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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 清寒陌陌飞


    自凌无非逃离云梦山被众人察觉后, 秦秋寒等人便没少被其他门派中人议论盯梢。


    沈星遥也只能依照先前想好的路子,瞎编了好几个故事,总算将这帮人蒙混过去, 等到五日之后, 才找到机会下山。


    她想着凌无非功力尽失, 短期之内应当不会走远,便在黎阳四处搜寻, 却未能找到线索,一日下来, 几乎不食不眠, 体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


    于是到了夜里,她便找了间汤饼摊子, 才刚刚坐下, 便瞧见一名个头瘦小的妇人朝她走来, 神情凄惨可怜:“小姑娘,你能不能帮帮我?”


    “怎么了?”沈星遥问道, “你遇上麻烦了吗?”


    “我家娃儿跑丢了。”妇人抹着眼泪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这天都黑了,也不敢到处乱走,你行行好, 能不能同我去那边巷子里找找?”


    “好吧。”沈星遥见她可怜, 略一点头, 便起身随她进了巷子。那妇人走在她身后, 忽然放缓了脚步。


    沈星遥察觉有异, 眉心倏地一蹙, 抬头一看, 却见好几个拿着棍子的精壮男子从巷子两头涌了进来。


    “这是做什么?”沈星遥轻笑一声,转身望那妇人,道,“你骗我?”


    “上!”不知是谁起的头,一声令下,那帮壮汉即刻涌上前来。


    沈星遥也不说话,足尖轻点地面跳步跃起,一腿横扫开去,将来人一一踢飞坠地,见那妇人欲走,当即拾起一枚石子,弹指激射而出,正击中妇人小腿。


    “哎哟!”妇人膝盖一弯,当即跪倒在地。其余几人也都爬了起来,本想趁沈星遥背身的功夫偷袭,却见她忽然回头,一个个都吓得退了开去。


    “滚!”沈星遥目光骤冷。


    几名壮汉吓得四散奔逃,唯独留下那摔倒的妇人,躺在巷子里。


    “知道看菜下碟,老手了吧?”沈星遥在那妇人身旁蹲下,沉下脸道,“我才想到,路上那么多人,成双成对的都不去求,偏偏来求我?是觉得我落了单,好下手吗?”


    “女侠……女侠饶命……”妇人跪地哀求。


    “我问你,你们平日在这街上盯着路人坑蒙拐骗,是不是每个落单的人都见过?”沈星遥道。


    “女侠……”妇人颤抖着向后挪动身子,“你……你这是要……”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位公子,个头比我高一些,模样清秀,像个姑娘。”沈星遥道,“他的胳膊和腿都有伤,走起路来,应当不是很稳健。”


    “这……这……”


    “他长得很好看,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发现。你们成天在路上盯梢,寻人下手,应当没理由没见过。”沈星遥道,“你若不说,我就把你扭送去官府,或者带去云梦山上。那里最近刚抓了个小魔头,才走丢不久,我看你作恶多端,很像是他们要找的人。”


    “别!别啊!”妇人连连磕头道,“我……我想想……”


    沈星遥不言,只是冷着脸色盯住她双目。


    “我……我好像见过……”妇人想了想,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对!是他,前几日好像……好像出城了。”


    “出城了?”沈星遥眉心微蹙,“他往哪边走的?”


    “往北,往北……往北应当是相州……”妇人颤抖着身子,道,“女侠……我也是可怜人,我……”


    “你今日盯上的是我,所以没能得逞,等我出了城,还是会有女子遭殃。”沈星遥说着,见她起身想逃,立时抬手劈她后颈,将她打昏在地,随即扛了起来,穿过官道,扔在官府后门,方转身离开。


    她在野外露宿一夜,第二日便进了相州城。正值一大清早,街边的铺子都未开门,沈星遥走到一间茶铺外停下,却突然瞥见街角站着几名小厮打扮的人,正窃窃私语,模样隐约有几分熟悉。


    沈星遥蹙眉回想,蓦地发觉,这些人似乎曾在云梦山见过,像是这几日闹剧发生之后,那些前来观看比武大典的宾客传书召来的亲随弟子。


    如此看来,这些人当也是冲着凌无非来的。


    沈星遥意识到不妙,立刻退后几步,身形隐于围墙之后,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的举动。


    “那小子中了毒,应当不会走远,咱们这么着……这么着……听明白了没有?”


    沈星遥听力再好,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着实听不清楚这些人的耳语,然而她心下明了,倘若要找的人就在相州,她无论如何也得抢先一步,才不至于让凌无非陷入危机。


    而她不知道的是,凌无非早已混进本地富户的府邸之中,充当佣工,以此躲避即将到来的追杀。


    这日,他照常同那些佣工一起来到园子里。那几名佣工自知晓了主人家对他的特殊待遇后便羡慕不已,每日上工都找机会凑到他身旁东拉西扯。


    到了午间,春草送来饭食,摆手招呼佣工用饭,一个个端到手里,却唯独漏了凌无非,直接从他眼前走过,把手里的馒头递给下一个佣工。


    凌无非也不计较,便即起身自己去取,然而才将馒头拿在手里,却被回转身来的春草撞了个满怀,还没来得及拿稳的馒头当即掉在地上,滚了一圈,脏成个灰煤球。


    “自己拿不稳,就别怪我。”春草说完,白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开。凌无非见状,只淡淡笑了笑,俯身拾起馒头,剥开外层的面皮,留下干净的部分,咬了一口。


    “哎,”一旁那名叫陈二的佣工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戳了戳他,问道,“这春草姑娘怎么这么讨厌你?”


    “不知道。”凌无非摇头一笑,不以为意。


    “你性子真好,”陈二说道,“昨天主人家给每个人发赏钱,她也故意不给你,换了是我,早抽她了。”


    “你很缺钱吗?”凌无非问道。


    “废话,谁他娘的不缺钱呐?”陈二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动,随即将他拉到一边坐下,道:“我若给你五贯,你能不能出去帮我打听个人?”


    “五贯?”陈二笑得差点把嘴里嚼了一半的馒头喷出来,指着他笑道,“你哪来的五贯?咱们就算在这干满三个月,也只能拿到两百文钱,五贯?你做梦呢?”


    凌无非一言不发,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值五贯的飞钱,递到他眼前。陈二一见,眼睛都直了,一把将那飞钱夺了下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该不会是从主人家偷……”


    “你想哪去了?这是江南的六合纸,金陵才有的赁证。”凌无非道。


    “我的娘哎,你这么有钱,还来这跟咱们抢活干?”陈二低呼道。


    “别废话,你帮不帮我?”凌无非问道。


    “帮,帮,当然帮……”陈二一面将钱揣回兜里,一面说道,“咋帮?”


    凌无非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残料,正是当初打造铃铛时所剩的余料。他将余料塞到陈二手中,道:“你去街上,只要遇见漂亮姑娘,就问她肯不肯出五十贯买下这块玉料。”


    “这玩意能值五十贯?”陈二愣道。


    “不值,顶多三五贯。”凌无非道。


    第112章 . 虎穴狼巢中


    “那你这是骗傻子?”陈二瞪大眼问道。


    “当然不是, ”凌无非道,“有认得它的,自然肯出钱, 若她拿得出来, 又与我给你的飞钱是同一种纸张, 就告诉她我在这里。”


    “好说好说。”陈二收起玉料,道, “那要是办成了……”


    “办成了我再给你五贯,下半辈子你都不用愁了。”凌无非说着, 便即站起身来, 回到那群佣工中间。在徐家的这几天,他已好好观察过这帮佣工, 当中最为和善老实的便是陈二, 这才找了他来帮忙。


    陈二虽想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但十贯钱对他而言已是金山银山。


    天上掉下的钱,自然是要赚的。他啃完馒头, 等到开工时, 才小心翼翼凑到凌无非身旁,小声问道:“这事办得了,只是今日活多,得等到明天才能出去。”


    “不急, 尽快就好。”凌无非道, “不过这事可别说出去, 不然……”


    “你放心, 我陈二办事, 靠得住!”陈二拍拍胸脯, 说完却一愣神, 问道,“哎?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不方便。”凌无非淡淡道。


    二人说着这话,远远瞧见另一名婢子挽着徐夫人的手姗姗走来。徐夫人走到一众佣工旁,春草一见她便迎了上去,道:“夫人,天色这么阴沉,说不好一会儿便要下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要下雨了吗?”徐夫人抬头望天,眼神略显迷茫。


    “夫人……”春草嗫嚅着上前搀扶,眼角余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瞥了瞥凌无非。


    凌无非并未留意到此,只是跟着陈二等人来到地里。


    园里的一丛刚谢不久的千叶白蔷薇,下方石砖砌成的花圃因年久失修,已有松动。恰在此时,两块石砖从花圃边缘滚落。凌无非见状,便即走上前去,俯身拾起石砖。


    “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徐夫人走到花圃边,伸手轻抚花茎,黯然道。


    她所念《六丑》,后边一句词为“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凡咏物之词,无一不是借物寓情,周邦彦作此词,便是感怀身世。


    凌无非闻言不禁蹙眉,蓦地便想起昨夜她的暧昧举动,于是不动声色站起身来,拿着石砖他背对着徐夫人,冲陈二摆摆手,让他提一桶石灰浆来。


    徐夫人转身望着他颀长的背影,原本黯淡的眼眸,忽地亮起一束光。


    凌无非觉着手中石砖打滑,便回身打算先行放下,然而回头瞧见徐夫人异样的眼色,本能便往后退了一步,刚好便撞上提着石灰浆走过来的陈二,铁桶随之翻转,将大半浆水都泼在了他身上。


    “白老弟你这是……”陈二连忙放下铁桶,帮忙拍打他身上的石灰浆水。


    徐夫人见此情形,当即松了捏着花茎的手朝他走来,却忽觉指尖一阵刺痛,发出一声低呼,抬手一看,见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个血口,才知是被蔷薇花茎的刺给扎了。


    春草见状立刻跑了过去,瞥了一眼正手忙脚乱倒腾石灰浆的二人,当即冲凌无非骂道:“都干什么吃的?不知道惊了夫人吗?”


    “我说,春草姐姐,他到底是哪得罪你了?”陈二顺嘴问道。


    “他……”春草刚要说话,便被徐夫人一眼瞪了回去。这时,徐承志从园子前经过,见此情形便走了过来。


    他丝毫未留意到徐夫人手上的伤,而是径自走到凌无非跟前,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凌无非掸了一把手上的脏污便要走开,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向前栽了下去。


    陈二大惊,一时之间只来得及拿走在他跟前的那只还剩了一般石灰浆的铁桶,没能来得及搀扶,只能由着他跌倒在地。


    昨日后半夜下了场雨,今日又是阴天,园子里的泥土混合着雨水,都成了泥浆。好在凌无非反应够快,及时用手撑在地面,勉强稳住身子,但两条腿却还是跪倒在了泥水里。


    徐承志眉心一颤,即刻上前将他搀扶起身。徐夫人就在背后望着,眼里没有一丝光彩,反倒充满了嘲讽。


    “我没事。”凌无非踉跄几步退到一旁,仍旧感到头脑眩晕,随着四肢散发出一阵阵酸麻感,他方才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受,当是七日醉余毒所致。


    “看你脸色不好,还是回去歇着吧。”徐承志认真打量他一番,关切说道。


    “就是,你这一身石灰也得洗洗,久了便洗不脱了。”陈二说道。


    “回去歇着吧。”徐夫人缓步上前,莞尔笑道,“这园子里的活,也不是一两天就干得完的,你既觉得不适,不妨休整一下,等身子好了再来,那样干活也有力气。”


    她话音温柔得有些不像话,陈二是个糙人当然听不出来。徐承志却似乎也不在意。凌无非虽仍处在头晕目眩当中,没能听仔细她的话,也无力分辨二人神情,但也知道久留在此实有不妥,便点头退了下去。


    “装什么?”春草咬着唇角,小声骂道。


    凌无非回屋取了衣裳便来到澡堂,正是午后,澡堂里没有别人,所有木桶都空在那儿。他离开云梦山也已有些日子,腿上的伤口也在渐渐复原,加上浑身无力,只能泡在桶中清洗。


    夏日风暖,随着蒸汽上升,一阵困意随之袭来。凌无非强撑着睁开双眼,瞥了一眼关紧的房门,脑袋一歪便昏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窗棂上映出一道灰色的人影,缓缓走至门边,吱呀一声,将澡堂的门推了开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还在园子里的徐承志。他见凌无非靠着桶沿睡去,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微笑,随即便朝他走了过来,俯身靠在桶沿,伸出右手,指尖抚过他清俊的眉目,细细摩挲,目光顺着他眼角眉梢向下流连,渐渐如痴如醉。


    木桶周围热气蒸腾,凌无非因散毒之故,头脑昏昏沉沉,迟迟昏睡不醒。他常年习武,体态矫健,又生得一副清秀姣美的面容,赤身躺在桶中,这般沉睡之态,愈显活色生香。


    徐承志神情越发迷离,竟俯身将额头贴在他额前,鼻尖相触,已然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呼吸。


    “秉文,你还是回到我身边了……”徐承志口中喃喃,唇瓣擦过凌无非鼻下人中,便要亲吻上去。


    却在这时,凌无非隐约觉出异样,随着毒性减退,头脑也渐渐清醒过来。然而睁开双眼,瞧见徐承志这般,当即吓了一跳,一把将他推开,退到木桶边缘,横臂稍加遮挡,蹙眉怒视他道:“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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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丑》宋·周邦彦 全文如下: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攲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总结:徐夫人乐游盈见色起意。


    第113章 . 落月夜沉沉


    徐承志恍惚回过神来,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往后退了一步,佯装无事发生, 淡淡笑道:“来看看你。方才你在园子里摔倒, 我想问问, 可需要我去唤医师来看看?”


    “不用!”凌无非断然拒绝,顺手扯过一块毛巾盖在肩头, 道,“我没病, 徐公子请回吧。”


    “既然如此, 那便不打扰你。”徐承志微笑道,“好好休息。”说完这话, 方转身走出澡堂, 双手在身后带上了门。


    凌无非见他离开, 脑中不觉发出“嗡”响,想到方才睁眼所见之景, 浑身汗毛也一齐倒竖了起来。


    他不敢多想, 当即翻出木桶,连水也不擦,一把抓过衣裳匆匆穿上,回房取了啸月便夺路而逃, 然而一走出大门, 却看见两名穿着红叶山庄亲随衣衫的人迎面走了过来, 只得迅速退回院里。


    凌无非呆立在原地, 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来仔细一想, 还是叹了口气, 转身回到小院,锁上了门。


    可他哪里知道,就在他转身走开的一刹,沈星遥恰好跟踪着那两名亲随,从徐家宅邸门前经过。


    凌无非双手抱着脑袋,坐在桌旁,反复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心中愈觉可笑。


    他本以为借招工之名,在此暂避追杀,便能安然熬过这段散毒的日子。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本以为可以帮他躲过一劫的安生之地,竟是虎穴狼巢,藏着一位有断袖之癖的公子哥。


    偏偏如今的他不能动用武功,与寻常人无异。若这徐承志是个女子,还能勉强应付躲避,可对方却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手下还有一众家仆随从,他已是这般落拓之状,又该如何应对才好?


    想着这些,凌无非愈觉焦头烂额,这般内外交困的情形,他还从来没有遇上过。碰巧这样的事还隐晦得很,难以向人求助。除非天降神兵,否则除了成日装病躲在房里闭门不出,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法子。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做其他设想,于是上前拉开门栓。可还没来得及开门,便瞧见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定睛一看,却是春草带着两名身形健壮的家仆站在门外。


    “这是……”凌无非本能后退两步。


    两名家仆什么话也没说,当即便冲进屋来,一左一右将他胳膊按在身后,押出房门。


    “夫人说,今日在园子里丢了条璎珞,怀疑有人手脚不干净。”春草说道。


    “这么蹩脚的借口也想得出来?”凌无非见自己横竖也逃不掉,索性开腔嘲讽道。


    春草白了一眼,也不多言,直接命那两名家仆从小院后门把人押去主人房前,一把推进房内,便狠狠关上了房门。


    凌无非听着摔门声,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扭头一看,却见徐夫人正穿着一件素色深衣坐在镜前,将头上的首饰一件件取下放在妆奁旁。他咬紧牙根,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去拉门,却发现房门已经从外边上了锁,便只好作罢,颓然垂下双肩。


    “你识文断字,气度不凡,本不该同那些短工混在一块儿。”徐夫人一面解着发髻,一面说道。


    “夫人还关心这个?”凌无非头也不回,淡淡说道,“招工的契约上并未说明像我这样的人不得进入贵府。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不是我管得宽,是你太过引人注目了。”徐夫人道,“‘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后面一句是什么?”


    “忘了。”凌无非道,“夫人不是要找璎珞吗?何故问我诗词?”


    “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徐夫人解散发髻,捋了捋鬓边青丝,道,“我这朵蔷薇,锁在深墙高院里久了。就盼能遇上蜂蝶,陪我解闷。”


    “在下已有婚约在身,不是夫人要的狂蜂浪蝶。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凌无非始终背对着徐夫人,一动也不动。


    “有婚约又如何?我又不要什么天长地久。”徐夫人起身,缓步踱至他身后,道,“徐承志娶我之前,便已在家中豢养娈童。就连新婚之夜也不肯碰我。我在这里,实在寂寞得很,只想有个瞧着顺眼的男人来陪陪我,让我能有个一儿半女,聊以慰藉,这一点小事,你也不肯吗?”说着,便要去挽凌无非的手。


    凌无非一个激灵,反手一把将她推开,随即快步躲到一旁,仍旧背对着她,道:“夫人找错人了。”


    徐夫人见他这般,忽然掩口大笑起来:“我只见过女人为了未来的丈夫守身如玉,还是头一回见男人如此。你竟是这样的人?那得是怎样一个天仙啊?能让你为她如此?”


    “与此无关。”凌无非道,“夫人若是没丢东西,还请放我离开。”


    “放你?好啊。”徐夫人见他迟迟不肯转身,便径自走到他面前,正视他双目,眼含媚色,道,“你好好考虑我方才说的话,只要你肯答应,完事我便放你走。”


    “夫人您就这么喜欢强迫别人吗?”凌无非双手环臂,摇头嗤笑一声,目光与她对视,沉下脸色,一字一句说道,“我已说得很清楚,我对夫人您没有兴趣。”


    “还真是软硬不吃啊。”徐夫人说完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退到门边,双手击掌,不一会儿,房门便被人推开,春草带着方才那两名家仆先后走了进来。凌无非瞥了一眼那两名家仆满脸的横肉,不自觉退后一步,双掌藏于身后,暗自尝试运气,然而连试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你说错了一句话,我乐游盈从来就不喜欢强迫别人。”徐夫人目光冷如冰锥,“有些人,既然手脚不干净,又不肯把偷走的东西交还回来,我便只好给他一个教训。”说着,便对春草使了个眼色。


    “夫人说我偷盗,可有证据?”凌无非质问她道。


    “还要什么证据?今日下午在夫人身旁,举止失仪的只有你一个!”春草说着,立刻命令两名家仆将他拿下,押到屏风之后。


    凌无非见此间三面环墙,越发不明就里。就在这个时候,春草走到一面墙边,蹲身在正下方的石砖上连敲五下,那面墙竟以正中为轴,旋转打开,成了一道门。


    凌无非大惊,还没缓过神来,便被推进了门内,抬眼一看,才发觉此处陈设,竟与屏风外的那间屋子一模一样。紧随其后,乐游盈与春草也一先一后走了进来。


    “把他绑起来。”乐游盈漫不经心道。


    两名家仆点头应声,找了根绳索,将凌无非按在一张椅子上,五花大绑起来,随后便遵照春草的指示,与她一道退了出去,并关上石门。


    “又耍什么花样?”凌无非微微蹙眉,冷眼一瞥乐游盈,不屑说道。


    “现在,你改变想法了吗?”乐游盈在他对面坐下,眼色狡黠。


    “夫人,”凌无非淡淡说道,“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您为何非要找上我?”


    “因为你是他看上的人。”乐游盈目光骤冷。


    凌无非听到这话,目光倏地一紧。


    “你来的第一日,他就在门外偷窥你沐浴。”乐游盈单手托腮望他,恍惚陷入回忆,“姓徐的就好这一口,英武阳刚的男人不爱,偏喜欢像你这样,长得像个丫头片子的。”


    “我相貌有何问题吗?”凌无非蹙眉。


    “他是不是说过,你长得像一个贺秉文的人?”乐游盈面露嘲讽之色,道,“他每遇上一个瞧得上的男人,就爱这么说。那个贺秉文,十五岁被他看中,被他养在小楼里,日日欢好,在我嫁过来之前,便是如此。”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屏住呼吸。


    “新婚之夜,他也不给我颜面,住在那小楼里,与贺秉文在一起。”乐游盈道,“我才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样的人……断袖、龙阳之癖……这都不重要。可我是他的妻子啊!就算他可怜我,也该让我有个孩子,让我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个依靠。可他偏偏不愿意!”


    说着,她顿了顿,盯住凌无非双眸,又继续说道:“你能想到吗?我二十八了,整整嫁过来十一年,还是玉女之身!我连男人是个什么滋味,都不知道……那一天,我趁他出门打点生意,闯入小楼,质问贺秉文,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把我丈夫还给我。我动手打他,骂他,拿着他们厮混的证据,告诉他,若他还是如此肆意妄为,我就跑遍徐家的每一家商户,告诉所有人,他们眼中温润如玉的徐公子,背地里就是个喜欢男人的夯货!贺秉文那个窝囊废,竟然禁不住我的吓唬,自己跑上楼顶跳了下去,当场就死了……”话到此处,她的眼中流露出大仇得报的快意。


    “从那以后,徐承志看上的每一个男人,都有贺秉文的影子。”乐游盈道,“他更不爱搭理我,我也想通了。反正这丑事不能说出去,他也不敢休妻,那我不如就比他更放纵。后来他带男人回来,我便去挑拨戏弄,我要他的男人,也成为我的。”


    凌无非听到此处,顿觉恶寒:“你不嫌脏吗?”


    “脏?”乐游盈嗤笑道,“再脏,也没有徐承志脏!”


    说着,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道:“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毫无经验,还没得手就被他发现了。哦,对了,我那天才终于知道,原来徐承志还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那幢小楼里,什么工具都有,鞭、锁、绳子,匕首……他喜欢刺激,更见不得我染指他的男人,当天晚上就把那个男人虐待至死。从那以后我便知道,只要他不快乐,我便快乐。他带回的男人我都要调戏一番,然后瞪着他亲手把那些人都杀了!”


    凌无非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可到了后来,我觉得这么做,也没什么意思。”乐游盈失落道,“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我不能这么下去,再过几年,我便真的要老了,我得有个孩子,得有个依靠。徐承志算什么东西?我能指望他吗?”


    凌无非下意识用足尖摩擦地面,使身下的椅子往后挪开,竭尽所能离这个疯女人更远一些。


    “终于有一天,你来了。”乐游盈望着他,吃吃笑道,“这次可不一样,你是我先看中的人。他还没得到你。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我知道,他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可我不能让他如愿。这一次,我一定要抢在他前头,明白吗?”


    凌无非张了张口,却不知能说些什么。这夫妇二人的疯狂,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他对这两人而言,就是一件战利品,毫无自我可言。


    他突然觉得,行走江湖多年,所见过的任何一件怪事,都没有眼前这一桩来得诡异。


    “你现在明白了?”乐游盈站起身来,走向他道,“要是没明白,我就等你想明白。”


    凌无非环视一眼屋内,尝试解开绳索,却发现是个死结,便好似泄了气似的垂下胳膊。


    他掐算时日,想着从逃离云梦山那天算起,直到今日,只过了不到半个月,指望七日醉的毒性立刻散去恐怕只能是妄想,可要是就如此屈服,却不免觉得恶心。于是思索一番,冲乐游盈道:“夫人可知,男欢女爱,需两情相悦,方得长久?”


    “两情相悦?”乐游盈轻笑,“你不是才告诉我说,已有婚约在身吗?”


    “夫人不是也说从未见过男人守身如玉吗?”凌无非唇角微挑,“世人总说男人多情,在下自然也无法免俗。夫人年岁虽长于我,却也风韵犹存。”


    他说着这些违心的话,自己亦觉反胃,却还是尽力保持着镇定:“不瞒夫人您说,在下前些日子受了点伤,尚未痊愈,即便勉强自己,恐怕也很难让夫人满意。”


    “受伤?”乐游盈咯咯笑道,“所以方才说了那么些好听的话,都是为了拖延时间,敷衍我?”


    “当然不是。”凌无非笑道,“夫人既然乐意,我又有何好推脱的?我身上的确有伤,夫人大可挽起我的袖子检查。”


    “那我就当你说真的。”乐游盈走到他跟前,双手扶在双膝,俯身低头看他。她的脸靠他极近,鼻尖几乎快要碰到,她注视他双目,媚眼如丝,呢喃问道,“那你告诉我,想要我怎么做?”


    “夫人如此热情,在下不胜惶恐,还请多给些时日。”凌无非道,“我既已在这里,自然跑不掉,夫人又何须担心?”


    “那我就等着,看你究竟还有什么花招。”乐游盈说着便即走到一旁的屏风前,将屏风推开,走到角落,不知推动了哪处机关。只见又一堵石墙在二人眼前打开,内里竟又是一间一模一样的卧房。


    凌无非瞧着此景,不禁瞪大双眼。他只听闻过帝王之家设多间相同寝宫以防刺杀,却没想到小小的一个徐宅,也有如此洞天。


    “我也不怕你有别的花样。”乐游盈款款走到他跟前,道,“你就好好在这呆着,直到想通为止。”


    “当然。”凌无非勉强笑了笑,按下心中隐忧,对她问道,“夫人能给我杯水吗?”


    作者留言:


    正文引用还是《六丑》,上一篇作话有写 非非:我是处男,没经验的,你不要找我!


    第114章 . 烟水照落花


    由于凌无非与那些佣工并未住在一处, 此番被乐游盈召去遭到幽禁,陈二等人也无从察觉。陈二满脑子都惦记那剩下的五贯钱,翌日一早便借着办事的由头出门, 拿着那块玉料走到街头。


    凌无非千算万算, 还是算错了一件事。在陈二这般成日面朝黄土地朝天的老实人眼中, 一个女人但凡脸上不生麻子,鼻子眼睛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便能叫做美人,于是他在街上, 凡是见到女子, 都会拦着问上一句,从而浪费了不少工夫。


    直到下午, 累得汗流浃背的陈二解开衣襟当扇子, 一面摇晃着衣襟, 一面经过一处茶摊,打算上前讨杯水喝, 刚好就在此时, 瞥见茶摊角落里坐着一名少女。这少女穿着青白衫子,衣裙素净,却难掩天姿,举手投足皆是令人赏心悦目, 与他上午在街头拦下问过话的那些女子, 气度截然不同。


    “乖乖, 这可是大美人……”陈二想到凌无非的话, 便即拿着玉料走了过去, 对那少女问道, “姑娘, 您看看这个?”说着,便将玉料递到少女眼前。


    少女不明就里,抬眼望他,眼中充满疑惑。


    “这料子,五十贯,姑娘瞧得中吗?”陈二问道。


    “五十贯?买这个?”少女摇摇头,道,“抱歉,我不需要。”


    “又不是这个……”陈二失望收回玉料,转身欲走。那少女却忽然站起身来,将他唤住,道,“小兄弟,你能再把那块玉料给我看看吗?”


    “好嘞。”陈二心中重燃希望,回身将玉料递给那名少女。


    少女接过玉料,左右翻看,忽然眉心一蹙,从怀中掏出一串白玉铃铛,与之合在一处,对比纹路之后,将料子握在手心,回头冲陈二道:“我有五十贯,你告诉我,这东西的主人是谁。”


    “姑娘。”陈二倒是忠人之事,见她只是说说,却没掏钱出来,便即将她手里的余料夺回手中,道,“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道理咱得明了。”


    少女不言,当即从腰间银囊取出一张面值五十贯的飞钱,伸到他眼前。


    不必说,这少女自然就是沈星遥,手里的五十贯也是凌无非之前托李成洲转交给她的,所用纸张与陈二的那五贯钱一般,都是六合纸所印。


    “我的乖乖,还真是一样的纸……”陈二傻了眼。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在哪了吗?”沈星遥上前一步,道。


    “你说白兄弟?”陈二愣道,“同我一道在徐家做工呢,姑娘要找他?”


    “徐家?”沈星遥恍然大悟,心中暗想自己昨日才跟踪那几个眼线从徐宅门前经过,竟未想到这一茬。于是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请回吧。我自会去找他。”


    “那……这事就算办妥了?”陈二想了想,道,“姑娘,那你可得记得提醒他,剩下那五贯,一定得给我。”


    “少不了你的。”沈星遥从银囊中翻出一张面额五贯的飞钱,递给他道,“都给你了,烦请替我保密,剩下的事,我自会处理。”


    “好嘞!”陈二不迭接过飞钱,乐颠颠跑开。


    沈星遥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抚胸长舒了口气。她坐回茶摊,一面饮茶,一面思忖说辞,等捋清思绪,方付了茶钱,大步往徐家宅院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大门外,便被家仆拦了下来,于是自称姓白,有位胞弟在府上做工,特地前来探望。


    沈星遥天生丽质,生得一副画中人似的模样,与凌无非姐弟相称,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于是那家仆听了,便立刻进门禀告,还没走多远,便遇上了正往外走的徐承志。


    “公子,外边来了位姓白的姑娘,说是来探亲,要找的好像就是前几日咱们招来的短工。”那家仆对徐承志说道。


    “找他……”徐承志眉心微蹙。他今日一早便去了凌无非房中,想着为昨日之事致歉,好将他留在府里,然而那间屋子里,却空无一人,找遍徐宅上下也未有结果。于是疑心他受惊逃走,本想出门寻找,却不想对方的家人先找上了们来。


    “公子怎么了?”家仆察觉异样,不禁问道。


    “他不在。”徐承志说道,“你去回那姑娘的话,就说……”


    “不在?”


    徐承志还没来得及交代完话,便见沈星遥已自己走进院来,目光不禁变得躲闪。


    “我一来,他就不在这了?未免太巧了吧?”沈星遥莞尔一笑,道,“他上哪去了?”


    “我正找他呢……”徐承志将手藏在身后,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大概是……出门办事去了。”


    “既然如此,那我能在这等他吗?”沈星遥笑问。


    她经历过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性子越发沉稳,心思也缜密了许多,渐渐也懂得了些许言语周旋的门道。


    “这……”


    徐承志刚要开口,却听得身后传来乐游盈平静的话音:“不必等了。”


    “盈盈?”徐承志回身望她,眉心不觉蹙紧。


    “此人手脚不干净,已被我赶出去了。”乐游盈由春草搀扶,停在几人跟前,淡然说道,“还请姑娘去别处寻吧。”


    “手脚不干净?”沈星遥不觉嗤笑,“他竟还有这种毛病?我真不知道?”


    “夫人丢了一串璎珞,就是此人所为。”春草冷冷说道。


    “哦?是吗?”沈星遥笑道,“那就是人赃并获了?”


    “反正这个人不在这里,你到别处去找。”春草白了她一眼,道。


    “既然如此,打扰了。”沈星遥虽觉出异常,表面却不动声色,拱手对夫妇二人略一施礼,转身走出门外,一退出徐家人视线,便立刻藏身墙后,等天色渐渐暗下来,确认四下无人,方垫步跃起翻过围墙。


    她沿着墙头行走,很快便找到了陈二,将他单独拦下,拉至墙角问道:“你不是说他在这儿吗?人呢?”


    “我今天回来也没看见他。”陈二摇摇头道,“不知去哪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沈星遥问道。


    “就昨天,”陈二说道,“主人家待他很好,单独安排在别院住着,平日除了上工,也遇不见他。”


    “那你可知他住在哪?”沈星遥继续追问道。


    陈二想了想,便即给她指明了方向,并按照先前的交代,假装无事发生回了佣工住所。沈星遥按照他所指的路,找到凌无非所住的房间,一进门便看见一只狭长的包裹被扔在墙角,上前拆开一看,正是啸月。


    “还说不在府上?”沈星遥冷哼一声,喃喃自语道,“真要是偷了东西,能不到这来搜吗?”


    她拎着啸月走出房门,目光落在那幢落了锁的三层小楼之上,随即飞身上墙,从二楼小窗翻入其中。沈星遥刚一落地,便觉脚下踩了东西,退后一看,却是一把剪子。


    她略一蹙眉,俯身拾起剪子,却见地上躺着一条带血的麻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放眼望去,借着清浅的月光,勉强看清屋中布局陈设,不禁怔住——此间麻绳、皮鞭、蒙眼的罩布,甚至镣铐,可以说是应有尽有,哪里像是人休息的地方?简直就是刑讯逼供之所。


    “这……”她吸了吸鼻子,越发感到,在这间屋子,弥漫着一股被灰尘气息掩盖的血腥味。


    与此同时,乐游盈正推开自己房内的第二道机关,来到困着凌无非的密室之内,刚一站稳脚步,便觉脖颈一凉。


    第115章 . 天降神兵来


    “夫人。”凌无非手中捏着一块碎瓷片, 架在她脖颈之上,淡淡说道,“您可算是来了。”


    “你几时解开的绳子?”乐游盈瞥了一眼不远处倒在地上的椅子与乱作一团的麻绳。


    凌无非唇角微挑, 并不答话。他虽内息受制, 正常行动却未受限, 习武之人,敏锐程度总归胜于常人, 不过是砸碎个杯子,割破绳索, 尽管比起从前要多费些功夫, 但也依旧能够办到。


    “你大可杀了我,”乐游盈冷哼一声道, “可你出得了这扇门, 难道还出得了院子吗?徐承志现在可恨不得把整个宅子翻个底朝天, 他可不同于我。难道,你宁可委身于那个男人, 也不愿答应我的要求吗?”


    “你别跟我提他。”凌无非一想到徐承志便觉浑身恶寒, “在下只是想与夫人好好谈谈。”


    “谈什么?”乐游盈冷笑。


    “我只想在府上安安稳稳度过这个月,便会离开。”凌无非道,“还请夫人莫要为难,不然, 在下便只好下死手了。”


    “什么意思?”乐游盈嗤笑道, “多过半个月, 你就能反了天不成?”


    “夫人若是不信, 可以走着瞧。”凌无非挑眉一笑。


    乐游盈咬牙, 伸手摸向墙边, 搜寻可用之物。


    说时迟, 那时快,就在这一刹那,密室的门忽然再一次从外面打开,凌无非虽有察觉,然而手里挟持着乐游盈,难以及时做出反应,不及转身脑后便遭到一记重击,手中瓷片一松,踉跄退开,险些摔倒在地。


    乐游盈大惊退后,却见徐承志手中拿着一只瓷瓶站在眼前,正待逃走,便被一把揪住衣领拽回密室,推倒在一旁。


    凌无非见状,惊诧不已,本想起身离开,却觉一阵酸麻之感传遍全身,不禁暗道一声该死。


    这七日醉,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选在这时候。


    “你要干什么……啊!”乐游盈来不及起身,便被徐承志一记花瓶重重砸在头顶,当场倒了下去。


    徐承志却似疯了一般,翻身压在她胸口,双手死死掐住她脖颈。凌无非虽不满乐游盈这两日行径,可转念一想,这两日她也并未真正动手伤过人,于是踉跄着上前,试图将徐承志拉开,却被他拂袖推倒在地。


    凌无非只觉脑中胀痛,不觉伸手抱头,抬眼却迷迷糊糊看见徐承志已到了他跟前。再看一旁的乐游盈倒在地上已然一动不动的模样,不知是生是死。想起昨日沐浴时的经历,凌无非心下顿生惶恐,身子蓦地一僵,背后靠着墙面,本能摸索着尝试起身,却又滑倒在地。


    听着厚重的石门轰然关闭的声响,凌无非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脑后受创,鲜血直流,加上毒性发作,虚弱已极,所面对的徐承志又正值青年,身强体壮,又无伤病,显然不是对手。


    “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徐承志眼中流露出哀怨,按下他试图反抗的手,道,“你是我的,怎么能同这个女人混在一处?我不允许……我决不允许。”


    “滚……”凌无非咳了两声,沉声怒吼,却无力反抗,眼前视线也越发模糊,直到失去知觉。


    “秉文?秉文……”徐承志已然疯癫,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谁。他见凌无非昏迷不醒的模样,却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当下跪倒在他身前,一遍遍抚摸他的脸颊与脖颈,仿佛像在欣赏一件珍品。


    他似乎不满足于此,一番摸索之后,便将人抱了起来,扔上不远处的床榻,两手食指和拇指小心捏住他衣间系带,小心翼翼拉开,将他周身衣物,一件件剥离,眼底虔诚,似要开出花来。


    “除了我,谁都不能拥有你……”徐承志在他耳边呢喃,呼吸渐渐低沉。


    凌无非拼尽残存的意识,艰难睁开双眼,见此情形,一时之间浑身血液都冲上颅顶,抬手猛力一推。可他此刻实在虚弱,手里也使不上多大力气,一番推搡之下,仍旧被扑倒下去。他又惊又惧,正待破口大骂,却听得一声石门开启之声,未及看清,眼前的徐承志便被一只手揪出衣领,一把扔了出去。


    “谁!”徐承志狂吼一声。


    凌无非本能扯过被褥遮掩,抬眼瞧见那一抹穿着青白衣裳的倩影,不知怎的便觉鼻尖泛酸。


    “你怎么样?”沈星遥也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脑中还没想明白这是这么一回事,便被他一把拥住。


    “你再不出现……我这辈子便别想做人了。”凌无非紧紧抱着她,丝毫不肯松手,下颌靠在她肩头,眼底微微泛红,语调亦有哽咽。


    “没事了没事了……”沈星遥适才进门时,所见画面对她冲击极大,直到此刻也没能反应过来,只得下意识安慰着他,脑中想方设法从方才的目睹的画面之中抽离出来。


    徐承志不由分说,拿起一只花瓶便冲上前来,未到近旁,便被她一脚踹飞。


    沈星遥从凌无非背后拉起被褥,盖过他肩头,对他柔声说道:“你等我一会儿。”


    凌无非点头,神情乖巧得像只小猫。


    沈星遥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徐承志跟前,拔剑出鞘,指着他眉心,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如你所见。”徐承志讪讪笑着,眼神越发渗人,“你是谁?也要同我抢他吗?”


    “放你的屁!”凌无非素来斯文,可到了这一刻,着实忍不住,本能破口大骂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我是谁,没关系。”沈星遥咬紧牙根,一字一句沉声说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是我的。你敢动他,我就杀了你。”言罢,一剑挺刺而出,点向他眉心。


    偏偏在这个时候,密室的石门又开了。


    春草带着几名家仆冲了进来,一见乐游盈躺在地上,当即发出一声惊呼,目光直逼眼前唯一一张陌生的脸孔,冲着沈星遥大声斥骂:“你杀了夫人?”


    “好好看清楚,是徐承志动的手。”凌无非虽已狼狈至极,却也见不得沈星遥遭人污蔑,当即说道。


    “贱人!不关你的事!”春草说着,便即指挥家仆一拥而上。可这些人又怎么会是她的对手?没过一会儿,便通通被她打翻在地,抱着腿来回翻滚,叫苦不迭。


    徐承志本想趁乱逃跑。沈星遥余光瞥见,当即抛出剑鞘,穿过他腋下,将人钉在墙上。


    沈星遥脸色阴沉,提剑走到乐游盈身边,俯身探了探她鼻息,淡淡说道:“还活着。”


    “你到底是谁?”春草没见过沈星遥,心有不甘,本待上前拦她,却被拦了回去。


    “去找身干净的衣裳来。”沈星遥瞥了一眼凌无非,手中长剑直指乐游盈喉心,道,“不然,当心你家夫人的性命。”


    春草闻言,略一迟疑,只得照办,立刻便跑出密室,回到与此间相连的寝房寻找衣裳。


    凌无非裹着被褥坐在床角,双手抱头,两眼布满鲜红血丝,脑中混乱不堪,如同一摊浆糊,恨不得立刻就把徐家这一群疯子全都赶出去,可一张口,又觉嗓音嘶哑,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刚才在做什么?”沈星遥走到墙边,拔下剑鞘,一脚将徐承志踹倒在地。她对男欢女爱尚且懵懂,又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直到此刻才隐约明白些许,愈觉此人肮脏不堪,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之恨。


    几名家仆见她伤害自家主人,当下不管不顾,扑上前来阻止。沈星遥眉心一蹙,反手肘击撞开一人,还剑入鞘,反手横扫一剑,将其余人等一一击飞,回过身来拎起徐承志的衣襟,一把按在墙上,不等开口,便听到地上传来咳嗽声,低头瞥了一眼,才发现是乐游盈醒了过来。


    乐游盈扶着胸口,睁开双眼,缓缓坐起,目光飞快扫过众人,落在凌无非身上,眉心忽地一紧,抬眼怒视徐承志:“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徐家的一切,都属于我。”徐承志道,“怎么会不知道你有几处老巢?”


    “你把人家怎么了?”乐游盈嗤笑道,“小娘子,你家胞弟被他这般玩弄,往后可别让他媳妇知道,不然的话……”


    “你闭嘴!”沈星遥怒目视之,“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乐游盈轻笑道,“我不过请他过来喝了杯茶,他不答允我,也就算了,倒是这个徐承志——”


    她伸出手来,指着徐承志,眼底阴气森森:“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凡是好看的男人,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住口!”凌无非怒吼一声。


    沈星遥闻言眉心一紧,目光从凌无非身上扫过,转而望向徐承志,迟疑问道:“你真的……”


    “没有!你别听他胡说!”凌无非蓦地紧张起来,大声说道。


    这时,春草捧着一套素白交领长衫走了进来,怯怯走到沈星遥跟前,小声说道:“这衣裳都是新的,没人穿过……”


    沈星遥接过衣裳,狠狠剜了徐承志一眼,回身走到床边坐下,一面放下衣裳,一面对身后众人喝道:“都给我转过去!”


    在场众人都已见过她的本事,自然不敢不听,一个个都依言背过身去。凌无非瞥了一眼放在身旁的衣裳,略一沉默,伸手掩上沈星遥双眼,小声说道:“别看。”


    沈星遥黯然摇头,侧身向外而坐,靠在床头,目光死死盯住徐承志等人,眼中浮起愠色,过了一会儿,见身旁人已换好衣裳,双足落地,方回身搀扶他站起。


    这身素白衫子是广袖,徐家是生意人,不必打打杀杀,衣裳也做得轻盈飘逸。凌无非脑后受伤,失血不少,脸色本就苍白,罩在宽袍大袖之下,越发透出几分虚弱憔悴,令人心疼。


    沈星遥扶着他回到前边寝房坐下。其余在场之人对她无不惧怕,只好怯怯跟着走出密室,跪坐在一旁地面,战战兢兢,一动也不敢动,低头等候她的差遣。


    “方才不是还很能说吗?”沈星遥拿出伤药,用药棉蘸着,小心翼翼擦拭着凌无非脑后的伤口,瞥了一眼徐承志夫妻二人,漫不经心说道,“怎么现在不说了?”


    作者留言:


    取关的宝宝们有没有想过我写这章只是为了让女主把男主看光? 沈星遥:身材真好,皮肤好滑,他是我的!居然是我的!


    第116章 . 莫忘来时路


    乐游盈双手耷拉在身前, 呆坐片刻,忽然笑出声来:“徐承志,你终于惹上硬茬了……”


    沈星遥闻言, 冷冷瞥了她一眼。


    “瞪我干什么?”乐游盈道, “我又不是哑巴!我有什么不敢说的?从头到尾, 我可什么都没做过。”


    徐承志眉心一沉,回头朝她望去。


    “蠢材!”乐游盈瞥了他一眼, 神情颇为不屑,“还不都怨你?混账东西!”


    “女侠……”春草跪着向前挪了几步, 深深躬下身道, “我家夫人她……”


    “算了算了,别再说了。”凌无非伸手捂住双耳, 蹙起眉来, 不耐烦道, “这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追究了。”


    沈星遥捏着药棉的手微微一滞:“可你的伤……”


    “找徐承志呀!他有的是钱!”乐游盈道, “工钱、药钱, 还有方才在密室里,趁机……哎,对呀,徐承志, 你得手了吗?”


    “你给我闭嘴!”凌无非放下双手, 怒目视之, 大声喝止她道。


    “都别吵了。”沈星遥拎起啸月, 在地面重重一杵。在场众人见状, 纷纷安静下来。


    “早些走吧……”凌无非单手扶额, 疲倦至极, “此事不宜宣扬,真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算了。”


    徐承志低着头,木然盯着地上石砖呆了许久,忽然抬眼朝沈、凌二人望来,笑容惨然。


    凌无非当即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


    徐承志没有说话,而是起身从屋角木箱中找出一只小匣,拿到桌前打开,露出两枚金铤,道:“这里一共是一百两黄金,你们都拿走吧。”


    沈星遥略一迟疑,拿起盒中金铤看了看,对凌无非问道:“收吗?”


    凌无非单手掩目,缓缓点头,神情颇为无奈。


    沈星遥看着手中金铤,略一思索,想到如今施正明等人还在外边四处搜寻凌无非的下落,倘若今日与徐家结成死仇,他们能否平安活着离开相州都成问题。她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护心丹,站起身来,趁徐承志不备,一把将之塞入他口中,对着一脸错愕的他,道:“此药一个月后便会发作,只要这段日子,你们不再惹出新的名堂,我自会回来给你解药。”言罢,便即收起金铤,便即挽着凌无非的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随着浓云散去,一轮明月静静在夜的黑暗里崭露头角。


    夜风吹过耳际,夹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凌无非嗅着这气息,扭头认真望着沈星遥,忽然感到自己悬了许久的心,忽然便放了下来。


    他忽然像是想起何事,对沈星遥道:“对了,陈二他……”


    “钱我给他了。”沈星遥道,“要是被人看到我们去找他,那姓徐的没准还会去找他麻烦。还是尽快走吧。”


    二人离开徐宅,回到沈星遥下榻的客舍,回到房里,凌无非左右看了一番,扭头朝她问道:“你一个人离开云梦山,那些人可有阻拦过?”


    “江澜姐告诉我,要打消他们对我的怀疑,就得装作被你辜负,恨你入骨,甚至想取你性命。”沈星遥道,“我陪着他们演了好几天的戏,等他们不再怀疑我时,才偷偷下山。”


    “可住在这里,他们不会找来吗?”凌无非略一蹙眉。


    “他们早就查过此处。”沈星遥打开房门,接过伙计送来的一盆热水,一面放下,一面说道,“短期之内,应当不会再找来。”


    凌无非点了点头,摸着脑后的伤口,缓缓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地板上,渐渐恍惚。


    沈星遥拿起毛巾,在水中打湿拧干,走到他身旁坐下,轻轻擦拭他颈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块污迹。凌无非本能往后一缩,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惊慌,定睛与她对视,又立刻平静下来。


    “我……”凌无非不自觉别过脸去,“你今日亲眼目睹那种场面,会不会……”


    “不是说好过去了吗?”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别再想了。”


    凌无非眉心略颤了颤,伸手环拥着她,下颌靠在她肩头,沉声说道:“今日在你赶到密室之前,有一段时辰,我因七日醉发作,意识全无……在那段时辰里,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看到,我也无法知道……”话到此处,他搂在沈星遥腰间的手,食指本能屈起,揉皱了衣衫。


    沈星遥自与他相识以来,还是头一回看他如此无助。


    可她涉世不深,对今日所见之事也是闻所未闻,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任何言辞能够安慰。良久,方开口道:“既然不知道,那就是没发生过……总不能为了这个杂碎,下半辈子都无法安生。其实刚才在徐府,我本就想杀了他,可偏偏那个叫春草的姑娘闯了进来……”


    “星遥……”


    “你若不是为了帮我遮掩身世,也不会遇上这些,”沈星遥道,“早知如此,你在云梦山上就该澄清身份,别让那些人给你泼脏水。”


    “说起来,那个谢辽,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凌无非扶额道,“你醒之后,可有见过他?”


    沈星遥摇摇头:“他做贼心虚,早带着王瀚尘跑了。说起来,那个王瀚尘不应该是你爹的人吗?怎么会平白无故给你安这么个罪名?”


    凌无非缓缓松开她,道:“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我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件事,我爹对我提过,白女侠与张素知一战归来,对她的武功、容貌夸赞不已。可所有人都知道,白女侠在那一战后便已失踪,所以……”


    “所以她离开玉峰山后,去找过你爹?”沈星遥眉心一紧,“王瀚尘的话,也不算是空穴来风?”


    凌无非略一点头。


    “对了,江澜姐告诉我一件事,你……大概真的不是凌大侠与他夫人的孩子。”沈星遥道,“她说,秦掌门当年在凌夫人怀胎七月时曾见过她。而你的生辰,是在那五个月之后的事。”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蓦地一紧:“此话当真?”


    沈星遥点头,道:“当真,我听得清清楚楚。这件事迟早得弄清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


    “罢了……”凌无非扶额长叹,一想到眼前还有无数烂摊子等着自己,便觉头痛欲裂。


    沈星遥起身端起铜盆走向房门,凌无非见她要走,神情忽然像个即将与亲人别离的孩子一般惊慌失措,问道:“你去哪?”


    “怎么了?”沈星遥回头望他,不解问道。


    “我……”凌无非迟疑片刻,方道,“我是说……你今晚……能不能……你放心我绝无非分之想,只是……”


    沈星遥这才明白过来,略想了想,侧身走到一旁放下铜盆,又回到他身旁,凝视他双目,柔声说道:“客舍早就打烊,我也没有第二间房可去。你现在经脉淤阻,我也不可能丢下你不管。放心,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凌无非心中涌起暖意,当即伸手拥她入怀。


    二人同床共枕,和衣而眠。沈星遥因前些日子都在找人,几乎没睡过安稳觉,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可凌无非却不同。他只要一闭上眼,这几日的遭遇便会浮上眼帘,一幕幕重演。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这反反复复的噩梦,坐起身来,眼中浮起的,不再是惊慌恐惧,而是浓郁的杀机。


    他调整呼吸,闭目深吸一口气,极力想要将这段经历从脑中剜除,然而每每试图静下心来,都会被莫大的挫败感击溃,多番尝试,几乎接近崩溃,心也跟着跌落谷底。


    沈星遥察觉到动静,便坐起身来,握住他的手,却觉掌心所触一片冰凉。她自知到了此时,任何言语慰藉也是多余,便不多说什么,当即倾身将手从他腋下穿过,环拥住他。


    凌无非隐隐嗅到她脖颈间沁人的幽香,一时之间,所有意志都跟着崩溃瓦解,环臂与她相拥,双目轻阖,默然落下泪来。


    沈星遥察觉到此,只是伸手轻抚他后背,仍旧什么话也不说。也不知过了多久,凌无非吸了吸鼻子,渐觉心下豁然,方缓缓松开了手,沉声在她耳畔道:“没事了。”


    “这一年以来,大多时候,都是你在照拂我,教我一些从前我都不曾领会的事。”沈星遥柔声道,“我一直以来,都受姐姐和师父她们照顾,粗枝大叶,也不知怎么安慰人,虽然心里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却不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有用。”


    凌无非听到这话,本已收回的眼泪险些又要涌出来。他匆忙伸手掩鼻,勉强笑了笑,却免不了咳嗽两声,随后方道:“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既不想你跟着我受累,又盼着能够见你一面……我如今这般,与废人无异,什么也做不了,往后还有更多无法预料的艰险,我真是……”


    “话不能这么说,一时的落魄,代表不了以后,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人各有所长,谁也免不了遇上无法应对之事,世上哪有人能样样俱全?便是圣人也不敢说自己事事精通,能看透天地万物,超脱极致。”沈星遥道,“我知道,道理谁都明白,可是真的落到头上,心里一定不会好受。从前是你陪着我找身世,现在换我陪你,我们一起找到真相,不管你是什么人都好,就是你是乞丐、地痞流氓或是什么大魔头的儿子,你也依旧是我的凌无非,是我眼里唯一要相守一生的人。”


    凌无非听到这话,微微张口,却觉哑然失声,再次拥过她,在她耳畔轻轻一吻。


    第117章 . 鸿飞惊梦里


    晨光熹微, 穿过窗格照入客房,在地面投下一格格清晰的光斑。沈星遥微微睁眼,忽觉阳光刺目, 伸手略略遮挡, 撑着床板坐起身来, 一摸身旁空空如也,便即扭头朝床边望去, 却见凌无非站在桌旁,正摆放着碗筷。桌上摆着一大碗粥同几碟小菜, 散发着情人心脾的香气。


    “好香啊……”沈星遥翻身下床, 走到桌旁,低头闻了闻, 唇角浮起笑意, “自打离开江南, 到哪都只能吃到汤饼馒头,一家粥铺都没见过。”


    “北方多是面食, 粥汤的确少见。”凌无非说着, 拿起一只空碗,一面盛粥,一面道,“还是今早托小二跑了几家铺子才找到大米, 借他们厨房熬了些银耳白果粥。你我现在都是一身伤病, 气血双亏, 该好好补补了。”言罢, 便将盛好的粥放在她面前, 双手按在沈星遥肩头, 让她坐下。


    “你做的?”沈星遥略微一愣, 端起面前的那碗粥闻了闻,只觉香气醇厚,勾得腹中馋虫大起,“你一大早就起来熬粥,都没好好休息吗?”


    “反正也睡不着,不妨事。”凌无非道。


    他舒展眉眼,微微一笑。沈星遥见了,眼珠转了转,上下打量他一番,半晌,方迟疑问道:“你……没事了?”


    “倒也不是……”


    凌无非想了想,道,“只是觉得,既已于事无补,不如就让它过去。”言罢,冲她展颜一笑,道,“粥要凉了。”说着,便拿起碗给自己盛粥。


    沈星遥瞧着他这模样,似已恢复如常,同以往没什么两样,心底却更加担忧起来,可仔细一想,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去,闷头喝粥,时不时抬眼偷偷打量他。可她总是偷瞄,眼皮上下翕动,右眼几根睫毛也因此松动,落入眼底,刺得她不自觉“哎”的一声,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碗,伸手往右眼揉去。


    “怎么了?”凌无非听得异样,起身端起凳子坐到她跟前,小心拉开她的手,拨开她眼皮查看。


    “眼睛里有……”沈星遥越发觉得眼底不适,话没说完便又伸手欲揉,却被他将手按住。


    “眼睛揉得多了,容易发痒红肿。”凌无非道,“别动。”


    他的话音平稳而有力,是沈星遥所熟悉的,一如既往的温暖,听得沈星遥心下颤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凌无非一心查看她眼底情形,并未留意到此,只是轻轻托着她下颌,往她眼中缓缓吹气,却忽然被她推开。


    “很难受吗?”


    凌无非低头打量,却见她伸手用拇指在眼角轻轻一擦,小声回道:“没事,几根睫毛而已,已经冲出来了。”


    他只当是她被睫毛扎了眼睛,受到刺激才落泪,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人便已扑入他怀中,低声抽泣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凌无非听到这个声音,身子不觉一僵,心下蓦地发出颤动,然而很快便回过神来,凝眉轻抚她后背,道:“没事了,没事了……”


    自与她相识起,除了上回在地洞濒死之时,听她话音抽噎,凌无非还从未见过沈星遥落泪,哪怕是被逐出师门,与至今别离,受千夫所指,也能一身潇洒。可是今日,竟为了他……


    顷刻之间,凌无非只觉得她落在他襟前的几滴眼泪,重逾千金,比起他的性命还要珍贵,有这样一个女子在他身边,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振作?


    “别哭了,星遥,”他收敛神情,扶稳她的身子,正视她双眸,认真说道,“你看着我,我真的没事。按李兄所说,再过半个月,七日醉的毒性便可散尽。之前的事也并未对我造成损伤。我不是还好端端在这吗?”


    “可是……”


    凌无非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唇,柔声说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说好,谁都不要再提此事。往后也都像从前一样,一切都好好的,好吗?”


    沈星遥认真端详他一会儿,郑重点了点头。


    凌无非微微一笑,端起被她搁置的粥碗,拿过一只干净的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沈星遥眼里晃过一瞬错愕,微微张嘴,略显别扭地咽下了勺里的粥。


    “我又不是病人。”沈星遥说着,便即从他手里抓过粥碗,仰面囫囵灌下。


    凌无非摇头一笑,放下汤匙道:“这几天,外面情形如何?”


    “李成洲和陆琳都退出了比武,舒云月起初也说不想争夺掌门,可似乎还是决定要参加比试。”沈星遥道,“我下山的那天,舒云月还没恢复,按何长老所说的时辰,比武大典即使推后,这几日也该结束了。”


    “也就是说,师父他们也该下山了?”凌无非眉心微蹙。


    “不光是他们,你最该留意的,应当是段元恒。”沈星遥道,“我问过秦掌门他们,这几天也仔细想了想,这个姓段的,应当很早就已开始留意你的动向,有意不想让你翻出当年旧事的真相。”


    “那个老匹夫,沽名钓誉,没准真会为了夺回名号害死你娘……”凌无非略一沉默,道,“他与折剑山庄交情匪浅,会不会……”


    “不管怎样,他现在一定恨不得立刻要你死。”沈星遥口气笃定。


    凌无非听罢摇头,凝眉不语。


    二人用过早饭,便即退了客房,离开客舍。沈星遥心知眼下的凌无非并无自保之力,由始至终都牵着他的手,不敢轻离半步。


    行至东城门前不远,二人慢慢放缓了脚步,远远打量着城门口的动静,只见不远处,六名劲装打扮的人坐在一辆板车前,一面说着话,一面盯着城门。


    “大哥,你说徐家那小妞的信到底准不准?”其中一个山羊胡子捋了一把胡须,冲另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问道,“那两个人自称兄妹,还说自己姓白,到底是不是咱们要找的人?”


    “管他姓白姓黑,只要认得准那把剑,就不会错。”壮汉指了指城门前来回的行人,道,“你就往这看,整个相州城里,找得出几个像他们那般相貌的年轻人?只要咱们的人手,把四面城门都把守着,等他们一出城,就一定能逮着!”


    “你说,咱们要不要通知其他门派的探子?”山羊胡子道,“徐家那小妞说,那女人武功好像挺高……”


    “听她放狗屁,”壮汉瞪了他一眼,道,“徐家人就是做生意的,手下有几个能打?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能把他们唬住。那小子现在形同废人,旁边跟着的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能有多大本事?”


    “那倒也是,”山羊胡子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听庄主说,那小丫头在山上被他们盘问,连把剑都拿不稳,切菜都嫌费劲。”


    “就是,”壮汉嗤笑道,“何况庄主交代了,这事不能太多人插手,不然,又得像在山上一样,十几个门派吵得不可开交,连个处置的法子都商量不出,白费功夫。”


    凌无非立在墙后,听到“连把剑都拿不稳”的字眼,不自觉扭头看了一眼沈星遥,又看了看她握在手里的啸月,却听得她冷哼一声,沉下脸道:“果然,徐家人还是出卖了咱们。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刀杀了那个徐承志。”


    “无妨,日后有的是机会。”凌无非淡淡道。


    “听他们这么说,附近应当没几个人。”沈星遥道,“你在这呆着,等我回来。”言罢,不等他回话,便即从藏身的墙后走了出去。


    凌无非本想唤她等等,可才伸出手去,人已走出数尺开外,只得无奈摇头。


    沈星遥走到那山羊胡子等一行人身后,见他们毫无反应,便故意清了清嗓子,发出声音。


    “嘿!”六人陆续回头一看,立刻便将她团团包围起来。


    “这下你可逃不了了。”壮汉板着脸道,“快把那小子交出来!”


    “行啊,”沈星遥唇角微挑,“打赢了我,我就把他送给你们。”


    “还说大话?看招!”


    几人嚷嚷着,立刻摆开架势,一齐扑上前来。凌无非远远看着,不禁蹙眉摇头,心想这一帮人真是枉称名门正派,对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还要以多欺少,群起攻之,简直就是耻辱。于是左右看了一眼,无意瞥见不远处有个射箭□□的小摊,由于时辰太早,还没有客人,两张弓箭冷冷清清摆在摊前,无人问津。


    沈星遥手腕一翻,剑鞘横扫开来斜带向上,直点为首那名壮汉面门。几人见她身手迅捷,与传闻中的“连剑也拿不稳”分明不是一人,才知上了当,便纷纷将兵器掏了出来,刀尖棍棒一应俱全,七手八脚朝她砍砸而去。


    壮汉吃了亏,只想着扳回一局,身子一挺直直跃起,劈头盖脸朝她便是一刀。沈星遥挽剑展势,在空中划开一道半圆,松手退握剑柄,向前一抖,剑鞘立时打着圈飞了出去,分点敌方两人头、肩,破其收势退守,随即挺剑刺出。她的本事,远远在这几人之上,几乎不必防守,只消攻势不落,便能逼得几人手忙脚乱,自乱阵脚,只听得玎玎几声,六人手里已有四把兵器落在地上,那用剑的山羊胡子兵器本也脱手,伸手在空中乱抓一通,才勉强把剑薅回手里。唯有那壮汉还抓着一把大刀,一声断喝朝她劈来。


    啸月通体清亮,在阳光之下泛起熠熠光泽,在沈星遥手中好似游龙一般,转眼间便走了七八招。壮汉瞧着自己费了这么大劲,还动不着她分毫,越发焦躁起来,一声高呼之下,喊着几个弟兄捡回兵器,再次一拥而上。


    沈星遥心知她与凌无非眼下身份微妙,不可妄动杀心,全局未攻几人要害,见这些人纠缠不休,便提腿踢飞一人,反手肘击又断了另一人肋骨,随即挽了个剑花,迅速攻向剩下四人手、腿、肩腰,等到六人纷纷倒地,那壮汉的刀也被她夺在手里,劈手一折,立时断为两截。


    却在这时,从城门前另一侧的围墙之后,忽地跃出三个人影,飞身扑向沈星遥。凌无非见状大惊,一句“当心”刚到嘴边,便见她已飞身跃起,与那三人都在一处。


    这后来的三人,与山羊胡子等人并未一路,一个个穿着红色衣裳,头脸都用方巾裹着,仿佛见不得人似的。他们虽藏于暗中,身手尚可,却也算不得有头有脸的高手,以三敌一,才勉强与沈星遥战个平手。


    “大哥!”山羊胡子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左腿,冲那壮汉喊道,“是飞鸿门的人。”


    第118章 . 淡月微云斜


    “奶奶的, 贱人……”壮汉见沈星遥与那三名红衣人斗得正酣,便悄悄捡起山羊胡子落在一旁的剑,一步一个踉跄绕到沈星遥背后, 举起便要砍下。


    而在这时, 一支羽箭凌空而来, 径自射穿壮汉肩胛,透骨而出。


    壮汉惊惧回头, 方愕然瞧见凌无非正拿着弓箭,从藏身的围墙后走出来。


    山羊胡子等人见了, 纷纷一愣。凌无非却不动声色, 手持三支羽箭挽于弓上,直指那几名红衣人, 指尖一松弓弦, 只听“嗖”地一声, 三支羽箭同时飞出,无比精准朝向那三名红衣人的肩背等空门射去。


    沈星遥见状, 当即凌空翻身跃起, 退出战圈,其中两名红衣人躲闪不及,被羽箭刺中肩背,另一人似是他们的首领, 见情形不妙, 便屈指作哨一吹, 带领两名手下离开。


    □□摊的店家瞧见此间动静, 连忙跑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见凌无非把手里弓箭都放了回去, 掏出一把铜钱塞进他手心,头也不回走开。


    “你……你不是中毒了吗?”山羊胡子瞪着凌无非,道。


    “中毒而已,我又没瞎。”凌无非嗤笑一声,神情颇为不屑。


    “走吧。”沈星遥还剑入鞘,拉过他的手朝城外走去。


    中箭的壮汉倒在地上,冲着二人背影狠狠骂了一声粗话。


    凌无非揽着沈星遥走出城门,回头瞥了一眼,问道:“他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


    沈星遥点头:“可他打不过,就算骂赢了有什么用呢?”


    二人出了城门,又行了一段路,在一处树荫前停下歇脚。沈星遥揉揉手腕,道:“好在只有这几个人,不过这次见到我出手,心里应当都有了数,下一回……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下回再见到他们,我的身子应当能够复原。”凌无非道。


    沈星遥略一点头,道:“对了,你方才动了人家弓箭,店家不同你计较吗?”


    “用了他们四支箭,算他一支五文。我给了三十文,当还有多。”凌无非道。


    “说起这个,我一直想问你。”沈星遥拿起他给她的那只银囊,晃了晃,道,“我认识你也快一年了,从来就没见你缺过钱,怎么赚的?”


    “鸣风堂替人寻人问事,都要收佣金。”凌无非道,“我是掌门弟子,佣金自然不低。”


    说完,他想了想,道:“不过这次不一样了,我现在这种身份,肯定不能再回金陵,也就剩这些盘缠可用了。”言罢,伸手从怀中掏出所剩的几张飞钱递给沈星遥道,“还有几张,你都收着吧。”


    “别了,现在这个处境,万一又走散了,你把钱都给了我,自己怎么办?”说完,她像是想起何事,拿出徐承志给的那两枚金铤,道,“再说了,不是还有这些吗?”


    凌无非瞥见那两枚金铤,略微一愣,方想起这么回事来,不禁摇摇头,叹道:“敢情我就值一百两。”


    “谁说的?”沈星遥白了他一眼,撇嘴笑道,“就算真有人想出钱把你买了去,千金我也不换。”


    凌无非听罢一笑,却不说话。


    沈星遥将金铤装入一只空的锦囊,把他手里那几张飞钱也塞了进去,放在他手心,道:“不管怎样,以后流落在外,什么情形都可能遇上,得做两手准备。”


    凌无非点头,将银囊收了起来。


    沈星遥不言,便待站起身来,却忽然蹙紧眉头,转身望向不远处的一片林子,只瞧见一名穿着苍色劲装的青年从中不紧不慢走了出来。


    “叶惊寒?”沈、凌二人俱是一愣,先后站起身来。


    “沈姑娘上回不辞而别,可是有何要紧事?”叶惊寒走到二人跟前,淡淡问道。


    “这话得我问你,”凌无非道,“你不声不响把不相干之人从金陵绑走,又是何意?”


    “我没有绑她。”叶惊寒神情淡漠,“是她为寻李温下落,自愿与我同行。”


    “即是如此,她自愿要走,也同你没多大关系。”凌无非淡淡说道。


    叶惊寒听罢嗤笑,片刻之后方开口道:“伶牙俐齿,不改当年。凌少侠这张嘴,当值千金。”


    “多谢。”凌无非道,“不必拐弯抹角。你到这来,到底有什么事?”


    “我听到消息,说施正明在云梦山的比武大典上,找出了当年天玄教一战,妖女张素知的后人。”叶惊寒道,“所以特来向凌少侠请教,想问问当年的事。”


    凌无非眉心一动,摇头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足下大概是找错人了。”言罢,当即转身要走,却听得“铿”的一声,回头一看,却见叶惊寒已亮出刀来。


    沈星遥上前一步,挡在了二人中间。


    “沈姑娘,”叶惊寒波澜不惊,平静说道,“江南风土养人,像他这样纤婉弱质的男人,还有很多。随便挑一个,都是身家清白。你资质绝佳,着实没必要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倏地一蹙,回身望他,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从小到大,听惯了这般嘲弄他相貌的言语,本已麻木,可听叶惊寒这么一说,心下顿时便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既听得懂,又何须多问?”叶惊寒淡淡道。


    沈星遥眉心微蹙,脸色一沉,将剑横在胸前,对他说道:“叶惊寒,我虽不了解你,却也看得出来。你这人真是自负得很,只当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你若是想过嘴瘾,不愿听到反驳,自可去找面墙、找棵树,它们不会说话,不管你说得多么难听,都不会反驳。可若是这些话,非得找个人来说,对不住,没人有空听你孤芳自赏。想要拿人,直接出手便是。”


    凌无非看了看她,正待开口,却见叶惊寒手中刀已挺刺而出,未免自己成为沈星遥的负担,只好向后退开。


    习武之人,兵刃在手,武功常用常新,只要不是天资过分愚钝,每日都会有所精进。叶惊寒此番出手,身法比起上回短兵相接,已迅捷许多。


    沈星遥亦有不同,与他刀招对上,也不遑多让。她手中已染血腥,应敌经验比起初见时,已截然不同。叶惊寒也很快瞧出了她的变化,不禁摇了摇头,眼中隐约流露出一丝惋惜。


    二人出招迅疾,有来有往,短时间内难分高下。凌无非退到树下,仔细观察叶惊寒刀招,找寻突破之处,见他旋身一斩,腋下空门大开,便即朗声说道:“坎一坤二,他是虚招,不必理会。”


    八卦方位,坎在正北,坤在西南,叶惊寒此时背对正是东方,这两个方位,分别所指的便是他的腋下与左腿。


    沈星遥武功虽高,却因上回与叶惊寒交手落过一回下风的关系,因此出招过于谨慎,反而束手束脚,听了这话,手中啸月一转,当即攻向叶惊寒极泉、渊腋二穴。


    叶惊寒眉心一紧,当即退开半步,侧刀挡格。场中局势,登时逆转。沈星遥从沈月君手里习得那套无名刀法后,一直未有得心应手的兵器,无处发挥,却记得这套刀法行的乃是刚猛一路,于是转了思路,以剑代刀,使出一记“渡千山”,震得叶惊寒虎口生疼,连连退开。


    凌无非见她占了上风,长舒了口气,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忽觉脖颈一凉,斜眼一瞥,却见玕琪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拎着一柄长刀,架在他颈边。


    与此同时,沈星遥亦劈手夺了叶惊寒的刀,疾点他胸前膻中、天池二穴。


    叶惊寒不慌不忙,淡淡对她说道:“回头看看。”


    沈星遥蹙眉回头,瞧见玕琪已将凌无非挟持在手,不禁一怔。


    “兵不厌诈。”叶惊寒道,“我虽未真正与你交过手,也知道你的来历绝不简单。”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凌无非虽受钳制,嘴上却不饶人,“叶惊寒,还是你高明。”


    “把他放了。”沈星遥将啸月加上叶惊寒颈项。


    “带他走。”叶惊寒冲玕琪道,“你不放人,她也不会杀我。”


    凌无非闭目长叹,摇头不言。


    “叶惊寒!”沈星遥怒视叶惊寒道,“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星遥!”凌无非听她如此一说,当即变了脸色,连忙喝止她道,“别说了。”


    沈星遥咬紧牙根,心中恼怒,当即横肘在叶惊寒胸前重重一击。叶惊寒穴道受制,无力抵挡,当即便向后跌倒,重重摔倒在地。


    凌无非见此情形,脸上当即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可他也高兴不了多久,下一刻,玕琪便收紧刀锋,将他单手反扣在身后,只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叶惊寒,便即将人押走。


    他是杀手,行事自然干脆,沈星遥也拿他毫无办法。她恼怒回眸,瞪了一眼叶惊寒,却见他漫不经心似的一笑。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放了你。”沈星遥俯身封了他督脉上的大椎、身柱二穴,回手解开胸前天池,道,“这样一来,你和他也一样了,只能走动,不可动武,等什么时候玕琪把人换回来,我再给你解开。”


    “你打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我吗?”叶惊寒摇头一笑,“倒也不必如此。”


    “你说了不算。”沈星遥站直身子,道。


    叶惊寒眼中含笑,也不多说什么,自行站起身来,问道:“那么,沈女侠现在打算去哪?”


    沈星遥不答,只抬手推了他一把,淡淡说道:“走。”


    第119章 . 簟纹看灯影


    郊野间, 老树丛生,漫道崎岖难行。玕琪本欲施展轻功行路,然而凌无非如今这般, 显然跟不上他的步履, 他又偏偏只有一只手, 面对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大男人,着实无计可施, 只能押着他徒步而行。


    野地里歧路无数,凌无非被迫走出老远, 再回头时, 已是一片苍茫,哪里还看得到沈星遥的身影?


    “别再看了。”玕琪松开押着他的手, 道, “叶惊寒早就料到会有如此局面, 一时半会儿,她也追不到这。”


    “你想问我什么?”凌无非道, “早点说完早散伙, 也别浪费时间。”


    “天玄教的事,你知道多少?”玕琪问道,“二十年前那一战,到底是何情形?那些活着走出来的人, 后来又去了哪里?”


    “你觉得我会知道这些?”凌无非瞥了他一眼, 神情活像看个怪物。


    “我怎知你知不知道?毕竟外边人人都说, 你是张素知的儿子。”玕琪说道。


    “天玄教留女不留男, 即便我真和当年的圣女有血缘关系, 也是天玄教门人追杀的对象, 怎么会知道他们的秘密?”凌无非道。


    “留女不留男?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玕琪问道。


    “你们先前不是还在追踪李温吗?”凌无非没好气道, “怎么现在又来问我这些?”


    玕琪不言,双手环臂打量他一番,摇头说道:“果然。”


    “果然什么?”凌无非蹙眉。


    “果然如叶惊寒所说,想从你嘴里打听到实话,比登天还难。”玕琪说道。


    “既然都知道会是如此,还来找我干什么?”凌无非只觉一头雾水。


    “你不会说实话,不代表她不会。”玕琪坦然道。


    “你们……”凌无非直到这一刻才明了叶惊寒的目的,不觉扶额。


    “所以,还是他略胜一筹。”玕琪点头,若有所思,“果然年长几岁,还是不同。”


    凌无非听到这话,眉心倏地一紧,口中如同被人塞入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时近五月,气候渐暖,又是晴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到了午时,烈阳高照,日光炫目灼眼。他满身是伤,又被玕琪押着行了半日路,早便倦了,于是不再理会,而是径自走到不远处一株古榕的树荫下坐下歇息。


    玕琪性子原就淡漠,话也不多,见他这般,亦不多言。


    这株古榕少说也有千岁,枝高叶阔,树冠笼罩下的阴影,方圆十丈有余。玕琪本不想离凌无非太近,可想到自己心思不如他缜密,恐他趁机逃脱,便只好在他近旁坐下。


    “放心,我不会走。”凌无非双手环臂,背靠树干,漫不经心道,“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到处都是追兵,独自行路,与送死无差。”


    “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叶惊寒会伤害她。”玕琪说道,“上回从金陵把人带走时,我听他说话,像是对那位沈姑娘有些兴趣。”


    “你说什么?”凌无非认识叶惊寒多年,虽没打过多少交道,却看得出来他无害人之心,起初本无担忧,可听到这话,立刻便坐直了身子,扭头对玕琪问道,“什么叫做‘有些兴趣’?”


    “还能有什么意思?”玕琪一摊手道,“觉得你配不上她。”


    “这我看出来了,还有呢?”凌无非目露不屑,嗤笑一声,道。


    “没了。”玕琪道。


    凌无非不言,略一沉默,便要站起身来,却在这时,忽然瞥见远处的树荫底下有一块刻着“巍翠”二字的石碑,仔细看了一眼,忽然蹙起眉来,仰头望了望树冠,眉心又蹙紧了几分,对玕琪问道:“我们刚才是不是来过这?”


    “有吗?”玕琪展目望去,见四周都是树林,摇摇头道,“这林子里不止一棵古树,你是不是看岔了?”


    “那个东西也能一样吗?”凌无非伸手指向远处的石碑,道。


    玕琪听他如此说,便即起身走近石碑,打量片刻,身子忽地一僵。凌无非踉跄着走到他身后,问道:“你们对这的路熟不熟?”


    “不熟。”玕琪道。


    “不熟你还带着我到处乱跑?”凌无非心中本就窝火,一听这话,声音也大了起来。


    “少废话,再吵杀了你。”玕琪说着,目光在林中扫视一番,挑了条僻静狭窄的路纵步跑去,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条路走来,看着那块石碑,默然停下。


    凌无非双手扶额,无力蹲下身去。


    “这是鬼打墙吗?”玕琪走到他跟前问道,口气无比淡漠。


    “有人布了阵法,”凌无非耐着性子解释道,“有心要困住你我。”


    “落月坞并无人精通阵法。”玕琪道。


    “那就是冲我来的。”凌无非凝神思索良久,方开口道,“我记得,无极门周正手下有个叫蒋庆的人,擅太乙术数。”


    “我不懂这些。”玕琪道,“要怎么出去?”


    “你问我?”凌无非睁大眼看着他,“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你最好不要指望我。”言罢,便即走回树荫旁坐下。


    然而过了一阵,他又自己站了起来,推着玕琪朝方才不曾走过的另一条林荫小路上走去。


    午后,碧空如洗,天地旷然。山林野地,岩石环绕,千回百转,一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歧路,直晃得人眼晕。


    沈星遥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当心。”走在她身后的叶惊寒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向旁拽开。沈星遥不明就里,一回头却听见啪嗒一声,垂眸一看,竟是一滴鸟粪从天而降,就落在刚才她所站之处的地面上。


    沈星遥瞥了他一眼,不觉语塞。


    “你心不在焉,是在担心他的处境?”叶惊寒问道。


    “他没有你们想打听的消息。”沈星遥神情淡漠。


    “何以见得?”叶惊寒问道。


    “信不信由你。”沈星遥走到一旁有岩石遮挡的山壁下站定,道,“你们没追上李温吗?”


    叶惊寒摇头:“从那次以后,李温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到底是在找李温,还是在找李温背后的人?”沈星遥话音刚落,眉心便蓦地蹙紧,跳步一跃,扬起手中啸月,拂过叶惊寒颈边的一刹,发出“叮”的一响,随即便见两枚长满倒刺的黑色小镖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穿龙棘。”叶惊寒镇定如常,“是无常官人。”


    “无常官人?既同是落月坞手下,为何要杀你?”沈星遥刚问完这话,便听得身后劲风袭来,举剑挡格已不及,只得一把拖住叶惊寒双臂,疾步退开,低头再看,又是两枚同样的小镖,径直钉入山岩之内,足可见其力道。


    “先给我解开穴道,你应付不了他们。”叶惊寒低喝一声。


    “他们?”沈星遥眉心一紧,凌空一跃再次躲过一枚小镖,回身本想问话,回身却见一名白衣白面的清瘦男人已站在山路前。身后亦传来利器破空声响,沈星遥反手以剑格挡开暗器,无暇抽身,只得抬手解开叶惊寒背后二穴,正待解他膻中,却觉耳边一阵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抹,竟瞥见一抹鲜血。


    叶惊寒抽出佩刀,格下欺身而来的白衣人一记杀招,然他任脉膻中未解,行气仍有淤阻,应对乏术,被这连发的暗器与那白衣人的掌力迫得左支右绌,颇为吃力。不过走了三五招,胸前便已中了一掌,右臂也被穿龙棘划开一道老长的血口。沈星遥眼色一沉,回身瞥见一名黑衣人立在山坡上,立即拾起一枚石子抛出,正中叶惊寒胸前膻中,将穴道冲开。


    黑衣人两袖一振,同时发出穿龙棘,密集如电,在她周身几乎织成一张密网。沈星遥一咬牙,挥剑斩下一截枯树,抬腿踢飞出去,枯树躯干中空,撞入那张穿龙棘织就的黑色密网,顷刻便被扎成了马蜂窝,密网也被撕开一道狭窄的小口。机会难得,她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当即翻身跃起,从那道小口翻出密网,飞身纵步,一剑刺向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似乎不擅近战,见沈星遥靠近,当下垫步后跃,袖中又发数枚穿龙棘。


    沈星遥自知此时若退,再不知何时能有机会近身,便即挽剑格挡,啸月剑身与数枚穿龙棘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其力之刚猛,竟震得她虎口裂开一道口子,当即涌出鲜血。


    一道剑花转过,两枚漏网之鱼径自朝她而去,一枚朝着眉心,一枚冲着肩胛,沈星遥仰面避开一枚,仍旧防不住另一枚穿龙棘没入肩头,随即手腕一动,向上斜挑,直接向他右臂削了下去。


    白衣人瞥了一眼沈星遥,眼中晃过一瞬疑惑,想是因为以往从未见过,不知她身份来历。他足尖点地,挑起一块石板踢出,迫得叶惊寒侧身闪避,得了空当,立刻抬手,按动机扩,三枚穿龙棘应声而出,尽数往沈星遥背后空门而去。


    叶惊寒见状,身关一拧,扬刀一扫,却只扫下两枚,剩下的一枚,去势不减反增,只得高喊一声:“当心身后!”


    第120章 . 半湖明月倾


    沈星遥铁了心要废掉此人, 对那白衣人这记阴损手段,浑不在意,一剑全无惧势, 径自砍下。黑衣人错步疾退, 仍旧未能逃过, 被她一剑斩断右手,顿时鲜血喷涌, 渐了沈星遥满身。与此同时,沈星遥肋下也中了一镖, 随着剧痛传遍全身, 不自觉向前弯下腰去,险些跪倒在地。


    “鬼卿。”叶惊寒瞥向白衣人, 眼底杀机毕现, “方无名几时交代过你, 连个外人也不放过。”随即刀锋一转,出势陡然变得阴狠, 再无一丝余地。他与这两人同出一门, 虽武功不及,却熟知二人手段,纵不能制胜,也有法子自保。


    可沈星遥那头却不同, 黑衣人痛失一掌, 恨不得将沈星遥当场毙于掌下, 于是寸步跃起, 一掌拍向她颅顶。生死在即, 沈星遥将心一横, 不顾肋下剧痛, 勉力抬手,一剑向上刺出,将那黑衣人仅剩的左掌捅了个对穿,随即拔剑斜挑,直接抹过那人脖颈。一时之间,鲜血狂飙,黑衣人口中喷出猩红,当场向后仰倒。那名叫做鬼卿的白衣人见势不对,即刻收势转身,纵步离去,一刻也不停留。


    到了此刻,沈星遥已是精疲力竭,勉力站直身后,忽地便觉晕眩,向后栽倒,身如落絮一般坠下山坡。叶惊寒见状,即刻纵步跃起,飞身将她接在怀中,稳稳落在地面,见她气息微弱,不由怒道:“他们要找的人不是你,你不会逃吗?”


    “逃?”沈星遥嗤笑道,“我若逃了,你还活得了吗?救你性命,不知感恩,却在这大吼大叫……”


    “你……”叶惊寒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下明了,凌无非在玕琪手中,要寻下落,少不得要把他留在手里,所谓恩惠,可以说与情义二字毫不相干,可不知怎的,他的心底,就是忍不住发颤。这些年来,自己身在落月坞,行生杀之事,眼里除了母亲,任何人的性命,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可到了这一刻,他却开始祈祷,愿上苍垂怜,让沈星遥逃过这一关生死劫。


    “我身上有药,一只青绿瓶子,一只褐色葫芦……”沈星遥肩胛亦中了一枚穿龙棘,一条胳膊抬不起来,只能对叶惊寒道,“帮我拿一下……”


    叶惊寒将她放下,然而一伸手,却不免犹豫了一瞬。他岂会不知男女有别?可眼下情形危急,只能将此抛在一边,于是从她怀中找出两只瓶子,各倒出一颗丹药,给她服下。


    “穿龙棘入体之后,倒刺会伸长。”叶惊寒说着,再次将她打横抱起,道,“你伤在要害,得尽快取出来。”


    他抱着沈星遥一路寻找,终于在半山腰处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山洞周围长满青藤,上方还有一棵向下倒生的老树,树冠与青藤交错,严严实实遮蔽住洞口。叶惊寒将沈星遥抱入洞中,靠着石壁放下,吹亮火折放在平缓处借光,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方才在外面不能取吗?为何偏要走这么多路?”沈星遥有气无力道。


    “无常官人只是个名号,那两人不过是探路的先锋,后面还有其他人。”叶惊寒道,“而且穿龙棘入骨,要割开皮肉方能取出。我想你就算是死,也不会想让人把身子看光吧?”


    “当然是性命重要,爱看就看吧。”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叶惊寒没能料想她会是这么个回答,于是不动声色将她右侧衣襟拉下肩头,将匕首刺入她肩胛伤口,挑出一枚血淋淋的穿龙棘。


    沈星遥本能发出一声痛呼,只觉眼前一花,险些昏死过去。


    “这就觉得疼了?”叶惊寒淡淡道,“待会儿只会更疼。”言罢,托着她的胳膊,让她背靠石壁,掀起她腰间衣衫,找到另一枚穿龙棘刺入的伤口,挑开皮肉。


    沈星遥可不管他说什么,觉得疼了便直接喊出来。


    “刺得太深了。”叶惊寒将匕首叼在齿间,拿起火折照了照,眉心不禁一紧。


    “怎么了?是要告诉我大限将至吗?”沈星遥白了他一眼。


    “这一支已压迫到你气脉,若有不慎,只怕……”叶惊寒取下匕首,略一迟疑,看了她一眼,道,“不管等会儿取出时有多疼,你都别乱动。”


    “不如你喂我点蒙汗药。”沈星遥道,“我可不敢保证。”


    “蒙汗药会令你气脉麻木膨胀,只会更危险。”叶惊寒道。


    “那就快动手,不要废话。”沈星遥咬牙道。


    叶惊寒不言,将匕首末端刺入伤口,一点点挑开,找到那枚穿龙棘,以匕首末端勾出倒刺,向外一点点挪了出来。这一过程谨慎而漫长,疼得沈星遥咬紧牙关,几乎将牙咬碎,等到取出丢下,她已浑身脱力,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额头沁满汗珠。叶惊寒再次拿起火折,照了一眼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吸一口气,方收起匕首,用衣角擦去掌心冷汗,取出金疮药敷在她伤口上。


    她疼得浑身麻木,良久方缓过些许力气,缓缓拉上衣领,回身瞥了一眼地上的两枚裹着血肉的穿龙棘,看着上头纵横伸展的倒刺,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叶惊寒从衣摆撕下一块布条,将两枚穿龙棘裹在其中,扔到一旁。


    “其实你想的,不是从他口中套话,而是我。”沈星遥道,“不然,在我给你解开穴道的时候就该走了。无常官人的目标是你,根本不会与我过多纠缠。”


    叶惊寒闻言,蓦地朝她望去,心中忽然发觉,眼前这个女子虽看来简单,却又一点也不简单。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找错人了。”沈星遥道,“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消息,说不准,你知道的还比我多。”


    “我早就知道,云梦山里传出的消息,不可能是真相。”叶惊寒道,“我虽不了解他,却也看得出来,他这样的人,决计做不出那些下作勾当。但此事恰恰能够说明,你们一直在追查的事,已让相关之人有所忌惮,才会用这种手段,设法赶尽杀绝,好不让真相浮出水面。”


    沈星遥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动。


    “我只是发现,你们在追查的事,与我正在找的人有些关联,”叶惊寒道,“我虽看不惯他,倒是觉得,若能与你合作会很不错。”


    “所以你就用这法子支开他,再来告诉我这些?”沈星遥摇头一笑,道,“其实我也很好奇,为何你一直瞧他不顺眼?是因为当年结下的梁子?”


    叶惊寒缓缓摇头,道:“倘若你也生在黑暗里,一生见不到光,半生劳累奔波,却只换来一身风尘,却遇上一个人,生来就在阳光下。你处处胜于他,却又处处不如他。这样的人,你却不得不面对他,又怎么能够做到不厌不憎?”


    “那你误会他了。”沈星遥摇头道,“哪有人生来就在光里?不过是心怀温暖,也懂得用心里的光照耀他人罢了。”


    叶惊寒闻言,眼底隐隐散开一圈波澜,随即起身望了一眼洞外,却忽然蹙起眉,压低嗓音道:“有人来了。”


    沈星遥扶墙起身,伤口却传出钻心的疼。叶惊寒扭头瞥见,又闻得脚步声近,目光飞快扫视洞内,见尽头处石壁内凹,刚好能容下一人,不由分说拂灭火折,一把揽过她腰身,推入石壁凹处,双膝抵在她腿上,一手扶着她伤臂,另一手支在她耳边墙面。


    洞内火光一灭,顿时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二人几乎脸贴着脸,距离极近,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星遥颇感不适,气息忽然变得急促。却在这时,叶惊寒伸出手来,掩住她口鼻,轻声对她说道:“屏息。”


    沈星遥蹙眉,飞快屏住呼吸。叶惊寒也扭过头去,眸光沉敛,透过重重绿叶,留意洞外动静。


    脚步声到了洞口,忽地停下。沈星遥不觉握拳,却又听得脚步响了几声,转而又远。待得脚步声消失,她一把拨开叶惊寒捂在他口鼻的手,站直身子,正待将他推开,却不想他刚好回过头来,唇瓣不经意相触,惊得她向后一倾,撞在石壁上。


    叶惊寒不由瞪大了眼,立时松开了她,退到一旁。


    沈星遥扶着腰间伤口,踉跄走了几步,透过洞口绿叶向外望去,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你伤势不轻,适才只是简单包扎,最好还是去病坊看看。”叶惊寒道。


    “从这到济北还有几十里路。”沈星遥道,“只能回相州。”


    “你怕那些人找你麻烦?”叶惊寒问道。


    “他不是被你的人带走了吗?”沈星遥淡淡道,“那些人要找的不是我。我也不想死在这儿,回头吧。”言罢,面无表情掀开洞外青藤,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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