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 香尽午夜阑
苏采薇全然不曾料到他会有此举, 身子蓦地便僵了,一动也不动,半晌, 待他松开了手, 方盯着他, 呆呆问道:“就这样?什么话也不说吗?”
“自从前几天回来开始,你便一直不高兴。我当是你看我不顺眼, 也不敢多说什么,谁知道你……”宋翊摇头叹道,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也不是有话不说。只是这一路危机重重, 我不敢轻易许诺。可我哪里知道一回金陵你就……”
“你在怪我?”苏采薇撅起嘴道。
“没有, ”宋翊说道, “只是我不明白……”
“活该你不明白!”
苏采薇说这话时,窗外的雷声又响了起来, 比先前的每一声都要响亮, 将她的话音完全盖了过去。
宋翊一言不发,走到窗边,合上窗扇,弯腰拾起被风垂落的书卷, 放回桌案上。
“喂, 你过来。”苏采薇冲他招了招手。宋翊见她神情凝重, 不明就里走到她跟前, 还没开口说话, 便见她伸出手来, 沿着他肩头、双臂掐了一圈, 眼中充满探究,凑到他眼前,问道,“伤都好全了是吗?”
宋翊点了点头,却不想下一刻便被她一拳打在小腹。他一时吃痛,当即捂着痛处退开一步,难以置信朝她望去。
“现在舒服了。”苏采薇两手十指交叉,反手伸展双臂,露出满意的笑,对他一昂头,道,“后悔了可以走啊,我天生就这性子,别指望我能改。我再数三下,你要不出门,我就当你答应了。”
宋翊听着这话,忽地笑了出来,点点头道:“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饭菜,示意她坐下身来,随即坐到她身旁,将饭菜一盘盘端到她跟前,又拿起筷子整理对齐,递给了她。
“你脾气这么好啊?”苏采薇说着,随意扒了几口饭,囫囵咽下,凑到他跟前,问道,“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同刘烜,不是一路人。”
“多谢。”宋翊淡淡道。
苏采薇撇撇嘴,道:“那还不是怪你,成天同那刘烜混在一起。他那张嘴啊,就没说过一句好话,谁看了都讨厌。哎?对了,年前我同阿缨他们逛市集的时候,好像还看见了你们。”
宋翊凝眉,思索良久,道:“你就当他死了吧,别再提了。”
苏采薇略一点头,却又蹙紧了眉,摇头说道:“可我要是去找你,还不是得看见他?”
“他又不是你的对手。”宋翊说道,“你打他打得还少吗?”
“可你每次都拦着我。”苏采薇摇着他的手,娇嗔说道。
“往后不会了。”宋翊直视她双眸,认真说道。
“呐,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啊!”苏采薇指着他,得意洋洋道。
宋翊略一点头,微微一笑。
“既然这样的话……那今天你们到底为何会吵起来?”苏采薇不解道。
“上回他挨了江师姐的打,便痛定思痛,向师父保证会潜心修养,好好习武。但没过多久又恢复如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总是找来各总借口,让我替他遮掩。我只是让他到师父面前实话实说,别总是让我给他背黑锅。谁知道你会在那……”说到此处,宋翊摇了摇头,眼中尽是无奈。
苏采薇缓缓点头,若有所悟。
盛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风停雨住,宋翊将桌上的空碗盘都收拾到托盘中,端出房门,看了看廊外的天色,却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阵温暖,低头一看,见是苏采薇不知何时已走出门来,伸手环拥住他,靠在他肩头。
“好好休息。”宋翊腾出右手,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我出去办点事,晚些再来看你。”
苏采薇点点头,唇角微扬,笑意绚烂如春日里迎风绽放的桃花。
暖阳驱散乌云,雨后的天边,架起一道彩虹,一层层光晕渐染过渡,逐一消融在似火的骄阳下。
沈星遥坐在桌案旁,点亮炉中沉香,看着青烟袅袅升起,两指捻起炉盖,缓缓盖回。
秦秋寒站在桌前,负手而立,神情郑重而严肃。
“掌门方才说的话,我都很清楚。”沈星遥缓缓站起身,道,“此事利害,我从知晓身世的那一日起,便反复想过很多遍。就像您说的,他的坚守,未必就能解决如今横在我眼前的那些难关,或许‘九死一生’里这‘一生’,都未必做得到。”
秦秋寒低眉不言,神色冷峻。
“我的确可以放弃。倘若我还在昆仑山上,还像从前那样一无所知,便依然可以心安理得去过自己的日子。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知道我从何而来,知道我娘曾受过的苦难冤屈,也知道我的那些仇家,一个个都不安好心。我要还能做到坐视不理,岂非是说,这么多年来,那些师长对我的教导,前辈同门,江湖侠义之士的耳濡目染,都不值一提?”沈星遥说着这些,脚步渐渐踱至门边,又回身走到桌前,继续说道,“我不求风骨,但最起码,还得好好做个人,即便不能顶天立地,也当对得起自己。”
“这些,我都明白。”秦秋寒缓缓点头,阖目长叹,“落叶归根,生身父母不可摒弃,但世间事又岂能尽善尽美?既无法割舍这条路,那么其他的人……”
“您是说,希望我能离开他?”沈星遥回头望他,认真问道。
“我知道这请求太过苛刻,对你而言并不公平。”秦秋寒道,“可我希望,你也能体会老夫的苦心。非儿从小便跟在我身边,我也曾受凌兄嘱托,要好生照看,如今这……哎……”他说着说着,终究还是将后头的话都咽了回去,千言万语,都转为一声叹息。
“师者如秦掌门,恩同再造父母。”沈星遥满眼歆羡,坦然而笑,“可是,掌门想听真话吗?”
“请讲。”秦秋寒伸手示意。
“我不愿意离开他。”沈星遥认真说道。
秦秋寒闻言,略感讶异。
本以为恩爱之人,彼此付出,彼此成全,会是天然使得,可她的反应,却偏偏与众不同。
“我当然明白我现在做出怎样的选择对他最好,可我不愿意。”沈星遥感叹道,“不是我想害他,也不是想要连累他。我比任何人都在乎他的性命。只是,当今局面,错难道在我吗?”
秦秋寒愈加愕然。
“义母一直以来所教会我的,只有一件事,”沈星遥道,“那便是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坚持,决不能放弃。我想查清真相,证实我娘清白,想排除万难还她一个公道;可我也想在他的身边,走遍天下,共赏山河风光;想与他长相厮守,一世逍遥,我不懂得为何前路艰难,未见结果便要强行割舍,也不懂为何错不在我,仍要承受一切的不公与苦难。若是人人都这么想,这么做,那么被迫分离、枉死之人还会多多少?既然我没做错过任何事,为何就没资格坚持下去?”
“这……”秦秋寒不禁语塞。
“但我可以答应您,若有意外,我的性命必折在他之前。”沈星遥迎上秦秋寒探究的目光,眼神坚定而坦荡,“我可以为了他牺牲性命,但我不会放弃感情。只要他愿意相伴,我决不允许任何力量把我们分开。”
秦秋寒不觉哑然。
“掌门可还有其他的话要交代?”沈星遥道。
秦秋寒摇了摇头。
“那,星遥便告辞了。”沈星遥微微弯腰,躬身拱手行礼,随即退出屋外,却见凌无非双手环臂,慵懒地靠在院墙下的门洞旁,一见她出门,便即站直身子,朝她走了过来。
沈星遥欣然而笑,快步奔上前去,扑入他怀中。
“你几时来的?”沈星遥抬眼问道。
“听说师父找你谈话,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凌无非笑道。
“那……你也猜到我是怎么说的了?”沈星遥松开拥着他的手,问道,“你可会觉得我自私?”
凌无非摇头,笑容一如既往,如春风般和煦。
“你要是真听了他的话离开,我还得去追你。这么拉拉扯扯,不累吗?”凌无非道,“更何况,那么做就不是你了。”
沈星遥听罢莞尔,由他牵着手回到住处,却见宋翊站在庭中。
凌无非好似知道他会来似的,直接便迎了上去。宋翊走到他跟前,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递了上来。凌无非接过,看也不看,便交给了沈星遥。
“两千贯?”沈星遥接过飞钱,忽地愣住。
“我不便出门,就让阿翊帮我把房里所有的金银细软都兑成飞钱。”凌无非凑到她耳边,道,“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你把这些都给了我,那你呢?”沈星遥眉心微蹙,狐疑问道。
“不是还有上回徐承志给的一百两黄金吗?”凌无非展颜。
“那你还说,这是你全部的身家?”沈星遥唇角微挑,目光狡黠。
“意外之财,不计在内。”凌无非笑答。
宋翊看着二人调情,不禁摇头一笑,正待走开,却被凌无非唤住:“阿翊,这两天师父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不知道。”宋翊摇摇头道,“昨晚我好像看见石长老去找过他,可到底有没有消息,我也不清楚。”
凌无非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道:“也好,难得几天清净,不管他了。”说着,便即拉着沈星遥的手,回到房中。
“你何必刻意提这事?就不怕他们发现你要走吗?”沈星遥隔着窗缝朝外望了几眼,确认宋翊已走远后,方才问道。
“真要是发现了,我就告诉师父,王瀚尘前往玄灵寺落发出家,定是有人设局,不去也罢。”凌无非道。
“可这肯定是个局,”沈星遥道,“不必你说,他们都知道。”
“可我非去不可。”凌无非摇头,若有所思道,“不然,王瀚尘失去利用价值,必然无法活着走出玄灵寺。”
“不过,这件事就非得问他吗?”沈星遥歪着头,想了想,道,“当年那些事情,也可以试着从别处着手啊。”
“可是,袁会长喜欢我娘那么多年,都不知晓真相,如果王瀚尘这头线索断了,我就真的不知道我是从哪来的了。”凌无非道,“还有,要是不能知道他为何要陷害我,我会死不瞑目。”
“也罢。”沈星遥点点头,道,“反正横竖都是死,去哪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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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真换个性别,女主就一只会画饼的渣男 男主倒是个实打实的恋爱脑,男德文石锤
第152章 . 南柯一梦间
酉时刚过, 许是白日下过雨的缘故,天色又变得阴沉下来。
桌案上摊着一卷边角卷曲起毛的书册,内页翻开, 处处都是鬼画符似的笔记, 字迹潦草, 乱涂乱改。
宋翊坐在桌前,每往后翻一页, 脸色便更难看一分。
“这就是刘烜的功课啊?”苏采薇拿起卷册,走到灯下翻看一番, 摇摇头, 啧啧两声道,“就他这脑袋, 难怪封长老不让他出远门, 这要是能活着走出金陵城, 都得是个奇迹。”
宋翊听到这话,不禁摇头长叹一声。
这时,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传了过来, 苏采薇下意识说了声“请进”,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是在自己房中,便又捂上了嘴。宋翊起身上前, 还没走到门边, 便见房门大开。
“都在这吗?”秦秋寒满面焦灼立在门前, 瞧见二人同处一室, 先是一愣, 随即问道, “你们最后一次看见无非他们, 是在什么时辰?”
宋翊稍加思索,眉心倏地一紧:“不到申时。”
“快!同我去追。”秦秋寒一招手道。
二人立刻意识到不妙,当即放下手中之事,随秦秋寒出门,策马疾驰,追至西城门前,却刚好瞧见城门正徐徐关闭。
“这……来不及了吧?”苏采薇眉心一紧。
“我什么也没说,他竟也能知道?”秦秋寒攥紧了拳。
宋翊想起下午见到凌无非时,他突如其来的那句问话,正待开口,却瞧见远处有人高喊着“掌门”急奔而来,跑近一看,竟是郑峰。
“掌门,有人到访。”郑峰指着鸣风堂的方向,道,“几大门派不知何时结了盟约,要讨伐天玄教,还说师兄他……总之您回去看看吧,要是您不在此坐镇,只怕局面更要乱了。”
秦秋寒闻言,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他飞快思索一番,对宋、苏二人说道:“复州玄灵寺,王瀚尘要落发出家。你们立刻赶去,看看究竟是何情形,若局势混乱难以收拾,便以清理门户之名,把无非他们带回来!”言罢,即刻打马转身,立刻折返。
“玄灵寺?王瀚尘?什么东西?”郑峰迷茫不已,抬头望向宋翊。
“你不必管,回去吧。”宋翊言罢,朝苏采薇使了个眼色。苏采薇会意,与他同时下马,手牵着手绕过已关闭的城门,寻得守卫稀松处,纵步跃上墙头,消失在昏暗的天色下。
果真是天公不作美,二人出城没多久,黑漆漆的乌云便又聚集而来,随着电闪雷鸣,下起滂沱大雨。城外多是树丛灌木,随时可能被闪电击中。二人只能匆忙绕行,找了处荒僻的破庙躲避。
“你说申时以前见过他们,也就是一个多时辰的工夫。”苏采薇屈膝坐在火堆旁,边想边说道,“应该走不了多远才是啊……”
“但已经出了城,具体会走哪个方向,便不好说了。”宋翊认真思索一番,道,“做好最坏的打算,可能真的要到玄灵寺才能找到他们。”
“你说这又是何必呢?”苏采薇懊恼道,“都是一起长大的,难道真能看着他们被人害死不成?”
“他们这么做,必然有他们的道理。”宋翊说道,“其实掌门还有很多话没说。”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苏采薇用力点头道,“星遥姐武功那么高,却从来没有透露过她是从哪来的,还有,就算跟她没什么关系,凌师兄又是怎么和天玄教扯在一起的?”
宋翊摇头,一言不发。苏采薇偷偷瞄了他一眼,拎着湿漉漉的衣摆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坐下,侧首枕在他肩头。
“累了?”宋翊笑了笑,道。
“倒也没有,就是自己一个人呆着,心里不安稳。”苏采薇道。
“有我在呢。”宋翊握住她的手,道。
篝火明灭,昏暗的光照着二人面颊,跳动的火焰上方,时不时腾起星子,在空气中炸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哗哗的雨声中,忽地响起利器破空的声响。宋翊不声不响,扬手截下从侧方飞掷而来的短镖,飞快扫了一眼,牵着苏采薇的手,站起身来。
“谁啊?”苏采薇望向庙门,对着一片黑暗的野地高喊一声,“有种的就给老娘滚出来!”
她说完这话,门外并未传来回应。然而过了片刻,二人便瞧见阴暗的雨帘之中,忽然多出几个模糊的人影。
“不要多管闲事,”门外传来一个阴沉沙哑的声音,“打哪来的,便回哪去。”
“敢问阁下从哪一路来?”宋翊上前一步,挡在苏采薇身前,道,“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听闻宋少侠曾在两年前,为清海帮找到遗失多年的藏宝图残片,迎回帮中秘宝;苏女侠亦曾平息八荒派内斗,在沧浪崖大破奇阵。”那个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二位年轻有为,俱是当世难得的英雄少年,何必为了这些闲事,枉送性命?”
“说这么多废话,就是想阻止我们前行?”苏采薇心下想着,本欲脱口而出,却硬是把话憋了回去。她借宋翊身形遮挡,默默点清门外人数,悄然从怀中摸出九枚铜钱,在宋翊耳边轻声说道,“你引他们进来,我有办法。”
宋翊闻言,略一点头,对门外人道:“阁下若真是惜才,应是仁义之士,堂堂正正,又何必躲在暗处说话?”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阵,突然哈哈大笑,笑罢,方收敛声调,幽幽说道:“如此说来,二位是不肯回头了?”
宋翊不言,拉着苏采薇缓缓退到破庙正中。
“一会儿你看我手势,拇指开始往小指数,加掌心向背,共七门,我指哪一门,哪门便是生门,等你获胜,再开第八门。”苏采薇说着,右手留下一枚铜钱,其余八枚则留在了左掌之中,宋翊闻言会意,却不便表露,只能以眼神回应。
门外的几人也一个个走了进来。庙外大雨倾盆如注,这些人身上虽被雨水打湿,脚底竟没有沾到一滴水,走过之处,足印湿痕,显然轻功已臻化境。
他们共有五人,个个穿着玄青色劲装,蒙着面,显是不想暴露身份。
苏采薇扬手抛出八枚铜钱,铜钱分散,落在几人周围,将破庙之内的所有人都框入其中,随即分身跃出阵外,将第九枚铜钱捏在指尖,弹指激射而出,铜钱击中阵中铜钱,倏地飞起,击中斜对角的另一枚铜钱,各方位上铜钱随之移形换位,顷刻之间,阵法便成了另一个形状。
而苏采薇也早就落在了最后一枚铜钱飞起之处,将之接在手中。
“故弄玄虚。”蒙面人冷哼一声,飞身而上,却忽然听见同伴发出痛呼,回头一瞥,只瞧见一枚铜钱击中一人大腿,又落去另一处,而那本待上前出招的蒙面人,也被这攻势生生逼得退回了原位。
苏采薇将左臂藏于身后,只露出手掌,对宋翊竖起小指。
宋翊会意,寻得生门点位,横剑架开蒙面人扑面而来的一掌。奇门遁甲共一千零八十局,苏采薇熟记阵法,操纵铜钱点位娴熟自如,每到蒙面人有所领悟,便换一局,始终确保宋翊眼前只有一名敌人,好令他能逐个击破。
一番缠斗下来,不到百招,五人之中,武功稍逊者,已然倒下两个。
“真他娘的邪乎。”其中一名蒙面人大骂一声,不顾铜钱击膝之痛,回身朝着苏采薇抛出一枚小镖。
“当心!”宋翊蹙眉,高声喊道。
苏采薇猝不及防,只得侧身一闪,然而这顷刻的疏忽,却让阵法变换慢了一步,出去为首的那名蒙面人,另有一人抢上前去。挥刀劈向宋翊。宋翊此时所对阵的,本就是当中武功最高的那一个,十招之中,少说也有三招凶险,哪还腾得出手应对其他人?苏采薇见此情形,急中生智,又取了一枚铜钱,双手同时抛出,这才稳住阵法不破,迫得后来那人疾退。那厮手中长刀,堪堪擦过宋翊耳际,削下一缕垂落的发丝,飘落在地。
第153章 . 疑心生暗鬼
眼看危机过去, 苏采薇长舒一口气,左掌掌心向上,以眼神示意宋翊换位。
“奶奶的, 那死丫头才是关键!”方才出刀的那人骂道。
苏采薇毫不理会他的骂声, 目光始终盯在那与宋翊缠斗的蒙面人身上, 此人手背布满皱纹,显已上了年纪, 身手在五人之中也最高,正是他们的领头人。她转换阵法多次, 每回换阵, 便换一人欺上,但无论多少次换位, 只要轮到此人, 对阵必显焦灼。
此人久攻不下, 宋翊那头已然露了惫态,苏采薇未免他落败, 当即换了阵法, 使此人退开,另一硬功稍逊之人攻上。谁知此人退出战圈后,竟不伺机再攻,而是回转身来, 双掌同发, 朝苏采薇递出暗器。苏采薇提起左右钺挡格, 镖身撞上锋刃, 竟生生擦出火花, 迅疾的攻势迫得苏采薇向后疾退, 方勉强稳住身形。随着一声嘶哑的鸣声, 锋刃末端倏地弯折,靠近她眉心的那枚飞镖,瞬间弹飞出去,钉入墙内,另一枚则划过剑侧,径自穿过她右侧肩胛,透体而出,裹着鲜血飞出门外,落在雨中。
宋翊大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中长剑一倾,刺入眼前那人心口,剑尖刺穿那人胸腔,透骨而出。
蒙面人瞳孔微张,露出愕然之色,宋翊一言不发,手握剑柄大力一旋,随即向后推开,反手拔剑。蒙面人惊愕的神情,也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宋翊飞身而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在苏采薇身旁,将她身形搀稳,一剑勾起方才落在地上那枚短镖,斜斜挑出,直奔领头那人胸腔而去。
“走!”苏采薇强忍疼痛抛出铜钱,打乱阵型将那仅剩的二人去路拦住,拉着宋翊,向着暗夜下的雨帘中逃去。
“采薇!采薇!”二人跑出很远,宋翊未听见有脚步声追来,见苏采薇还要前行,便即将她拉了回来。
天已入夜,暴雨如注,黑云压满天际,幽暗的郊野中,伸手难辨五指。他无法看清苏采薇伤势,只能伸手轻抚她右肩,却觉掌心所触摸,一片黏糊,显然不是雨水,而是伤口流出的血。
“他们几个……是不是知道我们要去哪?”苏采薇靠在他怀中,大口喘息道。
“多半是了。”宋翊心疼她受了伤,却又苦于周遭黑暗,无法继续前行,只能将她拥入怀中。
“也就是说,他们明知道师兄和星瑶姐会遭遇什么……阻止我们前去,就是为了完成计划?”苏采薇咬牙,恨恨说道,“到底是什么人,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
“但愿师兄不会冲动行事。”宋翊黯然道。
苏采薇轻轻点头,因着伤口疼痛,呲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四野,宋翊拥着她站直身子,扫视一番四周情形,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前方走去。
暴雨下了两个多时辰方才停下。宋翊抱着苏采薇一路前行,来到乌江县落脚。小县城里客舍简陋,也讲究不得,只能挑个干净整洁的住下。苏采薇包扎好伤口,便睡了过去,直到翌日晌午方才转醒。她起身下楼,向伙计询问,才知道宋翊一早已出了门去。苏采薇想了想,便走出客舍去寻,谁知转了几道弯,来到一处街口,却忽然听见一声妩媚的女子娇嗔:“哎哟,公子你可真会说笑。”
苏采薇不经意扭头,却蓦地愣住,眼前那个站在小摊前,与陌生女子嬉笑调情的人,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只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当即喊了一声:“姓宋的!你在干什么?”
那与陌生女子调情的少年回过头来,目光恰与她相对,唇角却飞掠过一丝轻蔑之意。
“他是谁呀?”站在少年身旁的黄衫女子凑过身去,趴在他胸前,道,“好凶哦。”
“不相干的人。”少年搂过女子腰身,俯首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一个泼妇而已,不必理会。”说着,便即拥着她走进一旁那间叫做“倚凤楼”的风尘之所内。
“王八蛋……”苏采薇拔腿便要追上二人问个究竟,偏巧眼前经过一辆满载货物的板车,遮挡了她的视线。待她绕开板车向前追了几步,却发觉二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口。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苏采薇双手叉腰,只觉气不打一处来,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方一跺脚,转身回往客舍,谁知一回房中,便瞧见宋翊坐在桌旁,桌上还放着一沓油纸包好的药草。
“回来了。”宋翊起身相迎,却被她一把推开,直接跌坐在椅子上。他不由愣住,认真打量一番苏采薇,道,“你怎么了?谁又招惹你了?”
“装蒜是吧?”苏采薇指着他道,“刚才干什么去了?”
“抓药啊。”宋翊指了指桌上的一沓油纸包,道。
“抓药?不是拈花惹草去了吗?”苏采薇满腔怒火夹杂着幽怨,咬得牙齿咯吱作响。
“你不会是发烧了吧?”宋翊困惑不已,正想起身探她额头温度,却被她一把拽着胳膊推出门外。
“要不是有任务在身,老娘现在就想跟你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苏采薇说着便要关上房门,却见店里伙计端着一壶茶水停在门前,瞧着二人愣道:“哟,这是怎么了?”
苏采薇撇撇嘴,想着事情闹大只会叫人看了笑话,便还是把话憋了回去,面无表情便要关门。宋翊见状,一把按住门扇,沉下脸来,正色对她说道:“别急着关门,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说?早知道你是这种不着边际的人,我就不会瞎了狗眼看上你!”苏采薇骂道。
“不着边际?”伙计闻言,摇头说道,“那客官您可真是误会了。昨日是我值夜,可看着这位公子忙前忙后照顾了您一个晚上,直到现在都没歇过呢。”
“没歇过?”苏采薇愈觉可笑,抛了个白眼,道,“那他早上去哪了?”
“我不是说了去抓药吗?”宋翊只觉莫名其妙,“你到底哪来这么大火气?”
“是不是抓药我不知道,只知道您前脚出去,他后脚便回来了,看您不在屋里,还特意等着呢。”伙计举起手中茶壶,道,“都是我在伺候着。”
“你说什么?”苏采薇愣了愣,扭头直直盯着那说话的伙计,道,“我前脚出去,他后脚回来?你一直都看见他在这?”
“是啊。”伙计茫然答道,“怎么了这是?”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宋翊隐约觉出异样,便即问道。
“这……这怎么会……不行。”苏采薇不由分说抓起宋翊的手便往外走,“你跟我走一趟。”
宋翊不明就里,被他一路拉着走上街头,直到倚凤楼前,好巧不巧,那个黄衫女子正拢着发髻,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走到门外,一见二人,便朝着宋翊走了过来。
宋翊本能向后退开一步,伸手示意她止步。
“这还怕上了,刚才不是还同奴家嬉笑打闹着嘛?”黄衫女子眼底秋波流转,余光瞥了一眼苏采薇,轻蔑道,“原来是被逮了个正着啊,难怪……”
“你敢说你不认得她?”苏采薇指着那黄衫女子道。
宋翊摇了摇头。
苏采薇怒火中烧,当场便要发作。宋翊见情形不妙,连忙解释道:“我真不认识她,这条街我都没来过!”
“哎哟,吃干抹净了,翻脸不认人呢。”黄衫女子口中嘟囔,“公子啊,我瞧着你实在可怜,成天在家里就得对着这么个母老虎,难怪要出来找乐子呢。”
“我说过,我不认识你。”宋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禁仰面望天,长长呼出一口气。
“行,那我问你,”苏采薇紧扣着宋翊左手脉门,对黄衫女子问道,“你说他来找过你,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呀,也就一转眼的工夫呢,谁知就被你给逮住了。”黄衫女子笑容妩媚,眼波流转,眸底风情尽显,“惧内嘛,奴家懂的,懂的……”
“刚才?一转眼?”苏采薇一愣,当即抬眼望向宋翊,眼里除了怀疑,还有一半是不解。
宋翊无奈,双手搂过她肩头,直视她双目道:“苏采薇我问你,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从小到大见我同女人说过几次话?”
第154章 . 自有明眼人
“有啊, 你在我面前话可多了。”苏采薇道。
“我……”宋翊百口莫辩,见她眼底仍旧充满了不信任,气得别过脸去, 却在这时, 余光瞥见倚凤楼所在的这片街道, 忽地蹙起没来,随即飞快扫了一眼整条街, 才发觉这一路下去,都是花街柳巷, 但靠在街口的倚凤楼, 却是唯一一幢能够称得上气派的高楼。
既是此地最好的青楼,那么当中女子身价必然不菲, 这也意味着只能以飞钱或是黄金交易, 而绝不是寻常的通宝。
“你站住!”宋翊见黄衫女子转身要走, 立刻将她唤住,道, “我问你, 你既然说你方才做过我的生意,那便告诉我,收了多少银钱?”
“姓宋的,你当着我的面你都敢……”苏采薇当场色变, 抬手便要打他, 却被他将手按了下去。
“你先别说话。”宋翊看了看她, 又转向那黄衫女子, 如审犯人似的质问她道。
“那不就是……”黄衫女子瞧出他们都是江湖中人, 不便招惹, 便拢了拢发髻, 不情不愿说道,“瞧着公子是生客,想做个回头生意,也就只收了五十贯。”
“你把钱拿出来看看。”宋翊道。
“哟,给出来的钱,还要收回去不成?”女子翻了个白眼,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展开,翻了个白眼。
“你看看那纸张,色泽都不对。”宋翊指着她手中飞钱道。
“哎?”苏采薇眼前一亮,“这纸不对啊……”
“什么对不对的?老娘就只认钱,”黄衫女子没好气道,“既然没话说了,那我可要走了。”
“可你会不会拿错了?”苏采薇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宋翊本以为此事已经过去,却没想到她又抛出这么一句话来,于是将她拉至跟前,双手捧着她的脸,凝视她双目,哭笑不得道:“你刚才没听见她说吗?因为是生客所以收的不是寻常的价钱,再者,贱籍女子大多都不是自由身,那些钱经过他们手上,根本留不了多久。你好好想想,我要是真想到这种地方找姑娘,金陵城那么大我不去,非得等到这吗?那么多疑点你看不到,偏偏盯着这一件事不依不饶,你的聪明才智到哪去了?我的好师姐!”
他苦口婆心解释了半天,总算看见苏采薇的脸色稍有缓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啊……”苏采薇喃喃自语,“你又不会分身,哪能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哎?你没有偷学影无双的功夫吧?”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宋翊无奈已极,不住摇头。
“不是,我是想说……等等,”苏采薇忽而恍然,“哦……昨天他们没能拦住你我,所以换了个法子,想让我们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在途中耽搁,耽误去复州的行程?”
“多半是了。”宋翊点头道。
“那还不快走。”苏采薇拉了他一把,道,“回去收拾东西。”
二人回到客舍,草草收拾一番,便立刻启程赶路,翌日傍晚便到了庐州城。由于赶了两日的路,几乎不曾合眼,苏采薇的伤势未能得到缓和,反而加重化脓,只得在城中落脚。二人下榻的福源客舍主营住宿,吃食不合胃口,苏采薇又是病人,看什么都觉得反胃。宋翊不忍见她如此,替她清理过伤口后便离开客栈去寻她爱吃的饮食。苏采薇没精打采地靠在床头,看着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在地面上照出朦胧的方格,打着哈欠,愈觉昏昏欲睡。
她突然听见门响,眼皮微微抬了抬,见是宋翊进门,便未多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不敲门了?”
“来看看你,也需要敲门吗?”宋翊说着,大步朝她走来。
“可你很少不敲门的。”苏采薇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道,“买不到糕饼……也不用空着手回来吧?你敷衍我?”
“出了点意外,”宋翊在床沿坐下,唇角挂着微笑,伸手抚上她面颊,眼含柔情,道,“怎么舍得让你久等?”
“不是……”苏采薇本能往后一缩,怔怔看着他,道,“你干嘛?这么反常?”
“有吗?”宋翊微笑道。
“你……”苏采薇脑中思绪飞快运转,忽地又觉伤口生疼,本能伸手捂住,低头瞥了一眼衣衫上渗出的血迹,眉心一蹙。
“让我看看。”宋翊说着,即刻伸手过来解她衣带。
苏采薇脑中忽地绷紧了弦,一把扣住他脉门道:“慢着!”
“怎么了?”宋翊唇角微挑,笑问她道。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假扮我师弟?”苏采薇说着,便即伸手探向那人面颊,谁知那人反而握住她右臂,向外一翻。
苏采薇立觉右肩伤口传出撕裂般的剧痛,扣在那人脉门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已被那人压倒在床榻上。她大睁着眼,看着眼前这人顶着她最熟悉的面孔,做着最龌龊的举动,一时怒从心起,抬腿朝他□□踹去。
“谁在里面?”屋外传来宋翊的话音,紧跟着房门开启,那假扮宋翊之人扭头瞥见本尊回来,唇角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笑,便即松开苏采薇,飞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宋翊扔下糕点,走到床前扶起苏采薇,瞥见那人的衣角消失在窗口,眼中怒意顿生,便待起身去追,却被苏采薇拉了回来:“你不能出去!”
“他对你做了什么?”宋翊扶着她双臂,望着她被血水染透的右肩,心疼不已。
“没……没来得及,我没事。”苏采薇握紧他的手,道,“这人一直在跟着我们,你不能再离开我的视线,不然下次再见到……谁知是不是真的你?”
“可从这到复州还有很远,”宋翊蹙眉,犹疑问道,“难道天天同出同进,共处一室吗?”
“只能这样了……”苏采薇撇撇嘴道,“我可怕了他了,顶着你的模样,却是一副孟浪的性子,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宋翊听罢,凝眉沉默片刻,道:“也罢,我先去给你拿药。”说着,便即起身找出金疮药,走回床边,却见苏采薇抱着枕头,一脸狐疑盯着他。
“又怎么了?”宋翊困惑道。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你?”苏采薇咬咬唇道。
宋翊听道这话,不禁蹙眉,沉思许久,缓缓挽起衣袖,露出上回在宿州受刑时的伤疤。
苏采薇见了,缓缓放下了怀里的枕头。宋翊放下衣袖,在她身旁坐下,递上金疮药,道:“伤口都裂开了,把药换了吧。”
“你……回来还挺快的……”苏采薇将右肩外衫褪至肘间,侧过身道。
“我怕耽搁太久又出状况,没法向你解释。”宋翊解下她肩头纱布,上过伤药,又换上新的,重新包扎整齐,拉过她肘间衣襟向上合拢,道,“那人身手如何?你可是对手?”
“他不要脸,”苏采薇指着窗口道,“败类,扯我伤口。”
“所以我是没回来,指不定还会出意外。”宋翊说着,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沉声叹道,“好险。”
他的眼中透露出后怕,苏采薇看在眼里,不自觉搂紧了他的胳膊。
“要不你同我一起出去,找小二再要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宋翊说道,“我可以守着你,但也不能……”
“不行,你睡我旁边。”苏采薇盯着他道。
宋翊一愣:“这……”
“隔那么远,一高一低,你又不在我视线之内,谁知道到了夜里会不会突然换一个?”苏采薇用力摇头,道,“反正……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敢阉了你。”
宋翊听到这话,不禁笑出声来,摇摇头道:“那你倒真是多虑了。”
到了夜里,二人和衣而眠。宋翊双手环臂,尽量靠在床沿躺着,双手环臂,望着地上的月影,渐渐出神。
苏采薇背对着他,靠墙侧躺,却莫名感到一阵紧张,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我娘是青州早年一位县丞家的娘子,后来听说那位县丞升了官,去了洛阳。”宋翊说道,“她从小知书达理,循规蹈矩,许是厌倦了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看不上城里那些贵公子,反倒被宋忠全那个地痞流氓诓骗,与他私奔。”
苏采薇听得心下一颤:“那……那她岂不是……”
“宋忠全五毒俱全,从来不干好事。她带着我也回不了娘家,只能四处流浪。她曾对我说,若不是当年一时鬼迷心窍失了身,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宋翊唇角微微一动,泛起苦涩的笑,“我亲眼见过她受的苦,又怎么会用同样的方式,再伤害你?”
苏采薇听到此处,不觉心念一动,回头忘了他一眼,忽然感到一阵心疼,转身从背后环拥住他,轻声说道:“我……也没有不信任你。”
宋翊不觉一笑,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道:“你还有伤,早点睡吧。放心,明日一早起来,你看见的还会是我,不会变成别人。”言罢,侧身回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便又转了回去。
苏采薇忽觉安心,四肢也渐渐放松下来,缓缓闭上双眼,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远在客舍前三条街以外的官道上,竹西亭缓缓解下头顶兜帽,面无表情望着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是谢辽。
“脸色这么差,这是怎么了?”谢辽仍旧穿着与宋翊相同的墨黑衣裳,唇角挂着油滑的笑。他伸出右手,两指捏着竹西亭的下颌,缓缓抬起,便要吻上去,却被她一掌掀开,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这是干什么?”谢辽回过身来,轻笑问道。
“我只要你挑拨他们,没让你真的去那勾栏里,假戏真做!”竹西亭面色阴沉,眼底泛着森寒的光。
“逢场作戏而已,”谢辽伸指抹去唇角血痕,走到她跟前,道,“何必大动肝火?”
“逢场作戏?那你今天去找那丫头,又是为了什么?”竹西亭冷笑,“你别忘了,我做这么多事,都是为了我们能有以后!这么做,你对得起我吗?”
“你相信我,我也希望我们能有以后。”谢辽眼中涌起神情,却仿佛戴上了一张虚伪的面具,看不到半点真诚。
“信你……好……信你……”竹西亭喃喃自语,眼底渐渐泛起起晶莹的光。
第155章 . 镜水照花间
大暑三秋近, 林钟九夏移。炎夏夜间,风也好似滚滚发烫。
客舍后院厢房,檐角斗拱的轮廓融入墨蓝色的天幕里, 渐渐模糊。高大的银杏枝条贴着屋脊, 向上生长, 张开细长的枝丫,摇摇欲坠托着孤零零的月牙儿。
凌无非躺在房中, 愈觉燥热难安,便翻身下榻, 走到院中纳凉。他靠墙而立, 抬眼望向远天,神情愈显怅然。
“你觉不觉得, 从金陵到蒲圻县这一路, 我们都走得太平顺了吗?”沈星遥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
凌无非微微一愣, 回过望去,见她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衫子立在院门前, 不由问道:“你也没睡吗?”
“天太热了。”沈星遥缓缓走到他身旁, 淡淡说道。
“出了蒲圻县,便该到复州了。”凌无非垂眸,黯然说道,“还不知那里是个什么情形。”
“等到了那儿, 还走得了吗?”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动了动唇角, 却没出声。
“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 谨慎如你, 怎会突然做出如此莽撞的决定, 非要到这儿来自投罗网。”沈星遥道, “今日一早, 突然就想明白了。若你不能抢在前头见到王瀚尘,秦掌门必会出手。你不想连累他人,又急于解决此事,匆忙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凌无非听了这话,目光略一躲闪,勉强动了动唇角,佯作漫不经心似的笑道:“你怎么……突然这么了解我。”
“不是我了解你,只是我不明白。”沈星遥缓步上前,道,“我是初出茅庐,不懂世道艰险。你却生小在这俗世,早已看透人心冷暖,尔虞我诈,还依旧怀着赤子之心,替我开辟这仅有的一寸净土。”
她说着这话,眸底倏地晃过一瞬落寞:“除了武功,我从来没被拿来与人比过,可我现在,真的很想问问你,这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凌无非唇角微挑。
“为何你可以做到,相识短短数月,便能一腔赤诚待我?为何不论遇上何事,都能不顾自身安危护我周全?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比你的性命重要?”沈星遥眉心微蹙,抬眼直视他双目,眸间充满探寻之色。
“有些话说来,你未必会信。”凌无非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我从小到大,看这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皆是疲惫不堪。天地浩大,浊世困顿,我生在其中,也不过是只蝼蚁,哪来那通天彻地的能耐,慰藉他人眼中风尘?”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很早以前,我便在想。这世上会不会有一个人,至情至性,不为世俗所染,敢想敢为,不受任何约束。我若有幸遇上,定会心甘情愿为她舍生忘死,肝脑涂地。”
说着这话,他不自觉回头望向沈星遥,眸光澄澈,明净如洗:“我见过的人,简单纯粹的,过分天真;不天真的,世故虚伪;不虚伪的,隐忍退让;不屈不挠的,满身疮痍。我原以为我所求的,是这天底下都找不到的女子,却出乎意料遇上了你。”
沈星遥静静凝望他双目,忽觉眼眶湿润。
二人相望良久,皆不言语。在这静谧的夜里,不受搅扰,眼中只有彼此。
忽地一声蝉鸣响起,二人闻得此声,都像是从梦中惊醒的人一般,各自别过脸去。
凌无非心下微微一颤,抬头望向远天,一阵清风恰从耳边吹过。他忽地便感到这一年来所发生的种种,便好似一场梦。不论清醒或是疯癫,都像是这梦中的一环,每一刻都虚虚幻幻,不像是真实能够触碰到的场景。
“对了,”沈星遥吸了吸鼻子,问道,“上回在亳州,只听袁会长提过王霆钧见过白女侠。夏阁主与她是表亲,难道没见过她吗?”
“她是女子,不受看重,所以常年在外,很少回家。据说当年两家来往也不多。这个,我当真不是很清楚。”凌无非摇头道。
“凌、白两家原是世交,可夏敬对你,却很是生疏,有事甚至像是唯恐避之不及,这是何缘故?”沈星遥又问。
“在王瀚尘说出那些话前,我一直被人当做是个私生子。”凌无非道,“许是觉得我的存在,影响了钧天阁的名声,所以刻意回避吧。这倒也无可厚非。”
“可如此一来,就再也没人能证明你的清白。”沈星遥咬了咬牙,道,“此番去往玄灵寺,必定危机重重,而你唯一脱身的筹码,便是让王瀚尘当众承认他此前所言都是谎话,是为人所迫。这一趟凶多吉少,若回不来……”
“你会不会遗憾?”凌无非忽然问道。
“遗憾什么?”沈星遥道。
“遗憾未能替你娘洗刷冤屈。”凌无非道。
“我只会遗憾,不能与你同生共死。”沈星遥朝他走近几步,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月光旖旎,照在二人身上,漾起细碎的波影。缱绻缠绵间,凌无非隐约嗅到一丝凄然,忽地心念一动,右手轻柔抚过她的面颊,探至她颈后风府,伸指便要按下,却不想这时,眼前却蓦地一黑,立刻便失去了知觉。
沈星遥将手指从他风府穴处移开,托着他的身子缓缓下蹲,直到坐在地上。
“这一觉醒来,所有的噩梦就都结束了。”沈星遥捧着他的脸颊,道,“我虽舍不得与你分开,可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享受这些?”
她将凌无非送回房中躺下,便即离开客舍,往复州而去。
夜色迷离,沈星遥独自穿行在山林之中,一心只想着赶在凌无非转醒前先到达玄灵寺查看究竟,却忽然听到风中传来几声锐器破空之响,一回头却瞧见两名蒙面黑衣人出现在眼前。
“动手吧。”沈星遥懒得废话,见两人分从两侧翻掌迎来,便即迎上。
这两名蒙面人,正是此前在金陵城外拦住宋、苏二人的那五名刺客其中的二人,先前那一战,当中较弱的三人都折在了宋翊手里,剩下二人便继续往复州而来。其中那名老者,内力深厚,掌风雄浑,迎面劈下,似有翻山倒海之力,这对宋翊苏采薇二人而言,应对起来确显吃力,可在沈星遥手里,身法却足足慢了她半拍。
沈星遥当年叛出师门,依门规当在洛寒衣手下过百招而不倒。那时的她不过十五岁,内外功都尚有不足,过得百招后,已然浑身是伤,摇摇欲坠几欲倒地不起,但也正是因此,在那之后的三年,她从未有一日疏于练功,亦会反复钻研所学,层层突破壁垒,武功精进,一日千里,早已远超与她一般年纪之人。若让如今的她再与洛寒衣交上手,莫说百招,甚至过上二百招、三百招,也可不露败象,甚或可以伺机致胜。
那老者使的兵器,也不知当唤作什么东西,剑不像剑,刀不像刀,锋刃奇诡扭曲,一段单刃,一段双刃,像是各种不同的兵器拼凑而出,另一人则使着双钺,招招致命。沈星遥空手应敌,却游刃有余,配上那轻盈如清风飞尘一般的轻功身法,二人竟然连她一片衣角都不曾沾到。
“女侠身手非凡,怎敢自称师出无名?”老者浑浊的双眼泛着森寒的光,“何不报上来历,让我等开开眼界?”
“二位连面也不敢露,便要我自报家门?”沈星遥冷哼一声道,“真是异想天开。”
她跳步一跃,凌空而起,从那二人三把兵器织成的无形之网下脱身后,翻身一跃,右掌向下按上老者头顶,大力一震,只听得数声碎裂之响,那人用以掩面的方巾,顷刻之间化作无数碎片,四散开去,露出面巾之下苍老的容颜。
“看招!”另一使双钺之人飞身而上,全力向她递出手中兵刃,寒铁锋芒森寒,在月光下泛起寒冽的光,仿佛连空气都能被它撕碎。
沈星遥拂袖出掌,五指并拢,竟是一记刀势,斩上那人右腕。只听得骨节碎响,那人右手中的钺立时便松脱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劈入老者胸腔。老者大惊,手里兵器应声落地,双目大张几欲瞠裂,胸腔肋骨也被那单钺斩断,向后仰倒下去。
断了右掌的蒙面人退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了沈星遥一眼,转身便待逃走。
“慢着。”沈星遥拾起老者落在地上的兵器,指向那人后心,道,“我不杀你,是不是等到了玄灵寺,你也会同那些人一起,伤了他的性命?”
“我……女侠饶命……女侠饶……”那人第二声求饶只喊到第三个字,便觉身后劲风突至,从后心到前胸随之蔓延开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那诡异的兵器已然洞穿了他的身体,透骨而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便直直倒了下去,当场毙命。
沈星遥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踉跄后退两步,唇角忽地一动,露出扭曲的笑容。
胸腔里的那颗心,好似停下了跳动,没有任何情绪积压,分在平静。
却又过于平静。
沈星遥缓缓蹲身,抓起一抔洒满鲜血的泥土,高高举起。月光皎洁,照亮她溅染了鲜血的下颌。她微微握拳,看着泥土从指缝间一点点散落,归于原地,原本清澈的眼眸,渐渐蒙上一抹苍凉。
她看着泥土在手中散尽,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走了开去。
沈星遥一路前行,又遇上几波拦截之人。她想也不想,通通视作恶徒,将人一个个斩于手下。
天色早已明朗,沈星遥的心却好似沉沦在了黑夜的暗影下,久久不见光明。
“真是好精彩啊。”一个森冷的女声伴随着错落的击掌声,从她身后传来。
作者留言:
男主立flag了 此后就从意气风发一路受虐滑向重度抑郁的深渊 但女主已经成长了,开启女魔头和小娇夫的幸福生活 大暑三秋近,林钟九夏移。出自唐·元稹《咏廿四气诗》 主角没住一起,这时候都没有定亲再亲密也不会一直同屋住,后面关系推进才不分你我的
第156章 . 陨雹飞霜起
这话音听着, 有几分耳熟。
沈星遥转身,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竟是竹西亭。
竹西亭唇角勾起一抹诡异阴森的笑, 缓缓抬起被玄青色长斗篷掩盖着的右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柄制式精良的横刀, 刀鞘末端的雕花, 与唐阅微的“凝琼”十分相似。
她将刀横举在沈星遥眼前,寒气森森的笑意仿佛凝固在唇角, 久久不散。
“这就是玉尘?”沈星遥波澜不惊,“好刀。”
“上回我还以为你们二人已决裂, 真是头疼了好久。”竹西亭故作懊恼之状, “不过现在好了。既然情比金坚,这事不是更好办了吗?”
“你想要我自己公开身世?”沈星遥轻笑一声, “可你如何断定, 我会答应?”
“因为你舍不得他。”竹西亭眼底泛着诡异的光, “你舍不得他就这样一直为你遮风挡雨……哦不,你是舍不得一直为你遮风挡雨的他, 就此丢了性命。”
“你想让他活着, 让他依旧能够做回那个响当当的名门之后。他都为你受了那么多苦,还差点被男人给……”
“你闭嘴!”沈星遥听他提起徐承志,眼中登时涌起怒意,朝她瞪去。
“哎呀?生气了?”竹西亭笑得花枝乱颤, “还真是有趣, 一个个的, 像是赶着送死一般, 还真是把我给唬住了呢。”
竹西亭说完这话, 唇角笑意愈显邪惑, 居高临下似的看着沈星遥。
沈星遥只是静静看着竹西亭手里的刀。
她一贯冷静, 面对竹西亭的挑衅,内心虽已波涛汹涌,表面却无动于衷。
“到底是我想错了,你对他的感情,不过只有利用而已。”竹西亭轻笑一声,眼底流露出轻蔑,手腕一斜,五指倏地一松。
玉尘应声落地,径自插入泥地,摇了一摇,堪堪稳住。
“你不必激我,”沈星遥淡淡道,“我听得懂你的话。”
她垂眸打量玉尘,良久,嗤笑出声,道:“先将他逼到绝境,断我所有后路。即便我真能狠下心来,等他被人所杀,我也成了孤家寡人。”
“我若公开身世,便要遭千夫所指。只要王瀚尘不还口,他的来历也依旧成谜,清白不复,即便仍旧守在我身边,也对你们构不成威胁。”
“杀人先离心,你们只是做了第一步,我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沈星遥言罢,上前握住玉尘刀柄,眼底光彩似漫天飞花顷刻沉入水底,愈显冷寂。
只听得一声长啸,沈星遥拔刀出鞘,指向竹西亭眉心,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等着你。”
她提起刀鞘,将刀收回其中,也不多看竹西亭一眼,转身就走。
“光是如此,恐怕还不够。”竹西亭朗声高喊,“我这还有两件东西,不知你瞧不瞧得上。”
闻言,沈星遥眉心一蹙,回头却已不见了竹西亭的身影。
玉尘留下的坑洞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件物事——一卷画轴和一张面具。面具制式诡异,半张人面,半张鬼面,人面娴静安然,鬼面放肆招摇,妖异得可怕。
早在朝阳升起时,尚在蒲圻县客栈内的凌无非便已惊醒。
他猛然坐起,想起昨夜情形,立有所悟,当即回房取了佩剑急奔出门,离开蒲圻县后,直奔复州玄灵寺而去。
可这一路,仍旧平顺得出奇。
等他到了复州近郊的玄灵寺外,四周更是一片静悄悄的,风平浪静,好似一座空城。
凌无非走到庙前,见两名年轻的僧人正在门前扫地,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其中一名人却已瞧见了他,迎上前来,立掌施礼道:“阿弥陀佛,足下可是襄州凌少侠?”
凌无非略一沉默,点了点头。
“小僧法号心白,”僧人说道,“有位王施主在敝寺,已等您很久了。”
“还请小师傅带路。”凌无非略一拱手,道。
他跟在心白身后走入寺中,只见宝刹庄严,花木扶疏,甚是清幽。
有那么一刹那,他恍惚觉得自己打探错了消息,来错了地方,更不觉得此地像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而是一众高僧圣贤清心静修的世外桃源。
“心白师父,”凌无非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对心白问道,“请问,今日在我之前,可有一位姑娘来过贵寺?”
心白摇了摇头。
凌无非闻言,微微蹙眉。
心白将凌无非领去寺院后方的大雄宝殿之内,只见王瀚尘长发披散,跪于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目默念着心经。凌无非走入大殿,见他这般模样,也不说话,而是一步步靠近他身旁。
却在这时,心白不发一声退出门外,合上了殿门。凌无非不解其意,却也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便即走到王瀚尘身侧,半蹲下身,沉敛眸光,开口道:“王叔,好久不见。”
“你还是来了。”王瀚尘缓缓睁眼,平静仰望佛像,道,“老夫本以为,公子不会再现身了。”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凌无非道,“你心浑浊,纵跪在佛前,也难见真神。”
“心净心浊,不由人言,而由心生。”王瀚尘始终望着佛像,目光虔诚。
“心如明镜,可会诬陷他人弑父?”凌无非面无表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王瀚尘道。
“我这次来,不为其他,只想听你说实话。”凌无非平静道,“是谁让你将我指为天玄教余孽,并污蔑我弑父?我的身世究竟如何?又是谁害了我父亲?你追随他半生,一直忠心耿耿,为何突然便成了这副模样?”
王瀚尘不言,只是恭恭敬敬在佛前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后,又抬眼望向佛像,口中默念起心经。
凌无非见他如此,也不催促,而是在一旁盘膝坐下身来。
“公子。”王瀚尘忽然扭过头来,木然望着他。
“你已对外宣称我是魔教余孽,竟还这么叫我?”凌无非嗤笑一声
王瀚尘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件由帕子包裹的物事,颤抖着双手,在凌无非面前展开——那是半块玉佩,纵横的裂纹间渗透着几丝黑色污痕。
他端详着那块玉佩,眼中隐隐涌动着泪光,忽然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凌无非,破口大骂道:“你这魔头!都是因为你,我家主人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当年白女侠将你带回,本是打算斩草除根,可是我家主人仁慈,念你尚在襁褓,幼小无知,方把你留在这世上!夫人为了护你,连自己的孩子都被贼人所害!却不想你竟恩将仇报。”
“今日我便要为主家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丧尽天良的魔头!”
王瀚尘言罢,倏地从蒲团下抽出一柄长剑,刺向凌无非眉心。
凌无非对他失望已极,当即起身,劈手夺下长剑,挺刺而出。
霜刃锋利,径自没入王瀚尘小腹。
佛堂之内,血光四溅。少年一袭白衣溅上大片殷红。与此同时,大殿四面门窗俱开,无数江湖人士涌入殿中,纷纷叫骂。
“小魔头!终于逮着你了。”
“连从小照顾你的家仆也要杀,当真是穷凶极恶,不思悔改!”
“杀了他,你就能跑得了吗?”
凌无非对这些讨伐言辞充耳不闻,而是定定看着王瀚尘,面无表情道:“你既非要送我上路,不如就在黄泉路上,同我做个伴吧。”言罢,反手拔剑,扬手抛落在地。
王瀚尘捂着小腹伤口,踉跄退开,背靠门框滑坐在地,鲜血也在门框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凌无非自进此门起,便已存了必死之心,面对众人叫嚣,毫无动容。他迎着人潮走出大雄宝殿,放眼望向四周,见除鸣风堂以外的各大门派之中,除掌门长老外,大多年轻精干的弟子、随从都来到寺中,其中便有当初在相州出现过的那山羊胡子与飞鸿门的红衣部下,亦包括玉华门的李成洲、陆琳二人,以及钧天阁部分人等。
“诸位不是说,从未见我使出过‘惊风剑’吗?”凌无非淡淡一笑,道,“先父早逝,常年不在身旁,在下无人指点剑法,虽有些许领会,可比起先父,仍远不及他当年之一二。未免辱没先人,只好藏拙不露。”
他说着这话,已然取下腰间啸月,抽出鞘外,眉梢上扬,展颜笑道:“今日各位来得这么齐,不妨就让诸位看看,到底是青出于蓝,还是一代不如一代。反正这剑法过了今日,也当失传了,是好是坏,也碍不着任何人。”
“一口一声‘先父’,你这小魔头恶事做尽,哪里来的脸面还敢这般称呼凌大侠?”
惊风剑三字,原只是诨号,凌皓风所使的剑法,也不过是在家传剑式上,多了些领悟,闯下侠名之,再发扬光大罢了。凌家剑法也是从有了“惊风剑”这诨号之后,才以“惊风剑”三字给这剑法命名。
凌无非行走江湖数载,几乎不曾向人展露家学。如今受困,身处绝境,他想着此生寥寥不到二十载,竟从未尽人子之责,踵事增华,反倒埋没了此剑。
如今既已性命堪忧,脱身无望,索性便大大方方将这剑法使出来,也免得让这曾名闻天下的绝学,跟着自己归于尘土,随风而去。
站在人群最前头的几名江湖人士,还当他在说笑,当即涌上前去,打算将他拿下,却见寒光流转,啸月应声而动。
劲风涌动,掀起几人衣袍。一干臭鱼烂虾眼前,只有一团明晃晃的光芒闪动,根本看不清这剑势,一时之间,竟连眼睛也没法完全睁开。
然而几人不及退开,便觉胸前剧痛不止,低头一看,每人胸前都多出了一道长剑划出的伤口,有深有浅,或斜或直,当场涌出鲜血。
几人惊惧退后,后怕不止,不及想他招式,只在心里觉着适才若是多向前半分,怕是此刻都已命丧黄泉。
凌无非心知最初那些对他咄咄相逼之人,多是心怀叵测,欺世盗名之辈。
但自方才他向王瀚尘刺出那一剑后,局势便与从前不同。
他虽从未认下这所谓的“身世”,但仅此一举,已足够令人对他魔教传人的身份深信不疑。
众人见此情形,愕然一片。
过去的凌无非,家世清白,在鸣风堂下随秦秋寒学艺,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早有侠名,众人多听闻其才智过人,也知他身手不弱,却不知已到了如此境地。
“都愣着干嘛呢?”洪纶高声喊道,“一起上啊!就一个人能把你们吓成这样?一群孬种!”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目光却往周围瞟了几瞟。等到众人齐喊着冲了上去,方举起一对风火轮跟上。
凌无非横剑在手,淡然扫视一眼众人,手中啸月一斜,全然不惧对方人多势众,当即迎了上去。
惊风剑以轻捷迅灵闻名,其中这个“轻”字所指,不仅仅在剑势,更在轻功身法。玄灵寺占地广阔,方圆足有二十余丈,眼下虽聚集了不少人,却仍旧有着大块空地,足够令他施展。
李成洲借口陆琳伤势未愈为借口,扶着她走到墙边坐下,小声问道:“琳儿,我怎么觉得这事不对?”
陆琳眸光闪烁,飞快打量院内战局,轻声回道:“从前一切向好之时,世人都道‘惊风剑去,势成绝笔’,根本不曾想过凌少侠那时虽然年幼,却也得了此中真传。可这剑法,他从前不用,非在这时使出来,可不就是希望以此证明,他也是堂堂正正的名门之后,而非那些庸人口中的‘魔头’吗?”
陆琳说完这话,便见一抹白衣从人潮之中飞纵而起,落在院内一块石碑碑顶。
这石碑来历可不小,乃是当地百姓为前朝一位鼎鼎大名的许姓清官所立,供奉在此庙中,称作许公碑。俗世中人,大多将道义礼法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践踏先人碑位,这般大逆不道之举,断然不敢为止。
凌无非这般举动,真可谓是大不敬,激得众人纷纷谩骂开来,当众夹杂着各种腌臜下流的言辞,简直不堪入耳。
这些人嘴上骂着,却怕自己也背上这不敬之名,没有一个敢上那碑顶与他相斗。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禁一笑,竟在那碑上蹲坐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一干人等,摇头不言。
“他这是干什么?”李成洲大惊失色,“既想自证,为何还要踩踏先人碑文?”
“我看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陆琳摇头道,“不过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从前不敢想,不敢为之事,都做一遍罢了。”
“自寻死路?他为何要这么做?”李成洲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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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 出自《严华经》 心脏看不到神的意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宋·释怀深
第157章 . 干戈梦寥落
“奶奶的, 给老子下来!”一名胖子挥舞着两把斧子,冲凌无非喊道,“畏畏缩缩, 就知道躲在碑上, 信不信老子把你打下来?”
“别光在嘴上说, ”凌无非不以为意把玩着啸月剑,漫不经心道, “倒是上来。”
“你等着!”胖子抡起斧子,扬手朝他抛去。
凌无非不慌不忙, 侧身一闪, 眼见那大斧从他头顶飞过,打了几转, 又重重砸在地上, 连地面也跟着颤了三颤。
他回头瞥了一眼, 笑着对那胖子道:“我不过是在这看看风景。你倒好,这一斧子要是失了准头, 可真的会把它砸了。”
“有没有弓箭?有没有弓箭呐?”那胖子丢了颜面, 当下跳起来大喊,道,“谁有弓箭?把他射下来!”
“我来!”一名背着弓的高个汉子走出人群。
此人名为单誉,背上的弓叫做乌金弓, 人称“神羿手”, 据说此人力大无穷, 背上的乌金弓, 足有四十斤重。所用箭支以精铁为身, 鹅毛为尾羽, 箭身镶嵌金环, 是谓“金环箭”。
单誉取了弓箭,拉开步法张弦,指尖一松,金环箭“嗖”地离弦而出,直冲凌无非面门而去。
凌无非见状,立时倒转剑身格挡,却觉这一箭所运劲力浑厚无比,硬扛下去,必受其力所伤,于是向后一跃,剑锋外翻,化去此力,再斜挑开去。
只听“咔嚓”一声,金环箭已斜斜扎进庭中一棵老树躯干间,入木三分。
庭中一名小僧瞧见,忙上前去拔,费了老大劲也没能拔出来。
众人本以为凌无非这往后一退,便要从那碑上落下,却不想他竟在空中不知以何手段借力,旋身一跃,又落回到那碑顶。
“奶奶的,这小子会妖术?”洪纶瞪圆了眼。
“再射,再射呀!”使斧的胖子喊道。
单誉连发三箭,均被凌无非以不同巧劲所破。
三箭过去,凌无非仍旧稳稳立于碑顶。
“奶奶的!”胖子狠狠一跺脚,道,“咱们就在这守着,守他个几天几夜,老子就不信,他能不吃不睡,不眠不休。”
凌无非轻笑不言,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几声碎响,当即侧身闪避,却觉肩胛一阵刺痛,垂眸一瞥,方见是一枚不知从何处发出的短镖钉入他左肩骨之内,不偏不倚压住经脉,顿觉臂膀胀痛。
他故作轻松,笑着拔出短镖,在手中端详一番,摇头笑道:“暗箭伤人,这也能算英雄?”
“是你先躲在这石碑上当缩头乌龟,还说别人不是英雄好汉?”洪纶骂道,“有种的就给我下来!”
“对付这种货色,还管什么江湖大义?”人群中走出一中年妇人,道,“各位手里头有什么暗器功夫,尽管都使出来呀。”
既有人开了个头,在场所有擅使暗兵者,纷纷都将随身的家伙亮了出来。
这些习武之人,平日里大多瞧不上习暗器者,惯常将此视为阴损下作,不得登堂入室的末流手段,然而到了此刻,为求获胜,竟也都不在意了。
单誉再度拉弓,一时之间各类五花八门的兵器漫天乱飞。
凌无非当即挽起剑花挡格,步履轻盈而动,袖袍随之翻飞,飘飘然如仙人御风,蝶舞花间。剑影与阳光交融,泛起斑斓光彩。光影、剑影交相辉映,将这惊风剑中的清逸之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碑下众人瞧着此景,一个个目瞪口呆。有些竟也不自觉在心下惋惜起来,想着这少年人身手如此了得,却偏偏自甘堕落成了魔道,待他受降伏法,如此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的功夫,从此便要消弭于人间。
如此,岂非后世之憾?
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凌无非虽将啸月使得出神入化,却也防不住这数以千计的暗器加身,腰间后背猝不及防中了两枚飞刀,身形不受控制向前跌倒。
下坠之际,他眼疾手快,伸手扣住碑顶,堪堪稳住身形,本待寻个时机回到原地,却见怀中跌出一物,正是那串白玉铃铛。
凌无非心下一惊,当即递出长剑,欲将铃铛挑起,却不想刚好在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一支短箭,顶着铃铛上的环扣飞了出去。他微微蹙眉,只得松了扣在碑顶的手,飞身纵步,将铃铛攥在手心,旋身落地。
不过顷刻工夫,在场的一众江湖人士,也纷纷围了上来。
凌无非吹了吹铃铛上沾染的灰尘,如获至宝一般,小心收入怀里,再一抬眼,四面八方都已围满了人,一双双眼里俱是杀机。
“好小子,这下跑不了了吧?”洪纶得意道。
凌无非嗤笑一声,回头望了一眼那面冰冷的石碑,唇角飞快掠过一抹凄凉。
这副模样,看似云淡风轻,心下却忧愤不已。
这石碑立在此处,所奉许公也曾是位青天,吃着天下香火,却两眼紧闭,看不见这眼前的覆盆之冤,陨雹飞霜,又如何受得起万人叩拜?
他愈是这般想着,便愈觉悲凉,满腔怨愤都宣泄在了剑招中。
但见白衣翻飞,剑影清寒,斑驳的光影在人群中游走,似飒沓流星,飞霜落雨,震颤铮鸣此起彼伏,顷刻之间便有数人中剑,伤虽不及要害,却有大半人等兵器脱手落地,失了战力。
凌无非自在鸣风堂后秘境内研习过七星图中剑法后,功力大有所增,这“惊风剑”更是头一回在人前使出。
新硎初试便有此成,他竟也想不明白,如此威力,究竟是源于心境,还是自己真有如此高超的本事。
却在这时,王瀚尘捂着小腹伤口,扶着门框,踉跄跨过门槛,走到院中。
一人指着他,高呼出声:“他没死!”
众人纷纷扭头。
王瀚尘捂着伤口,一步步走到人群中间,对凌无非道:“公子……他们今日前来,本也不是奔着取你性命,苦海无涯,您还是束手就擒,早日回头吧……”
凌无非冷笑一声,目光定定望了他片刻,忽地挺剑刺出。
众人见状一拥而上,洪纶手中一对风火轮当先格上剑锋,一副大嗓门也嚷嚷开来:“怎么着?非要灭口不成?”
“清理门户,与旁人无关。”凌无非目光骤冷。
他对王瀚尘的背叛深感绝望,何况自踏进寺门起,便已知偷生无望。
此言一出,眼中杀意迸发,也令场中许多原本还对他身份秉持怀疑,始终观望之人之人忽然便信了王瀚尘编造的谎话,掏出兵器加入战局。
车轮一般的来回战事,一波接着一波。凌无非身陷苦战,腹背受敌,渐渐露了疲态,愈发显得左支右绌,所受伤势也越来越多。
几个小和尚瞧着不妙,想着原先说好的生擒,似乎要演变成让这少年尸横当场,便忙去请来寺中前辈。
清净长老赶至场中,见事态演变至此,连忙高喊止战,却已控制不住越发混乱的场面。
凌无非横剑荡开一排乱刀,背后却传来一阵剧痛,竟是一把大砍刀,直接没入他后背血肉,险些透骨而出。
一旁的小僧看见,立刻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凌无非强忍剧痛,身关猛地一转,一脚踢开出刀之人,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只得以剑拄地,支撑身形不倒,却觉头晕目眩,一张开嘴,便呕出一大口鲜血。
“噗——”
他满身是伤,原本雪白的衣衫,尽被血水染透,衣袖撕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好似一面在血海里扬起的白帆。
第158章 . 千载不相违
“阿弥陀佛。”清净走到人群最前方, 拦在凌无非与一众江湖人士之间,双手合十而立,道, “佛门清净之地, 不可杀生, 还请各位施主遵照约定,莫要坏了规矩。”
“老和尚, 先前答应得好好的。各派结盟来此,就是为了合力擒下这小子, 清剿天玄教余孽。”一人说着这话, 走出人群,正是红叶山庄施正明的副手, 姓邓名候, “今个各位也都瞧见了, 这小子冥顽不灵,索性杀了了事。到时那天玄教群龙无首, 必然作鸟兽散。”
“就是, 你别站在那儿,不然要是那小子偷袭刺你一剑,我们可管不了你死活。”另一人接话道。
“可我怎么记得……要等几位掌门长老到齐,再决定如何处置他?”李成洲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李少侠, 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收买人心?”洪纶说道, “上回云梦山里那些事, 弄不好就是这小子故意从中作梗, 挑起是非。你可别被骗了。”
“就是就是。说不准呐, 二位长老还是冤死呢……”人群中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声。
“各位各位, ”张盛走上前道, “事到如今,有些话也不得不说了。多年以来,我家掌门顾念旧情,一直对这位凌少侠关照有加,却不想他竟借寻亲之事,搅弄风云,差点害得我家堂主家破人亡。如今我才知道,咱们堂主多年仁义,竟是养了一条中山狼啊……”
众人听闻此言,有的扼腕叹息,有的高声痛骂。凌无非早已心灰意冷,听着这些腌臜言语,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双眸黯淡,全无色彩。
“各位施主所言,不无道理。”清净感叹道,“可贫僧却以为,人心本善。便是万恶之人,放下屠刀,亦可立地成佛。”
“凌施主今日在此并未伤人性命,岂非证实他心中仍旧存有善念?各位何不劝降于他,教诲劝导,引领向善,何苦非要赶尽杀绝?”
“这叫没伤人性命?他不是要杀了王瀚尘吗?”洪纶高喊。
“大师恩义,晚生记下了。”凌无非听到此处,几乎耗尽了剩余的体力,才勉强向前挪了几步,站在清净身后,轻声说道,“泼天罪名,不当牵累旁人。我一人承担就好。”
此言虚浮无力,缥缈如烟云,只有清净一人能听见。
年迈的老僧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动,不禁回头望了他一眼。
少年神情含笑,眉目清朗,眼中犹有光风霁月,坦荡如斯,哪有一丝一毫与“魔头”二字挂钩?
“来来来,这儿早就备好了。”邓候命随行下属端来一口大缸,将一坛坛黄酒泥封戳开,灌入其中,很快便将大缸灌满。
“今日我等在此,歃血为盟,誓除天玄教妖邪,荡涤天下,还世间清明。”邓候说着,便向众人递出匕首,一一划破手指,往缸内滴入鲜血。
“这……哪里还拦得住他们?”陆琳黯然望向李成洲。
李成洲摇头道:“都是些不守信用的东西……本说好只是将人擒住,等各位掌门长老请秦掌门一同到场再……”
“恐怕他们只是担心,等秦掌门到了,又横生枝节。”陆琳小声道,“一个个都只想着扬名立万,根本不管事实真相。这凌无非也真是的,为何偏偏这时控制不了自己,非要杀王瀚尘不可……”
二人话落之际,风中忽地响起异动。
众人闻之,一个个开始东张西望。
一卷展开的画轴摇摇曳曳从空中飘落,正挂在许公碑顶一角。画卷上是个姿容绝艳的女子,左手握着一柄横刀,右手拿着一张面具。墨色清透,泛着着莹莹的蓝光。
凌无非回头瞧见那画卷,当场僵在原地。
这不正是当初在沂州城外,竹西亭通过玄月石给他看的那副画像吗?
“这姑娘好生眼熟啊……”众人看见画卷,纷纷议论开来。
“像不像那个……那个上回跟着这小魔头一起上云梦山的姑娘?”
“像像像,像极了……不对不对,你们看那画像上的名字!”山羊胡子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指着画像一角,大声念出上头的字,“天玄教第七十九代教主,张素知!”
“什么?这是张素知的画像?”
“那女魔头也来了?她还活着?”
场中立刻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凌无非心下涌起一阵不安,忽觉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他赶忙扶住剑柄,站稳身子。
劲风骤起,人潮中涌起一片呼声。众人纷纷回过头去,只见一戴着诡异面具,手持横道的身影穿风踏叶,飞身而来,稳稳落在院中,挡在凌无非跟前。
“张素知!就是那妖女!她没死!”在场诸人虽无一人见过张素知,却无一不对此人的到来感到异常惶恐,纷纷退了开去。
凌无非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唇瓣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滴清泪涌出,顺着鼻翼滑落,停在下颌,又混杂着汗水血水,滴落在他襟前。
来人亮出玉尘宝刀,缓缓解下面具,一张清丽出尘的面容,随之映入众人眼帘。
“是她!”
“还真是她?”
在场诸人纷纷发出惊叹,忽然有一个人叫出了她的名字:“沈星遥!”
“她怎么会有那把刀?”
“难道她是……”
“我知道了!是这个丫头!”洪纶跳起来道,“这小娘儿们才是那妖女留下的孽种!”
“不错,”沈星遥扔下面具,朗声说道,“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你们有什么仇怨,也尽可来找我。莫要为了几句子虚乌有的诬陷,枉害无辜性命。”
言罢,她回身握住凌无非的手,凝视他双目,原本冷漠的眼眸忽而变得柔情百转:“对不起,我来晚了。”
凌无非摇摇头,阖目发出长叹。
李成洲与陆琳瞧着此景,俱是一惊,不觉相视一眼,眼中尽是疑虑。
“慢着!”张盛上前一步,指着沈星遥道,“就凭一张画像,你就说你是张素知的女儿?”
“不信的话,大可叫你们堂主来,”沈星遥提刀指向张盛,道,“好好问问他,认不认得我手里这把刀。”
“就算你说的是真话,这小子身世不明,同样可疑!”场中有人叫嚣。
“就是!没准他也是奸细呢!”另有人附和道。
听到这些话,凌无非摇头轻叹,目光望向沈星遥,尽是怜爱与惋惜,口中喃喃念叨:“你这又是何苦……”
王瀚尘望见沈星遥的一瞬,眼中忽地涌起愕然,眸中浑浊的光,释然似的缓缓散开。
他捂着小腹伤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二人跟前,忽地跪倒在地。
凌无非一时受惊,本能拉了沈星遥一把,试图将她护住,奈何他伤势太重,身子根本站不稳,一用力便向前栽倒下去。
沈星遥连忙伸手搀扶,心下犹如刀割。
王瀚尘一言不发,朝他重重叩了个头,再起身时,额前已多了一点殷红。凌无非见他眼底隐隐含着一汪浑浊的老泪,蓦地察觉异样,正待问询,却觉喉头暖流涌起,弯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也正是在这一刹,王瀚尘眸光忽地一沉,起身撞向前排一人手中大刀。刀锋穿胸,透骨而出,鲜血随之四溅。
众人惊惧望去,却见王瀚尘双目紧闭,已然没了声息。
凌无非见此情形,呆立良久,忽地嗤笑出声,笑中含泪,尽显悲苦。
“妖女!”前排那持刀之人只觉沾了晦气,当即连刀带人一起扔了开去,指着沈星遥道,“可怜王老一片忠心。想必是这妖女,惑人心智,与这来历不明的小子策划这一出好戏,害得王老自裁。还不快杀了她!”
“就是就是!杀了这妖女!”
众人纷纷起哄,站在人群当中的清净长老也满怀疑惑,朝沈星遥望了过来。却见她松开扶着凌无非的手,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提着玉尘宝刀走到盛满血酒的大缸前。
长刀入酒,溅起无数鲜红的水花,刀锋“呲”地一声擦过缸侧,猛力向上一带,一阵噼里啪啦的星火闪过,刀身随之点燃,亮起熊熊大火,将刀身整个包裹。
随着“冲啊”、“杀啊”的呐喊声响起,众人蜂拥而上,这一次有实据相佐,除了李、陆二人,再也无人犹豫,纷纷举起兵器上前。
沈星遥丝毫不惧,手中火刀舞得呼呼作响,红光照着她的眉眼,映得她眼中怒意更盛。
凌无非本待上前相助,然而脚步一动,便跪倒在地。他苦战许久,浑身是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原先还硬撑着一口气与这群莽夫厮杀,如今听王瀚尘态度转弯,此前含在胸中竭力稳住身形的那口气,登时便溃散开去,哪里还有力气站起?
李成洲见状,当即飞身上前,本待扶他起身,却听他用极其微弱的话音说道:“帮帮她……”
第159章 . 常存抱柱信
“什么?”李成洲没能听清他的话, 又向前凑近了些许。
“当年旧事……另有隐情……”凌无非话音颤抖,“她不该死……更不该……”
他的话未及说完,又低下头去扶着地面, 一连呕出好几口血, 再抬头时, 喉间一片喑哑,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众人畏惧沈星遥手中火刀, 虽招招紧逼,却不敢当真近得她身, 只能以兵器围拢, 仿佛一圈铁墙似的,朝她逼近。
沈星遥神情没有丝毫异动, 刀光落处, 火蛇如龙头攒动, 气势如虹。
她自习武以来,从未专注一门功夫。顾晴熹也曾说她三心二意, 却不想她真能凭着一股韧劲, 不论刀枪棍棒还是拳掌功夫,都学得有模有样。如今得了玉尘,更是将这多年以来所悟体会,尽数融于刀招之内, 通通使了出来。
世人惯以为女子内力比起男子, 总要稍弱些许。各派人士瞧着她年少, 直觉便认为, 眼前这个即便本事再大, 也不会再比先前那个能耐多少。便循着方才大战的势头, 试图压下她的锐气。
谁曾想沈星遥本事了得, 一招一式以及轻功身法,竟远在凌无非之上,刀招连环递出,好似追云赶月,足有以一敌百之势。
几名红衣人本待从她身后突袭,却不想她身后好似也长了眼睛,头也不回便将几人手中兵器一一踢飞。
沈星遥右足停于身后,足底稳稳接住一柄长剑,向斜后一带,只见得寒光闪过,几名红衣人胳膊,胸前俱已中剑,纷纷摔倒在地上。
沈星遥旋身跃起,将那柄剑接在左手里,双手齐出,一手火刀,一手长剑,一时之间,众人只觉得她好似又多了个帮手,原先就已盛气凌人的势头,又更嚣张了几分。
洪纶不管不顾,高举风火轮,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头便朝那剑刃劈了下去,只听得一声铮响,半截剑身便已斜飞而出,掉落在地。
这剑只是飞鸿门内寻常下属所用,街边随意便能买到,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凌无非见此情形,心神颤摇不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勉强支起身子,抛出手中啸月高喊一声:“接着!”
啸月离手,他便彻底脱力,重重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沈星遥心下虽忧,却已顾不得许多,当即接下啸月,飞身插入酒缸,旋身跳转之际,刀剑交错一划,玉尘刀上火焰立时便在啸月剑身蔓延开来。
这两件兵器,皆出自名家之手,如今裹满烈火,更是威力倍增,如同两条火龙,上下翻飞。
几名身手不佳的小卒本待缩回人群,却挨了她的招式,烧着了衣裳,一个个都狂叫着跳走,在地上打起滚来,试图将火熄灭,有的慌乱之中,将酒缸当成水缸跳了进去,当场便被火舌吞噬。
凌无非虽已精疲力竭,却仍旧支撑起身子,目不转睛盯着沈星遥,生怕她受到半点伤害。
而今沈星遥身份暴露,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无瑕再理会于他。寺中小僧本想扶他下去疗伤,却都被他躲了开来。
李成洲翻遍全身,才发现自己来得匆忙,什么伤药也没带,好在陆琳掏出一只青瓷葫芦走上前来,取出一颗丹丸给他服下。
凌无非周身内外伤兼有,好几处刀口深入皮肉,几乎露出白骨,小小一颗丹药,也只不过是让他再多苟延残喘一会儿,不至于立刻毙命罢了。
沈星遥随身携带的护心丹之前便已用完,如今见他伤重至此,也无计可施,只得尽力逼退敌人,设法带他脱身。
她刀剑齐出,向两侧荡开,逼退一干人等,冲众人喝道:“我娘从未害人。我自出世起便已脱离天玄教,再无往来。你们手中没有任何实据证明我们母女作恶,又凭什么对我苦苦相逼?”
“小妖女还想狡辩?”邓候一挥手,对随行下属示意道,“拿下她!”
单誉挽弓朝她射出一箭。沈星遥见状飞身跃起,一刀隔开飞箭,箭尖蹭过火刃,擦出火花,失了准头之后,好巧不巧稳稳穿过石碑上的画像,使之烧了起来。众人回头去看,却忽觉脚下发出剧烈震荡。
在这玄灵寺里矗立多年的许公碑,竟从下至上皲裂开来。
众人见之,不禁愕然。
凌无非也惊得睁大了双眼。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这是许青天显灵了?”
玄灵寺内,忽然便响起了整齐的诵经声。闭关已久的方丈清合带领清行、清梵两名长老与一众弟子,来到碑前,齐齐双掌合十,颂念经文。
凌无非怔怔看着这些不知从何处突然聚齐的僧人,心头泛起疑窦,却忽然听得一声惊天巨响,抬眼一看,竟瞧见那石碑纵横龟裂开无数道口子,在一众江湖人士面前土崩瓦解,散落一地石块。
“这……这怎么……”众人见此情形,纷纷停下手来。沈星遥亦收了刀剑,退回凌无非身旁,将他搀扶起身。
“阿弥陀佛。”清净合手向石碑行礼,摇了摇头。
“这……许公碑碎,莫不是预示着,此间真有冤情?”邓候虽急于立功,却也畏惧神明,不敢妄动。
“各位施主,先前各派掌门听闻王施主在敝寺带发修行,以各大派名声为注,令老衲协助各位擒拿魔头,老衲允了。”清合立掌转身,向众人施礼,道,“可先前分明说好,只是擒拿,并不伤人性命,如今却闹得如此地步,实在有违约定。何况王施主已以死明志,证实凌施主并非各位口中所称的‘魔头’,诸位是不是也该收手了?”
“这小子无辜不错,可那丫头呢?”洪纶指着沈星遥道。
“就是!妖女在此,主持你当依照约定,助我等将她擒下!”山羊胡子叫嚣道。
“他再无辜,能无辜到哪去?”单誉瞥了一眼凌无非,道,“小小年纪色迷心窍,为这个妖女伤了我们多少人?岂能就这么算了?”
沈星遥对此毫不理会,径自扶着凌无非在一旁花圃前坐下。她见他面容苍白,已无半点血色,便知他伤势极重,凝望着他双目,忽地便落下泪来,伸手轻抚他脸颊,柔声问道:“伤得这么重,一定很疼吧?”
凌无非胸中气息紊乱,着实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摇头,微笑望她。
“你这妖女不知检点,到了这份上,还在使那狐媚功夫,迷惑凌少侠。”邓候骂道。
“就是,”洪纶斜眼道,“佛门清净之地,做这没羞没臊之举,当真不知羞耻!”
“清净之地?”沈星遥嗤笑出声,冷眼一瞥众人,道,“方才非要置他于死地之时,怎的不讲究这是清净之地?”说着,便故意挑衅似的,凑上前去,在凌无非唇边轻轻一吻。
凌无非唇角上扬,会心一笑。
“小子,你到底怎么想的?”洪纶上前一步,道,“惊风剑一世英明,你也得了真传,怎么偏就为了个妖女自断前程?如此为之,可对得起你爹,对得起你手中的剑?”
“见风使舵,无耻。”凌无非轻声骂道。
“你说什么玩意?”洪纶听不清他的话,不由往前凑了凑。
“许公碑碎,乃是大凶之兆。”清合望向身后破碎的石碑,摇摇头道,“诸位若有恩怨,烦请退出敝寺,再行了结。若继续纠缠,老衲也只好下逐客之令,请各位施主离开。”
“那小子刚才跃上石碑,不知使了什么妖术……”使斧的胖子小声嘀咕着,却不敢宣之于口。
沈星遥一声不吭,拉过凌无非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将人搀扶起身,一步步朝寺门走去。众人见状便待上前,却听到小和尚们纷纷喊着“不可在寺内动手”并上前拦阻,只得往后退开。
“我这伤怕是好不了了。”凌无非回眸瞥了一眼身后乌压压的一片人头,道,“能脱身便尽快走吧。”
“你不在我身边,我哪也不去。”沈星遥搀着他,目光坚定,一步步迈向大门。
却在这时,身后响起嗖的一声,一支金环箭穿过风中,直冲沈星遥小腿而去。
由于清合有言在先,说在寺内不可动手,众僧又已上前拦阻,二人所想,也是等出了此门之后,才需提起防心。岂知那单誉不讲信用,竟射了一箭。
沈星遥听着凌无非气息微弱,脑中尽在想着一会儿将去何处替他治疗他的伤势,等回过神来,已然躲闪不及。
凌无非眉心一紧,本能将她揽至跟前,护在怀中,金环箭刺中他右腿腿骨,夹带着劲急的力道,直接将他腿骨击断。
本就十分虚弱的身子,薄得如同一片纸,摇摇晃晃摔倒在地。
沈星遥怒火中烧,当下松了他的手,飞纵回头,一刀劈向单誉头顶。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蓦地穿风而来,挡在二人中间,赫然是清合。
沈星遥顿觉眼前多了一堵劲风聚成的无形之墙,手中这一刀,竟怎么也斩不下去。
“女施主,不可妄动。”清合双掌合十,阖目劝道。
“我无杀人之意,却有人要害我。”沈星遥咬牙切齿,“即便如此,我也该忍着?”
“施主莫因仇恨执迷,蒙蔽了眼。”清合依旧阖目,神色平静,“阿弥陀佛。”
沈星遥怒视一眼单誉,恨得牙痒。然而转念一想,寺内僧人已有言在先,凌无非已无力再战,以她一人,还要带着满身是伤的他杀出重围,只怕难如登天。
倘若她先破了规矩,局面势必转变,到时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想及此处,沈星遥咬紧牙根,心中虽有怨愤,却也只能隐忍不发。
她淡淡瞥了一眼单誉,将眼中杀意渐渐拢入眸底深处,随即收回佩刀,回到凌无非身旁,搀扶起他的身子,柔声说道,“我们走。”
第160章 . 闲云千里渡
玄灵寺外, 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阳光穿过层层交错的竹叶照入林中,被分割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风愈烈便颤动得越发厉害, 一如沈星遥惶惶不安的心神。
他搀扶着凌无非走进林深处废弃的城隍庙内。凌无非脚一沾地, 便重重栽倒,头顶玉冠磕在门侧, 碎裂落地,发髻随之松散, 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 衬得面色愈加惨白。
沈星遥被他重量一带,脚下顿时不稳, 一个趔趄, 也跟着他一齐摔在地上。
“无非!”沈星遥顾不得摔疼的膝盖, 连忙坐起身来,将他扶正靠在门上, 看着他前襟不住往外渗血的伤口, 慌忙撕了衣角捂上,却被他轻轻按下了手。
“没用了……”凌无非略一摇头,咳嗽两声,再次呕出血来。
沈星遥慌乱不已, 手忙脚乱从怀中翻找出药品, 手却颤抖得厉害。
她拔出塞子, 见瓶内所剩药粉已不多, 却无暇多想, 只得一股脑都倒在他伤口上, 当中大半, 都被紧接着从伤口涌出的血水冲散。
“我没有临阵脱逃,我本想先你一步,却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阻拦……”沈星遥话里带着哭腔,按压在他胸前的衣角连带她一双手一齐被血水染透,“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你,是我不该把你丢在蒲圻,是我来迟一步……对不起……”
“别这么傻……”凌无非强忍伤痛,动了动唇角,试图用微笑抚平她满心歉疚,却因牵动伤口,发出剧烈的咳嗽。
他尽力稳住呼吸,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浑身上下的力气:“事已至此,一切都成定局……你……你别自责。只是往后……往后我不在你身边……凡事……都得多加小心……”
“他们为何非要杀你?”沈星遥一眨眼便落下泪来,抚摸着他已全无血色的面颊,凄然问道,“扬名立万真有这么重要?为了得到这些,就可以伤害无辜性命吗?”
“你想想……薛良玉,他不也是……不也是如此吗?”凌无非笑得越发勉强,用仅剩的力气轻握住她的手,道,“我在寺里……没找到你……也不知……不知你处境如何……我知道……今日难逃一死……可见不到你……终有遗憾……”
他话到一半,忽然发出颤抖。沈星遥见状,连忙将他抱住,任凭他满身鲜血将她衣衫染湿,泪水再也按捺不住,涌了出来:“你是不是很冷……流了这么多血……为什么都止不住……”
“好在你来了……”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若是没告诉他们……你的身世……该有多好……”
“你不要这么说,”沈星遥捧起他的手,贴着自己面颊,泣涕如雨,“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怎么可以……不行……你不可以死……你怎么忍心就这么丢下我?你待我这么好,我得有多好的福气,才能再遇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余生若没有你,那么漫长的岁月,我要怎么度过?”
她说着这些,哭声越发放肆,泪水扑簌簌落下,将衣衫打湿一片。
凌无非见她这般,眼角鼻尖亦泛起酸楚之感。他强忍着泪,缓缓伸手替她拭去泪珠。他周身俱是伤口,脏腑亦受了极重的内伤,这极其简单的动作,也令他浑身疼痛,不自觉发出颤抖,忽地弯下腰去,连连呕血。
沈星遥愈觉心如刀割,当即拥住他道:“别再动了,就算没有机会活下去……你也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你……还能多说几句话……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今生既已遇上了你,我便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凌无非黯然道,“你曾问过我,这世上是否真是恶人当道……”
“当初我尚存一线希望,只觉得凡尘俗世,纷扰虽多,却仍有许多令人心怀期许之事,可如今……如今我当可算是,被平生最为信任之人,亲手送上绝路……我又该怎么信誓旦旦告诉你,让你依旧能像从前那样,始终相信你娘的冤屈,总有一日能够昭雪?”
“无非……”
凌无非说到此处,忽觉愤慨不已,不顾浑身伤痛,一拳重重捶向地面,口中喃喃:“我就是不信……不信这世上没有公理正义。那些阴险狡诈,居心叵测的小人,凭什么……得到万人赞颂?心存善念之人,却往往不得好死……”
沈星遥死死抱着他,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手,紧紧咬着唇角,泣不成声。
他身负重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腔意气和陆琳所给的丹药才支撑至此。
如今所爱之人就在眼前,总算是了结了他的心愿,说完这些话,气息也越来越弱,眼皮愈加沉重,渐渐阖目昏睡过去。
沈星遥拥着他,在他唇边轻轻一吻,心下万念俱灰,一时之间,也无心再想其他的事,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等着离别的到来。
却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星遥立时回头,顺着地面上被阳光拉得老长的两个影子,向上望去,瞧清来人面目,身子不由僵住:“唐姨……”
她认出了唐阅微,目光缓缓移向他身旁那个清瘦的男人身上。此人身长鹤立,面白无须,肌肤细腻如膏脂,眼角向外延展开细小的纹路,似乎有些年纪,却又保养得十分得当。
“像,果然是很像。”那个男人飞快走到沈星遥跟前,俯下身,凑过脸来仔细瞧了瞧她的眉眼,笑眯眯道,“不过你这双眼,倒是清澈得多。”
沈星遥望了望他,怔怔问道:“敢问阁下是……”
“老夫柳无相,”男子淡淡说着,伸手探了探凌无非的鼻息,长吁一口气,道,“竟还没死?看来还有机会。”
“你说什么?”沈星遥听到“柳无相”这三个字,原本充满绝望的眸底忽地涌起光芒。
另一头,宋翊、苏采薇二人几经波折到复州城外,却遇上了被人围困已久的江澜,上前解围之后,一问方知,因江澜意欲介入凌无非之事,被江明借题发挥,惹得浔阳一代连着多日不太平。后又传来王瀚尘在玄灵寺出家的消息,江澜思前想后,还是趁着父亲被那些结盟的门派请去之后,设法跑了出来,前往复州一探究竟。
可等三人到了寺中,却只看见一片狼藉,各派门人走得稀稀落落,没剩下几个,只有寺内的小僧在院中打扫收拾今早一战留下的残局。
三人见满地血污,顿觉不妙,不等僧人相迎,便跨进门去,想问个究竟,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江澜姐,是你吗?”
江澜闻言一愣,当下扭头望去,却见陆琳撇开李成洲的手,朝她跑了过来,道:“你们恐怕来迟了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苏采薇上前问道。
陆琳思忖片刻,便将今早寺内发生的事对三人都说了一遍,江澜闻言大惊:“他伤成那样,还有命在吗?”
“厚颜无耻!”苏采薇怒道,“既有约定在先,凭什么擅自做主,伤人性命?那些老和尚也真是的,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等人半死不活了才出来说话,由着一帮鼠辈在自家院里上蹿下跳,哪还有个主人家的样子?”
“可是……”江澜想了想,道,“这不对啊。”
“何处不对?”李成洲迎上前道。
“不论何处都不对。”江澜说道。“王瀚尘反常,寺中僧人反常,唯一不反常的就是那波非要杀我师弟的畜生。可惜如今师父还同那些掌门长老在来这的路上,无法知会他老人家一声……”
“江澜姐,”陆琳挽过江澜的手,郑重说道,“我给凌少侠伤药时,成洲探过他脉象,恐怕……”
“他们走了多久?”江澜眉心一紧。
“不到一个时辰,”陆琳说着顿了顿,又压低嗓音,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那些人见识到了他们的身手,如今各自分散,都不敢去追,各自都回了住处。”
“也不是什么好消息……”江澜咬着舌头,深吸一口气,认真想了想,回头对宋、苏二人道,“我们先分头找找,采薇你伤还没好,便同阿翊一路,切莫分开。今晚戌时之前,回客舍回合。”
宋、苏二人点了点头,便即转身走出寺门。
江澜略一沉默,松开陆琳的手,朝院中走去,停在那许公碑原本所在的位置,低头蹙眉,端详良久,凝神不语。
“施主。”心白拿着扫帚,走到她身后停下,合手施礼道。
“小师傅?”江澜扭头打量他一番,凝眉问道,“这石碑在此伫立已有数百年,怎么突然就碎了?”
“小僧不知。”心白摇摇头,拿着扫帚走了开去,目光略显躲闪。
江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疑窦丛生,只觉得此间所发生的一切都透露着没来由的诡异之感,却说不上源头所在。
宋、苏二人离开玄灵寺后,想着各派门人都聚在城中,沈星遥与凌无非若要脱身,必然只能往偏僻处行,便一路往城郊寻去。苏采薇想着玄灵寺内那一地鲜血,以及陆琳的话,凝神思考许久,方迟疑问道:“阿翊,你说……师兄伤成那样,会不会已经不在人世了?”
宋翊凝眉不语,少顷,方开口道:“但愿他能平安无事。”
二人在城郊寻了许久,沿着一条荒烟弥漫的古道找到那间破旧的城隍庙。庙内空无一人,靠着大门一侧的墙边,地面上凝固着一大滩已渐渐发黑的血迹,门槛内外,滴落着零零散散的血点,交错重叠着足印踩过的痕迹。足印有些向内,有些向外,延伸至门外的荒草间,又消失不见。
“他们一定来过这。”苏采薇奔入庙内,仔细翻找,终于在墙边的稻草堆旁翻出一只破碎的玉冠,便即递给身后的宋翊,道,“你看这是不是……”
“很像。”宋翊接过玉冠看了看,回身打量地上的足印,忽地蹙紧眉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发现了什么?”苏采薇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是四个人?”
宋翊点头道:“进门的时候,有四个人。而且是两个人先进门,两个人后进门,后来的足印,踩上血迹的时候,地上的血已干了一半。当中间隔,少说也有半盏茶的工夫。”
“可这里没有交过手的痕迹,多半不是追兵,而是朋友。”苏采薇四下查看一番,道,“出去的时候,就只有三个人的足印,其中有一个足印,痕迹比进门时要深……会不会是师兄伤重不治,星遥姐把他背出去才会……”说到此处,苏采薇的脸色蓦地变得煞白。
宋翊闻言,思索片刻,忽然问道:“倘若你是沈姑娘,看见凌师兄死在眼前,会怎么做?”
“是我?”苏采薇看了看宋翊,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走到他跟前,双手扶在他肩头,道,“不对,你应当问我:如果是把他们换作你我,你出了意外,我会怎么做?”
“嗯?”宋翊眉心一动,不解望着她道,“那若是这样,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回去找那些害你的人,有一个杀一个,就算杀不了,也要绑来坟前给你下跪道歉。”苏采薇说着,神情忽而恍然,“对啊,真要是这样,星遥姐的反应也太冷静了。”
“我觉得,师兄多半还活着。”宋翊略一沉默,道,“门外那口井里好像还有水,我想把这些血迹都清理干净。”
“也好。”苏采薇点头道,“免得那些门派再派人找过来发现什么。”说着,便即走到院中,四处寻找可打水的器具。
宋翊回身瞧见墙边有个缺了一半的木桶,稍加打量,还是摇了摇头,正待绕去墙后寻找,却隐隐听到一丝异样的动静。
作者留言:
不是我说,这个女人真的好凉薄,男朋友快挂了第一反应是下一个找不到这么好的 我就喜欢这个自私的女人,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