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 危楼风细细
从沂州东出城后便是莒县, 过了莒县便是怀仁县,往海州方向行去,还有个东海县。沈星遥不曾到过这几处, 对地形并不熟悉, 难免走了许多弯路, 过了两日才到达东海县外。
这日午间,刚进县城便瞧见大街上的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有人在闹市设擂, 擂旁还贴了张为剿灭山贼而招揽义士的榜额。擂下聚满了当地的居民, 一个个俱是义愤填膺之状,大声咒骂着山贼。
台上那位被称作田员外的中年男子走到正中, 伸手示意众人安静, 随即说道:“各位百姓都知道, 飞龙寨占山为王,拦路劫财、欺男霸女, 长久以来, 诸位乡民深受其扰,苦不堪言。偏偏官府明知此事,却不作为。
我田某人实在不忍看到各位妻离子散,故在此张榜, 愿以重金邀请路过的江湖义士, 替我等剿灭山贼, 找回那些失踪的女子孩童, 还我东海县百姓一片净土。”
他慷慨陈词, 大意也不过就是把榜上的内容又念了一遍。东海县是县城, 大多百姓都不怎么识字, 看一百遍榜额也不如听这位田员外说一遍。榜上还写道,凡有义士加入,无论成功与否,每人可领三两黄金。
若放在一年前,穷困潦倒的沈星遥,必然要上擂试一试,好给自己赚些盘缠。可如今她一心追踪凌无非的下落,加上这位少侠对她全心全意,不设防备,落魄至此也不忘把身上所剩的银钱都交给她,榜上的三两赏金,也就是三十贯铜钱,还不及她腰间银囊里的三成,实在不必为此耽误了时辰。
因此看完榜单,她便转身打算离开,却在这时听到身后传来凄惨的哭声。
“我苦命的女儿哟……”一名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老夫哭倒在地上,指着县城门的方向哭喊道,“杀千刀的飞龙寨……还我翠儿……我的翠儿啊……”
“费大娘,您别伤心了,”站在那老妇身旁的一名黄衫少女不忍见她伤心,俯身将她搀扶起来,道,“您要相信田员外与田公子,他们一定会把翠儿找回来的。”
“可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我家翠儿说不定已经……”老妇说到此处,哭声越发惨烈。
“可不?那常家媳妇三个月没找回儿子,都上吊了。”不远处,一名小伙直摇头道,“孩子才生下五天就被偷走,换谁不等发疯?真是可怜呐……”
沈星遥听见这话,不禁蹙起眉头。
山贼掳掠妇女,的确常有耳闻,可为什么要抓男婴?难不成是为了养成小山贼,一起打家劫舍吗?眼下正是五月,往前推三个月,恰好是二月,与天玄教掳掠的男童生辰相近,而竹西亭等人,又刚好在附近一带活动。
想到此处,她心下浮起一丝疑虑,便走到几人身旁,随口问了一声:“那孩子是二月生的?”
“可不?”擂下围观人群众多,那小伙也没瞧清是谁发问,顺着她的话便答道,“不知是十八还是十九……哎?听说郝家那个失踪的儿子,也是二月十九的生辰,还真是巧啊!”
沈星遥眉心一紧,当即朝擂上望去。
世上哪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若真是那飞龙寨劫走女子和孩子,多半便同当初宿松县那个独眼男人一样,背地里与天玄教门人有所勾结,自己若是顺着这条线索向下搜寻,顺藤摸瓜,是否便能追上凌无非的踪迹?
想到此处,她微微挽起袖口,当即纵步飞身上擂,落在台前。
众人瞧见此景,当下一片哗然。
坐在擂台西侧木桌后的一名青年也抬起头来,目光正与她对视,不禁愣住。
山野小镇,这般如谪仙似的美貌女子,还真是难得一见,众人之所以惊叹,除却感慨她这飘然清逸的轻功身法,更多还是因为她的容貌。
在她之前,已有两人在台前登记,一个拿着两把杀猪刀,显然是本地的屠户;另一人则是名尖嘴猴腮的矮小男人,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瞟,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怎么还有个女的?”瘦小个子斜眼瞥她,轻蔑说道,“还真是什么人都有,看来这三两黄金,诱惑可真不小啊。”
“长这么好看,缺钱怎么不去怡凤楼啊?这样好的相貌,一晚得值多少缠头!”屠户轻佻笑道,“别一会儿被打趴下,哭哭啼啼的,多不好看呐?”
沈星遥听到这话,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并不答话。
依照田员外定的规矩,应招当满十人方需开擂比武选拔,不满十人,则直接入选。那小个子瞧着沈星遥,颇为不服,上来便想把她掀开。然而沈星遥此等身手,下盘之稳,岂能容他动摇?可这小子显然就是冲着赏金上台浑水摸鱼的,哪有这眼力见?见她不动,双手一齐扒拉过去,当场便被她掀翻在地,后脑勺重重撞在地面,差点昏死过去。
一旁的屠户见了,当即吓得退开一步,见沈星遥扭头朝他望来,连忙冲田家人摆摆手,口中念叨着“我不去了……不去了……”,转身一溜烟跑走。瘦小个子也跟在他身后爬了起来,连滚带爬跑远。
“这……”木桌后的青年看了看二人,无奈望向田员外,道,“父亲,您看这……”
“女侠好身手。”田员外上前对沈星遥一拱手,道,“请教尊姓大名?”
“我叫……张静。”沈星遥略一思索,不愿太过招摇,便用生母姓氏随口编了个假名。
“原来是张女侠。”田员外恭谦施礼,伸手指向后台,道,“请。”
东海县往来行客稀少,本地多是乡民,虽痛恨飞龙寨的贼匪,敢于应招剿匪之人,终究稀少。不过像沈星遥这样武功高强的侠客,虽只一人,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个,田员外摆擂遇上她,已然知足了。
田员外名田润,同来摆擂招募的青年,是他的独子田默阳。他们将下人留在擂上继续招募,随即便命车马将沈星遥接去府中,设宴款待,并将东海县与飞龙寨的恩恩怨怨娓娓道来。
飞龙寨在东海县的西南方向,寨主叫做史大飞,寨子里还有个二当家,姓罗明奎,这二人在两年前来到此地,占山为王,但凡有行商打此经过,都得脱一层皮才能离开。尤其从前年开始,县内妇女孩童陆续失踪,种种证据都指向这飞龙寨。官府也象征般上门搜过,由于没找着人,便再未管过此类案件,一个个尸位素餐,无所作为。田润作为当地富户,着实看不过眼,便自掏腰包招揽义士,打算为当地百姓讨个公道。
“明着上门要人,肯定不妥。”沈星遥听完田家父子叙述,摇头说道,“他们抓走那么多人,挟持作人质倒还是小事,就怕一心拼个鱼死网破,伤人性命。”
“不知张女侠有何见教?”田润认真请教。
“您给我指个方向,等到入夜,我便去看看。”沈星遥道,“最好是能不惊动他们,先把人给带回来。剩下的账,等后边些再清算也不迟。”
“那就多谢张女侠。”田润感激不已,当即起身向她弯腰行礼道,“田某人替东海县的百姓,谢过张女侠……”
“不必客气。”沈星遥上前将他扶起,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来人!”田润转身冲管家示意,“把黄金拿来。”
管家闻言便要走开。沈星遥见了,立刻唤住他道:“且慢!”
她叫住管家,方回转身来,对田润说道:“我本也不是为了赏金,田员外不必与我客气。毕竟……我也不能确保一定就能救回那些姑娘和孩子。”
“女侠大仁大义,叫人钦佩。”田默阳道,“可是,那些金子也是家父的心意,还请女侠收下。”
“那也要等办妥此事再收。”沈星遥道,“还请员外和公子替我指个方位。”
她在厅中等了片刻,便见田默阳走了进来,将一张羊皮纸递给她。沈星遥接过羊皮纸,见上边画着东海县的地图,西南角还标注着飞龙寨的方位,便即收起,道:“多谢田公子。”言罢,便要转身离开。
“张女侠。”田默阳唤住她道,“不是说等入夜再探吗?眼下还不到未时,女侠这就要出发吗?”
“我得先探探路。”沈星遥淡淡道,“此时动身,刚刚好。”
“张女侠初来乍到,对东海县还不熟悉,”田默阳上前道,“不如由在下带路,领姑娘先到城里四处看看?”
“田公子腿脚如何?”沈星遥瞥了一眼田默阳,见他一副文弱打扮,摇摇头道,“恐怕,你跟不上我的脚程。”
“这……”田默阳一时语塞。
“只要有图纸在,我便能找到去山寨的路。”沈星遥道,“若是带上田公子你,真动起手来,我还得顾及公子的安危,反而不方便。”她一向直接,尽管话已尽量委婉,却依旧说得直白。
田默阳略一思索,道:“我只是想说,狡兔三窟,若是夜探未能寻得失踪人等,只能说明那帮贼匪太过狡猾,还请姑娘不要放弃寻找。”
“公子这是何意?”沈星遥道。
“姑娘莫要忘了,官府也曾去飞龙寨寻过,并未找到那些女子和孩子。”田默阳眼色深邃,似有心事。
“我会想办法。”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走远。
田默阳立于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眉心缓缓蹙紧。
沈星遥顺着地图所指的方向,找到飞龙寨的时候,才刚过申时,天也大亮着。她以树林遮掩,绕着寨子打探一圈,除了看见一些进进出出小喽啰讨论吃吃喝喝以及何时有行商路过,便再未听到其他消息。
黄昏渐至,寨子外围守卫的喽啰也逐渐增多。沈星遥绕过这些虾兵蟹将,轻而易举便潜入寨中,路过一面围墙前,正从门里瞥见几个山贼坐在大院中用饭,大口喝酒吃肉。
沈星遥想了想,便即翻上墙头,借着围墙前边一棵老树枝叶遮挡身形,观察着几人动静。
第132章 . 不与龙虎争
围坐在桌前的共有五人, 其中一名胡子拉碴的壮汉头顶发髻上顶着一窝草冠,显然就是飞龙寨的寨主,史大飞。坐在他身旁的, 被其他几人唤作“二当家”的魁梧男子, 便是罗奎无疑。
“寨主, ”酒桌上的一名精瘦男人道,“我今日去东海县打听消息, 那个田润果然摆了擂台招募义士,要找咱们飞龙寨的麻烦。”
“他招着了吗?”罗奎问道。
“招着了, 是位女侠, 瞧着身手不错。”精瘦男人点头道。
“女侠?就她一个人?”史大飞嗤笑道,“这就想灭了咱们山寨?想屁呢!”
“就一个人?”罗奎满饮一大碗酒, 掼下碗道, “又为了啥事?”
“还能有啥事?不就是上回诬赖咱们烧杀抢虐, 拐卖女人孩子嘛?”精瘦汉子朝地上呸了一口,一面端起坛子倒酒, 一面说道, “咱就是说,这事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也就是二当家胡乱吹了一嗓子,他们也不能说这真的就是咱们干的呀!”
“照我说,二弟你这事办的就不对。”史大飞冲罗奎道, “东海县里丢了女人孩子, 又关咱们什么事?也不能他们瞎说啥, 咱们就认啥不是?你说, 咱们飞龙寨是不是有‘三不干’?不杀人、不抢女人、不上官府找茬, 这一折腾, 咱不就破了誓言吗?”
“大哥你是不是傻了?”罗奎瞪大眼道, “我那是承认了吗?我那就是吓唬他们,说他们要是再诬赖咱们抢女人,咱就真去抢几个!谁承认了?官府来这都没搜到人,那姓田还在那搅混水。叫老子说,就是就是田家人搬弄是非,搞不好,他们官商勾结,贩卖人口,想拿咱们兄弟几个顶罪!”
“奶奶的,”史大飞啐了一口,骂道,“那姓田的脑子不好使,非得冤枉咱们,要我看,咱不干白不干,明天老子就去衙门里把那县丞的闺女给抢来,就算是干押着啥也不干,也要找他们一回晦气,真他娘的贱种,把咱们当什么了?”
“就是!”精瘦男子道,“他们瞧不上咱们,弄不好,根本就没人失踪,就是找个由头,非要灭了咱飞龙寨!”
“怕什么?他们才几个人?”史大飞颇为不屑道,“就凭一个小姑娘,还能弄死咱们?等她来了,咱们索性就把她给拿下,再去找那姓田的要钱!”
沈星遥听完这些话,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几个土匪,怎么瞧着都不像武功高强之人,显然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可若他们所言为真,那些失踪的人口,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思前想后,见这山寨内还有好几间院子,便沿着围墙绕到院内,避开寨中人手,挨个搜寻查看,别说被拐的女人和孩子,就连家眷也只有老弱病残。
敢情这寨子里的男人,个个都是光棍。
她搜完内院,想着方才几个贼匪的对话,越发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便又回到前院查看,只见史大飞把酒碗往地上一摔,指着那精瘦男子道:“气死老子了,毕明,你明天就给我去东海县看看,看那姓田的到底找了个什么活神仙,到底是不是真要整死咱们。”
“就一个女人,你怕啥?”罗奎不解起身。
“二弟,你不会不知道吧?”史大飞道,“最近江湖上都在传,有个叫什么‘天玄教’的玩意儿,当年被那些名门正派联手灭了,最近又冒了出来,还有个什么妖女……”
“啥妖女啊,不是听说是个男的吗?”罗奎说道。
史大飞说着这话,又坐回凳子上,抚胸长舒一口气,却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原来你们也知道天玄教?”
“他娘的,谁啊!”史大飞当场跳了起来。
围坐在酒桌旁的几人齐刷刷站了起来,一齐朝发出声音的角落望去,只见一名穿着丁香色衣衫的陌生少女从墙后阴影下走出,正是沈星遥。
她身量高挑,姿容明艳,莫说东海县是小城,便是美人遍地的金陵,也少有她这般出尘姿色的女子,加上这一寨子男人都是光棍,突然瞧见这么一人,一时都看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奶奶的……仙女下凡?”史大飞张大了嘴。
“你你你……你该不会就是那个田润找来的义士……”毕明吓得话都说不流畅,指着沈星遥,连连后退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并不否认。
“看招!”史大飞缓过劲来,立刻抄起一把刀,朝她扔了过来。
沈星遥微微侧身,轻而易举躲了过去,不禁嗤笑出声:“就这啊?”
“你别跑,我喊弟兄来!”史大飞说完便扯着嗓子嚎道,“弟兄们都给我过来!有人闯山寨啦!”
一众山贼听见喊声,一时之间都聚了过来。其中有个身材瘦小的,本来还站在墙角方便,一听史大飞唤人,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提着裤子便颠颠跑了过来。
“把她给我拿下!”史大飞指着沈星遥,道。
一众山贼听到命令,当即掏出各式兵器涌了上来,这些人大多没有正儿八经练过武,虽然人多,却不堪一击。沈星遥连手都没抬,只是在人群中绕了几绕,踢了几脚,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些人打趴在地。
史大飞见势不对,当下张开双臂,示意众匪退后,从罗奎手里接过一把刀,摆开架势,似要亲自下场斗上一斗。
“别费力气了,你不是我的对手。”沈星遥淡淡道,“我也没打算对你们如何,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你小看老子?”史大飞说着,提刀便劈了过来。他倒是正经习过武的架子,身手还算灵活,加上个子高大,身材魁梧,挥起刀来,还真有那么几分架势。然而沈星遥不仅在琼山派同辈师姐妹中战无敌手,便是下山之后,也甚少遇见过能胜过她的人,加上这几年的历练,武功早非常人可比,这等寂寂无名的小角色,若她真有心交手,不出两招便能制服。
可她似乎是有意给史大飞留有颜面,只用了两成不到的功夫,同他斗了好几个回合,才劈手夺下刀来,反手架上他脖颈,喝问道:“还打不打?”
“你放开我大哥!”罗奎上前一步道,“我来跟你打!”
“奶奶的,还讲不讲道理?”史大飞两眼一横,“老子没抢人!你他娘的到底哪来的外乡人?就敢来我寨子里大闹?信不信老子我……”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沈星遥瞪了他一眼,道,“没长眼睛是吗?谁先动手的自己心里没数?我说我要问你话!听得见吗?”
“你他娘的,问话就问话,押着老子算什么?”史大飞将脖子往刀刃方向一歪,冲她骂道,“来呀来呀,老子就这一条命,你砍就是了,真当老子怕你?”
沈星遥见这大老粗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模样,一看便来气,当下送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提膝往他□□一踢。史大飞吃痛,当即捂着□□摔在地上,翻滚着连连喊疼。
“我没用力,不会死的。”沈星遥将刀指着他眉心,道,“既然没有做过那些事,何必如此心虚,一见我便大打出手?”
“奶奶的,你不是来灭我寨子的吗?”史大飞骂道,“老子不出手,难道由着你捣乱?”
“我干什么了?”沈星遥道,“在你叫人出手之前,我有动过你们一根手指头吗?”
史大飞眼珠一瞪:“你他娘的……”
“老大,她真没动过手……”毕明小声提醒。
史大飞一听这话,当即闭上了嘴。
沈星遥白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给我听清楚,现在我问你们几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我,如果东海县人口失踪之事并非你们所为,我自会帮你们澄清,还你们公道。但若你们有所隐瞒,敷衍了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问问问,问什么?”史大飞翻着白眼道,“问一百遍我也不知道那些失踪的姑娘在哪,你一刀杀了我得了!”
“东海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失踪的?那些男孩的生辰,是不是都在同一天?”沈星遥问道。
“你放开我大哥,我就告诉你。”罗奎上前一步,道。
“你先说,说完我就放人。”沈星遥道。
“你收了田润的黄金,我们凭什么信你?”一名小贼兵壮着胆子问道。
“没得商量。”沈星遥将手里的刀又向前递了几分,沉声喝道,“说还是不说?”
“告诉你又怎样?”史大飞依旧嘴硬,“也就半年不到的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男孩的生辰呢?”沈星遥道。
“这我哪知道?老子又不是神仙。”史大飞吹着口哨别过脸去。
“那么,一开始说这件事与飞龙寨有关的,又是什么人?”沈星遥道,“是田员外?”
“不是!是那个常什么……”史大飞抠了抠脑袋,道,“好像他家是丢了个儿子,媳妇也上吊了,不知怎么的,就传成咱们飞龙寨拐人了。真他娘的是个傻子,老子抓婴儿来干什么?又不能炖汤!抢他媳妇还差不多……”
“你们不是说不抢女人吗?”沈星遥喝问道。
“老子过过嘴瘾还不行吗?”史大飞瞪着她道,“要不是你这么厉害,老子连你也抢了……哎呦!”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星遥狠狠踹了一脚,发出一声叫唤。
“你别动我大哥!”罗奎说着便冲了上来,却被沈星遥一眼瞪了回去。
“田家是何时开始插手此事的?”沈星遥又问。
“那个姓田的不是有个儿子吗?他和城里一个姓梁的丫头定了亲,”罗奎说道,“梁家隔壁有个姓费的寡妇,有个十六岁的闺女,同姓梁的丫头相熟,后来那闺女没了音信,姓梁的就去找田家,添油加醋不知道说了什么,跟着那姓田的就去了衙门。不知使了钱财还是什么手段,逼得那个成日在衙门打盹的县丞带人来搜我们飞龙寨。”
“他们既然什么也没搜到,为何还认定是你们绑了人?”沈星遥问道。
“那是咱们二当家说了气话,要去绑那县丞的女儿。”又一名贼兵开口。
沈星遥沉默片刻,收回了指着史大飞的刀。史大飞见状立刻爬了起来,退后几步对沈星遥骂道:“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受过闲气,你他娘的有本事就别走!”说着,击掌三下,冲手下们喊道,“摆阵!”
小贼兵们一听,立刻在沈星遥周身围了几大圈,却不靠近,一个个挥舞着兵器,绕圈行走,便走边喊,发出叽叽喳喳的噪声。沈星遥起初并未当回事,然而过了一会儿便被吵得头疼,眼前也开始发花,于是伸手在听会穴上按了两下,令听觉暂闭,随即飞身跃起,双掌齐出,迫得当中一人错步疾退。
她撕开阵法一角,当即翻身跃出人群,一把揪起史大飞衣襟,喝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女侠!”罗奎见她眼里迸出杀意,连忙上前拦阻道,“是咱们哥几个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高抬贵手,别同他一般见识。那些失踪的女人和孩子,当真和飞龙寨没有关系,还请女侠明察!”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怎么还像做贼心虚似的?”沈星遥冷哼一声,当即将史大飞两条胳膊反扣在后,道,“不如你就同我去东海县,同那些乡民对质,看看到底是谁说谎?”
“别啊女侠!”罗奎一个趔趄,险些朝她跪下,他想了想,索性上前张开双臂,拦住沈星遥去路,道,“女侠,不瞒您说,田润找人骚扰咱们寨子,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我大哥也是因为这事遇得太多,才会这么冲动。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他一回吧。”
“对啊,那姓田的哪里真会秉公调查?要真是讲公道的话,也不会无缘无故栽赃咱们飞龙寨啊。”毕明说道。
“就是,这是咱们没落到他手里,您要真是把人带去田家,咱大哥还有活路吗?”另一贼兵小声说道。
沈星遥听罢,略一思索,缓缓松开了钳制史大飞的手。史大飞颇为不甘,还想同她再比高下,然而不等上前,便被罗奎拦腰拖了回去:“大哥!大哥你别冲动……”
“奶奶的,你他娘的,到底想怎样!”史大飞把脖子一横,冲沈星遥吹胡子瞪眼道。
“你们刚才的意思是说,田员外父子栽赃陷害你们?”沈星遥眉心微蹙,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你们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合用?田家给你赏金,你当然帮他们说话。”史大飞恨恨道。
沈星遥不言,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面值五十贯的飞钱在几人眼前展开,又拿起腰间沉甸甸的银囊,在几人眼前晃了晃,随后又收了起来,对史大飞道:“史寨主觉得,我现在很需要那三两赏金吗?”
“那……那你想怎样?”史大飞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道。
“既然都到了这儿,当然要把事情查清楚再走。”沈星遥道,“你们怎么看?”
“大哥,”毕明凑到史大飞耳边,小声说道,“她说得有道理。从前没这档子事的时候,咱们手头有了钱,还能去县城里买米买菜。现在他们一见咱们都躲着,屯粮都得绕路去别处,不方便呐。”
“就是,”另一名贼兵点头附和道,“听说祁州那头有大官沿河北道一路南下巡查防务,这万一要是朝廷出了手,可不得……”
“想怎么样都好,自己想清楚。”沈星遥说着,便待转身走开。
“女侠,留步!”罗奎连忙喊道。
第133章 . 旧梦知何处
沈星遥回到东海县时, 已然过了戌时。她并未立刻回到田家报信,而是一路打听,找去了那位白日在擂下痛哭的费姓老妇家中。到了门外, 只听得屋内传出一阵阵哭声, 透过窗隙朝内一看, 只瞧见白日那个站在老妇身旁的粉衣少女正陪着费大娘坐在桌旁,柔声劝慰着哭泣的老妇。
“费大娘, 您总是这样哭也不好。要是哭伤了身子,等翠儿回来看见了也会心疼的。”粉衣少女道。
“可翠儿她……还能回来吗?”费大娘说着, 抽噎声越发响亮, 好似已喘不过气来一般。
粉衣少女连忙在她后背拍了拍,道:“一定会没事的。白日田家张榜, 不是招揽了一位女侠吗?我听默阳说, 那位张女侠已经去了飞龙寨, 想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可是……可是上回官府带了那么多人去,不也什么都没搜到吗?”费大娘一面抹着眼泪, 一面说道, “我那苦命的翠儿……就算真能回来……也早该被山贼糟蹋了……”说着这话,她哭得越发伤心,捶胸顿足,几乎发狂。
“大娘……大娘您别这样。”少女被她说得眼角泛红, 不觉抹了把眼泪, 道, “也不能这么说呀, 万一……”
“傻孩子, 我说翠儿呢, 你怎么也哭了?”费大娘挽着她的手, 泪眼涟涟道,“你说,田公子给了你消息,他是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他不会骗我的……”
“谁说他不骗你?田员外要退婚,他不也没告诉你吗?”费大娘道。
“大娘……”
“你同我家翠儿一样,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费大娘抹了一把眼泪,道,“丫头啊,你可听我一句劝,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好的时候,便说话哄着你,真遇上什么事,跑得可比谁都快。”
“他不是这样的人,”少女摇摇头道,“田叔叔虽想退婚,可默阳还是没答应啊。我相信他,这件事,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早就定好的婚事,却一拖再拖,这算什么交代。”费大娘道,“丫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就在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同太安坊的桂家丫头拉拉扯扯,你可得留个心眼。”
“大娘!”少女看了看费大娘,摇了摇头,口气似有嗔怪之意。她拍了拍费大娘的手背,站起身道:“大娘您先别急,我再去找默阳问问,看看那位张女侠有没有回来。”说着,便即拿起灯笼,推门走出屋子。
沈星遥伏在房顶,静静看着她走远,等她走到街角,方动身跟上。
少女提着灯笼,找去田家宅院外,却未走正门,而是绕到后方,敲开一扇小木门,同守门的小厮交代了几句,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田默阳穿过庭院,朝她走来。
“嬿婉。”田默阳见到她,立刻加快脚步,到她跟前停下,道,“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张女侠回来了吗?”梁嬿婉道,“我看费大娘实在哭得伤心,就想来问问,看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田默阳摇头道,“此事恐怕有些棘手,我看……你还是先哄大娘睡下吧。”
“怎么会这样呢……照理来说,官府明着找人,他们是可以把那些姑娘和孩子藏起来。可张女侠是暗中探寻,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呢?”梁嬿婉目露焦灼。
“你先别急,一定会有消息的。”田默阳安抚她道,“或许……或许张女侠已经找到那些姑娘了,只是在想办法把人带出来,又或许……”
“这么猜测也不是办法。”梁嬿婉叹道,“也许是我心急了。”
“你只是心善而已。”田默阳伸手扶在她肩头,道,“你还是先回去吧,若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这就赶我走了?是怕被员外看见吗?”梁嬿婉微愠道。
“你想多了……”
“怎么又是我想多了?难道不是员外他见我家道中落,便想退了这门婚事吗?”梁嬿婉委屈说道,“若是没有这档子事,今年年初我就该嫁过来了。可你一拖再拖……这婚到底是要退,还是不退?”
“嬿婉,你听我说……”田默阳拉过她的手,道,“我只是……”
“你身子不好,我也想早点过来照顾你啊。”梁嬿婉两眼含泪,道,“哪里知道,员外他……”
“我的病都快好了,你别胡思乱想。”田默阳道。
“不说了。”梁嬿婉推开他的手,道,“一会儿被人看见传了话去,员外又该以我不检点为由,上门退婚了。”说着,便即转身,匆匆离开。
沈星遥蹲坐树顶,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田默阳,偏巧他大半个身子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下,脸色神情都看不分明。她稍加思索后,转身飞身下树,并未惊动任何人。
翌日一早,她来到田府大门前,门前的仆役一看见她,便立刻转入院中,一路高喊着:“员外!公子!张女侠回来啦!”
那家仆的叫喊声,将院中忙活的仆从都吸引了过来。田家父子闻讯,也很快迎出门来,见她一个人回来,不禁愣了一愣。
“还没找到人吗?”田默阳上前一步,关切问道。
“抱歉,恐怕还需费些时日。”沈星遥道,“今日我来,是想问问员外与公子,东海县内到目前为止,一共失踪了多少人?二位可有名单在手?”
“姑娘要这个做什么?”田默阳略一蹙眉。
“等把人找到,还需清点人数,才能确保没有遗漏。”沈星遥道。
“那姑娘恐怕得再等一天。”田默阳道,“之前来过家里的那些乡民,零零散散,我们手里并无具体名单,只能现在挨家挨户统计。”
“官府也没有吗?”沈星遥蹙眉问道。
“上回我去官府告诉,只是以费家大娘的案子上告。”田润说道,“具体名单,的确不曾统计过。”
“也罢。”沈星遥点头,道,“那我能不能与二位同去那些人家看看?”
“当然可以。”田员外点头,道,“我这就派人去安排。”说着,便即将管家唤来,交代了几句,转身走开。
“姑娘昨日夜探山寨,可有收获?”田默阳走上前来,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与田公子所料一般,寨子里并没有那些失踪人口。”
“狡兔三窟,飞龙寨必定另有驻地藏匿这些人口。”田默阳道。
“可我跟踪过他们,并未发现异常。”沈星遥道,“敢问田公子,到目前为止,最后一个失踪的是何人?失踪了多久?”
“似乎是城东鲍家的儿子,”田默阳略一思索,答道,“已有半月不见踪迹。”
沈星遥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昨晚梁嬿婉的话,仔细打量了一番田默阳,只觉他面颊泛着苍白,似有病容,便随口问道:“田公子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旧疾缠身,让姑娘见笑了。”田默阳笑了笑,道。
“可昨日见到公子,气色比今日可好些。”沈星遥道。
“我胎里带病,时不时便会发作。”田默阳说着,便即转过身去,道,“我身子不适,一会儿便不同张女侠同行了,父亲自会派人陪同前往,还请张女侠稍后。”言罢,便即走了开去。
第134章 . 江海一浮舟
沈星遥不言, 双手环臂,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他的背影, 只隐隐感到一丝怪异, 却又说不上是为何。没过多久, 便见田润与管家回转而来。管家拿着一卷空册与笔墨,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星遥略一颔首, 便与管家一同出了田府大门,花了大半日的工夫, 挨家挨户问询, 直到傍晚方将名单统完,除去姓名, 生辰, 还有失踪的时间, 通通记录在册。沈星遥拿着名册,走在管家身后, 一页页翻阅, 忽然蹙起眉来。
只因她看见,册子第二页写着一个叫做桂秀莲的十七岁女子,失踪日期就在三日之前,比今日田默阳告诉她的那个叫做鲍余的四岁男童, 失踪时辰还要晚十日。也就是说, 这个桂秀莲, 才是迄今为止的最后一个失踪人口。
“今日走访, 一共找到十三户人家, ”管家说道, “九个女子, 三个孩子。不过老朽有一点不明白,张女侠是如何留意到这些人的生辰的?”
“随口问问,管家不必挂心。”沈星遥看向手中名册,忽然一蹙眉,道,“田管家,我们方才去的这位桂姑娘的家,是不是就在太安坊?”
“没错,怎么了?”管家不解其意,扭头问道。
“我再去飞龙寨看看,您先回去吧。”沈星遥说着,将手中名册卷起揣入怀中,转身便走,径自奔去费大娘家中,见她正在屋前打扫收拾,便隔着院口的木栅栏,朝她招了招手。
“张女侠?”费大娘面露喜色,连忙上前开门,道,“不是白日才来过一回吗?可是有我家翠儿的消息了?”
“这倒没有。”沈星遥略一沉默,道,“只是今日走访县里人家,听说有位姓桂的姑娘失踪了,而您又刚好见过她。”
“你说的,可是太安坊的秀莲?”费大娘摇摇头道,“那你可问错人啦,这事儿啊,没准田公子比我清楚呢。”
“您说的是田公子曾见过她?”沈星遥佯装不知,摆出一副若有所悟的模样,“那是几时的事?”
“好像……是在十三。”费大娘略一思索,摇头说道,“不是十二便是十三。”
“那不就是三日前?”沈星遥眉心微蹙,心中暗道,“哪有这么巧?”
“张女侠,这是怎么了?”费大娘觉出异样,不禁问道。
“没什么,”沈星遥摇摇头,道,“我能不能问问,您还记不记得是在何处见到田公子同桂姑娘在一起?会不会是看岔了?”
“那可不能,就在西郊长亭里。”费大娘道,“田公子与咱们嬿婉丫头可是定了亲的,这我要都不仔细些,不得坏了事吗?”
“田公子与梁姑娘定了亲?”沈星遥不觉望向隔壁梁家的破瓦房,眉头越发紧蹙。
“哎,你是不知道。”费大娘将她拉到身旁,压低嗓音,小声说道,“嬿婉她家里啊,原先做的米行,可前些年糟了鼠患,仓库里的米都烂了。梁家就此败落,二老先后离世。里正夫人瞧着嬿婉一个小姑娘可怜,便赊了我隔壁这房子给她住。田员外见梁家败落,也不乐意这桩婚事,成日喊着说要把婚事给退了。嬿婉这丫头……哎,真是可怜。”
“哦?还有这档子事?”沈星遥蹙眉道。
“可不止呢,不止我见过,我听打更的顺子说,老早就见过田公子与城里的小姑娘拉拉扯扯。”费大娘道,“可嬿婉偏偏不信,现在的小姑娘啊,真是……”
“哎?那梁姑娘怎么不去找她们问问呢?或许是误会也不一定。”沈星遥眼珠一转,问道。
“她对田公子可是喜欢得紧。”费大娘道,“不过她还真去找过一位,偏偏不巧,那个丫头,也被飞龙寨给拐去了,嬿婉去的时候,一家人着急忙慌找着人,哪还有空管这种事?”
“原来是这样……”沈星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桂秀莲在五月十二当晚失踪,偏偏费大娘就在那日见过她与田公子在一起。除此之外,竟还有一位失踪的少女,疑似与之有染。
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与此同时,东海县城外东北方向数里地外,黑沉沉的山坳里,一队穿着玄青衣衫,面色惨白人,正抬着两口棺材,向前行进。山岩高树遮蔽月光,深山凹地,寂夜昏黑,衬得这一幕场景愈显诡异。
一行人抬着棺材,仿佛不知疲倦,一路前行,既不交谈,也不停歇,行至山坳深处,忽然停了下来。就在他们眼前,横亘着一截枯木,想来也有千年寿命,宽阔粗壮,横截亦有大半个人的高度,要想翻阅,只能攀爬或是使轻功跳跃,方能走过。
这一队人马也是古怪得很,被巨木拦路,并不设法前行,而是僵直着回转身去,往回而行。就在这时,空中传来几声利器破空声响,几支淬着赤色液体的木刺穿风而过,径自刺入那些人的身体之中。
几人中了木刺,也不吭声,闷着头便栽倒在地,两口棺材也应声松脱,落在地上,发出两声巨响。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开林叶,月光也趁机穿过这难得的缝隙,落在棺材旁的地面上。那双手的主人也从细密的树丛中探出头来,仔细观察一番周遭情形,确认再无旁人,方纵步下地。
风吹林叶,拨动着清浅的光晕跟着摇摇晃晃,照亮少年的面庞,面如凝脂、眼若点漆,濯濯如春月柳,正是沈星遥寻了多日的凌无非。
原来,他早知竹西亭对他有所怀疑,是以在与沈星遥和解之后,便断了骗取画像的念头。然而竹西亭主动现身,却是难得与天玄教门人打交道的机会,金陵那些孩童失踪已久,好容易有线索浮上水面,自然不可放过。于是便独自去往城隍,躲在暗中,等待竹西亭的出现。
竹西亭对他的失约,似乎并不在意,过了约定的时辰以后,便自行离去。凌无非一路跟踪,碰巧便遇上了她与银发人碰头的情景,想到沈星遥曾说过,在宿松县见过天玄教门人拐带妇女,形貌与此人极为相似,便转而留意他的动静,循着蛛丝马迹,找来了此处。
他走到几个抬棺人的身旁,挨个查看,见这几人虽然壮硕,小臂肌肉却很是疏松,手中老茧分布,也更似农家做活之人,而非习武之人该有的体态外貌,想来多半是受傀儡咒的操控,才会帮天玄教运送这两具棺木。
可棺材里装的又是何物?凌无非心中好奇,便走到一具摔开了边角的棺木前,低头查看,竟听到其中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于是掀开棺盖,才发现是其中躺着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家少女。他蹙眉思忖片刻,随即转身走到另一具棺木前,打开一看,竟也是一名少女。
他见不远处有条小溪,便折下一片芭蕉叶卷起,取了些水来,用手指蘸取些许,洒在两名少女脸上。后开的那具棺木里的少女,很快便清醒过来,一见他便向后缩了缩身子,露出满脸戒备。
“别怕,我不是坏人。”凌无非目光诚恳,微笑说道。
少女将信将疑看着他,却不说话。
“你是哪里人?被谁带来这里的?”凌无非温声问道,“你可知道这些人打算带你们去哪?”
少女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点了点头,随即伸手在棺材一侧画了几笔,凑起来,似乎是个“灵”字。
“你是说你不会说话,但能听见我说话?”凌无非问道。
少女点了点头。
“你叫灵儿对吗?”凌无非又问。
少女再次点头。
“那你能不能指个方向,告诉我你从哪来?”凌无非道,“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少女闻言,用力点了点头,随即翻身爬出棺材,拨开杂草灌木,往外探头,左右查看,随即指了指西南方向。
“你们是东海县的人?”凌无非问道。
少女指了指另一具棺材里的女子,点了点头。
第135章 . 夜寂风声动
寂夜风寒, 更深露重。
田默阳的房里还亮着灯,不断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烛光照着他越发惨白的脸,一对漆黑的眼珠子, 在昏暗的光下急剧紧缩, 阴森却又充满恐慌, 显得分外渗人。他翻找许久,终于从屋角的箱子里翻出一只瓷瓶, 用力往手心倒了倒,却没能倒出任何东西。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手心, 又看了看那瓷瓶,忽觉喉头一梗, 猛地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整个身子止不住的发出颤抖, 忽地浑身脱力,瘫软下去, 跪倒在地上。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田默阳强撑着站起身来, 丢下手中瓷瓶,跑去床头,打开下方暗格,双手捧出其中物事, 托在手心——那是一只通体晶莹圆润的蓝色小鸟, 好似水晶雕成, 轻轻触碰尾部, 竟然自己振翅飞了起来。
田默阳托着鸟儿走到窗边, 推开窗扇, 让鸟儿飞了出去。鸟儿遁入夜色, 竟似隐形了一般,不知飞去了何处。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只古怪的鸟儿又飞回到了房中。尔后不久,房里的灯也尽数熄灭,周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沈星遥坐在田默阳对面的屋顶,远远瞧着此景,不禁蹙紧眉头。
没过多久,眼前那扇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田默阳裹着一身黑色长袍,飞快奔出房门。沈星遥见状,飞身悄然跟上,只见他从后门离开田宅,便直奔梁嬿婉家中而去。眼下已是亥时过半,城中人家多半都已熄了灯火,梁嬿婉所住的那间小院也不例外。田默阳奔至门外,翻入院中,奔至房前,想也不想便伸手砸门,口中喊道:“嬿婉!嬿婉你快开门,是我,默阳!”
梁嬿婉才熄灯不久,正待睡下,听见这叫喊,心中疑惑,只好将门打开,还没来得及问清是怎么回事,便被田默阳一把拉出门外。
“嬿婉,你愿不愿意同我走?”田默阳垂眸望她,迫不及待问道。
梁嬿婉见他目光焦灼,眸底充满渴望,不禁愣住。她扭头望向田家宅院的方向,沉默不语。田默阳见她如此,便又催促道:“嬿婉,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想娶你啊!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可我爹就是不答应。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鬼地方。”
“可是……可是你……”梁嬿婉看着他愈显憔悴的脸色,道,“可你的身子,当真撑得住吗?”
“我不在乎,”田默阳一把搂住她双肩,睁大眼直勾勾盯着她双目,追问她道,“现在就走,好不好?”
“默阳……”
“所以你一直以来,所谓的坚持都是假的?”田默阳面露愠色,“你说你会嫁我,绝不会迫于外力悔婚,也都只是说说而已?我都已经抛下一切来求你,你还想要什么?是因为我同你离开以后,就不再是锦衣玉食的员外公子,不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了?”
“我没有!”梁嬿婉连忙解释,“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不管你贫贱富贵,哪怕往后颠沛流离,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只是……只是我不想……”
“只是什么?”田默阳神色近乎疯狂,“只是你不想同我过清苦日子?还是说……”
“我没有我没有!”梁嬿婉推开他道,“我现在就跟你走,你满意了吗?我去收拾东西,你等我……”
她正待回房收拾细软,却被田默阳拉住,道:“我带了些盘缠,你缺什么,等明日开市,我再给你买新的,别浪费时间。”说着,便不由分说扣紧她的胳膊,拖拽出门。梁嬿婉被他掐得小臂生疼,不住挣扎,试图将他推开,却不想他竟当场捡起一块碎砖,在她脑后一砸。
梁嬿婉眼前一黑,登时向后栽倒。
沈星遥瞧见此景,震惊不已,正待上前救人,却见田默阳心急火燎接住她的身子,伸手探她鼻息,口中念道:“还好……活着……还活着……”紧跟着,便将她扛上了肩,往城郊走去。沈星遥望着这一切,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继续跟了上去。
田默阳扛着梁嬿婉,一路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直到城郊一处破落的老墙前停下。就在这时,一名银发白衣的男人从墙后缓步走了出来。
沈星遥借着月光打量一番此人,只觉得似曾相识。她隐约想起当初在宿松县那座废宅内所见过的怪人,只觉得那人气色与这厮十分相似,然而仔细瞧了瞧,却觉二人五官全无相同之处。
她随手扯下两片树叶,正待发出,却见银发人冷笑一声,道:“这个女子的血,上回不是已取过了?血入冥池水,毫无变化。她不是我要的人。”
“你们不就是要女人孩子吗?”田默阳放下梁嬿婉,瞪大双眼质问他道,“东海县就这么大,哪有那么多血象特异的女子交给你们?”
田默阳说这话时,眼底血丝纵横,歇斯底里好似个疯子,与平日里谦和温润的做派,判若两人。
“没有就去找啊,”银发人不以为意,“东海县里找不到,就去东海县外找,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可我等不及了!”田默阳欲伸手拦他,却被一把掀翻在地。他抱起地上的梁嬿婉,一把推到银发人跟前,高声嘶吼,“你收下她!求求你收下她……我就快死了……是你说你们给我的药,可以让我长命百岁……可为什么,每次只是好一两日,我的病便会加重……我不能这样,不能再这么下去,求求你收下她,再给我一剂药,求你……求求你……”
“田公子,”银发人摇头,漠然说道,“走吧,趁着还有几日活头,快去找下一个。”
“我办不到……办不到……”田默阳松开梁嬿婉,双手抱头,痛苦不已。
梁嬿婉因他这一动作,重重摔在地上,因着这阵动荡,竟醒转过来,勉力睁开双眼,摸索着爬起,看清周遭事物手,茫然冲田默阳问道:“这是……这是哪里?默阳……他又是谁?”
“你告诉他,告诉他你愿意跟他走。”田默阳跪地求道,“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想做我的人吗?为了我,你什么都可以做?对不对?你告诉他,告诉他你可以跟他走,就算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你让他给我药,给我药啊!”
“什么药?什么走……”梁嬿婉摇头,困惑不已,“你在说什么呀?”
她问完这话,便觉周遭劲风涌动,两枚树叶如暗镖一般穿过夜色,分朝那银发人的眉心、颈侧而去。银发人当即后跃躲闪,定睛一看,只见一道清影落下,缓步朝着三人走来。
银发人本已作势即将出掌,然而瞧清来人面目,却忽然瞪大了双眼,过了一会儿,缓缓放下了手。
“张女侠?”梁嬿婉当即愣住。
田默阳也瞪大了双眼,惊恐后退。
“所以说,一直以来,在东海县里掳掠女人和孩子的人,并非飞龙寨那两兄弟,而是田公子你?”沈星遥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田默阳,眼底流露出厌恶。
“你说什么?”梁嬿婉大惊失色,便要起身跑开,却被田默阳伸脚绊倒,不及爬起,已然被那银发人捏着脖颈提了起来,钳制住咽喉,不得动弹。
“你不是说她不是你要的人吗?”沈星遥道,“那就放他走,来试试我的。”言罢,伸出左臂,微微挽起袖口。
“我可不敢动你。”银发人眼色森寒。
“哦?”沈星遥冷哼一声,“这又是为何?”
“你会知道的。”银发人说着,眼色忽地一变,一把将梁嬿婉推了出去,同时向她后心发出一掌。此人掌力深厚,数尺之内可推得风动。纵使沈星遥已使出最快的身法上前将人接住,向旁躲闪,也没能设法令梁嬿婉完全摆脱掌势范围。一股强大的冲劲将二人双双掀倒在地,等到沈星遥回过神来,起身再看,哪里还找得到那银发人的身影?
梁嬿婉只是个弱女子,受到接二连三的重击,已再一次陷入昏迷。沈星遥见她呼吸微弱,立刻取出护心丹给她喂下。
田默阳害怕至极,转身便要逃走。沈星遥见状,当即拾起一枚石子,弹指激射而出,直击他右侧小腿。田默阳脚下一崴,当即向前栽倒,跪倒在地。
“厚颜无耻。”沈星遥冷冷道,“对待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也能下此毒手,真是叫人恶心。”
“她若真在意我,就不该逼我娶她!”田默阳颤抖伸手,指着昏迷不醒的梁嬿婉道。
沈星遥不言,只低着头掐了掐梁嬿婉人中,见她依旧双目紧闭,躺在她怀中一动不动,不由瞥了一眼田默阳。
田默阳颤抖着爬起身来,转身又想逃走。沈星遥见状,索性飞石点他风府穴,令他昏厥倒地。她微微蹙眉,心中想道:田默阳协从天玄教门人诱拐少女虽已是明摆的事实,目睹交易现场的,却只有她和梁嬿婉二人。她自外乡来,田润父子又是本地豪绅,还是发起寻回失踪人口的义举之人。莫说她出口指证田默阳害人不会有人相信,即便是梁嬿婉清醒过来,指证凶手,也未必不会被田家以退婚为由倒打一耙。
于是半个时辰后,沈星遥便带着这两人出现在了飞龙寨的山门前。守门的喽啰一见到她,立刻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跑去向史大飞兄弟禀报。没过一会儿,史大飞便气势汹汹拿着兵刃赶出门来,气势汹汹看着她。好在罗奎来得及时,将他拦在了门后。
“怎么又是你?”史大飞瞪起一对牛眼,指着沈星遥的手不自觉抖了一抖,“别,别乱来啊……”
“你们不是想知道是谁抓走了那些姑娘和孩子吗?”沈星遥淡淡道。
“你什么意思?”史大飞壮着胆子上前两步,道。
沈星遥朝田默阳瞥了一眼,又看了看史、罗兄弟二人。罗奎见她这一动作,隐有会意,慢吞吞说道:“莫非……莫非是这姓田的小子……”
“田默阳身患顽疾,为求续命,协助魔道中人诱拐女人和孩子,换取‘灵药’。”沈星遥道。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史大飞上前两步,盯着梁嬿婉瞧了半天,道,“这娘儿们又是咋回事?”
“自然是田默阳想用她换药。”沈星遥道。
“这我要是没记错,她与田家可是有婚约的。”罗奎大惊,“他连自己媳妇都卖,这他娘是人干的事?”
“这姓田的要真是个东西,还能自己干了一堆破事,把脏水都泼到咱们身上?”史大飞翻了个白眼,道,“还绑什么绑?一刀宰了得了。”
“你要真这么干了,田润就可以大肆宣扬,说飞龙寨不但劫掠妇女孩童,还杀了他儿子。”沈星遥淡淡道,“我看你们建这山寨也不容易,难道不想在这长久呆下去吗?”
“那……那你想怎么办?”
“等梁姑娘醒。”沈星遥漫不经心道,“我发现了田家父子的秘密,不便回到东海县,这才来找二位寨主。”
“哟?”史大飞顿时得意起来,“你这是在求老子?”
“当然不是。”沈星遥莞尔,眸光倏然变得锐利,“想要二位寨主答应,也不是非得用求的。”
罗奎听出她言语间威胁之意,连忙拉了史大飞一把,对沈星遥一拱手道:“那是那是,女侠好言好语,我等自然明白。来人,立刻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史大飞眼珠一转,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便一拍胸脯,道:“得了得了,你都这么说了,那老子就勉为其难,收留你们几个。”
“勉为其难?”沈星遥嗤笑出声,“那还是算了。”
说着,她取下发间木簪,低头弯腰,将簪尖指向田默阳喉心,沉下脸道:“我也可以直接杀了这个败类,一走了之。剩下的烂摊子,就靠你们自己收拾了。”说着,便要刺将下去。
“别别别别……”史大飞连忙上前,手忙脚乱拦住她道,“老子把你供起来还不行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哥……不,你是我大爷,只要能让咱们在这安生,让我给你磕仨头都行,这样成不?”
“磕头倒是不用,你们先把田默阳看押起来,别让他到处乱跑。”沈星遥将木簪别回发髻间,道。
“好说,还有啥事?你一并交代。”史大飞道。
“梁姑娘现在的情形很危险,你们寨子里可有能够照看她的人?”沈星遥瞥了一眼史大飞,问道。
史大飞摇头,道:“那可真没有。咱们都是逃荒来的,也就毕明有个八十岁的老娘,啥事都记不得,□□都能当药喝了。”
沈星遥听罢凝眉:“若是如此……只能等她情形好转,我再去田家一趟。”说着,她顿了顿,又道,“你们最好能派个人,到东海县去一趟。田默阳带走梁姑娘前,闹出的动静不小。隔壁那位费大娘,也许能听到些什么。”
“那……那老婆子要是不肯来呢?”史大飞问道。
“让你的弟兄们学会好好说话,自然能把人请来。”沈星遥言罢便即抱起梁嬿婉,大步走进山门。
第136章 . 连翩风瑟瑟
飞龙寨的弟兄们将后院里的一间堂屋腾了出来, 供二人休养。田默阳则被五花大绑扔进了拆房,由寨子里的人轮流看守。
长夜寂静。
沈星遥坐在床边,看着一动不动的梁嬿婉, 不觉陷入沉思。
跳动的烛光映照着梁嬿婉的脸, 给她苍白的面色蒙上一重惨淡的黄。沈星遥对她虽不了解, 但从费大娘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听得出来, 这是个苦命的姑娘。家道中落,情郎背叛, 隐忍退让, 处处委曲求全,只求得个安身, 却险遭杀身之祸, 当真是可怜。
就在这时, 敲门声在身后响起,随后从门外传来罗奎的声音:“张女侠还未歇下吗?”
“二当家不是也一样吗?”沈星遥淡淡道。
她站起身来, 转身拉开房门, 走到院中,只见罗奎站在窗边,目光望向窗扉,便即说道:“她会醒的。”
“哎。”罗奎点了点头。
“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就算田家人再如何遮掩, 那些姑娘和孩子失踪以前, 总该有些蛛丝马迹指向真凶。”沈星遥道, “为何整个东海县的人, 都如此一致, 认定一切都是飞龙寨所为?”
罗奎叹了口气, 道:“前几年,河北道好几个镇子闹饥荒,我们兄弟俩是逃难遇上的。咱也不会别的,只懂些拳脚,后来又遇上了其他逃荒的弟兄,一合计,就在这山头安营扎寨。咱们呐,都是从穷苦人家出来,也知道大伙不容易,就算打劫,也只瞧着那些行商,更别说拐女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田员外,是本地最大的乡绅。据说从前也读过书,中过秀才,后来不知怎的,又去做了生意。布行、香料、当铺,都有经营。他那么有钱,又在这一代走动,回回经过咱们寨子,都得留下买路钱,这梁子不就这么结下了?”
“原来如此……”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思。
“咱们从来没为难过县里的普通百姓,可田员外是个大善人,回回接济乡民百姓,随口说上几句飞龙寨的不是,慢慢也都记下了。再后来,有姑娘失踪,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这不就……”罗奎两手一拍,无奈不已,“我可算是想明白,难怪什么脏水都往咱们飞龙寨泼,可不就是为了他儿子吗?说不准,那老头自己也不干净。”
“可他手里的确有些证据,指向飞龙寨。”沈星遥若有所思,“或是一些物件,又或是一些人说,自己亲眼看到,飞龙寨的人在那些女人和孩子失踪不久前打过照面。不然我当初也不会信了他们的话,真的来飞龙寨查探。”
“栽赃!这就是栽赃!”罗奎激动不已。
“从目前种种迹象来看,田润多半知道自己儿子做的那些丑事。”沈星遥道,“加上他在乡民眼中,口碑极好,我是个外人,飞龙寨在那些乡亲眼中亦已臭名昭著,梁姑娘就算肯出面指证,也会被说成是因为田家退婚而恼羞成怒,诬陷攀咬……所以我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
“那这怎么行?”罗奎急道,“就没别的办法了?”
“走一步算一步,倒不至于毫无办法。”沈星遥道。
“可都这么晚了……”
“等明日再看吧。这事一时半会儿恐怕难有结果。”沈星遥拍了拍罗奎,随即转身回到房中,合上了屋门。
随着夜色愈深,飞龙寨里各屋的灯火逐个熄灭,只有门前的火把亮了一夜。
翌日,朝阳初升。
凌无非一踏进东海县的地界,便觉一股莫名的压抑之感铺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灵儿,见她艰难搀扶着那名仍旧昏迷的少女,便即上前搭了把手,将人扶至不远处的稻草堆上坐下。
“你住在哪?”凌无非问道,“她一直不醒,恐怕有些麻烦,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灵儿摆摆手,指了指城门头写着“东海县”三字的牌匾,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
凌无非见了,蹙眉思索良久,方才问道:“你是说,你不是东海县的人?”
灵儿点了点头。
“那她呢?”凌无非又问。
灵儿用力点了点头。
“你既然不是东海县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她是被人从这掳走的?”凌无非眉头紧锁。
灵儿指了指昏迷的少女,又指了指城门头的牌匾,双手各比划成小人,放在一处比了比。
凌无非瞧着越发糊涂,不觉摇头,正待再问些什么,却听到一旁传来声音:“咦?这不太安坊的秀莲吗?”
凌无非本能回头,指了指那昏迷的少女,对那刚才说话的路人问道:“你是说她?”
那路人没有理会他,而是兴奋地朝街上大喊道:“秀莲回来了!你们快来看呐!”
此言一出,四面八方的行人都朝这涌了过来。凌无非瞧见这阵仗,不禁退后一步,灵儿也似乎被吓了一跳,当即搂紧那昏迷的少女,缩到墙角。
“这就是秀莲啊!”一名年轻人激动道,“还不快去告诉桂家婶子。”
凌无非不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几名路人团团围了起来,一个个问东问西。
“这位少侠贵姓呐?您是怎么把她们找回来的?”
“少侠也去过飞龙寨吗?你是怎么找到桂家丫头的?”
“其他姑娘呢?我儿子在哪……”
众人七嘴八舌,问得凌无非只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过多久,他便瞧见一对老夫妻挤入人群,直奔那昏迷的少女,搂在怀中大哭出声。围观的路人纷纷唏嘘,其中还有几个同样遭遇了家人失踪的当地人士,一个个拉着凌无非不肯撒手,险些把他衣裳扯烂。
“等等……”凌无非连忙挣脱拉扯,退到人群之外,见众人还要上前,连忙伸手制止,口中大喊:“等会儿!有话慢慢说,一个一个来。”
可那些乡民听了这话,只安静了一瞬,便又围了上来。凌无非本能退后,却忽然看见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拦在他与那些乡民中间。
乡民一见那人,竟都安静下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日张榜招募义士的田润。
“诸位不要着急,秀莲回来是件好事。”田润迅速打量凌无非一番,又回转身去,一个个抚慰那些乡民,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让他们乖乖退散开来,只留下桂氏一家。
至此,凌无非方长舒了口气,整理一番被扯乱的衣衫,缓步上前,拱手对田润略一施礼,道:“多谢员外解围。”
“田员外,”桂家婶子泪眼涟涟,抬眼冲田润哀求道,“您倒是帮我家秀莲问问,她这是怎么了?怎的一直不醒啊?”
“田某府上家医还算有些本事,桂婶若是不嫌弃,不如让我接秀莲回去医治?”田润说道。
“谢谢员外!谢谢员外……”桂家婶子不迭磕头。田润见状,赶忙命随行家仆将人扶起,遣人将桂秀莲抬走后,方转向凌无非,拱手道,“还未请教少侠如何称呼?”
“我姓白。”凌无非略一点头。
“原来是白少侠。”田润说着,便即做了个“请”的手势,道,“白少侠一路风尘,不如移步舍下,稍作歇息。关于秀莲之事,老夫还有些疑问,想向少侠请教。”
“叨扰了。”凌无非拱手施礼,略一点头,便即随他走开。
一行人回到田府,安顿好一切后,已然到了正午。田润命人置席,请凌无非与灵儿入座,斟酒相敬。凌无非不便推辞,浅饮一口便放下了酒盏。
田润轻轻击掌,掌声未落,便有一名家仆端着一只盖了红布的托盘走上来。红布掀开,盘中竟端端正正摆着两枚硕大的金铤。
“员外这是何意?”凌无非眉心微蹙。
“实不相瞒,不止秀莲。从几个月前开始,东海县内便不断有人失踪,多是女人和孩子。”田润说道,“本地县丞尸位素餐,不肯受理此案。是田某自作主张,多番调查,方知此事为城西南外的飞龙寨所为,于是张榜贴出告示,愿以重金招募义士,为民除害。”
“在下也只是路过城外,凑巧遇见两位姑娘,便顺道送回,实在受不起员外如此大礼。”凌无非道,“不过,在下并未与员外所说的‘飞龙寨’打过交道。”
“哦?”田润眉心微微一动,“那么少侠又是如何遇见的秀莲与这位姑娘?”
“城外东面,”凌无非道,“有人把这两位姑娘装在两口棺材里,运送离开。”
“那少侠定与那些押送之人打过照面了。”田润蹙眉道,“没能问清楚来历吗?”
“他们也只是被人用幻术操控的普通百姓,并不知晓具体情形。”凌无非道。
“竟是如此?”田润眉心越发紧蹙,眸中闪烁起不知名的诡异光泽。
凌无非目光飞快扫过他眉眼,随即笑道:“倒是还有一种可能。”
“少侠请说。”田润伸手示意。
“我曾经在江南道遇见过一帮人,与当地□□蛇头合谋,劫掠拐带女子,与此间情形,有些相似。”凌无非道,“说不准这东海县发生的事,也与此有关。”
“少侠如此推断,也不无道理。”田润说道,“不瞒少侠。田某前两日张贴榜文,的确招募到一位义士。”
“哦?那他现在何处?”凌无非问道。
“是位叫做张静的女侠,她曾去飞龙寨探过路,说是没能找到那些姑娘,可是……可是从昨日起,我便没再见过她,甚至到了今日,一直陪同我张罗这些事的默阳……哦,正是小犬,也不知所总踪啊!”田润眼中渐渐透露出焦灼与不安,“田某就是担心,飞龙寨挟私报复,他们会不会……”
“员外不必担忧,在下这就可以去飞龙寨看看。若真是他们抓走了令郎,自会将人救回。”凌无非出言宽慰。
“那便多谢少侠!”田润当即起身,躬身朝他行了个大礼。凌无非见状,即刻起身搀扶,道,“员外不必如此多礼,举手之劳罢了。”
言罢,他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灵儿,回转身来,对田润问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再去看看桂姑娘?”
“当然可以。”田润不迭点头。
席后,田润将二人带去桂秀莲所在的客房外。府上家医刚替她诊过脉象,说桂秀莲这般情状,多半是中了超过寻常剂量的蒙汗药。蒙汗药无药可解,只能等它自行消退,只是如此剂量,多半醒后也会痴呆,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
田润听了此话,便即去往前院,张罗着派人送去钱财安抚桂家老夫妇。屋内除了昏迷不醒的桂秀莲外,便只剩下凌无非与灵儿二人。
“灵儿姑娘,”凌无非望了一眼灵儿,说道,“装聋作哑,不会很辛苦吗?”
灵儿忽地睁大了眼。
“天玄教掳掠女子,手法大致相同。”凌无非道,“同样遭遇,桂姑娘昏迷不醒,你却行动自如。而且我只说了一句话,便能立刻信任我,还能准确指出同行之人的来处,是不是太过清醒了些?”
灵儿不自觉后退一步,露出戒备的眼神。
凌无非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也许你有难言之隐,不便向我透露。但我能看出来,你没有恶意。我看这个田员外有些不对劲。桂姑娘留在他府中,处境堪忧。可我现在无论如何,也得去趟飞龙寨探探虚实。不知灵儿姑娘能否留在此处,好好照看这位桂姑娘,以免发生意外?”
灵儿听到这话,略一迟疑,方郑重点了点头。
凌无非微微一笑,便即大步走开。
第137章 . 浪花千里雪
午后, 熏风和暖,吹得人直犯困意。飞龙寨门前两个负责看守的贼兵扶着长矛,眼皮打着架, 就差没直接睡过去, 其中一人忽然瞥见一个影子从眼前晃过, 猛然来了精神,瞪大眼睛仔细瞧, 却什么也没看见。
“奶奶的,大白天还闹鬼了?”那贼兵站直身子, 左右张望一番, 仍旧未能发现任何异常,便只当是自己做了个梦, 又抱着长矛打起了瞌睡。
殊不知在这时, 凌无非已然翻过墙头, 进了院里。
他躲在墙后,仔细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忽然瞧见两个贼兵抱着酒坛往后院走去, 其中一人说道:“你说,那个张女侠的话,到底靠不靠谱?东海县里的事,真是那姓田的在搞鬼?她不会是耍咱们大哥玩吧?”
“谁知道呢?”另一人摇头道, “昨天去找那费家老娘儿们的弟兄也没见着人, 你说会不会是田家发现了什么, 把人藏起来了?”
凌无非听着这番对话, 略一蹙眉, 却并未把“张静”这个名字同沈星遥想到一处。待得那两人走远, 方才动身, 辗转找去后院,正瞧见几名贼兵守在一间小木屋前。他想了想,随手拾起几颗石子,正待抛出,却忽地听闻耳边传来利器破空声,便即侧身闪避,回手接下那支从身后射来的竹箭,蹙眉回头,瞧见来人,却蓦地愣住。
眼前少女,一身天青衫袍,眉若远山、眸光明净,身长玉立,亭亭如画,不是沈星遥又是谁?
他目露喜色,正待上前,却不想她已飞身而起,伸手探向他腰间,大力抽出佩剑。啸月出鞘,势如白虹。
沈星遥剑势凌厉,手起剑落,丝毫不给他留余地。凌无非见此情形,知她必是不满自己上回不告而别,便只退守不攻,半招也不还手。
二人在院中大打出手,动静很快惊动了巡逻的贼兵,不一会儿便都聚集了过来。
飞龙寨里的山贼,多是逃荒的山民,除了史大飞、罗奎兄弟,都是进了寨子后才胡乱学了几招功夫,平日拦路打劫,也都是仗着人多势众,这还是头一回瞧见有人真刀真枪的比试,一时都看得呆了。
史大飞兄弟闻讯赶来,瞧见这般情形,只觉云里雾里。
“这人谁啊?”史大飞拉了一把毕明,问道。
“不知道啊?有人闯山寨?”毕明傻愣愣道。
“那还不拿下!”史大飞一挥手道。
眼见一大群贼兵拿着兵器围上前来,凌无非不禁蹙眉,当即侧身一闪,两指捏在剑锋两侧,生生压下剑势,对她说道:“别再打了,我认输。”
“认输?”沈星遥冷哼一声,当即松了握剑的手,转身便走。
凌无非见状,即刻倒转啸月剑身,还剑入鞘,便待上前拦她,却被飞龙寨里一干人等团团围住。
“你小子想干什么?”史大飞扛着刀,大步流星走到他跟前,拇指指了指沈星遥,道,“咱们张大女侠威风八面,岂能容你染指?”
“张女侠?”凌无非听到这话,立时恍然,对沈星遥道,“原来你就是他们所说的‘张静’?”
沈星遥背对着他,略一点头。
“那你也不能装作不认识我吧?”凌无非蹙眉道。
“哦?这我差点忘了。”沈星遥唇角微挑,回头冲史大飞笑道,“这是我表弟,放了他吧。”
凌无非听到“表弟”这个称呼,只觉喉头堵得慌,几欲吐血。
“表弟?早说嘛。”史大飞说着,便即驱散众人,道,“好了好了,都退下吧。都是亲戚,一场误会,散了散了。”
沈星遥放完话后,仍旧自顾自往前走。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等人群散尽,便即奔上前去,挡在她跟前,拉过她双手,赔着笑脸道:“好姐姐,我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听到这个称呼,沈星遥不觉弯起唇角,故意摆出一副亲近的姿态,冲他笑道:“好啊。”
这一声“好啊”,尽管只有两个字,却极尽婉转,听得一旁还没来得及走远的几个山贼,心中也荡漾不已。
凌无非一言不发,便自拉着她穿过院门,走到临近一间空院的角落里,还没站稳,便被沈星遥一把将手甩开。
“我知道你恼我,可你也不能对他们说……”凌无非指着史大飞等人离去的方向,想了半天,愣是没想明白后边的话该怎么说。
他紧闭双唇,低下头去,想了很久,方抬眼对她道:“起初我的确是想替你去拿那幅画像,但竹西亭本就不怎么信我。天玄教那头,如今是何情形,我也不知,怕又出了意外,不好向你交代……可我难得遇上天玄教的人,金陵那些孩子失踪的事,总该有个结果。所以……”
“所以你就一个人走了,什么话也不说?”沈星遥狠狠剜了他一眼,道,“我虽非世俗中人,可这不代表很多事情我没见过。戏文里不也有吗?甜言蜜语哄得女人无所保留,转身连个人影也找不见。没错,我是不在乎,可这不代表你就能胡作非为!”
“我这……”凌无非一听这话,只觉自己就算立刻再长上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眼见沈星遥扬手便要扇他耳光,只得闭上双眼,不躲也不闪。
然而这一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凌无非心中困惑,不觉睁开双眼,却见沈星遥缓缓放下了手。
她的目光依旧清冷,充满不屑。
“此事是我不对,”凌无非思索良久,方开口道,“但你仔细想想,我若真有那个心思,还会等到现在吗?”
“我知道凌少侠一向能说会道,”沈星遥唇角微挑,狡黠说道,“光靠嘴可不行,你得证明给我看。”
“好。”凌无非想也不想,便点头道,“怎么证明?”
“田润纵容亲子与天玄教合谋,掳掠东海县百姓,嫁祸飞龙寨。”沈星遥道,“只要你能让东海县的人都知道真相,我就相信你的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凌无非若有所悟,“若我没猜错的话,那位田公子如今应当就在你的手里。”
沈星遥略一点头。
“能让我见见他吗?”凌无非道。
“不能。”沈星遥直截了当拒绝道。
凌无非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瞪大了双眼,直直朝她望来,眸底充满不可思议。
“凌少侠不是无所不能吗?”沈星遥莞尔道,“既然可以一个人包揽所有的事情,一定不会需要我的帮助。”说着,便转身要走。
“等会儿!”凌无非眉心微蹙,想也没想便立刻将她唤住。
直到这一刻,他才蓦地明白过来沈星遥恼怒的缘由,正想着如何安抚,却听得史大飞的声音传了过来:“女侠,那姓田的小子好像醒了!”
二人闻声,不约而同回头。
“我看他病得挺重的,还能喘气吗?”沈星遥问道。
“这……”史大飞面露难色,“喘气倒是没问题,就是那病……好像不轻。”
“发生什么事了?”沈星遥眉心一紧。
就在这时,宅子里一弟兄捂着胳膊,火急火燎跑了过来,冲几人道:“不好了,大当家、张女侠,那姓田的小子睁眼没多久,就变得跟疯狗似的,逮人就咬。你们还是快去看看吧!”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不由分说便跟着那弟兄一同去了关押田默阳的那间茅草屋内,一到门外,便听得屋内传出嚎叫,推门一看,只瞧见田默阳两眼通红好似两个血球,一口咬在一名弟兄脖颈上,如饥似渴地吮吸着从伤口内涌出的鲜血。
沈星遥见此情形,当即飞身上前,一掌切向田默阳颈后,却不想这厮忽然放开那名弟兄,回身发出一声低吼,又朝她扑了过来。沈星遥本能振臂挡格,却被他抡起胳膊重重砸在小臂上,几乎把她胳膊震断。她万万料想不到,这厮发疯之后竟会变得力大无穷,当即向后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好在凌无非眼疾手快,上前将她搀稳,反手扬剑,以剑鞘重击田默阳颈后大穴。
田默阳向前一个踉跄,忽然脖子一歪,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脖颈间发出几声骨节摩擦转动的咯吱声,身子忽地便软了下去,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
在场诸人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切,片刻之后,方陆续回过神来。沈星遥上前一步,却被凌无非拦了回来。他俯下身去,伸手探了探田默阳鼻息,缓缓摇了摇头。
“死了?”沈星遥不觉蹙眉,扭头望向史大飞。
“这可不关咱们的事。”史大飞连连摆手,道,“我敢以性命担保,从昨晚到现在,咱们寨子里都没人动过这小子。”
凌无非半蹲在田默阳尸首旁,眉头越发紧蹙。
“这下麻烦了……”沈星遥懊恼不已,扶额摇头。
“此事不可声张,”凌无非站起身道,“他是田家独子,若让田润知晓此事,还不知会编出什么说辞,没准连你我都会被牵连在内。”
“这算什么屁话?”史大飞登时怒了,“这会儿又怕惹一身骚,还当你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侠呢……”
“要是你们从没做过为难人的事,光凭田润几句话,就能让整个东海县的百姓都恨上你们?”凌无非冷哼一声,轻笑回道。
“你……”史大飞一时心虚,想好的话只能憋回肚子里。
“可要是这样,咱们是不是就不得不离开这儿了?”罗奎问道。
“你们还想继续留在这?”凌无非摇头冷笑,“就算田润眼下承认了一切都是他们父子所为,又能如何?莫非二位当家的以为,他日后还能放过你们?”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沈星遥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同他的病有关,还是……”
“西岭有鬼焉,形同人,目赤而生獠牙,昼伏夜出好食人血。”凌无非道。
“西岭,不就是益州大邑县吗?离渝州倒是不远。”沈星遥说到此处,不觉咬紧牙根。
“我先回田家看看。”凌无非回身,对沈星遥道,“至于这位田公子……”
“先放着吧,还不知尸首上有没有毒物,不便随意处置。”沈星遥说完,抬眼看了看他,忽然脸色一沉,转身走出门去。
史大飞本想跟上去问个明白,然而想起先前种种,对她既有惧怕,又有敬畏,再瞧瞧凌无非,想着他能与沈星遥过上数十招而不落下风,定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只得给弟兄们使了使眼色,纷纷散开。
“我承认,是我行事鲁莽,总是自作主张,不顾你的感受。”凌无非追上沈星遥,走到她跟前,与她对视,目光诚恳,道,“你看我这一身伤就该知道,没有你在身边,我什么事都办不了。”
“少来。”沈星遥翻了个白眼反手推了他一把。
“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都没怎么受过伤。”凌无非摇头,无奈笑道,“说白了就是逞能,分明没那么大能耐,还总是想包揽一切。”
“你可有想过,若真有朝一日,你遇上意外,我会怎么做?”沈星遥沉默良久,方道,“每次都是这样,为了我的事,不顾自己性命安危,你自己就不重要吗?”
听到此处,凌无非顿觉心下一颤。
“你待我如此,可知我也同样在乎你?”沈星遥抬眼望他,清澈澄明的眸子恍惚蒙上一重淡淡的幽怨,“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下半生如何怀着歉疚活下去?”
“对不起,我……”
“好在你告诉我,之所以没有回头找我,是因为金陵那些孩子,不然……”沈星遥忽地颓然,缓缓背过身去。
凌无非心下动容,不禁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环拥,低头附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同样的事,不会再有下一次。”
“别以为这事简简单单就能过去。”沈星遥嘴角一撇,推开他道,“等解决眼下的事,我再同你算账。”
“好。”凌无非欣然点头,“等离开东海县,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骂我都随你。我答应你,从今往后不论遇上任何事都会与你商议,再做决定。好吗?”
“对了,”沈星遥回头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我本想通过竹西亭找到天玄教如今驻地所在,却遇见了另一个人,与你说过的,曾在宿松县见过的那个人形貌极其相似。”凌无非道,“他驱使百姓为傀儡,运送两口棺材往东而去,我便用李成洲给我的七日醉,救下了两个人。其中一位叫做桂秀莲,正是东海县人士。”
“你救下了桂秀莲?”沈星遥道,“那另一个是谁?”
“她很古怪……我总觉得,她未必是这附近的乡民,更像是以自身为饵,试图探寻天玄教底细的人。”凌无非若有所思。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忽地蹙起眉来,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是不是太草率了……”
“你干了什么?”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想了想,便将自己救人前后,所发生的事悉数相告,沈星遥听完,微微点头,道:“那我明白了……飞龙寨派去县里的人到了费大娘家中,说是没找见人,我看,田润绝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言罢,她话锋一转,又道:“可我又觉得,就算田润知情,也未必会伤害桂秀莲。”
“为何?”凌无非疑惑道。
“我听飞龙寨的人说,田润就是东海县人,祖上几代都在这里,虽是富户,却常年行善积德。他若只是为营造假象,给田默阳所做的事做遮掩,从前的那些善举,又当作何解释?”沈星遥道,“何况,如果桂秀莲真的在他家出了意外,旁人首先怀疑的,不就是他吗?”
“可你不觉得,那医师的话,已经说明了结果吗?”凌无非道,“她醒来以后,不管是失忆还是痴呆,都不会有人怪在田润的身上,倒是飞龙寨,很有可能因此罪加一等。”
“也就是说,指望桂秀莲揭穿真相也无望了?”沈星遥长叹摇头。
“倒也不是毫无办法。”凌无非道,“我听那田润说话,也并不全像是虚情假意,所以……”
“你的意思是,拐带人口一事,他未必有参与,而是因为知道了田默阳的行径,为了保护他和田家的名誉,才做出这些事来?”沈星遥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随即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沈星遥闻言展颜,一点头道:“那就试试看。”
第138章 . 东窗事发矣
入夜, 重重夜幕黑沉沉地压在东海县的上空,乌云层层叠叠盖住月色,吝啬得连一丝微光也不肯施舍给人间。
田润等了大半日, 也不见凌无非归来, 派出去的仆从也都悻悻而回, 纷纷说不曾找到田默阳。他怀着忐忑的心回到房前,缓缓推开门。这时, 天空炸响一声惊雷,旋即一道闪电破空, 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这道光不仅照亮了小院, 还照亮了原本黑暗的房间。也正是因为这一瞬的光亮,令田润瞧见, 屋内正中的桌旁, 有一人背对大门而坐, 正是昨日田默阳所穿的那件褐色蜀锦暗纹长衫。
“可算等到你回来了。”田润长舒一口气,匆忙进屋掩上房门, 一面走到壁灯旁吹亮火折, 一面说道,“一整天找不见人,我还以为……”他话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双目顺着火光, 直愣愣地盯着那盏灯油与灯芯都不翼而飞的壁灯, 良久不言。
田润心头蓦地腾起一丝惶恐。却在这时, 手中火光骤灭, 他惊惧回头, 望向田默阳所坐的方向, 跌跌撞撞奔了过去,却不慎滑倒,撞在田默阳身上。只听得一声闷响,坐在椅子上的人应声倒下,重重摔在地上,与此同时,田润也终于摸到了儿子僵硬冰冷的手,整个人便如同被冻住似的,也随着那尸首落地的声音,僵直地跪了下去。
“找不到合适的女子,便用那姓梁的丫头来敷衍我。”屋顶上方响起低沉的男声。
“你……你是谁?”田润惶恐至极,“是你害了我儿?”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屋顶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可没有逼他。”
“你……你……”田润颤抖着起身,忽觉一阵劲风近面,喉间蓦地多了一只手,越扼越紧,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的一声,一枚尖锐的短箭穿过窗格,擦过田润耳际,直逼他跟前之人而去。那人觉察此动静,立时松手退开。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又是一道闪电亮起,沈星遥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前。田润瞧见是她,一时欣喜,连忙指向前方大开的窗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田员外,”沈星遥缓步走到他跟前,慢条斯理道,“我在飞龙寨里,三进三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您说的那些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这……”田润双唇颤抖,却见她已吹亮一支火折,扭头望向地上的尸首。
“田公子这是怎么了?”沈星遥举着火折便朝那尸体走去,却听得身后响起弓弩机扩启动之声,当即回身避开短箭,冷眼望向手持弓弩,浑身颤抖的田润。
“你……你……”田润看着手中空弩,忽然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员外想做什么?”沈星遥瞥了一眼还在风中摇晃的窗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别人要杀你,我救了你性命,你却要恩将仇报?”
田润仍旧颤抖着身子,一言不发。
“罢了,此事我也不想再管了,”沈星遥漫不经心道,“由始至终,我也没收过田员外您一分佣金。事到如今,也算仁至义尽。”言罢,便转身要走。
“女侠救命!”田润突然朝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响头,大声喊道。
沈星遥停下脚步,回身瞥了他一眼,眼中尽是不屑。
“那……那帮贼人,害死我儿,还来取我性命……求女侠救老夫一命!”田润再次朝她叩首。
“还是歇歇吧。”沈星遥淡淡道,“要不然,员外还可以多找几个人,再去飞龙寨一趟。”
“不,此事与飞龙寨无关。”田润心一横,索□□代道,“是老夫的错,是老夫有所隐瞒,才致此事如此……无法收场。其实此事从头至尾,都与飞龙寨无关,是小儿他……他常年患病,苦不堪言,听闻那怪人有方子能够医治好他的病,这才……这才替他搜罗城中男女,药晕了送去,换取良方救命……”
“哦?”沈星遥不觉轻笑,“您不会是同我玩笑吧?”
“绝无虚言!”田润老泪纵横道,“这是……是老夫的错,都是老夫的错。我起初也不知默阳他……后来知晓,便劝他不要如此,若是事情闹大,这东海县的百姓,又该如何看待我田家?”
“所以那些女人孩子的命便不是命,只有你们田家人的性命才金贵是吗?”沈星遥面色骤冷。
“女侠……”
“我看田员外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沈星遥道,“事关重大,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可……可我另寻了一位少侠相助,已去了一日,也没有消息。”田润眼中充满惶恐之色,“方才那人已逃了,这要是……要是女侠一走,他又回来……”
“令公子协同妖人,诱拐城中妇孺,交易不成,反被贼人所害,你包庇纵容,嫁祸他人,也是该死。”沈星遥冷笑出声,“就这样允了员外,我怕余生良心难安。”
“女侠留步。”田润跪地向前挪了几步,抱住她一条腿,哀求她道,“只要张女侠愿意相救,老夫什么都愿意做!”
“你能做得了什么?你能让那些女人和孩子都回来与他们家人团聚吗?一个个因为你们父子二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又能给他们什么?分明是你们作恶,却要让他们憎恨不相干的人,把你的小恩小惠当成天大的赏赐,你良心能安吗?”沈星遥的话,字字珠玑,扎在田润心头,令他羞愧难当,头也不敢抬。
“我愿意补偿他们的家人,我愿意给他们钱,黄金珠宝,布匹良绢,什么都可以!”田润说道,“只要女侠愿意救我性命,我什么都可以……”
“你给他们大笔钱财,却不告知真相,是在侮辱他们吗?”沈星遥目光冷峻。
“我……我……难道……难道我要将真相都告诉他们?”田润睁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愣了片刻,疯狂摇起头来,道,“不行……不能如此……不能如此……我田家世代清誉,怎能就此扫地……”
“既是如此,生死有命,别再求我。”沈星遥拂袖将他推开,大步流星走向门外。
田润在她身后发出高呼,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求您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我那孩子胎里带病,自小孱弱……此举实属无奈,实属无奈啊……”
他磕完头,见沈星遥对他仍旧视若无睹,便踉跄着爬起身来,狂奔上前,扶着门框,冲沈星遥喊道:“张女侠!若是老夫公开真相,再给他们家人补偿,且尽力……尽力保护好秀莲的安全,你能不能……”
“口说无凭,你能做到吗?”沈星遥停下脚步,回头朝他望来,神情依旧淡漠。
“我能!我一定能做到。”田润浑身颤抖,
“明日我便召集所有百姓……告诉他们真相……只求张女侠你能……”
“等你做到再说吧。”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大步流星走远。她到了院外,见左右无人,便即闪身进了一条小巷,右手忽地被人握住。
沈星遥停下脚步,借着闪电的光芒,看着眼前人缓缓解下盖过面庞的斗篷兜帽,露出熟悉的面容,正是凌无非。
“他信了。”沈星遥唇角微扬,“这法子还真管用。”
不必说,适才与她一唱一和,佯作天玄教门人做戏的,正是凌无非。
凌无非虽是男生女相,嗓音却低沉有力。田润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对此印象并不深刻,是以一时之间并未反应过来。
“他说了什么?”凌无非问道。
“他说,明日一早就会召集所有人,说出真相。”沈星遥道。
“那就等着看好戏吧。”凌无非挑眉一笑。
翌日一早,田润便派人召集全县百姓,聚在前几日他摆擂召集义士的空地上,那些乡民眼瞧着又有大事发生,虽不知是怎个情形,仍是聚拢过来,看起了热闹。田润看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虽难以启齿,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诸位……是田某人对不住你们啊……”
“田员外您这是什么话?”台下有人发出困惑。
“就是,怎么突然说这些?”众人纷纷附和。
“其实一直以来,所谓飞龙寨掳掠城中妇孺的谣言,都是我田某人放出的话……”田润咬着牙跟,艰难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个月前,我发现……”
他一面叙说着事情,一面落下泪来,一半是羞愧,但更多则是为了博取沈星遥的信任,让她助他保全性命。百姓们听完他的话,一个个沉默当场,良久,方有人问道:“田员外,您该不会是受了旁人威胁吧?”
“没有那样的事。”田润偷眼瞄向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沈星遥,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是我良心难安,不忍见诸位百姓受家破人亡之苦……如今我东海县内,各户人家凡有女子、孩童失踪者,田某都将送上黄金百两,以此告慰。城中所有人家,凡有所缺,尽可来告知田某,我田某人就算散尽家财,也会极力满足各位所需……”
田润说完这些,本还没人相信他的话,但当他将城中那些人口失踪前所遗落的随身之物一一交还之后,在场众人立刻便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谁要你的钱呀!”人群中,一名失去孩子的少妇怒骂道,“你把我儿子还回来!”
“就是!还回来!你到底把他卖哪去了?”
“弄了半天,原来不是飞龙寨,竟是你们这帮为富不仁的东西搞的鬼!”
台下百姓听完这些,一个个愤愤不已,甚至还有人想冲上台,却被家仆拦了下来。
“那我家秀莲怎么办?”桂家婶子由旁人搀扶着,走到人群最前方,冲田润问道。
田润喉头一梗,刚要说话,便听得台下传来一声“娘”。扭头一瞧,只见灵儿搀扶着已苏醒的桂秀莲走了过来。桂家婶子当即红了眼眶,扑上前去,与自家女儿搂在一起,哭作一团。
“秀莲啊……”桂家婶子哭了半天,情绪稍有和缓,伸手轻抚桂秀莲面颊,道,“真是那田家公子把你卖了吗?”
桂秀莲点了点头,道:“那些日子,爹爹在外被人拖欠工钱,我听说那家雇主,与田公子相识,便想请求田公子说和,谁知道……差点就见不着爹爹和娘亲了……”说到此处,她又哭了起来。
田润看着眼前哄闹混乱的情景,目光渐趋呆滞,却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田叔父。”于是猛地回头,却见梁嬿婉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的跟前。
“田叔父,您是不是把费大娘给关起来了?”梁嬿婉问道。
“她……她……”田润心虚不已,余光瞥见沈星遥,不由慌乱起来,只得立刻命人回到宅子里,把关在后院柴房中的费大娘给放了出来。费大娘见了梁嬿婉,当即便晕了过去。
田润却忽地回过神来,道:“等等,你不是已经……”
“是我命好,没被那些人看中。”梁嬿婉黯然道,“若非张女侠相救,只怕早已一命呜呼了。”
“你说什么?”田润大惊,蓦地望向沈星遥,却见她唇角微挑,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你……你竟耍我!”田润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沈星遥道,“妖女……”
“大伙都看着呢,谁是谁非,您自己不知道吗?”沈星遥冷哼一声。
与此同时,人群之中传出一声高呼:“白少侠回来了!”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回身望向空地旁的街口。沈星遥一瞧见凌无非的身影,唇角便即浮上一丝笑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田润两眼空洞,“你们……你们竟然……你们二人,本就认得对不对?”
“自作孽不可活,田员外。”凌无非收敛笑意,蹙眉说道,“你们父子害得那么多人家破人亡,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你胡说!一定是你们害死我儿子!”田润目露凶光,一步步走上前来。
凌无非一言不发,当即揽过沈星遥腰身,飞身攀上一侧房顶,纵步而去。
“你跑那么快,是在担心什么?”等二人跑至无人之境,停下脚步,沈星遥方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手段,这种情形,还是先跑为妙。”凌无非道,“何况现在我这处境,已是自身难保,没准到了城外又得面对追兵。”
沈星遥点了点头,正待开口,却听到一阵脚步声靠近。二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去,却见那个先前不知去了何处的“哑女”灵儿走到二人跟前站定。
她此刻的眼神,镇定冷静,与先前的柔弱之态,全然不同。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与天玄教有所牵扯?”灵儿开口问道。
“姑娘果然深藏不露。”凌无非似笑非笑道。
“既不肯说,那我也不问了。”灵儿说道,“山水有相逢,就此别过。”言罢,便即转身走远。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刚要说话,胸前便被她反手肘击,重重撞了一下,一时吃痛后退,怔怔问道:“又怎么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等解决了东海县的事,想怎么教训你都行。”沈星遥不以为然说完,抬腿便走。
凌无非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拔腿追了上去。
第139章 . 愁满欢常稀
沈、凌二人离开东海县后, 稍稍商议后,决心还是先设法找出王瀚尘的下落,查清凌无非的身世, 再做其他打算, 于是转道去了襄州。
二人绕道而行, 全然不曾想到金陵那头也派了人来寻找他们,因路线不同, 阴差阳错擦肩而过。
宋翊与苏采薇循着零星的线索到达沂州,再往东行便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原来是因在那之后, 沈、凌二人皆以化名示人,此举虽可避仇家耳目, 却也苦了自己人, 以至于失了头绪, 再无处可循。
二人来到海州,便分散开去, 各自打探消息, 再回到约定的茶摊落脚。苏采薇先行来到茶摊,只觉问了大半天的话,异常口渴,便叫了壶散茶坐下, 猛灌了三杯, 抬起头来, 正瞧见宋翊回转而来, 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苏采薇问道。
宋翊摇了摇头, 拿起一只空盏, 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口饮尽。
“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不是办法。”苏采薇道,“倘若你是凌师兄,你会往哪走?”
“他如今能去的地方并不多,”宋翊说道,“不过至少现在能够证明,他们没有落在其他门派的手里。”
“不回金陵……他们有没有可能往襄州去了?”苏采薇道,“我们从金陵到沂州,一路走来,并未绕行,要是他们有回金陵的打算,多半是能碰上的。”
“所以你想的是,现在转道去襄州?”宋翊问道。
“试试嘛,万一蒙对了呢?”苏采薇道,“他们出城那天,只有东城门开,绕过怀仁,也不大可能经过海州,而是往下邳县或是宿迁,再到虹县,宿州。”
“宿州?”宋翊眉心微微一沉。
“怎么了?”苏采薇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
“没什么。”宋翊摇头道,“那就按你说的,去碰碰运气。”
苏采薇点了点头。
二人离开茶摊,趁着天色还早,便出了城往西去,过了一日有余,便到了宿州。由于日夜兼程,旅途劳顿,又碰上傍晚,只能在此下榻。
苏采薇正值癸水,又赶了多日的路,身子不适,又不便在宋翊面前明言,于是草草扒了几口晚饭,便回房中整理一番,早早歇下。
宋翊见她气色不佳,便未多问缘由,只是嘱咐她好好休息。他独自坐在楼下大堂,望着窗外越发昏暗的天色,神情忽地晃过一瞬恍惚。
他忽觉气闷,于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外透气,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扭头一看,只瞧见一名驼背的中年男人站在街口,与两名小厮模样的人拉拉扯扯。
“没钱没钱!今日就算天皇老子来了,我也没钱给你们。”中年男人说完,扯了一把衣裳便打算走。
宋翊瞥见那驼背男子的面容,瞳孔急剧一缩,身子也僵直了一瞬,正待转身进门,却听那驼背男人在后面喊道:“阿翊!你跑什么?喂喂喂,你们不是要钱吗?那是我儿子,你们去找他要……”
宋翊闻言闭目,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了拳,又如泄了气一般,倏地松开,这才缓缓转身,朝那三人走了过去。
他衣裳得体,面料虽不华贵,却也考究,与这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对比鲜明。两名小厮打扮的人,瞧着也是一愣神,便冲他问道:“真是一家子?瞧着不像啊……”
“二位爷,你们别看他人模狗样的,这不孝子,净把家里的钱给拿去充门面显摆,我这不是不得已吗?”驼背男人痞里痞气说道。
“他欠了多少?”宋翊沉下脸色,淡淡说道。
“五十贯。”其中一名小厮道。
“哎你别放屁啊,”驼背男人道,“明明我只借了二十贯,这才一个月就五十贯了,你抢钱呢!”
“有借据吗?”宋翊毫不理会那中年男人,而是对那两名小厮问道。
“当然有了。”小厮不耐烦掏出一张借据,在他眼前甩开,道,“自己看!”
宋翊飞快瞟了一眼借据上的字,道:“每日三分利……好。”他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无奈,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张面值五十贯的飞钱,干净利落道,“借据给我,钱拿走。”
另一名小厮个头高些的小厮见着钱,立刻两眼放光,伸手便来拿。宋翊见二人没有交还借据的意思,即刻收回捏着飞钱的手,避开他的抢夺。
高个小厮见状,便即挽起袖子,昂起头来:“你待如何?”
矮个小厮一双绿豆眼贼溜溜地打量一番宋翊,忽地瞥见他腰间佩剑,便忙将同伴拉了回去,笑着递上借据:“您看……”
宋翊不言,一手接过借据,便由着他们将飞钱抢了去。驼背男人却嘀嘀咕咕凑了上来:“臭小子,你还真给他们那么多……”
“每日三分利,一月下来便要多还三十贯。”宋翊面无表情瞥了驼背男人一眼,道,“不识字就不要乱签字,免得哪天把命搭上。”言罢,将那张借据在手中揉成一团,暗中运劲碾碎,那纸团在他手中,顷刻之间便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两名小厮见状吓了一跳,互相拉扯着一溜烟跑远。
宋翊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转身便要走开。
“哎阿翊,”驼背男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见着爹了,都不叫一声就走了?你怎么当人儿子的?知不知道‘孝顺’两个字怎么写?”
“我已替你还了钱,还要如何?”宋翊冷冷瞥了他一眼,扬手将他推开,谁知那驼背男人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开嗓子嚎了起来。
“见鬼啦!不得了啦!儿子当街打老爹啊!”驼背男人两眼一翻白,挤出两行眼泪,活脱脱就是个无赖。
“非得在这丢人现眼吗?”宋翊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沉下脸道。
路人从旁经过,纷纷聚集而来,听着驼背男人的数落:“我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就是条白眼狼啊!辛辛苦苦给他养大成人,如今发达了,便连自己的老爹也敢打……哎呀……我这是活的什么命啊……”
“哎呀,还真有这样的人啊?”路人闻言,纷纷议论开来。
“长得一表人才,却是这般狼心狗肺,我要是生了这种儿子,非得活活打断他的腿不可……”
宋翊听着这些越发难以入耳的骂声,清了清嗓子,冲那躺在地上一直鬼哭狼嚎鬼哭狼嚎的驼背男人道:“宋忠全,你少在这信口雌黄。你扪心自问,到底几时养过我?”
路人听得这话,纷纷朝他看了过来。
“臭小子!你就这么对你爹说话的?”驼背男人一听这话,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指着他骂道。
“烂赌成性、卖妻鬻子,这世上还有什么荒唐事你没做过?”宋翊眼中隐隐透露出恨意,“今日替你还债,不过是不想看你被人打死,曝尸街头。我还有事要办,没空同你在这浪费工夫。”言罢,也不再理会这些路人指点,扭头便走。
“奶奶的,臭小子你给我站住!”宋忠全跳起来便追了上去,不依不饶道,“你这么孝顺,不如再给我五十贯?”
“贪得无厌,你当我是什么?”宋翊冷冷瞥了他一眼,“没钱。”
“哎,你看看你,上回打这过的时候,风风光光不知多好,怎么这会儿就变了?”宋忠全道。
“若我早知会在这遇上你,打死我也不会接那趟委托。”宋翊不自觉攥紧了拳。
作者留言:
宋翊苏采薇论戏份差不多就是男二女二,也只有这一对副cp是有单独章节铺垫感情戏的,但进展很快,不拖主线,他们的剧情也对主线有推进作用,直接跳会有些梗衔接不上。
大致分三个阶段,这部分接下来的几章是第一阶段,后面有两个插入主线的小缓解,每段独立cp戏都是一个半章节左右,不长,最后一段大高潮(八十多万字的时候)是和主线并进,和男女主同行的戏份。
第140章 . 何处可安身
宋翊抬眼望向人潮。华灯初上, 夜市喧闹,可这一派祥和之景,却仿佛将他排除在外。
人世繁华, 万般美好, 没有一分一毫与他相关。
“拿了钱就给我滚, 从此别出现在我面前。”宋翊随手丢给他五贯飞钱,咬紧牙根, 道,“只有这么多。再多说一个字, 就算背上弑父之罪, 我也要宰了你。”
“也行,你还欠我四十五贯, 记着啊!”宋忠全揣起飞钱, 丢下这么一句话, 便大摇大摆走开。宋翊连看也不用多看一眼,便知这是去了赌坊, 想着自己在宿州也呆不了几日, 便当花钱买个清净,不禁摇了摇头,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客舍。
由于桌边久久无人,店内的伙计早把饭菜都收拾了个干净。宋翊经过这么一番折腾, 也没了食欲, 也未多说什么, 转身便回了客房。
夜色渐深, 宋翊躺在床上, 辗转反侧, 想着傍晚的经历, 愈觉烦躁不安,便飞身上了墙头,在屋顶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际明月,恍恍惚惚便想起了许多陈年旧事——母亲许芷阑当年也是个大家闺秀,被那宋忠全花言巧语哄骗私奔,生下宋翊。宋忠全烂赌,成天无所事事,一有闲钱便泡在赌坊一整日,输光了便回家喝酒,喝得烂醉如泥,还要打骂妻儿撒气。
终于有一日,宋忠全为了赌资,拖着妻子便要卖去青楼。许芷阑终于忍受不了,带着儿子逃回娘家。谁知娘家嫌她丢了颜面,一盆污水便将她泼出门去。为了养活自己和孩子,许芷阑一路流浪,什么粗活累活都做过,积郁成疾,在宋翊五岁那年,倒在金陵鸣风堂的大门外,香消玉殒。
好在被封麒瞧见,见他天资聪慧,便收于门下,悉心抚养,传道授业。
宋翊本以为自己悲苦的命运早已终结,却因为一次偶然的委托途径宿州,再次遇见了宋忠全。那日宋忠全被两拨打手追债,围在巷口殴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宋翊听他哭咧咧忏悔,天真地以为他真能改过自新,便替他偿清了赌债。
谁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终究还是错信了这个男人。
想到此处,宋翊只觉头疼欲裂。
深夜,万家灯火熄灭,清冷的月光照在人间,将万物衬得皎白如新。宋翊也在这月光之下,渐渐睡去。梦里的圆月,腥红如血,转瞬便将世间的一切美好撕裂开来。宋翊看着充满血腥的一切,骤然惊醒坐起,却觉头顶阳光刺目,方知已到了早晨。
“阿翊!”苏采薇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宋翊疑惑回头,见苏采薇也来到屋顶,不禁愣住。
“我一早醒来,敲你房门没人应,问了小二才知道你在这。”苏采薇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来仔细打量他一番,道,“脸色很差啊……那小二说,昨天听见你在门外与人起了争执,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什么。”宋翊想着宋忠全那点破事,实在不值得为人所道,便摇了摇头。
“真没事?”苏采薇皱眉,满目狐疑,“你平时又不怎么说话,怎么会同人吵起来?还有什么……钱不钱的,你弄坏别人东西了?”
“没有。”宋翊摇了摇头,目光略有躲闪。
“不说?那算了。”苏采薇一直当他同自己一般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怎么也想不到他能在这遇上那个混账爹,当真以为他只是遇上了些不足为道的小事,便不再追问。
二人留在宿州,仍旧是分头行动,继续打探消息。未免再遇上宋忠全那赌鬼,宋翊也刻意避开了赌坊。到了正午,骄阳似火,奔走了半日的宋翊退到路旁的屋檐下,避过烈阳炙烤,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眼前却突然走来两名穿着短衫短裤,家仆模样的人,将他去路拦住。
其中一名男子生得短小精悍,煤球似的脑袋上长了一对老长的吊梢眉,他嘴里叼着半根稻草,吊儿郎当朝他问道:“你,是不是姓宋?”
“你是谁?”宋翊微微蹙眉,问道。
“我们家主子想请您去府上坐坐,就当交个朋友。”吊梢眉说道,“你不是在找人吗?咱们家雷老板,可是这十里八乡鼎鼎大名的人物,寻人问事,还不是一句话”
“是吗?”宋翊淡淡扫了那人一眼,略一思索,随手一指,示意几人领路。他心下虽知此人言辞不可尽信,但既如此说了,怎么也得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不动声色跟着去了。
一行人将宋翊带去宿州西南的一处大宅子前,此间四面空旷,附近多是无人居住的老旧房屋,有的甚至还塌了墙,宅院门顶高悬的牌匾,上书“丹枫阁”三个大字,看样子,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别苑。
宋翊瞧着此景,不觉握紧了手中佩剑。
几个家仆推开大门,将他领去前厅,只见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名肥头大耳,锦衣华服的男人。这男人的模样,瞧着约莫四十几岁,面白无须,手中拿着一把镶了金边的折扇,扇面还是上好的苏锦。
“这就是我们家主人。”吊梢眉介绍道,“河北道百商行首雷昌德雷掌柜。”
宋翊略一拱手,面色一如既往淡漠:“宋某见过雷掌柜。”
“不错,不错……”雷昌德摇扇打量他道,“你叫宋翊?看不出来嘛,金陵鸣风堂里,除了秦掌门的弟子之外,还有如此年轻有为的后辈。”
“雷掌柜谬赞,”宋翊淡淡道,“不知雷掌柜从何处打听到宋某来历,邀我来此,究竟有何贵干?”
“你说这个啊……”雷昌德将折扇一合,抵在额边,故作沉思之状,过了一会儿,忽地将折扇往掌心一敲,指着门口,对守在一旁的小厮道,“对对对,把人给我带来。”
宋翊心下蓦地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当即转身望向门外,却见几名小厮押着一脸青紫的宋忠全走了进来。
“他是你爹吧?”雷昌德眼中洋溢起得意之色。
宋翊咬紧牙根,一言不发,目光飞快从宋忠全身上扫过,眸底隐隐晃过一丝恨意。
“儿子,你可不能怪爹啊。”宋忠全一装起可怜,眼泪鼻涕那是说来就来,别提有多像,“毕竟咱家最值钱的,也就只有你了。”
“你说什么?”宋翊怒目视之。
“他说什么你听不见?”雷昌德哈哈大笑,“二百两黄金呢,我也得看看值不值啊。”
宋翊惊异不已,当即后退一步,扭头望向雷昌德,只见他小心翼翼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笺,缓慢展开,晃了晃道:“这可是你爹亲自签署的卖身契,现在你就是老子的人,听明白了吗?”
“我早就同他断了关系。他签的契约,与我何干?”宋翊说着便转身要走,却被几名家仆拦了下来。
“放狗屁,这小子可是上了我宋家族谱的!老子说啥他都得听着!”宋忠全高声嚎道。
“纸上只有他的笔迹手印,你们拦不住我。”宋翊说着,倒转剑鞘向上一挑,震开拦路之人,却见眼前晃过一道黑影,蓦地便多出一名瘦瘦高高,披头散发的男人。
“不忙,”雷昌德嘿嘿笑着,眼底闪过阴森森的光,“不就是个手印吗?现在补也来得及。”
披头散发的怪男人听了这话,当即屈指探向宋翊肩头,宋翊见状疾闪,错步退开,飞快扫了一眼堂内情形。到了这个境地,宋忠全的死活他是不必管的,那肥头大耳的雷昌德,也只是仗着财大气粗有人保护,内里也就是副空架子,值不当他多留意。
只有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怪人,才是这间屋里唯一的高手。
怪人阴恻恻笑着,再度翻掌攻来,掌风劲急,裹挟着刺耳的戾啸扑面而来。宋翊回手以剑鞘格在他虎口间,向斜上翻拧,以巧劲化去他大半掌力,顺势拔剑扫向他腰间。
雷昌德斜卧椅侧,看着二人相斗,慵懒说道:“尾闾,你可得当心些,别废了他。这小子可花了我二百两黄金,哪怕是断了一根手指头,我都会心疼的。”
尾闾一声不吭,眸光倏地一紧,忽地向后连撤数步,与此同时,厅堂所有门窗几乎同时开启,架上弓弩,数声齐响。宋翊大惊,却已无处闪避,只得挥剑荡开如雨点一般飞来的铁箭,就在这时,尾闾飞身跃起,再度朝他攻来。宋翊本能疾退,却不想一支铁箭正朝他后心飞来,再想闪避已不及,铁箭夹带着疾风,刺地一声便从他右侧肩胛穿过,透骨而出,不偏不倚压迫住经脉,令他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而这时候,尾闾却忽地转了掌锋,一掌斜切向下,劈在宋翊肩头。宋翊不觉发出闷哼,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单膝跌跪在地。
“好!快!快快快!”雷昌德连忙让家仆将卖身契拿了上去。
宋翊咬牙,抵力顽抗,却仍旧无法阻止几名家仆齐齐板着他无法行动的右手,蘸着地上鲜血,在契约上按下手印。
“拿给我看看。”雷昌德激动不已,连忙伸出双手,招呼家仆把契约交到他手中,喜滋滋看了一遍,折起收回袖中。
宋翊抬眼,不知何时眼底已布满血丝,将一对眸子染成猩红。
“哎呀,早就听闻您宋少侠声名在外,你也别怪我用这手段,这抢手的饽饽,不花些心思,怎么能到手呢?”雷昌德喜不自胜,就差跳起来。
宋忠全瞧着此景,搓了搓手,讪笑问道:“雷掌柜,您看这……这欠您的钱……”
“滚滚滚,再不走,老子可要赶人了。”雷昌德还沉浸在喜悦中,根本不屑管他这个小角色,只随意摆了摆手。
宋忠全得他首肯,忙不迭退下。宋翊木然瞧着此景,眼中的光也渐渐熄灭,一时之间,万念俱灰。
“先把他带下去。”雷昌德喜滋滋道,“把伤治一治,别落下病根,尾闾啊,接下来就靠你了,好好劝劝他,别同我对着干,听见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