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 飞鸿踏雪泥
时近小暑, 伏天将至。烈日炎炎,风中没有一丝凉意,大白天的路上, 也瞧不见几个行人。茶肆门前写着“安闲居”的旗幡象征性地抖了两抖, 便再也不动弹。
苏采薇两手合掌交叠挡在眼前上方, 蹙紧眉头看着远方,神情怅然若失。
先前在客舍内, 她本想等沈星遥睡醒再表明心意,然而等了几个时辰, 都不见客房的门有何动静, 待她反应过来,推门一看, 却见客房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把留作住宿费的银钱。她连问了好几个伙计, 也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下后知后觉想到, 沈星遥当是不想拖累二人, 便干脆连招呼也不打,自己便走了。
由于不知她所去是哪一个方向,宋、苏二人便只好分道追查,苏采薇漫无目的找了许久, 只觉口渴难耐, 走到茶肆门前,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身子却被人撞了一下。
苏采薇扭头一看, 却见是一人撑着一柄白面纸伞从茶肆门前走过, 她下意识转身望了一眼, 只见那人一袭白衣白靴,加上手里的撑着的白伞,身体几乎快与日光融在一起,便冲那人唤道:“哎,撞了人怎么不道歉啊?”
“你说我吗?”撑伞的白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撑高手里的伞,露出被伞面遮挡的面目,是个凤眸薄唇的青年人,七分美艳,三分刻薄。
苏采薇看清此人面目,只觉他眼底隐隐藏着一丝狠厉,下意识便退开半步。
“小丫头躲我做什么?”青年右手一挽,露出一把折扇,呼的一下展开,露出扇面一株红粉相映的桃花。
苏采薇心想此人定不是善茬,转身便要走开,却被他将扇一横,拦住去路。她微微蹙眉,扬手亮出一面子午鸳鸯钺,问道:“你要干什么?”
“有人与我做了个交易,说是只要把你捉去给他,便会助我心想事成。”青年说着,身形应声而动,手中折扇裹挟着一阵劲风直逼苏采薇面门。
苏采薇当即避开,却见那厮将扇骨一拢,擦的一声斜点向她肩头。苏采薇咬了咬牙,旋身向后避让开来,右手钺一个翻转,刺向青年。青年不以为意,闪身便避,却不想钺面再度翻转,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切向他腰身,迫得他不得不跃起退后。
“倒是有点意思。”青年皮笑肉不笑,身子轻盈一转,左手作掌,拍了出去。
此人似乎有意卖弄,眼见她递出右手钺,掌中折扇也跟着张开,向下一压,拍打在双月刃上。苏采薇顿觉虎口被震得一麻,紧跟着左手钺也切了出去。
青年似已料得此着,向下立起手中折扇,两指啪地一拍,折扇顿时便合成一股,从那双月刃中穿出,伸出左手从下方接住,又倏地展开,平直推出。苏采薇见状疾退,眉心蓦地蹙紧。她只知此人来意不善,却不知站在她眼前的,正是落月坞勾魂使者之一的桑洵,功力之深,远非她所能及。
桑洵扇中裹挟着劲风,三两招间便已展露其功力。苏采薇打足精神,手中双钺变幻,与那青年的折扇有来有回,连拆数招。她瞧得出来,这般与他硬拼下去,绝无好处,便立刻换了身法,以轻灵走转之势见长,衣带也随着劲风涌动,猎猎作响,正待寻找机会脱身,却忽觉浑身发麻,一时站不稳脚步,险些向前栽倒。
“你干了什么?”苏采薇大惊失色。
桑洵一言不发,笑眯眯露出手上带刺的指环。苏采薇见之,猛然领悟,扭头瞥了一眼方才被他撞过的肩头,不知何时已被刺出一个血口。
“放心好啦,”桑洵轻笑道,“就凭你的本事,还配不上沉珠散,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
苏采薇见他得意,更是恨得牙痒:“王八蛋……你到底是什么人?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沉珠散?你是桑洵?”
“哟,还挺见多识广。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桑洵笑得越发灿烂。他漫不经心拨弄着手指,吹了吹落了灰的指甲盖,忽然翘起兰花指,指着苏采薇眉心,道,“你呀,死定了。”
苏采薇也不知他施了什么毒物,被这一指,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仰面倒了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与她分头行动的宋翊,还不知她已遭遇意外,此时此刻,正站在城南一处路口的包子摊前,与摊主说话。
“就是这个方向,”卖包子的大娘指着西面的小巷,道,“可我也不知道,我看见的,是不是公子你说的那个人呀。”
宋翊闻言,略一颔首,朝那大娘道了声谢,便转身走开,还没走出几步,却忽觉心口一阵绞痛,不觉停了下来,伸手按住胸口,蹙紧眉头。
这绞痛来得莫名,去得也快,着实没有来由,不禁让他犯起了疑惑,忽地便担心起苏采薇来,于是便循着苏采薇留下的记号找了过去,直到那间叫做“安闲居”的茶肆前。
炎夏无风,似火的骄阳烤得脚下的石板路也跟着发酥。宋翊瞥见角落里露出一截细长的银色物事,便即俯身拾起,拿在手上一看,却是一枚素银长簪,像极了苏采薇常用的那支。
他眉心一紧,想起方才那莫名的心绞痛,心下隐约浮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就在此时,耳边忽地传来一声锐器破空声响,便即向后错开半步,伸手接下从耳侧飞来的之物,赫然是一支箭,箭头挂着一封信,拆开一看,里边竟是一张画着路线的图纸,路线终点还画了一记红叉。
宋翊转身环顾四周,欲将那装神弄鬼之人揪出,却见一道白影从对面屋顶上飞掠而过,便即飞身攀上屋檐,定睛一望,却已不见了那人踪影,再打开手中图纸细看,却发觉那白影先前纵去的方向,与那图纸上红叉标记的方向大致相当,稍加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前去看个究竟。
江南水乡,巷道纵横,稍不留神便会迷失方向。宋翊沿着一条毫不起眼的泥泞小道寻了许久,才找到那图纸上红叉所在的位置附近。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空旷的大宅,门上没有牌匾,朱门一角还有半张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蜘蛛网。宋翊看了看这宅子,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疑信参半跨过门槛,见左右无人看守,便径自走了进去,脚下的石子路上不知是谁提前铺好了一道白灰,引向宅院深处。
他将那支素银长簪收入袖中,每向前走一步,心下便多一分疑虑。
这间宅院着实古怪,分明空无一人,却有多处充斥着专门打扫过的痕迹,庭中草木仿佛多年不曾修剪,地上却没有一片落叶残枝。
想到不知去向的苏采薇,宋翊脚步倏地一滞,却忽然听到内院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当即加快脚步,绕过曲曲折折的山水园林,直奔向宅院深处,瞧清眼前情景后,身子猛地僵在原地。
在他眼前是一幢五层高的小楼,顶尖拴着一根粗麻绳,麻绳末端缚着一人双手,悬吊在最高那层的屋檐下,而被吊在楼上的那人,正是苏采薇。
苏采薇昏迷许久,刚刚才清醒过来,发出惊呼声。她看见宋翊时,不禁愣住。宋翊的心也狂跳了起来,正待上前,却听得小楼内传出一个油腻腻的声音:“你去呀,你再上前一步,就会有人切断那根绳子,楼底下有个池子,池子里头都是钉板。这小妞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就算不被那钉子扎死,也活不成了。”
二人皆觉得这话音有几分耳熟,还没想起是谁,便感到小楼门前地面发出剧烈的震颤,随着一声轰隆隆的巨响,地面的石板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一个数丈见方的地洞,地洞深约丈余,下方布满食指粗的长钉,分外骇人。
宋翊震惊之余,忽地想起了方才那个话音的主人,沉声念出一个名字:“雷昌德?”
第172章 . 同过西楼寒
言语间, 小楼一层的大门缓缓打开,雷昌德翘着二郎腿,正坐在其中, 身旁还站着两名小厮。
雷昌德摆足一副看戏的姿态, 冲宋翊嘿嘿一笑, 道:“宋少侠真是好记性,看来也不枉我专程来这一趟。怎么样, 想好怎么向我求饶了吗?”
“你把她放下来。”宋翊直接了当道,“你我之间的恩怨, 与她无关。”
“你说放就放?把老子当什么?”雷昌德收敛得意之色, 阴着脸道,“上回你找来那两个帮手, 把老子吊在屋檐底下吹风, 这滋味你没试过, 就让你的女人尝一尝!”
宋翊不自觉攥紧了拳,抬眼望向苏采薇, 见她满面憔悴, 心下顿觉一阵生疼。他上前一步,正待开口,却听得苏采薇骂道:“阿翊,你不要管我, 直接把他那猪脑袋砍下来!”
“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 ”雷昌德神情自若, 指挥着身旁的小厮给他扇着扇子, 笑得阴阳怪气, 见宋翊眉头紧锁, 越发得意起来, 高声喊道,“怎么样啊宋少侠,这会儿知道心疼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宋翊怒视雷昌德,道。
“不想干什么,”雷昌德忽然沉下脸色,阴气森森盯紧他眸子,道,“你现在拔剑,立刻斩断自己右臂,我倒是可以考虑放了她。”
宋翊闻言,冷笑摇头:“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什么意思?”雷昌德坐直身子,瞪着他道。
“你想找我晦气,已不是一两天的事,如今大好机会,还能指望你雷大老板发善心不成?”宋翊嗤笑一声摇头,眼里尽是不屑。
“哎,你……”雷昌德抓起扇子指了指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在他料想之中,眼前之人就算不跪地求饶,也该因为紧张苏采薇的处境,放低姿态与他谈判,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般态度,一时之间,本都想好的戏码,竟不知该怎么唱了。
一旁的小厮见了,连忙凑到雷昌德耳边,小声提醒了几句。雷昌德听完,大声清了清嗓子,又拿捏起高高在上的做派,斜靠在椅子上,冲宋翊道:
“如此说来,你是不在乎她的死活了?那来人啊,把绳子剪断。”话音落地,小楼最高那层果然开了扇窗户,一名小厮拿着长刀站在窗口,作势便要砍向绑着苏采薇的那根绳索。
“慢着!”宋翊大惊,连忙叫停。
“哟,看来还是在乎嘛,”雷昌德咯咯笑着,油腔滑调道,“其实宋少侠方才的话,也不那么准确。”
“哦?”宋翊眉心一动。
“你是驳了我的面子,可我也不至于非得杀你不是?好好的,跪下来道个歉,兴许老子还能原谅你。”雷昌德得意道。
宋翊闻言冷笑:“是吗?你要是说话算话,太阳能从西边出来。”他虽嘴上揶揄,却还是轻掸衣摆,直着身子,面朝雷昌德,单膝跪下身去。
“阿翊,你怎么能……”苏采薇瞧见此景,心疼不已,却觉胸中一阵气闷,险些又要晕过去。
“哟哟哟,”雷昌德看着这一幕,眼中又是得意,又是惊奇。他将手放在胸口,故做心痛之状,捏着嗓子道,“可苦了咱们的小美人。宋郎,你怎的这么不争气,还真给他跪下了?”言罢,朝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从他手里接过一把弩。
宋翊见状,眉心倏地一紧。
苏采薇瞧不见楼底下的情景,但瞧着他这副神情,便知准无好事,连忙道:“阿翊,你别管我!回去以后帮我转告师父,把这狗东西大卸八块,她不会怪你的……”
“宋翊,”雷昌德粗暴地打断她的话,冲宋翊喝道,“你给我跪在那别动,让老子射你三箭,要是这三箭过后,你还能喘气,老子就放了她!”
“他说什么?”苏采薇大惊失色,不住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绳索,口中大骂道,“雷昌德你这个王八蛋,你敢伤他试试?等姑奶奶下去,非给你的脑袋开个洞不可!”
雷昌德嘿嘿冷笑,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当下扣动弓弩,射出一箭,直冲宋翊胸前。宋翊本能侧身闪避,却见雷昌德跳了起来,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指着他道:“你敢躲是不是?你每躲一回,我就在那绳子上割一刀,看她什么时候掉下来!”言罢,即刻冲楼上吹了声短哨。
宋翊一惊,见楼上的家丁扬手挥刀,连忙喊道:“住手!”然那家丁手起刀落,还是在绑着苏采薇的麻绳上划拉出一道口子。
“怕就对了。”雷昌德在弩上架了支新箭,扣动开关,再次射出一箭。宋翊咬了咬牙,没再闪避,直令那短箭穿透左肩,挂着鲜血痕迹钉入他身后墙面,入木三分。
“阿翊!”苏采薇惊得脸色煞白,心疼不已。
宋翊面不改色,伸手轻轻抹了一把伤口的血迹,冷眼望向雷昌德,口气寡淡:“第一箭。”
“你等着。”雷昌德架上新箭,再次射出,这一回,是奔着他胸腔而去。
宋翊抬手,以小臂格下这一箭,箭头扎入臂膀,透骨而出,受血肉所阻,卡在他小臂间,不再继续往前窜,否则钉入心口,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性命。
“第二箭。”宋翊右手捏在箭身,暗暗运劲,将箭支拔出,掷在地上,抬眼看了看苏采薇,余光瞥向雷昌德,一字一句道,“三箭若都不中,我即便救不了她,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你……你他娘的……”雷昌德又掏出一支箭,朝他眉心射来。宋翊微微弯腰避让,扬手举过头顶,死死捏住短箭。
弩之张力远大于寻常的弓,徒手阻拦从中射出的箭支,所需劲力非同凡响,只见他右手腕处青筋暴起,拇指指尖死死压住箭头,生生阻下箭支前进之势,任凭箭头扎入指腹,流得满手是血。
“娘的,你使诈!”雷昌德将弩掼在地上,高声吼道,“宰了那丫头!”
楼上的家丁挥刀短绳,宋翊也如离弦之箭般纵步起身,跃至楼前,将猛然下坠的苏采薇接在怀中,身子也不受控制地下坠,跌入楼底地洞。好在他眼疾手快,迅速伸出右手,扣在洞沿。
苏采薇只觉身子猛地一晃,才勉强稳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地洞下方的钉板,面色霎时变得如同死灰。
宋翊一手拥紧苏采薇腰身,右手五指屈起,死死扣在地洞边沿,甲缝嵌满泥沙,几欲崩裂。
苏采薇极力扭动双手,试图挣脱绳索,却因动作太大,险些掉落。宋翊连忙将她拥紧,扣在洞沿的手险些脱力,猛地向下一坠,惊得苏采薇瞪大了眼。
“别乱动。”宋翊抬足踩上洞壁,试图借力攀上地面,却见雷昌德的脑袋探了过来。两名小厮也跟着探头看起了热闹。
他哼了一声,不屑似的别过脑袋,道:“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也不过就这点本事。”说着,忽然抬起一只脚,踩在了宋翊扣在洞沿的那只手上。
宋翊一时吃痛,本能发出一声闷哼,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却并不松手。
苏采薇瞥见他左肩伤口仍不住向外渗血,又见绑在自己手上的麻绳还多出了长长一截,脑中灵光一动,两手掌心一合,同时发力,向上甩出绳索,勾向雷昌德的脖子。
谁知雷昌德正抖动着身子,试图甩掉身上汗水,只得转了方向。她身形不稳,两手难以同时聚力,勉强套住一名小厮脖颈,便猛地拖拽下来。
第173章 . 清风吹燕还
雷昌德骇得面如土色, 哇呀呀喊着便退了开去。宋翊右手被他踩了许久,终于还是支撑不住,脱力松开。
没了这只手的支撑, 二人的身子也猛地向布满尖刺的洞底坠去。
苏采薇狠狠踹了一脚那掉下地洞的小厮, 使他的身板托在二人身下, 挡去钉板大片的锋芒。
宋翊一时顾不得多想,下意识将那小厮推往苏采薇所在一侧, 自己背后大半,都暴露在了钉板上方。
三人齐齐掉落洞底, 小厮的惨叫伴随着“刺啦”的血肉撕裂声, 响彻整个地洞。
苏采薇整个人都砸在了那小厮身上,沾了满身血污, 却毫发无损。她急忙扭头查看宋翊的情形, 见他正扶着那已惨死的小厮一条胳膊, 勉强撑起身子不被钉板穿透,背后大半边已是鲜血淋漓。
“快……快盖上石板!”雷昌德手忙脚乱跳起来招呼早就藏在楼里的那群下人。
苏采薇心知不妙, 当即便用那锋利的钉板割断手脚绳索, 踩着死去的小厮身体借力纵步而上,翻出地洞,一把勾过雷昌德脖颈,钳制在臂弯间, 高声喝道:“我看谁敢动手!”
她体力无多, 心知宋翊受伤也不清, 只能强撑着劲力虚张声势, 逼迫雷昌德救人:“还不叫人把他拉上来!”
“你……你你你, 你别乱来啊……”雷昌德贪生怕死, 又看不出她深浅, 只得唤了家仆找来绳索,抛给宋翊。宋翊虽因伤势近乎力竭,却也只能强撑着攀上绳索,回到地面。
苏采薇见他脱离险境,心头强撑的那股劲忽地便松懈下来,钳制在雷昌德脖颈上的胳膊也没了力气。雷昌德以为来了机会,挣扎着便要叫人来动手,却忽觉颈上一凉,低头一看,却见是宋翊已拔出腰间佩剑,架在他颈边。
“放我们走。”宋翊沉声喘息,艰难出声,“若敢使诈,我便立刻杀了你。”
“别……别啊……少侠饶命……饶命……”雷昌德吓得直哆嗦,差点当场尿裤子,只能哭丧着脸,挥手示意一众家仆退开,给二人让出一条道来。
宋翊挟持着雷昌德,一步步后退。苏采薇跟在他身旁,留意着周遭动静,以免有人偷袭。
她记着将她抓来的那人模样,却在吊上高塔后,便没再见过桑洵,也因此一直不敢卸下防心,生怕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然而直到二人退出大门,桑洵都不曾现身。
二人退至安全之处,宋翊给苏采薇递了个眼色,让她先行退开,随后松了手中剑,抬腿在雷昌德背后猛踹一脚,踢得那厮屁滚尿流撞入家仆堆中,摔了个人仰马翻。
宋翊立刻回身拉过苏采薇的手,快步离去。
“哎哟我的老腰……”雷昌德只觉得自己快要断成两截,一手按在后腰,在一众家仆的搀扶中勉强站起身来,扭头却已不见了宋、苏二人的身影,于是气急败坏踹了几脚身旁的家仆,道,“还不去追!废物!都是废物!”
家仆们不迭应声,忙张罗着到处搜人去了。雷昌德捂着腰身,一瘸一拐回到院内,大声吼道:“人呢?你他娘的,不是说好了帮老子弄死那俩狗男女吗?奶奶的,这会儿又藏哪去了?”
他喊完话后,周遭却只听得见风声,没有半句回答。
雷昌德昂着老高的脑袋,转了个圈后,却突然看见眼前多了个撑着白伞的白衣人,当即吓得一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
“回来啦?”桑洵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带着精钢指环的右手手背,漫不经心道。
“你……刚才为何不出手?”雷昌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着桑洵的背影,咬牙切齿道。
“陪你玩玩而已,何必那么认真呢?”桑洵好似欣赏美玉一般,把玩着手上的指环,道,“现在玩也玩够了,该说实话了。”
“老子凭什么……”雷昌德刚要发威,喉头气息却猛地受阻,竟是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功夫,被他扼住了咽喉。
“雷老板难道真的以为,我会蠢到受你威胁?”桑洵脸上虽挂着笑意,眼底却透着一丝狠厉,仿佛随时都可能将他生吞活剥。
雷昌德两眼瞳仁急剧一缩,骇得当场便尿了裤子。
苏采薇只是先前中了桑洵的毒,并无其他伤势在身,而且早在吊上高楼前便被灌下了解药,只是药性刚猛,恢复较慢,在离开雷昌德的别苑后,体力复原,越发行动自如。
至于宋翊,他左肩左臂都受了剑伤,右手挨了一箭,又遭雷昌德狠狠踩了一脚,险些筋断骨折,好不容易才恢复知觉。
他掉下地洞时,虽有那倒霉小厮垫背,却将大半的生机都给了苏采薇,右侧背后仍是不免被几根钢钉刺伤,跑出一段路后,已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苏采薇搀扶着他,设法避开雷家下人的搜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空屋,赶忙将他扶进门坐下。
她行囊已丢,手忙脚乱翻找一番,才从怀里找出两瓶伤药,看着一旁的宋翊有气无力靠在墙边,艰难呼吸的情形,泪水忽地便涌了出来。
“你没事吧?”宋翊勉强缓过一口气息,忽然开口问道。
“我当然没事……白痴……”苏采薇颤抖着伸手,刚碰到他背后伤口,又猛地缩了回来,看着指尖沾染的鲜血,越发惊慌失措,“怎么……怎么这么多血……”
“伤不在要害……不会有事。”宋翊话音虚弱。
“闭嘴!”苏采薇嘴上虽还凶狠,心下却不住发虚,她小心翼翼将他上衣解开,看着背后大大小小的血口,忍不住小声惊呼。
“怎么了?”宋翊本能回头,却不慎牵动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别乱动……伤口太多了。”苏采薇掏出帕子,撒上金疮药粉,替他敷在伤口,道,“下次再有什么事,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先前几回,都是你挡在前头。”宋翊语调平静,“这话应当我对你说。”
“都是些皮外伤罢了,谁还没捱过几刀啊……”苏采薇撇撇嘴,道。
“也好,”宋翊唇角一弯,微笑说道,“就算……这些都是补偿你先前受的那些伤……”
“想得美,”苏采薇双手一齐按住敷了金疮药的帕子,吸吸鼻子道,“我同你的账,这辈子都算不完。”
宋翊闻言,微笑不语。
苏采薇咬着唇,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道:“我长这么大,连师父都不至于护我如此小心。她同我说,越是女子,越得知道世间困苦艰险,方能立足。你倒好……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这不一样。”宋翊略一摇头,道。
“哪不一样?”苏采薇撇撇嘴,道,“我倒是想问你,从前在金陵那么多年,也不见你多看我几眼,怎的如今却变得这般体贴?”
“上回在宿州,你不也一样吗?”宋翊平静道,“在那之前,你我原本各不相干,可你却能为了我这不相干之人,舍身犯险。”
“可那次是因为……”苏采薇话到一半,突然哽住,半晌方道,“你我奉掌门之命去找师兄,我要是半路把人给丢了,又算怎么回事?”
“这我当然知道。”宋翊淡淡笑道。
“知道什么?”苏采薇猛地吸了一下鼻子,道,“看我仗义,要还人情啊?”
宋翊缓缓摇头。
“那是什么?”苏采薇歪着头问道。
“因为见过你的奋不顾身,所以希望这份执着,能够只属于我。”宋翊抬眼望向不远处结满蛛网的墙角,平静说道。
苏采薇闻言,忽地愣住。
宋翊始终侧身靠墙斜坐着,这歪歪扭扭的姿势保持久了,不免全身僵硬。过了半晌,他越发觉得腰酸腿麻,便扶着墙勉强坐直身子,却因这动弹拉扯得浑身伤口跟着发出剧痛,为转移注意,岔开话头,回头对苏采薇问道:“话说回来,我一直想问你,那只兔子到哪去了?”
“兔子?什么兔子?”苏采薇脑中空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的问题。
“就是当年你带着宁缨她们追了一下午的那只兔子,”宋翊笑道,“我记得那天,你抓到它以后,又和刘烜拌嘴,让它跑了。那只兔子慌不择路,跑到我这里来,你连声谢谢也不说,直接便抱走了。”
“哦……你说踏雪啊?”苏采薇恍然大悟,一面回想,一面说道,“我拢共也不过就养了它一年多,后来也不知跑去哪了。刘烜还嘲笑我,问我是不是把它炖了。”
宋翊听罢,不禁摇头一笑。
苏采薇蹙了蹙眉,忽然“咦”了一声,回头盯住他问道:“你居然还记得它,合着就记恨我没向你道谢?”
“当然不是。”宋翊摇头道,“我在被关在宿州的那几日,一直在回想从前……你我虽是同门,从小一起长大,却少有往来,能够想起的,来来去去也就只有那几件事。”
说着,他顿了一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开始后悔。后悔从前不该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以至于遭遇了这些,才发现对我而言最珍贵的,究竟为何物。”
“什么……什么东西……”苏采薇听了这话,不觉抬眼望他,目光恰与他对视,一眼便瞥见他眼底那如春水般的柔情。她顿感耳根发烫,连忙别过脸去。
宋翊仍旧望着她,继续说道:“那时我真的害怕,害怕会有意外,害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你,我担心一切都太迟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弥补……好在上天肯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你。所幸,你也不曾抗拒。”
苏采薇听着这话,愈觉两颊烫得很,便即跳起身来,道:“那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不管,你得赶快给我好起来!”
“好,我尽力。”宋翊向后仰首,靠着墙壁,望向苏采薇,柔声笑道。
“小心。”苏采薇赶忙蹲下身,拿起地上的衣裳披在他身上。她偷偷抬眼,恰与他四目相对。少女胸腔内的那不安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宋翊难得见她流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不自觉伸手替她撩开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细碎发丝,目光始终不肯从她脸上移开。苏采薇被他这么盯着,愈觉拘谨不安,为打破这气氛,故作不在意,瞪大双眼冲他问道:“你……你干什么?”
“我?”宋翊一愣,“我怎么了?”
“没……”苏采薇慌忙摇头,垂眸看着地上散落的碎木板,忽然抬头望着他道,“我同你说件事。”
“何事?”宋翊不解问道。
“当年封长老带你回来的时候,我刚好经过看见……后边过了两个多月,总是见你待在内院里,话也不说一句,就和阿缨打赌,说你肯定是个哑巴。”
“还有这事?”宋翊不禁一笑,“后来呢?”
“后来……”苏采薇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才慢慢回过味来,继续说道,“我不是要打赌吗……就想着……想着怎么样才能知道,你会不会说话,我就抓了几只蟑螂,偷偷放进你房里,想看你会不会去喊人。”
宋翊闻言一愣,垂眸见她目露窘色,不禁摇头一笑:“这我的确不记得。”
“你是不记得……我还没来得及跑呢,就被你发现了。”苏采薇道,“你当时才几岁啊?怎么就敢自己去踩?”说着,便蹙起眉来,眼里充满探究。
宋翊笑了笑,道:“我在那之前住过的地方,除了蟑螂、老鼠,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虫子,早就习惯了。再说,你不也不怕吗?”
“我当然不怕,”苏采薇得意笑道,“师父说,得亏我是个女子,要是个男人,这么胆大妄为、无法无天,还不知哪家要姑娘要被我祸害。”
宋翊闻言,不禁摇头一笑。
“你以前不喜欢笑啊……”苏采薇眨眨眼,道,“可是现在,我怎么觉得……”
宋翊低头凝望她双眸,笑而不言。他缓缓伸手,轻轻抚过她面颊,见她眼睑微垂,似有羞怯之态,一时情动,当即倾身吻上她的唇,舌尖大力挑开唇瓣,好似汲水之人,肆意汲取着她唇舌间的温度。
苏采薇先是僵住,随后便渐渐卸了防备,纵情回应这一吻。屋外的蝉鸣声响起,给这沉寂的周遭,平添一丝波澜。
第174章 . 狂风任除却
沈星遥自离开林中迷阵后, 便又戴起了幕篱,想着小县城里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便往北面的滁州城行去。谁知到了滁州, 便瞧见几个背着刀剑的红衣人分散走在街头, 四处打听, 时不时东张西望瞧上一阵。
她向后退开几步,藏至墙后,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尘,回身瞥见不远处有个染坊, 便丢下一串铜钱, 从晾晒的竹竿上扯下一片麻布随意将刀裹了起来,大步走开。
还未走出多远, 两名红衣男子便朝她走了过来, 伸手拦住她去路。
沈星遥不动声色, 飞快观察了一眼四周的情形,见这四周都是小摊小贩, 并未有任何埋伏的迹象, 便大大方方揭开了幕篱。
这几人不曾见过她,手里也没有画像可查,只是都听闻那“妖女”是个耀如春华的美人,眼下瞧见她摘了幕篱, 露出明丽的姿容, 先是看着一愣, 随后便戒备起来, 要她亮出手中那个狭长包裹里的东西。
“你们想看这个?”沈星遥单手托起麻布包裹着的长刀, 冲二人笑问。
“少废话, 打开看看。”红衣男子吹胡子瞪眼。
沈星遥不言, 佯作要揭开包裹上的麻布,却忽然握紧刀身,向前横扫,趁着两人后退闪避的工夫,飞身攀上一侧屋顶,向着城外方向纵步而去。
她虽知这二人远不是她的对手,却对这些无谓的打打杀杀毫无兴趣,只想尽快摆脱这些杂碎,是以一路疾纵,飞快离开滁州。
沈星遥出了城门,忽觉口渴,瞧见不远处有间茶肆,便走了过去,寻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些茶水点心,随手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桌角。包袱中藏的乃是横刀,颇有些重量,虽瞧着不起眼,放下时却震得桌面上的茶碗颤了两颤。
这时,坐在她身后斜对角那桌的一胖一瘦两名头裹方巾的男人听见动静,悄然转头朝她看来,贼溜溜的眼珠将她打量一番,又相视一眼,若无其事一般转了回去。
沈星遥并未留意,用过茶点便起身,沿着一旁的小路离开,却在小道尽头的转角处被那一胖一瘦两名男子拦了下来。
“小丫头穿得素净,身上还带着值钱的东西呐?”瘦子手里抓着一截树杈,绕着她走了一圈,上下打量道,“姑娘家家的,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四处走动,就不怕危险?”
“你们是什么人?”沈星遥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我是什么人?”瘦子看了一眼胖子,嘿嘿笑了笑,回头继续对沈星遥说道,“你刘爷在这站着,让你留下点买路财。”
沈星遥轻笑摇头,自嘲道:“还真是虎落平阳,什么货色都敢来了。”
瘦子嘿嘿见她无动于衷,便继续说道:“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苦头,还是乖乖……哎哟!”
沈星遥不等那瘦子把话说完,已然伸手扼住那厮咽喉,一把提了起来。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骇得一旁的胖子当场便跌坐在了地上,发出“哎呦”一声叫唤。
“再说一遍。”沈星遥冷眼瞥向瘦子双目,眸底锋芒毕露。
瘦子看着胆寒,一时气息接不上,一连咳嗽了好几声,才摆摆手,道:“女侠……女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还请您……”
“滚!”沈星遥神情漠然,抬手便将那厮扔了出去。
一旁的胖子连滚带爬起身,拖上那瘦子便飞也似的逃走,途中还摔了好几个跟头。沈星遥冷眼看着二人逃窜的模样,忽地感到心底腾起一丝悲凉,正待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总算找到你了。”发话的是个男子声音,异常冷漠。
沈星遥听这话音,似乎有耳熟,便即转过身去,却看见齐羽立在不远处,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杀机。
“原来是你。”沈星遥神情淡然,毫无变化,“你也想要我的命?”
“从前我不明白,为何你能在码头救下那些女人,却救不了我姐姐,”齐羽一步步走近,话里充斥着悲愤,“原来,你本就是天玄教的人,所谓的仗义相助,不过是逢场作戏。”
沈星遥看着他那自以为是的模样,只是缓缓摇头,并不说话。
齐羽见她这般,只当是眼前这妖女死不悔改,便即拔剑出鞘,指向她道:“告诉我,是不是你抓走了她?她现在何处?究竟是死是活?”
“我欠了你的吗?”沈星遥冷笑,“凭什么你就认为,我必须帮你救人?”
“妖女……”
“你既认定我是妖女,又哪来的胆子认定,只凭你一个人,就能让我束手就擒?”沈星遥缓缓举起手中裹着玉尘的包袱,横在眼前,道,“就不怕我杀了你?”
齐羽眼皮微微一动,眸底晃过一丝愕然,却见沈星遥并未动手,而是转身走开,便冲她背影喊道:“妖女,总有一日我会让你现出原形!”
他话音高亢,随风送出老远,可沈星遥却好似听不见似的,仍旧大步流星向前走着,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他视线中。
半日光景如梭,黄昏过后,夜阑人静,万籁无声。
荒废许久的破庙里,沈星遥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啃完半个馒头,怅然望着半敞的庙门发呆。
上回含冤受屈,被迫脱离师门,已是四年前的事,那时的她,意气风发,虽感到莫大的委屈,却从不觉得这委屈对她有多大影响,天清地广,任鸟高飞,这世上也总有一处能让她安身立命的地方。
可现如今的她,坐在这破庙里,却莫名感到一阵怅惘,破庙外那广袤的天地,也仿佛失去了颜色,世间万物,也无一处令她向往。
她也是平生头一回感到自己的性命是那么不重要,可生可死,可有可无,仔细想来,自己也不过就是个被抛弃,被厌憎之人,除了连累旁人,一无是处。
沈星遥靠着老墙睡下,翌日闻见鸡鸣醒来,方见天已大亮。她站起身来,正打算离去,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走出破庙一看,才看见是几个衣着朴素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低头议论着什么,是不是还指指破庙的方向。
她看了看自己,不禁犯起疑惑,却见那几人忽然齐刷刷转过头来,满脸惊恐望着她。
“怎么了?”沈星遥眉心微蹙,“我脸上有字吗?”
“走走走,快走。”几人面面相觑一阵,连忙推搡着匆忙跑开。
沈星遥懒得搭理,转身便走,却忽然听到几声惨叫,随即回过头去,却见刚才在庙门前交头接耳的几人已倒在了血泊中,在几人跟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手中拎着一把染满鲜血的环首刀。
“叶惊寒?你……”沈星遥望着几具尸体,愕然张开了嘴。
“你对他们仁慈,他们可不会放过你。”叶惊寒还刀入鞘,“有人在城里张贴你的画像,说只要有人见过你,并提供线索,便会给予重金酬谢。”
“多管闲事。”沈星遥沉下脸色,走到几具尸首前,下意识俯下身去,却忽然顿住,随即站直身子,背了过去,“你杀的人,自己埋。”
叶惊寒不动声色,弯腰拎起一具尸首扛上了肩,却忽然停住脚步,抬眼望向庙前小径延伸出去的地方。沈星遥觉察动静,扭头望去,却见几个人正朝这走来,定睛一看,竟是昨日那两个劫匪,领着那些红衣人走了过来。
“就是她!”瘦子跳起来指着沈星遥,道。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叶惊寒神色如常,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几名红衣人见了沈星遥,立刻拔出随身兵刃,拉开架势冲了上来。沈星遥对这副场面,已是见怪不怪,手中玉尘一旋便迎了上去。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前后左右夹攻,却还是很快败下阵来。
沈星遥对这些人穷追不舍的行径烦得很,只觉得像群无头苍蝇,挥之不散。可她心无杀念,刀虽已举过为首那人头顶,却犹豫了一瞬,方才劈下,那帮红衣人也趁机打了个虚招,先后逃远。
“你放过他们,他们还会再来。”叶惊寒扔下尸首,道,“不学会狠下心,迟早酿出大祸。”
沈星遥背对着他,对这番话置若罔闻。
“都是些乌合之众,你对他们仁慈有何用?”叶惊寒一步步朝她走近,不经意似的问道。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沈星遥闭目凝神,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只是提醒你……”
“不用你提醒!”沈星遥忽地抬高了嗓音,蓦地转过身来,眼色凌厉,狠狠盯着他道,“我学不会那些手段,更不想有一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会心生厌恶!你下得了手,是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过着那样的日子,可我呢?你根本……”她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心下恨得发痒,却不知这恨该向何处宣泄,只能愤愤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叶惊寒神情平静,望了望她的背影,一言不发,转身在破庙四周寻找一番,竟还真找出一根铁锹来。他提着铁锹,走到沈星遥身旁,不由分说将之塞到她手里。
沈星遥两两眼一闭,双拳攥紧,却不发话。
叶惊寒也不说话,只是蹲在那几具尸首旁,用手里的刀鞘挖着土,慢慢刨出一个大坑,再将尸首推入其中。
“你一直呆在这干什么?”沈星遥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正打算去全椒县,找一个人。”叶惊寒说完,听她毫无回应,便继续说道,“曾与雷昌德密谋要借鸣风堂门人之手杀袁愁水的尾闾,是落月坞前宗主檀奇的手下。方无名得到消息,欲将檀奇余党一网打尽,桑洵已经动身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缓缓回头朝他望来。
叶惊寒扔下尸首,起身走开,却见沈星遥默不作声加快了步伐,从他身旁走过。
雷昌德与宋、苏二人有旧怨,如今都在全椒一带,叶惊寒这话,显然就是说给她听的。她曾见过雷昌德的那些下作手段,当然要回头亲眼看一看,才能安心。
至于雷昌德,又扑了个空,寻仇失利,他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在桑洵面前装完孙子后,也不急着走,而是留在全椒的别苑,继续命家仆搜人。可没了桑洵,又未带其他护卫在身旁,凭他和他身边那些个酒囊饭袋,根本找不到宋、苏二人的下落。
这日,他带着几个小厮坐在酒楼里胡吃海塞到一半,又看见那些下人无功而返,跑来复命,当即便将手里的猪蹄掼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名亲信道:“老子真是白养你这废物了!这都多少天过去了?那小子伤成那样,难道连根毛也找不回来吗?”
“回主子,咱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尽你奶奶的力!”雷昌德骂道,“老子还真就不信了,两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可是主子……”
雷昌德跳起身来,一脚踹向那几个趴在地上的家仆,下人们被打得满地乱滚,只好不住求饶。可雷昌德似乎还不解气,一面狠踹,一面骂道:“奶奶的,姓宋的小子,给我等着,等老子下回抓到你,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原本伺候雷昌德用饭的小厮早被他吓得躲去了角落,那小厮看着他这副模样,一声也不敢吭,却在这时,雅间的房门被人推开,走进一个人来。小厮一看,当即吓得脸色发白,此人他虽唤不出名字,却记得上回她将雷昌德吊在楼顶的情景,于是赶忙冲雷昌德道:“主子……主子……要不然……咱们先歇歇?”
雷昌德背对着雅间的门,正一耳刮子抽在一名亲信脸上,根本没听见那小厮的叫唤,他一手揪着亲信的衣领,冲他骂道:“你说说,让你找了三天的人,你找到了什么东西?那小子逃走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血,那就是个残废!连个残废你都抓不着,你还在我这说尽力了?”说完,又抬起腿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谁成了残废?”沈星遥合上雅间的门,面无表情问道。
“你管呢?”雷昌德一面骂着,一面回头,“不是早说了别他娘的……哎呀我的娘啊……”
他说到一半,终于看清了站在眼前的沈星遥,浑身汗毛都跟着倒竖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逃命似的朝后挪开。一旁那群小厮更是吓得不敢吭声,纷纷向后躲。
“你是说,上回的事还没完,又找上他们了,是吗?”沈星遥依旧是一副寡淡的神情。雷昌德看在眼里,吓得直打哆嗦。
沈星遥听见地上有硬物滚动的声音,便俯下身去,随意看了看,只瞧见一只金扳指在桌子下打了个滚,撞上桌脚,不再动弹,于是拾了起来,递向雷昌德,淡淡问道:“你的?”
“送您了!女侠……”雷昌德浑身哆嗦不止。
沈星遥随手扔了扳指,单手揪着雷昌德衣领,提了起来,语调依旧平静,“你刚才说,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谁……谁呀?”雷昌德不止是哆嗦,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我没……我没没……没……”
“我听见你说,他们走的时候,身上都是血。”沈星遥道,“是谁呀?宋翊?苏采薇?”
“饶命……饶命啊女侠……”雷昌德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她大力扔了出去,重重撞上座椅,又打了个滚翻倒在地。
沈星遥大步走到他跟前,一脚踏在这厮胸前,道:“说吧,还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他们都走了呀!”雷昌德哭喊出声,“女侠,我可没捞着好,他们俩……他们俩……”
“接着说!”沈星遥沉声断喝。
“我……我就是……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要脸……我就找他们来叙叙旧……不……不我就是……他们两个,一起走的,我没杀人……没放火……他们……他们……”
“废物。”沈星遥见这厮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将那只踏在他胸前的脚收了回来,转身拉开房门。
就在开门的一瞬,她看见叶惊寒立在眼前,目光与她相对,平静却不冷漠。
“问完了?”叶惊寒问道。
沈星遥不言,径自绕过他的身子,大步走远。
她走出雅间,穿过大堂,来到院中,看着昏黄的天色,渐渐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便是叶惊寒的话音:“问清楚了,雷昌德借桑洵之手,绑了苏采薇,意图要挟宋翊,却被他把人救走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沈星遥回头,冷眼瞥他,“你的事情,与我无关,反之亦然。”
“桑洵去了云台山。”叶惊寒道。
“为何同我说这些?”沈星遥回转身去,抬腿便要走。
“不同去吗?”叶惊寒问。
“我去干什么?”沈星遥漠然道。
“没什么理由。”叶惊寒道,“只是觉得,他伤了人,就这么放过,不像你的作风。”
“你很了解我吗?”沈星遥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叶惊寒摇头。
“你要去哪,是你的事,同我没有关系。”沈星遥言罢,即刻迈开大步走远。
第175章 . 清梦断日边
因跌落地洞受伤, 宋、苏二人不便跋涉,离开全椒县后,便转道去往附近乌江县落脚养伤。
这日清晨, 苏采薇走出客房, 欲向伙计问询离此最近的病坊所在, 却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小二哥,这儿可还有空房?”
苏采薇只觉得话音有几分耳熟, 下意识扭头,却不由愣住:“玉涵?”
陈玉涵瞧见是她, 当即变了脸色, 转身便走。苏采薇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追至她跟前, 拦下她道:“你就这么不声不响走了?总该留句话吧?”
“我……”陈玉涵摇头, 目光躲闪, “我是外人,总不好一直拖累他们, 再说, 你们要去的地方,涉及门派私隐,我又怎么能……”
“只是因为这些吗?”苏采薇追问道。
“罢了。”陈玉涵推开她的手,道, “我能保护自己, 不必你们费心。”言罢, 便即大步跑出客栈。
苏采薇顾不得许多, 当下拔腿疾追, 奔出客舍大门。
陈玉涵加快步伐, 一路狂奔, 跑至街头,眼前却蓦地多出一抹寒光,定睛一看,眼前青锋长三尺有余,在日光照耀下,泛起溢彩流光,正是碧涛。
而那持剑之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萧楚瑜。
“你想去哪?”萧楚瑜目光冷冽,挺剑直指她喉心,漠然问道。陈玉涵初瞥见他眉目,眼底飞快晃过一丝欣喜,然而见他如此,那光彩转瞬黯淡了下去,仿佛一炉死灰。
“萧楚瑜?”苏采薇追至陈玉涵身后,瞧见这一幕,不禁愣住。待她回过神来,却见萧楚瑜已缓缓放下手中长剑,还入鞘中。
“你怎么找到我的?”陈玉涵定定看着他,眼中含泪,道。
“你若逃脱,这杀父之仇,我又当向谁去报?”萧楚瑜神情漠然。
“我哪也不会去。”陈玉涵道,“你若恨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说完,她定定看着萧楚瑜,眼里悲戚悔憾交加,泪光盈盈,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曾经浓情蜜意,难舍难分,却因她一时大意受人挑拨,落得如此。年少深情,今已随风散尽,同一张面孔,同一副眉眼,再望却如秋草黄叶,荒冷如斯,尚不及陌生人温暖。
“你别冲动。”苏采薇连忙拉过她的胳膊,拖向自己身后,道,“师兄他们不是说过,此事背后定有隐情吗?你要是就这么让他杀了,岂非死不瞑目?”
苏采薇推搡着二人,一路好说歹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拉回客栈,按头坐下。她本是下楼问路,费不了多少功夫,却不想遇上这二人,掰扯了好些时辰,宋翊在房中等得久了,仍不见人影,便自己走出门来,一到楼梯口便看见他们几个,不由愣住。
“为何要走?”沉默良久,萧楚瑜终于发话。
“我只是不想一直这么无谓地等下去。”陈玉涵道,“那李温要找我麻烦,那就让他来找我。是生是死,我都已不在意。”
“那么李温人呢?”萧楚瑜神情淡漠,“你的计策成功了吗?”
此刻宋翊已然走下楼梯,来到几人身旁,瞧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禁蹙眉。他从前深居简出,对乾坤二阁之事并不了解,只是简单听闻过只言片语。在他印象里,萧、陈二人初到金陵时,几乎形影不离,感情甚笃,突然之间便成了这般,着实叫人费解,便只好向苏采薇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像是在问她:这二人之间是怎么回事?
“有空再同你解释。”苏采薇小声道。
“我也想知道他为何不再出现,”陈玉涵忽地站起身来,面上神情,不知是哭是笑,“我也想给你一个交代,奈何却没有机会,你说我能怎么办?”
“那你先前欺瞒我那么久,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无辜吗?”萧楚瑜抬眼望她,面无表情。
“你……”陈玉涵被他戳到痛楚,不由咬牙,别过脸去。
“你们……行啦!”苏采薇走到桌前,伸出双手示意二人停止争吵,“你们再这么吵下去,一天一夜也不会有结果,能不能都冷静下来再说话?”
萧楚瑜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朝柜台走了过去,不一会儿,柜台后便走出一个伙计,将他领去楼上客房。
陈玉涵仍旧站在桌旁,一动不动,无声落下眼泪。
苏采薇看着她这般,心下感慨不已,正待上前安慰,却被她躲开,只能无奈望着她跑上楼梯。
宋翊看着二人背影,眼中疑惑愈盛。
“其实他们之间的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苏采薇走到他跟前,道,“只是知道,萧楚瑜是萧辰萧大侠的后人,玉涵是他的义女。玉涵受李温挑唆,杀了萧大侠,起初萧公子并不知情,后来……后来有一回,她莫名失踪,星遥也跟着不见了,师兄跑去找人,回来以后才说出玉涵杀人之事,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们之间,便成了这样。”
“那么,当真是陈玉涵亲手杀了萧辰?”宋翊问道。
苏采薇用力点点头。
宋翊听罢恍然,点头不言,若有所思。
“算了,还是先把人留住再说吧。”苏采薇从他身旁绕开,匆匆跑上楼梯,来到萧楚瑜房前,叩响房门,等到屋内的萧楚瑜把门拉开,便对他道,“我记得掌门先前说过,要去见你师父,可是他把玉涵出走之事告诉你的?”
萧楚瑜略一点头,却不回答。
“我看玉涵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刚巧前几日,我同阿翊才见过星遥姐一面。”苏采薇道,“她也在找玉涵,想是有什么事要告诉她,不如你们就先留下,等找到了她,再做打算?”
“你相信沈星遥的话?”萧楚瑜问道。
“为何不信?”苏采薇不解。
“她是张素知的女儿。”萧楚瑜神情冷漠。
“不……你这是什么意思?”苏采薇顿时来了脾气,“你也同那些乌合之众一样,觉得她不安好心吗?”
“我没这么说过。”萧楚瑜别过脸道。
“你是没说,都写在脸上了!”苏采薇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那好,随你怎么做,反正你们之间那些恩恩怨怨,我也插不了手。”
说完这话,她转身救走,然而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回转身去,直视萧楚瑜,问道:“我知道了,你现在就是对所有人都不信任,对不对?”
萧楚瑜不言,沉默片刻,方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我能找到师兄,你会不会相信他?”苏采薇继续问道。
萧楚瑜略一颔首。
“好,那你就等着,我一定会找到他。”苏采薇说完便即跑开,来到楼梯前,却被迎面走来的宋翊拉了过去。
“他同你说了什么?”宋翊见她满脸怒气,不由问道。
“不通人情的东西。”苏采薇撇撇嘴,翻了个白眼道。
“你说萧楚瑜?”宋翊问道。
苏采薇点头:“他谁都不肯信,可现在我们好不容易碰上他们,也知道星遥姐就在附近,万一又错过了,岂非……”
“他是怎么说的?”
“他没表态,想来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走。”苏采薇道,“也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见机行事,不必担忧。”宋翊说完,便待回房,却觉背后伤口袭来一阵剧痛,不禁捂住伤口,弯下腰去。
苏采薇这才回过味来,连忙扶住他,一拍自己脑袋,道:“你看我真是糊涂,本来是要寻病坊换药的,怎么就给忘了……”
“无妨。”宋翊强忍伤痛,站直身子,道,“我自己去就好,你看着他们,免得又生枝节。”言罢,便即松开她的手,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楼梯。
苏采薇心疼他的伤势,追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萧楚瑜所在的客房,犹疑不已。
宋翊向伙计打听到去病坊的路线,便独自一人走出客栈。他伤势不轻,无人搀扶,显得步履缓慢而蹒跚,听觉也不似从前那般敏锐,全然不曾察觉斜对街的屋檐上正坐着一个人,双手环臂,远远望着他。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才与二人分别的沈星遥。她因从雷昌德处得知二人受伤之事,沿途追踪而来,原只是想看看他们伤势如何,会否影响行动,可当真见到宋翊独自去往病坊,却犯起了疑惑。
苏采薇平日里虽是风风火火的做派,却也十分细心谨慎,她与宋翊共经风雨,已有至深的感情,却为何在他伤重之事,不陪伴同行?沈星遥越想越不明白,便即跳下屋顶,跟了上去。
宋翊到了病坊,坊内的老医师取了伤药,扶他进房,瞧见他背后伤势,一时惊得张大了嘴,却也不敢多问,只是依他所需,换了伤药,又开了几剂促进愈合的方子,抓了药给他。宋翊提着伤药走出病房大门,一抬眼便瞧见沈星遥站在跟前,不禁愣了愣,正待开口,却听得她问道:“采薇呢?”
二人一番交谈,方知前后始末,便一同回到客舍。苏采薇正百般聊赖伏在二楼栏杆上等候,一见宋翊前脚跨过门槛,便忙奔下楼梯相迎,却看见了走在他身后的沈星遥,不禁愣在原地。
“我想见见玉涵。”沈星遥道。
第176章 . 雪上寒冰辞
她不便过多暴露行踪, 便掀帘同宋翊一齐走出大堂后门,在客舍后院的石桌旁等候,过了一会儿, 苏采薇便将陈玉涵领了过来, 沈星遥见她满脸憔悴, 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咽了回去。
自己这“妖女”后人的身世, 便已是她难承受之重,若叫陈玉涵知晓玉露的真实身份, 她又当如何自处?
沈星遥正犹豫着, 却见陈玉涵已跑上前来,拉过她的手, 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他们都说你是妖女, 可我不信……我知道, 你绝不会是那等心肠歹毒之人。我已经受够了折磨……那李温也不再出现,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查出是何人要害我们, 你告诉我,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沈星遥迟疑半晌,方道,“我的确知道是谁要害你们,可是……可是那个人, 早就下落不明, 我实在是……”
“是谁?是不是和天玄教有关?”陈玉涵睁大双眼, 苦苦追问。
“玉涵, 你受人利用, 受了这么多苦, 我也无能为力, ”沈星遥说这话时,内心饱受煎熬,“可有些事情,你要是知道了,只会更加难过……”
“那是因为你同天玄教有莫大的关系,所以不得不袒护吧?”萧楚瑜的声音透过门帘传到后院。四人循声回头,见他冷着一张脸,大步跨过门槛走来,俱是闭口不言。
“萧公子何出此言?”沈星遥本有心不让陈玉涵再受打击,听了这没良心的话,心顿时凉了半截。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她着想,说出口的,却句句都是无用功。”萧楚瑜道,“如此迂回敷衍,实无必要。”
“你说话当心点!”苏采薇上前一步,指着萧楚瑜鼻子骂道,“看谁都不顺眼,当人欠你的吗?”
“那就麻烦沈姑娘解释解释,从头至尾,她究竟做过何事?”萧楚瑜直视沈星遥双目,道,“如今江湖传言,凌少侠已殁于玄灵寺一战,你原与他形影不离,如今却独来独往。在下很想知道,伤成那副模样,究竟要如何才能活下来?他若身死,沈姑娘作为他最珍视之人,又是如何做到如此气定神闲站在此处,大言不惭?”
“喂,你这是在说星遥姐害死师兄是吗?”苏采薇怒道。
“如此说来,苏姑娘在那一战之后,见过凌兄?”萧楚瑜转向苏采薇,问道。
“关你什么事?”苏采薇的气势顷刻间便削弱了一般。
“你有什么目的,大可说出来。”萧楚瑜仍旧望向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我的目的?”沈星遥听罢嗤笑,摇头说道,“这我倒想听听萧公子怎么想。”
“可是……”到了此刻,陈玉涵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松开沈星遥的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楚瑜,忽然定在原地,自言自语道:“对啊……为什么呢?”
“天玄教门人作恶多端,所犯恶行,数不胜数。”萧楚瑜一步步走近沈星遥,道,“他们有何目的,我又怎会知晓?”
“所以你认为,我的出现本来就是个巨大的阴谋?”沈星遥摇头苦笑,“确实不无道理。”
“那么……你究竟在隐瞒什么呢?”陈玉涵不解问道。
“的确,我这次前来,本是有些事想告诉你。”沈星遥道,“可那些事,对你无益。”
“冠冕堂皇的话,任何人都会说。”萧楚瑜道,“你若觉得有些话当真不必说,就根本不用出现。”
“你说够了没有?”苏采薇怒视他道。
她见沈星遥面容越发黯淡,便即朝萧楚瑜跑了过去,却被宋翊拦在半途。
“说到底,这一切也只不过是萧兄你的猜测而已。”宋翊望向萧楚瑜道,“就像你始终认定陈姑娘打算逃走一般。”
陈玉涵听到这话,深深低下头去,小声啜泣。
萧楚瑜缓缓扭头,盯着宋翊望了一会儿,良久,方才问道:“我应当在金陵见过你,你是……”
“这不重要。”宋翊道,“既然萧兄由始至终都不曾信过旁人,又何苦多说这些?”
萧楚瑜不言,冷峻的目光径直投向沈星遥,好似一双利剑,下一刻便要将她刺穿。
“我很想知道,凌无非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萧楚瑜道,“还有我方才问过的,你的目的。”
“你很想知道?”沈星遥拨开苏、陈二人的身子,坦然走到萧楚瑜跟前站定,直视他双目道:“萧兄既满心疑虑,那么如今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就站在你眼前,萧兄可要亲手杀了我,以平世人之愤?”
“星遥姐?”
“沈姑娘!”宋、苏二人几乎同时高呼出声。
沈星遥平静看着萧楚瑜拔剑出鞘,神情始终淡然。
“不要!”陈玉涵急奔上前,抱住萧楚瑜道。
“你便丝毫不怀疑她吗?”萧楚瑜问道。
“我……”陈玉涵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坚定,抬眸望向沈星遥道,“那就请告诉我,我爹为何会死?又是谁指使李温找到我们?还要……”
“薛良玉。”沈星遥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你说什么?”在场诸人听到这个名字,俱是一惊。
“当年逃出天玄教的那个圣女,并非我娘,而是一个叫做玉露的女子,我娘顶替她的身份去往玉峰山,也是为了救出更多的人。”沈星遥道。
“一派胡言。”萧楚瑜摇头,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当年这件事,一干名门正派除了薛良玉,大多都不知情,”沈星遥道,“也正是因此,薛良玉私心作祟,中途倒戈,那些正派人士才会认定我娘是个作恶多端的魔头。”
“可你说这些,同我们有什么关系?”陈玉涵不解。
“因为斩草要除根,”沈星遥道,“除了薛良玉,还有一个人知道真相,就是玉露。你不是想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吗?因为你就是玉露的女儿,她嫁给了陈光霁,也因此被薛良玉所忌惮,为了万无一失,让我娘彻底无法翻身,薛良玉最先要做的,自然是将所有知情之人除之后快!”
“你胡说!”陈玉涵脸色惨白,当即夺过萧楚瑜手中碧涛,指向沈星遥胸口,道:“不可能……薛良玉……他分明是人人敬重的大侠,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下作之事?一定是你为了脱罪,编出这些谎话,才……啊!”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萧楚瑜握住了手,推着她手里的碧涛长剑,径自刺入沈星遥胸口。
宋、苏二人俱是一惊,正待上前,却见沈星遥勉力伸手,轻轻摇了摇。
“快住手啊!”苏采薇焦灼不已,气急败坏上前将二人推开。
陈玉涵因这失手伤人之举,蓦地想起上回自己刺伤萧辰的情形,骇得浑身发软,瘫在萧楚瑜怀中。沈星遥却不言语,只是不动声色握住碧涛剑身,运劲拔出长剑,掷在地上,手心也因此被剑刃划伤,流出汩汩鲜血。
宋、苏二人一先一后将她搀扶至石桌旁坐下。苏采薇始终留意着萧楚瑜的行动,不敢有丝毫懈怠,见他上前拾剑,当即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沈星遥跟前,道:“你还想如何?”
“好一出苦肉计。”萧楚瑜还剑入鞘,目光清冷,全无同情之意。
“你既认定我是做戏,尽管走便是了。”沈星遥垂眸望向地面,神情木然。
萧楚瑜不言,当即转身掀帘走出后院,陈玉涵见状,便也追了上去。
宋翊见状,不由低头看了沈星遥一眼。
“你伤得好重……”苏采薇回头,看着她胸前仍在不断渗血的伤口,正待上前,却见她倏然起身,两手并指同发,同时封了她与宋翊二人胸前膻中、风府二穴。
“星遥姐?”苏采薇愕然瞪大双眼,却又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起身离开。
第177章 . 更有风涛险
流湘涧里, 繁花似锦,绿树成荫。
凌无非扶着床沿,勉力站直身子, 却觉足下瘫软, 又重重跌坐回去。
“你又想起来?”柳无相端着汤药, 推门走入屋内,见此情形, 连忙喝止他道,“给我坐好!”
凌无非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仍旧扶着床头试图起身, 然方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已将他所剩无多的体力消耗殆尽。任他如何用力, 也无法再次站起。
“你这孩子, 说什么也不肯听。”柳无相无奈摇头, 走到桌前,放下汤药道, “伤成这般模样, 能捡回这条命已属不易。到了这步天地,还总想着折腾,难道真不想活了不成?”
“如今各大门派都想取她性命,她孤身一人, 怎么可能做到全身而退?”凌无非说着, 两手扶着床头, 摇摇晃晃试图起身, 却忽然重心一歪, 向前栽倒, 狠狠摔在地上。
“哎呀, 你这……”柳无相无奈不已,一手托着药碗上前将他搀扶起身,坐回床沿,见他额前、双手都被汗水染湿,不禁摇了摇头。
“你呀,还是先喝药吧。”柳无相将汤药递到他眼前,道,“你要是老实点,再过半个月,怎么着也能站起来。要还是这般没事找事,一准变成瘸子,等那时候,你看星遥还瞧不瞧得上你?”
“半个月?”凌无非眉心一紧,抬头问道,“能再快些吗?”
“你还要如何?还真当我是神仙?”柳无相哭笑不得。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我只是说,再过半个月,你就能站起来,可没说能够随意走动。”
“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凌无非摇头道,“这几日我总是觉得心慌……我怕再等下去,她会……”
“哎……你别,别咒那丫头。”柳无相将药碗塞入他手里,道,“你把药喝了,我自会尽力。所幸你这底子还算不错,依我看……”
凌无非接过药碗,仰面一饮而尽,连眉头也没动一下。柳无相瞧他这般,一时竟忘了自己后边要说的话是什么,只好无奈摇了摇头,接过空碗走出房门,却见唐阅微立在不远处,便迎上前道:“都听到了?”
唐阅微点头,脸色阴沉,十分难看。
“要我说,素知怎会认你做姐妹?”柳无相摇头感慨,“那丫头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说去打探打探情形,成日在这,像是看戏一般,就指着屋里那孩子早点咽气。”
“你以为我不担心吗?”唐阅微白了他一眼,道,“我就是想知道,这小子到底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你这就是和自己怄气。”柳无相指着她道,“你们呐,个个都这么倔,真是叫人看不明白……哎……”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看唐阅微,见她神情毫无变化,只得摇了摇头,转身走远。
凌无非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的沈星遥,才被萧楚瑜刺了一剑,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行走在偏僻的荒野间。她受萧楚瑜置喙,又被他刺伤,已不愿再与人多打交道,更何况客舍内人多眼杂,万一叫人瞧见她与宋、苏二人同进同出,还有可能牵连他们受累。因此逃离之后,便独自一人往野迳行去。
陈玉涵握剑之时,双手颤抖,又是被萧楚瑜所推,才刺下这一剑,剑锋走偏,并未伤及要害。可尽管如此,伤口也深可见骨,加之不曾好好止血,跑了这一路,沈星遥已然感到头晕眼花,眼前忽地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双眼,见天色一片昏暗,方知已入夜。林间狂风骤起,随着滴滴答答的声响,忽地下起雨来。
她强忍伤痛站起身子,跌跌撞撞躲入一处凸起的岩石下方,低头怔怔看了一眼被血染透的前襟衣衫,思绪不知怎的便回到了四年前那个风雪夜,那日她与师门决裂,在洛寒衣手下走了百招,伤痕累累走下昆仑,在雪中冻了数个时辰,几欲昏死过去,昏迷在山脚的小村落里,得村民收留,过了整整一夜才转醒。
那时的她,伤势远重于今日,心中却无丝毫畏惧与惶恐。
可如今的她,望着眼前这浩荡山河,心下却充满彷徨。
她解开衣衫,撕下一条裙摆包扎,右手因剑伤肿胀不可用,只能用牙咬住布条一端,与左手同时用力,裹紧伤口。
胸前剧痛,一时传遍全身。
沈星遥仰面闷哼出声,等缓过劲来,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倾盆大雨下了整整一夜方才停下。沈星遥背靠山岩,看了一夜的雨,到了第二天,已是浑身发麻。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在荒野间行走,渴饮山泉,饥食野果,过了四五日才来到城镇。她在野地漂泊数日不曾清洗,眼下已是蓬头垢面,一身污浊。路人撞见,纷纷露出惊异的神色,避得老远。她姿容秀丽,一对眸子澄亮如星,与这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极不登对,也无怪乎被人当做疯子。
沈星遥不眠不休行了多日的路,早已筋疲力尽,便在一处无人的庭院前靠墙坐下歇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荣,又掂了掂腰间银囊,正犹豫着是否要去找个客舍梳洗修整一番,却看见几双穿着素面黑靴的脚停在了自己眼前。
她猜想是那些所谓正派人士找了过来,不经意似的抬起头,却见这些人都穿着清一色的灰色衣裳,披头散发好似鬼魅一般,着实同“名门正派”这几个字沾不上边。
“交出来。”为首那名瘦如枯槁的男人朝她伸手。
“什么东西?”沈星遥只觉摸不着头脑。
“血月牙。”那人的回答言简意赅。
“几位恐怕找错人了。”沈星遥起身便要走,却被几人团团包围。
几名灰衣人先后亮出兵器,都是些模样古怪的东西,似刀非刀,似铁非铁,比苏采薇的那对子午鸳鸯钺还要多上几尖几刃。
沈星遥横刀在前,尚未起势,便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兵刃都已递了上来,即刻斜刀格挡,握在鞘间的手一松,转而扣上刀柄,飞身拔出横刀。
玉尘出鞘,冷光四射。兵刃交击间,嗡嗡的声响不绝于耳。沈星遥只觉这一战来得莫名其妙,又不愿陷在这糊涂的缠斗中,于是高声问道:“敢问几位是哪一路来的英雄?可否把话说明白?”
“那东西不在他手里,只会在你身上。”为首那人言语间,已然挥动着手里那通体生刺的古怪兵刃砍了上来,招式甚是凌厉。
“他?‘他’是谁?”沈星遥越发困惑,见他兵器袭来,即刻旋身避让,斜刀劈下。玉尘宝刀尘封多年,锋芒却未有削减,一刀下去,竟将那兵器上的刺斩下几根去。
“还在装蒜。”黑衣人冷哼道,“这些日子,除了你,他什么人都没见过。那血月牙不是在你身上,还会在哪?”
众人一拥而上,沈星遥看着满眼的尖刺利刃,只觉头皮发麻,身关蓦地一旋,手中横刀在她周身划出一个大圈,逼得几人不得不退。
风声呼啸,银芒如星般在炽烈的日光下闪烁。沈星遥脑中回溯近日见闻,冷冷瞟了那领头人一眼,道:“你们几个,该不会是落月坞的人吧?”
“总算不装傻了。”领头人冷哼一声,道。
沈星遥顿时会意。
“我算是明白了。”沈星遥冷笑,“都给我记住了,我同那叶惊寒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的什么‘血月牙’,我也从来不曾见过。有麻烦,只管找他去,别来骚扰我!”
“还嘴硬?”领头人说完,发出一声长啸,手底招式愈加迅猛,犹如电闪。沈星遥眼见硬拼不下,当即一个旋身,纵步蹿跃而起,右足轻点,立于空宅门前一截石墩上,举刀刺领头人胸前空门。
其余人等见状,纷纷跃起。沈星遥只得咬牙,双手合握刀柄,全力劈下,破开一条通路,飞身纵步跃出包围,回身一刀斜挑而上,正中一人下颌,其力之迅猛,直接将那人半个脑袋削成两半,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血与脑浆混合,溅了半面墙。
那人应声倒地,魂儿也归了西天。趁着几人愣神的功夫,沈星遥一个纵步,转身便走。
她一身脏乱,褴褛不堪,却已无暇清理,掐算着从全椒县到云台山的路线,抄着近道便一路寻摸过去,三日之后,总算在一处山里找见些许痕迹,风风火火便奔上山去,恰见叶惊寒从一个山洞里走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带血的布条,团成一团,埋入一旁早已挖好的坑洞中。
“叶惊寒!你干的好事!”沈星遥气急败坏走到他跟前,“血月牙是什么东西?那些人怎么会找上我的?”
“那是落月坞的传位令牌。方无名当年重创檀奇后,始终不曾找到,便造了块假的,夺了宗主之位。檀奇也找了它很久。”
“那你又是从何得来此物?”沈星遥下意识追问。
“我没有,”叶惊寒道,“但我用了些计策,让他们以为我有。”
“刚好就是这几日的事,对吗?”沈星遥两眼几欲迸出火来,“你故意找上我,便是为了让他们觉得,你把那东西交给了我?你要不要脸!”
叶惊寒听罢,略一思索,眼底飞快流转过一丝迟疑,末了,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我原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若不想被牵扯其中,尽管离开便是。”
“是吗?”沈星遥道,“那你去同他们把话说清楚,别把我牵扯进来。”说着,便转身要走。
“说不清了,”叶惊寒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倘若你是他们,还能听得进这些解释吗?”
沈星遥脚步忽地凝滞,胸中顿时烧起无名之火,回头怒视叶惊寒,痛骂他道:“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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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 飞梦入江天
“看来沈女侠想尽快与我撇清关系, 还得再等些时日。”叶惊寒唇角微挑,摇头一笑。
这厮竟还有些得意?沈星遥见他这般表情,顿时怒火中烧。
她这一路走来, 本就已倒霉到了极点, 而今又遇上这瘟星惹一身骚, 她只恨不得当场拔出刀来,将这厮大卸八块。什么风度、气量, 通通都丢在了脑后。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上你这个瘟星。”沈星遥指着他,咬牙切齿道, “那你说,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尽快解决这件事?”
“我要去见檀奇。”叶惊寒道。
“然后呢?”
“只要能平安从他手中脱身, 方无名自会认为, 血月牙已到了檀奇手中。”叶惊寒道。
“让他们鹬蚌相争, 你又能得到什么?”沈星遥问道。
“自由。”
“就这么简单?”沈星遥咬咬牙,道, “也就是说, 只要双方起了争斗,我就不会被牵连?”
“你现在的处境,会比这更好吗?”叶惊寒问道。
沈星遥不自觉攥紧了拳。
她心下权衡一番,虽对叶惊寒嫁祸之举感到愤怒不已, 却又不能立刻杀了他解恨。不然, 落月坞那帮杂碎, 更得死死缠着她, 便什么事也办不了了。
“算你狠。”沈星遥虽不情不愿, 却也不得不妥协, “几时动身?”
“就现在。”叶惊寒说完, 忽然蹙起眉来,仔细看了看她的一身脏乱的模样,不觉蹙眉,“不过你现在这副模样……”
“不用你管。”沈星遥说完,想起来时的路上有条小溪,便即转身跑开。
叶惊寒望着她轻盈灵动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星遥来到溪边,俯身试了试深浅,确信水位只到胸口后,方放下心来,先是捧起一抔水洗了把脸,正要下水,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放眼四周,见叶惊寒正朝她走来,即刻瞪了他一眼,喝道:“背过去!”
叶惊寒左右望了一番,确定附近只有他们二人后,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沈星遥想了一会儿,仍旧不放心,又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叶惊寒身后,从他衣摆撕下一块长长的布条,从后面绕过去,将他眼睛蒙了起来。
她是习武之人,常年舞刀弄剑,食指一侧的厚茧擦过叶惊寒耳际,虽然粗糙,可被蒙上眼睛的那人,心跳还是不可避免的加快了速度。
沈星遥给布条打了个死结,这才放心回到溪边,解开衣裳走入溪中。
“别急着下水,先看看溪里有没有水蛊。”叶惊寒高声提醒道。
“早看过了。”沈星遥冷冷回应。
“如此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叶惊寒在原地盘膝入座,依旧遵守君子之诺,背对着她。
“看来在叶兄眼中,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是蠢货?”沈星遥嘲讽道。
“那倒不至于。”叶惊寒道,“至少你不是。”
“不必恭维我,”沈星遥嗤笑一声,捧起一抔水,淋在头上,道,“这次我也算是被你摆了一道。往后若有机会,一定加倍奉还。”
“在下自当恭候。”叶惊寒说完这话,眉心不觉沉了半分。
荒郊野地不比客舍,沈星遥草率梳洗一番,简单打理后,用那根黄花梨芙蓉簪随意挽起发髻,踩着卵石回到了岸边,随手搓了一把那身沾满泥沙的衣裳,用力了拧,就这么半干不干地穿了回去。她拿起玉尘走出几步,方想起身后还有个人来,只好不耐烦回头,冲仍旧背对她坐着的叶惊寒道:“喂,走了!”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叶惊寒早已听得她上岸的脚步,未免有偷窥之嫌始终不曾吭声,直到她发话后,方伸手去解蒙眼的布条,摸到那个死结,一时哭笑不得。
“沈姑娘。”叶惊寒撕开缠着死结的布条,拿在手中看了看,摇头苦笑道,“你便如此不信任我?”
“是又如何?”沈星遥冷冷道。
不远处的老树枝头,传来清脆的黄鹂鸣声。
叶惊寒回过身去,恰好瞥见沈星遥侧首望向那黄鹂的模样。阳光正好,勾勒出她眉梢眼角清晰的轮廓,鼻尖还挂着一颗细细的水珠。美人出浴,好似出水芙蓉,不加雕饰,天然之美,不可方物。
叶惊寒连忙闭目,强行按下心头悸动,大步走开。
二人连夜赶路,数日之后,终于到达云台山中。
此间山高峰险,山风吹得野草乱颤,东倒西歪起伏不定。
叶惊寒伸出双手,拨开挡在眼前那一丛半人多高的荒草,看着走在前方的沈星遥,步履轻灵如履平地的模样,忽然好奇道:“你从前到过这儿吗?”
“没有。”
“我看你性情不似俗世中人,又对山路如此熟悉,想必从前也是在山中生活?”
“你很感兴趣?”沈星遥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随便问问。”叶惊寒飞快避开她的目光。
“我也很好奇叶兄你的经历。”沈星遥放慢脚步,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唤方无名为义父,他却没有善待你们母子。而且,令堂之疾,似乎像是有什么积郁多年的心结。”
叶惊寒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摇头苦笑道:“她的确是思郁成疾,只是所挂念的,是个不值得的畜生罢了。”
“是你父亲?”沈星遥问道。
叶惊寒略一颔首,道:“她对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只是猜测。”沈星遥摇头。
“二十六年前,那人为求名利,抛弃糟糠。”叶惊寒说这话时,语调颇为平静,仿佛叙说的是旁人的经历,与他毫无关系,“我娘带着刚出生的我,四处寻他,在冰天雪地里跌入深窟,从那之后便疯了。”
“那后来呢?”
“我九岁那年,刚刚接任了勾魂使者的方无名找到我,将我收为义子,说要帮我复仇。”叶惊寒道,“他说那个男人害死他一生挚爱,也知我恨那人入骨,与我同仇敌忾,可到我成人之后,又无端生出猜忌之心,认为我与那人血脉相连,不会真心帮他,处处对我设防。”
“那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沈星遥问道。
“当然是亲手杀了他。”叶惊寒道,“我可不是那些墨守成规的正道人士,为了所谓的光明磊落,不敢对有血缘之人下杀手。”
听到这话,沈星遥不由得回想起上回将宋翊救出雷家别苑时的情景,不觉沉默。
叶惊寒见她脸色有异,不觉多看了她两眼,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星遥摇头道,“我无父无母,无法感受你心中所痛,也的确设想不到面对这种身世,我会如何选择。”
叶惊寒闻言,不禁一愣。
他自幼困苦,对那位几乎可以等同于不存在的生身父亲早已麻木,只觉得这种事情在旁人听来,就算不当成笑话,也不过是阵无关痛痒的耳旁风罢了,竟还真有如此纯粹之人会认真作想,不禁摇了摇头。
他望着沈星遥的背影,眉心渐渐蹙起,心头忽地腾起一丝疚意。
沈星遥并未留意这些,而是看着不远处高高倾泻而下的瀑布,停下了脚步。
“入口在后边。”叶惊寒走到她身旁,道,“通道里尽是机关,当心。”说着,便即大步上前,绕去瀑布后方。
沈星遥跟上他的脚步,来到一扇丈余高的石门前。
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响,石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展露在二人眼前的,是一条幽深的通道,道内四壁都是岩石,稀稀落落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火。
沈星遥刚要抬腿,却见一旁的叶惊寒伸出胳膊,将她拦下。
“走我后边。”叶惊寒说着,便即走了进去。
沈星遥眉心微颦,扭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瀑布,方才走进通道,双足刚一落地,便听到一声巨响,从瀑布外透过水帘照来,落在地上的光束,也蓦然收拢成一条细缝,很快又彻底消失。她猛然回头,望着紧闭的石门,眉心越发紧蹙,冲叶惊寒问道:“如此一来,就算前面走不通,也无法再回头了吧?”
叶惊寒微微点头。
沈星遥暗自握紧腰间玉尘刀柄,却听得耳边传来细碎的声响,扭头一看,却见两侧墙面不知怎的多出许多或横或斜的细缝来。紧接着,寒光闪动,从那些细缝之中,陆续旋出一条条寒刃,如弯刀一般,剐向站在通道内的二人。
她立刻仰面闪避,双足点地跃起,避过从脚下斜劈而来的一条寒刃。仰身避让的一瞬工夫,她在刀刃上的倒影中瞥见同样正躲避这些锋芒的叶惊寒,不由咬紧牙关。
她顾不上询问,目光飞快扫过铺天盖地而来的寒刃,心下计算着每一道刀锋间的空隙与先后袭来的时差,将心一横,旋身避开头顶呼啸而来的锋芒,暗自祈祷一声,纵步跃起,从陆续近身的刀锋间穿梭而过,险而又险避开刀阵尽头那一条从她鬓角划过的利刃,纵步落地,打了个趔趄才勉强站稳。她随即回过头去,正瞧见险而又险避过刀阵,单膝跌跪在地在她身旁的叶惊寒。
“这条路你走过吗?”沈星遥问道。
“没有。”叶惊寒踉跄着站起身道,“檀奇自从方无名手下逃脱之后,便一直藏身于此,四面设下机关,防止外人入内。”
“我倒要看看,前面还有什么。”沈星遥咬牙站起身来,穿过前方窄道,循着灯光向前,眼前忽地一暗,低头一看,脚下竟是个方圆数丈,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洞。
伴随着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一条由铁锁与木板拼凑搭建的简易桥梁在逐渐亮起的灯光中,浮现在二人眼前。
“檀奇知不知你是来投诚的?”沈星遥扭头,朝叶惊寒问道,“就没有一条正常的路吗?”
叶惊寒摇了摇头,向前迈开步子,走上铁索桥,沈星遥见他走出好几步,周遭也未出现任何异状,方稍稍安下心来,缓缓走上铁索桥,还没站稳脚步,便听到脚下传来“嗖”的一声,竟是一支拇指粗细的利箭,穿透脚下木板,直冲顶门而来。沈星遥见之大惊,仰面避开箭支,又听得深洞之中传出无数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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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亦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出自《君子行》,指经过瓜田,不可弯腰提鞋;经过李树下不要举起手来整理帽子,比喻避免招惹无端的怀疑。
第179章 . 落花人独立
“你没事吧?”叶惊寒话音刚落, 便见无数箭支从脚下深洞内飞窜而来,只得翻身躲避。
沈星遥亦纵步而起,一连几个空翻跃至他跟前, 拉过他的胳膊, 道:“快过桥啊!”
利箭飞梭, 锐器破空与木板碎裂的声响不绝于耳。黑色箭支密集如雨,穿过桥板, 在昏黄的灯光中织成一张密网。原就不牢固的铁索桥,在二人的飞奔之下, 摇晃得越发厉害。二人看不清眼前的路, 忽然一脚踏空,向下坠落。
沈星遥眼疾手快, 一把抱住一侧铁锁, 伸手拉住仍在下坠的叶惊寒右臂, 叶惊寒回手紧握她肘弯处,抬眼恰与她对视, 瞥见她眸底一闪而过的担忧, 心下一暖,四肢立刻有了力气,足尖踏着脚下飞梭而来的一支利箭箭身,借力纵步, 跳上一侧只剩下半边木板悬挂着的铁锁, 双手同时发力, 将沈星遥拉了上来。
她原就轻功了得, 脚下有了支撑, 原本紧张的心绪也稍稍回复了些, 当即使出“凌风踏月”的轻功身法, 以手旁铁锁为支点,翻身跃起,一连数脚踢开密密麻麻的箭支,反手提刀而起,横扫而出。刀鞘撞上利箭,发出剧烈铮鸣。
“没完没了了吗?”沈星遥话音一落,便觉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回首正瞥见一支铁箭窜上洞顶,箭头从她右肩肌肤擦过,划出一道血痕,一阵火辣辣的痛感立刻从伤口周遭蔓延开来,传遍全身。
叶惊寒回身护她,亦免不了被几只利箭擦破肌肤,一条胳膊顿时布满血痕。
到了此刻,铁索桥上的大半木板都已被利箭打穿,只剩下四条光溜溜的铁锁在深洞上方摇晃,由于没有桥板。二人行进的速度也被迫慢了下来,一路左闪右避,艰难前进。
不过数尺距离,身上便多了不少伤痕。快到尽头时,脚下铁锁忽地发出猛烈的震颤,二人大惊,一面扶稳铁锁,一面抬眼望去,竟瞧见眼前铁锁与石路连接处的铁钉已然松弛,摇摇欲坠。
叶惊寒眉心一紧,一时顾不得许多,匆忙揽过沈星遥腰身,纵步猛力一跃,跳上前方石路,回身一看,只见铁索桥一侧与路面相接处的铁钉震颤脱落,猛地坠落深洞。
沈星遥愕然,大张着嘴看着渐渐平静的箭阵,身子本能打了个颤。
“伤势如何?”叶惊寒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飞快扫了一眼手心沾染的血迹,转身打量她道。
“还好,都是擦伤。”沈星遥说完,却忽然盯住他肋下,看着一重重逐渐渗透衣衫的血水,脑中蓦地回溯过前几日在山洞前看他埋下沾满血污的布条时的情形,大惊问道,“你身上有伤?”
“不妨事。”叶惊寒扶着地面,勉力支撑着站起身子,忽然一个趔趄,向前栽倒。
沈星遥见状,即刻起身搀稳他道:“当心。”
叶惊寒看了看她,见她眼中流露出关切,周身伤口虽还痛着,却觉满心温暖,不自觉露出微笑。
“你笑什么?”沈星遥只觉得此人莫名其妙,“前面还不知有什么东西呢。”说完这话,便听到头顶传来尖锐的声响,本能按住叶惊寒后背,一齐弯腰闪避,这时又听得“叮”的一声,扭头一看,才瞧见是一柄双头的飞刀撞上石壁,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她心中暗想着准没好事,果不其然,不过转瞬的工夫,前方通道内便已窜出无数与方才相同的双头飞刀,袭向二人。
“有完没完了?”沈星遥松了拉着叶惊寒的手,飞身一连避开数把飞刀。
叶惊寒因旧伤撕裂,闪避之时不免迟滞,沈星遥见情形不妙。当即拔刀出鞘,斩落一把迎面朝他脖颈袭来的飞刀,纵步落在他跟前。叶惊寒略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她一把拉住胳膊,按着半边身子向旁微倾,又避开一击。
“前面究竟还有多远的路?”沈星遥眉心一紧,忽觉小腿间弥漫开一阵剧痛,一个踉跄跌跪在地,低头一看,方见左腿上插着一柄双头飞刀,刚要伸手拔出,便听得头顶传来数声嗖响,不及细看,便被叶惊寒一把拉起。
“快走!”叶惊寒道。
二人相互搀扶,穿梭在这飞刀阵中,带着满伤痕避过数次凶险,沿着通道前行,拐过一个弯,却被一面石墙挡住了去路。
“这还是条死路?”沈星遥怒极,双手握拳狠狠敲击墙面,恨恨说道,“姓叶的,怎么每次遇见你都没什么好事?”
“当心!”叶惊寒扭头瞥见一柄飞刀朝她扑面而来,当下拥过她头颈,向旁一拉,看着飞刀撞上石墙,掉落在地,方松了口气。
沈星遥被他这一举捂得喘不过气,当即推了他一把,从他怀中挣脱,却听见一阵“呲呲”的声响,扭头一见,竟瞧见那堵拦路的石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分向两侧开启。
身后飞刀仍旧不断袭来,二人顾不得许多,来不及看清门内情形便先后跨了进过去,随着石门关闭,一阵刺骨寒意围拢而来,二人这才看清,此刻置身的石室,是间四面封冻的石室。
“还是死路?”沈星遥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这表情一时僵在了脸上,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变化。
她俯身抽出扎在腿上的飞刀,足下一软,瘫坐在地。看着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顿感万念俱灰。
叶惊寒伸手扶住肋下旧伤,眉心紧促,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沈星遥在雪山多年,本不畏寒,可当下这通道外的季节还是盛夏,身上衣衫单薄,加上刚才在石室外被箭阵飞刀所伤,到了此刻,伤口依旧血流不止,已难耐这寒冷,双手交叠抱住了胳膊。
叶惊寒见状,本待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横竖都是一死,你还是离我远点。”沈星遥冷冷瞥了他一眼道,“免得我控制不住,一刀杀了你。”
“对不住。”叶惊寒无力摇头,眼中尽是无奈。
“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和你死在一起。”沈星遥心有不甘,挣扎站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向方才进门的那面石壁前,摸索着墙面,试图找出机关所在,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呲啦”的声响,背后竟又开了一道门,伴随着数声锐器破空声响,无数冰锥从门外飞入,直逼她后背。
沈星遥闻声立觉不妙,不及回身便立刻向旁闪避,奈何伤势太重,行动迟缓,虽已极力闪身,仍旧被两枚冰锥刺入胸腹,发出钻心的疼。
在她身后的叶惊寒依稀瞥见那些冰锥中心夹着血一般的红色碎渣,奈何距离太远,回护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摔倒在地。
“沈星遥!”叶惊寒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身,却听见门的另一端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叶公子,久等了。”
叶惊寒搀扶着沈星遥,一步步走出冰冷的石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建在山洞内的巨型宫殿,殿前垂着一帘纱帐,帐后一片昏暗,隐约能看出人形。
就在这时,侧方劲风骤起,沈星遥见两道白影如鬼魅一般,飞身朝她扑来,本能抬手格挡,运劲向外猛力推出。
两股劲力相撞,迸发出巨大的力量,震得她身子晃了几晃,重重跌倒在地。
那两道白影也被震飞出老远,踉跄了几步,向后仰面栽倒。
“影无双,你果然不是她的对手。”纱帐后传出方才那个沙哑的声音,“不愧是天下第一刀的传人,功夫果真了得。”
“过奖。”沈星遥推开上前扶她的叶惊寒,扶着地面站起身来,冲那纱帐下的黑影阵,“想必阁下就是檀宗主了?”
“叶惊寒,你的本事还真不小。”纱帐后人影翕动,“能让她来助你。”
“檀宗主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叶惊寒朗声问道。
“你想见我?”檀奇冷笑,忽然伸手掀开纱帐,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狞笑说道,“听闻叶公子得了血月牙,这一回来,莫不是也打算同你义父一样,要坐那落月坞宗主之位?”
“我没兴趣,”叶惊寒道,“但我知道,檀宗主一定需要它。”
“哦?”檀奇讪笑,“难不成这一次来,叶公子竟是打算协助本座?”
“当然。”叶惊寒道。
“可那方无名,不是你义父吗?”檀奇显然不信,眼中尽是狐疑,“你得了血月牙,不去向他邀功,却来见我?”
“方无名要置我于死地,落月坞上下,人尽皆知。”叶惊寒道,“前些日子,有位勾魂使者也到了这云台山里,若是檀宗主不嫌麻烦,尽可将他捉来,一问便知。”
“好。”檀奇唇角微斜,右拳忽然攥紧。
沈星遥眉心一紧,顿觉心口传来一阵烧灼般的痛感,不由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你怎么了?”叶惊寒大惊,赶忙上前搀扶。
“她中了五行煞。”檀奇脸色阴冷,好似鬼魅一般,“看样子,叶公子很在乎她?”
“那是什么东西?”沈星遥扭头看向叶惊寒,小声问道。
“五行即五脏,便是催动五脏气血,历五行之痛。”叶惊寒说着这话,陡然回身望向冰室的方位,面色惨白如纸,“是刚才那些冰……”
“现在知道,还不算晚。”檀奇展臂狞笑,“那就请叶公子尽快将血月牙取来,免得这美人儿受罪。”
“混账东西……”沈星遥咬牙痛骂。
第180章 . 人在行云里
山风窸窣, 吹得花颤草摇。飞瀑似天河倒倾,轰隆的水声震彻四野,惊得鸟儿纷纷飞起。
“也就是说, 这既不是毒药, 也不算是内伤, 原是落月坞门下早已失传的手法,却没想到这几年, 被檀奇学会了。”沈星遥背靠山石,口气虚弱,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道,“我就知道, 但凡遇见你, 准没什么好事。”
“我也不曾料到会是这个局面。”叶惊寒闭目长叹, “早知如此,就不该……”
“事到如今, 只能去找那真正的血月牙。”沈星遥道, “你有线索吗?”
“当年方无名与檀奇苦战三日,檀奇跌落深谷,从此血月牙也不见踪迹,”叶惊寒道, “所有可能的地方, 我都去寻过, 却一无所获。”
“那血月牙, 到底长什么模样?”沈星遥问道。
“是块血玉雕成的月牙, 大概……有一截拇指那么长。”叶惊寒说着, 还伸出右手拇指比画了一下。
“若是找不回来, 我是不是就得带着这五行煞,过一辈子了?”沈星遥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指着叶惊寒,道,“哎,你过来。”
叶惊寒虽不解其意,却还是走到了她跟前。
沈星遥眼色骤冷,伸手探向腰间横刀,却忽觉腰间传来一阵剧痛,捂着痛处,弯下腰去。
“你别硬撑了。此事我会想办法。”叶惊寒说着,便欲俯身搀扶,却被她猛力推开。
“我本来想着,是不是得在你身上划两刀,好让你也体会体会这五行煞的苦楚。”沈星遥强忍剧痛,瞪着他道,“可这感受……实在不是寻常伤口可比……我算是在这栽了……但你……你记着,总有一日我会把这笔债讨回来。”
“沈女侠有仇必报,在下记住了。”叶惊寒哭笑不得,无奈摇头道,“可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总该想想办法。”
“那就去把血月牙找出来送还给他!”沈星遥疼得近乎失去理智,当即发出暴喝。
叶惊寒见她这般痛苦之状,满心俱是歉疚,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蹲在一旁,等她稍稍好转,病痛不再发作,方扶着她起身,沿着山麓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山脚的小茶棚里,火热的骄阳烤得行人都走不动道,一个个都躲在屋檐底下,看着道旁一株株被晒得低下头去的花花草草,叫苦连天。
桑洵一手支着额头,斜靠在桌面闭目养神,伙计端着果饮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他懒洋洋的声音道:“放下吧,没有乌梅,蔗浆亦可。”
伙计不迭应声,放下饮子便走。听着堂内的嘲哳声,桑洵缓缓睁眼,扭头望了一眼窗外,忽然挺直腰背,伸了个拦腰,发出一声慵懒叹息。
“真是有趣,一个个说着要为宗主办事,却都想着让我打头阵。”桑洵伸出右手,细细打量着那枚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精钢指环,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眼底不自觉透出苍凉。
却在这时,两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映入眼帘。桑洵愣了愣,扶着窗框探出头去,看着叶惊寒与沈星遥二人一前一后走在不远处的山麓上,不禁蹙起眉来。
思索片刻,他还是放下茶钱,撑起那把未上桐油的素面白伞,掀帘走出茶棚。
远天的白云,飘在碧蓝色的天空中。沈星遥一面行路,一面抬头展望天际,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这一路来,你受累了。”叶惊寒神色黯然,却忽然变了脸色,捂着肋下伤口弯下腰去。
“事到如今,怨谁都没用。”沈星遥瞥了他一眼,道,“命不好,还能怪谁呢?”
“你在说我,还是说你自己?”叶惊寒问道。
“都一样,”沈星遥道,“就像你说的,我的处境能比你好多少?恐怕,还不如你呢。”
叶惊寒摇头苦笑。
“说起来,你的确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沈星遥双手环臂,若有所思,“进退都是死路……原来这世上,真有这么多无可奈何之事……”
“听你这么说,似乎从前什么也不知道?”叶惊寒摇头笑问,“你活在桃花源里吗?”
“算是吧。”沈星遥看了他一眼,道,“可那桃源也不算真正的世外之地,走到这一步,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也一样,陷在泥沼,身不由己罢了。”
叶惊寒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摇头笑道:“我原以为,你对我有诸多芥蒂,被迫走这一遭,对我必是满腔怨愤,却不想……”
“就凭你?”沈星遥嗤笑道,“那还不至于。”
“那些所谓正道人士,想必与你都不熟识。”叶惊寒道,“如此心善,与‘妖女’二字,着实沾不上边。”
“那只是你这么想。”沈星遥嗤笑道,“那些所谓正道人士,如何作为,我根本毫无兴趣。就凭那些人,甚至不配让我正眼相看。”
“是因为玄灵寺一事?”叶惊寒说着,眉心微微一动,不由问道,“你们二人一向形影不离。可从那一战之后,便只剩你一人,莫非他真如传言一般……”
“他若身死,我早已大开杀戒。”沈星遥漫不经心道。
叶惊寒闻言,摇头一笑,眼中既有欣慰,也有遗憾:“能遇上你,也是他的福分。”
“我可不这么觉得。自我同他回到金陵的那天起,他就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沈星遥嗤笑摇头,调侃说道,“我这人啊,煞气太重。也就是你,天生倒霉,才不至于被我拖累,反倒还拖我下水。”
“我倒是很想试试。”叶惊寒笑道。
沈星遥听罢,摇头一笑。她只当这是玩笑,全然不曾留意到他望向她背影时,眸底流露的专注与疼惜。她一身褴褛,两眼倦怠无神,在他眼中,却似有华光笼罩,照亮他百般聊赖的困苦生涯。
叶惊寒扶着肋下伤口,走在沈星遥身后,望着轻盈高挑的身影她脑海中如走马观花,飞快闪过这半年多来与她打交道的那些画面,不知怎的便感到一阵阵伤怀,苦笑着摇了摇头。
“哟,这灰溜溜的,是要去哪呢?”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了过来。
沈、叶二人不约而同循声回头,却看见桑洵一袭白衣站在山麓间,居高临下望着二人,眼里满是轻蔑。
“是你?”沈星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巧啊。”桑洵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
“不巧。”沈星遥淡淡道,“早知道你在这儿。”
你是知道我在这儿,所以特地来找我?”桑洵眉梢微挑,目光转向叶惊寒,道,“还是说,要去别的地方,却吃了闭门羹?那机关阵,可把你们难坏了吧?”
“你信不信我现在也有力气杀你。”沈星遥唇角微挑,眼色意味深长。
“当然信了,天下第一刀名不虚传,桑某人岂敢轻看?”桑洵笑道,“可是,你杀我,要用什么理由呢?”
“桑尊使莫非忘了前些天在全椒县做过的龌龊事?”沈星遥道。
“又不是杀人越货,奸淫掳掠,怎么能叫龌龊?”桑洵伸手掩口,故作无辜之状。
“的确,未出人命,不算是天大的事。”沈星遥道,“可我是个妖女嘛,不杀几个人,哪里对得起那些英雄豪杰对我的期待?”
“哎呀,那你就更不该杀我了。”桑洵上前几步,见叶惊寒眼中俱是敌意,便又停了下来,把扇一合,指指沈星遥道,“身为妖女,你当杀的,应是那些个自称英雄豪杰之人,不然,岂不是就同他们成了一路货色?”
“倒也有理。”沈星遥摇头,笑中带苦。
“人啊,总是这么正儿八经的,就没意思了。”桑洵扭头望着草地间星星点点的野花,道,“真是好看,又可怜。”
这话也不知是在说那些野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你到底来这干什么的?”叶惊寒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疑惑,开口问道,“原不是……”
“原是帮宗主打听檀奇所在……哦不,不是帮宗主,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桑洵笑意渐冷,“如今是想邀功不成,平安无事回去,又得被人当做奸细,就只好在这山里飘来荡去。”
“你是说,你打听到了檀奇的所在,打算协助方无名,一举剿灭他的老巢?”叶惊寒若有所思,“那为何只有你来?”
“我原也以为不止我一人,谁知到了此地才发现被人放了鸽子。”桑洵摇扇,用那一贯轻飘飘的笑意掩饰着眸底怅然,“要我身先士卒,要我试探深浅,我他娘的,怎么就真信了他的话……哈哈哈……”
“真是一个比一个倒霉。”沈星遥回转身去,正待走开,却觉心口再次传来剧痛,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叶惊寒即刻上前搀扶,却再次被她一把甩开。
“这是怎么了?”桑洵好奇探头。
“她中了五行煞。”叶惊寒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道。
“五行煞?”桑洵若有所思,“听闻那东西只有施术之人可解。不过……这丫头不是天玄教的人嘛?听闻天玄教门人,个个神通广大,能行常人不可行之事,竟还会被这五行煞给困住?”
“你说够了没有?”沈星遥沉声喝道。
“罢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桑洵一面自顾自朝前走着,一面说道,“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因果早有注定,瞎操个什么心呢……”
他说着这话,渐行渐远,轻飘飘的,好似散在了风里。
沈星遥斜倚着树,过了许久,待得心口那阵剧痛之感慢慢消退下去,方拖着筋疲力尽的身子,慢慢走下山麓。叶惊寒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敢离开。
二人到了山脚下的县城内,寻了间客舍落脚,也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换了身衣裳,整整齐齐打理一番。到了黄昏,暮云西沉,沈星遥坐在窗前,看着万里云霞,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忧伤,前些日子在雨中彷徨的那种脆弱无助之感再度涌上心头。
殊不知,千里之外的流湘涧,凌无非正扶着墙面,艰难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漫天红云,凝神深思。
“花不尽,柳无穷。别来欢事少人同。”柳无相悠长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凭谁问取归云信,今在巫山第几峰?”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一愣,探头望向窗外,只见柳无相不紧不慢从花丛间走来,将窗扇拉开至最大的角度,笑吟吟打量他一番,道:“果真比我预想得更早,不过就算要出门,一路上也仍需调理,多休息,少行路,不然成了跛子,站在那小丫头身旁,哪还衬得上她?”
“前辈的意思是,我能出门了?”凌无非眼前一亮。
“哎,还得等两天,”柳无相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急于一时。你身子稳健,才能更好地照顾她不是?”
凌无非闻言,眸子里的光又黯淡了几分,沉默许久,方点了点头。
流湘涧里,暮去朝来。
云台山的夜却漫长得很。
沈星遥因五行煞之故,每每睡去,都因脏腑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惊醒,折腾到了快五更天,已是力倦神疲,不堪重负。她勉力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却觉腹中空空,饥饿不已,便强撑着站了起来,拉开房门,扶着栏杆向下望去。
可这个时辰,天色不过蒙蒙亮,客舍还未生火,哪里会有吃食?
不知怎的,她的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鬼使神差便回到房里,取了玉尘便走。县城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所见尽是萧索。沈星遥一路左右张望着,跌跌撞撞穿过街道,却突然看见几个人影站在街道尽头,为首之人,竟是玉华门的华洋。
“华师兄,根据消息,应当就是这里没错了。”一名少年弟子手中拿着一张图纸,对华洋说道,“那人画得不像,不过根据描述,应当就是她不会错。”
“那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一旁的另一名女弟子道,“照掌门所言,只有生擒回去,才能问出有用的消息。听闻那妖女武功绝顶,咱们须得想个计策,才好确保万无一失。”
“想什么计策?你这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先前说话的那名少年道,“你又不曾亲眼见过她出手,怎就知道她有绝顶的身手?”
“我们是没见过,可李师兄见过呀。”少女不服气道,“听说上回在玄灵寺,那妖女仅凭一刀一剑便杀出重围,从头至尾都毫发无伤,这哪里是等闲之辈。”
“李师兄说?又是‘李师兄说’,李师兄那么有本事,怎么不亲自来?”少年白了她一眼,道。
“那还不是因为陆师姐受伤以后,一直病恹恹的,不能出门吗?”少女说道,“说起来,自从陆师姐受伤以后,师兄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成日黏着师姐,胸无大志,连掌门之位都不争了……”
“卢胜玉,你可不要瞎想。”少年上前一步道,“成天这么惦记着别人的事,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好了,别扯远了。”华洋按下少年肩头,道,“庄骏、胜玉,你们两个,到附近去看看,那沈星遥不远千里跑来这云台山,说不准正是回了她的藏身之所,不可掉以轻心。”
庄骏同卢胜玉二人听了他的话,相互瞪了一眼,只好都闭上了嘴,各自散开寻人去了。
沈星遥背靠一面老墙,藏起身形,捂着刚刚发作过五行煞的小腹,深深吸了口气。她不知这几人来此,是否怀了杀机,只能小心谨慎行事。待得几人尽数走远,方纵步离开。
然而到了城门前,她才瞧见那还聚着好几名玉华门的弟子。除了那些人外,还有一名肤色黝黑的少年,少年身后背着一把长约一人高,宽近半尺的重剑,瞧着颇为眼生。沈星遥眉心微微一沉,却忽然被人按住了手,一抬眼,却瞧见叶惊寒站在自己眼前。
“不声不响便走了?”叶惊寒蹙眉,神情严肃道,“你身上的五行煞还没解,真以为自己可以以一敌百,不要命了吗?”
“叶惊寒,”沈星遥直截了当道,“你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到檀奇的要的东西,我还得一直这么跟在你身边不成?”
“那也得等过了眼下这关再说。”叶惊寒示意她看向城门口,指着那名肤色黝黑的少年人道,“那人叫做卫椼,是飞鸿门掌门卫柯的同胞兄弟。二十年前,他们的父亲卫人杰也曾参与围剿天玄教,并在那一战中丧命,当时卫家兄弟尚在腹中,也是近几年才创立的飞鸿门。”
他看了沈星遥一眼,继续说道:“别看这飞鸿门无所建树,那掌门卫柯,也的确武功平平。但这卫椼自幼在漠北习武,拜过不少名师,实力不容小觑,他们兄弟二人与天玄教又有血海深仇,若打上照面,少不了一场恶斗。你若未中五行煞,尚且好说,可现在这副模样,一旦与他对上,谁生谁死可就不知道了。”
“他为何会与玉华门的弟子同来?其他门派呢?”沈星遥不解道,“如此说来,知道我眼下行踪的人并不多。若不早些离开这里,只怕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先不管这些,换条路走。”叶惊寒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一路避开搜寻,然而穿过几条巷道后,却发现前方道路两头皆有玉华门的弟子来回走动搜寻,一头是庄骏与两名少年弟子,另一头则是华洋。
叶惊寒略一沉默,松了拉着沈星遥的手,在她眼前摊开手心,道:“你身上有没有帕子,或是其他东西?我帮你引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