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 月荫霜飞晚
相州城内, 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沈星遥坐在病坊隔壁的茶坊门前,靠着木柱, 因伤口失血带来的困倦感到昏昏欲睡。
一名长着大小眼、蒜头鼻的男人一路东张西望走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时, 略微迟疑了一会儿,便转身跑开, 没过一会儿,又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跑了回来。而这些人之中, 就有先前沈、凌二人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个山羊胡子。
沈星遥抬眼一瞥, 轻笑一声别过脸道:“怎么?想抓我?”
“识相的就把那小子交出来。”其中一人挽起袖口,气势汹汹道。几人瞧着她面色苍白, 气虚体弱的模样, 一个个都壮起胆子, 围了上来。
山羊胡子瘸着腿推后,拉了几个路人打听了几句, 随即回头冲几个弟兄一摆手, 道:“不会错了,一男一女,眉清目秀,还有一个就在那病坊里。”说着, 便唤了几人一齐, 来到隔壁病坊门前蹲守。
沈星遥冷哼一声, 不以为意。恰在此时, 叶惊寒拎着一打药草走了出来。山羊胡子等人不认得他, 也没多看一眼, 而是继续盯着病坊门看, 可过了一会儿都回过头来,只因为瞧见叶惊寒哪也没去,而是径自走到沈星遥跟前,把药草放在她跟前的竹桌上,道:“都在这了。”
说着,他微微抬眼,淡淡扫了一眼围着她的几人,道:“这些是谁?”
“虾兵蟹将,不足为道。”沈星遥不屑说道。
“不是……”山羊胡子见了,一把揪过不远处一名方才问过的摊贩,指着叶惊寒道,“你说的是他?”
“对啊,就他们两个,没别人。”小贩答道。
“去你娘的!”山羊胡子松开手,在他背后踹了一脚。他忘了自己腿上有伤,踹完人后,对方只是踉跄了几步,便匆忙逃远,他自己却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沈星遥瞥见此景,不禁发笑。
“瞧不出来啊,你这娘儿们还真是轻浮浪荡,早上是一个,现在又换了另一个?”山羊胡子揉着屁股爬起身来,指着她骂道。
叶惊寒听到这话,眉心蓦地一沉。他原就是个刀口上舔血的杀手,冷漠都刻在骨子里,如此神情,眼底杀机毕现,骇得那些人纷纷退后,不敢说话。
“我护着他,你们说我为虎傅翼,不思悔改;现在我不管他,又说我轻浮浪荡,不知羞耻。是不是只要是个女人,到了你们嘴里都落不着好话?”沈星遥面无表情说着,眸光倏地变得锐利,隐隐透出一丝杀意,“滚!”
见此情形,山羊胡子等人立刻一哄而散,连滚带爬逃走。
叶惊寒瞥了一眼几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道:“就是这些杂碎?”
“聒噪得很。”沈星遥轻阖双目,道,“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再来了。”
“是吗?”叶惊寒拿起茶盏,一面斟茶,一面说道,“也许他们找不到人,又认定你知道他的下落,一直跟踪你呢?”
“躲也躲不了,杀又杀不得,真是麻烦。”沈星遥道。
“这就是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在他身边的缘由。”叶惊寒淡淡道。
“若这么说的话,”沈星遥一手支着下颌,抬眼直视他双目,饶有兴味道,“叶兄身上的麻烦,不是更多吗?”
叶惊寒听罢,摇头一笑,将斟满茶水的盏儿推到了她眼前。沈星遥拿起茶盏,微微晃动,看着水面的浮沫,缓缓说道:“说正事吧,你想打听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叶惊寒道。
“叶兄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沈星遥放下茶盏,直视他双目,莞尔笑道,“你是不是,从决定追踪李温时候开始,就已经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了?”
叶惊寒并不急着回答,而是认真打量她一番,方道:“所以现在你也知道了?”
“叶兄想探寻的事,只和这个人有关吗?”沈星遥继续问道。
“也不尽然。”叶惊寒道。
这时,一旁忽然传来几声狗叫。沈星遥不经意扭头瞥了一眼,正瞧见一只大黄狗从对街口狂吠着走出,又窜入一条小巷。
“听说,施正明找来凌皓风的管家王瀚尘,指证凌无非并非凌家血脉,而是天玄教的人。”叶惊寒道,“段元恒也指出,他曾去过玉峰山。”
沈星遥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他为何会对这段旧事感兴趣?”叶惊寒道,“据我所知,凌皓风当年虽参与过围剿,却安然无恙离开了玉峰山。此后再未踏足川蜀一代。”
“你是想问我,他为何会调查玉峰山的旧事?”沈星遥摇头笑道,“其实细想之下,当年的事的确很古怪。有传言说,二十年前,参与围剿的大多数人都平安脱身离开了玉峰山,可为何在那之后,那些人不是死了,便是下落不明,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有个例外。”叶惊寒道,“段元恒。听闻他当年也参与了围剿,只是赶到时,玉峰山一带,天色大变,浓雾环绕,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也出不来。”
沈星遥听到这话,略一思索,随即舒展眉目,对他笑道:“这样吧,看在叶兄搭救我的份上,有个消息我可以告诉你。”
“请说。”
“鼎云堂里,藏了一卷残缺的刀谱,并非段家刀法。”沈星遥莞尔,道,“据说,那本刀谱记载零散,许多招式顺序错乱,怎么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东西。”
叶惊寒眉心一动。
沈星遥笑而不言。
“你要我替你去查段元恒?”叶惊寒轻笑。
“是你说要联手的,总该拿出诚意来吧?”沈星遥笑道。
“我果然小看了你。”叶惊寒的眼色意味深长。
就在二人坐在茶坊谈论的同时,被困在阵法里的凌无非与玕琪二人,还在苦苦寻找着出路。
凌无非在古榕树下找到一片空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地图,标注出林中每一条道路与刚刚找齐的九块石碑位置。玕琪低头看了看,捡起一根树枝指着地图东侧的一块石碑道:“我怎么觉得,这块石碑不在这里?”
“那你觉得在哪?”凌无非道。
玕琪拿着树枝,在地图西北角画了个圈,道:“我们刚才走的那条路在东,却是从西北方位回到这里,石碑靠近出口,怎么会在东面呢?”
凌无非闻言蹙眉,看了看他,略一思索,忽然抬头望向古榕树顶,道:“如果能上高处,是不是能看得更清楚些?”
玕琪略一点头,却见他朝自己看来,一动也不动。
“我上不去。”凌无非不痛不痒说道。
玕琪不觉语塞,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树干前,纵步攀上,左右观望一番,又飞身到了另一棵树的枝丫间,过了好一会儿方回转而来,将自己在西北角画的圈抹除,又将凌无非在地图东侧画的石碑擦去,向左稍稍挪了一些。
凌无非低头看着地图,眉头越发紧锁。
“从前我只听说过奇门,这个‘太乙’又是什么?”玕琪问道。
“太乙、奇门,皆出六壬,”凌无非扶额摇头,道,“奇门常见于行兵布阵,大多人都听过一些,至于太乙……其中太乙八门,与奇门、大六壬宫位同名,用法确有不同……不过这个阵法,所用应当是九宫。”
说完这话,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玕琪,见他一脸茫然,只觉得下一刻自己就会背过气去,于是索性不看他,低头观察地图上那八块石碑的位置。
太乙九宫,一宫乾天门,为绝阳;二宫离火门,为易气;三宫艮鬼门,为和气;四宫震日门,为绝气;五中宫,中天之枢纽,斡旋八方;六宫兑月门,为绝气;七宫坤人门,为和;八宫坎水门,为易气;九宫巽风门,为绝阴。九宫除中宫外,各有地名相对,只要能将八地方位对应上,便能找出中枢。
可凌无非尝试多次,不论从哪个方向比对,总会有两块石碑无法对应上。玕琪见他摆弄了半天,不禁蹙眉道:“你到底行不行?”
“那你来?”凌无非退开两步,把位置让给他。
玕琪不觉语塞,别过脸去不再说话。凌无非摇头笑笑,回到原地盘膝坐下,忽觉脑中一阵眩晕袭来,手中树枝蓦地一松,掉在地上。玕琪闻声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又发作了?”
凌无非不答,目光掠过掉在地图上的树枝,忽地促紧了眉:“不对,这是障眼法,看似九宫,实则是用八门布阵。”言罢,拾起树枝,在西南方向的一块石碑上轻轻一点,对玕琪道:“你能不能去破了这块石碑?”
“可你不是告诉我,解错阵法,破错石碑,就会一直困死在这。”玕琪不免迟疑。
“还有办法吗?”凌无非两手一摊道,“你只能信我。”
第122章 . 浅滩游龙动
玕琪语塞。
二人起身穿过小径, 来到凌无非方才点出的那块石碑前。玕琪站在碑前,迟疑片刻,方举刀劈下。石碑应声断裂, 未过多久, 二人脚下的地面便发出震颤。玕琪当即回头瞥了一眼凌无非, 却见他眉心紧蹙,扭头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另一块石碑。
这次震颤,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停止。玕琪犹犹豫豫将手里的刀递给他,道:“下次你自己来, 别真成了死局, 又找我的麻烦。”
凌无非没有接刀,而是径自走到他方才所看的那块石碑前, 道:“生门值艮, 位在东北, 就是它了。”
“万一错了呢?”玕琪心虚不已,“刚才那……”
“动手吧。”凌无非回头望他, 口气笃定。
玕琪深吸一口气, 提刀走到石碑前,闭上双目,一刀劈下。但见碎石崩裂,震得落叶纷纷。再看原先走过的路, 尽头本是一片青葱翠绿, 眼下已成通途。
凌无非一言不发, 正待往前走, 却见眼前晃过一片明晃晃的光, 定睛一看, 竟是玕琪的刀架在了他脖颈上。
“别以为解开了阵法就能走。”玕琪说道, “至少现在不能让你见到她。”
凌无非垂眸盯着刀锋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你想想,倘若幽素在世……”
“你还敢跟我提幽素?”玕琪眼中顿时涌起杀机,刀刃又朝他脖颈推近了几分,“刺啦”一声将他颈侧肌肤划开一道极浅的血口。
凌无非立刻闭上了嘴。
二人走出树林。凌无非停下脚步,展目望向四周,忽觉颈边一阵刺痛,便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刚才玕琪用刀划出的伤口,看着指尖沾染的血珠,蹙紧了眉。他扭头对玕琪问道:“叶惊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现在已过了一天一夜,若是打探消息,该问的早该问完了。莫非他还有别的打算?”
“你很紧张?”玕琪瞥了他一眼,道,“怕她跟别人跑了?”
凌无非一时语塞,半晌方道:“我只是……”
“只是觉得叶惊寒心思深沉,怕她被人骗了,再也不把你当回事?”玕琪道。
凌无非扶额不言。
“说实话,你现在这样子,看着的确有些窝囊。”玕琪直言不讳道,“我要是女人,我也得想想。”
凌无非仍旧扶额,阖目不言。
玕琪没再说话,正待抬足向前,却忽然听得一阵异样的响动,认真一看,才发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将二人围在中间。
凌无非瞧着这些陌生脸孔,不自觉后退两步。
“小魔头,你逃不掉了吧!”那些人嚷嚷起来,“无极门的人果然没说错,这小魔头就在这里。”
“咦?旁边这个又是谁?”
“还能是谁?魔教少主带个喽啰,不是很正常吗?”
“这喽啰不行啊,还少条胳膊……”
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玕琪不由怀疑起了自己,当即扭头望向凌无非,露出一脸困惑。
凌无非两手一摊,摇头无奈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喂!小喽啰,快给我让开。看在你只有一条胳膊的份上,老子不杀你。”对面的人又叫唤起来,“把这小魔头给我留下,爱滚哪去滚哪去。”
玕琪闻言,扭头瞪了一眼凌无非,却见他无所谓似的摇摇头,道:“没事,走就是了,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习惯了。”
“不行……”玕琪本不想管这闲事,可想到上回与沈星遥交手时的情形,转念一想,还是摇了摇头,若是自己把人绑走又在危难之时抛下,将她惹怒上门寻仇,自己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既然横竖是死,做人总比做畜生强。
“你干嘛?”凌无非见他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禁愣道,“你该不会真想和他们……喂!”
就在他喊出“喂”字前的那一刻,玕琪已然飞身上前,一刀挥了出去。
凌无非帮不上忙,只得向后退开。他虽不得运功,但身法还在,用来躲避,尚能支撑得住,再看玕琪那头,以一敌众,难免有些吃力。他观察玕琪步伐,招式,只觉这其中还有许多破绽,正待出言提点,却见一名赤着上身的光头大汉抡着一把大锤逼近。凌无非见状,当即仰面闪避,一个旋身退到一棵樟木旁,随即冲玕琪高喊:“方向不对!手再举高点,寅字正中,刀锋向下,不要留余地。”
玕琪平生最讨厌有人对他的武功指指点点,更何况因幽素之死,他本就与凌无非不太对付。然而对面那个使双锏的人却容不得他多做思考,当即便扑了上来,玕琪错失时机,只能疾步后退,眼见一双铜锏砸在地面,直接捅出一个窟窿,身子也跟着僵了一瞬。
“我现在若是害你,对我有何好处?”凌无非目露愠色,“当心你身后!”
玕琪立时回头,旋身避过一记大斧。
“戌位靠左,横斩!”凌无非喝道。
玕琪咬牙,本不愿听从,然而念及幽素大仇未报,性命尚不可丢,只能依照他的指点出手,一记横扫,立时逼退三人,果然十分管用。
他与幽素功力相当,幽素又曾败于凌无非的手下,自己实力如何,心中还算清楚。凌无非如今虽不能动武,所习经验全在脑中,从旁指点,的确能提高不少胜算。
双方斗了一会儿,那些人也看出了门道,尽管要对付的只有这两个人,但若不把凌无非这张嘴给封起来,想要制服他们,还真得费不小的工夫。于是那人群之中,一对使大斧、双锏的健硕男女便同那使大锤的光头大汉一起,都朝凌无非扑了上去。
凌无非已吃过一次出其不意的亏,这会儿可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一见三人都朝自己攻来,立刻旋身闪避,借着身旁樟木躯干躲过一连十几记杀招,他无法运气,莫说还手,轻功亦难施展,只能平地躲闪,几个回合下来,几乎精疲力尽。
他眼见一把大斧朝头顶劈来,退无可退,只得侧身探手去夺,然而这一刻,丹田气转,一丝真气旋即顺着经脉腾升,涌上右手。
凌无非顿觉掌中有了力气,身关一转,侧掌斜切男子脉门,将那大斧夺了下来,反手一抛,连着撞上另外两人手里的双锏和大锤,迫得对手不得不退。
三人诧异之余,面面相觑,半晌,那个被夺了大斧的人方大叫一声:“不是说他中了七日醉吗?”
“什么七日醉八日醉?都过了这么多天,早该解了。”光头大汉后退一步,道,“不是说那个舒云月也中了七日醉吗?前些日子云梦山比武,还差点夺魁,可不能小瞧。”
被夺了大斧的男人听到这话,狐疑望向凌无非,过了一会儿,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却被一脚踹在胸口踢飞出去,摔出五尺开外,结结实实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嚎叫。
玕琪见此情形,一刀斜挑而上逼退数人,随手捡了把刀,飞身跃至凌无非身旁,递到他手中。
凌无非接过刀的一瞬,眼色微微一变。他明显感觉到,刚才忽然融汇贯通的力量都迅速消退,显然是余毒未净,令一股沉积已久气息冲出,好巧不巧解了大围,再要让他动手,怕是再也没这运气了。他保持镇定,泰然上前两步,对一干来人微笑道:“不知诸位还有何见教?”
“你……你小子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一名独眼汉子问道。
凌无非笑而不言,当下屈指做哨。举至唇边,倏地吹响。众人见了,纷纷抬头望天,左看右看。就在这时,林中忽地响起鸦声,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嚎了一嗓子“有援兵!”那一干乌合之众,便好似耗子见了猫似的,一拥而散,顷刻不见踪影。
“这就走了?”玕琪蹙眉望他,“你恢复了?”
凌无非摇头:“瞎猫碰上死耗子,时灵时不灵罢了。”
玕琪闻言一愣,展目望向远方,道:“这么快就都跑了……这些人鱼龙混杂,什么路数都有。你可看得出他们是何来历?”
“想是那些杂七杂八的大小门派一路打听消息找了过来,刚好凑到了一起,”凌无非道,“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彼此不信任,有力也不会往一处使。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好打发。”
说完,他忽然感到不对,扭头看了一眼玕琪,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对啊……我为何要告诉你?”
第123章 . 无关风月事
姑苏城里, 骤雨如注。
郭春馥听闻祖孙二人归来,早早便在门前等候,然而瞧见段元恒始终阴沉着脸, 本想好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待得段元恒走远, 方拉过段逸朗的手,问道:“朗儿, 你爷爷这是怎么了?”
“我……”段逸朗略一沉默,方道, “多半还是为了云妹的事。”
“你还真当她是你妹妹?”郭春馥看了看他, 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屑。
段苍云曾上门盗取刀谱,她的身份, 自然瞒不住郭春馥。郭春馥虽不知她偷了何物, 却也担心她的存在, 会搅乱鼎云堂当下局面,心下自然是介怀的。
“秦掌门有意在各路英雄面前提起云妹的存在, 这件事, 他也只能认了。”段逸朗道,“可照理来说……”
“那你们见着她人了吗?”郭春馥问道。
“没有,当是不方便露面吧。”段逸朗道。
“凌无非那小子,我还真是低估了他。”郭春馥扶了扶耳边发髻, 道, “段苍云那丫头攀上了他, 往后倒是高枕无忧了。”
“并非如此, ”段逸朗摇头, 道, “这次去云梦山, 我见他和沈姑娘……”
“就是上回他带来姑苏的小丫头?另一个呢?”郭春馥问道。
“我没看见,只是……他们看起来亲密无间,当是……”
“我就说呢,难怪当初百般阻止你靠近那丫头,原来是他自己已捷足先登了。”郭春馥嗤笑道,“好小子。”
“他现下处境并不好过,母亲您也不必如此。”段逸朗眉间略带愁绪,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他本欲回房,然而想到段元恒进门时的模样,略一迟疑,还是转身穿过回廊,绕过小院,朝祖父房前走去,到了门前,却听到书籍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透过门缝一看,只瞧见段元恒脚边躺着一本记录着零散招式的册子,一旁的张盛跪地不起。
“你就是这么给我看守的?”段元恒指着那本册子,对张盛骂道,“金陵那帮小贼,把我这里当成了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连这东西是几时送回来的都不知道,我养着你们,就是养了一帮废物吗!”
“堂主息怒。”张盛惶恐道,“是属下失职,属下以为……以为那丫头不敢再回来,却没想到鸣风堂当真会……”
“你,”段元恒走到张盛跟前,一双老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充满了杀意,他指着张盛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务必把那小子的项上人头给我取回来!立刻就去!”
张盛听罢,不迭磕头应声,随即匆忙起身离开。然而推开房门后,却瞧见了门口的段逸朗,不觉一愣,道:“公子,你……”
“还不快滚!”段元恒怒斥一声。
张盛惶恐不已,连忙转身跑远。
段元恒看见段逸朗站在门前,依旧阴沉着脸,冷冷望着他,道:“你来这干什么?”
“我怕您气坏身子,所以……”段逸朗回头看了一眼张盛离开的方向,道,“您让他去杀谁?凌无非吗?”
“那混账小子,当着云梦山上那么多人的面,令我鼎云堂颜面扫地。”段元恒喃喃念道,“他们师徒两个,都跑不了……”
“您是说云妹的事?”段逸朗道,“她不谙世事,虽有些胡闹,但也不至于……”
“你不明白。”段元恒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爷爷,不管他做了什么,”段逸朗道,“您不也借着云妹之事,令他万劫不复,又何必赶尽杀绝?”
“朗儿啊,”段元恒双手负后,意味深长道,“你可知道,成大事者,绝不该有这妇人之仁?你一而再再而三为他说话,而他又做了何事?阴谋算计,夺人所爱,这样的人,你竟还能找到理由为他开脱?”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当初是母亲她……”段逸朗见段元恒拂袖转身,本想上前阻拦,却被拂袖甩开。
他怔怔看了祖父片刻,眼色一沉,道:“不行,我要去阻止张盛。”言罢,便转身要走。
“你给我回来!”段元恒见状,当即飞身上前,抬手疾点他周身几处穴道,道,“你想造反吗?”
“王瀚尘所言,尚无定论,各位掌门在云梦山上,也未曾商量出个结果,”段逸朗道,“您这么做,与那些邪魔外道,又有何区别?”
段元恒听到这话,目光骤冷,当即拎着他后颈衣襟,整个提了起来,拎回房中,一面重重关上房门,一面说道:“你就给我好好呆在这里,哪也别去!”
入夜,微风阵阵,蛙声四起。鼎云堂内加强了巡守,每半个时辰便换一班人马。段元恒负手立于院中,看着来来回回巡视的下属,阴沉了一整天的脸色,这才有了些许缓和,正待转过身去,却忽然瞥见一条人影飞掠过墙头。
“什么人!”那些巡守万万想不到,在如此严密的防范下,竟还有人敢闯入鼎云堂,于是高喊一声,便纷纷追了过去。
那道黑影在夜色之下,贴墙而行,沿途飞檐走壁,身法轻灵飘逸,行至书房房顶,忽地便没了踪迹。护卫的首领姓柴名立,一马当先跑至书房外,隐隐瞥见屋内亮着微弱的灯光,于是破门而入,却见屋角立着一人,手里翻看着一本册子。
“小贼!”柴立高呼一声,挥刀上前,不及近身便被那人反手振开。
火光照亮那人手里兵器,是一柄三尺余长的环首刀。
叶惊寒放下书册,回过头来,神情略显疑惑。一炷香的工夫前,他趁着巡守换班的空当来到此处寻找刀谱,并未惊动任何人,怎的柴立等人忽然便找来了此处?
他想了想,恍惚明白过来,见守卫陆续涌入书房,当即拔刀,飞快逼退众人,推窗翻身而出,丝毫不做停留。守卫见状奋起疾追,却被一把尘土挡住了视线,等到驱散尘埃,哪里还找得到他的身影?
段元恒踉跄追来,瞧见桌上被翻开的刀谱,面色铁青。柴立赶忙跪下说道:“堂主,那人……”
“你们看清是谁了吗?”段元恒道。
“属下没见过此人,不过,他所用的兵器,是一把环首刀。”柴立说道。
“环首刀……当今用此兵器者,还能在我鼎云堂进出自如……混账东西!给我滚出去!”段元恒咆哮一声,一时激动,竟咳嗽了起来。
柴立见他震怒,不敢在房内多呆,赶忙带着卫队转身离开。
段元恒一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握着刀谱,仿佛下一刻便要将纸张碾碎,口中恨恨道:“好啊……好啊……就连落月坞也盯上了这本刀谱。好啊……我会一个个找到你们……一个个撕碎……”说着,捏着刀谱的手倏地一松,好端端的册子竟从中间断作两截,冷冷清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头,叶惊寒离开鼎云堂后,一路疾纵,直到一条小巷前,方停下脚步,见沈星遥背对着他站在巷内,便即大步走了过去。
“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星遥回身,莞尔笑道。
“你刚才去哪了?”叶惊寒眉心微沉。
沈星遥笑而不语。
“你说你身上有伤,怕被守卫察觉,所以留在门外。”叶惊寒冷笑道,“结果,还是进了府中,故意卖出破绽,把人引去书房?”
“马有失蹄,我也是想帮你嘛。”沈星遥盈盈笑着,眼色颇显意味深长。
“是吗?”叶惊寒自觉好笑,“沈女侠轻功卓绝,怎会让这么一帮蹩脚的货色给发现?”
他见沈星遥不说话,便索性挑明说道:“还不肯说?你要装给谁看?假称联手,实则给我树敌,想不到你还会这种手段。”
“叶兄见多识广,照理来说,如此拙劣的手段,不该上当才是呀。”沈星遥目光狡黠,似是有意挑衅,“其实,那本刀谱,我早就看过了。”
叶惊寒冷笑,心下波涛汹涌,不知作何感受。
“既然不想被我算计,还是早点说出他的下落,甩开我这包袱。”沈星遥绕过他身旁,轻轻在他肩头一拍,道,“若你还愿意耗着,我不介意再多给你找几个对手。”
叶惊寒不言,忽地伸手扣向她脉门。沈星遥早有准备,手腕一拧便即挣脱。侧身提剑击他颈侧。叶惊寒身关一拧,翻转刀身格挡,刀鞘剑鞘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
一刀一剑几乎同时出鞘,两鞘在半空中一阵碰撞,双双掉落在地。月光倾泻而下,照着雪亮的锋刃,也照亮了少女明丽的双眸。叶惊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自嘲似的笑,振臂提刀上挑,刀锋擦过剑刃,随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夜空之下亮起一星火花。
沈星遥知他已见过段元恒那本残缺的刀谱,而眼下又不可轻易暴露身世,是以即便用上那套刀法,也将残本所记招式通通避开。张素知的刀法当年乃是天下公认的至尊,她虽不及生母,然而凭借超出同辈许多的天分,以剑代刀,只使出那刀谱之中的一二分,便已足够令眼前之人对她无计可施。
叶惊寒见她不过几日内,便精进如此,心下不由叹服,当即退开几步,横刀别开她剑势道:“别再打了,我认输。”
他与沈星遥三度交手,除了初次见面凭经验胜她,从此之后便再未占过上风,心中虽有不服,也不得不认栽,只好坦言道:“我与玕琪约定了见面之处,你同我去,等他带人来便是了。往后各走各的路,我不再招惹你,你也别再找我麻烦。”言罢,便即转身走开。
沈星遥瞥了一眼他略显疲惫的背影,略一沉默,方跟上他的脚步,却忽然听得他道:“你果然很在乎他。”
“同这没关系。”沈星遥道。
叶惊寒唇角微挑,瞥了她一眼,道:“倘若用他性命胁迫,你是不是就不会耍这些花招?”
“你大可试试。”沈星遥直视他道,“不管他最后是生是死,我会先杀了你。”
叶惊寒听到此处,不禁嗤笑一声,摇头不再说话。
二人趁着夜色离开姑苏,一路往西而行。过了凤台县,便不再往城镇里走,而是往山中行去。
幽幽冷月照着深林间的木屋,周遭花草虽然茂盛,但在这孤零零的小屋前,却显得冷冷清清,全无夏日该有的繁荣气息。
沈星遥在木屋前的花草旁止步,静静望着他走到门前,不等他把门打开,里面便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她心下一惊,本能后退一步,满脸狐疑瞥向叶惊寒,却见他若无其事开门走进屋内。不一会儿,小木屋里便传出摔打物件的声响,不一会儿,便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苍老女人双手握着一把菜刀,追砍着叶惊寒出门。
叶惊寒不动声色,只是一直后退闪避,任那女人尖叫着四处乱砍,而不发一声。
“这是……”沈星遥见那女人面容扭曲,形状疯癫,心念一动,俯身拾起一颗石子捏在手心,却见叶惊寒已绕到那女人身后把刀夺了下来,一把扔在地上,随即不由分说将人抱起,再次走进木屋。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跟在二人身后,缓步上前,跨过门槛,还没站稳便听见那女人发出狂吼:“你放我出去!”
“别闹了。”叶惊寒将那疯女人抱进里屋放下,见她一站稳身子便又往外冲,便即伸手拦阻。
疯女人抬眼,敏感而尖锐的目光一瞥见沈星遥,便指着她尖叫起来:“是不是她!你就是为了她,才抛弃我和儿子的,对不对!”
“儿子?”沈星遥困惑不已,转身仔细打量这间木屋,却找不出第四个人。
“我不是宸瑜,是璟明。”叶惊寒按下他的手,道,“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璟明?”女人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忽然扑在他怀中哭了起来,口中呢喃道,“我的儿子……你爹不要我们了……咱们娘俩该怎么办啊……”
“你先休息,过了今天晚上,一切都会好。”叶惊寒说着,在她颈□□位重重一按,妇人的身子立刻便瘫软下去,晕倒在他怀中,不省人事。
沈星遥不言,静静看着他将人抱回里屋,安放在卧榻上,又蹲在地上收拾一地零碎,待他将杂物打包扔出屋外,方走到门前问道:“你把她一个人放在这儿,她要是自己跑了,该怎么办?”
“她腿脚不好,走不远。”叶惊寒道,“她也不是一直如此,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只是碰巧被你看到她癔症发作。”
沈星遥眉心微颦:“你方才对她说你的名字,好像是叫……”
“璟明。是我原本的名字,早便不用了。”叶惊寒道,“同那男人一个姓氏,我觉得恶心。”
“所以,你娘姓叶?”沈星遥道。
“叶颂楠。”叶惊寒淡淡说完,俯身从草地上捡起疯女人方才用过的菜刀,走到水缸旁取水清洗,随即转去后方灶屋放下。
“你说没有人生来就在阳光下。可却不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今天这种事。”叶惊寒一面蹲身整理院子,一面说道,“也包括你。”
第124章 . 人间惆怅客
沈星遥听罢, 不自觉回头瞥了一眼里屋紧闭的门扉,叹了口气,道:“那天在姑苏, 是我对不住你。”
“我已不在意了。”叶惊寒站起身道, “我也很羡慕你。生来无忧无虑, 可为一腔热血,与所在意之人, 共赴刀山火海。不像我,生在谷底, 只想着往上爬。”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沈星遥话到一半, 却又咽了回去,摇头说道, “罢了……你是说, 玕琪会把他带到这来, 与你会面是吗?”
叶惊寒略一颔首。
“可他们没有绕路,算上脚程, 本该比我们早到。”沈星遥道。
“凌无非不是中了玉华门的七日醉吗?一路都是追兵, 只靠玕琪一人,想是耽搁了。”叶惊寒淡淡道。
“那只能等了。”沈星遥阖目,深吸一口气。
“你放心,目前没有任何关于他落在各大门派手里的消息, 想来没有意外。”叶惊寒道, “鸣风堂虽表面置身事外, 但也绝不可能对他完全放任不管。”
沈星遥听到这话, 不再言语, 径自走到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 仰头望向远天明月, 神情越发凝重。
“里边还有一间屋子,你可以在那休息。”叶惊寒盘膝坐在花丛间,道,“伤好些了吗?”
“这才过去几天……”沈星遥缓缓摇头,道,“不过,影响不大。”
叶惊寒思索片刻,忽然蹙紧眉道:“等他来了,看见你这一身伤,也不知会如何。”
“他现在这副模样,也杀不了你,怕什么?”沈星遥淡淡说完,忽觉困倦,不自觉侧身靠着一旁木柱,阖目睡了过去。
叶惊寒坐在原地,忽然觉得周遭安静无比,回头瞥见她睡着,便即站起身来,从屋内找出一条薄衾,盖在她身上。也不知怎的,不敢多看她一眼,便又走去了花丛间坐下。
自那日见她被应钟的穿龙棘所伤后,他便总是心神不宁,既想见她,又不自觉逃避。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在姑苏遭她算计,换作旁人,便是施展手段,也得将这笔账分毫不差地讨回来,可他那一刻心中的想法,却是立刻罢手。
他不想伤害她,也不想被她所伤,只盼着早日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再不相干。
可当真这样,就能了了他的心烦意乱吗?叶惊寒在心中问自己,问完之后,却更加迷茫。他回头瞥了一眼沈星遥,眉心倏地一紧,恍惚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当即站起身来,走了开去。
沈星遥靠着门前木柱歇了一夜,到得翌日天光,睁眼却觉肋下与肩头两处伤口散发出剧痛,于是扶着腰站起身来,靠着门前木柱站立良久,方有所缓和。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叶颂楠扶着门框走了出来,一见她,愣了一愣,随即问道:“小姑娘,你是谁呀?”
“我……”沈星遥回头见她这副模样,与常人无意,不禁怀疑起昨夜所见的疯妇是不是她,一时犹疑,竟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
“你是璟明的朋友吗?”叶颂楠微笑上前,道,“璟明呢?他去哪了?”
“他……”沈星遥扫视一圈庭院,道,“应是出去了,大概……过会儿就能回来。”
“这孩子真是的,有朋友来家里,还不好生招待……”叶颂楠说着,便转身往屋内走去,一面走,一面说道,“你一定饿了吧,我去看看,昨日剩下的饭菜放在什么地方……”
“不用了夫人。”沈星遥说着,本待上前拦住她,却忽然听到门前传来脚步声。她抬眼一看,只瞧见一名彩衣青年摇着小扇走进院来。
这青年生得一双狭长凤目,眉眼含笑,眼波流转俱是风情,高鼻薄唇,姿容妖艳,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哪家花魁走错了地,若非喉间那一丁点凸起,不瞧身段,当真要以为是个女子。
“哟,果真有个丫头。”青年摇着小扇,轻笑打量一番沈星遥,道,“这叶惊寒瞧着正儿八经,什么时候也学会金屋藏娇了?”
“你是何人?”沈星遥眉心微蹙。
“你不认得我?”青年眼珠一转,唇角微微上挑,“也对,咱们从来就没见过面,怎么会认得?”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沈星遥道。
青年以扇掩唇,笑道:“我是掌管无常官人的落月坞勾魂使,桑洵。瞧你这样子,虚弱憔悴,我也不欺负你。乖乖把里面那个疯子交出来,自可离去。”
“你要用叶惊寒的娘威胁他?”沈星遥道,“这恐怕不太好。”
“好不好,不由你说了算。”桑洵收敛笑意,眼中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隐隐含着一丝杀意,“或许你也可以站着不动,让我把人带走。”说着,小扇一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顷刻间便从四周的树上跳下十数名蒙着面的白衣刺客,朝小屋围了过来。
沈星遥自知眼前这一干人等俱是杀人不眨眼,手下也不留情,当即拔剑出鞘,点、斩、刺、削,没有一招拖泥带水,只听得兵戈交击之声铮铮不断,震耳欲聋,长剑在她周身几乎织成一道密网,堪称滴水不漏。她手中攻势迅疾,对手却也非泛泛之辈,数十招连斩之后,方将人群撕开一道小口,不等冲出,剩下的人便又围了过来。
桑洵摇着扇子立在一旁观看,起初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而后脸色便沉了下去,神情越来越冷。他忽地飞身跃起,纵步落入人群,收扇朝她一指,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上划开一道弧线,直逼沈星遥面门而去。扇骨撞上剑锋,发出一声嗡响。
沈星遥顿觉虎口震颤,向后错开半步,发觉右腕麻劲仍在,便知这厮功力身后,不容小觑。眼见一众蒙面人再度涌上前来,心知硬拼不得,索性身关一旋,身子退入两人缝隙之间,避开一记劈头盖脸而来的刀势。
琼山派的轻功身法,人称“凌风踏月”,指的便是其轻灵飘逸之势,可踏微尘借力,施展开来,便如仙人飘飞,腾云驾雾一般,清逸灵动,非凡夫俗子可比。
她使了巧劲,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一来二去,搅得那帮刺客晕头转向,手里兵器本是攻她,却不知怎的落在了自己人的头上。桑洵看出异常,即刻出声喝止,却已晚了一步,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十余个人已死伤过半,原本牢不可破的围困,竟被她生生破开一条路来。
“没用的东西,都给我退下!”桑洵断喝一声,吼得一帮手下纷纷推开,随即走到沈星遥跟前,道,“这些旁门左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使多久?”言罢,折扇一旋,即刻朝她攻来。
桑洵所用折扇以竹为骨,虽不似钢铁般坚硬,却颇具韧性,数次与啸月锋刃相击,竟全无损伤。沈星遥瞧着,暗自咬了咬牙。她本不愿管这闲事,可若要她眼睁睁这么一大帮冷血之人为一己私欲,伤害老弱,也决计不能。可她以一敌众,纵有再好的身手,也定难护得叶颂楠周全,于是心中只盼着叶惊寒早些回来收拾他自己的烂摊子,免得又生枝节。
二人斗到酣处,沈星遥伤口受到拉扯,难免撕裂,涌出血来,桑洵见她肩头肋下的衣裳隐隐透出湿润的鲜红色,这才知晓她受了伤,手里攻势忽地一转,又快了几分,斜挥撞上剑刃。
只听得一声铮鸣响起,沈星遥手腕一颤,啸月险些脱手,只得错步退开。桑洵得意不已,右手执扇,左手握拳,齐齐朝她攻来。
沈星遥这才瞥见,他左手中指戴着一枚精钢所制的指环,上端附着钢刺,尖锐无比,若被他一圈打在身上,再以内力一催,必然劈开肉绽,伤及筋骨。
她跳步起跃,翻身避开,然而回身又见扇面一张,劈头盖脸落了下来。偏偏在这时候,屋内的叶颂楠不知怎的,忽然发出一声惨呼。沈星遥心下一惊,余光朝屋内一瞥,却见叶颂楠大喊着“贱人”从屋内狂奔而出,朝她扑了过来。
桑洵此行而来是为绑人质,而非杀人,见她直接扑向二人中间,想着斗到这般地步,光是场中劲风都能将她撕碎,便即侧身让开。沈星遥心思善良,自然也不会伤她,然而才退开一步,便被她迎面抱住,似欲将她扑倒。
习武之人下盘极稳,一个柔弱妇人,自然耐她不得,可叶颂楠这一动作,一来挡了她一半视线,而来压着她双臂,一时施展不开。这难得的空当,桑洵当然不会错过,当即抬起左手,按动指腹机关,指环正中那枚最粗的钢针竟脱离指环激射而出,直冲她面门而来。
沈星遥错愕之余,本能将叶颂楠推了开去,那枚钢针也顺着她脖颈擦过,划出一道伤痕,径自钉入她身后木柱。
叶颂楠被她推开,当场便晕厥过去。沈星遥提剑上前,本待再战,却忽觉脖颈传来一阵麻痒之感,四肢也似灌了铅一般,向前跌跪在地。
桑洵直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眸光倏地一紧,溢满杀机。他张开手中折扇,飞身便向她头顶拍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环首刀打着旋儿飞了过来,正撞在那柄折扇上,将他招式击偏,快要落地之时,又被接在一只手里,扬手一指,正对桑洵眉心。
“哟,回来了?”桑洵轻笑,收扇退后,道,“方宗主只不过想见见你这位义子,好好叙叙旧,你又何必大动干戈,伤了应钟性命?”
叶惊寒扭头瞥见沈星遥捂着脖颈的手指尖流出黑血,眉心倏地一紧,对桑洵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哦?”桑洵凤目微张,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星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沈星遥道,“原来……哈哈哈哈……早知如此,我还抓那个疯婆子做什么?”
叶惊寒俯身抱起叶颂楠,安放在台阶上,随即回身去看沈星遥,见她脸色越发黯淡,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很不好。”沈星遥咬牙说道,“在你这儿,就没有一天能太平!”
“是沉珠散,中此毒者,活不过三日。何况伤在脖颈,恐怕过不了今晚,便要香消玉殒了。”桑洵摇扇笑道,“不如这样,你同我走,我把解药给她。”
叶惊寒不言,朝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显是示意他交出解药。
“你的诚意呢?”桑洵问道。
“你不交解药,我不会束手就擒。”叶惊寒道。
“这样啊?”桑洵嗤笑,回头指着倒在地上的几名蒙面人道,“可她伤了我这么多人,不得付出些代价?”
“你几时变得如此菩萨心肠,还会在乎这些人的性命?”叶惊寒冷笑,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屑。
“可这个女人很危险呐。”桑洵故作为难,道,“万一她服了解药,不肯罢休,又追来纠缠该怎么办?”
“放心,”叶惊寒面无表情,道,“她早与人有盟誓,对我唯恐避之不及。这一回也是受我胁迫来此,等过几日,她的情郎便会找来,不会插手我的闲事。”
“是吗?”桑洵听了这话,不自觉多看了沈星遥几眼,唇角微挑,笑道,“瞧着也是,她这么年轻貌美,武功也不弱,岂会与你这种没有明天的人厮混在一处?”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只黑瓷小瓶递来。
叶惊寒接过小瓶,掏出一丸,指向桑洵身后一名蒙面人,道:“让他先试。”
桑洵不言,瞥了那蒙面人一眼,见他不动,便直接拖了过来,撕下面巾,抬起左手,用指环上的尖刺在他颈边一划,顿时便有黑血涌出。叶惊寒见状抬手,将手中药丸弹入他口中,过了一会儿,在伤口周围一按,再流出的便不是黑血,而是殷红的鲜血。
叶惊寒见此情形,正待俯身给沈星遥喂下解药,却见桑洵已展开折扇架上他脖颈,道:“你同我走到院子外,再把解药抛进来,免得使诈。”
叶惊寒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星遥,略一沉默,便自让他押着退出小院,随即扬手抛出手中小瓶。沈星遥眉头一蹙,踉跄起身上前,将药瓶接在手里,取出一丸服下,再等追到院外,已然不见一行人的踪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瓶,恍惚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于是回身将叶颂楠抱回里屋,拿起啸月便追了出去。
第125章 . 西风望明月
芒种到来的第二日便是端阳。这天, 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碧艾香蒲驱蚊辟邪。街头巷尾,人头攒动。道旁的点心铺里飘出一缕缕温暖的白烟,氤氲在空气里, 散发着粽子香糯的气息。
凌无非抬起头来, 望向碧蓝天空, 心下不禁感慨——去年的今日,他还在襄州家中, 同王瀚尘等人度此佳节,可到了今日, 却因王瀚尘撒下的弥天大谎亡命天涯, 风餐露宿,不知归途。
午间, 他与玕琪在路边一家酒肆中落脚暂歇。凌无非环臂靠墙而坐, 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忽然转过头来对玕琪问道:“没有人说过你很无趣吗?”
“没有。”玕琪神情淡漠,“我本就不认识几个人。”
“那幽素呢?”凌无非又问。
“你是不是找死?”玕琪眼中迸发出恨意。
“不敢, ”凌无非笑道, “你们这么办事,不就是来给我添堵的吗?一报还一报,不必那么恼火。”
“所以你是故意的?”玕琪恶狠狠盯着他。
凌无非坦然点头,随即展颜道:“看见你不高兴, 我就舒心了。”
“睚眦必报, 你这作风, 与名门正派几个字, 根本不沾边。”玕琪冷冷道。
“彼此彼此, ”凌无非嗤笑道, “我现在这身份, 同他们也已没什么关系。何必还要端着?”
“若不是不想被那女人找上门来寻仇,我早把你杀了。”玕琪面色阴沉。
“你可以骗她嘛,”凌无非坏笑道,“就对她说,想找我晦气的人太多,以你一人之力,难以匹敌,再随便编一号人物,栽赃给他。我说,你连这么简单的嫁祸都不会,往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玕琪听到这话,眉心猛地一沉,当即起身,然而刀才出鞘半寸,却被凌无非一把按了回去,于是抬膝撞向桌底。
凌无非不动声色,一手按在桌面。
玕琪见餐桌纹丝不动,愕然问道:“你恢复了?”
“你猜?”凌无非挑眉。
玕琪怒极拔刀,飞身踏过方桌,向他斩去。凌无非却只轻飘飘地侧身一闪,右手屈指叩打在刀锋一侧,长刀立刻失了准劲,向旁偏离。玕琪拿不准他究竟是彻底恢复了武功,还是同先前在太乙阵外那一战般误打误撞,也不敢轻敌,一连几招都是试探。然而几个回合下来,凌无非却不愿过多纠缠,单手覆上他刀背握住,向后一拉,顺势便夺了过来,随即欺身上前一刀斜架在他颈项上,道:“告诉我,去哪能找到他们?”
店内的食客见这一头打了起来,一时之间吓得四散开去,有些连饭钱都忘了付。凌无非见不远处一名伙计战战兢兢躲在柱子后,不停探头朝二人望来,便从怀中取了一小块碎金,扬手抛在他手里。伙计接了金子,嘴里说着谢谢,不迭退开。玕琪却冷不丁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钱的。”
“你是嫌我这一路吃你的、喝你的,给你添麻烦了是吗?”凌无非轻笑道,“自己先招惹来的,活该。”
“你不是想见沈星遥吗?”玕琪说道,“我带你去找她。”
玕琪本是偏执自负的性子,但自失了一臂后便收敛了许多。是以眼下虽不服气,却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并未出言挑衅。
凌无非不再说话,当即便抬手封了他几处大穴,推着他走出酒肆。
二人一路南行,终于到了凤台县外的山林。凌无非跟着玕琪穿过幽径,来到叶颂楠居住的那间小院,走进院门时,刚好看见叶颂楠在庭中给花浇水。
“你回来啦?”叶颂楠看见玕琪,笑着丢下手中水瓢,朝二人走了过来,“璟明去哪儿啦?怎么没同你一起?这位又是谁啊?”
“他没回来过吗?”玕琪蹙眉。
“回来……回来?”叶颂楠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竟似痴了一般,变得昏昏然。
凌无非见此情形,大略打量她一番,觉得不对劲,便将玕琪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她是什么人?”
“叶惊寒的娘。”玕琪说道,“照理来说,他们早该到了。”
“要是回来过,为何她不知道?”凌无非说着,不经意又瞄了一眼叶颂楠,略一迟疑,问道,“我怎么觉得……她这样子看起来像是有癔症?”
“她是有癔症。”玕琪问道,“所以问她的话,不一定答得上来。”
“她刚才同你说的‘璟明’,可是叶惊寒?”凌无非问道。
玕琪略一颔首。
凌无非听罢了然,随即走到叶颂楠跟前,问道:“夫人,您刚才是浇花吗?”
“是呀……”叶颂楠回过神来,捡起地上的水瓢,走到花丛边,道,“是在哪呢……”
“我来帮您。”凌无非见门前摆着一只落了灰的铜壶,便知道她是把花当菜来浇了,便将那只铜壶拿起,盛了水,走到花丛跟前,一面给花浇水,一面问道:“前几日璟明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好生秀气,可惜没住几天便走了,不然,真该好好招待一番。”
“你也瞧上她啦?那可不行。”叶颂楠从他手里夺过铜壶,道,“我家璟明好不容易带了个姑娘回来,谁也不许同他抢!”
“可我看那姑娘对他不冷不热,似乎没那个意思。”凌无非一面套话,一面留意着叶颂楠的神情,“不然怎么会只呆几天就走了?”
“他们可是一起走的……不对,那天来了好多人呢。”叶颂楠恍惚回忆道,“那天早上来了人,我听到外面嘈杂得很,也不知璟明在哪认识的这些人,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她们走几天了?”凌无非眉心一沉。
“好些天了。”叶颂楠摇头,“你问这些干什么?都说了不许打那姑娘的主意,你还……”
“你确定他们是一起走的?”玕琪凑上前来,问道,“可这没道理,如果是因为有危险,姓叶的……璟明为何不带上你?”
“我都晕倒啦,醒来以后,他们一个人都不见了。”叶颂楠委屈说道,“有个男的……阴阳怪气,不知要干什么……”
玕琪眉心一紧,展目望向四周,目光忽地落在那钉了一枚钢钉的门柱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仔细一看,不觉攥紧了拳:“是他……”
“谁?”凌无非上前问道。
“桑洵。”玕琪说道。
“落月坞勾魂使桑洵?”凌无非蹙眉,朝他问道。
“你认得他?”
“略有耳闻,不曾见过。”凌无非道,“可他们同叶惊寒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叶惊寒本是方无名义子。可方无名生性多疑,始终无法信任于他,从前还算和睦,可自李温出现以后,一切就变了。”玕琪说道,“他猜忌叶惊寒,认定他有异心,要对付自己,又见他不肯再听命行事,便更加忌惮,索性派了人来,至于到底是要生擒,还是要杀,我也不确定。”
“有没有办法能追上这些人?”凌无非问道。
“跟我来。”玕琪说着,便要朝外走,却见叶颂楠不知从哪拿了把扫帚,张开双臂挡在二人跟前,道,“你们害我孩儿,都不许走!”
“叶夫人……”玕琪见她似癔症发作,便即上前道,“是我,玕琪,您见过的。”
叶颂楠见了他,不禁愣住,过了很久,方缓缓放下扫帚,心事重重走回到木屋前。二人趁此机会立刻离开,等她回过神来,已连人影都找不见了。
落月坞分支广阔,多地都有据点,加上方无名行踪不定,若只有凌无非一人去追,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有线索。好在玕琪自同叶惊寒联手之后,从他手中了解了不少门派机密,离开林中小屋后,很快便大致摸清了桑洵等人此行的路线。由于叶颂楠身患癔症,说话不清不楚,二人也不知林间小屋那一战具体是何情形,凌无非忧心沈星遥处境,一心只想追上桑洵一行,好打探出具体情形。而另一头,沈星遥已然追踪桑洵等人来到河北道。
这日桑洵等人途径沂州,沿沂河前行,途中落脚整顿行装。至夜,几名手下轮流值守,与前几日一般,不留一丝空隙。
沈星遥坐在一棵老树树梢,拨开枝叶观望着湖边情形,越发蹙起眉来。她跟踪几人多日,一直伺机救人,却不想对方的看守始终严密,完全没有机会。然而她也十分清楚,从上回交手的经验来看,若是硬拼肯定没戏,但若就这样由着他们把人带走,未免心有不甘。
几个蒙面的手下在桑洵面前支起火堆,方起身走到一边。桑洵瞥了一眼坐在湖边,一言不发的叶惊寒,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道:“都这么多天了,那个小丫头还是没出现,我看呐,她是不会来了。”
“我本就没指望她来。”叶惊寒淡淡道。
“叶惊寒,那天我还当你是唬我,”桑洵单手托腮,若有所思道,“没想到你同曹玄德一个嗜好,只对别人的女人感兴趣?”
“说够了没有?”叶惊寒眉心微微一动,眼中隐有愠色。他本就对这份莫名其妙生出的心思讳莫如深,唯恐避之不及,听桑洵当众提起,一时之间,只恨不得杀了他。
桑洵见他恼羞成怒,脸上笑得更欢了:“当年方宗主登位,任命三大勾魂使。整个落月坞上下,所有人都在他考虑之内,唯独漏了你这个义子,还当众说你心性未定,优柔寡断。如今看来,好像是真的。”
最后一句话,他特意凑近了说,似是有意想激怒他。
叶惊寒不动声色,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不管怎么说,你我也算是同僚一场。”桑洵咬着折扇,假惺惺凑上前,道,“若是还有什么遗愿,我可以替你完成。”
第126章 . 明月不知意
叶惊寒缓缓阖目, 对他毫不理会。
沈星遥坐在树上看着,忽然听见附近传来穿林打叶的声音,扭头一看, 只见两道人影穿过树林, 纵步疾走, 一先一后稳稳落在桑洵等人跟前。
那两人一个弯腰驼背,瘦骨嶙峋, 仿佛几年没吃过东西一般,两颊深深凹陷下去, 满脸都是皱纹, 头发却是漆黑无比;另一人的模样倒是正常,只是额头有道老长的疤痕, 一侧直飞入发间。
这两个人, 便是落月坞的另两名勾魂使, 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叫做欧阳烈, 另一个叫做易君池。
“这么快就来啦?”桑洵瞧见二人到来, 笑盈盈站起身走上前去,一手搭在易君池肩头,指着叶惊寒,道, “你看我把事办得多漂亮, 一点伤都没有。”
“事情办得如何, 自有宗主定夺, 轮不到你我。”易君池拨开他的手, 对蒙面人下令, 道, “把他押过来。”
“不必了。”不等蒙面人靠近,叶惊寒便自己站了起来,对易君池道,“方无名在哪?”
易君池还没开口,一旁的欧阳烈却伸出枯瘦的右手,伸出食指,举至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阴鸷的目光扫视周遭树林,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沈星遥见此情形,立刻屏息凝神,一动也不动,没发出半点声音。
“许是我听岔了。”欧阳烈眼皮微抬,扬手示意随行人等押解着叶惊寒,往树林深处走去。
沈星遥不知他此举是否是诈,略一沉默,为求稳妥,身形丝毫不动,只是静静观察着树下动静。过了一会儿,本已走远的欧阳烈枯瘦的身形又飞掠回到方才的位置,向周遭扫视一圈,嘿嘿笑了两声,口中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我听错了?”
“你就是个疑心病。”桑洵摇着小扇,不慌不忙走到他身后,道,“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沈星遥这才意识到,此人听力惊人,方才显然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故有此举动。有这样的人在,她也不便跟得太紧,又是在深夜的山林之中,距离拉得太远,很快便失去了目标。
她无奈飞身落地,向前走了几步,仍旧未找见人影,只能失望而回,走出一段路后,却听得不远处传来说话声,便即循声走了过去。
“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玕琪拨开一丛半人多高的荒草,道,“桑洵身手虽不差,但要拿下他们两个人,未必办得到。他指环上的钢针喂了他的独门毒药,我想他们两个,多半已经……”
“能不能不要乌鸦嘴?”凌无非白了一眼玕琪,道,“真要是杀人灭口,为何独独留下叶惊寒的母亲在家中?这不是给自己留后患吗?”
“也许刚好她疯病发作,桑洵没把她放在眼里。”玕琪说道。
“不管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凌无非说着,便待转身往另一条路查探,却听得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踏过草叶,循声回望,却是一愣,随即露出喜色,“星遥!”
沈星遥见了他,当即展颜,眼中俱是掩饰不住的欢喜,随即踏着欢快的脚步上前,走到他跟前时,却迟疑了一瞬,随即转到玕琪面前,认真问道:“你知不知道桑洵会把叶惊寒带去何处?”
玕琪听了这话,不禁愣住,本能扭头看了一眼凌无非。
凌无非心中不悦,自己追踪一路,好不容易才相见,她竟不理会自己,而是在追寻那个同她相处才半个月的男人下落。
“你怎么回事?”他自从在云梦山遭劫起,一路受尽苦难,听到这话,心下怨气陡生,一开口便是呛人的语气。
沈星遥没理会他,正待继续询问玕琪,却忽觉肋下一阵剧痛传遍全身,身子一歪向旁栽倒。原来她受伤以后,一直未能好好休养,经过这连日来的折腾,本就未愈合的伤口便再一次裂了开来。
凌无非眼疾手快将她接在怀里,见她后腰渗出一片殷红,隔着衣衫一摸,摸到她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心立刻悬了起来,问道:“怎么伤得这么重?是那个桑洵干的?”
“不是他。”沈星遥摇头,正待开口,却听得玕琪道,“我倒是听叶惊寒说过,方无名在这附近,有个秘密居所。”
“那你带我去。”沈星遥说着便要上前,却被凌无非拉了回来,谁成想这一拉扯,刚好牵动她肩头伤口,疼得她立刻缩回手去,本能瞪了一眼凌无非。
凌无非缓缓摇头,难以置信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改天再同你解释。”沈星遥揉了揉肩头伤口,道,“我得去救人。”
凌无非不由分说拦住她道:“你才同他呆了几天就伤成这样?他对你做什么了?”
沈星遥无奈不已:“能不能先不说这些?刚才三个勾魂使都到齐了,再不去救人就来不及了。”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不该再插手这件事。”凌无非口气强行,一把揽过她腰身,将她拉回身边。
“你不是说过,不管我想做什么你都不会阻拦我吗?”沈星遥质问他道,“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凌无非只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指着远方,“从前你在我身边,我几时让你受过这样的伤?但凡遇上变故,有多少次都是我一个人在扛着?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却要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去找死?”
沈星遥不再说话,一手扣住他脉门反手后拧。凌无非收拢十指将手抽出,向前跨出一步欲将她拦住,眼角余光蓦地瞥见她肩头渗血的伤口,不觉犹豫了一瞬。岂料沈星遥便趁着他犹豫的这片刻工夫,回身疾点他胸前几处穴道,令他不得动弹。
玕琪万万料不到这两人能在他眼前打起来,瞧着此景,不禁睁大双眼,露出讶异之色。
“一个时辰□□道会自行解开。你才刚刚复原,最好哪都别去。”沈星遥说着,俯身将啸月放在他身旁树下,随即推了玕琪一把,一前一后飞快走远。
“沈星遥!”凌无非心下恼怒很快都被担忧淹没,然而此刻的他,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伸长脖子,眼睁睁看着二人走远。
第127章 . 多情空自恼
空山风急, 吹得枝叶摇晃,层层叠叠如浪潮翻涌。云霭低沉,天色晦暗, 仿佛随时都会有急密的雨点落下。
叶惊寒站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石室内, 听着身后石门紧闭的声音, 清冷的面容一如往常,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只是静静望着眼前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一言不发。
“很好。”方无名一展衣袍, 端坐在石室正中央的高椅上。
叶惊寒定定看着他, 一言不发。
“不打算说点什么?”方无名眼皮微抬,眼色深邃而幽冷。
“您想听什么, 我便说什么。”叶惊寒道。
“不如就说说, 最近总传你不到是因为何事?”方无名道。
“找李温。”叶惊寒不假辞色道。
“找李温干什么?”方无名道。
“当初是谁以偷天换日之法保下李温, 又是谁指使他再度作乱?”叶惊寒淡淡道,“这些事, 您不想知道吗?还是说, 你只想自己知道,却不想让我追查?”
方无名目不转睛盯住他双眸,一言不发。
叶惊寒嗤笑出声:“你不让我参与此事,不过是怕我念及生恩, 帮着他对付你。又或是说, 你已经动了心思, 打算除掉我。”
方无名依旧不动声色。
“十七年了, 当年你找到我, 说会帮我找到那个男人, 让我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还承诺我,会给我机会亲手杀了他。”叶惊寒道,“可你一直不信任我,看我不受掌控,便越来越多疑,直到这一次,终于还是出手了。”
“你是想说,我冤枉了你?”方无名忽地发出一声令人寒颤的笑,“这些年来,你暗中策反,一个个动摇我的部下,试图摧毁我建立的根基,你还敢说,这是对我忠心?”
“我只是在自保而已。”叶惊寒道。
“可你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方无名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道,“这半年来,我派出的人屡屡失败,因为从没有一次是你单枪匹马。可偏偏这一回,你竟自己来了。为何?”
说完这话,方无名的眼神定定落在叶惊寒身上,露出饶有兴味的眼神。
叶惊寒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之所以落单,目的便是为了换取沈、凌二人追查天玄教所获得的有关李温背后之人的消息。这一回,既为了获取沈星遥的信任,也是因为他所追查之人,与他的身世息息相关。而那些曾经被他撬动的,与落月坞组织相关之人,于此事而言都是外人,自然不便参与其中。
而偏偏桑洵等人见缝插针,赶在这个当口找上门来。
“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方无名背过身道,“我既亲手把你养大,便不会动手杀你,既然心里明白,就在这自裁谢罪吧。”
始终冷漠的他,仿佛在这一瞬间,话里突然有了几分温情,然而这虚心假意,叶惊寒早便已经看透。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忽地纵步跃起,欺身刺向方无名。方无名对此早有防备,当即袖袍一翻,回身负手疾退,冷眼瞥向叶惊寒,忽地发出一声森冷的笑,阴阳怪气道:“我就知道,我养出的义子,不会那么简单。”
方无名以掌为刃,迎上叶惊寒刀势,似乎有意愚弄他一般,故意不使劲,如游鱼一般,在石室中自在来去,每每攻势一出,不到短兵相接,便又侧身改换招式,似乎有意叫他捉摸不透。
洞中石室之内,二人缠斗不休。而他们所不知的是,沈星遥正与玕琪二人伏在洞顶,透过细微的石缝,观察内中动静。
就在这时,沈星遥听见头顶传来轰隆的雷声,不自觉抬头瞥了一眼,看着头顶黑压压的乌云,眉心微微一蹙。骤风呜咽,伴着雷鸣发出凄厉的呼啸,显然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方无名的本事,不止是你看到的这些。三个勾魂使也还守在石门外,凭你我之力,救不了他。”玕琪说道。
“我不想露面。”沈星遥道,“好不容易撇清关系,这浑水我不要趟。”
“那你来干什么?”玕琪困惑不已。
“他是为了让桑洵给我沉珠散的解药才落得如此,这人情我欠不起。”沈星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毫无变化,显然是对待不相干的人才会有的态度。
“既然如此,你刚才怎么不把话说清楚?”玕琪说道,“至少多个人,咱们还能多几分胜算。”
“他脉象不稳,显然刚恢复不久,我不想让他冒险。”沈星遥道,“何况我也说了,我不会露面,不想趟这浑水。”
“你不露面,就是不出手,不出手,怎么救人?”玕琪讶异不已,心下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总会有办法的,这不是快下雨了吗?”沈星遥抬头望天,看着越发阴沉的天空,蓦地想起上个月在云梦山的那个雨夜与燕霜行交手时的情形,忽然便有了主意,随即放眼望向四周,见西南方向的石壁附着着几块向外突出的岩石,石缝间隐约崭露着一抹嫩绿的新芽,在骤风中摇晃。
洞中酣战仍在继续,叶惊寒逐渐不敌。危急时刻,忽然听得洞顶传来一声惊雷,紧随其后,便是源源不断的轰隆声响,初听之下,只当是骤雨落地,风雷大作,然而细听却不然。
这异样的响动,令方无名也吃了一惊,待他觉察过来,洞顶薄处已被巨石砸穿,雨水泥水混杂着一块块岩石滚入洞中,将缠斗的二人冲散。门外的三人也察觉到了动静,不等回过神来,便见石门跟着这股势头崩塌,连忙散了开去。
这处山洞处在半山坡上,洞外地势陡斜,在此情形之下,纵是绝世高手也难站稳脚跟。桑洵见势不对,早在泥流俯冲下来之前便已飞身跃开,然而一抬眼却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一怔,心中暗道:“这不是玕琪吗?”
他猜想是定是这厮动了手脚引发垮山,立刻便追了上去。玕琪也不多做逗留,当即纵步掠远。
在这山洞下方不远处的西北角便有条小河,河水不深不浅。沈星遥撬动山岩时便已算好了大致的方位,等到人群被泥流驱散,唯一行动自如的桑洵又被玕琪引开。方从更高的藏身之处走出,飞身下山,纵步落至河边,站在浅滩处,一把将叶惊寒拉了起来,逆着水流拖上河岸。
叶惊寒在风雨来临之前便已受了方无名一掌,加上被泥流冲下山坡时,背后受到巨石冲击,已然昏厥过去,不省人事。沈星遥俯身探了探他鼻息,见人还活着,便将他背了起来,踏着泥水走远。
骤雨倾盆,冲刷着整片山林。凌无非自被沈星遥点穴后,便一直调息试图冲开穴道,由于这场暴风雨的到来,两股力量相冲,穴道应运而解。他松了口气,盘膝坐下调理片刻,便即起身,拾起啸月便要往沈星遥离开的方向追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真是好痴情啊。她待你如此凉薄,你竟还放不下她?”
凌无非蹙眉回头,不觉一愣。
在她眼前,站着一名身披玄青斗篷,头罩兜帽的女子,与当初在玉峰山所见的那人一模一样。
女人不再说话,缓缓在他面前解下兜帽,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你是……”凌无非大惊退后。
眼前这个女人,不正是渝州天色突变那日,几人从山路间救回的那个无名女子吗?
“那么害怕做什么?”女人笑道,“不是早就见过了?”
“原来你就是那天在玉峰山里,誓要取徐菀性命的人。”凌无非干笑两声,神情颇为不屑,“所以那天异象发生时,你同一具白骨躺在山林,也都是局?”
“那凌少侠可就真误会我了。”女人仍旧笑着,“总这么‘你’啊‘我’啊的唤着,多见外啊?我叫竹西亭,今日可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干什么?”凌无非嗤笑一声,别过脸道,“该不会你也听信了那些人的鬼话,真觉得我同你们有什么关系?又或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身子蓦地一僵。他猛然间想起,当初在渝州易容跟踪的那个“老头”,从身段举止来看,处处都像极了施正明带去云梦山的那位“谢先生”。
想到此处,他又向后退了两步,脑中思绪越发明晰,恍然道:“原来都是你们搞的鬼?”
第128章 . 孤飞自可疑
“我们?”竹西亭不经意似的勾起唇角, 笑道,“凌少侠所指,又是何事?”
凌无非不言, 转身便要走, 却听得竹西亭幽幽说道:“她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自己却跑去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凌少侠, 你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吃醋啊!”
“这同你没多大关系。”凌无非淡淡扔下一句话,抬腿便走, 可还没走出几步, 竹西亭的话音便又传了过来。
“先不急着走,”竹西亭收敛笑意, 道, “你也不想想, 如今落得这般处境,都是拜谁所赐?你为她遮风挡雨, 抛弃曾经拥有的一切, 如同丧家之犬,被人喊打喊杀,成天东躲西藏。”
“曾经的惊风剑传人,今日却成了人人喊打的小魔头, 她非但不感恩你给她的一切, 还要当着你的面, 为了别的男人指责你, 甚至为此离你而去, 你就一点也不恨她吗?”
凌无非默默听完这些话, 等她说完过了半晌, 方回头问道:“说够了吗?”
“怎么?凌少侠听不得这些话?”竹西亭目光狡黠,“难道我说的都不对吗?”
“我落得如今这般处境,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懂?”凌无非回过神来,冷笑朝她望来。
“这就恼了?”竹西亭掩口笑道,“你都如此狼狈了,对自己的事却丝毫不关心,我才说她一句不好,你却恼了?哎呀,到底是个情种啊……”
“所以你到这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凌无非环臂倚树而立,饶有兴味看着她道。
“我是想说,只要凌少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竹西亭把玩着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悠悠说道,“我手里有一件东西,只要拿出来,立刻便能证明她的身份。包括那王瀚尘,我们也可以教他不乱说话的。”
竹西亭眼底秋波流转,尽显媚态:“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又何愁找不到好女子?何故吊死在那水性杨花的女人身上?凌少侠,你说是不是?”
凌无非嗤笑摇头:“先找几个人来,借着比武大典的机会,在各大门派面前演了一出好戏,让我受人质疑,狼狈下山。如今又打着帮我的旗号,要我同你们一路,把她也拖下水。你们这手段,会不会太不高明了些?生怕我看不出来?恶人是你,好人也是你。合着我就活该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凌少侠可真是冤枉人家了。”竹西亭故作唉声叹气之状,“我们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却换不来公子的信任,真是叫人好生为难。”
凌无非冷哼一声:“诚意?既有诚意,早就该把东西拿出来。“”
竹西亭不言,将手伸到颈后,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红绳。那根红绳中间,悬挂着一块碧绿剔透、似玉非玉的石头。她双手捧着那块石头,俯身走到近旁一处水洼前蹲下身去,将石头放在其中。
不一会儿,水洼便好似成了一面镜子,影映出一面影像,那是一张木桌,木桌上躺着一幅展开的画卷,画卷上是个身段高挑,相貌与沈星遥有九分相似的美貌女子,左手握着一柄横刀,右手拿着一张面具。整张画像的墨迹里,都透着莹莹的蓝光。
凌无非眉心一紧。
传说天玄教中有一神物,似从天外而来,名为玄月石,可记录所见过的影像。可见这幅画,的的确确是存在的,至少曾经存在过。
而画上的人,从角落上的提字便可瞧出,正是张素知。
世人都知张素知常年戴面具示人,当今仍旧在世的那些老前辈,也没有一个曾见过她真正的模样。凌无非瞥了一眼画角提字,瞥见“掌门”二字,心下顿时了然。
“这幅画上的人,公子可觉得眼熟?”竹西亭道。
“仅凭一幅画像,就能证明她的身份?”凌无非轻笑摇头,心下却不由一紧。
他深知人言可畏。即便画像有假,一旦现世,也会引发无穷无尽的猜测。何况沈星遥在人前身份本就不明朗,又不便为了自证把琼山派也牵扯进此事,一旦因为这张画像引发众人怀疑,下场只会比他更难看。
“当然不能。”竹西亭道,“这幅画像所用的墨,乃是由冥池水研磨,墨迹泛异光,与其他颜料不同,掺不得假。不过……就算是如此,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凌无非不言,佯作镇定,内心却浮起隐忧。
“最重要的是,凌少侠沦落至此,不也只是因为王瀚尘的一席话吗?有道是三人成虎,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的呀。”竹西亭说着便朝他望来,眨了眨眼,神情倒是很无辜。
凌无非依旧不言。他目不转睛看着竹西亭俯身从水洼中拿走那块玄月石,重新挂回脖子上。
雨水滴入水洼,泛起层层涟漪,也在他心底掀起新的波澜。
“想要翻身,就别放过机会。”竹西亭说着便背过身去,道,“不过,要是凌少侠现在不能给我答案,再考虑考虑,我也等得起。”
凌无非不觉蹙眉。
他思前想后,实在想不明白,竹西亭若是早就想揭穿沈星遥的身份,当初便可以让谢辽带着画像上山。但他为何不那么做?又或是说,只是因为画像不足以坐实身份,王瀚尘的话却更好利用?他们的目的,究竟是要让沈星遥是张素知女儿这件事大白于天下,还是其他?
可若是自己什么也不做,任由此事发展下去,有朝一日画像现世,沈星遥又将面对何种处境?
虽说如今自己备受质疑,但到底没有实证指向他的出身,不论王瀚尘如何继续往他身上泼脏水,他终究也不是各大门派真正想找的那个人。
可沈星遥呢?她是张素知之女,已是铁打的事实,又是桀骜倔强的心性,不懂人心叵测,亦不会婉转周旋,又是一心为母伸冤,真到了那一刻,她又会怎么做?
如此这般,看来只有将此事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方有可能争取回旋余地。
想到此处,凌无非上前一步,点头道:“不必考虑了,我答应你。”
他话音刚落,头顶便响起一声轰雷。
“凌少侠好干脆。”竹西亭笑眯眯朝凌无非望去,见他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恍惚竟分不清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我想过了,这种日子,我也的确受够了。”凌无非抬眼望天,想着方才那一声雷响,活像是天谴一般,心下不免发虚,然而表面上却只能装作镇定,丝毫不露异常,“如你所言,若非为她遮掩身世,我也不必落得如此。如今看来,我所做的一切,也没多大意义。倒不如分道扬镳,任她自生自灭。”
他说这话时,全然不知,就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一棵粗壮的老树后,沈星遥正缓缓背过身去,无力靠着老树躯干,阖目深吸一口气。
雨水掩盖了她的呼吸与脚步声,她身法原就不弱,要隐藏自己,实在太简单不过。
好巧不巧,她安顿好叶惊寒后匆忙赶回的时辰,正好听到竹西亭指责凌无非“冤枉好人”,之后种种对话,在她这个只听了一半的人耳中,没有一个字不充斥着背离与出卖。她心思本就不深,这没头没尾的话,她又哪里听得出是试探与斡旋?
周遭风声渐弱,雨点也变小了些。树后的沈星遥双手扶着额头,逐渐冷静下来,未免被二人察觉,便索性一咬牙,悄然走远。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凌无非稍加思索,唇角微挑,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若我全然不考虑便答应你,你也不会相信我的诚意。”
“明日午后,沂州城隍庙外。”竹西亭转身道,“我等你的答案。”言罢,复戴上兜帽,提气纵步,飞快消失在雨中。
凌无非静静看着她离开,眉心一点点蹙紧,拧成一个川字,心下良久不得平静。
第129章 . 黄昏花易落
铺天盖地的雨帘, 席卷着沂州城的夜。细细密密如同丝网,包裹着匆匆跑过街面的行人。
沈星遥背着叶惊寒走进客舍,跟着伙计指引的脚步进了屋, 一跨过门槛便松了手。
昏迷的叶惊寒“咚”地一声, 直接摔在地上, 看得一旁的小伙计目瞪口呆。
沈星遥不以为意,直接将他踢开, 走到一旁。小伙计见状,连忙跟上去问道:“客官还需要些什么?”
“有热水吗?”沈星遥本想摇头, 却忽然感到眼角渗出一丝暖流, 混杂着脸上沾染的雨水滑落到唇边,便随手抹了一把, 扭头瞥了一眼伙计, 道, “我想洗把脸。”
小伙计应声,立刻去了。
沈星遥懒得多看叶惊寒一眼, 径自走到桌旁坐下, 点亮桌台烛火,脑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在林中瞧见的一幕,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必考虑了,我答应你。”
她正想着, 却又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惊雷, 身子动了动, 正待回身去看, 却听见敲门声响起。原来是方才那小伙计端了热水来。
沈星遥上前拉开房门, 从他手中接过铜盆, 放在门边的木架上。
小伙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仍旧躺在地上的叶惊寒, 小心试探问道:“您看……他这么着,会不会……着凉?”
“随他去,没死就行。”沈星遥阴沉着脸,扯下架上的毛巾浸入水中,却忽然一滞,随即回头看了一眼店伙计,道,“你可以走了。”
小伙计被她眼神吓住,赶忙退出客房。
沈星遥听着房门合上的声响,捏着毛巾的双手骤然脱力。她闭上双目,耳边又一次回响起凌无非对竹西亭说的话。
“倒不如分道扬镳,任她自生自灭。”
“任她自生自灭……”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回神,这才发觉盆中水已凉透,便只随意擦了擦脸,又将毛巾挂了回去。
她心下空落落的,却又说不上来因何难过,只觉得凌无非就算选择将她身份和盘托出,也情有可原,毕竟这一路来,所受非人之苦,本就该是她的。
可不知为何,心下就是堵得慌。
她久居深山,初尝情爱,又哪里知道,道理归道理,人情是人情?
令他受这些苦楚,到底非她本意。可到了天玄教的人嘴里,却成了她与凌无非二人针锋相对,作为始作俑者的王瀚尘反倒成了局外人。
她反复想着这些,心中愈觉烦闷狂躁,只觉得这间四四方方,逼仄狭小的屋子完全不够宣泄怨气,便索性跑了出去。
然而她刚一踏出客舍大门,便与一人撞了满怀。
“没事吧?”对面那人退开一步,将她搀稳。然而当二人瞧清对方面目后,都愣在了原地。
原来,凌无非依稀记得,他同玕琪一路赶来沂州,四处打探桑洵等人下落时,曾听说桑洵一行在这附近出现过,于是便想着沈星遥多半会选择熟悉的路折返,便寻了过来,正好便撞见了她。
沈星遥瞧见是他,本能退后一步,瞳孔急剧缩紧,透露出戒备,不等他开口便立刻转身跑回客舍大堂。
“你怎么了?”凌无非追上前将她拦下,道,“你当真要一直这么躲着我吗?还是说,你都已经决定好了?再也不会改变主意?”
“是我决定好了,还是你?”沈星遥回身,直直盯着他双目,眼神逐渐放空,“我自下山以来,不论吃穿用度或是找寻身世有关的线索,皆是仰仗于你。你待我不薄,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心意既决,我只能接受。”
“你在说什么胡话?”凌无非莫名其妙望着她,道,“同这些有什么关系?你不欠我什么,也不必想着偿还……”
“事到如今,该还的都已经还清了。”沈星遥眼色渐冷,心也跟着降至冰点,“我是不欠你的……很快就什么也不欠了。”
这后半句话,好似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凌无非见她神情有异,正待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劲,抬眼一看,却见叶惊寒一手扶着胸口,虚弱地靠着木柱立在栏杆后,低头望着站在大厅里的二人。
夜色已深,客舍即将打烊,生意冷清,空荡荡的大厅内只有他们三人。
凌无非静静望了叶惊寒片刻,方移开目光,原本还存有几分期待的眸色,顷刻转为失落,唇角浮起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摇头叹道:“原来……真是我想太多了。”
“不是你想得太多。”沈星遥道,“是我想得太少……谁都不是圣人,又怎敢轻言无私无畏……”
“所以,这就是你的私心?”凌无非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问道,“所以过去这一年,你我之间种种,都可以忽略不计?只是为了这半个月,你便可以……”
“不过一年光景。难道我就要为了这一年,念着当初的你等死吗?”沈星遥说着这话,愈觉悲愤不已,抬眼直视他双目,眼中隐隐泛起莹光,“我没你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也承受不了后果,既已到这地步,为何还要纠缠不休?”
“所以你是怨我拖累了你?”凌无非顿觉心凉,当即伸手指向楼上的叶惊寒,道,“那么他呢?他就不算拖累你吗?”
“你能不能别把其他人牵扯进来?”沈星遥质问他道,“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你怎么会是……”
“行了。”凌无非闭目别过脸去,伸手示意她别再说话,心下只觉得好似被人撕开一道豁口,滴滴答答往外渗着血。
沈星遥微微低头,取下发间那支黄花梨芙蓉木簪,道:“我只是没能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凌无非黯然垂眸,望着她将木簪与白玉铃铛一齐递到自己眼前,良久无言。
他心下不甘,本想在临走之前,提醒她当心画像之事,可是一抬头,看见叶惊寒还站在那儿,便只能作罢。
如今情状,他也无可选择,只能尽快联络上竹西亭,将一切掐灭在苗头,才能令她平安无虞,一番权衡之下,方依依不舍背过身去。
“你站住!”沈星遥咬着牙,一步步走到他身后,微微仰面,忍下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将托着白玉铃铛与木簪的手掌递到他眼前,一字一句道:“拿走你的东西,我留着也无用,你不要,我便只好扔了它们。”
凌无非咬了咬唇角,回眸与她对视,目光望穿她眼底决绝,顿觉心痛如绞。
他们哪里知道,眼前这般局面,分明是他们彼此各有误会,各说各话,还偏偏都生了一副自以为是的心思,将对方所言往自己所误会的方向设想,越想越是心寒。
凌无非略一沉默,飞快将两件物事抢在手里,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客舍大门。
叶惊寒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不觉摇头,道:“何至于此?”
“同你没关系。”沈星遥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既然醒了,就此别过吧。”
“为何要救我?”叶惊寒见她转身欲走,便即唤住她道。
“不是救你,只是不想欠你。”沈星遥脚步一滞,道,“你既平安无事,这事就算两清,从今往后,各不相干。”言罢,便即大步走开。
沈星遥心怀怨怼,为避免撞见凌无非,自然不会与他走同一道门。
跨出门槛那一刻,她忽地有些恍惚,只觉脑中空空,茫茫然走出好一段路,却忽觉心口一阵抽搐,向前跌倒在地。
她自幼好强,便是伤心至极,也绝不落泪,然而这般坚韧的性子,却令她胸中悲郁无从宣泄,一时竟提不起劲来,只能坐在雨里,望着重重帘幕出神。
她又哪里知道,此时此刻,客舍正门外的主街官道上,凌无非正靠墙坐在街边,看着手里的木簪与白玉铃铛出神。
眼下的他,并谈不上有多么难过,空荡荡的心扉很快便被重重疑虑占据,回想着方才那番对话,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沈星遥的话虽决绝,却依旧能从神情看出些许委屈。若真是她移情别恋,又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想到此处,他心下忽然腾起莫名的恐慌,头顶似乎响起一个声音,疯狂催促他回头。
凌无非立刻爬起身来,不顾一切跑回客舍,然而寻遍内堂,都未瞧见沈星遥的身影。
他见一名伙计从后院走来,打算关门打烊,便忙纵步跳回一楼大堂,一把拉过他问道:“刚才在这同我说话的那位姑娘呢?上哪去了?”
“姑娘?什么姑娘?”伙计一脸懵。
“是位很漂亮的姑娘,”凌无非道,“与她同来的男人,身佩环首刀,你可见过?”
“漂亮姑娘……”伙计恍然大悟,“她浑身是雨,就在楼上东面那间……”
凌无非没听完他的话,便顺着楼梯来到二楼那间客房前,大力推开房门,却见其中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眉心一蹙,又跑去回廊边,扶着栏杆冲一楼那伙计喊道:“你有没有看见他们去哪了?”
小伙计愣了愣,道:“刚才……哎?对了,我看那位姑娘从后门出去了,那位公子好像……是从另一道门走的……”
听到这话,凌无非心下豁然开朗,越发肯定这其中必是有所误会,于是飞快下楼,跑向客舍后门。
由于太过心急,险些被门槛绊倒,只得匆忙稳住身形,向街头跑去,果然没跑多远,便看见沈星遥抱膝坐在屋檐底下,目光呆滞望着远方。
凌无非立刻奔上前去,俯身拉过她的手,关切问道:“你没事吧?外面雨这么大,还是回去……”
“你还来干什么?”沈星遥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听我说,”凌无非紧紧捏着她的手,丝毫不敢放松,急忙对她解释道,“我虽不知你是为了何事如此恼我,但方才是我误会了。是我愚蠢,见你非要救叶惊寒性命,心生妒忌,疑心你将我看做负累,要把我甩开。”
沈星遥听见这话,不禁露出迷茫之色:“我几时这么想过……”
“我知道,”凌无非面露喜色,握紧她的手道,“我知道你不会这么想,是我心胸狭隘,说了那么多令你伤心的话,都是我的错。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要将信物还我?到底发生何事,让你有话不能直说?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不肯说,我又怎么会知道是我哪里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才会惹你误会?”
沈星遥木然看着他,见他眼中俱是怜爱与期盼,隐约像是明白了什么,恍惚问道:“那个……那个手里有我娘画像的女人,是不是同天玄教有什么关系?”
“你看见她了?”凌无非一愣,“几时的事?”
“暴雨垮山,我救了叶惊寒,就把他放下,回头找你,刚好听见她说你冤枉好人,还说她拿出十二分的诚意,你却……”
“所以后面的话,你都听到了?”凌无非恍然大悟,当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她说道,“那幅画像,且不论真假,若是真的落在施正明那帮人的手里,便是比王瀚尘的话更为有力的证据。各大门派暗桩遍布中原,若追查下去,连琼山派都可能受到牵连,所有的一切,都对你不利。”
“所以我只能假意答应她。只有拿到画像,才能阻止他们伤害到你。”
“所以……你一面误会我背叛了你,一面还在为我谋划?”沈星遥红着眼眶问道。
“就算情场失意,总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挟私报复,陷你于万劫不复吧?”凌无非伸手轻抚她面颊,眼底柔情缱绻,似春水流波,温暖如初。
“可是……可我不能让你一人去冒险……”沈星遥摇头道,“算了,这本就是我的劫数,我才是那个‘妖女’,本不当拖累你……”
“这些以后再说。”凌无非与她对视,目光温柔而坚定,道,“可你要相信我。纵我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伤你分毫。”
沈星遥轻轻点头,呼吸略有凝噎。
凌无非微笑伸手,轻轻拭去她面颊水珠,眼色愈发流露出怜惜,不由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回身往客舍方向走去。
沈星遥原想着把叶惊寒放下就走,便只定了一间客房。谁知她离开之后,叶惊寒也不告而别,原先定下的客房也未退回,仍旧空在那里。
客舍之中,已空无一人,原先那几个还在里边做杂碎活的伙计也都歇下了,只余廊间几盏昏暗的油灯。
凌无非抱着沈星遥,沿着幽暗的走廊回到客房,足跟向后推上房门。
客房四面的窗都紧闭着,房门一关,便彻底陷入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凌无非仍旧抱着她,在房中站定。二人听着彼此的呼吸,良久不发一声。
“刚才分明话已说绝,你为何还会回来?”沈星遥低声发问,打破了安静。
“我舍不得你。”凌无非柔声回应。
沈星遥听罢,心下一颤,一时动情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凌无非也不将她放下,依旧抱在怀中,低头回应着她的吻。
这一吻,轻柔而缠绵,令屋内的空气也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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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真的没有简介诈骗,想看的都有。
第130章 . 低鬓蝉钗落
窗外风雨哗哗作响, 屋内却无比安静。两颗心脏的跳动声,都比平日快上数倍。
凌无非缓缓将怀中人放下,一手抵在她身后墙面, 低头俯身, 舌尖放肆地挑开她柔软的唇瓣, 贪婪汲取着她口腔里的温度,沉溺在这绵长的深吻中, 不能自拔。
领口的雨水因着逐渐上升的体温,渐渐干燥, 蒸腾起丝雾般的水汽, 摄人心魂。
“衣裳都湿了,”凌无非滑过沈星遥面颊, 附在她耳边, 话音柔软得好似从指缝间流过的清水, “你的行李呢?”
“早不知去哪了。”
发间雨水贴着额头滑下,悬在鼻尖, 在逐渐沉重的鼻息里, 摇摇欲坠。
凌无非伸手轻抚沈星遥面颊,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话音又轻了几分:“就这一间?”
沈星遥略一颔首。
“那……我也无处可去了,就在这儿好不好?”
沈星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是说过, 这样不好吗?”
“可我怕这一走, 又见不到你了。”凌无非微微低头, 将脸埋在她脖颈间, 轻嗅着那丝丝缕缕夹杂着雨水气息的芙蓉芬芳, 话音越来越轻, “可以吗?”
二人浑身俱已湿透, 又是夏季,隔着单薄的衣衫相拥,已然能够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沈星遥听到这话,唇角微微挑起,又向他怀中靠拢了几分,双手勾紧他的脖子,回以绵长一吻。
天与地都沦陷在这幽暗的夜里,少年指尖顺着她面颊抚过,滑至颈后,沿着脊骨下滑,勾着她左侧衣襟,半褪肩头。
风雨叩打窗扉,震得窗棂咯吱咯吱作响。
一切不可言说的隐秘之事,都被夜的黑暗遮掩。
不知过了多久。
风声渐息,云收雨住。凌无非一手支在床沿,低头在沈星遥额前轻轻一吻,随着纵情过罢,理智回归,微微俯身,鼻尖贴在她额前,缓慢调整着呼吸。
窗前老旧的钩绊朽断脱落,窗棂随之被风吹开。浅浅月光照入屋内,穿过床前薄透的轻纱,也照亮了二人的脸庞。
沈星遥缓缓阖目,深深吸了口气。
“弄疼你了吗?”凌无非伸手轻抚她面颊,眼中俱是疼惜。
沈星遥摇头,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沉声说道:“刚才我在想,这一路走来,不论发生何事,都是你在迁就我……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一直以来,我受你保护,几乎不曾受过伤,大灾小劫,俱是你替我挡着,不让我受一点伤害……你能为我豁出性命,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凌无非闻言,微微一笑,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柔声说道:“你只要一直在我身边就好。”言罢,便仰面躺下,侧身将她拥入怀中。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性子吗?”沈星遥枕在他臂弯间,忽然抬眼问道。
凌无非略一凝眉,认真思考片刻,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小时候在襄州待过几年,家里人都惯着,那时的我,同你现在走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满街乱窜的熊孩子也没什么区别,成天上房揭瓦,除了道德败坏的事,什么祸都敢闯。”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后来到了六岁,就被我爹送去金陵。大概是在八岁的时候,江澜成了我师姐……”说到此处,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纠结,半晌,方道,“起初我同她的气性,倒还有几分相似。可我当年实在不是她的对手,经常被她打得找不着北,不得不听她安排差遣去做苦力。不过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所以……就成了现在这样?”沈星遥睁大眼,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微笑问道:“那你呢?”
“我?我从小话就不多,除了读书习武,除了姐姐,几乎不与别的孩子说话。”沈星遥道,“我娘说……不,是义母,她总会说我像极了一位故人,是个武痴,如今想来,说的应当就是我亲生母亲了……”
“算了,不提这个。”凌无非恐她提起母亲,又生伤怀,便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柔声说道。
长夜漫漫,沈星遥靠在他怀中,闲叙着往事,以及这一路来发生的一切,到了后半夜,渐生困意,沉沉睡了过去。她已有多日不曾好好休息,难得一宿安睡,直至翌日午间方悠悠转醒。然而伸手一摸,身旁却是空的。
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却未听到回应,坐起身来,却瞧见自己的衣裳已经晾干且好端端地叠好放在床角,上头摆着凌无非送她的那支黄花梨木簪与白玉铃铛,客房内的木桌上摆着已放凉的早点,整间屋子除了她以外,再无第二个人。
沈星遥心下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当即穿起衣裳下床出门,走到楼梯口,却被一名伙计唤住。
“姑娘醒了?”小伙计上前道,“可是在寻与您同屋的那位公子?”
“你见过他?”沈星遥回头问道。
“他说他还有件要事未办,让我转告姑娘一声,说是等他把事办完,便会回来见姑娘。”伙计说道。
“等那时候他就没命了。”沈星遥蹙眉,低声骂了一声,“混账东西。”
小伙计听了这话,不觉后退一步,似乎以为沈星遥骂的是他。
“我没说你,”沈星遥解释道,“你可记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我可没留意,”伙计摇摇头道,“不过昨日官府贴了告示,说是朝廷派人下来巡查防务,从今日起,五日之内,都只有东城门开。”
沈、凌二人自离开云梦山后,几经风雨,聚了又散。而云梦山上的比武,早已落下帷幕,程渊技压一众同门师兄弟的姐妹,夺得掌门之位。各派来宾一早也无心观战,比武一结束便纷纷离去,秦秋寒更是快马加鞭赶回了金陵,召集石凤漩与封麒二位长老前来书房商议,如何应对当下的局面。
未免多生事端,秦秋寒终究还是隐瞒下了沈星遥的身份,只将云梦山上所发生的情形相告,再未多说其他。
石凤漩听了这话,略一思索,道:“既未坐实罪名,只消把那王瀚尘找到,让他澄清此事不就好了吗?红叶山庄那帮人也真是可笑,无凭无据,只靠几句话便搅出这么大的乱子,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平日以名门正派自居,武功不高,名声不响,也干不出什么大事。”封麒道,“就等着这么一个机会,挑起是非,好借此扬名立万。”
“就凭他们?痴心妄想。”石凤漩冷哼一声,道。
“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人给找回来。”秦秋寒神色凝重,“再设法打听王瀚尘,与那位‘谢先生’的下落。”
“我看那姓谢的也不简单。”石凤漩道,“他们到底怎么得罪的这号人物?不找别人麻烦,偏偏找上无非?”
“非儿始终都在怀疑,凌兄的死与当年天玄教一战有关。”秦秋寒道。
“想不到他执念如此之深,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难道还指望查出什么?”石凤漩摇头,慨叹不已。
就在这时,一阵咚咚的擂门声响起,紧随而来的,是江澜的大嗓门:“师父!师父你在里边吗?”
“她怎么回来了?”秦秋寒一愣,随即上前开门,还没看清是何情形,便见江澜一头栽进门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你这丫头,怎么还是如此莽撞?”石凤漩不禁摇头。
“两位长老,你们都在啊?”江澜喜道,“是在商量怎么救人吗?”
“你不是回浔阳了吗?”秦秋寒问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不敢走啊。我同我爹说了,先来金陵一趟,等解决了师弟的事再回家。”江澜说道,“让我去找他们吧。”
“不妥,若是江明以此事为由对你动手,只怕此事会更难收场。”秦秋寒摇头,断然拒绝
“找几个人而已,能出什么大事?”石凤漩道,“让采薇去吧。”
“采薇?”江澜想了想,道,“她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我陪她去吧?”
“哎?”秦秋寒脑中灵光一闪,对封麒问道,“就你们玄字阁门下,不是有个……就上回同仇帮主去岭南道取密文回来的那位……”
“你说宋翊?”封麒问道。
“对对对,就是他,”秦秋寒摇着手指,点点头道,“他话不多,我总不记得他的名字,我看他办事很稳妥,就让他与采薇同行,去把无非他们先找回来。”
“好办,我这就去让他来。”封麒说着,便即走出房门。
“那我去叫采薇。”江澜不等秦秋寒点头,便自行跑开。
没过多久,二人便把宋翊与苏采薇二人,都叫来了书房。鸣风堂门人,对江湖之中风云变幻,颇为敏锐,早便听闻了些许风声,一见秦秋寒严肃的神情,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事情便是如此,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秦秋寒交代完一切,只觉身心俱疲,“江澜受白云楼少主身份牵制,不便前行,其余弟子之中,属你二人资质最佳,便只好将此事托付给你们去办。”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方此举目的为何,我们尚且不知,你们也切莫莽撞行事,若遇危险,切记以保全性命为重,不可轻举妄动。”
宋翊听罢,略一点头。
“可是……”苏采薇略一迟疑,问道,“要是他们愿意回来,不是早就该到金陵了吗?您刚才还说,师兄中了那个什么……‘七日醉’,是不是在路上碰到了何事……不会出意外吧?”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均沉默不语。宋翊听着这不吉利的话,不觉微微蹙眉,扭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并没有收敛的意思,仍旧继续说道:“依照目前的线索来看,他们先后到过相州,沂州,还与落月坞门人打过交道,一路南行而下,一个月的工夫,来回跑几趟都够了,这不明摆着……”
“采薇,”宋翊小声提点,“别说了。”
“我只是……”苏采薇闻言,只得生生把后半句话都咽了回去。
“说得没错,”江澜感叹道,“罪名尚未坐实,他们就算回来,也没有所谓‘拖累’一说,再者,只要谨慎行事,不暴露行踪,悄悄回来,藏在金陵城里,也不会有什么意外。要么,就是有其他事耽搁,或有别的打算,最坏的可能,便是落在了别人手里。”
“都只是猜测,眼下局面,也未必有那么糟。”石凤漩道,“采薇,记住平日里师父交代你的话,小心谨慎行事。现在时辰还早,你们可以各自回屋收拾一下再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