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 须存心上刃
“谁?”宋翊眉心一紧, 循着声响疾奔入庙外的竹林,只见一道人影从树顶飞掠而起,便即飞身上前, 横剑拦住那人去路。
来人脚步一滞, 向后退开两步, 旋身稳稳落地,竟是夏慕青。
宋翊眉心微蹙, 缓缓走到他跟前停下,眼中隐有敌意:“夏公子?”
“什么人啊?”苏采薇快步追出, 走近看清来人面目, 不禁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二位, ”夏慕青一拱手道, “请不要误会, 我只是想找到凌兄下落,确认他是否安全, 并无恶意。”
“若我没弄错, 今早在玄灵寺参与围剿的门派,也包括钧天阁。”宋翊缓缓抬手,将剑横在夏慕青眼前,道。
“就是, 伤人的是你们, 现在又假惺惺要救人, 谁知你们安的什么心思?”苏采薇上前一步, 手中一对子午鸳鸯钺直指夏慕青后心。
“二位……”夏慕青话到一半, 略一踟躇, 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随后微微侧身,忽地垫步跃上树梢,疾纵开去。苏采薇见状,眉心一紧,便待追上。
“采薇!”宋翊见状,赶忙上前拦住她道,“别追了,先把庙里的痕迹清理干净。”
苏采薇心有不甘:“可他……”
“总会知道真相的。”宋翊说道,“钧天阁门人,三代之内,只有白落英和他二人习得了完整的天机剑法。我们这一走开,也未必就能拦住他,也不知下一步找来的会是何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说着,便揽过苏采薇的身子,回到城隍庙内。
二人好不容易在神像后方找到两个完整的木桶,从井中打来清水,清洗了好几遍,才将庙内痕迹打理干净,随后循着原路回返,正遇上江澜,听她说各派掌门都已到达复州,就在城中最大的客舍满月楼落脚,便一同找了过去。
他们到达满月楼时,窗外日已西斜,各派人士连同白日那些参与玄灵寺一战之人都在其中,洋洋洒洒坐了满厅,喝酒猜拳,热闹非凡,仿佛将白日之事都抛在了脑后。
“澜儿。”江毓见到江澜,立时沉下脸道,“过来。”
“这是干什么?”江澜并不理会父亲的呼唤,而是扫视场中一干人等,除开秦秋寒与玉华门内一干来人,无不宴饮欢歌,不禁嗤笑道,“看来各位英雄好汉是对自己今日所做之事,一无所知啊?不然怎么能够做到害人性命之后,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这把酒言欢?”
“澜儿!”江毓放下手中酒盏,冲她招了招手,道,“你也累了,坐下休息。”
江澜一言不发,一步步走到单誉跟前,淡淡瞥了他一眼,俯身从箭筒中拿起一支金环箭,在手中把玩,微微挑起唇角,轻笑说道:“还真是好箭。”
单誉听了这话,正要应声,却听得她又开了口,继续说道:“可惜落在不长眼的人手里,也是暴殄天物。”说着,食指绕至箭下,五指同时用力,随着箭身弯折,箭上金环忽地崩裂断开,弹飞出去。
单誉目不转睛看着她这双顷刻之间便能把一支寒铁箭掰折的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江澜也不看他,而是将那拧折的金环箭随手掷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开,跨出客舍大门。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纷纷议论开来。
江毓见状起身,却被一只手压在肩头,回头一看,瞧见秦秋寒站在身后,不觉一愣。
“采薇,”秦秋寒对苏采薇一摆手,道,“去请师姐回来。”
苏采薇咬了咬唇,本想说话,然而瞧着周遭气氛不对,只得乖乖转过身去,却忽然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迟疑良久,方回转身来,朗声说道:“如今这般,难道还不能证明师兄是无辜的吗?好端端的一条人命,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在意?若他当真因此殒命,在场这么多人,可会有一人愧疚?”
“是否无辜,还不一定能。”邓候阴阳怪气插了一嘴,“谁又知道,这会不会是更大的阴谋?”
“你说是阴谋就是真的了?难不成是你策划的?”苏采薇头脑一热,当场骂了回去。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施正明掂了掂酒盏,漫不经心说道:“苏女侠此言差矣,他虽不是天玄教门人,却与那妖女苟且,就算只是受人利用,也算不得全然无辜。”
“施庄主说得真好,”苏采薇冷笑道,“最初挑起此事的,可不就是您吗?是谁信誓旦旦对各大门派说,我师兄就是天玄教余孽的头领?哎,当初把王瀚尘带去云梦山的,不也是你的人吗?到底是谁威逼利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胡说八道?想必施庄主心里比谁都清楚。”
“死丫头你敢血口喷人?”施正明跳了起来,指着她骂道。
“说的就是你!”苏采薇上前一步,却被宋翊拦住,拉回身旁。
“施庄主,”宋翊护住苏采薇,迎着施正明凶狠的目光,静静说道,“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施庄主做这么多,究竟有何目的,想必在座各位心知肚明,若心中无愧,至多一笑置之,怎会恼羞成怒?”言罢,便即拉着苏采薇走到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
“咬文嚼字,说得那么好听,那么宋少侠自己呢?”金海阴阳怪气道。
“不畏义死,不荣幸生。”宋翊淡淡道。
“诸位,诸位,”李成洲见场中气氛越发微妙,便忙举杯说道,“我看各位说得都有道理,谁是谁非,眼下无从对证,的确难有定论,我等又何必因此伤了和气?”
“就是,今日那许公碑也因他而碎,若真是有冤,定然死不了。”人群中不知是谁说道。
何旭端起手中酒盏,仔细端详片刻,似在思考一般,良久,忽然起身,冲众人一番施礼,道:“不知诸位可愿听老夫一言?”
“何长老请说。”
“依老夫看,今日玄灵寺一事,还是操之过急了些,”何旭叹道,“虽说妖女已经坐实,但迄今为止,仍有许多疑点。当然,我也并非是要诸位放过作恶之人,只是在此之前,找回那些失踪的孩子,才是首要之事,不留活口,又如何问得出孩子们的下落?”
“哎!此言有理!”洪纶跳起来道,“可何长老,今日之事也怪不得我们,那小子辱没许公碑,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不是?”
“就是,谁知他有没有做手脚,有意打碎石碑?”邓候附和道。
“总而言之,今天的事是咱们鲁莽了,下回见了他们,还得生擒,不得下死手。”施正明对着随行的几名下属喝令道,“听见了没?”
何旭起身发话,打着圆场,一番调解之下,场中气氛总算是缓和下来,不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秦秋寒摇了摇头,走到宋、苏二人身旁,敛衽衣摆,坐下身来。
“生擒是好,可有些人是不是应当避嫌呢?”单誉话一出口,便有无数双眼睛朝秦秋寒等人望了过来。
“诸位请放心,此事秦某人绝不插手。”秦秋寒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淡淡说道。
“好,既然秦掌门如此说了,咱们也就不再问了。”众人纷纷收敛,继续推杯换盏,喝起酒来。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突然发话:“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众人闻言,一时间又安静下来,这才瞧见是说话的人正是金海。
金海皱起眉头,故作苦思之状:“起初王瀚尘到云梦山时,便提过白女侠的名字,我是左想右想,也想不明白,这事到底同白女侠有什么关系?那妖女该不会真的……”
“就是,你们倒是说说,这白女侠,究竟是死是活啊?”其余人等被挑起疑窦,纷纷议论开来。
“不如听夏阁主说说?”施正明道。
夏敬闻言,唇角微挑,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泰然自若笑道:“夏某人以为,还是何长老的提议好,只要找出背后谋划之人,谣言便能不攻自破。”
“说得好。”洪纶抚掌称赞。
“掌门,这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苏采薇听着这些人你一眼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越发感到不满,于是凑到秦秋寒跟前,小声问道,“他们为何要跑去金陵找你?玄灵寺那边,又是……”
“自比武大典结束后,各地又发生了不少女子孩童失踪之事,”秦秋寒道,“各派结成联盟,势必要将此事查清,又听闻王瀚尘在玄灵寺代发修行,便派人前往寺中,向方丈大师恳请,协助捉拿无非,向他问清情由。此事本不会闹得如此,奈何有些门派,另有所图,才导致这般。”
“可是……”苏采薇想了想,却还是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不想这些,”秦秋寒自顾自斟了杯酒,仰面一饮而尽,“人各有命,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往后的路,只能由他自己去走。明日一早,你们便与一同启程回金陵,不必再插手此事。”
宋翊闻言,眉心倏地蹙紧,低声问道:“就只是如此?”
“潜龙勿用。”秦秋寒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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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自己还处在那种化用不纯熟的阶段
可能是读的书还不够多,没有融会贯通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荀子·不苟》
说的就是施正明有私心不诚心,不尊江湖道义
不畏义死,不荣幸生。——《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文》
不害怕为了道义而死,不为侥幸或者而感到光荣
第162章 . 吹裂长夜笛
江澜走出满月楼后, 心下愈觉烦躁不安,便纵步攀上屋顶,坐在檐边望着月光。
她想着上回自己在金陵城外遇刺, 沈、凌二人专程赶来相救时的情形, 愈发感到心烦意乱。
身为家中独女, 江毓从未因她是女儿而有偏颇,而是一直作为白云楼下一任主人培养长大。
多年以来, 她虽大大咧咧,行事却颇为谨慎, 更不会当着各大门派的面如此大动肝火, 公然嘲讽。
在回到满月楼之前,她本以为自己不管看到什么场景都能应对自如, 可当走进大堂的那一刻起, 瞧见众人情态, 尤其是自己父亲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却觉得自己心里那堵一向严防死守的无形高墙, 忽然崩塌, 砖石碎落一地。
鸣风堂乾字阁下一共两名弟子,她性格豪爽,因家中从未对她灌输过“女孩该当如何”的世俗礼教,一向不拘小节, 自去到金陵以后, 与凌无非便同兄弟一般一起长大, 虽无血缘, 早已将对方视作至亲之人。
白日玄灵寺内的恶斗, 她虽未亲历, 却也能从陆琳的转述之中听明白这位师弟如今的处境。
这一刻, 她只觉得这些年来,自己所一直奉行的道义,忽然土崩瓦解,种种坚持似乎都已毫无意义。越是想着,她便越觉心烦,加上对白日之事仍旧有许多疑惑未解,思前想后,还是站了起来,提气纵步,一路飞檐走壁,往玄灵寺去了。
弦月高悬,月光冷冷清清照在玄灵寺院内,清净独自一人立在井边,望着井中水面倒映出的月影,渐渐出神。
“长老。”江澜走入小院,瞧见他的身影,便即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阿弥陀佛。”清净双掌合十,对着佛堂方向虔心一拜,方转过身来。
“我不请自来,擅闯贵寺,长老竟不命人驱逐?”江澜略微一愣。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施主也是众生之一,有缘来此,亦是苦海中人,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清净说道。
“我心中有些疑问,想请大师解答。”江澜说道,“各位大师既是佛门中人,当已超脱尘俗之外,却为何还要插手这红尘中事?”
“故人竭尽心力,却已无计可施,唯有破而后立,方有一线生机。”清净说道,“佛门中人,以慈悲为怀,济世通达,岂会害人?”
“可既是救人,为何会是这个结果?”江澜怅然若失。
“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清净说道,“汝心若同琉璃合者,当见山河。何不见眼?若见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随。”
“心若琉璃……何意?”江澜似懂非懂,摇了摇头。
“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清净说道,“凌施主是如此,施主您亦是如此,大道因果,终有定数,非人力可改。”
“所以,您也不知他究竟是生是死?”江澜自嘲似的笑笑,黯然转过身去,“本以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却没想到……罢了,他若有幸逃过此劫,总有相见之日。”言罢,便即纵步而起,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明月如旧,照着山涧流水。夜风轻拂,花叶枝条随风摆动,轻缓柔和。远方时不时传来蛙声,一阵停了,一会儿又响起一阵,动静相和,好不自在。
沈星遥坐在泉边,怅然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你比你娘差得远了。”唐阅微走近她身后停下,淡淡说道,“胸无大志,沉湎情爱不能自拔。”
“我当然不如她。”沈星遥摇头,黯然苦笑道,“若我能比得上她,如今便不会因为身份暴露,无力扭转局势,只能坐在这里,自怨自艾。”
唐阅微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听到这话,不禁语塞,半晌,方道:“我并非想同你说这些。”
“如今说什么也无用了。”沈星遥起身,摇头叹道,“是我年轻气盛,硬把一条通途走成绝路。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谁,即便能平安度过此劫,往后行事,也会处处受阻。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你要放弃?”唐阅微望向她道。
“当然不会。”沈星遥道,“事已至此,不管是为了我娘,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得坚持到底。”
唐阅微听罢,良久无言。
就在此时,柳无相的脚步声从二人身后传来。沈星遥立刻回头,见他满面笑意,心下瞬间松快了大半,随即上前问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柳无相莞尔,“不过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不是说你能救活吗?”唐阅微忽然发话,语调颇有嘲讽之意。
“我是神医,不是神仙。”柳无相不怒不躁,仍旧笑嘻嘻的,“再等个三五天,应当能够清醒。不过他那条腿……”
“他的腿?”沈星遥一惊,“难道……”
“那倒不至于,”柳无相一眼便瞧出她的顾虑,摆摆手道,“只是需要休养几个月才能下地,瘸不了。”
“一两个月……”沈星遥眉心一紧,“可现在那些人正在到处追杀我们,这……”
“那你大可放心,”柳无相朗声笑道,“我这流湘涧,当可算得上是世外桃源,那些江湖鼠辈,就算掘地三尺,也别想找到这来。”
“可如此一来……便是我们叨扰了。”沈星遥闻言,胸中顿时涌上一阵暖意,却仍旧感到几分忐忑。
“小丫头莫要慌张,”柳无相仍旧笑道,“我与你娘的交情,可不比她们姐妹几人差,原就该好好照顾你。不过是在这养养伤罢了,我本就是医师,又有什么要紧?”
“多谢。”沈星遥拱手躬身,甚是感激。
“客套话不必多说,你还是去看看那小子吧。”柳无相道。
沈星遥略一点头,以示谢意,这才朝着不远处的那排小木屋走了过去。
“看,就是这样,”唐阅微瞥了一眼柳无相,道,“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看得比性命还重,哪里比得上她娘?”
柳无相瞥了一眼沈星遥的背影,朝唐阅微望来,笑眯眯道:“你不高兴?”
唐阅微冷眼别过脸去。
“我倒觉得不错。”柳无相走到她身后,笑道,“母女二人相貌相似,性情却是大相径庭。一个胸怀天下,深明大义,一个亲疏分明,颇有主见;一个大公无私,救世人于水火,一个只想活出自我,却也愿为所爱牺牲,放逐天涯。大爱是爱,小爱也是爱,本无关对错,怎么到了你这里,却非得分出个高下?”
“她到底是素知的女儿。”唐阅微道。
“所以她就应当活成素知的影子?”柳无相反问。
唐阅微不觉语塞。
“其实是你想告诉她真相,却又觉得她的所作所为不合你心意,不愿主动相告。你希望她来求你,却又不见她低头。”柳无相道,“可你须得知道,她不是张素知,她有她的一生,有她所爱之事,所惦念之人。她也不属于谁,这一生,她应当活成她自己,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唐阅微听到此处,微微蹙起了眉。
山间月光清浅,小木屋内,灯火摇曳。
凌无非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他的面色依旧苍白,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在暗处投下阴影。
沈星遥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托起他的手,两眼一动不动凝望着他憔悴虚弱的模样,眸光越发黯然。
“你要快点好起来,”沈星遥望着他,柔声说道,“往后不论发生何事,都别再像今天这样,不顾自己性命。我需要你……我也希望余生每一日都能看见你,而不是只剩下空想和怀念。我也可以保护你,为你倾尽所有,可就算我愿意,也得有你在我身边,这些承诺才会有意义……”
说着,她缓缓伸手,轻抚过他面颊,弯腰轻吻他唇瓣,伸展双臂绕过他脖颈,倾身将头枕在他脸侧,在他耳边用极轻的话音的道:“与你相识以前,我从未想过情爱之事,更不会想到,能有机缘遇上你。从前我信天信地,信我一生不过是这天地间飘摇的一粒微尘,终将归于尘土,可如今有了你,我却想以微渺之力,撼动天地,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言罢,她缓缓闭目,安然拥着他的身子,静静陪伴,不再发一言。
山中,夜色静谧,天边飘过浮云,只稍作停留,便又飞远了去。
由于宋翊做主将沈、凌二人的行迹抹去,各派门人四处搜寻不到他们下落,施正明还找了位算命先生卜了一挂,按照卦象所指去寻,仍旧扑了个空,便只得作罢,各自散去。
秦秋寒带着宋翊与苏采薇日夜兼程赶路,三日之后,正赶在傍晚城门将闭那一刻进了金陵城,然而走到临近的街口时,却看到鸣风堂的方向亮着冲天的火光,浓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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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第一次真正对男主动心是在无非主动受唐阅微一刀的时候,也是那一次男主初次收到回馈开始全身心投入,无所保留。 这里是第二次动心。 基本就是男主先走99,女主走1步的节奏推进 适合女主控食用 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出自《华严经》 心若同琉璃合者,当见山河。何不见眼?若见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随。——《楞严经讲记》 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参考佛家用语) 这几章查佛家用语查到疯
第163章 . 所寄终不移
三人顿感不妙, 连忙往回赶,到了门前却不由愣住,昔日一派安宁祥和的鸣风堂, 此刻却被大火包围, 伴随着熊熊烈火, 喊叫声、兵戈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俨然如战场。
“怎么会这样?”苏采薇大惊失色, 想也不想,当即便逆着火势奔入院中, 秦秋寒与宋翊见状, 也只好跟了进去。
鸣风堂内院已然乱作一团,无数来历不明的蒙面人与本门弟子抖作一团, 死伤无数, 热浪将烧焦的木屑与灰尘推上天空, 火光与黄昏橙红的天光几欲融为一体。
苏采薇迎着滚烫的热气奔至厢房前,正听得“叮”的一声兵器落地之响, 定睛一看, 只瞧见宁缨摔倒在地,在她面前,一名蒙面人高举长刀,便要刺将下去。
苏采薇大喝一声, 当即飞身而上, 扬起右手钺荡开那人刀锋, 回身扶起宁缨。
宁缨本当自己大限将至, 原已闭上双眼等死, 见苏采薇突然回来, 一时之间, 又惊又喜,双唇颤抖,竟连话也说不出来,当即便扑入她怀中,喜极而泣。
苏采薇来不及同她寒暄,便见好几名蒙面人围了上来,只得松开宁缨的手,足尖挑起一柄落在地上的断剑,纵步挺剑刺出,迎上来人。
院内火势越发猛烈,热浪涌动间,院中缠斗的人影也跟着变了形。顷刻之间,苏采薇便已被这滚烫的风蒸出满身大汗。
她一心只想将宁缨带出火场,无意久战,招招杀伐果断,全无凝滞,不一会儿便刺伤了那几人,其中一人伤在脖颈,倒地后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想是已没了气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轰隆隆的一阵响,二人回头一瞧,却见一堵院墙整个捣塌下来,砖石碎落一地。
“走!”苏采薇拉了一把宁缨,便往院外奔去。
此时此刻,刘烜正抱着短剑蹲在火势较小的南院西角,伸长脖子透过院墙的窗格,观望着几名在附近走动的蒙面人陆续走远,瞅准空隙便要往外冲,却不想这时,其中一人刚好回头发现了他,当即纵步朝他跃来,一刀斩下。
刘烜手忙脚乱举剑格挡,兵刃交击,发出剧烈震荡,竟生生将他虎口震裂开来。这厮不论心法剑术都只是个半吊子,只格挡了几下便觉吃力不已,向后退了几步,眼见对方的刀又斩了上来,便知生还无望,只得扔了短剑,抱头逃窜,然而才转过身去,便听到一声闷哼,回头一看,却见一截血淋淋的剑刃穿过他前胸,透骨而出。
蒙面人应声倒地,烛天火光照亮眼前持剑的人影,正是宋翊。
“师弟!”刘烜热泪盈眶,当即扑了上去。
宋翊目露嫌弃,侧身向旁躲开,淡淡扫了一眼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的刘烜,俯身拎着他衣领提了起来,沉声喝道:“出去。”
刘烜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路拖拽着出了火场。到了门外,宋翊一把将他扔在以上,随手拍灭袖口无意蹭上的火团,回身扫视一眼聚集在门外一众从火场中逃出的同门,见当中并无苏采薇的身影,便要再回院中寻找,正看见苏采薇与宁缨二人跟在石凤漩身后走出大门,便即奔上前去,拉过苏采薇打量一番,关切问道:“没受伤吧?”
苏采薇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摇了摇头,忽然一撇嘴扑入他怀中。
石凤漩扭头望了二人一眼,心下顿时了然。
几人安顿好那些受伤的同门,等到秦秋寒与封麒二人将剩下的弟子也救了出来,火势已然到了无可控制的地步。
到了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秦秋寒看着熊熊烈火,心下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受。然而此间刺客仍未尽数退散,隐患诸多,着实不宜久留,便立刻带着一众门人迅速离开城中。
星夜,万籁俱寂。淡淡微光下,树影倾斜,一行人走至郊外偏僻处,个个筋疲力竭,东倒西歪靠着树干坐下,歇息起来。
秦秋寒与两位长老清点一番,除却少量折损,门中大半弟子只是受了些伤,并不致命,念及此事重大,商议过后,便决意将剩下的这群人中,尚有家人在世以及未出师的年轻弟子悉数遣散,并给出抚恤。
宣布消息后,那些少年少女们沉默了一阵,纷纷起身拜别各自的师父,结伴而去,只留下十几名弟子以及一直借居于此的陈玉涵。
三位长者又去到一旁商议对策,留下那十几个弟子与陈玉涵在树下歇息。陈玉涵双手抱着树干,目光呆滞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采薇颓然坐在树底,余光瞥见宁缨蹙眉低头,揉着脚踝,喉咙里好似憋着一口气似的,闷头不言,上前一看,才发现是她因扭伤导致关节脱臼,便给她接了回去。
“啊——”宁缨发出一声痛呼,当下抱着苏采薇的胳膊,埋下头去,咬紧牙关,久久不语。
“哎,刚才那些人到底从哪来的?”刘烜随口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凌师兄被人围困在玄灵寺里,好像是说……那个沈星遥,就是天玄教的妖女,是真的吗?”
“你闭嘴吧!”苏采薇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道。
“哎?我就问问,你发什么火?”刘烜冲他努努嘴,道,“按年纪算,你也该叫我一声师兄,何况你同宋师弟……哎呦!”他话未说完,腰间便挨了宋翊一拳,当下捂着痛处弯下腰去,不再做声了。
“说起来的确是古怪……”郑峰若有所思,道,“沈姑娘武功极高,不似寻常人,可却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世来历,也没听掌门和师兄提过,你们说会不会……”
“可沈姐姐是个好人啊。”嫣蕊说道。
“她是好人?她要是好人能把咱们连累成至此?”刘烜颇为不屑道,“听说这次师兄还受了重伤,生死不知。她要有良心,就不该是这样。你这就是妇人之见,目光短浅……”
“唧唧歪歪的,你说够了没有?”苏采薇忽地怒道,“一张嘴就知道放屁,像你这样的,就该丢在火场里自生自灭,免得在这当个祸害!”
“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刘烜听到这话,便即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我怎么……”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身后的宋翊伸手捂住了嘴。刘烜极力挣扎,还想继续他的长篇大论,哑门穴处又冷不丁挨了一下,再想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沉默许久的宁缨忽然开口道,“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突然就变成这样,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话音刚落,一行人围坐的树下却响起一阵古怪的笑声,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这声音竟来自陈玉涵。她仍旧抱着树,痴痴望着远方,神情迷离,仿佛中了邪似的笑着。苏采薇即刻起身上前,走到她身旁蹲下,关切问道:“玉涵,你没事吧?”
陈玉涵木然摇头,轻阖双目,忽地落下泪来。
“刚才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一定也累了。”苏采薇轻抚她肩头,柔声劝道,“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陈玉涵不言,口中轻声喃喃,念道:“英雄会……萧辰、张素知、陈光霁……天玄教……哪里无关……哪里都有关……哈哈……哈哈哈哈……”
苏采薇见她这般,心下担忧不已,正要说话,却听得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见是秦秋寒与两名长老回转而来,便即站直身子迎了上去。
“不忙,你先坐下。”秦秋寒伸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便与两名长老一同坐在了草地上,见一众弟子都朝他望去,方开口道,“此次危机始料未及,的确是我的疏忽。好在伤亡不重,重振旗鼓,尚有回转余地……”
他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当年我派祖师立派之时,曾在云雾山与六盘山两处建有两处秘密驻点。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若我派弟子因这长年所做的营生与江湖中人结下难解之仇,尚有退居避难之处,休养生息。”
“如今鸣风堂遭劫,真相尚未水落石出,纵使扑灭大火,重建居所,也难免再遭人暗算。我与二位长老已商议好,明日一早,便由二位长老带领各自阁中弟子各自启程,分别前往两地,暂避风头。待我查清此事,解决眼下难题,再给二位长老传信,召你们回来。”
“那……您一个人?”苏采薇瞪大了眼睛,“不会有危险吗?”
“秦掌门知交遍天下,自有他的办法。”石凤漩道,“何况此事多半与玄灵寺一战有所关联,你们这些孩子,最好还是别插手。”
“可是……可是眼下疑团重重,发生这种大事,显然不是一两日便能解决的问题。”苏采薇不由蹙眉,“那不是要等很久?”
“或许三五个月,又或许,三年五载。”石凤漩若有所思,忽地收敛神色,意味深长盯住她双眸,问道,“不过,你在担心什么呢?”
“我……”苏采薇一时语塞,眼角余光不自觉瞥了一眼宋翊,忽然蹙紧眉道,“云雾山同六盘山,一个在岭南道,一个在陇右道,相去几千里……既然是同玄灵寺的事相关,这件事,恐怕根本不是能够解决的问题。”
“哎?对啊,不是听说那个……沈姑娘是天玄教的……妖女么……”郑峰说到“妖女”二字时,话音有意收敛小了些,跟着又换回了先前的音调,继续说道,“师兄同天玄教扯上关系,这板上钉钉的邪魔外道,咱们弄不好都得被那些名门正派论作同党,要真是这样,一辈子都得躲躲藏藏,还怎么可能回来?”
“掌门,”苏采薇听到这话,刷的一声便站了起来,望向秦秋寒,坚定说道,“我留下来帮您!”
宋翊看了看她,心念一动,便待开口。然而不等他发出声音,封麒却发话道:“玄字阁弟子虽多,却都受了伤,这一路上难免还有其他意外,你就别管那些闲事了,跟着为师去云雾山,好好照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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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刚内柔苏采薇,外柔内韧沈星遥,其实这俩百合也很配 重修对副cp突然有了一点新的想法,可惜结构已定实现不了了,宋翊这个人物在南诏篇其实有点崩。
第164章 . 相逢俱少年
苏采薇听到这话, 扭头瞪了一眼宋翊,当即转身跑开。
宋翊见状,也未理会封麒的话, 立时起身追去。
“这是怎么了?”郑峰歪着脑袋, 不明就里道, “什么时候开始……”
封麒伸手在他后脑勺一敲,示意他闭嘴, 扭头望着二人走开的方向,眉心渐渐沉了下来。
苏采薇一路小跑, 全然不理会宋翊在身后唤她名字, 直到被一条小河拦住去路,方才停下。这河水是秦淮河的支流, 自城中蜿蜒至郊野, 一直延伸到远方。
她心下憋着一股气, 回头见宋翊抢上前来拉她,于是伸手便打。她心绪焦躁, 一通乱拍毫无章法, 宋翊硬是挨了她好几巴掌,方将她双手制住,拉到一旁。
“嫌丢人就不要说,烂在肚子里好了。”苏采薇气急, 一面挣扎, 一面提膝撞他小腹, 却被躲开。
“你怎就认定是我不想说?”宋翊极力按下她的手, 道, “你给我机会了吗?”
“我没给你机会?”苏采薇气得柳眉倒竖, “封长老说话的时候, 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连个屁都不敢放!好嘛,反正一南一北,以后都别再见了!出了岭南道就是南诏国。听说那里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随便在街上找一个,都比我和顺体贴,包管你这一去就不想回来……”
“这都哪跟哪?”宋翊本就不善言辞,被她如此挤兑,愈觉不可理喻,却只能耐着性子,认真对她问道,“你听见我答应他了?”
“谁呀?”苏采薇吹胡子瞪眼。
“师父说完那句话,我答应他了吗?”宋翊直视她双目,问道。
“我……没听见。”苏采薇别过脸去。
“你当然没听见,”宋翊无奈道,“他刚说完你便跑了,我当然得先顾着你。”
“那……”到了这会儿,苏采薇的口气才缓和了些许,“那你打算怎么说?”
“还没想好。”宋翊摇头,直截了当道,“但我知道,此时分别,往后天南地北,若不争取,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还不是等同放屁。”苏采薇用力甩开他的手,道,“说了又能怎样?除非留在掌门身边,否则……我才不要跟你去云雾山,天天看见刘烜在面前叽叽歪歪,我会恨不得把他掐死。”
“我也可以同你走。”宋翊平静说道。
“那也不行,”苏采薇话音渐弱,“坤字阁多是女弟子……都看着呢,像什么样子?”
“你想我怎么做?”宋翊问道。
“你想如何就如何,干嘛问我?”苏采薇情绪本已缓和了些,一听到这话,未消的余火再次涌上心头,当即挣扎着试图抽出受他钳制的双手。
“你等等!”宋翊连忙按下她的手,直视她双目,困惑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你说什么?”苏采薇铁青着脸,死死盯着他道。
宋翊眉心微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信她不会胡乱动手打人后,方试探着开口道:“我本想同师父把话说清楚,可听你方才所言,又否决了眼下能做的所有选择。”说着,他又仔细看了看苏采薇的神情,见她仍旧沉着脸,不禁踟蹰片刻,方继续说道,“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苏采薇一时语塞。
就在二人在河边交谈之际,秦秋寒与石、封两名长老亦已离开人群,走到离二人不远处的灌木丛后,远远观望。
石凤漩在带领弟子逃离火场时,已然留意到了这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亲密举动,因此瞧见眼前情形,并未感到意外。倒是封麒,眉头紧蹙,盯着不远处的宋、苏二人看了许久,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看,”秦秋寒随手一指,摇头笑道,“我早便说过,可你们偏就不信。这下看到了?”
“可这孩子……”封麒迟疑片刻,道,“从前也没见他们有何往来,怎的突然就……”
“当是上回去沂州找人的途中遇上了何事,”石凤漩波澜不惊,“年轻人,共处些时日便对上眼,倒是不稀奇。”
“你管这叫不稀奇?”封麒摇头,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年纪相仿,同在金陵长大,这便不算共处了?怎的之前不见往来,偏偏就这一趟同行,便与从前都不同了?更何况……”
“这话你得问你的好徒弟。”石凤漩瞥了他一眼,淡然说道,“更何况什么?”
话音刚落,河边乍然响起苏采薇的高喊:“不用你操心!反正明日以后,你我各走各的路。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管不着!”
听得这话,秦秋寒等三人不约而同循声扭头,只见苏采薇一把推开宋翊,转身便要走开。
宋翊向来寡言少语,平日几乎不曾与人交心,对女儿家的心事更是一窍不通,见苏采薇这忽晴忽雨之状,根本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当然不会明白她到底在为何事气恼。他只当她是不满秦秋寒的安排,不愿与他分别,于是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便往回走。
“你想干嘛?”苏采薇始终阴沉着脸,脚下好似生了根,一步也不肯动。
“回去找师父他们,把话说清楚。”宋翊说道。
“不要,丢死人了。”苏采薇掰开他的手指,道。
宋翊越发想不明白她究竟为何如此别扭,正待问话,却听得脚步声近,转头一看,却见秦秋寒双手负后,不紧不慢朝二人走了过来。
“掌门……”二人赶忙收敛神色,躬身施礼。
“方才本想交代你们办事,还没来得及说,便不知跑去了哪里。”秦秋寒道,“方才我已向二位长老说过,他们也都同意让你们留下。”
“留下来……干什么?”苏采薇怔怔道。
“找人。”秦秋寒道。
“我知道了!”苏采薇一个激灵,“掌门还是不放心师兄他们对吗?所以之前在复州答应那些人不会插手,不过是说说而已?”
秦秋寒略一颔首。
“如此,再好不过。”宋翊点头应道。
苏采薇扭头瞥了他一眼,这才后知后觉连连点头,道,“掌门放心,我们这就启程。”
“也不急于一时,休整一夜再启程也不迟。”秦秋寒笑道,“一会儿我把云雾山与秦州两处驻地路线交予你们,日后也好联络。”言罢,便即转身大步走开。
苏采薇眯起眼睛,蹑手蹑脚上前几步,探头望着秦秋寒走远,直到他背影消失,方回头对宋翊问道:“掌门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到了这份上,还会有人看不出来吗?”宋翊望向她,神情依旧平静。
“可是……找到人以后呢?”苏采薇蹙眉问道。
“如今这般局面,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宋翊说着,便自在河边草地上坐下,望着河水对岸,渐渐出神。
苏采薇看了看他,唇角微微一动,本待回转去鸣风堂一行歇脚之处,可想了想,还是拖着缓慢的步子踱至宋翊身旁,坐了下来。
“你不想让他们知道?”宋翊忽然问道。
“没有。”苏采薇垂眸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出的月影,摇摇头道,“只是不想……不想为了儿女私情,贻误大局。”
“所以,即使自己心里委屈,也不愿同他们商议?”宋翊说完,便扭头朝她望去,眸光似有忧虑,隐约还夹杂着几分期许。
苏采薇被他这么看着,不知怎的,忽然感到一丝心虚,目光躲闪了一阵,方眨了眨眼,抬头与他对视,抿着嘴想了一会儿,张了张口,脑中却空空如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翊见她这般,并不多言,凝望她片刻后,忽而展颜一笑,摇摇头道:“也罢,眼下这般也好。等找到了人,再想这些事也不迟。”
苏采薇闻言,略一蹙眉,抬眼认真朝他望去,恰见一轮明月映在他眸子里,澄明如水,分外璀璨,一时之间,竟看得呆了。
和风吹过浅草,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月色正好,伴着蛙声蝉鸣,将这一幕勾勒入画。
夜色愈浓,苏采薇枕在宋翊肩头,渐渐睡去。宋翊一手拥着她,远眺河对岸幽深的树林,恍惚之间,蓦地便想起五岁那年由封麒领入鸣风堂大门时,初次遇见苏采薇的情形来。
他幼时随着母亲漂泊四海,颠沛流离,从未感受过温饱,更不知“家”为何物。那时正值严冬,他穿着不知多久以前母亲给他缝制的单薄旧衣,一身打满补丁,鼻尖、两耳冻得通红,他怯生生地跟在封麒身后,深深低着头,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周遭聚拢而来的那些同龄孩子纷纷的议论声,他听不清那些人说的什么话,却直觉感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带来的局促感,越发不敢抬头。
却在这时,一个稚嫩却尖细的女声穿过寒风传了过来:“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人,再拦着路,我就去告诉掌门!”
这话说完,余音尚未完全消散,便又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长辈话音:“采薇,你又偷跑出来了?今日的功课呢?”
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了急促的跑步声,等到宋翊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放眼整个前院,已然找不见除了自己与封麒之外的第三个身影。
想及此处,宋翊不觉扭头望了一眼仍在沉睡的苏采薇,唇角不经意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破晓,阳光穿透黑暗,照亮四野。鸣风堂一干弟子在树下陆续醒来,才发觉天已大亮。苏采薇打着哈欠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宁缨身旁。她茫然坐起身子,见其他弟子也都在附近,不由愣了一愣,却见坐在不远处的宋翊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扶着她起身,微笑说道:“河边风大,容易着凉。”
“所以……你又把我送了回来?”苏采薇问道。
“是宋师兄把你抱回来的。”宁缨揉着惺忪的睡眼,没精打采道。
苏采薇听到这话,抿嘴不言,抬眼一瞥宋翊,又迅速别过脸去。
“别装了,师姐。”宁缨坐直身子,朝苏采薇挪了挪,道,“你昨天那么大反应,是个人都看出来了。师父也说了,你们的事,她不做干涉,至于封长老那边……”
“行了行了。”苏采薇推搡着她站起身来,反手锤了锤略感僵硬的后背,逃避似的左右张望,忽然一愣,道,“玉涵去哪了?”
众弟子闻言,立刻四面搜寻起来,然而仔细寻找一番后,仍旧没能找见陈玉涵的身影。苏采薇想起昨夜陈玉涵怪异的举止,心不由悬了起来,正在此时,她瞥见秦秋寒等三人神情严肃走向人群,便忙跑上前道:“掌门,玉涵她……”
“此事我已知晓,”秦秋寒正色说道,“适才已与二位长老查看过,想来……应是已走远了。”
“可针对她的人那么多,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苏采薇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李温目的在于让她与萧公子自相残杀,想来她也是心有不甘。”秦秋寒叹了口气,道,“不必挂碍,我本就打算去见韦兄一面,正好将此事告知萧公子,你们只管办该办的事,切莫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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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对青梅竹马,走向截然不容同 萧陈cp从恩爱到别离 宋苏cp十七八岁了才开始熟悉,反而情比金坚 作者特别喜欢宿命感
第165章 . 山山黄叶飞
盛夏的山谷, 天高云淡,花香馥郁,燕语莺啼。潺潺溪水流淌而过, 清澈见底, 水光倒映天光, 欢快的鸟鸣传遍整个山谷,也将这盎然的气息, 送入了梦乡。
凌无非沉睡多日,忽觉周遭的黑暗, 从尽头照进一寸曙光, 渐渐撕开梦境。他艰难睁开沉重而干涩的眼皮,略一侧首, 正瞧见沈星遥伏在床边, 枕着双臂酣然睡着, 顿觉一阵恍惚,便轻声唤了唤她名字:“星遥。”
沈星遥闻见声响, 起初还当是在梦里, 过了一会儿,方后知后觉清醒抬头,目光正与他对视,蓦地愣了愣。
凌无非渐渐清醒, 到了此刻方知眼前情形并非梦境, 唇角微微扬起, 露出笑容。
“你终于醒了……”沈星遥终于回过神来, 两眼露出喜色, 渐渐转为欣慰, 泪水转瞬盈满眼眶。她双手合握住他垂在床沿的手, 又觉欢喜,又觉激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其他话来。
凌无非望穿她眼中忧虑,然而张了张口,却觉浑身无力,多说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沈星遥见他忽然蹙眉,当即惊起,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了?”
凌无非阖目咬唇,艰难调整呼吸,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字:“饿……”
他昏睡了足有三日,能支撑到此时实属不易。沈星遥没日没夜守在此间,竟也忘了时辰,听到这话,赶忙推门而出,四处寻找吃食,然而此间并非用饭的时辰,灶屋内空空如也,柳无相与唐阅微二人亦不在小院内。她不擅厨艺,只得端了两只昨日新摘的蜜桃回到房内,削皮切成小块喂到他口中。
凌无非浑身是伤,又多日不曾进食,虽醒了过来,身子依旧虚弱得很,丝毫动弹不得,就连咀嚼吞咽的动作,也极为缓慢。沈星遥给他喂下蜜桃,又转回桌旁倒了杯水,侧身坐在床沿,小心翼翼托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饮下。凌无非还是生平头一回得她如此照料,心下暖意漾然,然而见她神色憔悴,便猜到她没少为他担惊受怕,不由心疼道:“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了。”
“这是什么话?”沈星遥放下瓷杯,挪了挪他脑后的枕头,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方回到床边矮凳上坐下。
凌无非本能尝试起身,然而稍一动弹,便觉浑身剧痛不止,便只好躺着,目光飞快扫过上方屋梁,微微蹙眉道:“这是哪?我怎么……”
“是柳无相,”沈星遥道,“唐姨带着柳前辈赶来时,你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本以为这一次在劫难逃,谁知道……”
“柳无相……”凌无非大惊,“是他?”
沈星遥点了点头,在他指尖轻轻一吻,扶着他的手贴上她面颊,柔声道:“万幸有他,不然我真不敢想,你若真的遭遇不测,我该如何面对……”
凌无非听罢展颜,温声说道:“有你如此记挂,我就是死上千百次,也算值了。”
“不要胡说八道。”沈星遥微微仰面,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咽了回去,一吸鼻子,垂眸朝他望去,道,“柳前辈说,你的腿伤一时半会还无法恢复,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重新站起来。你就安心在这养伤,其他的事,就别再想了。”
“那……”凌无非唇角微扬,目光扫过她眉眼,笑问她道,“能想你吗?”
沈星遥本还为了他的伤势忧心不已,听到这话,不觉扑哧一笑,她眼里含着泪水,瞥了他一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玩笑?”
“大难不死,难道不是好事吗?”凌无非笑道,“我在梦里隐约听到你对我说话,断断续续,也不知是幻是真……梦里都是从前的事,我看见我爹,看见师父……还有在玉峰山脚的那条河边初次遇见你,一年光景,真是飞快,转眼便经历了这么多事,大起大落,没有一幕像是真的……”
他话音虚弱,说完这些话,便轻轻合上双目,调整一番呼吸,方继续道:“我听见你对我说,为了我,愿以微渺之力,撼动天地,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作想?可惜如今情势,越发不容乐观,你我处境,只会越来越差,若不设法尽快找出实证,余生都只能四处漂泊,饱受诟病追杀……”
“我不信。”沈星遥摇头道,“我不信薛良玉能只手遮天,不信他就算销声匿迹,也能让那些污名烙在我和我娘身上一辈子。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定要一试。”
凌无非闻言微笑,望向她的眼神越发温柔:“我陪你。”
沈星遥垂眸回望他双眼,忽觉鼻尖酸楚。她缓缓低头,侧首靠在他胸前,不再发一言。凌无非隐约感到指尖触碰到一丝滚烫的泪,不觉轻叹一声,轻阖双目。
良久,他缓缓睁眼,轻声问道:“那天在复州,我就想问你,那把刀和画像,怎么会在你手里?你……见过竹西亭了?”
“不重要了。”沈星遥喃喃道,“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不可能丢下你不管,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
“傻姑娘……”凌无非阖目轻叹。
小屋窗扇半开。黄鹂衔着枝条掠过窗前,飞向远天,正朝着江南一带的方向。
浔阳城里,白云楼内书房,传出江毓的怒喝声:“你这就是意气用事!如此放肆,来日我又如何能放心将整个门派交到你的手里?”
江澜平素做派,一向风风火火,此刻却不知怎的,面对父亲的指责,竟出奇冷静。她直视江毓双目,眉头紧蹙,一字一句认真问道:“那您告诉我,执掌一方门派,又该做什么?”
江毓闻言不语。江澜见状,便继续说道:“侠者,义也,三杯吐诺,五岳为轻。这些都是您教我的话,怎么到了真正用上的时候,却成了我的错?”
“玄灵寺一战,事关重大。”江毓郑重说道,“你当众折了单誉箭矢,损他颜面事小。可如此为之,旁人又会怎么想你?当真只是折了一支金环箭如此简单?无非虽已脱罪,可到底还是与那天玄教的妖女呆在一处。你为他之事,公然与各大门派对立,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背信弃义的人不是我。”江澜说道。
“可你身为白云楼少主,日后的掌门人,就不该如此任性妄为!”江毓喝道。
“若是执掌门派,便意味着要违背本心,夹着尾巴做人,那这位置,我还不如不要。”江澜定定看着父亲,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着门派印记的金牌,放在桌案上,转身就走。
“你要干什么?”江毓低喝一声。
“不干什么。”江澜不以为意,心下愈觉荒唐可笑,“二叔的秉性,倒是颇对您的胃口。我主动放弃,也免得他成日想方设法对付我,如此各自安好,不是皆大欢喜么?”言罢便大步迈出门去,任凭江毓如何呼喊,也不回头。
她穿过回廊走向前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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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江澜对师弟真的很好,不过这俩凑一起就是钢铁直男加直女,死都擦不出火花
第166章 . 嘉谷不夏热
江澜一愣, 回头瞧见穿着一袭月白衣衫的云轩沿着回廊朝她奔来。她恍惚想起自己的承诺,便即迎上前去。
“你要走吗?”云轩奔至她跟前停下,握住她的手道, 凝望她双目, 认真问道, “那我呢?”
“你……”江澜愣了愣,迟疑说道, “可是……”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丢下我吗?”云轩眉梢微垂, 眸中隐隐流露出忧色。
江澜略一沉默, 长舒一口气,道:“我既答应过要为你找最好的医师, 就绝不会食言。二叔心思深沉, 把你留在这也不安全, 你若不介意,就同我一道去金陵, 如何?”
云轩闻言, 当即舒展开眉目,用力点了点头。
江澜本因近来所发生的一切与父亲对玄灵寺一事模棱两可的态度颇为不满,却在见到云轩展颜的一刻,忽地释然了许多。她生性豁达, 也恰恰是因此, 全然未曾察觉到此间暧昧的气氛, 拉着云轩的手便走出白云楼大门。
翌日晌午, 二人踏进金陵城大门, 走在城中街道上, 满目琳琅吸引着云轩的目光, 他自幼在山中长大,到了浔阳之后,又因江澜时常不在家中,自己人生地不熟也不便到处乱跑,到了金陵,立刻便被这繁华热闹的街市吸引,眼底流露出兴奋的神采,左右张望,目不暇接,甚是欢喜。江澜走在他身旁穿过街市,越是临近师门,便越觉情形不对,平日走在这条街上,时不时便能撞见门中的师兄弟姐妹,可今日却颇为异常,走过半个金陵城,竟连一张熟脸也看不到。
她心下一沉,忽地拉过还在摊前流连的云轩,朝着鸣风堂方向狂奔而去。云轩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他在山野长大,身子骨还算强健,勉强还能跟上她的脚步。
等二人到了鸣风堂大门前,瞧见满目废墟,一时之间,皆愣在原地。江澜当即松了拉着云轩的手,跌跌撞撞奔入院中,一间间庭院搜寻过去,却只看到残垣断壁间一滩滩早已凝固的黑褐色血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顿觉两膝瘫软,当即跪倒在地。云轩提着衣摆,跟在她身后,瞧着一片废墟,不禁愣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才过了多久……”江澜口中喃喃,道,“我就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姐姐……”云轩眉心微颦,眼中流露隐忧。
江澜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振作起来,起身四处搜寻着秦秋寒等人的踪迹。她仔细比对各个院内留下的足印与血泊中留下的痕迹,越发肯定此间大半人等并未如她先前所忧心的那般遭遇不测,便稍稍放心了些许。到了午间,她带着云轩前往城中那些年轻弟子家中一一问询,却发现这些人都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似乎都是在近几日连夜搬出了城去。
一番打听后,二人颇感疲惫,便随意找了间茶肆坐下歇息。江澜坐下身来,忽觉神思恍惚,猛然却听到云轩唤她:“姐姐,姐姐?你在想什么?”
江澜恍惚回过神来,看了看他,不自觉叹了口气。炎夏风炙,她本就心烦意乱,被这热风一吹,更觉燥热难安,只得以手掌作扇,一面扇风,一面摇头叹道:“还能想什么?顺藤摸瓜,先把人找出来再说。从目前情形来看,他们大半人应当都还活着,可为什么会……”她说着这话,不禁陷入沉默。
短短数日,原本庄严的鸣风堂大院却已变作了残垣断壁,江澜愈发感到,眼下局面越发紧迫,却偏偏找不到头绪。
江湖腥风血雨。流湘涧中,却是莺歌鸟语,与花香交映成趣。
“你自己一个人?”柳无相听完沈星遥的话,不禁瞪大了眼,“不等他把伤养好再一同去?”
“我想过了,此事牵连甚广。我们在玄灵寺大闹一场,还不知这一走,局势又会如何演变。”沈星遥叹了口气,道,“虽说之前只是私下回了金陵一趟,但也难保不会被其他人知晓,加上秦掌门又曾劝我离开他……倘若真因为我的固执,连累旁人,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那我倒觉得是你想错了。”柳无相摇摇手指,走近她身旁,道,“害人者尚不知自责,你为人所害,却要顾虑这许多,这毛病可不好,得治。”
“什么毛病?”沈星遥不解。
“牌坊病。”柳无相忽然盯住她双眸,眼色别有深意,“这人呐,一旦背上了牌坊,可就摘不下来了。”
“您就别取笑我了,”沈星遥道,“此番无论如何,我也要出去看看,才能安心。”
说完,她眉心微微一动,思索片刻,抬眼直视柳无相双目,眼神忽然变得凝重:“更何况,我也不想坐以待毙。”
“好好好,你说了算。”柳无相摆摆手,点头笑道,“留神他人算计,不该相信的人,任是他说破了天,也千万别信。”
“谨遵教诲,那我便告辞了。”沈星遥拱手,恭恭敬敬施礼。
然而就在她转身离开之际,唐阅微的话音却传了过来:“你要去哪?”
沈星遥一愣,扭头望去,只瞧见唐阅微双手负后,沉着脸朝泉边的二人走来。
“唐姨?”
“你还没回答我,这是要去哪?”唐阅微走到她跟前站定。
“我想出去打探情形,也好为接下来的事做打算。”沈星遥道。
“做什么打算?你以为,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还容得下你?”唐阅微抬高嗓音,眼中微露愠色。
“当然不是。”沈星遥道,“但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躲在这里。您放心,我会有分寸的。”
“你若有分寸,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唐阅微眉心低沉。
“就算我从前做得不好,如今的局面也是我造成的。难道我就应当什么也不做,等着来日酿成大祸,再怨天尤人吗?”沈星遥直面她的质问,反驳道。
唐阅微听到这话,唇角动了动,继而拂袖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唐姨,”沈星遥的口气也软了下来,“我知道您是担心我的安全,可这半年来,一口气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也没来得及思考会有什么后果。我这几日好好想了想,不光是鸣风堂,李少侠他们在玄灵寺,也帮了我们许多,谁知那些鼠辈会不会将旁人牵扯进来,如今局面到底如何,我总该看看清楚。”
唐阅微沉默良久,方开口道:“那小子知道吗?他便由得你一人犯险?”
“他不知道,可他伤成这样也做不了什么。”沈星遥道,“我又不去找人拼命,没必要同他多说。”
“你可知道,他的心思比你深沉得多。”唐阅微眉头紧锁,“你如此在意他,若是有朝一日他后悔了,逆反了,倒戈向你而来,你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那就等真到了那么一天再说吧。”沈星遥平静道。
“你这丫头……”唐阅微的语气终于变得和缓,摇摇头道,“罢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听完再走。”
听到此处,柳无相长舒一口气,露出满脸笑容:“那你们先说着,我去采药。”言罢,便转身走开。
唐阅微始终不肯回头,听得他脚步声远,忽然阖目发出一声长叹。
沈星遥静静立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你这脾气也不知像了谁,”唐阅微这才回转身来,用探究的眼光打量她一番,道,“你娘大义,阿月宽厚,杨少寰的性子更是和顺……不,你都没见过他,怎么可能会像他……执拗尖锐、心胸狭隘,阿月费尽心思把你抚育成人,就是为了教会你这些?”
“您想错了,义母早在我五岁那年便已仙逝。”沈星遥回头望她,坦然说道,“既然在您眼中,我是如此不堪,您又何苦浪费工夫在我身上?”
“你……罢了。”唐阅微再度背过身去,长叹说道,“当年的事太长,我也不知该如何说起。最初遇见素知,是在英雄会上。她在那之前,便已认得薛良玉。那次英雄会,薛良玉以折剑山庄名义,召集天下少年侠客齐聚一堂,看似给各路英雄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其实那日在各自场上比武胜出的几人,都早与薛良玉相识,有的甚至是他特意写信相邀,才会到场。”
沈星遥微微蹙眉:“所以,那场英雄会,其实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才……”
“这本也无妨,折剑山庄没落多年,他若只是想重振威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唐阅微道,“那时惊风剑因出身世家之故,早已名声在外。冷月剑萧辰,才是唯一一个误打误撞,倚仗着那场英雄会打出名头之人。”
“您也认得萧辰对不对?”沈星遥道,“萧楚瑜有一枚刻着‘万象无来去’五字的印章,说是从他父亲手中所得。”
“那枚印章的主人,并非萧辰。”唐阅微道。
沈星遥闻言,眉心微动。
“你不是想知道,你娘为何会成为天玄教的圣女吗?”唐阅微道,“当年逃出天玄教的,不是别人,就是陈光霁的妻子玉露。那枚印章,原是我赠予她的。”
沈星遥大惊:“所以其实这整件事……那陈光霁又是怎么死的?萧辰为何要杀他,又收养了玉涵?”
“当中细节,我也不知,只知天玄教一战后,参与围剿的门派逐个凋敝……不过……萧辰杀陈光霁,是二十一年前的事,那年我同阿月,都陪着你娘在渝州,只依稀记得,薛良玉曾在信中提过,萧辰似有私心,与陈光霁起了冲突,具体情形如何,已不得而知了。”唐阅微道,“如今看来,就是薛良玉为了诬陷素知,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毁灭所有证人和证据,好叫她再也翻不了身。”
话到此处,唐阅微越发感到痛心疾首,右手连连锤着左掌掌心道:“可惜……可惜那时我们都在专心寻找那些被关押的女子和孩子,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才会让他钻了空子。”
“竟是如此……”沈星遥恍然大悟,“所以我先前猜测的都没错,李温就是薛良玉特地留在自己身边的一棵棋子,替他做那些不便他亲自出面去做的事?说到底……薛良玉哪里是死了……他根本就是借失踪的名义躲藏起来,可是……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唐阅微略一颔首,却不说话。
“那么,那天玄教的真相,可又真如顾旻所言?”沈星遥眉头紧锁。
“大抵相同,也有些细枝末节,是我胡乱编的,那姓顾的非要纠缠我,死皮赖脸跟着我到了玉峰山,我也想着,这世上能多个人知道真相也好,素知做了这么多,不该顶着一世污名而活。我与你娘虽一直在玉峰山一代逗留,却始终不曾窥得天玄教全貌,你娘……素知应当知道得多些,只可惜,她无法亲口告诉你了。”唐阅微道,“她为取得那些人的信任,甘与圣婴交合,受浊气侵蚀,我们二人,是亲眼看着她的身子,一天天衰弱下去……就为了那些愚蠢无知的人,你说,她这么做值得吗?”
“果然……”沈星遥听到此处,不觉露出自嘲之色,“那么,‘冥池’究竟是什么?教中圣女千千万万,如果我娘当年没有冒名顶替,他们又是如何在那些女子中挑选继位之人?”
“传说他们教中有件圣物,是圣君当年所留下的,当中蕴藏奇力,只是寻常人等,无法承受,唯有命定之人,方可承载其力,却要受万劫不复之苦。”唐阅微道,“这其中种种妙象,我没有机会亲眼看见,也无从探听。相传上古时期,中原大地,连年战火,天玄教信徒追随圣君四处辗转,建起三处圣地,分别唤作天之穹、海之渊与地之崖。海之渊深埋地下,指引亡灵流向幽冥之境,故称冥海,可传说之所以是传说,都是早已消亡之物,冥海枯竭,仅余一池水,被天玄教后世信徒供奉于圣境,那奇诡之物……当真叫人想不明白,究竟从何处来,又是否是这人间该有的东西。”
沈星遥闻言愕然。
“这些传说,都被刻在玉峰山里的那座石碑上,可惜年月已久,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唐阅微叹道,“其实,天玄教如今作乱,并非死灰复燃,而是从一开始就未彻底清剿。狡兔三窟……我们本可以救更多人,谁知那薛良玉却临阵倒戈,反咬一口,令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素知无计可施,只得设法放走被关押在玉峰山的那些可怜人,直到那一刻,她都没想过要先让自己脱身,而是说‘能救一个,是一个’……”话到此处,唐阅微苦笑出声。
“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沈星遥道,“我娘所顶替的,是玉露的身份。玉露原就是圣女所生的孩子,依照天玄教门人信仰,再与圣婴交合,岂非□□?再说了,她们只要一个教主,为何要抓那么多女人?”
“因为天玄教门人所想要的,是千秋万代……天赋异禀之人,终究只是少数。何况你娘借天象之便登上教主之位,既是命定之人,又怎可无后?”唐阅微摇头,笑容越发苦涩。
沈星遥听着这话,不禁攥紧了拳。
“当年之事,大致便是如此,”唐阅微道,“我有件东西给你。”
唐阅微说着,便即走回卧房。沈星遥不解其意,只得跟在身后,等到了房前,只见她从枕下翻出一本书册,跨出门槛递给沈星遥。沈星遥接过书册翻开,竟是一本刀谱,与沈月君教会她的那套刀法,截然不同。
“这是你娘当初在少年英雄会上一战成名的刀法,名为‘无念’,”唐阅微道,“我远不及她,教不了你什么,只能把刀谱记录下来传予你。阿月教你的刀,叫做‘催兰舟’,是我们三人结为姐妹之后,你娘有感而创,我与阿月都会,但都没你娘使得好。”
“那为何这套刀法,会被段元恒偷去?”沈星遥凝眉,好奇问道。
“你娘写这刀法的时候,刚好借居在折剑山庄。段元恒与薛良玉时有往来,许是那时撞见过她演练招式,偷学了几招。”唐阅微面色清冷,似乎对此颇为不屑。
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悟。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唐阅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全凭你自己做主,旁的,我便不干涉了。”言罢,便即回到屋内,重重关上房门。
沈星遥瞧出她脸色不佳,也不便继续追问,只得叹了口气,收起刀谱,转身走开,临行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流湘涧中,清气祥和,果真是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倦鸟高飞,掠向湛蓝远天,消失在晴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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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完结前,我有没有那个福分到百收?
第167章 . 不堪瑟瑟尘
全椒县街头搭着戏台, 台上一支班子正在表演。
正值一名身形削瘦的男伶上台。此人浓妆艳抹,发间簪着一簇碎布缝制的桃花,手持一柄软剑, 软绵绵刺向原就站在台上的那几个身形魁梧的男伶, 比口中阴阳怪气道:
“你们不是说, 我不会使这‘惊风剑’嘛?今儿就让你们看看,到底是我的剑快, 还是你们的刀快。”说完便一手手掩口,刻意拿捏出尖锐刺耳的腔调, 嘻嘻笑了两声, 听得人浑身发麻。
“凌无非,”另一身材魁梧的男伶上前一步, 大刀一挥便将那人手里软剑挑落, “惊风剑一世英明, 你也得了真传,怎么偏就为了个妖女自断前程?如此为之, 可对得起你爹, 对得起你手中的剑?”
“哎呀!”那削瘦男伶一跺脚,扭捏说道,“人家也只是被妖女蛊惑,才做出这些荒唐事,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说着, 便直接往地上一躺。
台下看戏之人, 瞧此一幕, 发出哄堂大笑。
一名头戴幕篱的白衣少女抱臂立在人群外围, 冷眼瞧着此景, 不等落幕, 便转身走开。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途经此地的沈星遥。
这编排人的戏码,已不知是她这一路来看见的第几出。戏文是越编越离谱。
那戏里的角儿涂脂抹粉,刻意尖着嗓子,扭扭捏捏,阉里阉气,瞧着可笑得很。
这些戏班游走四方,一出戏文能唱个千八百遍,怕是连戏折来处也记不分明。
全椒这样的小县城,那些江湖门派的眼线一时还找不到这来,想来对方也是料到她行踪难觅,便故意弄出这么一出激将法。
沈星遥看得明白,自是不会吭声。
她离开流湘涧后,便飞快赶去金陵查探,得知鸣风堂变故,愈觉心下难安,于是四处打听,得到的消息与早她一步回到金陵的江澜大抵无差,便稍稍放下心来。
沈星遥绕开那些江湖人惯常行经的路线,穿过全椒县,打算到附近的市镇继续打听消息。
出了全椒县,往北数里便是滁州。沈星遥忽觉口渴,听得附近有水声传来,便循声找了过去,果然瞧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溪。
一名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跪在溪边,手里拿着一只竹筒,正在舀水。
沈星遥走到溪边,还没蹲下,便听见“呀”的一声,扭头一看,却见那粉衫少女受惊似的站起身来,怔怔看着她。
“我吓着你了?”沈星遥愣了愣,问道。
“我……我没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少女飞快摇头,还没把话说完便抱起只盛了一半水的竹筒踏着小碎步跑远。
沈星遥不再理会,而是俯身举起一抔溪水,还没来得及喝,便瞧见水中有几只红色的小虫正在游来游去。
她瞳孔急剧一缩,立即将水泼在地上,起身去寻那少女,沿着她跑开的方向追追出一段路后,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带着哭腔的急切呼声:“娘子!娘子你去哪了?”
沈星遥微微蹙眉,拨开林叶走上前去,只瞧见那少女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间,四处张望,焦灼呼唤着自家娘子,话中哭腔越发明显。
“姑娘?”沈星遥唤了一声。
少女闻言受惊,扭头瞧见是她,眼中蓦地流露惊惧之色,向后退开几步,怯怯问道:“怎么……怎么又是你?”
“你刚才打的水里有水蛊,不能喝。”沈星遥道。
“水蛊……水蛊?”少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口中重复念了一遍,方恍然大悟,“就是那种喝进肚子里,会令肝脾肿大的水蛊?”
沈星遥点了点头。
少女抿了抿唇,不再理她,仍旧四处张望。
“你在找人吗?”沈星遥上前几步,问道。
“我找我家娘子。”少女咬着唇角,道,“方才我去找水,她就在此等我,谁知……谁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人却不见了……”
沈星遥飞快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女。少女一身丫鬟打扮,衣着用色朴素,耳朵上挂着一副做工精巧的坠子,用料不凡。
眼下申时已过,这丫鬟却穿着薄底的绣鞋,在这林子里闲逛。不用猜也知道,这主仆二人,多半是这附近镇上的富户。
“你家娘子许是迷路了,”沈星遥见那少女焦急之状,不免怜悯,便问她道,“可要我帮你找找?”
“你愿意帮我?”少女面露喜色,然而回过神来,又退后半步,小心翼翼道,“可是……你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怕……”
沈星遥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摘下头顶幕篱。少女瞧清她面目,不禁看得呆了,怔怔感慨道:“好漂亮啊……”
“还是快些去找你家娘子吧。”
沈星遥说完,低头寻找一番,拉上这小丫鬟,循着足印走进密林,走出半里路后,却发现那足迹消失在了林中。
她眉心一紧,又在密林间寻觅片刻,忽然瞥见一棵树下躺着一枚白玉半月形玉佩,便即俯身拾起,递到那少女眼前,问道:“这是你家娘子的东西吗?”
少女仔细瞧了一眼,摇了摇头,却忽然“咦”了一声:“眼熟……”
“你认得?”
“这玉佩造型独特,只有城里的筱月阁才有,上个月……不,上上个月,我同娘子在那店家看中了这块玉佩,可店里就这一块,已被城西的谷家娘子定下了。”少女回忆道,“娘子知道后,还惦记了好久呢。”
“那么……你说的那位谷家娘子又是何人?她的玉佩怎会掉在此处?”沈星遥不解道。
“她……完了……完了!”少女忽然露出惊恐之色,“又是这样……娘子也一定是被恶鬼抓去了……”她说着这话,一时脸色煞白,跌倒在地,大声哭了起来。
“恶鬼?哪里来的恶鬼,你仔细同我说说。”沈星遥她这般言语,忽然便想起东海县田家父子的所作所为,立时蹙紧眉道,“什么叫做‘又是这样’?你家娘子是哪里人?你们这儿是不是常常都有女子失踪的事?”
少女只顾哭泣,仿佛完全没听见她的话。
“怎的?说不得?”沈星遥上前一步,略略抬高了嗓音。
少女吓了一跳,正待张口,却迟疑了片刻,一骨碌爬起身来便要逃走。
沈星遥见状,立时上前,一把拉住她道:“你家娘子失踪时间不久,现在找还来得及。若因你胆小怕事贻误时机,恐怕她真就要被你所说的那个恶鬼给杀了。”
“可是……可是也未必……”少女警惕地望着她,道,“我要怎么相信你是好人?”
“看看你打来的水不就知道了吗?”沈星遥缓缓松开扣在少女腕间的手,淡淡说道。
少女将信将疑,取下腰间竹筒,打开盖子,仔细看了一眼,忽然像是受了巨大惊吓似的,扬手将手里的竹筒抛了出去。
竹筒打着滚落地,溪水撒了一地,颜色猩红刺眼的红色水蛊跟着流淌而出,在青草地上翻滚扭动着。
“萍水相逢,我若有恶意,又怎会告诉你这些?”沈星遥说着,缓步走上前去,将那只竹筒拾了起来,合上盖子,正待递出,却见那少女朝后退了几步。
少女神魂未定,抬眼仔细打量沈星遥,迟疑良久,方开口道:“大概是去年……去年五月,城南王老伯家的女儿突然不见了,后来……后来过了几个月,有人在郊外捡到一具尸首,就是那王姑娘……那尸首身上好多处的骨肉都被剜了去,还没有心肝和眼睛……王老伯看了,当场就哭得背过气去,再也没救回来……”
“你是说,那位失踪的王姑娘被人杀了?”沈星遥闻言陷入沉思,心想着天玄教门人虽四处掳掠女子,却不曾做过这等杀人抛尸的行径。
可若是这般,那些少女又是如何失踪的呢?
少女点点头,继续说道:“在那以后,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发生同样的事,可却没人知道凶手是谁,后来……后来大家都说,饮血挖心,是恶鬼食人……”话到此处,她不禁抽噎起来。沈星遥见状,便即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少女一面抹着眼泪,一面抽噎开口:“都怪我……这种事……我早该提防的……”
“我家娘子叫做倪秀妤,是滁州人士。”少女抹了把眼泪,道,“说来也古怪,平日里她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前几日却突然支开我,跑出门来,我怕主家责罚,便跟着她跑了出来,追到了这里。方才她说口渴,让我去打水,可谁知就……”
沈星遥略一沉默,继续问道:“如你所说,那个谷家娘子莫非也失踪了。”
“不错,谷娘子是上个月失踪的。”少女抹了一把泪,用力点头道,“不过……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见她的尸首。”
“那么那位谷姑娘,是在城里失踪的,还是在城外?”沈星遥问道。
“听说,她失踪以前,患了心痛病,在家休养,后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少女说道。
“那也太巧了些。”沈星遥拿起刚刚捡到的那块玉佩,不觉蹙紧了眉。
“这是不是说明,谷家娘子也到过这里?”少女抽噎问道。
“这两件事,恐怕是同一人所为。”沈星遥略一思索,站起身来,拨开林间草叶继续寻找起来。
少女见状,也起身跟在她后边,一面寻找,一面抽噎道:“这要是找不到可怎么办……好端端的,下个月都要成亲了,偏偏发生这种事……”
“哦?”沈星遥闻言,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道:“对了,我叫秋河,还不知该怎么称呼姑娘你呢。”
“张静。”沈星遥随口说完,又回转身去,拨开一从一人多高的杂草,向前走去。
“等等我……”秋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星遥本欲回身搀扶,目光却被一丛灌木吸引。
她展目望向四周,只见周遭都是高大的乔木,唯独此处生着灌木,像是人为种下的一般,眼见秋河也跟了上来,便未过多照看,而是绕着那丛灌木仔细观察一番,却未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然而再抬头时,却觉周围的乔木树冠朝向突然变得凌乱不堪,好似被旋转过一番,而方才好端端站在她身后的秋河,也不见了踪迹。
“秋河!”沈星遥意识到不妙,当即退回初来灌木丛前所立的位置,然而耳边除却微风抚过枝叶发出的沙沙声,竟听不到丝毫其他声响。
世间竟有这等诡异之事,那么大个活人,竟能凭空消失!沈星遥心觉不妙,却已没了退路。林间行路,凭的便是树冠、阳光指引方向,眼下这凌乱的排布,显然并非天然造物,而是人为所致,又该如何辨别方位,将秋河找回来?
沈星遥不觉咬牙,只得硬着头皮寻找出路。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她走在林中,忽地瞥见一片黑暗之中,隐约浮现一缕昏黄的光,便循着这光走了过去,竟真走出了那片林子。
在她眼前的,是一幢三层小楼,小楼一侧有两间矮房,其中最大的那间,正亮着灯。沈星遥揉揉眼睛,确信所见并非幻境后,方走到屋前,敲响房门,却并未听见回应,只听到一阵哗哗的水声。
她蓦地想起在林中捡到的那块玉佩,心下警惕了起来,抬手直接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将她包围,然而沈星遥定睛一望,却不由愣住。
小屋正中,摆放着一只榉木浴桶,桶中侧身坐着一人,长发披散,盖过面颊,只露出一侧肩头,瞧得出是个年轻男人。他从桶中舀起一瓢清水,举过头顶,缓缓浇下。少年一头青丝被水打湿,贴在面颊之上,露出高挺的鼻梁。
沈星遥瞧着此景,先是愣了愣,随后还明白过来有所冒犯,向后退开一步,正待开口,却见那少年扭头朝她望了过来。
沈星遥的双眼忽然瞪得老大——眼前的这张脸,竟是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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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蛊:血吸虫
第168章 . 乱象迷人心
“凌无非?不……”沈星遥收敛心神, 闭上双眼摇了摇头,又再度睁开,可瞧见的仍旧是那张脸。
“很意外吗?”少年冲她一笑。
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双眸, 只觉他气色红润, 神采奕奕, 丝毫不像大伤未愈之人,心下怀疑不减反增, 于是蹙眉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少年一手搭在浴桶一侧,只是望着她, 笑而不答。
沈星遥心下疑虑陡增, 当即走上前去,仔细打量此人眉眼, 却并未找出异样。正在疑惑间, 那少年却已握住了她的手。
她本能后退, 抬足踹向浴桶,只听得一声巨响, 水花四散飞溅, 浴桶随之崩裂,碎成木片,四散开来。坐在桶中的少年人亦一个纵步旋身而起,扯下挂在一侧木梁上的衣衫披上身, 合上系带。
“身手矫健, 果然不是他。”沈星遥轻笑, 反手解下背上包袱, 横挥而出, 一时之间, 包袱四周布片被此一招内蕴含的刚猛之力震裂崩碎, 四散开来,露出裹在其中的玉尘。
少年眉心一蹙,转身欲逃。沈星遥一言不发,纵步抢上前去,斜刀劈向少年面门,少年即刻躲闪,反手一掌拍出,震得玉尘刀身微微一颤。
“身手不错。”沈星遥冷哼一声,挥刀便斩。
她天赋非凡,加之长年累月勤于练功,武功精进神速,已可跻身高手之列,是以十数招内便占了上风。只是眼前这人也不知是何来头,身段异常柔软,虽硬功不及她,却凭借身法,数度避开她杀招。沈星遥一咬牙关,瞧着此人依旧顶着她熟悉的眉目在此间作恶,便觉愤怒不已。
就在此时,她忽地想起,早些年在琼山派里听顾晴熹说过,江湖之中奇诡功夫五花八门,甚至有可操控心神之人,然而施展幻术,除却药物辅佐,多半靠的是两眼迷乱人心的功夫,是以只要费了贼人双目,多半便能破除,于是倒转刀锋,以刀作剑,挺刺而出,疾点少年右眼。只听得一声惨呼,顿时鲜血飞溅,少年当场便捂着血流不止的右眼,踉跄退开。
顷刻之间,原本干干净净的屋子,忽然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猩红色。
这哪里是浴室?分明是被血水染尽的修罗场。那些木桶的碎片上沾染的也并非清水,而是猩红的血液。
沈星遥撤招退后,这才瞧清那“少年”的真实面容——此人生得白白净净,清瘦高挑,肌肤透如白瓷,容颜看似完美无瑕,偏又那么虚假而狰狞。
“女侠真是好功夫,”男子阴阳怪气道,“只是不知出自哪一门,又是如何看破在下的?”
“我自有我的法子,与你无关。”沈星遥神色冰冷,手中横刀直指男子喉心,“你是什么来头?想必屋外的阵法,也是你布下的吧?”
男子闻言,嘿嘿一笑,却不答话。
却在这时,屋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李公子,你在同谁说话?”
沈星遥闻言蹙眉,往小屋后方看了一眼,只见一名紫衫少女正推开小屋后门。
“啊……”少女瞧见屋内情形,一时之间吓破了胆,跌坐在地上。
男子阴沉着脸,回身瞥了她一眼。
“你……你是什么人?”少女颤抖着伸手,指着男子问道,“李公子他……他去哪了?”
沈星遥打量一番那少女,似有所悟,便即问道:“姑娘可是姓倪,名秀妤?”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少女瞥见她手里的刀,越发惶恐。
“姑娘不必担心,我是受了秋河的托付,来救你的。”沈星遥冷冷扫了一眼那已变成独眼的男子,道,“此人擅使幻术,想必是用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蛊惑你到这来,外边林子里的阵法,多半也是他的手笔。”说着,便即举起一直捏在手里的玉佩,让倪秀妤看了个清楚。
“这是初云的玉佩!”倪秀妤愕然,“你怎么得到的?”
“就是在这外边的林子里捡到的。”沈星遥说着,扭头望了一眼那男子,颇为不屑道,“我想那位谷姑娘,多半已遭了此人毒手。”
男子听了这话,突然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我好像明白了。”倪秀妤扶着门框,勉力站直身子,惨白着脸色,不敢多看那男子一眼,“你是说,李公子……不……他不是好人,把我和初云骗到这来,想要我们的命……”说着这话,她缓缓闭上双目,眼角悬着一滴泪,久久不肯滑落。
沈星遥见她忽然如此伤心,只觉得摸不着头脑,正待逼问那男子个中究竟,却见他眼白一翻,向后栽倒下去,于是上前查看。就在这时,男子猛地睁眼,口中吹出三根细针,直逼她咽喉。
倪秀妤不由发出一声尖叫。沈星遥已隐约料到他此举,在男子吹针的瞬间便已侧身避开,倒转刀柄,反手一刀刺将下去。男子见躲不过,便忙抛出一把石灰粉。沈星遥曾在渝州遭过一回石灰粉的暗算,见他抛出此物,本能向旁闪避,眼见男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纵步便往窗外而去。
沈星遥一言不发,足尖挑起一截落在地上的断木,踢了出去,正中男子脑后,将他击晕在地,随即翻窗而出,走到男子身后,俯身以刀鞘将他身子挑翻过来,正脸朝上,仔细打量一番,只觉得这张脸好似窑烧的白瓷一般,简直不像是真人的脸孔。正在疑惑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才瞧见是倪秀妤怯怯跟了上来。
这倪秀妤再如何胆大,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娘子,独自一人待在满是鲜血的屋内,心中甚是害怕,是以虽见沈星遥手中有刀,但见她模样和善貌美,还是生出些许亲近之感,便壮着胆子跑出小门,跟在了她身旁。
“你知道哪有绳子吗?”沈星遥俯身疾点男子周身大穴,回身对倪秀妤问道。
倪秀妤摇了摇头。
沈星遥见她不知,便也不再多问,当即将那男子拎回屋内,扔在地上,随后打开了邻近的屋子,却见其中空空如也,于是转身又去了隔壁的小楼,只觉此间俨然像是富贵人家的居所,内中桌椅、板凳或是床铺一应俱全,更有上等瓷器花瓶,应有尽有,全然不似这荒郊野外会有的场所。她取了一床褥子撕成布条,回到那间满是血水的矮房中,将那男子五花大绑了起来。
直到此时,沈星遥方静下心来仔细打量这间屋子,看着四周喷溅的血迹与那男子身上透过衣裳渗出的红色痕迹,心下忽然生出一个古怪又可怕的猜想。秋河说过,恶鬼饮血挖心,抛下的都是残缺的尸首,莫不是有着什么古怪的嗜好?想及此处,她便即从隔壁小楼内找来一壶凉水,泼在那厮脸上。
男子被这凉水一泼,身子本能一缩,缓缓睁眼,他右眼受伤,被粘稠的血水糊住,睁开不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被你抓来的那些姑娘,都到哪里去了?”沈星遥冷冷道,“你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男子讪笑,却不回答。
沈星遥不禁咬牙,却忽地想起秋河的竹筒还在她身上,于是从腰间解下竹筒,轻轻晃了晃,发觉其中还有些溪水,便打开盖子,举至男子眼前,道:“认得这里边的东西是什么吗?”
男子漫不经心瞥了一眼,瞧见水中游动的小虫,身形略微一颤。
“不说实话,我就把这里边的水,灌到你的肚子里。”沈星遥脸上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的阅历虽不算深,手里的刀却也饮过血。玉尘刃上血气,这等杀人如麻的狂徒也嗅得出来,自然也能料到,她说出口的话,必然做得到。
“看你年纪轻轻,想必不知道这处子之血的好处。”男子笑得阴气森森。
“什么好处?像你这样拿来洗澡吗?”沈星遥冷冷道。
“以处子之血沐浴,可永葆青春,”男子唇角微挑,用戏谑的目光打量她一番,道,“越是漂亮的姑娘的姑娘,便越是管用,真可惜啊,你如此好看,却不肯上钩。”
“可你要的,不止是她们的血吧?”沈星遥只当听不见那些轻佻的话语,直截了当问道。
“当然不止,”男子嘿嘿笑道,“你又没有尝过她们的血肉,又怎会知道那极致的美味……”
“你……”倪秀妤惊得脸色煞白,“你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倪姑娘,”男子渗人的目光忽然死死盯住她,“你不也还是上钩了吗?”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是谁告诉你这些旁门左道,在这害人?”沈星遥道。
男子冷冷瞥了她一眼,却不答话。沈星遥见此情形,便待拔刀。偏在此时,屋外狂风大作,追得门窗乱摇,呼呼作响。
倪秀妤骇得发出尖叫,一把抱住沈星遥。屋外的风也越发剧烈,简直要将人也掀得飞起来。沈星遥扶稳倪秀妤,四下打量,却隐约瞥见屋门前闪过一道人影,便忙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门前,朝外张望,却什么也没能瞧见,再一回头,却瞥见一名披头散发的银发人一把将那独眼男人扛上肩头,翻窗飞掠而出。
“站住!”沈星遥大喝一声,立时去追,可这妖风偏在此时逆了方向,向她吹来,迫得她睁不开眼,不得不放慢脚步,等她追出窗外,放眼望去,周遭尽是高耸入云的老树,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身影?
那怪异的狂风也在这时骤然停止,仿佛就是专程为了阻拦她而出现的。沈星遥想到方才那银发人的身影与先前在东海县外所见之人极其相似,愈觉懊恼不已,胸中顿生无名之火,一拳便锤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倪秀妤,于是回转身去,却见倪秀妤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怯怯望着她。
“女侠,我们……”
“不管那么多了,先想个法子从这离开再说。”沈星遥道。
第169章 . 云随千梦长
清晨, 阳光一缕缕穿透林叶,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河抽泣着退到一棵老树下,背靠躯干, 捂着脸低声抽泣。她在这林子里迷失方向后, 又与沈星遥走散, 只能一个人漫步目的地四处寻找,走了整整一夜, 已然筋疲力尽。可她不敢停下,也不敢闭眼休息, 生怕这一闭上眼, 便会被“恶鬼”给抓了去。
她实在是倦了,便靠着树干坐下, 歇了好一会儿, 方站起身来, 可左看右看,四周的树木, 在她眼里都是一个样, 根本不值该往哪个方向走。秋河悲从中来,眼角一酸,又落下泪来,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女子的话音:“真奇怪, 到底是什么人在这布下的阵法?”
“荒郊野岭, 只怕没有好事。”少女话音一落, 另有一清朗的男子话音回道。
秋河听到对话声, 一时惊慌失措, 转身便跑, 脚下却被杂草绊住, 发出“哎呦”一声摔倒在地。
“谁在哪里?”随着那少女的高声发问,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秋河惊惶不已。她来不及起身,回头一看,却见一对少年男女拨开林叶,走到她跟前,不禁愣住。
那少女穿着杏红色衣裳,腰间别着一对子午鸳鸯钺。秋河不认得此兵器,只瞧着这东西前前后后都是尖儿,颇为吓人。
“你没事吧?”少女见秋河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赶忙上前搀扶,可秋河却手脚并用,连连后退。一旁的玄衫少年见了,便忙伸手将那少女拦住,对她摇了摇头。
这二人正是奉了秦秋寒之命,四处打探师兄下落的宋翊与苏采薇,他们途经此地,见这林子有异,便进来查探。苏采薇精通三式阵法,很快便看穿了此阵路数,正打算仔细看个究竟,便听到了秋河的痛呼声。
“我们没有恶意,你别怕。”苏采薇见秋河一副死活听不进人话的模样,便清了清嗓子,抬高话音问道,“喂!要是我们真想找你麻烦,你还跑得掉吗?”
秋河一听这话,吓得身子发出剧烈的颤抖,紧跟着两串晶莹的泪珠便扑簌簌滚落下来。
苏采薇语出惊人,宋翊闻言也愣了一愣,不禁扭头多看了她几眼,眸底流露出讶异之色。
“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人?”秋河捂着脸,小声抽噎道。
“你放心好了,”苏采薇放缓了口气,走到她跟前,俯下身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碰巧从这路过。看你这样子,是迷路了吗?”
“我……”秋河本能点了点头。
“那我带你出去?”苏采薇唇角微挑,冲她伸出右手。
“你能找到出去的路?”秋河眼前忽地一亮。
“当然。”苏采薇道,“要同我们一起走吗?”
秋河下意识伸手,却又飞快缩了回来,摇摇头道:“不行,我得找到我家娘子。”
“你家娘子?”苏采薇不解,站直身子问道,“她也在这迷阵里?”
“我不知道。”秋河摇摇头道,“我们是滁州人士,不知怎的,前两日娘子突然独自离开家,我追到这附近,本已找到了她,只是打个水的功夫,回头人就不见了,我……我到处找,所以……”
“照你这么说,那她多半也被困在这阵里了。”苏采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既然这样,我们帮你找找?”
秋河怔怔点了点头,下意识朝站在苏采薇身后的宋翊看了一眼。她陪着主家娘子久在深闺,甚少与外人接触,更不曾与这些江湖中人打过交道,尤其眼前这少年,从头至尾未发一言,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着实令她怵得慌。
“放心吧,他都听我的。”苏采说着,当即回头瞪了宋翊一眼,道,“哎!你倒是说句话呀。”
“随意,”宋翊目光扫过秋河,这才隐约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便点点头道,“四处看看吧。”
与此同时,迷阵深处的小院中,沈星遥正蹲在那空屋角落,用力推开墙面一块隐蔽的活石板,露出底下暗藏的机关。
“这是……这是什么?”倪秀妤瞧见那精妙小巧的机扩,瞪大了双眼。
“打开就知道了。”沈星遥尝试了几次,找出窍门后,正待打开机关,却忽然停下了手,回头对倪秀妤道,“你跟着我,别走丢了。昨日在林子里,秋河也是这样同我走散的。”
“我……要不,我哪也不去,就在这等你?”倪秀妤道。
沈星遥略一沉默,点点头道:“先看看是什么再说吧。”说着,便即旋动机关圆钮,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声响,空屋正中的地面忽然露出一个圆洞,与此同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随着寒流从中散逸而出。
倪秀妤当即捂住了嘴,转身奔出空屋,在院中呕吐起来。
沈星遥心下一沉,忽然便猜到了那洞里有什么。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走到那洞口前单膝蹲下,低头朝里边一看,才发现这间空屋底下是个巨大的冰窖,仿佛屠户的肉摊一般,到处摆满了心肝等脏器,或是大块的肉,显然是从那些被拐的女子身上切下来的。
她大惊失色,被这骇人的场面震得久久难以回神,再扭头去望倪秀妤,却见她跪在院内,捂着嘴无声痛哭,泪水沾得两袖几乎湿透。沈星遥见状,收敛心神,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倪秀妤身后。她本想出言安慰,却又不忍心打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倪秀妤像是宣泄够了似的,渐渐收敛哭泣,取出帕子拭了拭眼泪,抚着胸口,平声静气道:“爹爹给我定了桩婚事,下个月便要成亲。我与那位公子,素未谋面,根本不知他是怎样的人。因为此事,我心中烦郁,便去寺庙祈愿,也是在那儿遇上的李公子……不,他……”倪秀妤想起那独眼男子的真实容貌,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说愿意陪我浪迹天涯,我也不知怎的,便信了他的话,便支开了身边的那些丫头,与他约在郊外相见。后来……”
“后来秋河找到了你,你怕她扰乱你的计划,便把她支开取水。”沈星遥问道,“可是如此?”
倪秀妤点了点头,苦笑出声:“早知这般,我又是何苦呢?既然生了这样的命,就不该肖想还能翻身。”
“这……”沈星遥略一迟疑,俯身宽慰她道,“遭遇这些,也不是你的本意,那人既已逃了,你也可以回家了。”
“可回去了,我又能说什么呢?”倪秀妤苦笑道,“要是告诉爹娘……我怕是活都活不下去了。”
“为何?”沈星遥不解。
“为何?”倪秀妤比她还要困惑许多,扭头望向她道,“我要是同旁人说,那恶贼并未对我做过什么,可会有人信?我甚至不能告诉别人,初云她们的死因……我怎么……怎么能……”
“我还是不明白……”沈星遥对这些世俗之见从无耳闻,更是听不明白为何倪秀妤如此介怀。
“罢了……”倪秀妤站起身道,“只求女侠帮我隐瞒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要告诉秋河我是与人私奔才……”
“这事很好解释,只说是那贼人有食人之癖,把你逼入迷阵,误入此地,不就好了吗?”沈星遥虽不明白她想隐瞒何事,却也并不相逼,只是帮着想了个说辞,说与她听。
“这样不好,不如……不如你说是在阵中发现了我?”倪秀妤回头直视她双目,满怀期待问道。
“好吧……”沈星遥点了点头,“可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倪秀妤一愣。
“这阵法,我走不出去。”沈星遥指了指眼前怪林,道,“还得去房里,找找看有没有线索。”言罢,便即转身走向小楼。
倪秀妤想了想,虽对这院中房屋心怀恐惧,却只能壮着胆子跟上去。然而在这其中找了个遍,也没能发现任何与迷阵有关的线索。
沈星遥在来此地之前,已接连奔波了多日不曾好好休息,加上昨夜与那怪人战了一场,又一直寻找线索,彻夜未眠,到了此刻,倦怠已极,不觉扶额长叹,背靠门框,重重摇了摇头。
“怎么办……”倪秀妤身娇体弱,早便支撑不住,瘫坐在一旁,到了此刻,已是万念俱灰,不觉闭上双目,无声落泪。
沈星遥一言不发,心想着若是自己被困死在这种地方,实在有些可笑,便打算下楼去林子里瞧瞧,然而到了楼梯边,却听得底下传来脚步声,不由蹙起眉来,随手从桌面拿了只碗盖,扬手抛出。
碗盖离手,啪嗒一声落地。
紧随其后,楼底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谁呀?”
第170章 . 叶落而知秋
沈星遥一听, 不禁睁大双眼,高声呼道:“采薇?”
话音刚落,一楼栏杆边便探出一个脑袋, 正是苏采薇, 二人四目相对, 眼底俱是惊喜之色。只有倪秀妤还是糊里糊涂,朝沈星遥问道:“张女侠, 你在同谁说话?”
“随我来。”沈星遥朝倪秀妤伸出一只手。
二人一齐走下楼梯,还未走到二楼, 苏采薇便已风风火火跑了上来, 一把抱住沈星遥,喜道:“还真是老天助我, 竟能在这找到你……哎?师兄人呢?”
苏采薇后知后觉, 松开搂着沈星遥的手, 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发愣的倪秀妤,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 回头对着楼下喊道:“秋河姑娘, 你快来看看,这位是不是你家娘子?”
“秋河?”倪秀妤身子一僵,不及反应,便瞧见秋河跌跌撞撞跑上楼来, 跪倒在她跟前。
“娘子息怒, 是秋河没守好娘子, 让您受惊了……”秋河哭得满脸是泪, 身子不住颤抖, 根本站不起来。
“你们是怎么到这来的?”沈星遥满脸疑惑, 对苏采薇问道。
“碰巧路过, 觉得这林子古怪,就进来看了看,谁知就碰上了这位姑娘。”苏采薇朝秋河努努嘴,道。
“娘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秋河抹了一把眼泪,颤颤巍巍站起身,对倪秀妤问道,“刚才在外头,看见旁边那两间屋子……我……我还以为……”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倪秀妤目光躲闪。
“我同你走散以后,没多久便遇上了倪姑娘。”沈星遥眼角余光瞥见倪秀妤的神情,便即开口,道,“可我也破解不了迷阵,误打误撞便到了这儿。”
“那……后来呢?”秋河紧张道,“没出意外吧?”
“放心,那人受了重伤,不会再回来了。”沈星遥说着,不自觉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她甚少说谎,尤其是这样违心的谎言,未免被看出破绽,索性拉着苏采薇走下楼去,不再多言。
“张女侠!”倪秀妤忽然紧张起来,飞奔下楼追上二人,道,“我们要怎么出去?”
“我带你们出去呀。”苏采薇闻言,回头冲倪秀妤笑道。她走往江湖多年,只言片语间便已瞧出这几人之间的异样,然而见沈星遥不直言,便也依她,不作点破,而是与几人一同走下小楼。
宋翊双手环臂,倚门而立,目光始终望着隔壁两间矮房,蹙眉不言。他听见几人下楼的脚步声,方扭头看了过来。倪秀妤昨日险些被那怪人制造的幻想骗去性命,如今见了男子便心生恐惧,竟险些站不稳身子,好在沈星遥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搀稳,小声在她耳边道:“是朋友,别怕。”
倪秀妤咬咬唇角,匆忙低下头去,拉着秋河飞快跑出小楼外。
宋翊见此情形,不免感到古怪,等到苏、沈二人走近,方才问道:“她们怎么了?”
“先离开再说。”沈星遥叹了口气,道。
盛夏时节,多是艳阳天。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原本炎炎的烈日,光彩忽地便黯淡了下去,连带穿叶入林的光斑也一束束收了回去,留下一派惨淡。倪秀妤似乎是担心同行太久会与几人有过多牵扯,生出更多枝节,是以走出林子后,也不顾此地离滁州还有些距离,立刻便拉着秋河离开。
沈星遥目送二人走远,直到背影消失,方长舒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星遥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苏采薇只觉摸不着头脑。
沈星遥沉默良久,忽然望向苏采薇,开口问道:“我不明白,先被恶人掳走去,又平安脱险回家,这是什么非得隐瞒的事吗?”
“你是说,她是被抓走的?”苏采薇愣道。
“确切说,是被骗走。”沈星遥道,“我遇见她的时候,那人还没对她下杀手。”
“是……被男人抓去的?”苏采薇问道,“我看见那间屋子的地窖里有……”
“那人是个疯子,食人心肝,用人血沐浴。”沈星遥望着倪秀妤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道。
“如此令人发指的行径,方才在阵中,你却只是轻描淡写带过。”宋翊走上前,问道,“是那位姑娘希望你这么说的?”
沈星遥点点头,道:“听她的意思,是不想污了清白,落人口舌。”说着,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可分明什么也没发生啊。我也允了她,替她瞒下受人欺骗的那部分,只说是被那恶贼抓了去,可她连这都不肯说,又是为何?”
“人言可畏,”宋翊平静道,“越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事,在有些人的眼里,便越是能够添油加醋,胡编乱造的笑谈。”
“可至少,对先前失踪的那些人,总该有个交待吧?”沈星遥蹙眉,不解问道,“她们这么一走,必然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附近城镇的那些年轻的姑娘,也依旧会因为那个恶鬼食人的传说提心吊胆,永远过不上安生日子。”
“我听秋河说,过不了多久,倪姑娘就要成亲了。”苏采薇道,“寻常人家的女子,一生唯一的盼头,便是嫁个好人家,遭遇今日这种事,要是传出风言风语,这唯一的盼头也就没了。对她而言,兴许就是灭顶之灾。”
沈星遥闻言闭目,缓缓摇头,长叹一声。
“不畏人言,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苏采薇道,“敢踏出这一步的人,少之又少。别说是她了,就算是我自己,也无法做到视旁人眼光若无物。”
话到此处,她总算是想起此行的目的,便忙拉过沈星遥的手,道:“话说回来,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师兄他该不会真的……”
“他还活着。”沈星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只是,眼下行动有些不方便。”
“当真?”苏采薇瞪大了双眼,“我听陆姑娘说了,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还……”
“当真,”沈星遥摇头一笑,道,“他若真遭遇不测,当日在玄灵寺内对他动过手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可不行,”苏采薇忙道,“那你不就真成他们口中的妖女了!”
“那又如何?我眼下的处境,不已经是这样了吗?”沈星遥苦笑道。
“你当真是……”宋翊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自觉咽了回去。
“不错,”沈星遥点笑道,“不过,当年的事另有隐情,眼下还不是时机,往后若有机会,你们会知道真相的。”
“有何不能说的?”苏采薇问道。
“金陵的事我都听说了,”沈星遥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岔开话头,道,“其他人都还好吗?现如今可有安身之处?”
“掌门都安排好了,”苏采薇点头道,“你们的处境,他也十分记挂,所以这次才会让我们打探……”
“那……”沈星遥迟疑片刻,方才问道,“玉涵呢?”
“玉涵她……我们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苏采薇道,“那日鸣风堂失火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想是有什么心事,什么话也没留下,便自己走了。”
“这下麻烦了……”沈星遥心念一紧,“要只是李温纠缠她还好说,万一……”
“掌门说,会将此事告诉萧公子。我们也试着找过她,却一直打听不到下落。”苏采薇若有所思,“听你的话,李温对她来说都不算大麻烦,那岂不是……”
“也罢,此事我会想办法,”沈星遥微微颔首,思索片刻,道,“既然大家都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你们也可早些回去复命,免得秦掌门担心。”言罢,略一拱手,便要向二人辞行。
“就这么完了?”苏采薇愣了愣,赶忙拉着她道,“你要去哪?”
“我这次出门,一来是想知道,玄灵寺一战是否对你们有所影响,二来便是要见玉涵,如今既已确认你们平安无事,也该去找玉涵的下落了。”沈星遥道。
“不行!”苏采薇道,“现在各大门派的人正到处找你们,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再如何围堵,也不会比玄灵寺那一战凶险,”沈星遥平静笑道,“你们本与此事无关,同我呆在一处,若被别有用心之人瞧见,只会给自己,也给鸣风堂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言罢,转身便走。
“那也不必急于一时啊!”苏采薇拉住她道,“至少找个地方坐下,同我们说说,这一个多月来,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掌门他们都在担心,我们总不能只听这三言两语,就回去交代吧?”
“这也有理。”沈星遥略一点头。
三人回到全椒县,就近找了家客舍落脚。沈星遥也将那日离开玄灵寺后所经历之事大致告知二人,只是隐去了唐阅微告诉她的那些过往。她赶了几日的路,如今终于能够确定鸣风堂一众人等安然无恙,卸下心头担忧,忽然便觉倦了,便要了间客房歇下。
苏采薇从角落里起身,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扭头瞥了一眼通往客房的走廊,单手托腮,似有所思。
“方才你没把掌门的安排告诉她,可是有所顾虑?”宋翊走到她对面坐下,问道。
“我……”苏采薇撇撇嘴,犹豫问道,“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好?她在金陵这么长时间,也不曾伤害过谁,可我……”
“她的确变了。”宋翊摇头,淡淡说道,“只是……”
“我也不觉得她有私心,可我也……”苏采薇越是说着,越觉脑中如同塞了一团乱麻,怎么也捋不清。她双手抱着头,瞪大双眼,认真思索良久,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
坐直身子道,“我从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这么好的身手,怎么可能师出无名?”
“她的路数,与当世闻名的那些门派都不相同。”宋翊语气平静,“不过她的来历,掌门或许早就知晓。”
“凡是见过张素知的人,早在玉峰山一战后都已销声匿迹。”苏采薇一手托腮,一面端起盛着果饮的盏儿,一面说道,“掌门又没见过张素知,怎么看得出来?”
“在师兄离开金陵把沈姑娘带回去之前,曾有位姑娘哭着来找他,求他救人。”宋翊略一沉默,道。
“什么?”苏采薇听到这话,突然瞪大双眼,朝他凑了过来,“原来你也会听人墙根?真看不出来……”
“不是我,是刘烜。”宋翊一听这话,连忙解释道,“他嘴碎你是知道的,我只是听他提过一次,并未过多在意。”
“那他有没有说过,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苏采薇问道。
宋翊微微蹙眉,想了想,摇头说道:“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那姑娘似乎也姓沈,又可能姓杨,同掌门的一位故友有些关系。”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人还能有两个姓氏不成?”苏采薇脸上再次浮起失落,“罢了罢了,现在追究这些也没用。不过我倒是听说,这些年来,师兄自始至终都未放弃过追查当年加害‘惊风剑’凌大侠的凶手,按说凌大侠当年也曾参与玉峰山的围剿,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怕就怕在,事情不是到此为止,而是从现在才开始。”宋翊眉心略微一沉。
“说得我都糊涂了……”苏采薇忍不住双手挠头,“刚才要是问清楚就好了……真是,出门在外这么久,一件正事都没办成……”
“也不能这么说,”宋翊举盏,冲她微微一笑,“至少刚才你还救了两个人。”
“你说倪姑娘?”苏采薇想到倪秀妤,却又难过起来,“也不知道,他们回滁州以后,又会如何……”
“人各有命,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宋翊握住她的手,道。
“可我还是不想这么糊里糊涂的,”苏采薇道,“阿翊,我想……”
“你不想让她走?”宋翊问道。
“嗯,”苏采薇点点头,道,“不管是为了帮她也好,为了与师兄多年的同门情分也罢,眼下这般局面,让她一人面对,委实不妥,虽然……虽然她也说,我们与她同行,会有诸多不便,可是……”
“既然心怀坦荡,便无惧人言。”宋翊微笑道。
作者留言:
按戏份,宋翊苏采薇算是男二和女二,剧情相对别的配角是比较多一点的,会有一些支线的感情戏(有单章,有连章,接下来差不多有九千字左右,三章上下的篇幅是支线),别的副cp都没有单独支线章节,都是伴随主线推进的,不影响磕c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