在河边第一次见你,也没想许多,只是觉得,这人模样真是好看,不如多看几眼,反正往后也不会再见,就算被讨厌,也没什么大不了。”沈星遥轻轻摇晃着盛满清酒的瓷盏,眸底泛着微醺的颜色,似有所思笑道。


    “可是谁也想不到,你我的缘分并不止于此。”凌无非见她一脸如花笑靥,甚是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面颊,却被她拍开。


    “别乱动,”沈星遥伸出食指,举在眼前,道,“你这人呐,从一开始便居心不良,在渝州就对我动手动脚,借机揩油。尤其是在姑苏,更是过分。”


    第190章 . 言笑歌晏晏


    “在姑苏那回不是为了救你吗?”凌无非笑问。


    “谁说是在水里了?是上岸以后, 你碰了我的脸。”沈星遥故作嗔态,道。


    凌无非闻言,摇头一笑:“既然你都明白, 怎么还是上了我这贼船?”


    “不然我多吃亏啊?”沈星遥道, “又是搂搂抱抱, 又是碰这碰那的,我不得讨回来啊?”说着, 眨了眨眼,眸光狡黠。


    “真要这么说的话, 那回在相州徐家, 你可是一点亏都没吃,不该看的都看遍了。”凌无非笑道。


    “你还说呢, 穿个衣裳都要捂上我的眼睛。”沈星遥说着, 便伸直胳膊, 食指指尖点在他肩头,轻轻一推。


    “那能怎么办?”凌无非朝她凑过身子, 与她双目对视, 轻声说道,“我也得要脸啊。”


    “那你大可放心,”沈星遥盈盈笑道,“那天的事,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说着, 还将食指竖在唇边, 轻轻“嘘”了一声。


    说着, 她话锋忽地一转:“不过……凌少侠那天的模样, 真是叫人终身难忘……”


    “如此说来, 到底是谁见色起意, 还真不好说。”凌无非挑眉道。


    沈星遥浅酌盏中清酒,明媚笑颜里,流露出一丝得意。这时,从门口传来一声闷响,大堂内的食客酒客,闻声纷纷扭头,只瞧见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跌倒在门前。


    那乞丐一身脏乱,鹑衣百结,头发打结,倒冲上天,如同鸟窝一般,长着拉碴的胡子,细看之下,脸上并无皱纹,年纪不算很大。他缓慢爬起身后,瘸着一条腿,一高一低,步履蹒跚走到离大门最近的那张桌旁,颤颤巍巍举起手里的破碗,请求那桌人施舍。他往每张有人的桌旁都走了一遍,有些人一脸嫌弃地把他轰走,有些人则索性视而不见,一圈走下来,还是不少食客会往他手里的破碗中丢上几枚铜板,有的的确是心善,也有一些,只是巴望着他快些走远。


    他走到沈、凌二人桌旁时,破碗里已装了不少铜钱,摇晃起来,叮叮当当作响。凌无非见他实在可怜,便掏出几枚铜板放入那只碗中,冲他点头笑了笑。


    乞丐嘿嘿笑着冲他连连作揖,转身之际,目光却忽然落在了沈星遥脸上,浑浊的眼底,忽然泛起异样的光,口中发出“呃、呃”的声音。


    “怎么了?”沈星遥疑惑不已。


    凌无非也满脸好奇朝他望去,对沈星遥问道:“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啊。”沈星遥摇头,却见那乞丐已蹒跚转身,拖着跛足离开。


    沈星遥容貌端丽,走在大街上也时常有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因此,二人并未把那乞丐的举动放在心上,继续开怀畅饮,言笑晏晏。


    酒饱饭足后,二人便离开大堂,沿着楼梯来到二层连廊,走至客房前,沈星遥跳步跨过门槛,回身见凌无非还要上前,便即扶着门框,一手按在他胸前,令他停下脚步,盈盈笑道:“哎,今日来时,定的可是两间房。我看先前你好处享得太久,不自觉便飘飘然。未免往后心气高了,对我颐指气使,还是得让你尝尝得不到的滋味。”


    凌无非听了这话,不禁摇头而笑,少顷,方点头笑道:“那你好好休息。”说着,便待转身,却被沈星遥揽着脖子,扳过头来,踮脚吻上,舌尖肆意探入唇瓣间,纵情亲吮。少女唇颊含着淡淡酒香,混合着发间清香,直令他心醉神迷,一把便揽过她腰身,紧紧拥入怀中。


    一吻过罢,少年依依不舍,缓缓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低头轻啄她唇瓣,眸间温情旖旎,柔声道:“你这是诚心要让我睡不着。”


    沈星遥唇角微挑,嫣然一笑,旋即松开搂在他颈上的胳膊,退后两步,“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凌无非看着房门紧闭,一时还未完全从那一吻中回过神来,良久,方后知后觉感到心下一阵酥麻。


    她是从几时起,突然便无师自通,把这欲拒还迎用得恰到好处?偏偏他就吃了这套,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甚至心里还有些期待。想到此处,他兀自发笑,摇了摇头,方转身回到隔壁房中,合上了门。


    秋夜,热意褪淡,逐渐转凉。白日里二人对酌,兴致甚佳,加起来约莫饮了一斗有余,虽不至于醉,到了夜间酒劲上头,却渐觉燥热,于是将屋内的窗都推开一半,方躺下睡去。清风阵阵,伴着微醺的酒意,很快便已入眠。


    夜深定昏,一只沾着污泥的手,忽地扒上窗台,紧跟着翻过一个人影,从窗口滚了进来,重重落在地上,还撞倒了窗边一支烛台,赫然是白日那个乞丐。这户店家的酒酿得醇厚,后劲颇深,纵使屋内发生这么大的动静,沈星遥竟也全未察觉,依旧沉沉睡着。那乞丐爬起身来,拖着跛足一瘸一拐走到床前,借着月光,低头仔细打量沈星遥熟睡的模样,口中喃喃道:“这……真是圣女大人……苍天有眼,总算派圣女大人来,救我逃离苦海……”


    他跪下身去,对着头顶上方,双掌合十,喃喃念叨许多,方转至床边,颤抖着伸出双手,缓缓解开沈星遥腋下中衣系带,双手扶着床沿,向上爬去。


    沈星遥本在梦中,忽地嗅到一阵刺鼻的酸臭气息,眉心不由一紧,缓缓睁开双眼,这一看可不得了,只瞧见一张黑不溜秋的脸噘着嘴,离她越来越近,当即瞪大双眼,一掌拍出。


    乞丐胸前中掌,一个趔趄便摔在了地上。沈星遥惊坐起身,忽觉胸前一凉,低头方见前襟系带已被解开,怒而掩上,冲那乞丐断喝道:“你怎么进来的?”


    “圣女大人!”乞丐跪在地上,一步步朝她挪了过来,目光虔诚,“你救救我,救救我吧……”,说着,便要抱住她的胳膊。


    沈星遥一把将他甩开,正要发作,却忽然愣住,如被雷电击中一般,朝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为何如此唤我?”


    “圣女大人,连您也要抛弃我吗?”乞丐深深朝她跪倒,口中喃喃,“是他们告诉我,唯有成年以后,与圣女大人交合,方得至纯至圣,脱离苦海……”说着,竟站了起来,不顾一切朝沈星遥身上扑了过去。


    “滚啊!”沈星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才发觉裙摆系带亦有松弛,慌乱之间,连忙抓起被褥,掩在胸前,眼中惊惧交杂,看着乞丐痛苦倒地,咬牙骂道,“你离我远点!”


    隔壁屋内的凌无非,本在睡梦之中,迷迷糊糊听到墙的另一侧传来接连不断的动静,不觉睁开了眼。恰在此时,又听见了沈星遥的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


    凌无非听到这话,立觉不妙,当即翻身下床拉开房门来到隔壁屋前,一推房门,却发现里边上了锁,忙冲屋内喊道:“阿遥!发生什么事了?”


    沈星遥单手提着被褥,遮挡身体,另一只手匆忙系着衣带,却怎么也系不上,眼见那油盐不进的乞丐无视她的问话,再度扑上前来,只得又踹了一脚。


    乞丐闷声倒地,屋外的凌无非听见动静,一时顾不得许多,当即抬足踢开房门,奔入屋内,见那乞丐踉跄起身,走向沈星遥,便即飞身上前,一把拧过他的胳膊,按倒在地上。


    沈星遥见凌无非赶到,这才松了口气,系紧衣带,披上外衫,走下床铺,一步步来到那乞丐跟前。


    “怎么回事?”凌无非担忧问道。


    “此人有些古怪……好像……和天玄教有些关联。”沈星遥低下头,对那乞丐问道,“我问你,你是哪一天的生辰?”


    “生辰……生辰……我不知道……”乞丐疯狂摇头。


    “二月十九?”凌无非眉心一紧。


    “二月……二月十九……十九……丙寅年……渝州……”那乞丐颠三倒四说着,突然发出剧烈的挣扎。然而一条胳膊被凌无非钳制在手中,死死按在地上,任他如何动弹,也是徒劳。


    谁知这乞丐乱了方寸,反倒挣扎得更厉害,另一只手还抓向了沈星遥脚下裤腿,沈星遥连忙退后,却不慎猜到那乞丐来时撞倒的烛台,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凌无非见状,立时松开钳制着乞丐的手,上前搀扶,待得将她搀稳,却见那乞丐向屋外爬去。


    这厮瘸了一条腿,走起路来极不利索,竟不想爬起来却飞快,一溜烟便出了房门,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他可能是当年逃出来的人,快去追啊……”沈星遥拉上凌无非便要追去,却被他拦了回来。


    “此人神志不清,就算抓回来也没什么用,”凌无非轻抚她后背,看着她气息逐渐平稳,方舒了口气,道,“别担心,他在这一代乞讨,应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明早找小二问问便知道了。”


    他抱起沈星遥,安放在床沿,随即坐在她身旁,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问道:“我看那人四肢疲软,不像有武功在身,怎么会把你吓成这样?”


    “他对我图谋不轨。”沈星遥道,“我清醒的时候,还趴在我身上。”


    “什么?”凌无非眉心一紧,“那他……”


    “没有,你也说了,他不懂武功,我还能被他强迫不成?”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那就好。”凌无非轻抚她发间,在他额前轻吻,柔声说道。


    “可那个人……口口声声喊我圣女大人,你说,他是不是把我认成我娘了?”沈星遥问道。


    “多半是了。”凌无非道,“看他年纪也不小,很有可能是当年逃出来的人。”


    “他见过我娘……那是不是说明,他知道当年的事?”沈星遥眼前一亮,当下坐直身子,拉过他的手,道,“如果把他带到各大门派面前,是不是就能证明我娘是无辜的?”


    “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就算能准确说出当年的事,也未必会有人信。”凌无非凝视她双目,认真说道。


    “如此说来,也没什么用了……”沈星遥颓然长叹,“算了,再想这些也无用。”说着,她忽然感到头顶一阵眩晕,不由伸手扶住额头。


    凌无非见状,帮她揉了揉额角两侧穴位,温言道:“不想那些了,先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我陪你去找。”言罢,又吻了吻她额间,方松开怀抱,站起身来,便要回房。


    “你回来。”沈星遥忽然开口,唤住他道。


    凌无非一愣,回头望她,却见她一脸怏然,不由问道:“怎么了?”


    他说着这话,复坐回她身旁,却见她扶额叹道:“突然来这么一出,谁还睡得着啊……总觉得一闭上眼,那人又会回来。”


    凌无非闻言会意,伸手拍了拍她后背,柔声道:“那我不走了,就在这陪着你。”


    沈星遥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你不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就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惹得你我之间,误会越来越深了吗?”凌无非摇头叹道,“其实有些事,我并没有很在意,只是有些话,我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说,才能分毫不差把话说明白。所以每回你听到的,就只是道歉,简简单单的道歉,并不能真正令你释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在渝州第一次见你,听你说起,你曾是琼山派弟子,我还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除了那欺世盗名的薛良玉,这江湖之中,最令人神往,穷极一生也难得一见的,便是琼山派的门人。可我,却不仅仅是遇见你。”


    说着,他微微侧首,搂过沈星遥双肩,与她对视,道:“能得你青睐,我是何其幸运!我能做的,也只有穷尽平生所学,极尽所能护你周全。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似乎正是因为我顾虑太多,才会让你觉得处处掣肘。这一年来,你所遇到的动荡、变故,不比我这十九年来所经历的少。我更不应当仗着这些所谓的阅历,对你横加指责,令你不适。其实……我待你如何,无关乎你怎么对我。你要恼我,我不在意,你要同我较劲,我也不在意。但若因为这些,令你受到其他伤害,我是万万难辞其咎,心里也绝不会好过。”


    沈星遥眉心微微一蹙,似有动容之色。


    “我只想让你知道,对你,我从来都无所保留。”凌无非眸底柔情依旧,话音也一如既往轻柔,如潺潺春水,“所有能够放弃,能够割舍之物,连同我的性命,俱已抛诸脑后。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证明我对你的心意……”


    话音未落,沈星遥已然倾身将他环拥,身子发出微微的颤抖。凌无非忽觉心疼,双手环过腰身,拥紧她身子。


    “我不是不明白,只是……”


    凌无非笑了笑,轻吻她耳侧,柔声说道:“阿遥,我也只是个凡人,再如何冷静,也控制不了自己吃醋啊。我若压抑这些,长此积累,直到一发不可收拾,再一股脑宣泄出来,不就成了很可怕的人吗?”


    沈星遥点了点头,紧紧靠在他怀中,闭目不言。


    “那,这件事到今天为止,就算彻底过去了,好吗?”凌无非道。


    沈星遥仍旧靠在他胸前,一言不发,轻轻点了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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