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 旧梦何所似
王霆钧竟也来了!
舒云月连忙退出密道, 翻开屋角一只空空的长木箱躲了进去,透过缝隙沈星遥立刻飞身上了屋梁藏身,微微侧脸朝下望, 观察屋内情形, 只见王霆钧拄着拐杖在屋内走了一圈, 又回打开密道,走了下去, 并合上木盖。
他这是干什么?舒云月心想。
她唯恐王霆钧发现自己,便继续在箱中等了一阵, 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 方拉开箱子走了出来。
而在另一头,燕霜行已随程渊到了前厅。何旭则独自一人坐在大厅正中等她。
“何长老, ”燕霜行以余光扫视一眼周围, “不知邀我前来, 所为何事?”
“我听说,昨日门中有位弟子告诉燕长老, 曾见到阿琳摔下悬崖, 可是真的?”何旭明知故问,“不知那位弟子叫什么名字,可否唤来一问?若能早些找回阿琳,比武大典, 也能尽快恢复, 也免得叫各路英雄豪杰看了笑话。”
“她不是我清风堂的弟子, 我不记得名字。”燕霜行道。
“说起来, 碧波堂有个小丫头, 已有好些日子不见踪迹……好像是叫做‘刘静宜’, 燕长老可有印象?”
“那多半是她了, ”燕长老道,“我只记得是碧波堂的弟子,不记得名字。”
“原来如此,”何旭抚须笑道,“近日发生的怪事还真是不少,不知这些事,燕长老作何看待?又是否觉得,与天玄教复苏一事有关?”
“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燕霜行道,“才两天不到的功夫,便生出这些幺蛾子,看来邀请太多人来,并非好事,反令些乌合之众趁机混入山中,搅弄风云。”
“如此说来,比武大典便更该推迟了,”何旭故作为难,“若不查清这一切,恐怕接下来这几日的比武,也不会太平。”
“延迟比武,兹事体大,倘若一直查不清楚,难道便一直等下去吗?”燕霜行道,“更何况,此事并非你我二人就能做决定,适才渊儿不是说,洋儿已去见了王长老,怎么不见他来?”
“不妨事,一会儿便来了,”何旭说道,“只要你我在此事上达成一致,王长老再来,结果也是一样。”
“那可未必,”燕霜行道,“我与你所想,全然不一致。”
“那王长老呢?”何旭又问。
“想必他也不会同意此事。”燕霜行道,“我那日已说过,仅为一人延迟比武,委实不妥。更何况此次前来观礼的各位掌门长老,在各自门派之中定还有其他要事需料理,长期在此逗留,误事。”
最后两个字,她有意加了重音。
“如此说来,王长老也不同意了?”何旭点头,若有所思,“燕长老的意思我明白了,您的意思便代表王长老的意思,王长老的意思,也与您的一致。”
“我可没这么说。”燕霜行依旧淡定如常。
“可问题是,眼下不见踪迹的,可不止阿琳一个,”何旭说道,“我见比武大典在即,方才便特意清点了一遍门中弟子名单,发现还少了一人。”
“少了何人?”燕霜行道。
“刘静宜,”何旭说道,“她入门才刚刚两年,武功虽浅,却也安排了比试。我记得咱们之前也说过,此番比武大典,最终是谁夺得掌门,倒是其次,了解所有弟子武功进展,彰显玉华门门风,才是关键。哦,对了,燕长老不是方才还说,见过她吗?”
“我几时说过?”燕霜行眸光倏地一紧。
“对,燕长老没有说过。只是说,那个自称见过阿琳的弟子,可能是她。”何旭说道。
“何长老有话尽可直言,不必绕来绕去。”燕霜行冷哼一声,道,“不论如何,还是等王长老到了,再议比武之事。”说着,便走到一旁,拂袖入座。
何旭微笑不言,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
“哦,对了,”何旭大声喊道,“渊儿,给我进来,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进不知要给燕长老看茶。”
话音落地,四周静悄悄的,突然,“砰”的一声响起,厅门应声大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两名长老抬眼一看,出现在二人眼前的,并非程渊,而是舒云月。她身中奇毒,无法施展轻功,一路从燕霜行房中赶来,显然是用跑的。她跨过门槛后,也不停留,而是径自走到燕霜行跟前,道:“师父,您果真不知道师姐的下落吗?”
“你来这做什么?”燕霜行眼中流露出关切,似乎连自己都对这虚假的关心信以为真,“受了伤,就该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跑。”
“您不知道啊?巧了,我知道。”舒云月道,“她还告诉我,是您亲手把她打落下悬崖。她可是您的徒儿,我的亲师姐,您既然这么不近人情,不如现在就告诉我,下一个打算杀谁,我把他们都叫来,让您立刻完成心愿,也算尽孝。”
“看来你身上的七日醉还没解干净,都开始说胡话了。”燕霜行毫不慌张,神情自若,“让医师给你看看吧,可别落下病根。”
“对,我是中了七日醉,可这剂量如何,能否使我疯癫,恐怕最了解的人,是师父您吧?”舒云月说着,蓦地转向何旭说道,“何长老,您说呢?”
“这孩子真可怜,”燕霜行摇头,笑容似有无奈,“都伤糊涂了。”
“燕长老方才说的是,即便人员不齐,比武也当照常。我想了想,倒也是啊,别让其他门派都以为,咱们玉华门疏于管教,弟子稀松散漫,连如此大事都要怠慢,”何旭站起身来,道,“现在既然云月找到了阿琳,便叫她回来吧。如今参加比武的弟子一个也不少,这比武大典,自然可以照常进行。”
“何长老刚才不是还说,还少了一个吗?”燕霜行眸光一紧。
“不少不少,是我老糊涂了,”何长老透过大开的门扇,对站在门口的程渊说道,“渊儿,把静宜带进来。”
“你说什么?”燕霜行搭在扶手的右手,关节蓦地收紧,每一寸皮肉都被绷得紧紧的。
程渊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对旁边的弟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便有两名年轻弟子抬着担架走了进来,放在地上。
刘静宜就躺在担架上,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这……这是何人所害?”燕霜行蓦然起身,做出焦急之状,奔上前去,“怎么伤成这样?”
“原来燕长老什么都不知道啊?”何长老重重一拍手,指着堂内几名弟子,道,“看看你们几个都怎么办事的,自己的小师妹被人凌虐至此,竟不知通知燕长老一声!”
“静宜!”舒云月扑倒在担架旁,泣不成声,哭过以后,回头怒视燕霜行,道,“你把人伤成这样,竟然还想逃脱罪责?您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怎能这样说我?”燕霜行眼中流露出愠色,“我可是你的师父,是玉华门的长老,怎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的房中有条密道,”舒云月起身,指着燕霜行,道,“密道通往另一人住处,你们猜猜,那人是谁?”
“胡说八道。”燕霜行摇头,“你是真该歇歇了。”言罢,足底突然运气,便要上前,却被早有准备的何旭拦住。
“这个时候动手,太晚了。”何旭摇头,痛定思痛,双手击掌三下,只见华洋带着三名弟子快步走进屋来,向他躬身施礼,道,“回禀师父,燕长老房中的确有条密道通往他处,只是……”
“只是什么?”何旭问道。
“那密道底下有泥浆,几乎没过腰身,而且还是湿的,”另一名弟子道,“实在……不知该怎么走过去。”
燕霜行听罢哈哈大笑:“你们几个,真是疑神疑鬼。江湖中人走南闯北免不了有仇家、冤家,总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我房中的密道通往山壁,等到大敌来时,便可从中脱身,再做斡旋。如今灌了泥浆进来,想必山壁泥石流动,塌了进去。哎,只好另做打算了。”
“既是如此,”何旭用手势制止了还要说话的舒云月,道,“趁着现在泥水刚刚灌入,尚能清理,不如就请燕长老带我们到出口处,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还能挽救?不然等到泥石干涸凝固,再重新挖一条密道,可不容易啊。”
“好啊,”燕霜行点点头道,“是何长老你同我前去,还是派其他人一起啊?”
“弟子愿意前往。”程渊走进前厅,躬身说道。
“那好。”何旭说着,便即转向华洋,道,“你带几个人,去请郑医师来看看静宜。”
第102章 . 蹉跎遗怅恨
就在前厅众人对峙的时候, 李成洲举着火折,从燕霜行房中地板下的台阶,一步步走进密道。
密道之内的地面不知何时已布满泥浆, 还没走出几步, 便裹满了他的靴子, 仿佛穿了一双铁鞋。可他却像是全然不在意这些似的,一步步坚定朝前走着, 直到另一侧的出口,伸手推了推上方木板, 却纹丝不动。
他微微蹙眉, 忽然听到木板上方传来几声咳嗽。
密道出口之外,王霆钧在屋子正中央的椅子上正襟危坐, 对着跪倒在他面前的吴桅道:“你怎么不敢抬头?”
“师……师父……”吴桅诚慌诚恐, 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洲儿辜负了我的苦心, 为师现今也就只有你了。”王霆钧阖目长叹,“你想不想做掌门?”
“我还有机会?”吴桅大惊。
“那就得看你想怎么做了。”王霆钧道。
“师父您的吩咐, 弟子一定照做。”吴桅深深叩首, 诚惶诚恐道。
“师父……”李成洲沉声喃喃,忽然自嘲似的一笑。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决,回身走出密道。
“怎么样?”陆琳拄着拐杖,坐在门槛上, 一见他走出, 便即站起身来。
“是师父……可他把密道另一头封住了, 还往下倒了泥浆, 大概是想堵死密道。”李成洲道。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燕霜行的声音:原来无凭无据之事, 也可胡乱栽赃。何长老这一石二鸟之计, 可真是秒啊。”
“谁说无凭无据?”陆琳登即怒了,回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出门外,李成洲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燕霜行等人此刻就站在小院门口,一见她出现,都停下了脚步。
燕霜行见她出现,身形蓦地一震。
“你们把泥浆清除干净了?”何旭惊道。
“没有,”李成洲摇头道,“里边泥浆不多,尚可行人,只是……”
“只是什么?”何旭眉心一蹙,随即吩咐道,“来人,拿几床草席来。”
“我腿脚不便,就不下去了。”陆琳退到舒云月身旁,黯然低头。
燕霜行牙根咬紧,不自觉攥紧了拳。
“我同你们下去!”舒云月上前一步,却被李成洲拦了下来,小声对她道,“好好照顾琳儿。”言罢,便即转过身去。
何旭走在最后,以眼神示意手下弟子前后包抄,分出一半人悄然靠近王霆钧住所。由于今日动静着实不小,各方宾客亦被惊动,陆续也都赶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段逸朗不明就里,下意识问道。
“少说话,看着便是。”段元恒淡淡说着,不自觉扭头瞥了一眼秦秋寒,却见他远远站在人群之外,眉头紧锁。
清风堂弟子亦闻讯而来,一见这情形,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
燕霜行猛然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附近已聚集了多人,只觉喉咙原本里有一口气,忽然被人给抽去。
她四处张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却偏偏等不到想见的人来。
“长老,这……哎?陆师姐!”方鹏瞧见陆琳好端端的站在眼前,不禁瞪大了双眼。
“看来,燕长老的所作所为,他们都还不知道?”何旭唇角微微一动,道,“燕长老,我这就派人帮您清理密道中的泥石。”说完,扭头一声令下,一众弟子纷纷抱着草席涌入燕霜行房中。
燕霜行阴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众弟子陆续下了密道,迅速将手里的草席铺在泥浆上,各自拿着工具,踩着草席,飞快跑至密道尽头,对着另一端的出口,便是一通乱砸。泥土扑簌簌落下,沾了众人满身。
“快回长老的话,密道就快打开了!”首当其冲的那人回头冲身后喊道。
与此同时,在王霆钧门外,还有数十号弟子整齐排列站在屋前,皆是出自碧波堂门下,
三名长□□同执事多年,他也有着自己的亲信,然而燕霜行一直对他深信不疑,并执着追随,虽掌管着清风堂,却从未培植过自己的势力,才会导致如今东窗事发,孤立无援。
程渊带着一队弟子,悄然靠近埋伏。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那些聚集在屋外的弟子,大半也都回身涌入屋内,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通乱响,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显是已打了起来。
“动手!”程渊说着,立刻带人冲了出去。
何旭那头听见通道内传出的声音,便知道已打了起来。在这一片嘈杂的打斗声中,一名弟子气喘吁吁跑了出来,对何旭说道:“看……看见了,果真是王长老……”
话未说完,燕霜行的身影倏地动了,一长直击那弟子胸口。何旭未曾防备,等反应过来,虽立刻出手拦阻,那少年却还是被燕霜行一掌拍在肩头。只听得骨骼震裂之声响起,少年吃痛惨呼,应声摔出丈余开外,当场昏了过去。
“都是因为你……”燕霜行忽然飞身跃起,一把扼住陆琳咽喉,拖去人群之外,眼色也变得凶狠万分,直冒杀气。
“你别乱来!”李成洲眉心一紧,“快放开她!”
“师父!您真要一错错到底吗?”舒云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二位长老,私相授受,败坏了规矩,谋害门中弟子。”何旭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家门不幸,出了这档子事,让诸位见笑了。”
“李成洲,此事可是你所告发?”燕霜行冷笑,“好一个欺师灭祖之徒,真是枉费了你师父的一番苦心!”
周围看热闹的宾客见此情形,开始议论纷纷。
“千里迢迢跑来云梦山,原以为是看比武,却还能看到这样一出大戏,当真是不虚此行。”
“何长老这是要清理门户,还是自己想当掌门呢?”金海乐呵呵道,“真是稀奇。”
“师父,”陆琳冷笑,“他只封了他那一端的密道,你还不明白吗?你现在已被人包围,只能自生自灭,难道还想指望他拉你一把?”
“你给我闭嘴!”燕霜行扼在她咽喉的手猛然收紧。
“我真想知道,静宜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陆琳咳嗽几声,苦笑说道,“为了不让她说出你们的秘密,被你们割掉舌头,拔了牙齿,世上哪有像您这么心狠的人啊?山上哪一位兄弟姐妹不是您看着长大?您怎么下得了手?”
“事到如今,燕长老何必再做挣扎?”何旭说道,“欠下的孽债,也该还了。”
“何长老一定要这样苦苦相逼吗?”燕霜行道,“他们污蔑我,你也还是听信他们所说,要置我于死地?”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承认?”李成洲气急。
“燕长老,您太不爱惜自己了!”何旭摇头,惋惜不已。
“与其再多添一条人命,还不如束手就擒。”李成洲苦苦相劝,“燕长老,您这又是何苦?”
“轮不到你和我说话,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燕霜行吼道。
“我没让你为我这么做,如果你真是为我着想,就不该加害琳儿,”李成洲道,“我承认……我想在比武大典中胜出,夺取掌门之位。可若这一切,若是非得以琳儿的性命为代价,那这掌门之位,我宁可不要。”
“你说……什么……”陆琳身形一滞,眼底隐隐泛起泪光。
“琳儿,我想明白了。”李成洲想起昨夜在山谷中,凌无非劝他的那些话,忽然便如醍醐灌顶,瞬间了悟,“我德不配位,一心求胜,令你误会我,还置身险境……我不配参加这场比武,更不配做掌门。即便今日过后,比武大典还能顺利进行,我也不会再同你争了。”
“成洲……”陆琳刚一张口,泪便如泉涌一般,夺眶而出。
“都给我住口!”燕霜行冷笑,上前两步,突然压低嗓音,用极其诡异的声线道,“你们真的想让她死吗?”
她说这话时,两眼睁得老大,配上那一场诡异的语气,真真像个活鬼。
“你别乱来!”李成洲把剑横在身前,道。
“燕长老,都到了这个地步,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何旭说道。
由于燕霜行挟持着舒云月,众人不得不依着她前进的步伐,一步步向后退开。陆琳早已哭干了眼泪,变得麻木。她冷下面容,也不多说一句话,便任由燕霜行挟持在手中,一步步向前走去。
一旁的舒云月捂着嘴,因帮不上忙而哭出声来。
陆琳看了一眼李成洲,又看了看舒云月,眼前忽然闪过几年前的画面。
“师姐,”舒云月把玩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两条辫子,跪坐在半山腰的花丛里,凑到坐在一旁的陆琳跟前,俏皮地眨了眨眼,撒娇说道,“好师姐,你就告诉我嘛,李师兄,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陆琳抿嘴一笑,回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他呢。”
“答应什么呀?”舒云月下颌贴上陆琳的肩,唇角一扬,道。
“他说……以后每天都想多见我一个时辰,”陆琳抿嘴笑道,“还说……”后边的话还没说出口,她便红了脸颊,回头抱住舒云月,偷偷笑了起来。
“还有呢,还有呢?”舒云月摇着她的手问道。
“我问他为何想要多见我一个时辰,他说,平时我们都得练武,又是在不同的山头,总是见不到我,心里痒痒的,”陆琳娇羞一笑,“他说他就是喜欢看见我,每天都想看见我,要是可以,每天十二个时辰,都看不够。”
“噫!”舒云月撇撇嘴道,“李师兄有话不直说,师姐,你不要答应他!”
少女怀春,最初的心动,如今想起,仍旧美好。
可究竟是为何走到了今天?她苦苦思索,木然望向燕霜行,忽地嗤笑一声。
“成洲,”陆琳惨然笑道,“是我误会你了……对不住。”
她想起过去,只觉若是因为自己受到挟持,而令众人放过燕霜行,着实不甘,加之刘静宜饱受虐待,还连累得外人下落不明。如今李成洲亦已悔悟,自己对这人世,也无多少留恋,于是便要咬舌自尽。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李成洲忽然抛出手中长剑,猛地撞击燕霜行右臂,燕霜行一时吃痛,扼在陆琳咽喉的手指难免有所松懈。李成洲趁此机会,双足离地,腾身跃起,本想趁着燕霜行松手之际将人解救。但到底他还年轻,身手远远比不上燕霜行迅捷,等欺至跟前,才发现燕霜行扼在陆琳咽喉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这么想要救她吗?”燕霜行冷笑,“我可不会让你如……啊!”
随着燕霜行突如其来的一声痛呼,喉中暖流上涌,猛的呕出一口鲜血,身子也随之向前倾栽,钳制着陆琳的臂弯,也松了好一大截。李成洲见此情形,连忙一把抱起陆琳,疾步退开。
众人屏息凝神,抬头定睛一看,才看清那个不知何时已闪至燕霜行身后,拍出这关键一掌之人。
第103章 . 意气少年志
来人竟是凌无非!
“还好……赶上了。”江澜双手叉腰, 气喘吁吁跑上前来,停在秦秋寒身旁。
“这是怎么回事?星遥人呢?”秦秋寒低声问道。
“说来话长,”江澜一面喘气, 一面指着凌无非道, “现在是私仇了。”
“什么私仇?”秦秋寒蹙眉、
“燕霜行想杀人灭口, 结果现在星遥受了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江澜说道,“加上那日推师弟落下悬崖, 他都恨不得一刀杀了她。”
“你们不该如此鲁莽……”秦秋寒摇头道, “从头到尾,李少侠并未透露任何关于你们几个涉及此事的消息, 如今贸然出手, 岂非落人话柄?”
此举一出, 四座皆惊。燕霜行也立刻回身还击。凌无非自来到云梦山当日被她一掌掀下悬崖起,便对此事颇为窝火, 加上如今沈星遥受此事拖累, 重伤昏迷,更是恼火难当。他好不容易赶回山中,一到场便瞧见这厮死性不改,仍在伤人害人, 便也未多想, 只想尽快将她制服, 解决此事, 为这几日受的罪好好出一口一恶气, 也能还陆琳等人一个公道。
李成洲将陆琳送到舒云月身旁站稳, 亦回身加入战局。到了这时, 方鹏等一干清风堂弟子也终于从旁人转述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真相,虽不敢尽信,却也不敢擅自下场参与争斗,免得惹祸上身。
燕霜行前夜已与沈、凌二人交手过一场,虽然知晓,若单打独斗,自己胜算犹在,但想及昨夜险败,对他手中诡谲万变的剑势,已生畏惧之心;再看李成洲,虽非泛泛之辈,但比起昨夜遇上的沈星遥,水准显然逊色许多,加上同出一门,此人又是自己后辈,对他身手能耐,胸中有数,便将他作为攻破之口,找准空隙,连连发功,欲借他之手给自己开出一条生路。她持短剑在手,出势密如丝网,连攻李成洲周身数处大穴,迫得他无法出招,再回身别开啸月剑势,这一连串动作,几乎一气呵成,李成洲被迫退守,右臂被震得发麻,佩剑几度险些脱手而出,好不狼狈。
“年轻人,你又何苦插手我门中私事?”燕霜行咬牙冲凌无非喝道,“这不关你的事,快退下吧!”
“好一句‘与我无关’,”凌无非见燕霜行一记虚招向下引开李成洲好不容易发出的一招攻势,又停剑刺他双目,当即翻身跃起,挡在李成洲跟前,手中啸月向下斜斩,将她剑招架开,“既然如此,前几日被我撞见你将陆琳打落山崖,为何急着杀我灭口?”
“啥玩意儿?”方鹏震惊道,“不是说是个小师妹看见的吗?”
其余人等听到这话,亦是面面相觑。
“骗你的话,还不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舒云月咬牙切齿。
“拿下,”何旭心中有数,眼下并非比武过招,而是要擒拿门中叛徒,便立刻下令。
“拿下!”何旭这才想起,眼前三人并非是在比武过招,而是
众弟子闻言一拥而上。华洋首当其冲,与李成洲、凌无非二人配合,终于将燕霜行双手反扣在身后,擒了下来。
“多谢凌少侠,”华洋眼中充满感激,道,“把人交给我就行了。”
“哎呀呀,这一次可真是大开眼界,”金海啧啧摇头,“何长老,咱们玉华门里,怎么还有这样的事?你们发帖之前,便不先查查?连自己徒儿也害,还把外人牵扯进来,这女人啊,就是干不成大事。”
“你说什么?”舒云月瞪眼看他。
“这是我玉华门的事,无需外人多嘴。”陆琳沉下脸道。
“哟,刚才要不是外人,陆女侠,你可都得死好几回了。”金海故意朝凌无非努努嘴,道,“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虚心些好。”
凌无非听他扯上自己,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即还剑入鞘,回身退到秦秋寒身旁。秦秋寒已听江澜将前因后果说明,见他走来,只摇头叹了口气,略一张口,思索一番,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何旭命人捆了燕霜行,自己则穿过众弟子让开的一条路,走下密道。此时泥水渗透草席,沾湿了他的鞋底。凭借着道内回声深远,何旭向另一端的王霆钧传话道:“王长老,你大势已去,何必再做无谓挣扎?”
他说完这话,对面却没有回应。
何旭正待再次开口,却听得那头传来王霆钧的声音:“分明是你对我苦苦相逼,怎么今日之事,反倒成了我错?”
“你指使燕长老杀人,还不肯认吗?”何旭说道。
“她自己要杀人,与我有何干系?”王霆钧道。
这句话传不到地道之外,燕霜行也听不到。
一番深情,终成弃子,她若听得到,只会更加灰心绝望。
“何长老!何长老!”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在院外响起,围在附近的众人陆续回头,却看见吴桅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在李成洲跟前停下。
“你刚才跑哪去了?”李成洲问道。
“闹肚子……”吴桅说着,露出痛苦的神情,双手捂着小腹,道,“我看前山后山都没有人,你们怎么都……”
“别管那些,站着就好,等何长老指令。”李成洲并未将此当作一回事,而是转身望向房门,等待何旭。
吴桅眼底飞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忽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李成洲后心刺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李成洲身旁众人反应过来,一道人影便从高空跃下,疾扣吴桅右手脉门,往他背后一拧。
“想干什么?”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程渊。
他先前带人绕后包抄王霆钧等人,虽口出号令,却隐约觉出此事不简单,便未一直纠缠局中,而是设法退出人群,藏身岩石之后观察动静。因此,在发现吴桅从王霆钧房中鬼鬼祟祟走出来后,便一路悄悄跟随,刚好瞧见这刺杀的举动。
“你竟然……”李成洲回过神来,当即狠狠一拳击打在他胸口,骂道,“混账东西!”
“李成洲!”吴桅大声骂道,“你骂我混账,自己就不是混帐了吗?欺师灭祖的东西,还敢在这说话?”
“指证师父是欺师灭祖,那么背叛玉华门呢?”舒云月问道。
“关你屁事!”吴桅说完这话,脉门却被程渊死死扣住,疼得发出一声嚎叫。
“何长老有令,”房内传来玉华门弟子的声音,“快去拿下王长老!”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便瞧见何旭从屋内匆匆走出。他见诸人还在原地,不禁一愣,随后用力一摆手道,“别犯傻呀,快跟我走!”
众人随他绕过山路,来到王霆钧门前。这厮虽暗中培养多年自己的势力,然而按照他的筹谋,此时本非发难的良机,只是因燕霜行莽撞行事等一连串的问题,而迫使此战提前,以他眼下能耐,根本无法稳操胜券。因此,一番恶斗之后,手下弟子纷纷被擒,只剩他自己一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前的台阶下,定定看着何旭,一言不发。
“王长老,”何旭仍旧保持着风度礼仪,对他一拱手道,“该罢手了。”
王霆钧不言,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院子正中,瞥了一眼被擒的燕霜行、吴桅等人,突然哈哈大笑。
“师……师父……”李成洲不敢看他。
“很好,”王霆钧露出诡异的笑容,“本来还以为,能让你好好做几年掌门,谁知道,你原来这样不争气,为了个女人,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举。”
“我不是为了……”李成洲本想解释,然而话到一半,回头看了陆琳一点,口气又变得坚定起来,“就算是如此,有些事,您也不该做。”
“我最不该做的事,便是将你培养至今。”王霆钧用仅剩的那只脚在地上站稳,举起拐杖,指向何旭,道,“要我束手就擒可以,你,单独与我打一场。”
“你要干什么?”燕霜行惊道。
“废物,闭嘴!”王霆钧说完,脚下却似生了风,不等众人看清,便已飞升而起,以拐杖做拳,朝何旭刺去。
何旭不慌不忙,举手迎击。
王霆钧的傍身绝技,唤作“孤行拳”。拳法讲究“穿”、“通”二劲,不伤皮骨却能力透肺腑,方为上乘之技,“孤行拳”便是将“穿”劲用到极致的一路拳法,用得好了,便可使人筋断骨折,极为狠辣。眼前这场比武,王霆钧便是将这套拳法揉入了拐杖之中,以拐杖为拳,招招直逼何旭要害。
这套拳法,燕、李二人皆随他学过,只是招式过于狠辣,无法得心应手,便不约而同专注于玉华门一贯以来传授弟子的剑术。而这套拳法,多年不用,早已生疏。
何旭的绝技,也是一套拳法,既不走“穿”,也不走“通”,而是标新立异,走得“松”劲。
行家有言,松乃劲之渔,悍乃劲之萃,有了“松”劲为主,却不能不“悍”,否则不仅拳法垮了,人也得跟着垮。
偏也就是何旭的这套拳法,克着王霆钧的“穿”、“通”二劲,以致于二人来回过了数百招,也没分出高低。众人也只好这么看着。在场宾客,还是头一回见到当世两大高手在眼前对决,便都目不转睛看着,生怕漏了一招,错过精彩之处。
何旭心知拖延不得,当下高举右掌发力,真气升至印堂,降至鼻喉,再到脊背,周天轮转一番,置于掌心,大喝一声拍下。但见尘土飞扬,碎石横溅,王霆钧的拐杖也应声落地。
众人见状,一片哗然,过了一会儿,又陆续发出唏嘘感慨。
“本以为是看弟子比武,谁知还没开始,几位长老却先比了起来,此行不虚、此行不虚啊!”
“押走!”何旭深吸一口气,摆手示意众弟子上前。
王、燕二人被押往前厅,何旭本想避着那些宾客,却发现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然避无可避,便只能破罐子破摔,把这家丑摊开在人前。
第104章 . 故人心易变
众人回到前厅, 正看见郑医师从刘静宜身旁站起,走到何旭跟前,缓缓摇了摇头。
“她伤势太重, 已咽气了。”郑医师黯然道。
“静宜……”于小蝶按捺不住心中悲痛, 当即松开挽着舒云月的手, 奔到刘静宜身旁,扑在她身上放声大哭。
可这可怜的少女尸身并未让王霆钧的脚步迟滞半分,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说说吧。”何旭坐在大厅正中,无奈说道。
“你们怎么找到她的?”燕霜行率先开口, 眼里充满了不甘心。
“找到了便是找到了, 还执着这些做什么?”李成洲不愿再令江澜牵涉其中,便即说道。
“你一开始便说, 是你和云月发现了问题, ”何旭缓缓开口, “可刚才我怎么又听到,最先发现阿琳坠崖的, 是个外人?”说着, 目光不自觉瞥向凌无非。
凌无非听到这话,两手一摊,什么话也没说。
“两码事,”李成洲抢过话头道, “这些都不重要了。”
“不成器的东西。”燕霜行牙根被她咬得咯吱作响。
“长老!”几名弟子突然走了进来, 将一包东西放在桌面。
麝香、绵羊肠、留有水印残渣的碗、蓇蓉……何旭看着这些, 脸色开始发青, 突然之间便大发脾气, 一掌拍在桌面, 对燕、王二人喝道:“看看你们平日里都在干些什么!”
“这个可厉害了……”江澜不觉掩口, 发出一声低呼。
凌无非眉心微微一蹙,目光不自觉瞥向陆琳和舒云月。
“这是干什么的?”舒云月不解望向陆琳,却见她茫然摇了摇头。
“男女私通,既要欢情,又要避免留下祸根,”一旁的程渊不禁蹙眉,隐晦解释道。
“祸根?”舒云月似懂非懂,还要追问,却被陆琳一把拽回身后,不禁扭头问道,“你怎么了?师姐。”
陆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随即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就是避免怀孕,或是堕胎所用之物。”
“何长老,”燕霜行道,“随你如何处置,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你就是个祸害。”王霆钧忽然道。
燕霜行起初还勉强保持着镇定,然而听到这话,却猛地一颤,险些向前栽倒。
她蓦地朝他望去,却见他此刻的表情,是自己前所未见过的冷漠模样。
“很好,很好……”何旭极力压抑着内心愤怒,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吴桅,道,“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也要弑杀同门?”
“何长老我……”吴桅吓得浑身发软,
“依照门规,废去吴桅武功,赶下山去。”何旭说道,“至于原先计划之中,在第一场比武将与静宜、吴桅对阵之人,安排到一组。”
“是。”华洋恭敬领命,便即带人把吴桅拖了下去。
门外很快便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听得在场大多数人浑身直往外冒鸡皮疙瘩。
何旭叹了口气,又道,“剩下的……既然如今没有掌门,又是两位长老犯事,就等过上几日,比武结束以后,让新任掌门来处置吧。”言罢,即刻起身,挥手下令众弟子将人押入山腰牢房,严加看守。
“等等,事情没这么简单!”李成洲上前一步,道,“何长老还记不记得,今日早上比武大典上发生的事?”
“你说什么?”何旭眉心一紧。
“郑医师不是说,我的症状像是傀儡咒吗?”李成洲伸手向众人展示手上针孔,道,“您不问问他们吗?”
何旭听罢,眉心微蹙,目光不自觉落在王霆钧身上。
“听说,当年天玄教一战,岳掌门曾向王长老传书,请求增援,可援兵迟迟不到……”人群中有人说道。
“不是未到,而是到了。”段元恒面无表情,“可到了之后,不知发生何事,一直没能进山。”
“这些事,段堂主似乎知道得很清楚。”金海问道,“对啊,鼎云堂当年,不是也说要去玉峰山剿灭魔教?怎就去得那么迟呢?”
何旭脸色惊变,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朗声说道:“既然都已查明事实,那么,不妨依照门规处置,在场诸位若是有何意见,大可提出。”
“咱们这帮外人能有什么意见?”金海说道,“你们玉华门自行表决不就好了吗?”
“燕霜行谋害同门,依照门规,应当废除长老之位,杖毙当场。”何旭说道,“当然,若是燕长老还有需要辩解之处,大可说出来。”
燕霜行垂眸,一言不发,摇了摇头。
“那么……”
不等何旭说完,舒云月便抢上前道:“这般处置不对!”
“哪里不对?”何旭问道。
“师姐是被师父所伤不假,那么静宜呢?她身上的伤,就没有一处是王长老造成的吗?作为幕后主使,更该死的不是他吗?”舒云月愤愤不平,随即转向燕霜行道,“您所做的一切,都为他而筹划,如今东窗事发,他却不为你发一言,这怎么……”
“你先别急,”何旭伸手示意她安静下来,说道,“王霆钧不思悔改,纠集弟子背叛玉华门,亦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一码归一码,有些事他做了便是做了,不当因为别的罪行也能让他伏法,便将这些忽略。”舒云月道。
“可……并无证据指向燕霜行杀人之事是由王长老主使,”何旭无奈道,“即便静宜还活着,她也无法说话、写字,更何况……”
却在这时,燕霜行忽然笑出声来。
何旭闭上嘴,扭头看了看她,眼神颇为困惑。
“想不到,差点被我所杀之人,反倒念及师徒恩义,替我说话,”燕霜行笑容越发苦涩,“反倒是让我一生为之奔波卖命之人,却从未记着我半点好。”
“燕长老,你……”李成洲总觉得这话里含沙射影,但仔细一想,又反应过来她所说的应当并不是自己。
“我是孤儿,从小在山里长大,在师父身边,”燕霜行黯然道,“玉华门一向不看重女弟子,在我之前,也无一位长老执事,或是其他长辈是女子,我的吃穿住行,梳洗盥浴,都是师父在做,从婴孩时期,到我记事以后,甚至后来懂得了男女之别,他也依旧不曾避讳。”
“污言秽语,当众说出这些,也不知羞。”金海故意做出夸张的姿态,仿佛此言不堪入耳。
燕霜行对场中纷纷作出嫌弃姿态的宾客视若无睹,而是继续说道:“我听他教导,学他言行,他也竭尽全力送我坐上长老之位,我先是他的弟子,后做了他的女人,竭尽所能,为他来日能够踏上掌门之位铺路,我以为,顺理成章的,我就应该做到这些。”
听到此处,王霆钧忽然嗤笑出声:“无耻。”
听起来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对此刻的燕霜行而言,却充满了讽刺。
“我哪里无耻?”燕霜行望向王霆钧,满眼皆是难以置信,“是我不服从你?还是我背叛了你?”
王霆钧冷笑,却不开口。
“你看看这个男人!他根本从未把你当过人来看!”舒云月越发觉得恼怒,“他怎么值得您……”
“可它的的确确让我坐上了玉华门长老之位!是这数百年来,玉华门第一位女长老!如此恩义,即便不求名分,我也当报答。”燕霜行道。
“可那只是交换您为他行事的条件!”舒云月道,“您实在不该……”
“您口口声声说的这些,似乎都想说明你们之间是真情实意,可我怎么一点也听不出来?”李成洲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道,“此事剖开,条分缕析,分明就是她以利益为交换,以感情为借口,蛊惑您做出这一切,您却偏要一叶障目,欺骗自己,也欺骗所有人,妄图将这些交易,说成男欢女爱,两情相悦。”
燕霜行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真的喜欢琳儿,那你又做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掌门之位,要与她分道扬镳?”
“没错,”李成洲道,“当初是我恼她不给我颜面,可如今我想明白了,若我真有成为掌门的能耐,也不至于迁怒于她。是我不够格,却不是她的错。”
“说得好听。”燕霜行目光冷冽,寒如冰霜,“真到那个时候,你还会罢手不成?”说完,她的目光扫过场中每一对夫妻、眷侣,目光最终停留在凌无非身上,哑然失笑,半晌,方幽幽说道:“所有人都一样,凡有利益之争,必将破裂,还有谁不是呢?昨日生死攸关,你又做了什么?”
凌无非听到这话,想及沈星遥伤势,不觉咬牙,然而很快却又释然,对她冷哼一声,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你不配。”
燕霜行默默攥紧了拳。
“到此为止了。”何旭说着,正待吩咐弟子将人押下,却听到厅外传来叩门声。众人闻得,纷纷扭头望去,却见一名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男子身着驼色广袖交领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衣袂飘然,颇具风雅。凌无非瞥见此人身形,只隐约觉得在何处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哎呀,谢先生你可算是来了。”施正明颠颠跑上前去,拉住他道,“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何旭眉心一动,当即问道:“不知这位是……”
“在下谢辽,江东人士。”青年对众人恭恭敬敬一拱手,道,“今日前来,乃是有要事向诸位相告。”
“施庄主,该不会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门客吧?”江明问道。
“二当家说得好。”施正明得意洋洋道,“咱们不是说过嘛?谢先生告诉过我,今天,就今天,在这里,咱们立刻就能把张素知生的那个小怪物给揪出来!”
第105章 . 六月雪飘飞
秦秋寒听到这话, 眼角余光瞥向凌无非,却见他气定神闲摇了摇头,冲施、谢二人问道:“如此说来, 这位谢先生, 本事还真不小。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对天玄教的底细,竟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 这可谈不上,”谢辽摇着小扇, 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笑容愈显意味深长,“至少比起这位兄台, 我所知道的, 可要少得多。”
在场诸人闻言, 一时都快忘了方才玉华门内发生的丑闻,齐刷刷朝二人看来。
秦秋寒双手负后, 暗自攥紧了拳。江澜留意到这古怪的举动, 不禁蹙起眉来,心中暗自想道:“总不会星遥她是……糟了!难道……”
“这是什么话?”凌无非淡淡一笑,对谢辽道,“谢兄既然有消息要宣布, 尽管说便是了, 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谢辽目光狡黠, 飞快打量他一番, 合扇朝他眉心一指, 随即转身, 朗声大笑, 道:“既然如此,那我不妨直说。诸位都知道,天玄教信奉神祇,为寻回教主,四处搜罗转世圣婴与圣女交合,生下女孩,便成为教主,生下男孩,便立刻杀之。”
厅内一干人等听得稀里糊涂,面面相觑,七嘴八舌议论开来:“你说这些管什么用?”
“就是就是,直接说嘛。那小妖女在哪里?”
凌无非双手环臂,靠墙而立,目光始终在谢辽身上来回打量,试图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何处见过此人。
“什么小妖女呀,是谁告诉你们,张素知生的是个女儿?”谢辽摇头晃脑,故作叹息,“”言罢,身形一转,手中折扇直指凌无非,道,“就是他!”
凌无非不禁摇头,嗤笑出声。
众人听了半天,就听他放出这么个不响不臭的闷屁,纷纷大笑起来。
“施庄主,您的这位门客在说什么胡话?随便一指便是魔头妖女,这是专程来逗咱们笑的吧?”
“就是,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当‘惊风剑’的名号是什么?菜市场里随便叫卖的吗?”
“凌少侠,咱们可不跟他一般见识,当个笑话听得了。”
谢辽听着这些话,不慌不忙一展折扇,摇了摇道:“世人皆知‘惊风剑’的威名,可又有谁见他用过?”
“人家爱用不用,关你屁事?”金海冷不丁道。
“是不用,还是根本未得真传?”谢辽朝凌无非走近几步,唇角微微上挑,忽然高举双手,在空中拍了拍掌。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紧跟着,随着一阵脚步声,又见一个人走进门来。
“这不是……”江澜一见此人,下意识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又立刻闭上了嘴。
眼前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追随凌皓风半生,一直留守襄州的王管家。
凌无非略微一愣,稍稍睁大眼,认真看了一眼王管家。王管家本名王瀚尘,曾追随凌皓风走南闯北,在场各派宾客,大多都认得他。
见他到来,凌无非立刻意识到此事不简单,谁知不等开口,便见王瀚尘走上前来,略一躬身,拱手朝这位少主人施礼,随即站直身子,道:“对不住了,公子,事到如今,有些话不得不说,还请见谅。”
凌无非只觉他话里有话,隐隐便预料到他开口以后会是什么状况,然而到了这个地步,却不得不由他把话说下去。
“当年,各大门派联手围剿天玄教,几乎全军覆没。我家老主人勉强脱困,带着一身伤回到襄州调养。岂知一年之后,白落英女侠却带着一个孩子来找他。”王瀚尘道,“这个孩子,便是我家公子。”
凌无非缓缓摇了摇头。
他自知沈星遥才是张素知的后人,谢辽所言,俱是胡说八道,可王管家的话,却让他心生疑窦。
的确,从小到大,江湖之中始终盛传他是凌、白二人的私生子,但传言终究只是传言,无一人拿得出实据。
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凌皓风另有妻子,为何从未公开?这位所谓的“生母”甚至连一幅画像都不曾留下,未免太过不可思议。
王瀚尘摇摇头,继续说道:“白女侠说,张素知虽是妖女,但毕竟孩童无辜,所能循循善诱,教他走上正道,也不失为侠义之举。主人念及旧情,也想着这孩子本是一张白纸,直接斩草除根未免过于残忍,可谁知道……谁知天玄教余孽未除,竟找到了他,里应外合,联手害死了我家主人呐!”
“这……这是真的?”众人面面相觑。
“万事须得讲证据,王管家,就算过去这么多年,许多事无法证实,你总得同我们说说,既然是他害死的凌大侠,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为何当年你不说,非得等到今日呢?”江明做出中立之态,有意引王瀚尘把话说圆。
“当年……当年怎么不说?”王瀚尘自问自答,苦笑说道,“当年天玄教虽有余孽在世,却未四处作恶,我若如此说,有谁会信呢?就算信了,又有谁能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够杀人?何况我家主人与白女侠,婚约早已解除,平白无故的,又是从哪来的这么一个孩子?”
凌无非听着这些话,由始至终不发一言。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王瀚尘的话,分明都是胡说八道,却偏偏条理清晰,前后因果衔接,全无破绽,着实难以找出漏洞破解。更何况,他若极力自证,祸水东引,必然浇到沈星遥身上。且不说二人早已定情,即便只是萍水相逢,她已为救他性命身负重伤,奄奄一息,自己又岂能为了辩白连累于她?
“原来不是小妖女,是个小魔头啊!”人群当中响起一个声音。
“凌少侠,他所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如果不是,你也该说句话吧?”又有人道。
凌无非低头沉默片刻,眉心紧蹙,抬眼望向王管家,正待开口,却见他抢先道:“公子,老奴求求你,早些收手吧!您已害了老主人,可不能再拖累秦掌门呐!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授你武功,悉心教诲,你却借着他的信任,纵容手下在金陵犯下恶行,掳走那些孩童,他们也有父母亲人,您又于心何忍?”
“我没做过。”凌无非平静说道。
他为保护沈星遥,无法列出实据,思来想去,唯一能够说的,也只有这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既未做过,为何去年,凌少侠受我之托,本该替我寻找失散多年的孙女,怎的突然搁置此事,转到去了渝州,上了玉峰山?”段元恒忽然开口。
凌无非闻言一惊,本能扭头望了他一眼。他万万料想不到,当众说破段苍云之事,本是为了阻止段元恒继续作恶,竟被他用来攻讦自己,反倒令他哑口无言。
到了这时,本被一众弟子押在厅中的王霆钧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半晌,方开口道:“当年我虽未接应上师兄,却遇见了那些侥幸从鱼仙人口中脱身逃出的英雄豪杰,他们聚在客舍,死的死,伤的伤,唯独最后出来的白落英还好好的,还在我等面前,对张素知大加赞赏,称赞她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王霆钧,你放什么马后炮?既然当年那些人都活着,你为何不去接应?”何旭痛斥他道。
“那当然是因为,我就是要岳震涛死啊!”王霆钧说完,仰面长笑,笑声分外嚣张可怖。这厮到了穷途末路,竟还不忘找人垫背,当真无耻得很。
“说不准呐,给李少侠施展傀儡咒的另有其人,”金海阴阳怪气道,“就是为了搅乱这比武大典。哎,对了,秦掌门,你们鸣风堂是不是还少了个人?那个小丫头呢?小姑娘瞧着话不多,对咱们这位‘凌少侠’可是一片痴心啊,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凌无非听到这话,唇角微微一动,不觉发出嗤笑。
沈星遥如何受伤,昏倒之前又目睹过何事,在场唯一可以算得上是证人的,只有燕霜行,可她之所以沦为阶下囚,也是拜他所赐,又怎会多言?
凌无非深知眼前这个叫做谢辽的男人绝非善类,王瀚尘之所以胡说八道,多半也是受他胁迫,可偏偏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不是的,昨天夜里……”舒云月本想说话,却被陆琳捂上了嘴。
“既然人都送上门来了,那还等什么?”施正明高呼,“把他拿下,咱们自然就能知道天玄教那帮孙子藏在何处。”
众人闻言,蠢蠢欲动。
“急什么呀?话还没说清楚呢!”江澜大声道,“无凭无据,光听几句话就要打要杀,难道今天来的这两个人都是神仙吗?他们说的就一字不错?”
秦秋寒见状不妙,当机立断走上前来,伸开双臂拦在凌无非跟前。
“师父……”凌无非一愣。
“你说你没做过,自可向各位好好解释,”秦秋寒眸光深邃,一字一句说道,“既心中坦荡,不妨告诉诸位,你为何要去玉峰山。在座的各位也是英雄豪杰,不会只听一家之言,倘若……”
“对不住了师父,无可奉告。”凌无非深吸一口气,道。
他听得明白秦秋寒的暗示,也懂得恩师之所以如此点拨,便是要让他认清利害,想明取舍。
“好。”秦秋寒点点头,缓缓放下双手。
施正明得意昂头,便要对随行的手下施以号令,却听得何旭说道:“不忙。”
“何长老,这儿可都是你的人,”施正明道,“只要您一句话,包管让这小魔头当场毙命,还用得着费什么功夫?”
“你是傻子吗?”金海讪讪插话道,“还没问出来那些被拐走的人在哪呢!”
“那就把他绑起来,”一名长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摸着胡须道,“有什么手段,通通使上,总能让他把实话都说出来。”
凌无非闻言蹙眉,反手抚向腰间啸月剑柄,在场大多数人亦已亮出兵器,拉开架势,直指向他。
王瀚尘似有不忍,当即背过身去,阖目发出一声长叹。何旭见此情形,唯恐王燕二人伺机逃走,便亲自带着程渊同几个弟子将人押出大殿,从怀中翻出一瓶七日醉的花浆,倒出瓶中的赤色液体,让程渊给二人服下。
程渊依令而行,喂二人服下药后,塞上瓶塞,便要回身交还何旭,却被人一把将瓶子夺了去,定睛一看,竟是谢辽。
“这是什么?”谢辽唇角微挑,“听闻贵派有味独门毒药,叫做七日醉,服下可使人经脉淤阻,无法运功,可是这个?”
“正是,”程渊说着,便即朝他伸手,“请还给我。”
“哎,”谢辽摆摆手,目光瞥向厅内,唇角上挑,轻笑说道,“这不是正用得上吗?”
作者留言:
这是凌无非受虐的起点
但绝不会是终点
第106章 . 归梦入深林
残阳夕照, 映红了三溪池的水,云影随水波涌动,与天光交映, 美不胜收。
舒云月跪在半山墓园之中, 对着刘静宜的墓碑发愣。
本如丹桂一般炽热鲜艳的神采与衣裳, 也蒙上了一重灰暗的颜色,失去了光彩。
“月儿……”陆琳在李成洲的搀扶下, 走到舒云月身后,道, “你怎么还在这?”
“你们不也一样, 不敢回去吗?”舒云月黯然低头。
“何长老到底给师父留了颜面,只是送去了毒酒。”陆琳咬着唇角, 道, “至于王长老……”
舒云月下意识回头, 望向李成洲。
“别看我,我不敢去。”李成洲老老实实低下头, 道, “欺师灭祖,下辈子要入畜牲道,我怕……”
“是他利用你在先,怪不得你。”舒云月起身, 问道, “李师兄, 你真不打算参加比武了?”
“去不去还有何意义?今日闹成这样, 我要真去争夺这个掌门之位, 谁不怀疑我用心?有朝一日行事稍有不慎, 那便是杀身之祸。”李成洲干笑两声, 道,“凌兄的处境你们也都看到了,就因为几句无端的猜忌,险些被斩于乱刀之下……如今他身中七日醉,又被软禁。如今在这云梦山上的那些英雄豪杰,又有几个不想取他性命?若非秦掌门同白云楼护着,只怕早已经……”
“说起来,那位王老先生说的话,我总觉得像在撒谎。”陆琳若有所思,“他若真是那等小人,又怎会为了我们几个萍水相逢之人几度涉险?但凡有一分私心,我们三个现在也不会有命站在这里。”
“可那些事要真与他无关,他又为何不为自己辩解?”李成洲百思不得其解,“只是简单的一句‘我没做过’,又有谁会相信他的话?”
“话虽如此,可他对我们毕竟有恩,我们几个,难道真的坐视不管吗?”陆琳蹙眉道。
晚霞红光愈浓,落在三人身上,渐渐地,仿佛融化了轮廓。直到日头完全沉下山底,余晖便也都散了,隐没在夜的黑暗里。
王霆钧的手脚都戴上了沉重的镣铐,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挣脱不得。
在他面前,放着一只精致的铜盏,盛满鲜红的液体,散发出一阵阵葡萄酿的醇美香气。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却并不抬头,只是淡淡道了声:“你果然还是放心不下,亲自来了。”
来人在他面前的牢门外盘膝坐下,正是何旭。
“我不来,你也不会饮这毒酒。”何旭道。
“你来也是一样。”王霆钧面无表情,目光深邃而冷漠。
“你不肯轻易就死,我也不会让人给你再送三餐饮食,”何旭说道,“你认为,你还能撑多久?”
王霆钧唇角呈现出放松的姿态,却又丝毫不像是笑。
“白日场面混乱,你胡言乱语,我不曾打断你。”何旭说道,“当年掌门带人前往渝州,参与围剿,留我们三人坐镇云梦山,是你打着接应的名头,私自前往。你敢对天发誓,岳掌门的死与你无关?”
王霆钧嘿嘿笑了两声,眼神森寒。
“既然如此,”何旭目光骤然变冷,“你便安心去吧。”言罢,便即站起身来,转身离开监牢。
浓云缭绕,月光稀疏。
后山的一间本用来堆放杂物的耳房被清理出半边。凌无非在一侧角落里盘膝入定,闭目调息,他的右臂被利刃划出一道两寸余长的伤口,草草缠着纱布,右腿外侧还有个血口,是短箭刺伤的痕迹。
这七日醉的毒性果然了得,加上谢辽射向他小腿的那支短箭,淬了半瓶花浆,药马都嫌多,更何况他只是个人,哪里禁得起如此剂量的毒?中箭之后,足足昏睡了七八个时辰,才勉强能够坐起身来,四肢几乎快要失去直觉。
屋外嘈杂的吵嚷声已持续了半日,仍旧是关于今日下午所发生的事。
玉华门内斗算是告一段落,但谢辽的到来却激起了轩然大波。他以弓弩射出淬了七日醉花浆的短箭,在混乱之中擒下凌无非,此刻已然成了大半来宾眼里的“伏魔英雄”。
到了此刻,如何处置凌无非,已然成了众人眼中最紧要的一件事。
“依我看,秦掌门就不该插手这件事。”说这话的是个光头,长着一身横肉,此人姓洪名纶,人称“铁臂哪吒”,他的独门兵器“风火轮”,便是一对铁棒末端挂着双重圆轮,像是把水车缩小挂上铁棒,拿在手里一般,圆轮外围是两圈锋利的尖齿,轮盘转动,顷刻便可削下一个人的脑袋。
“诸位都是斯文人,他若肯交代真相,诚心悔过,咱们也不会太过为难,尚可留他个全尸。”无极门掌门周正说道。
“再不成,断了他手脚筋,让他不能再害人,也算是成全秦掌门一片护犊之心。”金海说道。
“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妥?”夏慕青忍不住插嘴道,“王管家的话,只能算是一面之词,便不用调查其中真假吗?”
“小夏公子,你这话可就说错了。”金海说道,“咱们这些人,有谁一开始就信了那些话?可他一不反驳,二不辩白,在段堂主说他曾去过玉峰山时,竟然什么话也不说,这不就是心里有鬼吗?再说了,那个同他一起上山的小姑娘,听人说啊,眼下一身都是伤,大半天了还在昏迷,都没醒过来呢。啧啧,天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真是无耻下流!”
夏慕青不觉语塞:“可是……”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施庄主,我看呐,您现在就去把那个王管家给叫来,同他对质,咱们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心里有鬼。”金海说道。
“那好,你们在这守着,都别跑啊。”施正明说着,便即转身跑远。
屋内,凌无非闭目听着门外越发不堪入耳的议论声,唇角不禁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个自诩侠肝义胆,豪情壮志,又不曾参与当年的围剿,也不见做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偏偏面对虚无缥缈的“魔头”、“妖女”,分外积极,仿佛只要趁这个机会往下丢几块石头,便能平地飞升,功盖千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耳边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凌无非缓缓睁眼,只见王瀚尘推门走进屋来,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坐下。
“看样子,你知道很多事。”凌无非嗤笑一声,道。
王瀚尘摇头,一声不吭。
“白天不是还很能说吗?怎么到了我面前,一句话可不肯说了?”凌无非眼中流露出轻蔑,硬撑着发麻的身子,勉强坐直,直视他说道。
王瀚尘略微抬头,斜眼一瞥房门方向。很显然,那些“侠义之士”,此刻必然都聚集在门外听着。
“公子,是我对不住你。”王瀚尘眼中遗憾与愧疚交杂,隐隐夹着泪光。
“你对不住我?”凌无非嗤笑道,“我看你说得头头是道,看来也不全是胡言乱语嘛?我几时做过那些荒唐事?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公子,既已犯了错,还是早些认了好,免得多受那些苦。”王瀚尘道。
“还在胡说八道!”凌无非怒极,当即揪住他衣领,冲他喝道,“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就告诉我,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也不用枉费心机再编谎话,不妨告诉我,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公子……”
“我若真想对家人下手,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他心中怒极,失声怒吼,眼底不知不觉已布满血丝。门外众人见他失控,当即破门而入,将他拉开按倒在地上。
第107章 . 寒夜枕霜去
夏慕青见那些人似要动粗, 连忙上前拦住。放眼望向四周,竟无一人可以求助。
原来江澜正在照顾受伤的沈星遥,恐她也受此事牵连被人拿捏, 只能寸步不离。秦秋寒也因白日阻拦众人暴动伤了气血, 调养之余, 难免还要应付各派盘问,分身乏术。
只有夏家父子, 因着两家旧交情,尚可替他说句好话。
“各位, ”王瀚尘在众人搀扶下站起身来, 见此情形,连忙说道, “老朽没事, 你们放开他吧。”
“那怎么行?”施正明瞪眼的模样活像只泥潭里的癞蛤蟆, “他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施庄主,他不是已经中了七日醉的毒吗?”夏慕青微微蹙眉道, “还是你家谢先生亲自动的手, 都这模样了,哪有力气杀人灭口?”
“谁知他有没有藏暗器在身上?”金海说着,便将手伸入凌无非衣襟内摸索一番,忽然“咦”了一声, 抓着一串白玉铃铛到众人眼前晃了晃, 道, “这是什么东西?”
凌无非眉心一紧, 却苦于受多人钳制, 无法腾出手去夺。
夏慕青见他紧张的模样, 立刻意识到此物不凡, 劈手便抢了过来,见施正明还要抢,便忙将之握在手心,藏到背后,高声说道:“我拿去问问秦掌门,你们都别急。”
“诸位都别争了。”段元恒幽幽开口,“是人是鬼,迟早都要水落石出,如今天色已晚,这厮又嘴硬,继续僵持也不是办法。”
“早就说该用刑,你们有谁听了吗?”周正轻蔑道。
就在这时,众人听到一阵脚步声,扭头一看,方瞧见是何旭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一个个不约而同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这是怎么回事?”何旭见凌无非被好几个人按倒在地上,不禁一愣。
“何长老,这小子想杀人灭口啊!”周正站起身道。
“杀人灭口?”何旭免不了愣神,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方道,“他不是中了七日醉吗?”
“他都敢对凌大侠下手,你怎知他没有别的手段?”金海说道,“方才咱们可是亲口听见他说要取王老先生性命,这种货色,还能留他不成?”
夏慕青觉出凌无非气息渐弱,心下一惊,得父亲首肯之后,便立刻拉开那些七手八脚按住凌无非的人们,将他搀扶起身。
凌无非抬眼扫视一番众人,神情淡漠。他隐约感到下颌一阵疼痛,便随手抹了一把,低头瞥了一眼指间混杂着灰尘的血水,唇角微微一动,轻笑不语。
夏慕青见状不言,一面扶着他坐回原地,一面悄悄将那串白玉铃铛塞回他手心。
“凌少侠,你若有不满,大可说出来。”何旭说道,“我等也并非黑白不分,只是……”
“还有什么可说的?”洪纶瞪圆了眼,递出右手风火轮,直指凌无非道,“小魔头,受死吧你!”
凌无非冷笑不言,目光转向王瀚尘,见他有意躲避似的别过脸去,本能想要起身,却忽觉胸中暖流上涌,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夏慕青一惊,当即扭头望向夏敬。
凌无非心中郁结,对王瀚尘尽是不解与愤恨,加之身中剧毒,浑身乏力,呕出这口血后,便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地上。众人见状,一时愣住,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不如这样吧。”夏敬提议道,“他既中了七日醉,想来一时半会儿也逃不出去,我们派些人守在门外,看管一夜,等到明日再说此事如何?”
“这件事,白女侠似也牵涉其中,你们钧天阁怕是不好做主吧?”金海阴阳怪气道。
“对对对,”夏敬退后两步,笑着说道,“这我是倒忘了,那依你们看……”
“也只能如此了。”何旭只觉头疼不已,“各位前来我云梦山观礼,也无弟子随行,若要各位掌门长老看守此人,未免大材小用,不如这样,我派些人手在这看守,每三个时辰换一班人,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点头赞同。夏慕青也长长松了口气,起身退到父亲身后。随着落锁声响,此间人等逐渐散去,只留下凌无非一人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形容落魄,狼狈不堪。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地传来几声闷响,随即便听得锁声响动,耳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细缝,钻过一条人影来。那人走到凌无非身旁,悄然俯身,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对准凌无非的嘴,将当中白色的药水灌了进去。
凌无非只觉浑浑噩噩间被药水呛住,本能咳了几声,艰难睁开双眼,却被一双手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黑暗中传来李成洲的声音,“听程渊说,那些人差点杀了你,我还怕我赶不上了。”
“怎么是你?”凌无非话音虚弱,坐了一会儿,忽然感到双手酸麻质感褪了几分,稍稍恢复了些体力,不禁蹙眉,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当然是七日醉的解药了。”李成洲道,“我同你说,这个药是我从燕长老房里找出来的,等你下了山后,这件事就成了你事先从她那里得到解药,还用七日醉药倒了门外的师兄弟逃走。虽然说出去不好听,但能说得通,如此一来,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随你们怎么说。”凌无非从他手中接过剩余的解药,一口灌入腹中,道,“我现在服了解药,是不是再过七日便能恢复?”
“何止七日!你别想太好了。”李成洲道,“七日醉只有中毒之后立刻解毒,药性完全消除才只要等七日,你中的那支箭,淬了整整半瓶药水,又过了这么久,等彻底散毒少说也得过一个月。总之这些日子你就躲着些,尽量别让他们找到。”
“你说什么?”凌无非不禁瞪大双眼,“我还活得到那时候吗?”
“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李成洲感慨道,“此事重大,我们几个就算有心,也没法帮你到底。”
“这我知道……”凌无非略一咬牙,道,“下山的路怎么走?”
“你等会儿。”李成洲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塞给他道,“地形图我也画了,几条隐秘的路线,都给你圈了出来,后山西面那条路最好走,也最快,你可以从那下山。”
“好。”凌无非点了点头,正待将手里的地图与白玉铃铛一齐揣回怀里,却忽然蹙起眉来,思索片刻,取下腰间银囊,随手抽出两张飞钱踹入怀中,剩下的一起递给李成洲,道,“把这个给星遥。”
“这是干嘛?”李成洲一愣。
“我不想等她有需要的时候,还要勉强自己向旁人开口。”凌无非道。
李成洲接过银囊掂了掂,不觉笑道:“我算是明白我和你的差距在哪了。难怪我与琳儿一波三折,那位沈姑娘,却能对你死心塌地。”
“陆姑娘不是原谅你了吗?”凌无非笑道。
“可她也放弃了比武。我总觉得……是我的错。”李成洲黯然道。
“凡事无对错,只有是否心甘情愿。”凌无非扶着墙壁站起身来,道,“多谢李兄相助,今日之恩,往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第108章 . 夜深花不眠
长夜渐尽, 天色初明。
沈星遥陷落在黑暗的梦境里,一路奔跑呐喊,终于看到一丝光亮, 当即伸出双手, 抠入黑幕闪烁出亮光的缝隙, 向旁大力一撕,终于得见天光。
她缓缓睁开双眼, 坐起身来,愈觉后心阵痛不止, 伸手揉了揉, 却疼得发出“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醒啦?”坐在床边守了她一整夜的江澜一见她清醒, 立刻两眼放光, 精神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沈星遥扫视一眼屋内四周, 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 ”江澜认真想了想, 道,“从你在山里昏倒的时候算起,现在是第三天了。”
“这么久?”沈星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 无非的伤势怎么样了?”
“他……他从山谷回来前就受伤了?”江澜瞪圆了眼, 分外讶异。
“对啊, ”沈星遥点头道, “他没事吗?”
“这个……”江澜整理一番思绪, 拉过她的手, 道,“你听我说,玉华门内的争斗,已经解决了,燕长老饮毒酒自尽,王长老被关在了牢里。”
“那就好。”沈星遥点点头道。
“可是……”江澜道,“昨天,施庄主的那位门客上山来,说是找到了带领天玄教四处作乱的魔头……”
“莫非……”
“他们说,我师弟是张素知的儿子。”江澜说道。
“胡说八道,这也有人信?”沈星遥眉头紧锁。
“本来没人相信,可昨天那么一折腾……”江澜捋清思绪,将昨日谢辽进门以后发生的事都对她说了一遍。沈星遥闻言立刻翻身下床,不顾内伤发作,便要往门外走。
“你去哪?”江澜连忙上前拉住她道。
“去同他们说清楚,把人给放了。”沈星遥拨开她的手,道。
“你别着急,”江澜拦住她道,“就算你去了,这话也说不清楚……”
“只有我去才能把话说清楚。”沈星遥再次拨开她的手,双手扶在她肩头,定定看着她的的双目,认真说道,“因为,我才是他们要找的人。”
“等会儿!”江澜一听这话,当即大力握住她双手,直视她眉眼,认真问道,“此话当真?”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沈星遥蹙眉道,“你就让我去吧。”
“不行。”江澜一把拽紧她的手,道,“你拿什么证明?”
“我还需要证明吗?我的相貌同我娘少说也有七分相似。”沈星遥道。
“可这里没有人见过张素知的样貌,”江澜走到她跟前,认真说道,“你手中没有玉尘宝刀,也没有其他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可王瀚尘那边,却是有理有据。”
“他有什么道理?不就光凭一张嘴吗?”沈星遥困惑不解。
“可不止这些,听闻昨日,那帮小人挑唆,让王瀚尘单独与师弟说话。师弟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如今那帮人已经认定,一切始作俑者就是他。你去有什么用?”
“可是……”沈星遥一时语塞,“就这么草率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江澜摇头道,“何长老派人看守着他,说是等今天再继续查问。”
“那秦掌门怎么样了?”沈星遥道,“无非被指为天玄教的人,那秦掌门岂不也……”
“我同你说,昨天晚上,师父过来找我,他说无非的身世,可能真的有问题。”江澜拉着她的手在床沿坐下,道,“凌叔父的夫人,原是他家中婢女。早先凌老爷子在世时,对他退了白家婚事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所以极力反对这桩婚事。所以,他们只是私定终身,并无三书六礼,大张旗鼓操办过。这江湖中大半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位夫人。”
“可这总归是事实,不能不承认吧?”
“没错,师父知道啊。可是他说,从前没留意过,现在仔细想想,事情当真有些不对劲。”江澜若有所思,道,“凌夫人怀有身孕时,师父是见过他的,当时已经怀胎七月有余……可那个时候,正月都还没到。”
“没到正月?”沈星遥一惊,“他不是五月的生辰吗?怀胎十二个月,这是凡人吗?”
“对啊!”江澜道,“又不是哪吒三太子转生,哪有怀胎这么久的?”
“如此说来,那个王管家一定知道些什么。”沈星遥眉心一紧。
“别想了,昨天夜里,谢辽已经把人带走了。”江澜说道,“说是把他留在山上不安全……我也不知道这些人搞什么鬼。”
“说不好,这个‘谢辽’才真是天玄教派来的人。”沈星遥站起身来,道,“就算有话不能说,我去看看他总可以吧?”
她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谁呀?”江澜回头问道。
“是我。”李成洲的话音传了过来。
沈星遥眉心一动,当即绕开江澜,上前拉开房门。江澜见状,忙跟了上去。李成洲一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问:“你醒了?伤势如何?”
“我很好。”沈星遥蹙眉,正待说话,却听李成洲问道,“可以进屋说话吗?”
沈星遥略一颔首,转身退回屋内。
“你怎么来了?”江澜一愣,本能一眨眼,道,“我还正想去问……”
“二位请放心,他已平安下山了。”李成洲说完这话,便即伸出食指竖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江澜闻言大惊,连忙上前关门。
“到底怎么回事?”沈星遥走到李成洲跟前,问道。
“施正明那些人,原本并未收到比武大典的英雄帖,乃是不请自来。”李成洲道,“如今看来,应当就是想借天玄教一事立威,好让人承认他们红叶山庄的地位。”
沈星遥不禁蹙眉:“所以……”
“他救了琳儿两次,我理当帮他度过此劫。”李成洲道,“果然,今早我去耳房一看,发现昨夜有人往屋内放了迷烟。”
“混账……”沈星遥咬牙,恨恨骂道。
“二位请放心,七日醉的解药,我已给他服下,而且不会牵连到任何人。”李成洲认真道,“他只要躲上一个多月,等毒性散尽,便能恢复如常。”
“一个多月?”江澜大惊,“不是七天吗?”
“那是中毒之后立刻解毒,才是七日散毒。”李成洲耐心给二人又解释了一遍,“他中毒太深,时辰也久,等药性散尽,还得等些时日。”
“这也太危险了。”沈星遥目露焦灼,“不能这样下去,我得去找他。”
“这就要走吗?”李成洲愣道,“可你不是还有伤……”
“这事本来就是因为……不,我想说,”沈星遥险些脱口而出走漏身世,好在及时止住,调转话锋道,“我无身份牵累,来去自由,现在去帮他,最合适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从哪条路……”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听到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不等回应,便听得门外人问道:“江少主可在里头?”
“鄙人洪纶,来替各位掌门喊个话,”那人说道,“若是沈姑娘醒了,能不能请她去问个话?”
“你们找她问什么话?”江澜咬牙问道。
“沈姑娘还没醒呢?”洪纶口气极冲,“别是装的吧?”
听到这话,沈星遥不禁攥紧了拳。
“不如这样,我去回各位掌门的话,就说,沈姑娘还要休养,等晚些再来。”洪纶说完,不等屋内几人回话,便转身离开。
“如此看来,你现在还不能走。”江澜道,“否则,只怕你也很会……”
“我记得,沈姑娘没在人前动过武。”李成洲略一沉默,道,“不如装一装,还能尽快脱嫌,也更方便你早些下山寻人。”说完,便即从怀中掏出凌无非交给他的银囊,递给沈星遥。
“这不是我师弟的吗?”江澜问道。
“是他让我交给沈姑娘的,说是怕沈姑娘有需要,又不便向旁人开口。”李成洲道。
“那他怎么办?”沈星遥问道。
“放心,他还留了些钱在身上。”李成洲道。
沈星遥听罢凝眉,沉默片刻,方接过银囊收好,坐回床上躺下。李成洲不便久留,交代完一切便立刻离开。
“你别担心,”江澜握住她的手,道,“多半是他们发现师弟已经脱身,一会儿见了他们,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师弟费了这么多心思,都是为了保全你,你若坦白,就全盘皆输了。”
“我迟早要下山去找他,顶多现在装一装。”沈星遥道,“可我同他的关系,这里许多人都看得出来,我得装作什么样子,才能不让他们看着我?”
“只有一腔痴心被辜负的女子,才能找出说辞同她喜欢的男人划清界限……对,你得装作他负了你,而且……你想报复他,杀了他,这才不会让人怀疑你。”江澜道,“燕霜行已不在人世,你受伤的缘由,可以大做文章。”
“我明白了。”沈星遥略一点头,“从前只在书上见过这种人,尽力而为吧……”
第109章 . 飘飖不言归
黄梅时节多雨水, 地上总是湿的。
凌无非双手环臂站在屋檐下,看着街头行色匆匆的往来人,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
自他来到相州城后, 便没有一日不在下雨, 回想自己这些天的经历——短短几日工夫, 一番大起大落,昔日名门之后, 一朝沦落平阳,任走狗虾蟹奚落凌辱, 当真令人唏嘘。
他身中七日醉, 一个月内余毒难消,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与人交手。虽已逃离云门山, 但也免不了被各大门派下令搜寻, 这般东躲西藏, 绝非长久之计。思前想后,他决定要找个安生之处, 暂避些时日, 等经脉畅通,功力恢复,再做其他打算。
等雨稍小了些,他便从屋檐下走了出来, 沿街一路看去, 远远瞧见一处挂着“徐宅”二字大院门前聚集了许多人, 便即上前打探, 方知这户人家正为了修缮园子招收短工。凌无非听到这个消息, 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衣裳, 心下顿时有了主意, 便随着人群上前应招。
这时,一辆马车行至徐宅门前停了下来。一名守在门口的婢子见了马车,立刻迎了上去,掀开帘子。只见另一名婢子搀扶着一名衣着淡雅的少妇走了下来,对她一笑,问道:“春草,今天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啊?”
“是主人为了修缮园子,要招几个短工。”春草说道,“夫人可要去看看?”
“怎么没对我说过?”少妇目光闪烁,略微动了动,随即由春草挽着手走上前去,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了一停。
她忽地瞥见,一帮大老粗中混杂着一名相貌清俊,甚至有几分美貌的少年,正是凌无非。他男生女相,又格外出挑,尽管落魄,但在这么一群人中,一眼便能瞧见,只是可惜下颌有道新伤,看起来才刚刚结痂。
“夫人您回来啦!”管事的家仆瞧见那少妇,连忙招了招手,道,“正好,主人说只要十个人就行,这里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您看这……”
“修缮园子,要会锄地、割草、打桩,得是力气活。”少妇走到桌前,扫视一眼来人,点了几名身材壮硕的年轻人,目光随即落在凌无非身上,笑问他道,“你会什么?”
“什么都会。”凌无非展颜一笑。
“那你留下吧,看这身段,想也不弱,只是长得……”少妇话到一半,目光便已从他身上挪开,去看下一个人,随即指着几个瘦小的老汉道,“这样的……就不要了吧。”
“好嘞。”管事人点头,便即给她选定的几人发放契约,一面发放一面说道,“看清上头的字,会写字的就写上自己名字,不会的按个手印。”
凌无非从他手里接过契约,细细看了看,余光瞥见一旁几个接过契约便直接按下手印的男人,心下不禁感慨,随即拿起笔来便要签下名字,然而笔尖落到纸上,却愣了愣。
“会写就写,不会写就按手印,别在这装模作样。”管事人道。
凌无非不言,随即落笔在空白处以白姓编了个名字,并按下手印。
契约为期三月,恰好能让他熬过这段散毒的时日。他自幼习武,自然不会缺力气,倒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管事人收好契约,带着新招来的工人进了宅邸,安排在后院一间设了通铺的大屋入住,这些工人大多是些为了生活奔忙,常年没有着落之人,更没工夫打理自己,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汗臭味。凌无非虽然落魄,在这逃亡途中,纵无法换洗衣裳,也不忘将自己打理干净,与这些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当真是显得格格不入。
“老弟,你才多大年纪?”一同进屋的一名佣工脱下被雨淋湿的衣裳,换了个面又重新穿上,扭头对凌无非问道,“看你这模样,不像是出来帮佣的,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家道中落,不得已如此。”凌无非礼貌笑答。
“那可不成,”说话的佣工在他旁边坐下,道,“方才听那个管事的说,咱们要是活干得好,主人家还会有赏金。就你这样的公子哥,肯定干不了重活。”
凌无非听罢,只是摇头一笑,并不说话。
就在这时,那姓邓的管事带着几个仆役走了进来,仆役们手里抱着干净的衣裳,挨个给几人分发。发完衣裳之后,邓管事清了清嗓子,正待上前交代事宜,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今日先不用干活了,让他们休息一天。”
“是公子来了。”一名仆役小声说道。
邓管事一听,便不再说话,当下回身朝着门口躬下身去。凌无非下意识望了一眼,只见一名身着锦衣的青年负手走入屋内。
“就是他们吗?”青年扫视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凌无非身上顿了顿,“他也是?”
“是,”邓管事道,“夫人刚好回来,便随意点了几个,小的都带进来了。”
青年点点头,凝神注视凌无非片刻,缓步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白。”凌无非莫名便觉得此人眼神有些怪异,却并未多想。
“很好。”青年点点头,道,“徐承志。”
凌无非闻言,略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说自己的名字。
“做得很好。”徐承志走过邓管事身旁,拍了拍他肩膀,道,“让他们换洗衣裳,休息一晚,明天再干活。”言罢,便即大步迈出房门。
邓管事依照吩咐,将这些人带去梳洗更衣。后院的澡堂里,一间屋子放着五六个桶,那些佣工个个一身风尘,眼见可以洗澡,都一拥而上,有的相互熟络的,甚至共用同一个浴桶。
凌无非瞧着此景,一时目瞪口呆,想着同一帮粗声粗气的大男人在这么小小一间屋子里赤裎相见,着实尴尬,便故意拖拖拉拉,等到所有人都洗完离开,才慢条斯理走进屋去。
他腿伤有伤,不便泡在水里,便只能解开衣裳用水擦拭。然而他才刚刚褪下里衣,拿起毛巾,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异动,便即扭头看了一眼。
他因七日醉之毒,无法动用武功,但这药性并不会影响习武之人一贯的敏锐。凌无非飞快扫了一眼窗格,仔细听辨声音来处,却突然看到一道人影在窗外晃动,不由一惊,扶着浴桶边缘翻了进去。他经脉受制,无法行气,重重跌落桶中,只能依靠热水浮力缓解冲击,右腿伤口刚好撞上桶壁,发出钻心的疼。
凌无非倒吸一口凉气,扶着桶沿抬起头来,仔细观察屋外,见那人影正往下蹲,像在窥伺其中一般,便即高喊一声:“谁?”他虽容貌清秀,嗓音却清朗洪亮,一声断喝之下,似乎将那门外窥伺之人吓了一跳,影子贴着窗沿飞快逃远不见。
“这……”凌无非被这莫名其妙的窥伺惊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在这屋内多呆,当即整理一番,换好衣裳走了出去,扶着门框四下张望一番,却并未看见任何可疑之人。他疑心有追兵找了过来,便即回了佣工房中。
同屋的佣工洗澡,都是随意擦洗一番便罢,换下的衣裳也不及时清洗,弄得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汗臭味。凌无非虽觉无所适从,也无法多说什么,只能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他将用粗布包裹的啸月藏在枕下,旁人虽有疑问,但谁也没能想到,这抹布一般的包裹里会是一把宝剑。
到了夜里,凌无非头枕双臂,躺在通铺上,不自觉忧心起沈星遥的处境,想她性情直率,又不擅伪装,一旦知晓自己顶替了她的身份,被迫逃走,以她的心性,又当如何自处?
是说破真相,还是与那些人力争到底?她被迫脱离琼山派,如今已是无依无靠,真正揭开身世谜题才一个多月,如今独自留在玉华门里,面对她从前从未往来的过的各大门派中人,又当如何自处?
想及此处,他只觉头痛不已。
那个白日里将衣裳正反通穿的佣工,刚好睡在凌无非身旁,此刻刚好翻了个身过来,一条胳膊架上他胸口。凌无非本能缩了缩身子,却听到他鼻腔中发出一阵阵鼾声,轰响如雷。
凌无非立刻将那佣工胳膊推开,坐起身来,到了这会儿,已是彻底睡不着了。
等到翌日一早,凌无非便跟着一帮佣工到了园子里,那些佣工个个力大如牛,凡是力气活都抢着去干。凌无非在一旁插不上手,便只能转去打水,等他将水提到地里,却看见跟随徐夫人的婢子春草朝他走来。
第110章 . 又入虎口中
春草伸出手来, 将一只青瓷小盒递给他道:“夫人见你脸上有伤,让我把这个给你。”
凌无非不禁愣住,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那位所谓的“夫人”到底什么模样, 他想了想, 还是摇摇头道:“我的伤已结痂, 不必再用药了。”
“这不是给你治伤的药,用它是为了不让你脸上留疤。”春草翻了个白眼, 道。
凌无非下意识摸了摸下颌已结痂的伤口,笑道:“没伤在正脸, 平时也看不到, 不必了。”
“不识好歹。”春草转身便走。
凌无非见她突然发怒,虽不明白缘由, 也并未在意。随即回身望向园中辛勤劳作的佣工, 却瞥见一名老者蹲在不远处锄草。而这位老者, 却并不在昨日招揽来的佣工之中。
老者锄完杂草,本待起身, 却忽然捂着后腰栽倒下去。
凌无非见状, 连忙奔上前去搀扶。老者颤颤巍巍站稳了身子,扭头瞧见是张生面孔,先是愣了一愣,等回过神来, 对他点头谢道:“真是幸亏有你啊, 年轻人。不然我这把老骨头, 可真是……”
说着, 老者双手扶腰, 伴着咯吱咯吱的骨节摩擦声响勉强站稳身子, 在凌无非的搀扶之下, 走到一侧回廊的石阶前坐了下来。
老者看了看凌无非身上的粗麻短衫,又看了看园子里与他一般穿着的佣工,恍然道:“你是同他们一块儿来的?”
“是。”凌无非点点头道,“您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做这些粗活吗?”
“哎,活总要干的。”老者摆摆手道,“我在徐家这么多年,哪一天闲过?”
凌无非听罢点头,没再说话。
“哎,小伙子,”老者拉着他道,“看你年纪这么轻,还没成家吧?”
“没有。”凌无非摇头道。
“那可有定过亲啊?”老者又问。
凌无非听了这话,蹙眉想了一会儿,略一点头,道:“算是……有吧。”
“你啊,年纪轻轻,哪里不好去,偏到这儿来。”老者说着,已然站起身来,拍了拍他肩膀,一面说着“早点走吧,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一面起身拿起铁锤,回到园子里。
徐家园林广阔,等到下午,其他的家仆陆续也都加入了修缮的佣工中。凌无非虽未做过这些粗活,但也非那娇娇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经由老练的佣工带着,很快便学会了修缮所需的活计。
一日劳作下来,满身大汗淋漓,衣裳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那些佣工倒是不在意,光天化日把衣裳一脱,翻过来再穿身上,也不管那冲天的汗臭,草草扒几口饭,回屋倒头便睡。凌无非可受不了这些,便又去了澡堂清洗,换上洗晒干净的旧衣,方才回往房中。
谁知他走到门口,还没进屋,便被等在附近的邓管事唤住。
“小白啊,你随我来。”邓管事满脸堆笑,冲他招手道,“主人家说,这里拥挤,住不下那么多人,另外给你安排了住处,随我来吧。”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疑窦丛生,却也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邓管事将他带进了另一间院子里,院内靠北是一幢三层小楼,南侧还有两间屋子。
“请随我来。”邓管事说着,便带他走进北边一间小屋内,道,“就是这里了。”
凌无非打量一番这间屋子,只见当中陈设风雅,墙上还挂着书画,显然不是给下人住的,于是问道:“你家主人,真的让我住在这里?”
邓管事一点头,道:“公子说,阁下相貌,像极了他一位好友,因此一见如故,才做了这番安排。”
“好友?”凌无非眉心微蹙,疑惑不已。
“不错,那位好友已然仙逝多年,”邓管事道,“想是看见阁下,心有感怀。”
凌无非恍然,微微颔首,心下却越发疑惑,等到邓管事出门,方坐下身来,仔细观察这间屋子。他虽说不明白缘由,却越发感到这徐家宅院里,似乎藏着不小的秘密。
雨季云多,到了夜里,浓云遮住星月,丝毫没有光亮,凌无非点亮一盏铜灯,拉开房门走进院里,见四下无人,便提着铜灯,走到那幢三层小楼前。
小楼的大门上了三把锁,其中两把是铜锁,另一把是铁锁。
当中最为老旧的,便是那把铁锁,上头覆满锈迹,显已在门上挂了多年。可这幢小楼从外观看来,却如新建的一般,就连木格中所嵌的铜钉都是新的。
徐家宅邸,占地足有二三十亩,显然不是小户人家,又为何会用一把老锁来锁新楼呢?
凌无非颇为不解,正想翻起那把铁锁仔细查看,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便即回过头去,却见徐承志不知何时已走进小院,面带微笑站在他眼前。
“公子。”凌无非躬身施礼。
“你喜欢这幢楼?”徐承志抬眼瞭望小楼上层,眼中隐隐含着欣慰的光。
“这倒没有。”凌无非道,“只是觉得屋里闷得慌,便出来走走,若是不合规矩……”
“怎会不合规矩?”徐承志走近几步,笑道,“这里没有规矩。即便是有,在我面前,你也不必守规矩。”
“嗯?”凌无非只觉他话里有话,忽地便想起邓管事所言,便问道,“今日听管事的说,公子特意安排我住在这里,是因为……”
“因为你像他,”徐承志展颜,一面走向那幢三层小楼,一面说道,“他是我的一位故交,谦和温厚,十年前,就是从这幢楼的楼顶,一跃而下……”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向旁退开几步,回身瞭望小楼上端。他蹙了蹙眉,转向徐承志,问道:“您说我像他……他年纪多大?”
“他走的那年,刚满十七。”徐承志说着这话,眼神逐渐恍惚,似已沉浸在了会意里,久久不愿抽身。
“如此,可惜了。”凌无非惋惜道。
“你多大了?”徐承志忽然问道。
凌无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先是愣了愣,方才答道:“也……差不多吧……十七……□□。”
“那我可比你年长许多,”徐承志笑道,“多好的年纪……真令人羡慕。”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凌无非听在耳中,不禁困惑摇头,随即朝徐承志望去,却见他大步朝自己走来,一手搭在凌无非肩头,眼中满含喜悦,道:“你虽刻意扮作粗俗,与那些佣工呆在一处,可我看得出来,你同他们,并非一路人。”
“是吗?”凌无非略一耸肩,从他手底松脱出来,退后两步,道,“我不明白……”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徐承志仍旧带着欢欣的笑,对他说道,“你既不愿与我交心,我也不会强迫。只消记得,今后若在这宅子里遇上麻烦,尽管来告诉我。”言罢,便即转身走出小院。
凌无非困惑不已,歪着头看他走远,摇头不解道:“孟浩然的诗……他想说什么?”
他没能想明白徐承志的话,只觉得他是认错了人,便即回到房中坐下,看着跳动的烛火,渐渐陷入沉思。
这几日以来,他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便越发惦记沈星遥。
他既期望沈星遥能沉得住气,将身世隐瞒下来,也不枉费他所做的这一切,又盼着她能出现在自己眼前。
想着这些,他忽然想起夏慕青帮他护住的那串白玉铃铛,伸手入怀,指尖才碰到铃铛,便听到敲门声响了起来。
凌无非略一蹙眉,沉默片刻,方起身上前开门,却见徐夫人站在门外。
“夫人?”凌无非一愣,“您怎么……”
“我听春草说了,给你的药,你不肯收。”徐夫人不由分说便走进屋来,从怀中掏出那只青瓷小盒放在桌上,道,“那我亲自来给你,你肯不肯收?”
“这……”凌无非只隐约觉得,徐承志夫妇二人对他多有厚待,浑身都变得有些不自在,便不关门,走到桌旁坐下。
“上天既给了你一副好皮囊,就该珍惜。”徐夫人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的铜镜,递给他道,“你看看。”
凌无非接过铜镜,抬起头来照了照下颌伤势,见伤口结痂已有脱落迹象,不解问道:“这伤口并不深,夫人未免太在意了。”
“就算伤口不在显眼之处,也会留疤。”徐夫人道,“你一个人当然不在意,可这样的一张脸,平白添一道疤,任何女子见了,都要心疼的。”
凌无非听罢,略一蹙眉,不觉想起沈星遥来,想着她若在他眼前,是不是也会对他下颌的伤痕如此留意?
徐夫人见他发愣,唇角微微一动,拿起那方青瓷小盒,打开盒盖,伸出食指蘸着膏药,便要替他搽上。
凌无非起先还看着别处,没能留意,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他下颌伤痕时,立刻像被电击一般回过味来,本能向后一倾身子,避开这暧昧的一举。
“我自己来。”凌无非劈手夺下她手中药盒,道。
“这才听话。”徐夫人莞尔一笑,起身说道,“这么晚了,我也不打扰你。往后若有其他需要,尽可来找我,明白吗?”言罢,便即转身走出屋子。
凌无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觉心底一阵发毛,立刻关上房门,一把推上门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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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出自唐·孟浩然《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又名《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 释义:丁大约定今晚来寺住宿,独自抚琴站在山路等你。 用在这里意思就是你跟我约好来这住,我会抱着琴在这等你这个知音。 不卖腐,不写耽,这里徐承志对男主而言,属于给他带来灾难的反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