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 一夕梦未衰
直到傍晚, 苏采薇才回到客舍。
她累了一天,好不容易打听到有一对形貌与凌无非、沈星遥二人极为相似的男女曾经过与宿州临近的彭城县,本想立刻告诉宋翊这个消息, 然而敲了许久的门, 都没有回应。她想了想, 转身下楼向伙计询问,才知宋翊这一天都未回过客舍。
她倚着客房门前栏杆, 一直等到深夜,都没见宋翊归来, 见楼下伙计起夜, 便飞纵下楼一把拉住那人问道:“今早是不是你告诉我,与我同行的那位公子在门外与人起了争执?”
那伙计被她吓了一跳,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点了点头。
“他跟人吵什么了?欠人钱啦?他又不穷, 怎么会跑去借债呢?”苏采薇追问道。
“那么多人叽叽喳喳,我哪听得清楚呢?”伙计仔细想了想, 道, “好像……对方是个老头……不对,不对不对,那人说……是他爹啊……”
“你说什么?他还有个爹?”苏采薇大惊,“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一起来的都不知道, 那我怎么会知道?”伙计白了她一眼, 道。
苏采薇蹙眉深思, 忽地想起上回在海州时, 她提议转道寻人, 宋翊听到“宿州”二字后, 反应颇为怪异, 于是对那伙计问道:“那个……那个同他争执的男人,长什么样?多大岁数?”
“四十好几吧……”伙计挠挠头道,“驼背,长得……没看清。”
“这事肯定不对劲……”苏采薇松开伙计,见客舍大门紧闭,便绕去后院,翻墙而出,走出一段路,又停了下来,愣了一愣,自言自语道,“驼背?宿州这么大,我到哪去找个驼背的男人?”
苏采薇苦思冥想,忽地灵光一闪,一拍掌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能欠大钱的,不是赌鬼就是病秧子,我去这两个地方找不就得了?”
时至深夜,夜市都已散尽,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打更人提着灯,敲着锣走过。家家病坊都闭着门,只有赌坊通宵开着,苏采薇想着那人驼背,心下更多猜测此人身患重病,然而夜间无法查探城中病坊药铺的情形,只能先去赌坊。
白日她在宿州城里摸索过各条街道,城中大半赌坊的位置,心中大致有数,便一家家找了过去,走到第五家时,还没站稳,便听到“哎呦”一声,一回头便看见几个身着黑衣的打手扔了个个头矮小的男人出来,仔细一瞧,偏就那么巧,正是个驼背的中年男人。
苏采薇眼中亮起光芒,当即上前蹲身问道:“大叔,您贵姓啊?”
“干……干嘛?”宋忠全畏畏缩缩朝后挪了挪。
“他们扔你出来,是不是因为你没钱赌了?”苏采薇心知这种赌徒,都是见钱眼开之人,当即掏出一把铜钱,道,“告诉我你姓什么,这些我都给你。”
“姓……姓什么?”宋忠全瞄了一眼她手里的铜钱,咽了口口水道,“姓……姓王。”
“姓王是吧?那没事了。”苏采薇揣起铜钱,起身就走。
宋忠全见到手的钱又要飞走,赶忙唤住她道:“别介,我得姓什么你才给啊?”
“我不找你,姓什么都没用。”苏采薇道。
“我不姓王我姓宋,”宋忠全道,“真是的,给个钱还挑人姓氏……”
“你姓宋?”苏采薇脚步一滞,回头望他,道,“你真的姓宋?”
“真姓宋,不信的话,要不要去官府查户籍啊?”宋忠全翻了个白眼道。
“那你……有没有孩子?”苏采薇道。
“有啊,不过现在没了。”宋忠全不知宋翊来宿州有人同行,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便说了实话。
“死了?”苏采薇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卖了。”宋忠全挠了挠发痒的胳膊,道,“他拜了名师,有些功夫,不得孝顺我这爹吗?哎呀,这鸣风堂里的人还真是值钱,居然能换二百两……”
“我二你个……”苏采薇登时怒从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揪着他衣襟便提了起来,“你把宋翊给我弄哪去了?”
“别别别……”宋忠全下意识以为要挨打,脖子猛地一缩,然而过了一会儿,却回过味来,诧异问道,“等会儿,你认得我儿子?”
“你说不说?”苏采薇脸色一沉,道,“不说,我就打断你的腿!”
宋忠全这般烂赌之人,哪有什么骨气可言?一听要挨打,立刻便把雷昌德供了出来。
苏采薇逼问出别苑方位,先是给了宋忠全几拳,把他打趴在地不能动弹,方动身找去丹枫阁。
丹枫阁偏院卧房里,宋翊一手扶着右肩才处理好的伤势,坐在床头,望着屋角发呆。
雷昌德有契约在手,他便是逃走,也只能四处躲藏,不得见天日,着实无甚意义。他是聪明人,雷昌德等人也知道这一点,是以并未严防死守,只是派了几个亲信的小厮守在别苑四面的大门口。
快到四更天时,他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便即披上外裳,走到门前,还未摸到门框,便见房门被人从外踹开,本能向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正是苏采薇。
“你怎么回事啊?惹了麻烦也不说?”不等宋翊开口,苏采薇便开口骂道,“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都四更天了!让我多走这么些路,以后要是落下什么毛病,我唯你是问!”
宋翊听了这话,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拉过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再说。
苏采薇踢上房门,抱臂坐下身,抬眼怒视他道:“说话啊!怎么回事?”
宋翊叹了口气,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知道个屁!”苏采薇朝地上啐了一口,道,“你那个爹是怎么回事?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他烂赌成性,成日酗酒,恶习难改,我娘很早就带我逃离了他身边。”宋翊说这话时,口气出奇地平静,仿佛在述说旁人的经历,与自己无关,“后来我娘过世,我被师父收留,从未特意找过他。”
“没找过他?”苏采薇狠狠翻了个白眼,道,“那这次呢?”
“前些年因为一次委托,我路过宿州,又遇见了他。”宋翊说道,“我以为他知错能改,便帮他还了一次赌债,谁知便被缠上了,我也没想到,这一次竟会……”
“你是个白痴吗?”苏采薇随手抄起一面镜子便往他头上砸去。宋翊见她气急之状,心下俱是歉疚,也不躲闪,只是伸手略略遮挡,然而这一举动,却牵动了右肩伤口,不觉弯下腰去,倒吸一口凉气。
“受伤了?”苏采薇扔下镜子,放缓语调,问道。
宋翊略一点头,没有答话。
“我知道那卖身契是怎么回事,”苏采薇渐渐平复心绪,语调也和缓了许多,“你爹……宋忠全,他在赌坊给人吹,说自己儿子在鸣风堂,走南闯北,颇具侠名。不然谁敢给他赊账?还是二百两黄金!这钱换了江师姐都不一定立刻拿得出来。”她说着这话,竖起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比了比,见他仍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气得牙痒,只恨不得立刻给他一个耳光。
宋翊点点头道:“这些事,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这副模样?”苏采薇扬手推了他一把,直推得他一个趔趄,连退几步,方才站稳。
她指着他,手指摇了半天,才憋出后边的话来:“我不管那么多,趁着外面没几个人,你立刻跟我走。这雷昌德就不是个好东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你若真跟了他,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说着,便拽过他的胳膊往门外拖。
“现在走已迟了,”宋翊挣脱她的手,语气低沉,“雷昌德设了局,那张契约上有我的手印,除非我从此再也不回金陵,否则总有一日会被找上门来。”
“那你就认命啊?”苏采薇抬高嗓音,怒斥他道,“怂货!”
“事已至此,”宋翊无奈摇头,口气依旧温吞平静,“我还能躲得了一辈子吗?就算真的能,有那契约在,也没有未来可言,走或不走,又有何区别?”
“那你也不能……”
宋翊看了一眼苏采薇,眼中歉疚愈深,却只能无奈摇头。
“你这人也真是的,有话不直说,早告诉我,我还能帮你啊!”苏采薇又气又急,只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然而一瞧见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又觉下不去手,几次举起拳头,都放了下来。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掉以轻心,没能想到这一出。”宋翊眼底泛红,心中忧愤无处宣泄,只能强压心底,任波涛翻涌,一潮接一潮,几欲将他撕碎。
“可这么一来,掌门他们交代的事又该怎么办?”苏采薇急得直拍门,一时没能控制住手劲,竟生生掰下了一截木头。
她看了看手里的木块,又扭头看了一眼宋翊,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日我会去找雷昌德,对他说明,等我完成手头的事情,自会退出师门,回宿州来见他,”宋翊说道,“这是我眼下唯一能做的了。”
“你想干嘛?”苏采薇吸了吸鼻子,“从此跟着那混账东西,做个江湖败类?我看不起你!”
宋翊摇头,唇角飞掠过一丝苦涩,淡淡说道:“是我命该如此,怨不得谁。”言罢,便即走到门前,缓缓拉开门扇,对苏采薇道,“他们还不知有人与我同行,你别把自己牵扯进来,回客舍等我就好。”
“你给我等着。”苏采薇狠狠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宋翊扶着门框,望着她离去,原本平静的神情,忽而变得怅然。
作者留言:
这对cp其实不算很坎坷,当然可能是我后期对男主太残忍了显得男二的感情历程很幸福…
第142章 . 岂敢叹风尘
苏采薇生性倔强, 遇上这种状况,脑中丝毫没有退让的想法,反倒越挫越勇。
鸣风堂门人行寻人探讯之事, 如他们几个这般, 才干武学超越大半同辈, 一趟委托的佣金少说也在四五两金上下,身价都不算低。
但二人毕竟年轻, 少有积蓄,一时半会儿要想凑出二百两黄金来, 还是有些困难。
何况这种丢人的事, 还不便向师门叙说,毕竟等捱过这一劫, 宋翊回到金陵, 总归还是要做人的, 这种事真要传开,对谁都不好。
她思虑再三, 只觉赎人无望, 便悄悄摸去了雷昌德的宅邸,试图把那张契约偷出来,然而等到了雷家门前,却已到了五更, 眼见天就要亮了, 腰疼再次发作, 便只好暂时作罢, 先行回到客舍歇息。
丹枫阁里, 宋翊一夜未眠。翌日一早便找到门前小厮, 让他传话, 邀雷昌德来到别苑面谈。
“看来宋少侠已经想通了。”雷昌德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悠悠吹凉,道。
“我手头还有些事尚未完成,”宋翊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小厮递来的茶,道,“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等我料理完那些事,自会回来见你。”
“宋少侠是在同我谈条件?”雷昌德轻蔑笑道,“恕我直言,你如今这般处境,恐怕还没资格说这些。”
“雷掌柜日理万机,一定不愿意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若我始终不配合,就算你困住了我,也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这样的结果,对雷掌柜而言,难道不也是一种损失吗?”宋翊始终平声静气与他说着,然而心中却因厌憎,从头至尾都未瞧过他一眼。
“这么说来,好像有点道理。”雷昌德故作沉思之状,片刻后,放下手中茶盏,道,“好,给你三天。”
“三日不够。”宋翊淡淡道。
“五日如何?”雷昌德转头望他,皮笑肉不笑。
“两个月。”宋翊道。
“十日。”雷昌德道,“你不能浪费我的时间。”
“一个月。”宋翊说道,“但凡少于此,就算我回来,也不会同你合作。”
“那就一个月吧。”雷昌德佯作为难之状,“谁让宋少侠是难得的人才,你既有此需求,我也只好遂你愿了。”
宋翊默不作声,起身向门外走去。
“但若一个月后,你不回来,我也有法子让宋少侠身败名裂。”雷昌德缓缓起身,道,“到那个时候,宋少侠的日子,恐怕就没现在这么好过了。”
“知道。”宋翊抬足跨过门槛,大步走远。
宋翊走出丹枫阁大门,抬眼望向天空,看着万里无云的碧空,只觉得周遭一切都在缓缓褪色,想着所剩时间不多,便加快步伐回到了客舍,走到苏采薇所住的客房外,迟疑片刻,方伸手叩响了房门。
屋内无人回应,宋翊略一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才又伸手敲了敲门,又等了等,却听到屋内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他唯恐屋里的人遇上意外,只得冒昧推门,却见苏采薇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地上躺着她的随身兵器——一对子午鸳鸯钺,于是上前拾起,放在桌上,随即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却觉一片滚烫。
“采薇?”宋翊心下一颤,连忙回身跑出客房,唤伙计打来凉水,又交代他去病坊去请医师。随后用毛巾浸泡凉水,拧干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敷在苏采薇额前,端来一张矮凳,守在床边。
“你既身子不适,何必又……”宋翊望着苏采薇通红的脸,既担心又懊悔,“早知如此,前天就该同你把话说清楚……”
苏采薇迷迷糊糊听见他的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下意识在床沿摸索。
“你要什么?”宋翊本能伸手,却被她一把握住,忽地便觉脑中一片空白。
苏采薇感知到他的存在,顿觉心下安稳了许多。
宋翊见她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一时不敢妄动,只能任由她握着,静静坐在床边,留意她的动静。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店里的伙计请了医师到来,为她诊过脉象,说是月事不调,加上过度劳累所致,并开了几剂调理的方子。宋翊本想随他前去抓药,却不知苏采薇哪里来的力气,五指扣在他手心,掰都掰不开,只得请店内伙计代劳,自己则继续守在她身边,等她醒来。
到了午后,伙计将熬好的汤药送了过来。宋翊道了声谢,将汤药接在手里,待得伙计退出房门,方柔声问道:“你好些了吗?可要先起来把药喝了再睡?”
苏采薇恍恍惚惚听到他的话,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宋翊放下药碗,将她搀扶坐起,拿下毛巾,再次探了探她额头,感到温度降下,方长舒一口气,道:“还有哪不舒服吗?”
“我现在……没有力气……”苏采薇靠在床头,话音轻如飞絮,“你说我们是不是同这宿州城八字不合?怎么一到这就这么倒霉啊?”
“别信这些。”宋翊端起汤药道,“一切因我而起,本不该让你受累。”
“那个雷昌德,是怎么同意放你出来的?”苏采薇盯住他的脸,道。
“我同他已约定,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宋翊黯然道。
“一个月?再过一个月我们就分道扬镳?”苏采薇咬牙,恨恨说道,“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宋翊道,“好在没有连累你。”
“你这个人怎么就那么嘴硬呢?明明自己也不乐意,为何要顺应他们?”苏采薇吃力说道,“你甘心吗?”
“还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宋翊无奈摇头,不觉发出苦笑。
“平时不见你笑,这时候笑,敷衍谁呢?”苏采薇咬牙,狠狠剜了他一眼,道,“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什么事都自己扛,当我是什么?摆设吗?”
“你?”宋翊不禁一愣。
“我怎么说也是你师姐,出门在外就得罩着你。”苏采薇道,“就算我武功不好,也比你年长,你得听我的话!自己独自行事,不与我商量,这就不应该!”
宋翊摇头一笑,唇角依旧泛着苦涩。
“你笑什么?”苏采薇没好气道。
“没什么,”宋翊摇摇头,温声说道,“只是从前,没人这么对我说过话。”
“那别人同你说什么?”苏采薇问道。
“你也知道刘烜是什么德性,”宋翊淡淡笑道,“没让我替他收拾烂摊子,就算不错了。”
“封长老就是偏心,”苏采薇愤愤道,“那刘烜什么都不会,就得你照看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什么都不会?他年长于你,他就该学!就该什么都会!我告诉你,你这件事我管定了!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我给你想办法!”
宋翊听罢,只觉一阵暖意在心下蔓延开来,不觉微笑道:“谢谢你。”
苏采薇听到这话,又看了看他的神情,心下蓦地感到一阵心酸,见他递来汤药,一面伸手接过,一面问道:“喂,要是早有人这么对你说的话,事情是不是不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宋翊摇摇头,神情越发黯淡,“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先做好手头的事。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论以后我变成什么样,也绝不会伤害你们这些旧相识。”说着,便即起身走出门去。
他与苏采薇说完这些话,心中愈感压抑,走出门后,便匆匆回了自己房中,反手推上房门,无力靠着门框,阖目深深吸气。
从小到大,连同恩师封麒在内,一直以来所教授给他的,都是担当与责任,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什么叫做分担,什么叫做照顾。苏采薇说要罩着他,言辞上或许夸张了些,但却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话。他自幼孤苦,早就习惯了一力承担所有。
他与苏采薇虽是同门,但他素来话少,又非同宗,甚少有往来,便是迎面经过,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点头之交”的师姐,却在这场对他而言几可算是灭顶之灾的面前,迎头赶上,放话说要管定他的事。
埋藏在他胸腔之下那颗从未起过波澜的心,却偏偏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动了心思。他不敢面对,也无法将这突如其来的悸动宣之于口。宋翊背靠房门,双目轻阖,脸上神情不知是哭是笑。良久,忽地感到周身力气都被抽干,缓缓滑坐在地。他一夜未眠,又守了苏采薇半日,到了此刻,已然精疲力竭,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143章 . 长亭共杯酒
日暮西斜, 天边一线红云将最后一抹光辉吞没,渐渐遁入黑暗。宋翊缓缓睁开双眼,透过窗隙向外望去, 方知自己已昏睡了大半日。他站起身来, 首先涌入脑海的便是苏采薇的身影, 迟疑良久,方拉开房门, 走去隔壁客房。
他见房门大开,心下顿觉不妙, 于是推门进屋, 扫视一番,才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之前搁在桌上的那对子午鸳鸯钺也不见了影子。心下登时涌起一阵惊惧, 也不多想, 立时转身出门,奔向雷家宅邸。
宋翊料想不错, 苏采薇心有不甘, 到了午后,身子渐渐恢复,便取了双钺来到雷家大院外,跃上墙头老树, 翻墙来到院内。
她藏身墙后, 朝院内一望, 顿时傻了眼。这姓雷的作恶多端, 不论进出何处, 身边都跟着一大队人马, 当中不乏好手。宅子里不论主院、偏院, 皆有人把守,那些守卫之人,一看便知都是练家子,与别苑稀松散乱的看守对比鲜明。
苏采薇心中感慨,不愧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主人家是个草包,只要肯花钱,便绝不会缺人保护。
这般重重看守之下,她一个外人来此,别说是找契约,就算想在院内行走自如都难。
苏采薇咬了咬牙,心想着眼前时机不对,不如先回客舍,另想办法。然而一回头却瞧见一名卫队长打扮的人物带着一排手下走到她方才翻进院来的那面围墙之下,并交代道:“你们几个,好好看着这里。主子说了,最近宿州不太平,未免刺客来袭,每一个角落都得严密把控,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听见了没?”
“是!”众人齐声回答。
“还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我又算是什么?”苏采薇咬牙暗想,“好一个姓雷的狗东西。你这住的到底是私宅,还是皇宫啊?”
她见来路封死,又不想惊动此间人手,便贴着墙根走开,眼见一旁有间无人的空屋,门扉半开,便只能暂时躲了进去,扶着窗格蹲下身,留意院中动静。从未时过半,一直等到黄昏。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院内人手不减反增。苏采薇伸手扶着额头,不自觉抓了几下,心下将雷昌德翻来覆去咒骂了无数遍,同时也为白日自己的迟疑懊悔不已。来时不过墙下守着几个人,只要出手够快够狠,等到援兵赶来前尽快逃走,也就不至于落得如此尴尬的境地。
思来想去,还是因为自己太想找到那张契约了。一次出手被人发现,下回对方的防守只会更加严密,原本可能放在明处的契约,亦有可能被藏起,那可真是得掘地三尺,才有可能达成目的。
与此同时,宋翊也来到了雷家大宅门前。
“哟,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守在门前的,正是昨日将他引去丹枫阁的那名吊梢眉。家丁眼含轻蔑,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道,“不是说还有要事要办吗?怎么办到咱这来了?”
宋翊不言,目光从他身旁穿过,落在安安静静的大院里。院内巡防,紧密有序,丝毫不闻异动。他心中暗想,猜测苏采薇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若未来过,为何不回客舍?若是来过,此间这般安静,是否说明她早就被人察觉,并已采取行动?若是逃走了还好,若是没能逃走,还被人擒下……
他不敢再往下想,偏偏这种问题,又不可言明。家丁见他不肯说话,只当他在为了前一日的事有意甩脸子,正待出言讥讽,却见雷昌德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回到宅院前。
“哟?宋少侠来了?”雷昌德摇着金边小扇,道,“怎么着?突然就想通了?”
“不是都说好了吗?”宋翊淡淡道,“又想反悔?”
“当然不是,”雷昌德一摆手,不以为意道,“就是随口说说,一个月而已,本公子等得起。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不妨进去坐坐?”
宋翊不言,当即跨过门槛走进院里。
“你懂不懂规矩?”门外那瘦小家丁高声叫唤道。
“哎,别介,”雷昌德收拢折扇,道,“都是一家人嘛,别这么见外。”
宋翊听见这话,脚步倏地一滞,回头瞥向雷昌德,眼底涌起杀意,却未发一言。
眼下这个时辰,苏采薇仍被困在后院。雷家宅邸无数,此间只是雷昌德在宿州的居所,占地已有十数亩,前后两院相隔甚远,互不闻动静。
苏采薇在屋内蹲了半日,两腿酸麻不已,只能退到角落,站起捶腿,稍作舒缓。她听着门外巡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心知再拖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到了这般地步,只能拼死一搏,于是握紧腰间兵器,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雷昌德果真财大气粗,仅这一个院子的守卫便有二三十人。那些人瞧见苏采薇站在空屋门前,一时之间都聚了过来,冲她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到这儿来?”
“这又不是皇宫内院,有什么不敢闯的?”苏采薇说着,当即亮出双钺,横扫开去。数名守卫见状,纷纷举起兵器围了上来。
子午鸳鸯钺,属奇门兵器,单钺四尖九刃十三锋,与苏采薇所习阵法相辅相成,讲究步走八方,方能幻化千变,然而雷昌德那怕死的东西,养了满院子的打手,如今都涌上前来,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几乎没有空地令她施展,
苏采薇一连躲过几记杀招,双钺由守转攻,出势忽地变得凌厉,她为求脱身,只能痛下死手,找准对手一切可乘的间隙递出招数,兵戈交击,铮鸣如琴,仿佛奏响一首边塞之曲,声声激昂高亢,间不容发。她虽无法施展全力,但到底身手不弱,十数回合过后,已然放倒两人。却在这时,眼前守卫倏然退散,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从天而降,又在她的眼前融为一体。
她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定睛一瞧,只见站在她眼前的,分明只有一个白衣人,剩下的尽是方才与她交手的护卫,哪还有其他人?
“你谁啊?”苏采薇本能退后,却惊愕看见,眼前的那个白衣人,骤然分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振袖朝她胸前发出数枚长满倒刺的黑色小镖,又转瞬并为一人。这一连串动作十分迅疾,肉眼几乎不可辨认。苏采薇下意识扬起右手钺震开一连串暗镖,却仍有疏漏,冷不丁便感到肋下一阵剧痛。
与此同时,有刺客入府的消息也伴随着家仆的高呼传至前厅。宋翊已在前厅坐了许久。他听着雷昌德有一搭没一搭的掰扯,脑中却始终惦念着苏采薇的处境,心下倍感煎熬,一听见这喊声,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分说便奔出前厅,直往事发处而来,一到院里,便瞧见一大帮护卫将苏采薇团团包围的情形。
“别动她!”宋翊急奔上前,因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他稳住身形,一个纵步跃至苏采薇身旁,一把将她拉了过来,横剑拦在身前。
第144章 . 长风几万里
“我就是来探探虚实, 没有莽撞行事……”苏采薇捂着肋下伤口,靠在他肩头,小声艰难吐出几个字。
“我知道。”宋翊话音颤抖, 唯恐对方再发暗器, 便即上前一步, 挡在苏采薇身前,将她护住。
雷昌德不紧不慢走进小院, 摇扇上前,啧啧两声道:“弄了半天, 原来都是自己人, 罢了罢了,一个小姑娘而已, 还为难人家做什么?”
“谁跟你是自己人?”苏采薇痛斥他道, “卑鄙无耻的东西!”
“哟, 这小美人,还伶牙俐齿的, ”雷昌德上下打量着苏采薇, 眼里闪烁起垂涎的光,“不错,不错……”
“别打她主意。”宋翊眉心一沉。
苏采薇还要说话,却觉肋下剧痛不止, 一个踉跄向前栽倒。宋翊觉出异状, 回身将她接在怀中, 稳住身形, 轻声问道:“还撑得住吗?”
“影无双, 你就是这么办事的?看把人小姑娘疼的。”雷昌德嘿嘿笑了两声, 凑上前, 道,“宋少侠,你看,我这不是不知道嘛。不如这样,我这院里还有空房,这就给她打扫一间出来,你把她留在我这儿,我雷某人肯定好吃好喝伺候着,绝不会亏待她。”
“不必,你让他们退下,我带她走。”宋翊将苏采薇打横抱起,根本不愿多看这姓雷的一眼。
“哟,瞧不出来嘛。还真是难舍难分呢。”雷昌德大剌剌一摆手,道,“好说好说,都给我让开。”说着,让家中下人让开一条道来,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思,还向宋翊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宋翊不言,只是抱着苏采薇,大步离开。
影无双如鬼魅似的飘至雷昌德身后,待得二人远去,方幽幽开口:“雷掌柜既然看上了那丫头,为何不把她留下。”
“不给他点甜头,往后还怎么让他办事?”雷昌德言罢,目光骤然便得阴冷。
此刻的宋翊,一门心思都在苏采薇身上,根本没空去想雷昌德的目的。他将苏采薇抱回客舍房中放下,点起灯火一照,才瞧见她半边衣衫都已被鲜血染红。
“那暗器……生有倒刺,得尽快取出来。”苏采薇肋下受伤,又流了不少血,已然浑身虚脱无力,手也抬不起来,“你帮帮我……”
宋翊从腰间翻出匕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捋平她肋下衣衫,却忽地僵住。只因瞧见她肋下伤处紧贴胸口,若要取出,必然要将她上衫尽数解开。
男女有别,他又怎敢冒犯?
“哎你愣着干嘛?”苏采薇疼得直冒冷汗,“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都别说出去,谁知道你看过我身子?”
宋翊蹙眉,见她越发虚弱,也顾不得其他,只得依苏采薇所言,将她上身衣衫逐一解开,小心拭去伤口周围血迹,看着白净的肌肤上两处血肉模糊,只觉得心不知被何物紧紧揪了起来,拧成一团,疼得几乎窒息。
他极力平复心绪,拿起匕首,贴着苏采薇肋下伤口处的肌肤,倏地刺了进去。
苏采薇本已迷迷糊糊快要昏睡过去,忽地便觉伤口传来一阵泛着凉意的刺痛感,本能痛呼出声,几欲坐起。宋翊见状,连忙伸手按在她肩头,不由分说将她身子压了回去,手中匕首尖端触及镖身,向外大力一挑。随着小镖翻出,苏采薇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后脑重重撞在枕侧,几乎昏死过去。
宋翊忽感浑身脱力,握着匕首的手倏地一松,匕首随之掉落,在床沿弹了一弹,又跳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伤口再次涌出鲜血,宋翊见状,即刻回过神来,取出金疮药替她敷在伤口,翻找许久方找出绷带包扎。原本简单的疗伤过程,对他而言却漫长无比,每时每刻都像在烈火中煎熬。等到完成这一切后,他的额前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随即拉过薄衾,盖在苏采薇身上。
见苏采薇睡去,气息也渐渐平稳,宋翊终于放下心来,他无力靠着床脚,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深深埋下脸,两眼通红,无声落下泪来。
只是因为自己在几年前的一次无意疏忽,竟酿成这般惨痛的后果。亏得秦秋寒还夸赞他办事稳妥,真是讽刺得很。倘使此番出行,与苏采薇同来的不是他,想必早该出了宿州把人找回去了,哪里还用遭这些罪?越是这般想着,他便越发自责,恨不得替苏采薇承受这暗器穿身的痛楚。
宋翊肩头伤口本就未愈,抱着苏采薇走了一路,一番折腾下来,已然开裂,隐隐渗出鲜血。他木然望向右肩,忽地苦笑出声,脑中思绪也变得混乱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唤:“阿翊……”
宋翊脑中不知某根弦倏地绷紧,赶忙起身查看苏采薇情形,见她半睁着眼,一只手在床沿胡乱摸索,便忙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我在……”
“你……不要跟他们走……”苏采薇话音微弱,“就算是死……也不能……不能屈服……”
“你好好休息,别再为我的事伤神了。”宋翊心疼不已,俯身轻捋她额前散落的细碎发丝,语调依旧轻柔和顺。
“你要是……真跟了那个混蛋……我就去找封长老告状……”苏采薇艰难说道,“添油加醋,给你编几个罪名……让掌门他们派人把你抓回来……”
“采薇……”宋翊又觉鼻尖酸楚,险些落下泪来。
“我是你师姐,你得听我的……”苏采薇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宋翊顿时慌了神,连忙跑去桌旁倒了杯水,回转而来,却见她又昏睡了过去。
他握着瓷杯的手微微一滞,怔怔凝视苏采薇憔悴的面容,看着她修长的眼睫,心也跟着一点点沦陷。
若一切都还能重来,他多想拼尽一切守护眼前这个女子,纵是死上千百次,也无怨无悔。
他僵直坐下,痴痴望着床边地面,烛光映出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少年唇角微微一动,忽地泛起一丝苦笑。
宋翊看了一夜的影子,前尘往事不住在脑中回溯,许是身陷困境,反倒愈能令人冷静,他忽地便想起了在金陵成长的这些年来,数次与苏采薇无意擦肩而过的情景来。
二人虽是同门,却因种种原因,少有往来,除去上回听从石凤漩指示,诈了段苍云一回之外,最近的一次交会,已是三年前的事。
那年的他不过只有十四岁,因为被封麒寄予厚望,除了收受委托出行,大多时日都在协助恩师督促刘烜那不上进的东西,时日一长,面对烂泥扶不上墙的刘烜,他也乏力得很,便随意接了个简单不上道的小任务跑出门去,完成委托后,特意隔了好几日才回金陵,却正好撞上苏采薇拿棍子追着刘烜满院子跑。
他见苏采薇气势汹汹,刘烜说话又不上道。十来岁的少年人,打起人来没轻没重,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自己也不好向封麒交代。是以他只好上前拦阻,却因此被苏采薇臭骂一顿,说他成日同刘烜这低能儿混迹一处,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指望,只能大眼瞪小眼,一起做废物。
那时的他还觉得自己被莫名迁怒,实在不可理喻。可如今回想起来,让她一直这么打打骂骂,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想及此处,他心下感慨,不觉回身握住苏采薇的手,却觉她五指忽地收拢紧扣,死死掐在他手心。
宋翊心念一动,轻声唤道:“采薇?”
“唔……还在……还在就好……”苏采薇沉声呢喃。
宋翊心下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却再也不忍松开她的手。霎时之间,在他眼中,周遭本已褪色的万物,又逐渐焕发出生机,万般美好都停留在这一刻,令他心醉神迷。
他只盼着时间停在这一刻,太阳不再升起,就算只是这样简简单单握着她的手,已然足够。
长夜尽,天色明。
宋翊坐在床边矮凳上,靠着床头,昏昏沉沉几欲睡去,却被苏采薇的推搡惊醒,他坐直身子,才发觉苏采薇已坐起身来。他瞧着她就像个没事人似的,精神抖擞,一时之间,不由愣住。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得赶紧走。”苏采薇拉着他道,“你听我说,凌师兄他们曾经过彭城县,彭城县往西是萧县,往西南是苻离县,我们往这几处找,一定会有收获。而且有他们在,说不定能想出新的办法,解决你我眼下困局。”
“你我?”宋翊一愣,道,“可这件事,原本与你无关……”
“哎呀,都是师姐弟,那么生分干嘛?”苏采薇翻身下床,抱起行囊与兵器,拉了他一把,道,“快快快,事不宜迟,免得那狗东西又追过来。”
宋翊点头,起身与她一同下楼,退了客房,走出客舍大门。谁知还没走多远,便瞧见街面人群退散开来,定睛细看,竟是雷昌德带着影无双、尾闾与一大帮护卫,浩浩荡荡朝二人走来。
“快走。”宋翊拉过苏采薇的手,未及转身,已然被雷昌德带人团团围了起来。
“哎呀,这是去哪儿呢?”雷昌德掂着金边折扇,在人群间来回踱步,道,“我想了一夜,实在是觉得遗憾,昨夜见了小娘子一面,都没来得及问清你的名字,就这样放走了,多可惜啊?”
“你姑奶奶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采薇是也!”苏采薇指着他鼻子骂道,“有本事今天就在这杀了我,别让我逮着机会,不然总有一天要把你大卸八块!”
“小娘子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也,”雷昌德嘿嘿笑道,“既然如此,今日就只好把你留下了。”
“雷昌德,你到底守不守信用?”宋翊护住苏采薇,上前一步,蹙眉问道。
“我可是商人,当然要守信用,”雷昌德一摊手道,“说好了给你一个月,就给一个月,宋少侠,只要你想,现在尽管可以走,我又不会拦着你。”
“王八蛋!”苏采薇冲动上前,却被宋翊一把拉了回来。
“看来宋少侠是不想把她留下来了。”雷昌德笑意越发猥琐,“也难怪,如此漂亮的小娘子,当然要独享才有意趣。不如这样吧,咱们干脆各退一步。你替我杀个人,我还你自由,也放过这小娘子,如何?”
“真有这么简单?”宋翊冷哼一声,摇了摇头。
“他叫袁愁水,是我生意上的对手,对付这种人,简单得很。”雷昌德啧啧两声道,“我可从来不做赔本生意,这是第一次,宋少侠可不要错过机会。”
“你身旁比我本事高超的能人还有不少,何必非要让我去办此事?”宋翊神情淡漠,“免谈。”
“阿翊,别跟他废话,杀出去。”苏采薇小声道。
宋翊略一颔首,佩剑已然出鞘,握在手中。
剑意凌空,宛若惊鸿游龙。
二人不为制胜,只为在这缠斗中寻得空当,突破围困脱身。宋翊看准空隙,一剑斩向一名护卫,勉强撕开一道裂口,当即搂过苏采薇腰身,纵步冲出人群,一路北行,途经一处马厩前,当即扯下一匹白马的辔头,缠上一张大面额的飞钱挂在马厩旁,削断拴马的缰绳,让苏采薇坐了上去。
苏采薇下意识朝他伸手,却见他摇了摇头。
“你要干嘛?”苏采薇瞪圆了眼。
“你说你会管我,我听你的,”宋翊目光诚恳,充满信任的眼底含着些许期盼,“但这件事,光凭你一人做不到。”
“可把你丢下岂不是……”
“他们暂且还不会要我的命。”宋翊说道,“一路当心,我等你的好消息。”
“难不成你还要……”苏采薇的话还未问完,身下的马儿便已被宋翊反手一剑打中屁股,当即撒腿狂奔出厩外。
苏采薇大惊回头,却见他已转身迎上雷昌德的追兵,只得将心一横,策马狂奔,一骑绝尘,径直冲出城门。
第145章 . 烟鸟栖初定
暗牢湿冷, 阴风阵阵。
宋翊仅着一袭单薄的中衣裤,手脚俱受铁链所缚,悬于石墙两侧。除去右肩旧伤, 肋下、双臂, 又添了几处伤口, 皮肉外翻,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他低着头, 忍受着四肢不住散发出的剧烈疼痛。恍惚之中,听见眼前传来一声门响, 抬眼便看见影无双与尾闾二人跟在雷昌德身后走了进来。
“哎呀哎呀, 你们怎么把他伤成这样?”雷昌德故作心疼之态,拿起扇子在尾闾头顶狠狠一敲, 指着宋翊说道, “你看, 这副模样,就算他肯回心转意, 哪还有力气替我去杀人呢?”
“雷掌柜, 我倒是有个法子。”影无双阴恻恻道,“不会损伤经脉,影响武功,但却能让他痛不欲生。”
“说说看?”雷昌德道。
“您稍等。”影无双说着, 便即打开暗牢大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 又回转而来, 手中多了几枚铜钉。
宋翊瞥见此物, 心下立时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影无双拿起一枚铜钉, 走到他跟前, 道:“听闻宋少侠一身傲骨,就连被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也不叫喊一声。不知您可体会过穿骨的滋味?”
“随意。”宋翊闭目,对此颇为不屑。
影无双不言,捏起一枚铜钉,对准他右臂,猛力扎了进去。铜钉穿透皮肉,径自刺入骨中,发出刺啦的摩擦声。宋翊顿觉一阵钻心的酸痛感传遍全身,不觉咬紧牙关,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
“哟,还真的不出声呢。”雷昌德看戏似的凑过脑袋,啧啧两声道,“果然是条好汉呐。”
宋翊别过脸去,毫不理会他的话。
“继续来,我看他还能撑多久。”雷昌德道。
影无双如法炮制,将另一枚铜钉穿入宋翊左臂。宋翊隐隐约约听见了骨皮碎裂的声响,只觉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一般,却仍旧不发一声,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几欲将牙咬碎。
“我说宋少侠,你也多为自己想想,这年纪轻轻的,多少好玩的事都没享受过?何必认死理呢?好好跟着我,不会吃亏的。”雷昌德道。
宋翊深深低头,大口喘息着,试图缓过气来,却依旧不肯多看他一眼。身上单薄的中衣,已被汗水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影无双微微弯腰,两掌并用,将剩下的铜钉入他双腿。宋翊只觉两膝发软,身子陡然向下坠去,又因铁链拖拽之故,悬在半空,再度唤醒了双臂的创伤,发出第二次剧痛。
他双手握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调整气息,沿四肢经脉流向铜钉创口,几枚铜钉嗖的一声,同时受他内力所震,迫出体外,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影无双本能退后一步,垂眸瞥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四枚铜钉。雷昌德看傻了眼,指着宋翊对尾闾问道:“都伤成这样,还能有这能耐?”
尾闾阴沉着脸,目光飞快从宋翊身上扫过,冷哼一声,道:“不过是无谓的挣扎罢了,真要有本事,也不会被几条铁链给困住。”
“好,好,”雷昌德面色骤冷,盯着宋翊说道,“不过没事,伤口已经在那儿了,你就好好享受吧,看你还能撑多久!”说着,一展手中折扇,哼着小曲转身走出暗牢。
宋翊垂眸望着地面,看着照在地上的光影因石门的关闭,渐渐变成一条窄长的细缝,又陷入彻底的黑暗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送苏采薇出城时,起初还怀有期待。但事后回想,又觉得希望越发渺茫。就算还能脱身,未来亦已不可期。等待他的,只有为期一生的抗争,或是彻底的堕落。仿佛他多年以来,一直游走在险峰上一般,稍有不慎,便会跌下黑暗的深渊。
宋翊忽地想起,在七八年前,曾经有只白兔不知因何缘故闯入鸣风堂内,那时秦秋寒带着两名弟子在外历练,其他几个同门师兄弟姐妹,也都还是孩子,苏采薇当时整个院子里,最为跳脱的一个,便带着好几个兄弟姐妹追逐那只兔子,试图把它抓到。
他不喜欢热闹,但出于孩童天性,却也好奇地站在墙角张望。
“小兔子,你从哪跑来的?”苏采薇成功逮住兔子,抓着它的两只耳朵直直拎了起来。
白兔抽动着鼻子,极力挣扎。
“师姐,”宁缨揉着兔子脑袋,说道,“它好像很怕我们。”
“这兔子这么肥,不如炖了吧?”当时还是个小胖子的刘烜说道。
“你就知道吃!”苏采薇瞪了刘烜一眼,道,“再肥也没有你肥,炖了你还差不多。我要养起来。”
“兔子有什么好养的?又活不了几年。”刘烜嗤之以鼻,“真是小孩子。”
“你说什么?”苏采薇转身便要揍他,捏着兔子耳朵的手也下意识松开。白兔跳在地上,没命似的奔跑起来,却好巧不巧,一头撞去了宋翊所在的那面墙下,摔了个跟头。
宋翊好奇俯身,把白兔抱了起来。
“给我给我!”苏采薇朝他冲了过去,不由分说抢过白兔,转身跑远。
后来,那只白兔又怎么样了?
宋翊如是想道。
他因各种缘故,与坤字阁一众弟子交集甚少,只依稀记得在那之后,除了一开始的几个月,便很少再看见苏采薇把那只白兔抱出来。
同在一个屋檐下,竟生疏到这种地步。宋翊忽感怅然。
若能重来一次,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踏出那一步?至少他现在已经知道,苏采薇只是凶悍,却并非不近人情。
暗牢里没有阳光,被关在这里的宋翊,看不见外面的的天空,也不会知道今日是个怎样的好天气。
晴空万里,碧青如洗,飞鸟掠过远天,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萧县街头,行人疏疏落落,凌无非拥着沈星遥肩头,走在宽敞的大路上,放眼望向四周,不禁感慨道:“这些天果然是清净了很多。看来上回在东海县改名换姓是个好兆头,施正明手下那帮人,就算想追,也未必找得到我们。”
“其实我一直在想,秦掌门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回了金陵?”沈星遥眉心微蹙,细细思索道,“我下山前,他对我交代过,找到你后,务必带你回金陵去见他。”
“这话你之前怎么没对我说过?”凌无非问道。
“因为……我拒绝了。”沈星遥眨眨眼,道,“我觉得那种局面之下,公然回到金陵不是好时机,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凌无非木然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摇头道:“这样好像不妥。”
“我也是越想越觉得不应该,之前被人到处追杀,他们多少也能得知我们的动向,可如今隐藏行迹,万一秦掌门想对此事有所动作,或是有了解决问题的法子,又找不到我们,该怎么办?”
“有道理。”凌无非凝眉道,“是我疏忽了。”
“那现在怎么办?绕路回金陵吗?”沈星遥道,“反正没几个人知道我们的行踪,偷偷回去看看,应当不碍事。”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思。却忽然听见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二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却看见一封插着羽毛的信笺朝二人头顶飘落下来。沈星遥眼疾手快,伸手接下信笺,四下展望一番,忽地见叶惊寒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之上,静静看着二人。
“怎么又是他?”凌无非一见这厮,心里便不是滋味,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一回事,便被沈星遥拉了一把,扭头一看,才发现她早已拆出信封里的纸笺看完。
“是暗花。”沈星遥眉心紧蹙,将信笺递给他道,“不知是谁放话,要杀一个叫袁愁水的人,而且指明要懂得鸣风堂的武学,以此杀人,并嫁祸给鸣风堂。”
“什么?”凌无非接过纸笺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再抬头时,却已不见了叶惊寒的身影。
“袁愁水?那是何人?”沈星遥问道。
“容我想想……”凌无非扶额冥想,良久,忽地“哦”了一声,对她说道,“好像是个行商之人……不,是酒楼商会的行首,听说,小到县城,大到长安、洛阳,都有他名下的食肆酒家。”
“可为什么要杀这个人?还要以鸣风堂的名义?”沈星遥困惑不已。
凌无非摇头,两手一摊,颇为不解道:“是很古怪。可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我怀疑……”
“和天玄教的事有关?不,应当是关乎你的身份吧?”沈星遥道。
“看来又得耽搁了。”凌无非长叹了一口气,道,“得去找到这个袁愁水,最起码,得保证他能活着。不然……”
“可要怎么找他?”沈星遥道。
“行商之人,必有动向可查,反倒好找。”凌无非道,“你随我来。”说着,便将手中纸笺折起,揣入怀中。
二人很快探得消息,在亳州找到了袁愁水的落脚之处,通过其手下家丁递上拜帖。
袁愁水从家丁手中接过拜帖,展开一看,却发现其中夹着一张纸笺,正是那封暗花。他蹙紧眉头,仔细看完拜帖和暗花上的文字,沉默良久,方招手向家丁示意,让他带人进来。
家丁应声走开。袁愁水也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池塘边,长声一叹,自言自语道:“凌兄的孩子……还真是好久不见啊。”
行商之人,与江湖中人虽有往来,瓜葛却不深厚,因此即便外界盛传凌无非身份有异,凌无非也全无避讳,在拜帖之上,用了本来姓名,简单对来意做了交代。
沈、凌二人由家丁指引,来到院中,只见一名身量颀长,面容宽和敦厚的中年长须男子立在园林之中,正是袁愁水无疑。袁愁水见了二人,目光在凌无非身上顿住,霎时之间,浑浊的眸地飞掠过诧异,惊奇,叹惋与宽慰,良久,方出言道:“想不到,白女侠终究还是嫁了凌兄。”
第146章 . 万里动风色
“袁会长误会了, ”凌无非道,“家父另有妻室,并未与白家结亲。”
“不。”袁愁水口气笃定, 道, “你这张脸, 简直与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凌无非蓦地愣住:“袁会长说的是……”
“钧天阁,白落英。”袁愁水道。
凌无非闻言, 当场愣住,半晌, 方回过神, 问道:“袁会长您……认得家父?不……认得我义父?”
“云梦山的那件事,我也略有耳闻, 他们怎能如此冤枉你?”袁愁水情绪略显激动, 在庭中来回踱步, 道,“当真是……当真是……”
“照这么说来, 王瀚尘的话也不全是无中生有?”沈星遥恍然道, “他说当年白女侠把无非带去襄州,私下托付给凌大侠,其实是因为,他就是白女侠的儿子?不过, 您又是怎么认得他们的?”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袁愁水招呼二人在园中石桌旁坐下, 并命人送来茶水, 又屏退了去, 随后方道, “我虽是个商人, 却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当初年轻的时候,雇了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四处游历。也是机缘巧合,结识了凌兄与白姑娘。”
“后来啊,”他不等二人开口,便继续说道,“天玄教作乱,他们二人也跟随薛庄主参与围剿,在那之后便断了音信,原来……原来还有你这个后人在,真是难得难得……袁某有生之年,得见故人之子,也不算虚度,不算虚度啊……”
凌无非见他眼中闪烁着莹光,好不容易才回过味来,略略点了点头。
“来,说说这暗花吧。”袁愁水将拜帖中的暗花摊开放在石桌上,对凌无非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也是机缘巧合,得旁人指点得到了这暗花。”凌无非一面说着,一面梳理着思绪,“我自从在云梦山上,被人指为天玄教余孽后,便一直过得不太平,后来看到这封暗花,便知有人想谋害袁会长,并嫁祸给我师门,这才前来拜访,一来是不想袁会长为人所害,二来也是想查清楚,那些人为何要这么做。”
“哦,是这样?”袁愁水若有所悟,他沉浸在怀念故人的心绪中,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方向沈星遥点头施礼道,“那么这位可是……尊夫人?”
“嗯?”凌无非看了一眼沈星遥,略一迟疑,方点了点头。
“我叫沈星遥,拜帖之中,亦有我的名字。”沈星遥莞尔道,“其实见到袁会长,我们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您与凌大侠他们是故交,也能看出无非的身份,并非他们所构陷的那样。他们若要成事,便得除去知道真相的人,又或是忌惮袁会长手中有对他们不利的消息。暗花上的计谋一旦得逞,袁会长身死,鸣风堂也会被指为魔教同党,溃不成军,到时我与无非全无依靠,便能一击即溃,不费吹灰之力。”
“好毒的计谋,好恶的人心。”袁愁水长声感慨,“可老夫还是不明白。虽说当年见过白落英的人,如今尚在人世的并不多,但最起码,那位王长老是认识她的。就瞧不出来你模样与她相似,绝不可能是天玄教的圣婴吗?”
“我帮着陆琳他们几个,把王长老送上黄泉路,他当然恨不得我死了才好。”凌无非摇头,无奈笑道,“怎么可能帮我开脱?”
“说得也是。”袁愁水点头道,“二位尽管放心,袁某既已知道此事,日后必会留意,绝不让贼人得逞。他日若是凌少侠需要证实身份,老夫亦可出面相助,绝不推辞。”
“可在找到王瀚尘之前,您的话未必有力。”凌无非道,“毕竟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您与他们曾是相识。”
袁愁水听到这话,长声感叹,点点头道:“的确如此,这般看来,要解决此事,还得花些工夫啊。”
就在这时,方才引路的那名家丁却突然跑了进来,对袁愁水道:“会长,门外又有人来拜访。”
“是何人前来?可有拜帖?”袁愁水放下杯盏,道。
“没有拜帖,是位姑娘,她说有人要杀您,让您当心。”家丁说道。
“是哪里来的姑娘?”袁愁水目露疑惑。
“她没说,其实……”家丁说着,目光不自觉瞥向沈、凌二人,道,“她应当算是来找这二位的。”
“找我的?”凌无非指着自己,满脸都写着莫名其妙。
“对。”家丁点头道,“她说她找到了二位下榻之处,却听那的伙计说你们来了这里,未免失仪,就托我来禀报,说有个叫雷昌德的要杀我家主人,还说……说您师弟有难,让您尽快去救人。”
“会不会是采薇?”沈星遥望向凌无非,道。
三人面面相觑,越发感到此事不简单,便一道走出门去查看究竟。苏采薇站在门外,急得来回踱步,一见三人出来,立刻便奔上前去,一把抱住沈星遥,带着哭腔说道:“总算找到你们了。”
“是谁遇上麻烦了?”凌无非问道。
“是阿翊!”苏采薇道,“掌门派我们来找你们,可是却在宿州……”
“姑娘别着急,进屋慢慢再说。”袁愁水联想到那封暗花,摇摇头道,“此事恐怕不简单。”
苏采薇无奈,只得跟随几人回到园子里坐下,将到宿州以后的所有见闻,事无巨细都告知三人。
凌无非听完她的话,屈指轻轻敲了敲额角,忽而恍然,对苏采薇问道:“你可知道,前些日子,各路杀手组织之中流传着一封暗花,指明要杀了袁会长,再嫁祸给鸣风堂门人?”
“还有这事?”苏采薇惊道,“那岂不是说……”
“那暗花上有时辰,是半个月前。也就是说,他们没还找到合适的人接下这刺杀,所以便想方设法,打算找个真正出自鸣风堂的弟子来行刺。”凌无非道,“可问题是,雷昌德一个商人,又怎么会得到暗花上的消息?”
“采薇你是不是说过,那个叫影无双的人对你所用的暗器,从前你都未曾见过?”沈星遥若有所悟,“那东西叫做穿龙棘,出自落月坞无常官人之手。我记得叶惊寒告诉过我,无常官人只是个代号,并不止一两个人。”
“那就不会错了,无常官人是落月坞宗主手下操纵管辖门下杀手的使者,不接刺杀,不与外人相交,所以寻常人也没机会见到他们的手段……不过如此看来,那影无双倒像是个落月坞的叛徒。否则,又怎么会跟在雷昌德的身边,替他办事?”
“可真要这么说的话,事情不就麻烦了吗?”苏采薇抠着手指,撇撇嘴道,“阿翊落在他们手里,也不知会不会被他们折磨……”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凌无非若有所思,良久,方开口道,“这个雷昌德,在河北道上,置产无数,倘若强闯救人,他却暗中把人转移,再想找人可就难了。”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苏姑娘可以回去告知那位宋少侠,让他假意答允,前来行刺便是,”袁愁水道,“到时我可设法假死,替他骗出契约,倒也不伤一兵一卒。”
“不妥,”凌无非摇头,正色说道,“人言可畏,到时即便证实此事只为掩人耳目,谣言亦已传开,对鸣风堂名誉有损,实属自损八千。”
“那不就没办法了吗?骗也不行,强闯也不行。”苏采薇急得坐立不安,“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把他丢在宿州……”
“救人是一码事,除此之外,还得解决那个宋忠全,”凌无非道,“他是宋翊生父,若再到别处将他发卖,即便契约上没有阿翊的手印字迹,契约同样有效。”
“罪魁祸首就是他,若不是因为那张契约,阿翊早就能脱身了。”苏采薇道。
“不能硬闯,也不能答应行刺……”沈星遥略一思索,道,“那不就只能杀了他?不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单独出面,再将他挟持?”
“那我倒是有个主意。”袁愁水道。
“请说。”苏采薇道。
“我与雷昌德的私怨,应是源自宿州东城门口的一家酒楼。”袁愁水道,“那门面原是雷家所有,经营多年一直亏损。我与他在生意场上,总有些明争暗斗,他有意害我,便使了个计策,让我盘下了那家酒楼。谁知那门面到了我手里,生意却蒸蒸日上,雷昌德也十分后悔,拐弯抹角找人向我游说,说当时门面盘给我时,要价太低,令他亏损,要与我一同经营那家酒楼,分他花红,我当然不肯。再后来,我与他同时看中了一处门面,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便让给了他,谁知那活地到了他的手上,也盘成了死的,他便到处散布谣言,说是我有意诓他盘下那门面。一来二去,这梁子也就越结越深。”
“袁会长的意思是?”凌无非凝眉问道。
“我会以商议酒楼花红之事为名,请他出来,就在宿州城西的百会仙,百会仙内有个阁楼,叫做宴月台,宴月台共七层,顶层雅间高可摘月。他与我会面,涉及生意场上的事,并不会将那些护卫带入雅间,只会留在门外。”袁愁水道。
“他这种人,贪生怕死,进门之前,定会让人先搜一遍吧?”凌无非道,“如不能事先潜伏,又该如何把他擒住?”
“扮作酒楼伙计送菜进门,不就好了吗?”沈星遥道。
“百会仙有歌女。”袁愁水道。
“那好办,我来动手。”沈星遥道。
“可袁会长突然到访,雷昌德不会起疑心吗?”苏采薇道。
“那倒不会,百会仙那处门面,我与他争了多年,而且此行本就是打算去宿州盘下百会仙,他绝不会怀疑。”
“事到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凌无非神色凝重,“只能用一次,还决不能失手。”
“倒也不必如此紧张,实在不行,可以杀了雷昌德。”沈星遥道,“他与那些鹰犬走狗,只有金钱关系。只要雷昌德一命呜呼,谁还会替他卖命?”
“办法倒是可行,只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凌无非说着,目光转向沈星遥,认真问道,“雷昌德混惯风月场,你要扮作歌女,就得装得足够像,才不会被他认出来。”
“他看得出,他的护卫未必看得出来。”沈星遥莞尔道,“让他背门而坐,或是在我进门时,袁会长找个由头,起身遮挡,只要门一关上,哪怕只有一时半刻的工夫,我就能把他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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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cp我还挺喜欢的,不磕这对可以只拉关键剧情部分,看了跳过,影响不是特别大。 会完结,存稿已经快写完了,(存稿)还有十来万字结局 书名改回初代了,懒得想数据问题 下一本是这本的续集,写女主大杀四方的,会轻虐一下凌无非,美男子不受虐要拿来干什么呢? 在这求一下各位追文的兄弟姐妹给点野生评论~想看到你们吐槽讨厌的角色嘿嘿~
第147章 . 风卷泥沙沉
百会仙, 人称宿州第一的酒家,也是雷昌德与袁愁水一直争夺的门面之一。袁愁水将约见地点定在此处,雷昌德听在耳里, 果然并未往暗花之事上联想, 而是欣然赴约。
他生性好色, 走进望月台时,又刚好与一名身姿妙曼的歌女擦肩而过, 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便不自觉瞟了过去。袁愁水瞧见此景,便即笑道:“上回来这百会仙, 也不记得是几时的事了。听闻最近又来了几位新面孔, 想必雷掌柜一定很感兴趣。”
“那是那是。”雷昌德心不在焉道。
雷昌德贪生怕死,除了尾闾之外, 还带了四名高手上楼。二人进入雅间之后, 双方随行的护卫便都留在了门外。到了这时, 扮作歌女的沈星遥,面拢轻纱, 一步步走上顶楼, 来到雅间门前。
“还真是新面孔。”尾闾瞥了她一眼,便即拉开了房门,目光却落在她步态轻盈的脚跟上,突然定住, 唤道, “你站住。”
此时房门已开, 坐在正对面的雷昌德也看见了她。沈星遥料想此人必是瞧出她步履不似柔弱女子, 便索性弃了伪装的心思, 一把扯下面纱抛出, 恰好挡住他的视线, 随即纵步一跃,飞身翻至雷昌德身后,将袖中匕首架上他颈项。
“你……你你你干什么?”雷昌德大惊失色。
袁愁水所携护卫,也飞快挡在了他的跟前,将其护住。
沈星遥轻功卓绝,等到尾闾等人抢上前去,雷昌德已然成了她的人质。她没能想到挟持之事能够如此轻松,未免多生枝节,便即押着雷昌德,向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是谁?”雷昌德惊慌失措,“别……别这样……老袁,咱们就不能有话好说吗?”
“你派人杀我,叫我如何与你有话好说?”袁愁水面色一沉。
“娘的,是那个小丫头给你报信去了?”雷昌德惊道。
“雷掌柜,”沈星遥淡淡道,“明人不说暗话,现在让你的人把宋翊和那张契约一起交出来,我便放了你,从此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
“乖乖,那姓宋的还真是艳福不浅,有这么多小娘儿们替他卖命?”雷昌德嘿嘿笑道,“袁愁水,老子早知道你来者不善,这就想拿捏我?门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雅间东侧窗扇应声开启,数枚穿龙棘应声而来,一半朝着袁愁水而去,另一半则飞向沈星遥。沈星遥冷哼一声,身关一拧,以雷昌德身侧格挡,只听得几声惨叫,三枚穿龙棘已然没入他右臂之中。
与此同时,袁愁水身旁护卫亦已将那些迎面而来的穿龙棘击落在地。
“你也太小看我了。”沈星遥双手提着雷昌德衣襟,向后一跃,翻出窗外,一抖肩上披帛,将他两脚缠住,随即便提着披帛一端,将人踢飞出去,倒悬在下层屋檐下,荡秋千似的摇来晃去。
影无双如鬼影似的飘来,不及出手便瞧见这一幕,倏忽间又退了回去,站在屋檐另一侧。
“你们带了多少人来都没关系,”沈星遥道,“只要我受了伤,把手松开,他就会摔死。”
“你是什么人?”影无双幽幽问道。
“你不认得我,但肯定认得应钟,”沈星遥淡淡笑道,“是我杀了他。”
“妖里妖气,你这做派,我很喜欢。”影无双唇角微挑。
“可惜不是一路人。”沈星遥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是你把暗花交给了雷昌德?究竟是方无名想扬名立万,还是你自作主张,刻意挑唆?”
“很重要吗?”影无双说完这话,倏地一分为二,一人向她袭去,另一个“分身”则纵步跃向雷昌德。
沈星遥早听苏采薇说过此人诡异的“分身”功夫,不慌不忙迎上影无双攻势,左手将用披帛吊着的雷昌德向旁甩飞。雷昌德一酒囊饭袋,哪里受过这个刺激?早就吓得魂飞天外,昏死过去。
分身纵步追出,就在即将触到雷昌德脚踝之时,瞧见一个身影踏着屋檐飞纵而上,将人夺了过去。
双掌交接,劲风迅疾,可“分身”却似乎不如上边那个影无双硬功深厚,吃了一掌,便飞身跳了回去。凌无非扬手朝沈星遥所在的方向抛出啸月,便即提着雷昌德跳下了地面。
此时此刻,尾闾等人也飞快赶下楼来。
凌无非不慌不忙,直接提起雷昌德脚下披帛,往院中井口一塞。
“你就是‘惊风剑’?”尾闾问道。
“不敢当。”凌无非神情淡漠,“把我要的人交出来,别忘了契约。”
聚在百会仙里的食客,多是当地富户,稀稀落落本就不密集。这些人不爱惹事,也不会傻不愣登跑去凑这热闹,早便跑得一干二净。这个时候,藏在一楼大厅里的苏采薇也跑了出来,目瞪口呆看着半挂在井里,半死不活的雷昌德,不禁感慨道:“果然还是我们本事不到家……要早有你们在,哪用得着这么费事?”
“不必妄自菲薄。”凌无非唇角微挑,对尾闾道,“这位兄台,要是你做不了主,就换个能做主的人来。”
尾闾不言,抬头望向仍在宴月台楼顶缠斗的二人。
“听在下一句劝,雷昌德要是真的死了,本该你们的好处,一分也拿不到,还不如识趣些,把人交出来。”凌无非道。
雷昌德倒挂了许久,也不知是不是适应了过来,忽地便醒了,一见四周黑漆漆的一片,登时便傻了眼,手脚乱抓一阵,呜呀呜呀叫唤起来。
“别嚎了!”苏采薇冲井里打骂道,“你快让他们把人交出来!”
“奶奶的!”雷昌德大骂道,“等老子上去,饶不了你们!”
“恐怕阁下是没这个机会了。”凌无非脸色一沉,道,“我数到三,就立刻松手,要怎么选择,自己看着办。”
说着,便喊了一声“一”。
“一二三!你下去吧!”苏采薇拔出一把匕首便要斩断披帛,雷昌德吓得面无人色,当即嘶喊道,“去!快点去!把人和契约都带来!”
他话音刚落,宴月台楼顶上方便传来一声惨叫,众人闻言抬头,只见影无双捂着流血的胳膊,纵步遁走。尾闾见状,亦向后退出人群,飞快掠远。
“奶奶的,人呢?”雷昌德身在井中,什么也瞧不见,下令之后未闻回应,顿时便慌了神。
沈星遥亦已飞身下楼,缓步走了过来。
“十一年前,落月坞前宗主檀奇败于方无名之手,携影无双、尾闾二人遁逃,从此不见踪迹。”凌无非道,“想不到这两位无常官人,竟被你雷掌柜收在身边,帮你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没有!老子没有!”雷昌德道,“是宋忠全先欠了老子的钱,说要把他儿子抵给我。然后他们才找上我,说能帮我拿下此人,只要我帮他们办成这件事,那姓宋的小子便能为我所用。”
“原来是这样?”沈星遥嗤笑道,“现在他们走了,刺杀袁愁水也无望。我劝你还是乖乖把人交出来,二百两黄金,自然有人送到。”
“交,我交!”雷昌德的脑袋几乎快要被他晃飞出去,“你放我出来,我带你们去。”
“说话得算话,不然别想活着回去。”凌无非把人倒提出井,按在井沿上,换手掐着他颈项挟持在手里,道,“让你的人带路吧。”
雷昌德自称百商行首,其实多是虚名,此番宋翊遭劫,也是因影无双与尾闾搅弄浑水所致,至于雷昌德本身,虽有护卫千百,但多是金钱关系,雇佣而来,其中也没有真正顶尖的好手。
一行人到达暗牢之外,苏采薇当先奔入其中,见得宋翊狼狈之状,连忙推搡着几名雷家护卫将铁锁解开,上前将他搀稳。
宋翊意识模糊,却并未完全昏厥,他隐约感觉到苏采薇的到来,勉力站直身子,却又栽倒下去,有气无力靠在苏采薇的臂弯里,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契约在哪?”凌无非问道。
“还不快去拿!”雷昌德大叫一声。
一名护卫应声走开,过了一会儿又端着一只木盒小跑而来,颤颤巍巍递上。
“自己打开,拿给我。”沈星遥道。
那护卫举起盒子,颤抖着打开盒盖,只听得机扩咬合声响。沈星遥看也不看,直接抬腿将那人踹翻在地,盒中那支半截黑黄的短针也因失了准头,射向屋顶,径直钉入石缝间。
“同我玩这种阴损招数?”凌无非凑到雷昌德耳边,目光狡黠,忽地泛起杀意,“是不是不想活了?”
“大……大侠……”雷昌德浑身颤抖,裆下湿了一片,“我不是……不是……”
“不拿契约也行,那就让人拿纸笔来,写张切结书,把你威逼利诱让他就范的过程都写下来,证明契约无效。”凌无非道。
“契……契约有……真的有……”雷昌德两条粗腿抖得不成人样。
“王八蛋!你到底想怎样?”苏采薇指着他鼻子骂道,“信不信姑奶奶把你大卸八块?”
雷昌德贪生怕死,见这些接连的下九流招数都已失效,只好命人把真正的契约送了过来。沈星遥接过契约,向宋翊确认真假后,便即揉成一团,运劲碾碎,散成齑粉,一把撒在雷昌德面门。
凌无非收敛笑意,对宋翊问道:“怎么样?还能走得了吗?”
第148章 . 昼短苦夜长
宋翊略一点头, 在苏采薇的搀扶下艰难站起身来。
这雷昌德富得流油,成日大鱼大肉,把自己喂得肥头大耳, 就是张天然的盾牌, 凌无非押着他挡在身前, 护着同行几人一直退到大门之外。
“大侠……都……都照你说的做了,”雷昌德道, “您看是不是……”
“不着急,在下还有件礼物要送给雷掌柜。”凌无非淡淡笑道。
正说着, 一辆马车不紧不慢驶到门前。两名车夫起身, 将车厢内的一个写着“二百两黄金”的麻袋抬了出来,扔在几名护卫跟前, 接应几人一一上了马车。凌无非走在最后, 对雷昌德丢下一句“后会有期”, 方松开钳制他的手,翻身跃上车头。
雷昌德就像个泄了气的猪尿泡一般,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马车一路疾驰,宋翊隔窗朝外望了一眼,淡淡问道:“那麻袋里装的,是宋忠全吧?”
“我们商议过了, 若留着他, 实在是……”苏采薇低下头, 神情满是歉疚。
宋翊闻言, 缓缓摇了摇头, 淡淡说道:“这也不错, 不必背上弑父之名, 便换得一身轻。”
他的眸子里没有光,空惘不知望着何处。沈星遥蹙眉看了看,心中不忍,将脸别开,望向窗外。
“这是去哪?”宋翊对苏采薇问道。
“袁会长的别苑。”苏采薇道,“你一身是伤,眼下肯定走不了。”
“原本找到人便该回到金陵,反倒是因我耽搁了。”宋翊黯然低头。
“胡说什么?你忘了掌门他们交代过,要以性命为重吗?我们怎么可能丢下你?”苏采薇白了他一眼,道。
宋翊听罢,摇头不言。经历过这一劫,他已是精疲力尽,向后靠着车厢,轻阖双目,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袁家别苑名唤“梦莲轩”,中有正院一间,东、西院各两间。四人被安排在东面第二间院子里的厢房入住。
宋翊受了雷昌德多日折磨,已是遍体鳞伤,回到别苑后,便由凌无非搀回房内包扎清理伤口。
凌无非放下他染满鲜血的旧衣,看了一眼盆里通红的水,拿起药和纱布走到床边,托起他右臂,看着他小臂上那个细小的圆孔,蹙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铜钉。”宋翊淡淡道。
凌无非愈觉异常,便即伸手捏了捏那创口下的骨骼,见他眉头一紧,露出异常痛苦的神情,恍然道:“是骨伤?”
宋翊略一点头。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在那姓雷的身上也扎几个窟窿。”凌无非扶着他右臂,小心包扎起他肩头伤口,道。
“你好歹也算是我们的大师兄,做事不能全凭意气。”宋翊微笑道,“你现在身份本就微妙,若张弛无度,很有可能会被冠上新的罪名。”
凌无非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滞,半晌,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凡事多为自己想想,别只管旁人。”
宋翊听到这话,略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苏采薇惦记宋翊伤势,一直守在院门前,来回踱步。沈星遥见她心神不定,便一直陪在身边。
到了傍晚,见凌无非走走出小院,二人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他伤得很重吗?”苏采薇关切问道,“都伤在哪了?”
凌无非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铜钉穿骨,虽不致命,却比死还难受。”
“他们竟用这种手段?”苏采薇惊惧不已,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身子。
“四肢和背后薄骨都有伤口,伤药也只能敷在表面,无法渗透。”凌无非叹道,“不过那个宋忠全,恐怕连封长老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只能说阿翊把这事藏得太深了,但凡早些知道,都不至于此。”
“夏季雨多,他受了骨伤,若不能调养好,恐怕会落下寒疾。”沈星遥道。
“可我们眼下的处境,着实不宜在外久留。”苏采薇黯然道,“还能怎么办?”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凌无非说着,转向苏采薇道,“你还是去看看他吧。”
苏采薇略一点头,满怀心事从他身旁绕开,走进院里。
凌无非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她匆忙的背影,若有所思。沈星遥见他这般神情,歪过头看了看苏采薇,又看了看他,道:“你有没有觉得……”
“你也发现了?”凌无非笑问。
沈星遥点点头,道:“只是,我之前在金陵那几个月,都没怎么见他们说过话。”
“别说是你,我都没怎么见过。”凌无非笑道,“不过患难见真情,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星遥莞尔笑道:“方才袁会长来过一趟,听闻你在帮宋翊疗伤,便又回去了。看他的模样,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是吗?”凌无非听罢,微微歪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道,“既然有事交代,为何不直接告诉你?”
“这就说明,他想说的话,只有你能听。”沈星遥说着,玩笑似的向后退开一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凌无非不觉一笑,将她拉至身旁,俯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你等我回来。”言罢,方转身走开。
他穿过庭院,来到正房前的园林,刚好望见袁愁水站在庭院正中,仰面望着夜空里那一弯新月出神,便轻轻停下脚步,未发一声,以免搅扰。良久,袁愁水恍惚回过神来,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凌无非,不觉露出笑意,拱手施礼道:“凌少侠。”
“我听星遥说,袁会长方才找过我?”凌无非笑道,“可是有事交代?”
“何事须得用上‘交代’二字?”袁愁水摆摆手道,“只是想问问,宋少侠如今情形如何?若需药物,尽可吩咐。”
“袁会长言重了。”凌无非道,“他的伤不在皮肉经脉,而在骨髓,只消静养便可。”
“伤在骨髓?”袁愁水微微凝眉,“雷昌德用了什么手段,竟如此狠辣?”
“铜钉穿骨。”凌无非喟然长叹,“说到底,此事还是因我而起,否则他也不必受此苦楚。”
“雷昌德这败类,迟早会遭报应。”袁愁水感慨道,“既需静养,几位不妨便留在我这别苑住些时日,此间看守并不输于雷府,各班卫队管事皆为亲信,绝不会有危险。”
“还是不了,”凌无非道,“我们已劳烦袁会长许多,实在不能……”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袁愁水摆摆手道,“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当年我与令尊令堂,真乃知音,只是没能想到,白女侠最终还是嫁给了你父亲……”
“其实……”凌无非见他眉眼间隐有失落,隐约明白了些什么,摇头说道,“您误会了,凌大侠只是我义父,与我并无血缘。”
“哦?”袁愁水一愣。
“是王瀚尘在云梦山那番胡言乱语之后,我师父想起,当年凌夫人的孕期与我生辰无法合上,才发觉此事。”凌无非道,“如今想来,应是我娘当年遭遇了变故,又无处投奔,才将我托付到襄州凌大侠的手里。”
“既是如此,你可知你生父是何人?”袁愁水问道。
“说来惭愧,”凌无非摇头道,“若非您提到我相貌之事,我连自己是何来历都不知晓。”
袁愁水听罢,摇头一笑,感慨似的走到他跟前,轻轻拍了拍他肩头,道:“即便如此,论起交情,我也算你半个叔父。你师弟既有骨伤在身,你也得为他考虑,北地少雨干燥,对他伤情反倒有益。”说着,便即走了开去。凌无非闻言,眉心微微一动,眸底浮起一丝困惑,抬眼却瞥见袁愁水已走回正屋,对他微微一笑,随即合上了房门。
在凌无非来见袁愁水的同时,苏采薇亦已走到宋翊房前,她见房门并未关死,略一迟疑,并未立刻敲门,而是探头透过门缝朝屋内望去,只见宋翊坐在床头,敞开的中衣随意披在身上,薄衾搭在腰间,由于是坐着,上半截自然向下翻折,只能盖住双腿,腰身下至腿跟处皆裸露在外。
他本就生得俊朗,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看得苏采薇忽地感到心跳加速。她自知不妥,便赶忙背过身去,反手轻轻叩响房门。
“谁?”宋翊原在盯着墙角发呆,突然听见敲门声响,便即问道。
“阿翊,你好些了吗?”苏采薇道,“我能不能进去?”
宋翊闻言一惊,连忙抓过一旁的衣裳,冲门口方向道:“且等一会儿。”
苏采薇无声点头,又在门外站了许久,过了好半天,听到身后响起门声,方恍惚回头,见是宋翊前来开门,便忙伸手扶住他道:“师兄不是说你腿上也有伤吗?怎么自己起来了?”
“我没事。”宋翊口气虚弱。
“天天就只会说这两个字,”苏采薇忍不住又骂了起来,一面将他搀回床边坐下,一面说道,“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只要面子不要命。”
宋翊听到这话,却只摇头一笑。
“我离开宿州后,先去了彭城,又到了萧县,辗转听闻师兄他们往西去了,又刚好打探到袁会长人在亳州,想着他既和雷昌德有私怨,说不定会愿意帮我,就找上门去。谁知刚好遇见了师兄和星遥姐。”苏采薇道,“好在这次袁会长肯出手,不然的话……”
“其实你也不必太在意,”宋翊温声说道,“纵使没有这次的事,平日行走江湖,总会遇上生关死劫,哪能事事都顺心如意?”
“可这不一样啊,你总不能折在那个瘪三手里头。”苏采薇骂起人来百无禁忌,想到什么词就往外蹦。
宋翊闻言微笑道:“总之,这次真的该谢谢你。我原只觉得这是我的私事,摊上这样的父亲,也没指望过能活得多自在。”
“你不能这么想,”苏采薇望着他道,“他是他,你是你。刘邦一个亭长都能当上皇帝,你怎么就不能翻身了?凭什么他要你如何,你就得如何?”
宋翊闻言,柔声笑问:“既然如此,那在你眼中,又是如何看待我的?”
“挺好,”苏采薇一本正经点头说道,“什么都挺好的,就是别总板着个脸,像现在这样就挺好。”
“好,”宋翊听到这话,不觉展颜,道,“我会记住这些话。只是……”他话到一半,忽觉右臂骨酸痛难忍,不觉伸手扶住,蹙起眉头。
“你的伤……”苏采薇本想上前查看,然而想起凌无非的话,一双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不知该不该扶。
“伤在骨髓,只能等它自行好转。”宋翊摇头道,“其实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我尚能自理。”
“又来了!”苏采薇沉下脸道,“总是这么逞强……”她话未说完,便瞧见宋翊唇边似有干裂,即刻起身倒了杯水递上。
宋翊见此,微微愣住。
“怎么?端不动?那我喂你。”苏采薇天真不已,直至此时都未察觉宋翊对她的用心。
宋翊受宠若惊,连忙从她手里接过杯盏,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他迟疑片刻,又看了看苏采薇的脸色,道,“我倒不要紧,你的伤怎么样了?”
“一点小伤,又要不了命。”苏采薇一摆手,大剌剌道。
“话不可这么说,”宋翊目露忧色,“小伤不治,日积月累也会落下病根。何况那穿龙棘的伤口并不浅,你不能不在意。”
“哦?”苏采薇不以为意,伸手揉着肋下伤口,想起当日宋翊为她取镖的情形,忽觉耳根发烫,当即站起身道,“是有点疼……我先回去了。”说着,便即跑了开去。
宋翊望着她略显惊慌的背影,不禁目露疑惑。
作者留言:
存稿已完结,最近休假一周狂写十五万 有个小番外,男二女二的番外还没写完 会有续作!!!女主还没闯出名号所以会有续作,书名就是女主的名号。
第149章 . 有誓两心知
因着宋翊的伤势, 四人便在宿州袁家别苑多留了些时日,等到宋翊伤愈,袁愁水还派了马车护送, 一路直驱金陵城外。下了马车后, 凌无非拱手向车夫道别, 随后便进了金陵城。城中虽早就布有鼎云堂的眼线,但到底是在鸣风堂的地界, 秦秋寒早就派人打探得一清二楚,并已告知宋、苏二人。
途中虽耽搁了些时日, 但眼下四人平安归来, 总算是有惊无险。秦秋寒将沈、凌二人唤去后堂问话,却未留意到宋、苏二人眼神、举止, 已多了些许微妙。只是寒暄了几句, 便让他们各自回房休息。
宁缨与苏采薇一向交好, 听闻她回来,早早便跑去迎接, 见她风尘仆仆的模样, 脸色亦憔悴了些许,便忙拉着她问东问西,打听这一路上发生的事。
苏采薇浑浑噩噩听着她的话,忽地像是想到何事, 回头望了一眼宋翊渐行渐远的背影, 蓦地感到一丝惆怅, 一路上的相互扶持, 从进了这间院子以后, 便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忽地生出隔阂之感。
“同是长干人, 生小不相识。”苏采薇叹了口气,道。
“什么?”宁缨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只觉一头雾水。
“没什么,回去了。”苏采薇说着,便即拉着她走开。
阳光正好,暖风微醺,后堂里的莲纹香炉上方,腾起袅袅青烟,氤氲出一片朦胧。
“其实弟子这次回来,是想禀明师父,这条路是我自己所选,不愿牵累他人。如今包括鼎云堂之内,已有太多门派想借此生事,您实在不必为了我闯下的祸,给自己和各位师弟师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凌无非道,“前些日子在宿州,阿翊已遭过一回罪,我心中已过意不去,真的不想再看见……”
“可如今并没有人怀疑到星遥身上,”秦秋寒道,“只要能找到王瀚尘,设法证明你的清白,此事就还有转机。”
“事情没那么简单。”凌无非道,“何况,我已知道自己是谁了。”
“你说什么?”秦秋寒诧异不已。
凌无非摇头一笑,握着沈星遥的手,十指紧扣:“星遥身世如此,我既选择了她,便注定要面对这一切。就算过了眼前这关,往后呢?您护得了我一回,我却不能仗着您的宽厚,总是让您来善后。既然迟早都要离开,也不必贪恋这一时的安稳。您说是吗?”
“所以,你也不肯告诉我这一路上究竟发生过什么?”秦秋寒听罢,无奈摇头,道,“总之这一次,你暂时不要离开金陵,我已打探到王瀚尘的下落,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吧。”
凌无非听完这话,迟疑半晌,方点了点头,拉着沈星遥的手,转身退出后堂。
“其实秦掌门说的也没错。”沈星遥走在院中,思索许久,忽然开口道,“这一路我也是安稳惯了,差点忘了之前你都经历过什么。如若现在有机会,能够让我证明身世,我一定会把真相说出来。”
“说不说都一样了。”凌无非坦然笑道,“你我命运已经连在一起,就算真有一日你身世暴露,被各大门派知晓,我也会在你身边,陪你面对所有难题。”
沈星遥闻言,抬眼望向远天,看着结伴飞过天空的鸟儿,露出欣然的笑意。
二人相知已久,彼此心意相同,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彼此心中所想。苏采薇那头可就不一样了。她一回到房中,便觉得头不是头,脚不是脚,不管坐着还是站着,都浑身不适,忽然便往床上一躺,一动也不肯动了。
宁缨见她如此反常,好奇凑了过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你怎么了?”
“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苏采薇抱过枕头摇了摇,又摔到一旁,懊恼说道,“疼。”
“疼?哪里疼?”宁缨紧张问道,“你受伤了?”
“不知道。”苏采薇面无表情道。
“受没受伤都不知道?”宁缨傻了眼,“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累,想睡一会儿。”苏采薇大睁着眼,直勾勾盯着房梁,道,“你先回去吧。”
宁缨越发感到古怪,却只能依言退出房门,略想了想,便即朝着玄字阁弟子房的方向走去。另一头,宋翊回到房中,一开门却看见屋内一片狼藉,书籍衣裳扔了一地,桌椅也东倒西歪,如同遭了贼一般,再往里一看,竟瞧见刘烜躺在地上,脑袋还盯着一本心法,睡得直打呼噜,便即大喝一声:“刘烜!”
“嗯?师父找来了?”刘烜睡得稀里糊涂,顶着脑袋上的心法坐起身来,左右张望一阵,瞧见宋翊后,又松弛下来,道,“你吓唬我干什么?我还以为师父找来……等会儿,你几时回来的?”
“你给我出去。”宋翊沉下脸色,指着门口道。
“凶什么?要不是怕师父找到我也不能……哎哎哎……你干嘛?”刘烜话到一半便被宋翊掐着胳膊一把拖起,打开房门扔了出去。
刘烜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对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倍感诧异,正想说些什么,一扭头却看见宁缨朝这走了过来,便即唤道:“宁师妹,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怎么跑这来了?”
“啊?”宁缨恍恍惚惚,好似有心事一般,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对刘烜说道,“宋师兄在吗?”
“在房里,怎么了?”刘烜只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是想问问……师姐的伤是怎么回事,”宁缨犹犹豫豫道,“她说她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宋翊本蹲在房中收拾杂物,一听这话,心立刻悬了起来,转身拉开房门,上前问道:“她怎么了?”
宁缨见他如此紧张的模样,更是诧异不已,心下只记得,他与苏采薇二人虽都在这间院子里长大,却几乎没什么往来,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何曾如此关心过对方的事?
“她……她就是坐在房里,脸色也不好,说自己哪哪都不舒服,还会……乱扔东西。”宁缨慢吞吞说着,目不转睛盯着宋翊的脸,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答案。
“我去看看。”宋翊并未多言,只是绕开她走出院门。
“怪事!”刘烜指着宋翊背影,对宁缨大声道,“当年苏采薇在这撒泼,他还警告我要少惹那泼妇,这这这……这怎么就……”
“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宁缨摇头,只觉头脑沉重得如同一摊浆糊。
“我去问师兄!”刘烜平日习武不上进,管起闲事来却是精神抖擞,然而到了凌无非门前,却只得到“恕不奉告”四个字,便被关在了门外。
苏采薇此刻正百无聊赖坐在房里,手里抓着一把碎纸,碾了又撕,撕了又碾,过了一会儿,又扔在了地上。她低下头,瞧着那纸团横竖觉着不顺眼,便弯腰捡了起来,走到门前,大力拉开门扇,扬手丢了出去。
那纸团在空中打了个弧线,被一只手稳稳接住。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听到宁缨的话,赶来探望的宋翊。
宋翊接过纸团,迷惑望向苏采薇。苏采薇也怔怔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方回过神来,冲他喊道:“喂!你怎么在这?”
“宁缨说你的伤又发作了,”宋翊上前两步,问道,“你不是同我说,上回的伤早就好了吗?”
“伤?我没说啊。”苏采薇只觉莫名其妙,“我就是说……我说……她去找你干什么?”
“她说,你说你身子不适,便来问我你可有受过伤。我记得那穿龙棘伤口颇深,若未痊愈,还是该多加休息……”他话到一半,拿起手里的纸团看了看,疑惑问道,“你丢这个,是对我有何不满吗?”
“我……我哪知道你会来?”苏采薇上前夺过纸团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我就随便扔扔,你不要捡,脏死了。”说着,便转身要走。
“你真的没事吗?”宋翊拦住她问道,“是谁又招惹了你,如此大动肝火?”
“没人招惹我,你话真多。”苏采薇咬着唇,别过脸道。
“不是你叫我别总是沉默寡言的吗?”宋翊越发感到不解,“怎么现在又成了我话多?”
苏采薇斜眼看他,不知怎的,越是看着便越觉来火,索性推了他一把,却忽觉肋下伤口一阵刺痛,不由弯下腰去,扶住伤口,宋翊见此情形,立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由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送回房中,找出金疮药塞给她道:“自己上药,我不方便帮你。”说着,便起身打算离开。
“你站住。”苏采薇把伤药往床沿一掼,扭头瞪了他一眼,忽地怒从心起,起身将他推出房门,又重重摔上了门。
宋翊怔怔立在门外,被她这一摔门发出的巨响震得心悸,想了一想,只得耐着性子问道:“苏采薇,你到底是怎么了?”
“要叫师姐!有没有礼貌?”苏采薇高声喝道。
宋翊听了这话,只觉百思不得其解,想着她这一路上都好好的,突然便似转了性子一般,喜怒无常,只觉不可理喻。
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敲了敲房门,然而等了很久,也没能听见回应,便只好转身离开。
到了傍晚用饭时,苏采薇仍旧躺在床上不肯动弹,宁缨没有法子,只得装好饭菜给她送了过去,到了房里,见她又不知从哪找出一堆废纸在手里又搓又揉,问她话也不答,只得放下饭菜就走,经过后院时,正遇上秦秋寒迎面而来,却因怀着心事,一声招呼都没打,闷着头便往前走。
“阿缨,你这是怎么了?”秦秋寒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好奇道。
宁缨听到这户,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迷茫望向秦秋寒,摇摇头道:“掌门……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回去吧。”秦秋寒摇头一笑,负手走开。
他来到凌无非房前,见灯还亮着,便即伸手敲响了房门。
“请进。”屋内传出凌无非的声音。
秦秋寒推门而入,见他正在俯身收拾着衣箱,摇头问道:“你还是决意要走?”
“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凌无非笑道。
“其实为师也想不通,为何王瀚尘会说那些话。”秦秋寒道,“凌兄在世时,他也算得上是忠心耿耿,怎么会……”
“附骨之疽,不提也罢。”凌无非展颜一笑,“不过他的话,也不全错。”
“哦?”秦秋寒不觉凝眉。
凌无非摇头,笑而不语。
“这趟回来,你也变了许多。”秦秋寒叹道,“白日当着星遥的面,我不便直言。可你要知道,若张素知之冤,一生不得昭雪,你在她身旁,便要背负一世恶名,人人得而诛之,你可想好了?”
“想过了。”凌无非点头道,“从猜到她身世的那天起,就已想得很明白。她是我一生所求,不论是她身世如何,也不论旁人如何置喙,我都不会离开她。”
“你对为师说实话,”秦秋寒思忖良久,方问他道,“你同她是不是已经有了……”
“是。”凌无非听出他话中之意,点头答道。
“你这孩子,怎么能……”
凌无非唇角一扬,露出平静的微笑:“其实师父您想错了。就算没有这些事,只我一人,也迟早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此话怎讲?”秦秋寒不解道。
“王瀚尘虽是胡言乱语,却也并不全是编造,若是父亲的死毫无隐情,若我的身世坦坦荡荡,这些话他也编不出来。”凌无非道,“就算没有星遥,我也总有一日要查出当年的真相,如今种种证据,无一不在说明当年天玄教一战另有隐情,父亲显然也知道些什么。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正是因为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才会为人所害。”
“可你……”
凌无非略一摇头,放下手中衣裳,走到秦秋寒跟前,忽然收敛笑意,退后两步,朝他跪下身来。
“你这是做什么?”
“无非叩谢师尊,多年教养之恩。”凌无非双手扶在地面,恭恭敬敬对他叩了三个响头,道,“徒儿自幼无母,十岁丧父。长年以来,一直仰仗师尊照拂。如今麻烦缠身,前途未卜,恐怕难尽孝道,还望师尊原谅。”
“快起来。”秦秋寒赶忙上前搀扶,身子蓦地发出一阵颤抖,口中喃喃,“我便知道……你同他一样。”
“您说的是……杨大侠?”凌无非想起秦秋寒提过的话,下意识问道。
“或许,从昆仑山上下来的女子,确有超脱凡俗之处,令你们一个个都如此……”秦秋寒摆了摆手,话音不觉哽咽,“只愿你往后的路,能再平坦些,莫要再受苦了。”
凌无非听着这话,猛然僵住,抬眼望向秦秋寒,一眼便看穿了那深藏在眸底的忧虑与惶恐,忽地便觉心下发出一阵颤动。
窗外,朗月高悬。
沈星遥与陈玉涵二人并肩走在精心打理过的园林里,伴着皎洁的月色漫步。
“你不肯说那背后的人是谁,却又说愿意帮我。”陈玉涵慨叹不已,“那我又能做什么呢?只是在这里,一直等下去吗?”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沈星遥摇头道,“许是时辰还未到吧,有些事,总有一天会有结果的。”
“可我和大哥,永远不会有结果了。”陈玉涵笑容惨淡,“他自从知道真相以后,便再也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一封书信。我每天就是站在这里,等啊等,眼里看到的,都是旁人的悲欢离合。我是有多傻?事情摆在眼前,就是不肯仔细查清前因后果,非要冲动行事……这样又有什么好?就算报了父仇,我又得到了什么呢。”
“也许你不该把自己困在这里,”沈星遥稍加思索,道,“不过,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我只问你一句,”陈玉涵转过身来,面对她站定,双目与她对视,直截了当问道,“那个幕后黑手,到底会不会遭报应?”
“我不知道。”沈星遥摇头道,“他是你我共同的仇家,我对他的痛恨,不比你浅。”
“那我就在这里,继续等下去。”陈玉涵眼含泪光,苦笑摇头。
她沉浸在伤怀中,久久不能平静,却在这时听见一阵脚步声,扭头一看,却见宋翊快步跳过院门,躲在墙后,瞧见二人后,还伸出食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二人还没看懂是怎么回事,便看见封麒一路张望着从院门外走过,似在寻人一般。
“走了。”待得封麒走远,沈星遥开口说道。
宋翊听到这话,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到院前,朝外望了一眼,随即冲二人做了个道谢的动作,方转身离开。
“他这是……怎么了?”陈玉涵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解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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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男二女二还是挺有意思的,主要是苏采薇有意思,一张小嘴叭叭叭的
第150章 . 花下一低头
苏采薇装了大半天的病患, 到了第二天,便越发感到闷得慌,便又跑出房来, 鬼使神差绕去了后院的演武场。一如往常一般, 每日晌午, 都有新入门的弟子在此操习练武。
秦秋寒也同平日一样,坐在一旁观看演练。他瞥见苏采薇走进演武场, 自己端了张凳子坐在角落,单手托腮呆呆望向场中, 神情若有所思, 只觉得异常古怪,便多看了两眼。等到演练结束, 临近正午, 见她仍旧呆呆坐着, 便站起身来,朝她走了过去。
“听阿缨说, 你受伤了?”秦秋寒走到她跟前站定, 关切问道,“可好些了?”
“掌门?”苏采薇闻声抬眼,神思仍旧游离天外,根本没听清他问了什么。
“你同阿缨两个, 怎么都是这副模样?”秦秋寒不解道, “魂不守舍, 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苏采薇茫然摇头, 木然站起身来, 挠了挠发痒的后腰, 正待说话, 却听得隔壁小院传来对话声,一扭头却瞧见宋翊正拽着刘烜的胳膊往玄字阁正殿方向走去。刘烜功夫不深,虽极力反抗,却还是免不了被拖拽前行,没走几步便一个趔趄。
“师弟,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只要你别告诉师父,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刘烜下辈子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恩情。”刘烜一面被拖着往前走,一面仍不忘求饶。
“你自己数数,从前我帮你瞒过多少回?”宋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回回被师父发现,挨训的也都是我,你还有没有点良心?要真觉得自己办不到,现在就去向师父明说,别再拖我下水。”
“不是,这不行啊,”刘烜抵力顽抗,四处张望着,试图寻找救兵,却瞥见了站在秦秋寒身旁的苏采薇,当即眼前一亮,朝演武场这头指来,大喊一声,“苏采薇!”
宋翊闻言,脚步一滞,当即扭头望向演武场中,见着苏采薇,不由愣住。刘烜也趁机挣脱他的手,转身便走,却被他一手扣在肩头,又拽了回来。
“这是怎么了?”秦秋寒蹙眉问道。
“没事的,掌门。”刘烜立刻摆处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就是有些意见不和,惊扰了掌门,还请莫要见怪。”
宋翊扭头望他,眼中尽是鄙夷。
“干什么呢?”苏采薇歪过身子,朝门洞外望去。
“你的伤好了?”宋翊凝眉问道,眼色尽显担忧。
“出来透个气,用你管?”苏采薇白了他一眼,道。
“果然,师弟你说的没错,就是不能招惹她。”刘烜故作痛心之状,“脾气还是那么大,就是个泼妇。”
“你说什么?”苏采薇同宋翊二人几乎同时开口,望向刘烜。
“我说什么了?难道不是你说的吗?”刘烜望着宋翊,满脸无辜道。
宋翊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分明是三年前警告刘烜的话,却被添油加醋,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他无法否认,又不敢承认,眼看着苏采薇的脸色越发难看,竟不知该怎么说才能熄灭她的火气。
“姓宋的,真有你的。”苏采薇指着宋翊,脸色越发阴沉,“你到底说没说过这话?”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宋翊认真说道,“那已经是……”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瞧见苏采薇从兵器架上的一把木刀,朝他劈了下去。宋翊见状,连忙侧身躲闪,扭头却瞧见刘烜一溜烟跑远,忽地便明白过来他是何用意,当场勃然色变,正待将他追回,却被苏采薇一把拉了回来。
“说,怎么回事?”苏采薇将木刀架在他项上,将他逼至墙角,道,“老娘在宿州拼死拼活救你,就换来你骂我一声‘泼妇’?”
宋翊一时语塞,思索良久,方认真说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更何况我也没说过你是……”
“三年前也不行!”苏采薇心中恼怒,打断他的话道,“你个王八蛋!”说着,举刀便要劈下,却忽地感到一阵委屈,当即扔了木刀,头也不回走开。
宋翊怔怔看着她走远,神情渐渐怅然。
秦秋寒瞧着此景,不禁摇了摇头。
苏采薇回到房中,又像昨日一般躺在床上,再也不愿动弹,想起在宿州的那些经历,便觉头脑胀痛,仿佛撕裂一般。
午间,宁缨端了饭菜打算给她送去,走在回廊里,却突然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托盘。宁缨不由愣住,回头一看,却见宋翊站在眼前,朝她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阴沉,骤急的风吹打着半开的窗扇,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苏采薇抱着枕头躺在床上,麻木地望着角落,任由狂风卷入屋内,将桌案上的物事吹得东倒西歪,也不愿回头多看一眼。
她听见敲门声响,便随口说了声“进来”,话音慵懒散漫,半点提不起精神。她两眼空洞,盯着墙角,面无表情说道,“阿缨,我就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一面说着,一面扭头朝门口望去,却忽地愣住。
只因她瞧见,站在屋子正中,手里端着饭菜的,并不是宁缨,而是宋翊。
她正想说话,却忽地听到一声雷响,本能耸了耸肩。
宋翊放下饭菜,走到床边坐下,见她板着脸不肯说话,低头叹了口气,道:“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苏采薇翻着白眼,避开他的目光。
“是我口无遮拦,惹恼了你。”宋翊叹道,“当年你追打刘烜,迁怒于我,我看他总是惹祸,才会说那些话。”
“我还以为你只是话少,原来都是在背地里说。”苏采薇撅起嘴,小声嘀咕道。
“仅此一回,没别的了。”宋翊坦诚道。
“鬼才信你。”苏采薇抱着枕头,背过身去。
“我有话对你说。”宋翊伸手扣在她肩头,将她身子扳了过来,面对着自己,正视她双目,道,“采薇,我……”
好巧不巧,门外又响起一声惊雷,声音比刚才那一声还要响亮。宋翊话到嘴边,被这惊雷打断,不禁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只见眼前骤雨如注,急急密密砸在地面,炸起无数水花。
他的思绪被这雷雨声搅扰,想了好一会儿,方回转过来,再次正视她道:“我是想说,你愿不愿意……”
“轰”的一声,一道闪电劈在门外老树树顶,炸断一截细细的枝条,被风卷落在地,打了个旋儿,又滑去了角落,消失不见。
苏采薇木然眨了眨眼,指了指窗外:“那个……好像挺危险的?你上回的骨伤好全了没?还会疼吗?”
“我没事。”宋翊略一蹙眉,想着自己两度问话都被打断,只疑心是不是老天有意想要阻止他开口。正想着,天空便又响起了雷声。这一声雷滚滚而动,响了好半天才停下。
“今天怎么回事……”苏采薇翻身下榻,走到窗边,朝外探了探头,看着迅疾的雨点稀里哗啦砸在地上,又把脑袋缩了回来,回头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宋翊走到她跟前,刚要开口,又听得雷声响起。这反反复复的声响,令他顿时失去了耐心,索性一把揽过苏采薇腰身,低头吻上她的唇。
作者留言:
讲真小师弟表白还是比较利索的,没那么多迂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