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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 山回路又转


    夜里, 李成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尽是当年与陆琳因比武大典一事而起争执的画面——


    “琳儿, 你这么做便太不给我面子了, 我做掌门, 你做掌门夫人,这不好吗?”


    “我才不要做什么掌门夫人。我有这本事, 只因为许了你,便不可再争掌门了吗?你再要拦我, 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你竟为了掌门之位, 要与我恩断义绝?”


    “你既如此想我,那好, 等到比武大典召开, 你若真成了掌门, 我也……你我之间,便算了吧……”


    “你真的那么想做掌门?做掌门也好, 掌门夫人也好, 到底有何区别?”


    “既然没有区别,你为何要同我争执这些?”


    “向来只有掌门夫人一说,哪有什么掌门郎君或是掌门相公?我不是要你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让着我,而是……我万一输给了你, 输给自己的女人, 别人该怎么看我?”


    “行了, 你别再说了, 我自知我的武功不逊色于你, 甚至高过于你, 在其他事情上, 也都不比你差,凭什么我就只能在你背后相夫教子,却不能去争这掌门之位?”


    ……


    想及此处,李成洲忽觉胸中躁动,疯狂锤着自己的脑袋坐起身来。


    为了这场比武大典,为了争夺掌门之位,与心爱之人分离,受同门质疑腹诽,眼前这一天天增多的烂摊子,令他越发心烦,难以忍受。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来他不论做人还是习武,一向奉行道义原则,从未悖行逆施,怎的偏偏就落得这样的两头不是人的境地?尤其想到舒云月中毒后,被何旭唤去问话时,听到的那些暗藏机锋的话语,更觉郁闷不堪。


    想着横竖也是睡不着觉,他便索性翻身下床,拿起剑走出卧房,来到后山空地,练起剑来。


    剑声飒飒,势如破竹,行云流水,一连串招式下来,几乎一气呵成。


    就在收势的一刹,他忽然听到一声叫好。


    “好剑!”


    李成洲还剑入鞘,回头望去,却见江澜一面抚掌,一面走到他跟前。


    “江少主?”李成洲略一愣神,问道,“都这个时辰了,还未歇下吗?”


    “认床。”江澜笑眯眯道,“也就随便走走,莫非是我打搅了李兄?”


    “没有没有,哪里的话。”李成洲摇头笑道,他见江澜转身,忽然一蹙眉,道,“对了,江少主,我记得凌少侠与你一道,师从鸣风堂秦掌门?今日比武大典,他未到场,又是何故?”


    “旧伤发作,”江澜顺口答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过两天就好了。”


    “哦?那他伤在何处?山中备有良医,在下明日便可去请来,为凌少侠问诊。”李成洲上前一步。


    “还不是刀伤、剑伤……哎,你不知道吧?”江澜灵机一动,回过头道,“前些日子,我师弟在姑苏,似乎与鼎云堂的段堂主起了误会,不知怎么便带着一身伤回去……”


    她借故把话锋转到段元恒身上,眼神无比真诚。李成洲听着一愣,一时没能明白她想说什么,等回过神来,她已扬长而去。


    江澜之所以大晚上不睡,四处乱窜,自然有她自己的烦心事。


    师弟平白无故失踪,沈星遥借故脱身寻人,亦是一去不复返。秦秋寒又得应付门面上的事,替他们遮掩,一时分身乏术,事情自然就落到了江澜的头上。


    她本想试着从李成洲身上找线索,却又无从套话,于是兜兜转转,又来到舒云月房外。


    却在这时,她听到屋内传出舒云月与另一人的对话声。


    “你都受了伤,还有空来看我?”这是舒云月的声音,“吴桅那个混账,竟对你下如此重手!等我伤好了,定要给你讨个公道。”


    “师姐,我不是来说这事的。”


    那个与舒云月对话的女子声音略有些陌生。江澜仔细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似乎是白日与吴桅同台比武的于小蝶。


    “师姐,失踪的人并不止陆师姐一个。我还有位师妹静宜,今日也没去演武场。只是她武功不好,上场必然要输,才没人留意,权当她弃权不比。”于小蝶说着,咳嗽两声,又继续道,“我已有好几日没见过她了。”


    “怎么回事?你说说。”舒云月认真道。


    “静宜说过,陆师姐受伤那日,她从房前经过,看见有人影闪出窗口,房内地上还有不知名的药物粉末。她不敢告诉别人,只同我说了,后来便不知去了哪里,怎么也找不到。”于小蝶道。


    “秦掌门不是说,天玄教有复苏之态吗?”舒云月话中充满隐忧,“会不会是……”


    “可是师姐,所有的问题,都发生在比武大典前,哪有这么多巧合?”


    “那一定是李成洲搞的鬼!”舒云月恨恨道。


    江澜站在门外,听完这些话,只觉得一切又绕回了起点,只得摇摇头,转身回到自己房中。


    屋内昏暗一片。江澜吹亮火折,便要上前点灯,却忽然听到西南角的窗户发出“咯吱”一声响。


    “什么东西?”江澜摇了摇头,将灯火点亮,然而一抬头却看见从帘子背后伸出一只带血的手。


    “我的娘嘞……”她顿了片刻,大步上前一把拉开帘幕,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少女从帘后爬出。


    少女赤着双脚,浑身是血,尤其是嘴,像是被人撕开过一般,口腔内一片血肉模糊,所有牙齿都不翼而飞。


    “你是哪位?”江澜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低头仔细打量,见少女身上血迹有些已发黑干硬,有的却新鲜湿润,显然是长期受人折磨,新伤旧伤集于一身。


    她意识到不妙,立刻锁紧门窗,将靠近门口的帘子都拉了下来,再将被褥推到角落,找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铺在床板上,把那受伤的少女抱了上去,又转过身去,清理地上的血迹。


    血迹从屋内正中央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西北角的一扇毫不起眼的小窗,窗外地上也有隐隐约约的血迹,起点是窗外的一片空地。


    这里刚好靠着外围,举目望去,附近连一间屋子也没有。


    江澜一面清理屋中痕迹,一面捋清思绪。各路来宾都是这两日才陆续来到云梦山,而少女身上的旧伤,已有愈合迹象,显已过了十日以上,多半是玉华门中人所为。


    可究竟是谁如此残忍?对一个少女下如此重手?


    她蓦地想起方才经过舒云月房前,于小蝶提到的那个失踪的师妹,眉心不禁一沉,对少女问道:“你是不是叫静宜?”


    少女浑浊的眸底,隐约闪烁起一丝清光,像是长久困于黑暗中的死囚忽然看见生机一般激动。


    可她的舌头已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绞烂,又没了牙齿,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说不出任何话来。


    “此等行径,与□□有何分别?”江澜从随身行囊里翻出各种伤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摇头长叹。


    却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了过来。


    “谁?”江澜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是我。”门外传来沈星遥的声音。


    江澜连忙放下手中的瓶瓶罐罐,上前将房门拉开一道窄缝,不由分说扣住沈星遥的胳膊,一把拉进门内。


    “怎么这么重的血腥味……”沈星遥话到一半,便瞧见了躺在床上的静宜,身子蓦地一僵。


    “你可算回来了。”江澜道,“发现什么了吗?”


    沈星遥目光定定落在静宜身上,僵硬摇摇头,道:“整个山头我都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本想下山看看,奈何天色太晚,那李成洲还跟踪了我半个多时辰,甩都甩不掉……她是谁呀?”


    “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玉华门的弟子,叫静宜。”江澜说道,“据说已经失踪了好些天。”


    “这血迹……”沈星遥走到窗前,望着血迹源头的那片空地,蹙眉问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附近定有密室,只是机关奇巧,我找不到。”


    “那……”沈星遥回头,又看了看静宜,蹙眉问道,“还有别人知道此事吗?”


    江澜摇摇头,道:“她的伤和陆琳的失踪多半有关,说不好无非也是卷进了他们门派内的争端,才会下落不明。”


    “你是说……也会有人像对待这个姑娘一样对待他?”沈星遥的心悬了起来。


    “好妹妹,你就盼着他点好吧。”江澜唉声叹气道,“以他的身手,当不至于被人如此对待,多半……已经逃了吧?”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免发虚,不时抬眼偷瞄沈星遥,留意她的举动。


    沈星遥一言不发,绕开她走到床边,仔细打量静宜的伤势,微微蹙眉道,“她的手指也断了。伤势如此之重……恐怕很难活得长。”言罢,便即从怀中掏出护心丹给她服下。


    “眼下只能先给她疗伤,服些药物,看会不会好转些。”江澜话音刚落,便见静宜气息一垮,闭目昏厥过去。


    “这气味太重了。”江澜端来香炉,点上一盘苏合香,道,“得遮一遮,免得有人路过发现。”


    沈星遥一面给那少女擦拭身上的血污,一面点了点头。


    长夜漫漫。江澜与沈星遥二人守在床边,看着气息微弱的静宜,心思复杂,无心入眠。


    “其实,从昨天开始,我便觉得这儿古怪。”沈星遥道,“今日在比武大典上,才突然明白是因为什么。”


    “嗯?”江澜不明就里。


    “三年前我叛出师门,掌门将我打成重伤,极力想阻止我下山。”沈星遥道,“看到燕长老那么对待自己的弟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你是说……”


    “虽然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但我觉得,她们的处境与我不一样。”沈星遥眉头紧锁。


    “不光是你觉得古怪,”江澜道,“我与玉华门往来不多,对他们不算多熟悉,可是……她身上还有被捆绑的痕迹,应当是被关起来秘密处刑,而且对方似乎只是想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云梦山上阴气森森,还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到了天蒙蒙亮时,才渐渐感到困意袭来,迷迷糊糊闭上双眼,靠着床头木架睡去,


    却在这时,二人忽然听到躺在床上的静宜“呜呜呜”的叫唤。


    江澜一个激灵跳起身来,拉了一把正迷迷糊糊睁眼的沈星遥,一齐望向静宜,只见她已醒了过来,挣扎着想要下床。


    “你别乱动啊,姑娘。”沈星遥连忙上前按住她,温声说道,“放心,我们不会害你的。”


    静宜被她按着,动弹不得,只能残缺的手不住敲打床板,眼底泛出泪光。


    “你心里有苦说不出,我们都知道。”沈星遥道,“要是需要我们帮你,我可以去拿纸来,你用指头沾着墨,把你所知道的画出来就好。”


    少女用尽最大的力气点了点头,又拼命挣扎着,用手敲了两下床板。


    与此同时,江澜也已翻出纸墨,放在少女手边。


    沈星遥缓缓松开双手,却见静宜直接掀翻了砚台,挣扎着摔下床榻,重重砸在地上,被墨汁染黑大半裙摆,再度昏厥过去。


    “不是……她该不会神志也不清醒了吧?”江澜愕然。


    “她不相信我们。”沈星遥凝眉道,“只能再等她醒了。”


    “可过一会儿就是比武大典,咱们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绝不是办法,不能再等了。”江澜说着,便即伸手用力掐上静宜人中,见她缓缓睁开双眼,立刻说道,“我不管你现在能不能听明白,但把真相告诉我们,是你唯一的机会。再过一个多时辰,今日的比武便会开始,我们若不出门,别人也会找过来看见你,到时什么都白搭。”


    说完,江澜沉敛眸光,一字一句道:“若还想告发害你的人,就点一点头。”


    静宜缓慢摇头,突然僵直了一刹,又疯狂点了点头。


    沈星遥再次端来纸墨放在静宜手边。静宜垂眼盯着砚台看了很久,才艰难抬起手,用手指沾着墨水,在纸上画了几笔。


    可她手指被人打断,胳膊也有骨伤,写出的笔画断断续续,根本无法辨认。


    江澜略一思索,忽然灵机一动,转身拿来一支笔,又拿了一张空白的纸,把汉字之中常见的笔画,都写在了上面,一面给静宜看,一面说道:“我把每个笔画都指一遍,你要写的字,需要哪些笔画,你应当都很清楚。我每指一个,你只需要摇头或者点头就好,我会把你告诉我的笔画有可能写成的每一个字都写出来,你再来告诉我,是哪一个字。”


    静宜眼里涌出感激的热泪,泣不成声。


    江澜一个个指着纸上的笔画,向静宜确认,经过好一番折腾,终于确定了所有笔画,可这些笔画全部拼凑在一起,只能组成一个字。


    作者留言:


    现在感觉大家都开始上班了,12点的更新赶不上趟,改为每天18点更新


    第92章 . 春风恨路长


    一个“燕”字。


    “燕长老……”沈星遥看着纸上的字, 怔怔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果然与她有关。”


    “你早就猜到了?”


    “你见过有哪一位做师父的, 不护着自己的徒弟?”沈星遥反问, 见她不说话, 便即拿起写着燕字的纸走到静宜跟前。静宜看到纸上的字,身子忽然发出剧烈的颤抖。


    然而这个时候,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江澜大步上前,一把捂住静宜的嘴, 平复下心绪, 镇定向门外问道:“是谁?”


    “江少主可在房里?”门外传来一少年女子话音,“三位长老说, 比武暂停一日。请各位好生歇息。”


    “暂停比武?这么突然?”江澜看了一眼沈星遥, 又问。


    “舒师姐身子不适。陆师姐也有伤未愈。不宜参与比武。”女弟子道。


    “找到陆姑娘了?”江澜问道。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听脚步声,应是转身走了。


    “我先回房去, 面得被人发现异常。”沈星遥一面说着, 一面走向窗口,然而走到一半,却像是想到何事一般,低头闻闻自己袖口, 只觉有股浓重的血腥味正迫不及待窜入鼻腔。


    她想了想, 从怀中取了香膏抹在手腕上, 随即推窗朝外看了看, 见四下无人, 便即翻身而出。


    沈星遥从后方绕回房中, 恰好听见敲门声, 于是开门一看,正是刚才在江澜门外说话的少女,前来通知她比武大典暂停一日的消息。


    “怎么如此突然?”沈星遥见她转身,便唤住她问道,“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长老们说,最近不太平,许是魔教余党作乱,万一因为这次比武,导致各路前来观礼的英雄豪杰有所损伤,身为东道主,玉华门难辞其咎。”少女答道,“我等奉命前来,重新清点宾客的名单,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沈星遥略一颔首,目送少女离去,想着她方才的话,眉心忽地一蹙:“……糟了,凌无非!”


    她回过神来,立刻奔向东面山头,到了客房门外,正好看见李成洲与程渊二人领着几名弟子,手中拿着名册,走到凌无非房前。


    “请问,凌少侠可在里边?”程渊敲完门后,未听到应答,便朝屋内问道。


    沈星遥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紧了拳,正寻思着如何替他找个说辞,却见李成洲扭头转身,目光冰冷凌厉,直直朝她望来,便只好故作镇定,大步走上前去。


    “原来是沈姑娘,”李成洲唇角微挑,目露不屑,在她经过身旁时,压低嗓音说道,“姑娘若是有何难言之隐,现在说还来得及。”


    程渊扭头看了二人一眼,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没有深究,而是再次敲响了房门。


    “凌少侠,今日比武大典暂停。我们只是奉命前来清点宾客名单,还请把门打开。”


    程渊说完这话,屋内仍旧没有回应。


    “沈姑娘,这屋子里当真有人吗?”李成洲望向沈星遥,笑容别有深意。


    “该不会真发生了什么事吧?”程渊说完,便伸手打算推门,然而指尖还未碰到门框,却见门扇动了。


    随着门扇敞开,凌无非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三人跟前。


    沈星遥与李成洲看见他,几乎同时愣住。


    程渊展颜,拱手道,“抱歉,多有叨扰,可是打搅了阁下歇息?方才一直没有应答,所以……”


    凌无非斜倚着门框,似笑非笑打量李成洲一番,旋即拉过沈星遥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旁,对程渊略一颔首,淡淡笑道:“不妨事。在下旧伤复发,睡得有些沉,让二位担心了。”


    “例行清点,还请不要见怪。”李成洲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除了程渊之外,其他几名等在不远处的随行弟子,也都跟了上去。


    “他怎么了?”程渊望着李成洲的背影,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程兄既有公事,还是早些办完的好。”凌无非展颜一笑。


    程渊点头,冲他略略拱手施礼,这才走开。


    “你跑哪去了?”看见二人走远,沈星遥这才拍了他一把,问道。


    凌无非垂眸看她,见她眼中微带愠色,更多的却是担忧,一时心生疚意,将她揽入怀中。


    “到底怎么回事?”沈星遥满心疑问,从他怀中挣脱,直视他双目,问道。


    凌无非探头瞥了一眼李成洲等人的背影,随即将沈星遥拉入屋内,关上了房门,温声道了句“来”,旋即拉着她的手,走到桌旁坐下,见桌上果盘里摆着新鲜的樱桃,拿起一颗,递到她嘴边。


    沈星遥愣了愣,这才张嘴咬下那颗樱桃。


    她捂着嘴,吐出果核,盯着他的手问道:“你手上怎么有擦伤?”


    “燕霜行为了让李成洲坐上掌门之位,阻止陆琳比武,想杀她灭口,被我撞见,”凌无非道,“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也推下了悬崖。”


    “你说什么?”沈星遥大惊,连忙打量他一番,“可你……”


    “运气好,没受伤。”凌无非仍旧握着她的手,凝视她双目,认真问道,“昨日比武大典情形如何?陆琳未到,他们也仍然照常比试?”


    沈星遥略一颔首,想了想,道:“照你这么说,陆姑娘她……”


    “她摔伤了腿,只能先藏在山里,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回来。”凌无非道,“我回来是想确认李成洲是否参与了此事。”


    “昨日舒云月没看见陆琳,差点同李成洲大打出手。李成洲也主动退出比武,说是一定要等找到陆琳的下落,才会继续参加比试。”沈星遥道,“不过,李成洲总是盯着我,似乎有所怀疑,倘若他不是装的,多半不知道此事。但也有可能,是他们合谋。”


    凌无非听罢,略一蹙眉,若有所思。


    “还有舒云月昨日愤而离场,放弃比武,后来却被人发现晕倒在她自己房里,说是中了毒。而那毒物,正是来自云梦山中,叫做‘七日醉’,即便服下解药,七日之内也无法与人交手,形同废人。”


    “可知是何人所为?”


    “舒云月一口咬定是李成洲干的,我看有这个可能。”沈星遥略一思索,道,“还有,昨天夜里,江澜姐捡到一个人——”


    沈星遥将静宜的事悉数相告。


    凌无非听完,颇为讶异,愣了半晌,方道:“竟有这种事?”


    “好奇怪啊。”沈星遥摇头,不解说道,“陆琳和舒云月都是燕长老的弟子,她为何要帮别人?”


    “燕霜行……曾是王霆钧的弟子。”凌无非思忖良久,将信将疑道,“可这也说不过去……哎,我今日要是没回来,他们打算怎么做?”


    “真要这么说的话,恐怕燕长老会把事情推到你的头上。”沈星遥猜测道,“鸣风堂熟知江湖隐秘,要得到云梦山的独门毒药,也不算太大的难事,到时再给你编排个罪名,再看到你和陆琳藏在一处,可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凌无非闻言,哑然失笑:“难怪,不早不晚,非要在这时候清点宾客名单。”


    “好在你现在回来了,”沈星遥想了想,道,“此事应当如何料理?可要告诉掌门?”


    “不妥。”凌无非摇头道,“这事说穿了,还是玉华门的私事,让他处理,就得顾全大局,息事宁人,未必能保得住陆琳她们几个的性命。”


    “既是如此,那你有何打算?”沈星遥认真问道。


    由于女宾客少,西面山头的清点颇为草率。早上负责通知的女弟子也只是简单敲门询问,隔门听见应答,便将名字记录下来,并未入室查看。


    因此江澜收留受伤的静宜一事,暂时还未被人发现。


    江澜双手托腮,坐在床边,看着再次陷入昏迷的静宜,眼神越发迷茫。


    “师姐。”随着敲门声响,凌无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澜闻声,下意识起身走向门边,却突然一个激灵站定,回过神来愣了半晌,方才问道:“你谁?”


    “是我。”凌无非回应道。


    “你……”江澜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朝外望去,见凌无非站在门前,下意识愣住。


    她见四下没有旁人,便忙开门将他拉进屋来,一面关门,一面说道:“我还真没想到,玉华门里还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哎对了,你昨日跑哪去了?星遥找了你一整日,你见过她了吗……”


    凌无非没有回答,而是径自走到静宜身旁,低头打量一番,忽然问道:“她只说了一个‘燕’字?没有其他的吗?”


    江澜听到这话,略微一愣,便很快明白过来他为何知道这些,于是点头道:“只有这些,我还有话想问,可她精力不足,又睡了过去,下回醒来,还不知要等多久。”


    “玉华门清点弟子名单,很快就能发现多了谁,少了谁,何况她还知道燕霜行的丑事,你把她放在房里,就不怕她们栽赃?”凌无非问道。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江澜挑眉。


    她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江澜本能后退一步,却听到沈星遥的声音:“江澜姐,开门。”


    “还真是热闹。”江澜摇头感慨,上前打开房门,却见舒云月拿着一张字条不由分说挤进门来。


    江澜大惊,心也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这真是我师姐写的?”舒云月举着字条,远远冲着凌无非问道,“她现在还好吗?”


    凌无非略一颔首,没有答话。


    “这……你们也不同我商量就……”江澜大张着嘴,怔怔看着沈星遥进屋关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时间紧迫,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找来。”凌无非走到江澜跟前,解释说道。


    舒云月走到床前,看着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静宜,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似的,一动也不动,就这么呆呆看了她许久,忽然跪下身去,失声痛哭,失声痛哭,良久,方托起她已残废的手,颤抖问道:“师姐在信上说的,可都是真的?”


    “玉华门门规甚严,令师姐的墨宝,也非外人轻易可见,要想模仿字迹,伪造信物,恐怕还做不到。”凌无非道。


    “既然知道自己是外人,就该知道如果对我撒谎,会是什么后果。”舒云月咬咬牙,道,“一上来便说是我师父害了师姐和静宜师妹,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凌无非略一蹙眉:“那依舒姑娘之见……”


    “你敢不敢对天发誓,所说句句为真,如有虚言,天打雷劈?”舒云月沉下脸,道。


    “多大人了,你还信这个?”凌无非对她的反应颇感讶异。


    “你……”舒云月霍然起身,却因体内毒发,浑身乏力瘫坐在地。


    “别冲动,”江澜提醒道,“你现在半点武功也使不出来,我们若真不怀好意,也不会恭恭敬敬把你请过来。”


    “可师父害我师姐的事,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舒云月吸了吸鼻子,指着凌无非道,“光凭他这一张嘴吗?”


    “我好像没得罪你吧?”凌无非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敌意感到匪夷所思。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舒云月别过脸,道。


    “你同陆琳真不愧是师姐妹,连说话的口气都如出一辙。”凌无非听到这话,并不恼怒,反而摇头一笑,“也罢,我好不好都是其次,但你师姐还藏在山里,就不打算帮帮她吗?”


    舒云月听了这话,一时柳眉倒竖,正待开口,房门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又是谁?”江澜蹙眉眉头。


    “哎!快开门。”屋外传来吴桅的声音。


    “吴师兄,人家是女孩子,你别这么冒失。”紧随这声音之后,又传来早上才来过的那名女弟子的话音。


    “找我干什么呢?”江澜没好气道。


    “谁找你了?”吴桅不以为意道,“舒云月遭人下毒,我等是奉燕长老之命,搜查所有客房,还请江少主配合。”


    “配合你个……”江澜正待臭骂此人一顿,却忽然回过味来,愣在原地,“所有客房?你们想干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沈星遥嗤笑出声,“自己出了问题,还要找我们的麻烦?”


    “原来江少主房里还有别人?”吴桅耳朵贴着房门,听到沈星遥的话音,冷哼一声道,“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便不怕鬼来敲门。江少主要是问心无愧,也可以自己主动把随身之物都拿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我们千里迢迢前来,是应英雄帖之邀。且不说在此得到礼遇,搜查客房又是个什么道理?听闻舒女侠所中之毒,是这山中常见的七日醉,这与我等有何关系?”江澜冷脸质问,“几位长老如此为之,未免有刻意逃避责任之嫌,我为何要让你们搜?”


    “对不住了,江姑娘,这只是例行检查,”随行的女弟子无奈道,“请您放心,我们绝无恶意,只要您愿意配合我们,自己将随身之物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就好,至少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安心。”


    “我自己拿出来,和你们亲自动手,有何分别?”江澜道,“既然什么也搜不到,又为何要搜呢?”


    “既然这样,那只好得罪了。”吴桅嚣张的话音又一次传来。


    紧随其后,门扇也跟着动了起来。


    第93章 . 一夕惊尘梦


    凌无非眼见门栓开始松动, 目光不觉落到舒云月身上,道:“不论你现在信或不信,都不用立刻下定论, 等见到陆姑娘, 真相自然就能明了。不过眼下这般……”


    “我知道怎么做。”舒云月连看也不多看他一眼, 径自便走到门口,冲门外喝道, “别推了!姓吴的,仗着长老不在这里, 你一个人就想翻天吗?”


    “是舒师姐的声音!”屋外传来少女的低呼。


    门扇停止了晃动, 屋外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下来。


    舒云月听见屋外没了动静, 迅速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不等几人看清便重重关上门, 瞪了吴桅一眼,横眉冷对他道:“我搜过了, 什么都没有。”


    “你搜过了?”吴桅目露狐疑, “你是怎么知道的命令?”


    “我师父做事,难道不先交代我,还要先交代你吗?你算什么东西?”舒云月见吴桅还不肯走,脸色又沉了几分, 冷冷道, “怎么, 难道吴师兄喜欢窥探女人私隐?就不怕我当着各路英雄豪杰的面, 告诉别人你有这种癖好?”


    “好啊。”吴桅漫不经心退后两步, 轻笑望着她道, “既然如此, 那便不打扰了,我们走。”说着,便带着随行的两名女弟子,转身离开。


    “混账东西!”


    舒云月骂了一声,等到几人背影消失,才回到房中。


    她没有理会旁人,径自走到凌无非跟前,直视他双目,问道:“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师姐?”


    “在下还想请教舒姑娘一件事。”凌无非道。


    “说。”舒云月白了他一眼,道。


    “不知舒姑娘可否知道,有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把静宜姑娘从这间客房带出去,而不被其他人察觉?”凌无非神情自若。


    “现在不行,人多眼杂,”舒云月道,“等入夜再说。”


    “好,”凌无非一点头道,“那便静候舒姑娘吩咐。”


    搜查客房兹事体大,事情很快便在山上传开。李成洲想着今日一大早便听程渊传话,说要清点弟子与宾客名单,没过多久又开始搜查客房,两件事自相矛盾,前后冲突,实在来得古怪,便立刻找到程渊询问。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早师父吩咐我,我还以为是三位长老已商量好的。”程渊摇头,困惑不已,“清点名单,倒是没多大问题,可搜查客房,实在是……”


    “我也觉得古怪,师父他们怎么会如此没有分寸?”李成洲蹙眉摇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怪的不止一处,”程渊神色凝重,“如今下落不明的,除了阿琳,还有刘静宜。”


    “刘静宜?那是谁?”李成洲对这个名字全然没有印象。


    “邹师叔的徒儿,同小蝶是师姐妹。”程渊摇头道,“你当然不会留意到她。”


    李成洲听罢,眉头越发紧蹙。


    他回到房中,坐在桌旁,想了半天,低声喃喃道:“不对……不对,何长老同燕长老应是各自下的命令,没同师父商量过……我要不要告诉师父?”


    想到此处,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却又迟疑了,摇头否决道:“不可,要是什么事都等师父安排,那我哪还有资格参加比武大典,争夺掌门之位?不行,我得自己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由于比武暂停,何、燕二位长主动出面,陪同部分宾客在山头游玩赏光,好尽地主之谊,因此直到晚间饭后,才有空闲。


    月光稀疏,照得山路清清冷冷。


    何、燕两位长老的居所,虽不在同一处,在分叉口前,却得经过同一条山路。


    李成洲蹲在那条路上一棵常青老树繁密的枝叶间,等了许久,突然听见燕霜行的声音从路口传来。


    “我也是为了月儿,听何长老话里的意思,可是怨我失礼?”


    李成洲屏息凝神,透过枝叶的间隙朝外望去,只见何旭与燕霜行二人正迎面走来。


    “燕长老护徒心切,我当然明白。”何旭拱手道,“可搜查客房实在太过鲁莽,一来没有实据,二来……”


    “那你擅自叫停比武,难道便不鲁莽?清点宾客名单,便不会惹人猜疑?”燕霜行打断他的话道,“不过是各自所想不同,何长老你又是哪来的立场,在此质问于我?”


    “抱歉,是我失言。”何旭长叹一声,道,“明日再与王长老商议时,还请燕长老顾及令徒,莫再反对推迟比武。”


    “琳儿与月儿都是我的徒儿,难道我便不知道心疼她、?”燕霜行道,“只是由我之口说出,只为她二人推迟比武,恐有偏私之嫌,这一点,想必何长老也明白。”


    何旭闻言摇头,叹道:“也罢,天色晚了,我也不便打搅,这便告辞了。”言罢,转身离去。


    李成洲蹙紧眉头,透过枝叶远远看向二人,等到他们各自走远,方从树上跳下。


    这次比武虽只有年轻弟子参与,但他心中知晓,若论武功,他们同辈当中的任何一人,都无法与几位长老匹敌,因此不敢跟得太近。


    过了很久,他才轻手轻脚溜进燕霜行居住的小院,找了个方便藏身的角落蹲下,靠在墙角,透过窗隙朝内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你几时来的?”屋内传出燕霜行的话音。


    紧跟着,李成洲又听到一个男人的咳嗽声。


    “放心,那丫头已经残废,在密室里呆了几日,变得疯疯癫癫,不可能说出什么消息。”燕霜行道,“客房与弟子房,都已搜过一遍,听他们几个回禀,什么也没发现。”


    “那此事,你打算作罢?”屋里的男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似乎是故意压低了嗓子,“何旭一直坚持要推迟比武。你觉得,他又是安的什么心?”


    燕霜行长叹:“本以为此事已经解决,谁知道……”


    “所以我早便告诉过你,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李成洲听得汗毛倒竖,又靠近几步,仔细听辨,只觉得这刻意压低的男人嗓音有几分耳熟。


    “我已下令搜查客房,还没找到刘静宜那丫头。不过……”燕霜行略一迟疑,道,“今日阿桅搜到江家少主房里,发现云月在那儿,还说……”


    “说什么?”


    “说我给她下了命令,要搜查客房。”燕霜行口气颓然。


    “我早告诉过你。”男人道,“那个丫头不能留。”


    “可我不能这么做!”燕霜行道,“我只有她了!琳儿已死,你不能连这唯一的徒儿也不留给我!”


    “你确定陆琳死了?”男人冷笑。


    “你什么意思?”燕霜行低呼。


    “何旭那小老儿没告诉你吗?”男人发出阴恻恻的笑,“我就知道他也有私心,今日清点的宾客名单,对我说还未曾整理完毕。呵,那姓凌的小子,分明好端端呆在自己房里。”


    “你说什么?”燕霜行大惊,“他还活着?”


    “他亲眼看见你杀了陆琳,这出戏,你打算怎么演下去?”男人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发出阴冷的笑声。


    李成洲终于分辨出那个声音,顿觉五雷轰顶。


    竟是他一向敬爱的师尊——王霆钧。


    为免被屋内的两人察觉,他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只能捂着口鼻,弯着腰躲在墙下,浑身颤抖,紧贴墙面,连呼吸都十分小心。


    “你容我想想……”燕霜行的语调低沉了下去。


    “想也要快些想,七日醉只能醉七日,过了这七日,不论你愿不愿意,该死的人,都得死!”男人说道。


    紧接着,屋内便传来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


    李成洲的身子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墙根。


    “师父……是师父……不……”李成洲的心发出狂跳,却只能极力按捺下惶恐,仍旧一动也不敢动。


    “我会办妥。但在办妥之前,我要你给我名分。”燕霜行道,“你行动不便,还是我扶你回去吧。”


    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木板开合的声音。


    李成洲蹙眉,凝神听了一会儿,等到灯火熄灭,不再有任何动静,方转身离开。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房中,有气无力合上了门,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气结晕厥的李成洲悠悠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趴在地上。他艰难起身,却觉浑身酸痛,尤其两膝,更是涨痛不已,似已青肿。


    他爬上床榻,也不洗漱,也不睡觉,就这么看着门外幽黑的夜色发呆。不知不觉,他忽然感到浑身透湿,一抹额头,才发现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喉中也干渴无比,于是浑浑噩噩走到桌前,倒了一大杯凉水灌下。


    不知怎的,他的脑中忽然回想起方才听到的一句话来:“今日阿桅搜到江家少主房里,发现云月在那儿,还说我给她下了命令,要搜查客房。”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那几个人……”李成洲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脑中瞬间像被灌入冷气一般,顿时清醒过来,转身推窗而出。


    他绕到江澜房外,偷偷摸摸弯下腰,把四面的每一扇窗都检查了一遍,目光忽然停留在其中一扇窗口。


    窗沿下端的木条夹缝里,似乎隐隐藏着一丝血迹。


    他眉心一蹙,正待转身,却觉脖颈多了一丝凉意。


    “大半夜的,李少侠散步散到这来了?”凌无非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身后,手中啸月已然出鞘,架在他项上。


    “你不是也一样吗?”李成洲冷哼道,“鬼鬼祟祟,到底在谋划什么勾……”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便被蒙上眼睛,后颈穴位也挨了重重一掌,当即昏死过去。


    “不用这么狠吧?”凌无非回头,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沈星遥,道。


    “不是要把人运走吗?哪有时间同他废话?”沈星遥道。


    “可是……算了。”凌无非收回啸月,一把拎着李成洲后颈衣领,拖进江澜房中。


    舒云月一见是他,立刻拔剑走了过来:“让我杀了他!”


    第94章 . 草木本有心


    “且慢。”凌无非即刻横剑拦阻, “不该问问是怎么回事吗?”


    “还能是怎么回事?整件事就是因他而起,让他死就对了!”舒云月说着,举剑便刺。


    “反正人都在这了, 倒不如听听他的说法。”沈星遥拦下舒云月道, “他落在我们手里, 哪怕真的该死,也不用急这一时。”


    凌无非没有说话, 而是找来一条长绳将李成洲五花大绑,掀开盖在他脸上的布头, 接了一杯凉水泼在他脸上。


    李成洲迷迷糊糊醒来, 见舒云月拿剑指着自己,当即瞪大双眼, 惊恐问道:“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舒云月眼中充满怨愤, “当然是杀了你这个罪魁祸首。”


    “什么玩意儿?”李成洲左右张望半天, 看着眼前满屋子的人,愈觉一头雾水, “你们……你们怎么……好你个舒云月, 竟连同外人来杀我?”


    “废话真多,”江澜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踩住他胸口,冲舒云月一努嘴, 道, “动手。”


    舒云月毫不犹豫, 提剑便刺。


    李成洲大惊失色, 正待喊出声来, 却见那把剑的剑尖在离他面门仅余毫厘之处停了下来, 定睛细看, 方见是江澜一把攥住了舒云月握剑的右手脉门。


    舒云月脸色一变:“你……”


    “李兄,”凌无非敛衽衣摆,在李成洲身旁坐下,道,“再不坦白,我们可护不住你了。”


    “坦白什么?难道连你们这些外人都认为是我要害琳儿?”李成洲一时气结,“我已退出比武,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清白?”


    “退出比武?那不过是敷衍之词,”舒云月对他偏见已深,凡他所作所为,都一律往坏处想,“只要师姐无法参加比武,掌门之位迟早都是你的!”


    “我没有!”李成洲急红了脸,“没有琳儿,我什么都不要!”


    “怎么看他这样子……”江澜见李成洲一副仿佛什么都已了解的模样,不禁犯起嘀咕,松开了踩在他胸前的脚,与同屋几人对视一眼,忽然有了主意,清了清嗓子,道,“可惜,陆姑娘已经死了。你既然非要她不可,那就一起下去陪她吧。”


    “师姐死了?你们骗我!”舒云月单纯至极,听到这话,不等李成洲开口,便已喊了出来。


    沈星遥见势不对,当即伸手,疾点舒云月周身穴道,令她昏厥倒地。


    李成洲下意识打了个滚,坐起身来,满脸戒备道:“你们要干什么?”


    “李兄今晚跑来这里,该不会真的只是散步吧?”凌无非转过头来,直视他双眼,目光狡黠。


    “你们几个……”李成洲咬咬牙,道,“琳儿真的死了?”


    “不是你和燕长老合谋将她推下山崖的吗?”江澜道。


    “推下山崖?”李成洲愣了愣,道,“燕长老竟……不对,她的事跟我没关系啊!是她想讨好我师父,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讨好你师父?为什么?”江澜问道。


    “她……她和我师父有私情。”李成洲无辜道,“我就说这事没那么简单……”


    “有私情?”凌无非扑哧一笑,摇头说道,“继续编。”


    “编什么编?我刚看见的。”李成洲信誓旦旦道,“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白天的事你们都不觉得古怪吗?前脚清点过宾客名单,后脚又来搜查客房,根本就是何长老和燕长老一先一后,各自下的命令。我问过程渊,他也觉得异常,我就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哎,说了你们也不会信,杀了我算了。”说完,两眼一闭,索性不再吭声。


    凌无非见他如此,眉心一蹙,便即拿起啸月,推剑出鞘。


    “铿”的一声铮鸣响起,李成洲却一动不动。


    他略一迟疑,起身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李成洲眉心,锋利的剑刃擦破肌肤,伤口露出一点殷红。


    可到了这一刻,李成洲却还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起来吧。”凌无非提剑划断他身上麻绳,随即还剑入鞘,神色淡然如常。


    李成洲这才睁开双眼,难以置信看了看眼前的几人,眼神如冰雪化冻,多了几分感激之色。


    “你们……当真信我?”李成洲迟疑问道。


    “姑且算是。”凌无非说着,目光瞥向躺在床上的刘静宜,道,“你认得她吗?”


    “她是……该不会是……”李成洲看了看刘静宜,愣道,“我听说,清点过的弟子名单,除了琳儿,还有一位叫刘静宜的师妹也失踪了。”


    “她是你师妹,你不认识她?”凌无非一时无话可说,只得以白眼替代语言,摇摇头道,“看来是没说谎。”


    编织好的谎言,往往谨慎精密,无懈可击。李成洲这样的人,若愿意伪装,也不至于浑身上下都是疑点漏洞。


    “我……的确……”李成洲愈觉尴尬,只得跳过这个话茬,道,“你们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大概……比你知道的还要少些,”凌无非略想了想,道,“就好比你说,王长老与燕长老私通。”


    “我这……”李成洲叹了口气,只得将自己今日所见所闻,通通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话,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凌无非道,“到了这个份上,继续杀人还有用吗?”


    “是啊,王长老怎会这么蠢?”江澜不解道,“人死得越多,事情闹得越大。现在各大门派的人都在这,他们难道打算把所有人都杀光吗?”


    “我师父他……虑事一向缜密,一定有别的考量。”李成洲黯然道。


    “燕长老曾师承王长老,对吧?”江澜忽然问道,“这事还有什么渊源吗?”


    “当年新月派门人指证我师父杀人,太师父当众打断了师父一条腿,”李成洲面无表情道,“后来,太师父传位给了岳掌门,过了几年,岳掌门又让与他同辈的两位师弟师妹做了长老,就是今日的燕长老与何长老。”


    “王长老与上上任掌门胡博远是同辈,后来胡博远传位岳震涛,岳震涛的师弟妹又成为长老,位份与王长老相同,实则在此之前,辈分低于他,”江澜若有所思道,“燕长老从小便跟着王长老,过去是师徒,现在想要做夫妻,与大道相悖。所以,他们二人便只能是私通,却不能光明正大。”


    “可我师父,一向不近女色。”李成洲道,“他们年纪相差如此之大……我不明白。”


    “他不近女色,只是自己嘴上说,还是真的如此?”凌无非好奇问道。


    “我也是男人,我看不出来吗?”李成洲瞪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没有答话,而是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不近女色,偏偏收了个女徒弟,还有私情……可也看不出来他对燕霜行有多么在意,所有的事,都是命令和逼迫……”江澜苦苦思索良久,忽然伸手指天,恍然大悟道,“我好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其余三人立刻朝她望来。


    “就是……他或许一直以来,只是通过某种手段,把燕霜行培养成他的替手、棋子,捧她坐上长老之位。”江澜道,“我记得陆琳不是说,她一直所奉行的,仍是玉华门从前那套吗?对男尊女卑的做派全无叛逆之心,却做了玉华门立派以来唯一的一位女长老,这再明显不过了呀。”


    “所以,这次燕霜行办事急躁,已然暴露。”凌无非若有所悟,“所以王霆钧便想将她推出来承担所有罪名,好把这次发生的事都敷衍过去?”


    “那我又算什么?”李成洲苦笑。


    “我问你,”江澜道,“放着那么多长老不选,非要让年轻弟子比武争夺掌门,这主意谁提出来的?”


    “是三位长□□同商议。”李成洲道,“不过……”


    “不过什么?”凌无非问道。


    “何长老最初提过,不必比武,只需弟子投票,推出心中人选。可我师父不同意,说有些弟子之间,私交甚笃,怕有偏私之嫌。”李成洲道。


    “若是这样,你早就是掌门了吧?”江澜道。


    “我……”李成洲犹豫片刻,道,“对,我是想做掌门,可也不应当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只是……”


    “也就是说,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行事公正,绝无偏私。”凌无非点点头道,“也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呢?”


    “你平日听你师父的话吗?”沉默许久的沈星遥忽然开口问道。


    “还算是……听。”李成洲点点头道。


    “也就是说,只要你做了掌门,玉华门里从今往后的大事小事,都可以由他做主。”江澜道,“这不就像我二叔扶持江佑一样吗?”


    “可我不会那么做的。”李成洲连忙分辨道。


    “反正你没怀疑过他,他可以杀了你呀。”江澜不以为然道,“到那时候,他就不止是长老,还是前掌门的师父。旁人照样得听他的。”


    “罢了。”凌无非摆摆手,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必知道了,总之现在真相已经大白,就看要怎么揭穿此事了。”


    “要是静宜能说话就好了……”李成洲道,“可惜现在现在没有证据……”


    “谁说没有?”凌无非唇角微挑。


    “就她?”李成洲指着刘静宜道,“燕长老就算说是我把她打成这样的也行啊,她算什么证人?”


    “你方才不是说,燕霜行与王霆钧在房中私会吗?地下当有密道连通。”凌无非道,“何况,除了刘静宜,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燕霜行所犯罪行。”


    “谁啊?舒师妹吗?”李成洲不明就里。


    “陆琳。”凌无非道。


    “你说什么?”李成洲愕然,“琳儿没死?”


    “骗你的,”江澜在他身后推了一把,道,“不这么说,怎么能套出你的话呢?”


    李成洲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办?”沈星遥俯身托起舒云月的身子,问道。


    “这小妹妹有些憨,现在让她醒来怕会坏事。”江澜说道,“不如,就请李少侠帮个忙?”


    李成洲闻言愣了愣,半晌方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


    夜风涌动,吹起山谷间满地的落花,直往一面临崖的瀑布而去。


    在这瀑布之后,藏有一处隐秘的洞口。洞高三丈,宽二丈有余。


    “是那儿吗?”沈星遥走到泉边停下,指了指不远处的瀑布,回头对凌无非问道。


    “我一直有个问题。”李成洲凑到凌无非耳边,道,“她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对云梦山如此熟悉?”


    凌无非闻言一笑,却不回答。


    李成洲自讨没趣,为缓和尴尬,便回头望了一眼背着舒云月走在最后的江澜,问道:“需要帮忙吗?”


    “可别了,”江澜走到泉边,放下舒云月,道,“她要是突然醒了,发现是你背着她,没准立马就会捅你一刀。”


    李成洲听罢,不禁打了个哆嗦。


    “对了,李兄,”江澜一脚踏在泉边岩石上,冲李成洲问道,“你确定,刘姑娘藏在那里不会被人发现吗?”


    “那间密室废弃已久,应当很早就在山中,也非玉华门的先人所建,我和琳儿也是无意才发现,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找到。”李成洲道。


    凌无非环视一眼四周,随即走到瀑布前,两手屈掌放在嘴边,冲洞内喊道:“陆姑娘,人我给你带到了,还请出来吧。”


    瀑布如天河倒泻,伴随着巨大的水花坠入泉水,水声轰然如怒涛。


    凌无非说完这话,迟迟不见动静,只当是话音都被水流掩盖,未能到得洞里,便待上前进洞,却见水帘之后,隐隐现出人影。


    陆琳拄着一支简陋的木杖,缓缓走出山洞,瞧见一干来人,不禁愣住。


    “舒姑娘你看,你师姐在那。”江澜解开舒云月身上穴道,见她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忙推了推她后背,指着陆琳对她说道。


    “师姐……师姐?”舒云月渐渐清醒过来,瞧见陆琳,身子猛地一颤,当即起身,踉跄奔上前去,“师姐……师姐你怎么样了?你的腿还好吗……”


    “我没事……”陆琳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对,是谁……”


    “你别管我了。”舒云月拉过她的手,前后仔细打量,突然红了眼眶,道,“都怪我……没有看好你……”


    “这不怨你……”陆琳说完这话,眉心微微一蹙,抬眼朝李成洲望了过来。


    “你们不是对我说,我师姐死了吗?”不等李成洲开口,舒云月便忽然回过神来,回头对江澜问道。


    “那是骗他的。”江澜朝李成洲努努嘴,道。


    “你们为什么把他也带来了?一开始不是还绑着的吗?”舒云月怒目朝他望来。


    “你恩将仇报啊?”李成洲瞪大了眼,“我还打算给你报信呢!”


    “报什么信?”陆琳困惑道。


    “燕长老想把她也杀了。”李成洲好不容易见到陆琳,眼里又惊又喜,可此间气氛却偏偏不适宜表露出来,为了面子好看,只能别过脸去。


    “陆姑娘,你腿上有伤,不宜久站,还是回洞里坐下再说吧。”凌无非说完,见李成洲还是一脸别扭,便在他身后推了一把,以眼神示意他快些上去讨好陆琳。


    可李成洲偏偏少了根筋,满脸莫名其妙朝他望来,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江澜见舒云月已搀着陆琳朝洞内走去,着实看不下去李成洲这姿态,忍不住走到他跟前,在他耳边提醒道:“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扶她。”


    李成洲这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险些撞上本打算帮忙的沈星遥。


    凌无非见状,赶忙上前将她搀稳,扭头瞪了一眼李成洲。


    哪知李成洲此刻满眼都是陆琳,根本没留意到他的眼神。


    “走啦走啦。”江澜一向喜欢看热闹,当即推着二人一齐绕到瀑布后方,吹亮一支火折,走进洞里,正看见陆琳推开李成洲,挽着舒云月的手,一齐走到岩石旁坐下。


    幽深的石洞内长满了石笋。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洞顶石柱向下滴落,叮叮咚咚,如珍珠落入玉盘一般清脆动人。山洞深处是一池寒潭水,水光如练,沿着两侧凹陷的水沟蜿蜒向洞外,似银蛇一般融入深泉。


    “师姐……”舒云月戒备地瞥了一眼李成洲,眼中敌意始终不褪。


    陆琳立起食指竖在唇边,对舒云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转向李成洲,道:“你既然到了这里,便说明不是你要害我。可此事发生在比武大典的前一日,我不信你全然不知当中情由。”


    “我……那我直接说了。”李成洲目光躲闪,道,“我发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燕长老与我师父,有私情……”


    “你说谎!”舒云月大骂,“为了撇清罪责,你还想拖我师父下水?”


    “燕长老房中有条密道直通我师父卧房,不信你去查。”李成洲指天发誓,“我李成洲对天发誓,倘若是我加害琳儿,便不得好死!”


    “你早该不得好死了,”舒云月骂道。


    “月儿你不要插嘴。”陆琳按下她的手,道。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李成洲道,“他们想让我赢得比武,所以才加害你们。包括七日醉的毒,多半也是……”


    李成洲为了能让这师姐妹二人信任他,恨不得将每一句话都掰碎了说,指手画脚比划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悉数相告。


    陆琳平静听完他的话,原本黯然的脸色,突然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却又不像是笑,像极了哭。


    “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半晌,陆琳抬眼,望向站在洞口的凌无非,道。


    “应当是吧……”凌无非点头道,“时间紧迫,来不及去调查,但这些话和之前所有的疑点都能对上,还有刘姑娘,被虐待成那样,或许真是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是……可是师父她……”舒云月仍旧觉得难以置信。


    “她的目的再明显不过,”陆琳惨然笑道,“不然为何我可以缺席比武。成洲要走,她却反而着急了呢?”


    “琳儿,你相信我,”李成洲对陆琳道,“只要你愿意回去,我一定会帮你。”


    “你帮我?”陆琳嗤笑摇头,“现在的局面,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会帮我?”


    李成洲连忙解释:“可是……”


    “我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比武大典照常举行,你我对阵,你会不会劝我放弃?”陆琳打断他的话,直直盯着他双目,问道。


    第95章 . 前嫌如冰释


    “我……”李成洲忽然迟疑。


    “我问你话!”陆琳抬高嗓音。


    “我只会尽全力胜过你。”李成洲道, “至于其他的事……”


    “你给我滚出去!”听到这话,陆琳蓦地怒了,指着洞口大喝。


    在场诸人见此情形, 一时哗然。


    李成洲只觉她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 见她别过脸去, 只得摇头走开。


    凌无非扭头瞥了一眼径自穿过瀑布,一身湿透李成洲, 略想了想,便即转身跟上。


    “混账!”陆琳的叫骂声中, 还带着几分哭腔。


    凌无非追出山洞, 见李成洲一脸不悦在泉水边的岩石上坐下,上前拍了拍他肩头, 开口便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怎么了?”李成洲白了他一眼, 道。


    “都到这种时候了, 你为何还要在这件事上与她较劲?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凌无非越发觉得他的想法让人匪夷所思。


    “我哪又说错了?”李成洲一脸莫名其妙,“就算眼下比武大典无法继续, 等此事过去, 定还会照常举办。既然平安无事,我当然得参与。”


    “你参加比武,那是另一回事。”凌无非道,“为何非要对她说, 你一定会胜过她, 当上掌门?”


    “我当然不能输给她, 不然像什么话?”李成洲道。


    “不是……”凌无非一时无言, 半晌, 方继续说道, “比武本就有输有赢, 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我没有,但我会尽全力。”李成洲理直气壮道。


    “那你要是输了呢?”凌无非问道。


    李成洲一听这话,不禁迟疑了片刻,随即答道:“我没想过。”


    “这事你不早就该想好吗?”凌无非听得目瞪口呆。


    “那怎么行?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给她。”李成洲道,“谁不是只听说过掌门夫人,又有哪一个人会把人喊做掌门相公、掌门郎君……”


    “现在这个局面,你还指望她肯嫁你?”到了此刻,凌无非已被眼前这位老兄一身无来由的自信彻底打败,不禁摇头叹道,“李兄啊李兄,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李成洲朝洞内瞥了一眼,却只能看到白花花的瀑布,他想了想,忽然神秘兮兮拉着凌无非走开,直到相距一里多远的小树林内。凌无非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道:“你搞什么鬼?”


    “她掉下山崖这两天,一直同你呆在一处?”李成洲问道。


    “也不算是。”凌无非疑心他乱吃飞醋,要秋后算账,赶忙撇清关系,问道,“怎么了?”


    “她有没有提过我?”李成洲又问。


    凌无非沉默片刻,点头说道:“有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李成洲目露期盼。


    “没有一句好话。”凌无非目光诚恳,如实说道。


    “可是……不,我就是想问,”李成洲摆摆手道,“你就不觉得她有错吗?”


    “她有什么错吗?”凌无非听的一头雾水。


    “她总是这么争强好胜,是个男人都受不住。”李成洲说着,挺直腰杆拍了拍他胸口,道,“别怕,都离这么远了,她们听不到的。”


    “李兄……”凌无非不觉扶额,摇了摇头,放下手按在他肩头,认真说道,“鱼和熊掌不可得兼。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别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做,便能得尽所有好处。”


    他说完这话,转身欲走,却忽然听见林中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于是凝神细听,只觉这声音隐隐约约像是脚步声,少说也有十数人。


    凌无非眉心一沉,下意识瞥了一眼李成洲,见他同样满脸疑惑,便知他也听见了这声响。


    李成洲凝眉不语,上前几步拨开林叶,探头朝远方望去,依稀看见东面山谷之中,亮起一片火把的光亮,还有一人高喊道:“那边再找找!”


    “是清风堂的方师弟。”李成洲面色一沉,道,“不好。”


    “怎么回事?”凌无非上前问道。


    “清风堂由燕长老管辖,她带人来山中搜查,必定是想先发制人。”李成洲推了他一把,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快带她们走。”


    “可是……算了。”凌无非本想说陆琳折了一条腿,又是黑灯瞎火,根本走不远,可眼下情势紧迫,也别无他法,只能转身回到山洞。


    他绕过水帘,走进洞内,正瞧见江澜坐在陆琳身旁帮她上药,口中还一面说道:“我有个朋友,前些日子因我受了伤,手骨粉碎。我爹便帮着我四处打听,求来这药,说是药效甚好。你的伤同他的比,就是小菜一碟,用了这药,应当过不了多久便能行动自如……”


    舒云月记挂陆琳伤势,一门心思都在陆琳身上,并未留意到凌无非凝重的神色,唯有沈星遥留意到此,起身快步走到他跟前,拉过他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燕霜行带人搜山。”凌无非道,“就在附近,很快便会找到这来。”


    “那李成洲呢?”舒云月机警起身,问道。


    “他说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或许还能设法拖延一阵。”凌无非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先离开这里,免得又生枝节。”


    “你确定师父也来了吗?”陆琳在江澜的搀扶下起身,问道。


    “不确定,”凌无非道,“但听李兄说,来人是清风堂的弟子。”


    “清风堂听从师父调遣,应当不会错了。”陆琳神色黯淡下来,“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来就来嘛,她自己做的亏心事,既然敢上门,就与她当面对质啊!”舒云月撇撇嘴,道。


    “没那么简单,”凌无非道,“你有证据吗?”


    “难道师姐不是人证吗?你不是吗?”舒云月道。


    “空口无凭,光靠一张嘴,她可以说是我们串通一气,恶意构陷。”凌无非道,“她是一派长老,说出的话,远比我们有分量。”


    “那……”舒云月一时语塞。


    “我们几个都是外人,带着你在这里,她可以给我们安上任何罪名。”江澜说道,“只要在这杀了我们,哪里还有机会回山上找证据?”


    “那也可以不说,”陆琳道,“先假称是我自己不慎坠崖,被你们找到,等回到山上再算总账。”


    “前后两番说辞,话不一致,等到上山再改口,你的话还能有几分可信?”凌无非道。


    “有说这些的工夫,还不如快走。”沈星遥拉过陆琳的手,道,“我背你出去。”


    “还是让我来吧。”舒云月道,“我虽不能运功,但体力不受太大影响。这里的路我也熟悉,你们都不方便。”说着,便即在陆琳跟前弯腰,把她背了起来。


    几人走出山洞,避开方才凌、李二人交谈的树林,往山谷另一侧沿着泉水岸边绕行,沿途石子湿滑。


    舒云月背着陆琳,难免脚下打滑,好在江澜等人从旁搀扶,才没摔倒。陆琳见此情形,心中着急,忧愤难当,苦笑说道:“谁能想到,我们姐妹两个,竟要为了躲避师父追杀,落得如此狼狈……现在天这么黑,要想躲避,何其不便……”


    “不方便的不止是我们,”沈星遥道,“偌大的山谷,藏身之处无数,他们要在黑暗中寻人,同样不便。”


    “话虽如此,可他们人多势众。不管我们躲在何处,总会被找到的。”陆琳说道。


    “那……若是换一条路上山呢?”沈星遥眉心微蹙。


    “这也不是我们方才下山的路啊,”江澜道,“我记得来的时候,李兄说过,这一面的山路更为陡峭,不论上山下山,都不方便。”


    “的确如此,”陆琳黯然道,“何况我的腿还……”


    “这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江澜眼珠一转,道,“不如这样,舒姑娘你带你师姐上山,我们留在这,设法引开那些人。”


    “恐怕不妥,”沈星遥道,“舒姑娘中了七日醉,无法出手,陆姑娘又受了伤,也不方便,万一被人追上,一点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有道理,”江澜点头,道,“要不星遥你陪她们上山?”


    “你去更合适。”沈星遥口气笃定,不容置辩,“万一你们被何事绊住,无法及时回去。就算我有心帮忙,说出的话在那些人眼里毫无分量,更何况还……总之,你比我合适。”


    她想及自己身份可能带来的不便,险些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只能生生咽回肚里。


    “也只好这样了。”江澜叹了口气,道,“那你们当心。”


    沈星遥略一点头,对陆琳道:“先别急着走,你还得留些东西给我。”


    陆琳点了点头,让舒云月把她放下地,在沈星遥的搀扶下,艰难走到一棵老树之后,交换了外裳。


    舒云月抹了一把额间汗水,正待上前背起陆琳,脚下却忽地发软,险些摔倒。


    “你怎么了?”江澜连忙搀稳她,问道。


    “是七日醉,”舒云月道,“我虽服了解药,但在此药在余毒散尽前,时不时还会发作,我……”


    “那换我来背。”江澜说着,便即上前将从树后走出的陆琳背了起来。


    “走。”沈星遥拉着凌无非的手,不由分说便朝另一边走去。


    凌无非一面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三人,一面说道:“其实你也可以同她一起回去,有我在这就够了。”


    “可我不放心你。”沈星遥道,“前天坠崖还完好无损,是你命大。今日有这么多人来,你还能确保自己平安无事吗?”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中洋溢起暖意,不觉会心一笑。


    第96章 . 今宵风雷动


    李成洲放轻脚步, 缓缓上前,背靠一棵两人环抱粗细的老树,稍稍探头望去。来人约莫有二十几个, 由燕霜行带领, 一个举着火把, 在山谷间四处搜寻。


    “燕长老,你确定是在这吗?”说这话的人叫做方鹏, 人也长得方头方脑。


    “我听门里一个小丫头说,看见琳儿从这面山崖上摔了下来。”燕霜行走到他跟前, 道。


    “啥时候的事?”方鹏问道, “到现在都没音信,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燕霜行不言, 忽然扭头望向树林, 脸色倏地一沉。


    “燕长老。”李成洲装作路过, 从树后坦然走出,拱手道, “这么晚了, 怎么都在这里?出什么事了吗?”


    “是燕长老说,白日听一位师妹提起,前天夜里见有人从悬崖上掉下来,看身段像是阿琳, 但不能确定。”方鹏说道。


    “前天的事, 怎么今日才说?”李成洲蹙眉道。


    “想必那丫头是害怕自己认错了人, 又想着那人若真的是琳儿, 这么晚才说出来, 会被当做是凶手。”燕霜行叹了口气, 道, “罢了,只要肯说便是好的,不必同她计较。”


    “燕长老宽宏大量,弟子自愧不如。”李成洲躬身道,“不过,说这话的师妹是谁?她若肯来指路,我们找起人来,也能更快些?”


    “找人?我们?”燕霜行眉心一沉,“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从昨日起,便一个山头接着一个山头找人,今晚刚好来到这儿,遇上你们。”李成洲不慌不忙,道。


    “我看你从西边来,可是已找过那边了?”燕霜行道,“可有收获?”


    “还没有,长老和各位师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李成洲说着,便即侧身让开一条道。


    他深知燕霜行心中有鬼,若是在她面前遮遮掩掩,反而惹人怀疑,倒不如大大方方为她引路,再设法斡旋拖延。燕霜行见状,没再说话,而是以眼神示意方鹏等人继续往前找人。


    “这崖壁那么高,掉下来不死也得少半条命。”方鹏抬头看了看两侧险峰,道,“燕长老,这大晚上的,要是阿琳真的出了什么事,咱们是不是得……”


    “别废话,继续找。”燕霜行淡淡道。


    立夏才刚过不久,云梦山身处北地,山中地势又高,幽谷里的气候仍如初春一般,乍暖还寒。


    李成洲领着一行人走出一段路。他手中没有火把,又走在人群最前头,忽地便觉月色黯淡了许多,抬头一看,却见层层浓云涌起,星月俱无,周遭的风也呼呼作响,吹得树摇花颤。


    “燕长老,”方鹏见手里火把的光不受控制地被风吹得左摇右摆,不禁露出愁容,“怕是要下雨了,阿琳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又两天没有回山,多半也……要不还是等明日再来找吧?”


    “方鹏,阿琳好歹也是咱们的师妹,你说丧气话也就算了,怎么还这样?”同行的另一名少年皱起眉道。


    李成洲听到这话,眉心不由拧紧,越发担忧起陆琳此时处境,又恐被燕霜行察觉异常,只好佯作镇定。


    “燕长老,快看这儿,有足印。”一行人走出树林,方鹏忽然俯下身去,指着地上说道。


    燕霜行负手转身,借着火光垂眸扫了一眼,只见不远处的一棵碗口粗的油松下,一丛本该有半人高的杂草歪七扭八倒在地上,从倒下的痕迹来看,显然是被人踩断。


    “阿琳的脚没这么大吧?”方鹏拉过一名师弟,小声议论道。


    燕霜行不言,转身拨开林叶,走出树林。放眼望去,绝壑之下,倒悬着一条瀑布,水声不断,奔涌入泉。


    “洲儿,你看这瀑布后头,是不是有个洞?”燕霜行扭头望向李成洲,道。


    “是吗?”李成洲见瀑布后并无火光透出,心知几人已离开了山洞,便大大方方上前,仔细查看一番,点头道:“果然有个山洞,燕长老真是好眼力。”


    “你方才从这经过,没看见吗?”燕霜行问道。


    李成洲摇头,道:“天色太暗,没留意到,还好长老您来了。”言罢,便从怀中掏出火折吹亮,率先走进洞去,见地上还有几个湿漉漉的足印,便即踢动洞侧几块倒下的石笋,导水流过,将足印冲散。


    “前些日子,你还总向我打听琳儿的伤势,怎么听说她掉下悬崖,却丝毫不紧张?”燕霜行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您说什么呢?”李成洲笑了笑,道,“我同她……缘分早已尽了,如今不过是为了给云月……给自己说过的话一个交代,毕竟昨日比武大典上,那么多英雄豪杰都看在眼里,我要是半途而废,还像什么话?”


    “所以说,你来找琳儿,是因为月儿逼你?”燕霜行走到他身后,道,“我看树林里的足印,好像是你的。更有趣的是,那上头还盖着一个别人的足印。你自幼习武,不论身手、步法、听觉,在同辈之中都算首屈一指,怎么身后有人跟踪都没察觉?”


    “是吗?”李成洲转身装作查找线索,实则避开她的目光,“长老教训的是,弟子惭愧,往后必当勤学苦练,察微知著,不让人钻了孔子。”


    燕霜行负手点头,叹了口气,道:“可还有一点令我觉得古怪。你既然没来过这个山洞,为何那个足印会是湿的呢?你说,是不是跟踪你的那个人刚好从这出去?”


    “有这个可能,不如咱们四处找找?”李成洲道,“或许……那足印就是琳儿的也说不准。”


    “那人的足印比你的还长些,你确定?”燕霜行目光深邃,别有一番意味。


    “不是琳儿的话,那会是谁?”李成洲眸光一紧,顿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燕霜行两指并拢,直逼他胸前膻中穴。李成洲错步疾退,不及开口,又见她衣袖挟风而来,横扫他面门,只得仰面闪避。燕霜行乃是玉华门中长老,功力颇为深厚。李成洲在同辈之中,虽称得上当中佼佼,但应对起燕霜行步步紧逼的攻势,便显得吃力起来。


    二人一来一回过了二三十招,李成洲瞅准空隙,张口欲呼,好叫洞外的清风堂门人都进来瞧一瞧这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长老,背地里究竟是何德性。然而这时,右足足跟却撞上一枚石笋,一个踉跄,虽立刻站稳,颈上风府、哑门二穴却被她衣袖扫中,发不出任何声响。


    李成洲大惊睁眼,只得全力应对她越发迅猛的攻势,衣袂翻飞间,又走了十余招。地上石笋多而杂乱,颇为碍事,二人一先一后,垫步跃起,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般。玉华门人长居山中,轻功身法堪称一绝,飘逸轻灵。


    燕霜行想着洞外一干人等,虽暂时被她支开,但若二人迟迟不出,总要进来查探究竟,便不愿再拖延下去,当即纵步逼近,振臂翻掌便拍。


    李成洲到底是个后辈,又与她师承一般,路数早被她了解得七七八八,三下五除二便被她截住退路,只得纵步下地,不等站稳,胸前已然挨了她大力一掌,蓦地呕出一口血来。


    李成洲愕然瞠目,旋身疾避,却听得燕霜行高喊一声:“李成洲,你发什么疯?”


    此言一出,没过一会儿,方鹏等人便已冲进洞内,在燕霜行的指示之下,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将李成洲擒下,双手反扣在后。


    “李师兄,你这是唱哪出?”方鹏问道,“怎么敢对长老出手哇?你该不会是……”


    “他突然发疯,许是方才被人跟踪之时动了手脚。”燕霜行上前,一掌劈在李成洲颈后,令他昏厥过去,随即托起他右手查看,随即冷笑一声,将他右手翻了过来,手背朝上,给方鹏等人查看。


    一众师兄弟纷纷探头,见他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细小的红点,一时议论开来:“这是怎么回事?”


    “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燕长老,您说有人跟踪,怎么我们都没察觉?”


    燕霜行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噤声,随即说道:“你们没发现,方才看过的足印,除了成洲的以外,还有一个人吗?”


    “那足印是李师兄的?”方鹏一愣。


    “你们把他带回去,好好看押。”燕霜行一面走出山洞,一面说道,“记得通知王长老。”


    “那燕长老您呢?”方鹏在她身后高喊。


    “琳儿是我徒儿,我不能置之不理。”燕霜行说完,已然扬长而去。


    阴云遍天,急密的风声之上,涌动起阵阵闷雷。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仿佛在黑夜中撕开了一道通往光明的裂口,又瞬间熄灭。


    燕霜行站在树下,静静望着远方,深邃的眸底暗含着杀意,随即反手将藏在袖内的银针丢下,大步朝前走去。


    第97章 . 洞中诉衷肠


    黑云沉沉, 夜风发出凄厉的哀嚎,卷起碎叶残枝抛向天空。雷声轰鸣,一声比一声更低, 仿佛漫天雷云此刻正压在头顶, 一抬起头, 便会被这响雷击得粉身碎骨。


    燕霜行俯身拾起一片杂草上挂断的残破衣角,抬头望向眼前幽径。幽径在前方不远处分开两条岔道, 一条平缓,依稀可见一片衣角挂在树杈间, 左边那条道, 杂草又高又密,道路崎岖深幽, 不知通向何方。


    玉华门人虽常年居住在此山中, 却只是对此山间大多常行之路十分熟悉, 却从未走过谷底这般凶险的小道,更不知这其中是否会有猛兽虫蛇出没。


    燕霜行略一沉默, 迈开步伐, 走向左侧岔道。她纵步疾行,追出好长一段路,终于听见前方隐约的脚步声,当即提气飞纵而起, 足底踏过林叶, 远远瞧见一个人影, 穿着玉华门的弟子衣裳, 便即翻身上前, 朝她当头拍下一掌。


    一记轰雷响起, 少女旋身仰面, 抬手接下燕霜行一掌,双掌相击,劲风激荡,震得衣袍涌动。闪电划过上空,照亮少女如玉的面庞,明丽的瞳仁亮起敏锐的光芒,如夜里的璀璨的星斗一般。


    燕霜行愕然,当即收掌退后,眉心一蹙:“你是谁?”


    这次比武大典,她一心扑在如何阻止陆琳师姐妹参与比武之事上,当然不会注意到场上寂寂无名的来客。何况沈星遥说话不多,除了个头高挑些,也无甚特别的表现能够引起她的注意。


    “这不重要。”沈星遥淡淡道。


    燕霜行眉心一紧,眼前飞快闪过方才站在岔路口时所见的画面,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转身便要离开,却见从不远处的岩石背后走出一名手提长剑的少年,正是凌无非。


    “都是外人,为何要管这闲事?”燕霜行漠然道。


    “我记得,这次比武大典,贵派发出的英雄帖上分明写着‘为求公平公正,特请各门各派、各路英雄前来观礼,以免几位长老顾念人情,偏私、袒护’,”凌无非一挑眉道,“如今燕长老为一己之私,滥杀无辜。我们若连这都不管,岂非有负所托?”


    “你伤人在先,如今却怪我们多管闲事。”沈星遥蹙眉,冷眼道,“你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错,想说什么都行,也不必与我们争辩什么,想走,直接出手便是。”


    “黄口小儿,嚣张至极。”燕霜行振臂清叱,抖出袖中短剑,抢上前来。


    方才她与沈星遥所对那掌,只用了不到三成之力,与沈星遥那掌恰成平手,便以为这丫头方才那掌已用尽全力,是以这一剑此处,使出七成劲力,舍弃防守,只求一招制敌。


    沈星遥双掌一合,夹住剑身,反手一拧,不知使了什么巧劲,竟将她剑下力道化去了三分,反而推了回去,随即双手一震,震得握剑的右手虎口一阵发麻,一连推开数步方才站稳。


    燕霜行大惊,抬眼望向沈星遥,眸底飞快闪过一丝惊恐:“你是什么来路?身手好不简单。”


    “闲云野鹤,随便学学。”沈星遥道。


    燕霜行哪里肯信,当即飞扑而上,右手出剑,左手并指作掌,正是玉华门内,名声在外的绝学“明玉掌”。


    凌无非见他这般,哪里还会坐视不管,当即纵步飞身上前,拔剑格开她全力一击,兵刃交会,两剑锋刃摩擦,发出一声长嘶,竟在这寒风之中,溅起一星火花。


    只听“轰”的一声雷鸣响起,数道闪电劈下,落在山谷四周,紧随在电闪雷鸣之后,骤雨倾盆而至,顷刻间便将三人淋得透湿。


    经历过前些日子的四处奔走,凌无非自得啸月之后,剑术已然一日更胜一日。


    至于沈星遥,当年叛出师门时,虽险些毙命于洛寒衣掌下,但那时的她到底只有十五岁。


    琼山派武学之高深,亦是江湖之中口耳相传的神话。如今四年过去,她的本事早就远远超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所能达到的境界,单打独斗,或许不足以胜过燕霜行,但当下战局,以二敌一,想要制服这位玉华门的长老,倒也不算太大的难事。


    燕霜行本未把这两个年轻人放在眼里,然而斗到此刻,便是傻子也能看清局势,若再纠缠下去,输在两个后生手里,便是她没有在背地里做过那些丑事,光是这一战落败,也足够让她老脸丢尽了。


    就在这时,一记闪电劈在一侧的山壁上,离着二人不近不远,刚好劈在一棵老树半腰。


    那树也在这山中长了百来年,足有一人合抱粗细,被雷电一劈,竟从中间裂了开来,被劈断的那半向下砸落,正倒在一块足有半个水缸大的岩石上。


    好巧不巧,紧随着方才那一记闪电,仍是同一片雷云,再次劈下一道电光,再次击中那倒下的半边树,加上暴雨冲刷,化开岩石下的泥土,那块岩石晃了几晃,便顺着山坡轰隆隆滚了下来。


    岩石滚落的声音与雷声无二,加上二人一心想要拿下燕霜行,半点不曾分心,直到落石近了才有所察觉。凌无非当先察觉,见那落石直逼沈星遥头顶而下,当即纵步跃起,一把将她拥住,向旁扑开。


    燕霜行瞅准空当,当即一掌拍向他后心。


    三人交手之处,本就处在山谷斜坡当中的小道上。凌无非背后受了一掌,当即便觉喉头涌起暖流,却强行忍住,闭口咽下鲜血,死死护住怀中的沈星遥。


    二人顺着斜坡滚落谷底,还未稳住身形,便觉身下乱石松动,当即裂开一个洞口,紧跟着便顺着长满青苔的洞壁滑了下去。


    好在洞底是个水洼,洼下还有淤泥,不然这么一摔,起码得断三五根肋骨,弄不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凌无非颤颤巍巍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拉着沈星遥的胳膊,将她搀扶起身,这才抬头去看方才掉下来的洞口,才发现唯一的出口离二人所站立之处,足有两人多高的深度,加上洞壁长满青苔,又湿又滑,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你没事吧?”沈星遥适才分明看见燕霜行在他后心打了一掌,便忙拉过他打量,却见他闭着嘴,摇了摇头,却突然苦下脸色,一连呕出两口血,方才咳嗽着站直身子,道,“还好,死不了。”


    “这怎么上得去啊?”沈星遥走到洞口,见雨水顺着洞口四周不住流入地洞,心下忽地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燕霜行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洞外。


    “你想干什么?”沈星遥眉心一沉。


    “你们这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燕霜行冷哼一声,道,“既然是自找的,就等到了黄泉路上,再谈那些侠义之道吧!”说着,一掌拍向那块刚好滚到洞旁的巨大岩石,将洞口堵住。地洞之内,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


    “哎!你要不要脸啊!”沈星遥怒极,大声骂道。


    “她若是要脸,就不会连自己的徒弟也杀了。”凌无非摇头感慨。他忽然想起怀中还有一支火折,刚好被油纸包着,不致被雨水打湿,便找出来点亮。火光一起,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星遥的脸,此刻她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发髻散乱,额前两侧散落下几缕细碎的发丝,也都湿透贴在面颊上,好不狼狈。


    当然,他自己的情形也不比这好多少,本是稳胜不败的局面,偏偏被这雷雨搅乱,落得如此境地,换谁也不会觉得甘心。


    他牵着沈星遥的手,走到洞口下,举起火折仔细查看,只见上方那块岩石,并未完全将出口挡住,而是在一侧留有缝隙。


    洞口附近,也是凹凸不平的岩石,与岩石轮廓并不贴合,四周源源不断拥入雨水。二人脚下的水洼也由一开始掉进来时刚没过鞋面的深度到了与靴筒相当的深度。


    凌无非眉头紧蹙,良久不言,过了半晌,忽然听到沈星遥开口道:“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大概吧……”凌无非咬了咬唇,点头说道,“不瞒你说,自从知道你身世之后,我想过所有可能会有的死法,但没有一种像现在这么窝囊。”


    沈星遥闭目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高的积水,不自觉向他靠近了些。


    “你不会水,别离我太远。”凌无非将她拥入怀中,道,“说到底,这次还是太轻敌了,若能早些察觉异动,也不至于如此……是我连累你了。”


    沈星遥摇了摇头,抿嘴不言。


    凌无非见他这般,不由好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怕说多了话,会闷死在这儿。”沈星遥道。


    “那倒不至于,虽然洞口被挡住了,但还留有缝隙,只要别哭,不大声喊叫就行了。”凌无非说着,朝洞口望了一眼,忽然一愣,扭头望她,道,“说起来,我好像没见你哭过。”


    “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掉过眼泪,”沈星遥道,“只有义母离世,还有芳姑走的时候……不到绝境,我就算难过,也哭不出来。”


    凌无非微笑摇头:“那么眼下也不算是绝境吗?”


    “嗯……”沈星遥认真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还没到生死关头。要是这雨停了,再活个三五日不成问题,要是雨不停,说不定我们还能出去。”


    “可要是刚好这雨没过头顶就停下,那可就难说了——站着会淹死,浮上去又挨不着洞口,恐怕连今晚都挨不过去。”凌无非无奈摇头,道。


    “也就是说,我们剩下的时辰可能不多了?”沈星遥摇头,无奈笑道。


    她抬头望着洞口的岩石,沉默良久,忽然展颜,转头望向凌无非,道:“其实这样也不错,起码有你在身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走。”


    凌无非摇头一笑,正待开口,却被沈星遥抢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嗯?”凌无非睁大了眼,眸中含笑。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你,其实是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我得先自己想明白,才能坦然告诉你,可现在,也没时间再想了。”沈星遥道,“唐姨告诉我的不多,但我觉得,她不像是骗我。”


    “她说了什么?”凌无非饶有兴味问道。


    “她说,那个出卖我娘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江湖中人人景仰称颂的大侠——薛良玉。”沈星遥道。


    第98章 . 相思情更浓


    “你说什么?”凌无非诧异不已, 身子蓦地一僵。


    “她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薛良玉安排好的一个局。他要做武林至尊, 天下泰斗, 江湖之上当仁不让的群侠之首。可我娘做的这件事, 若能成功,风光必然掩盖过他。所以他要阻止, 他要毁了我娘,所有的功德, 都只能归他一人所有。”


    沈星遥说着这话, 眉心越发沉了下来:“我本觉得难以置信,可转念一想, 如果薛良玉真的有那么正直, 为何李温还在人世?为何人人称颂的薛折剑, 处决那样一个恶徒,会如此不小心, 以至于人掉了包?”


    “听你这么一说, 似乎这一路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和薛良玉或多或少有些关联,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凌无非蹙眉,困惑道, “他既要侠名, 总归要凭借这些做点什么, 那么二十年前那一战, 他有很多方法可以全身而退, 为何偏偏选择挺身而战, 而且在那之后消失不见, 折剑山庄也因此凋敝……他又从中得到了什么?”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沈星遥摇头道,“既然什么都得不到,为何还要这么做?”


    “也许,他只是失算了……”凌无非正说这话,忽然便觉心口闷痛,低头咳嗽起来。沈星遥见状,忙从怀中掏出护心丹,道,“你把这吃了吧。”


    “这是……”凌无非见她手中小瓶颇为眼熟,立刻便想了起来,“可你不是说过,黑白丸要分开服用吗?还有……你被逐出师门这么久,这药又是从哪得来的?”


    “上次用完之后,阿菀便把它给了我,说等回到昆仑,这东西还多得是,而我脱离门派,往后未必还有来往,江湖凶险,能救命的药,多一点是一点。”沈星遥道,“两丸同服,效用虽有减弱,但比起寻常药物,还是好得多。”


    “还是收起来吧。”凌无非道,“我伤势不重,还撑得住,何况我们也不一定能活着出去,服不服药,已经不重要了。”


    二人闲聊许久,渗进洞内的雨水也越来越多,很快便没过了二人胸口。未免火光熄灭,凌无非将火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则将沈星遥紧紧拥入怀里。


    随着积水愈深,心口受到压迫,凌无非的内伤也再一次发作起来。沈星遥见状,也不多说,直接塞了两颗护心丹在他口中。然而她刚刚收起伤药,便听得洞外雷声大作,雨声也变得越发急密。


    雨水加速灌入洞中,不一会儿便没过了二人头顶。凌无非索性扔了火折,在地洞陷入黑暗的一瞬间,双手怀抱沈星遥浮上水面。


    沈星遥伏在他怀中,大张开口喘息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何事,拉过他的手探了探温度,道:“你的手好凉。”


    “无妨。”凌无非将她拥在怀中,感受到她加快的心跳,在她耳边柔声道,“是水太凉了。”


    沈星遥缓缓摇头,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忽然怕了。”


    “别担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会让你有事。”凌无非道。


    “我不是怕这个……”沈星遥黯然道,“我是怕……怕我到这世上,不过白走一遭,该做的事情,一件都没做完……害怕与你只剩下最后这几个时辰……我还没为我娘洗雪沉冤,还没看遍这大好河山……还没与你好好相守……”话到此处,鼻尖愈觉酸楚,语调也多了一丝哭腔。


    凌无非紧紧将她拥在怀中,额头相贴,虽处在伸手不见五指之境,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给予仅有的一丝温暖。


    “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可以离开这里……”凌无非说这话时,心里没有丝毫底气,话音隐隐发出颤抖,却只能极力压抑着恐慌,伸手向上摸索。


    “凌无非……”沈星遥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道,“你说这世上,善恶真的各有报应吗?”


    “星遥……”


    “我娘她们做了那么多,却只能含恨而终,如今我们也……王霆钧与燕霜行恶事做尽,却无丝毫报应。你不是说,李成洲去拦住她了吗?可追来的时候,却只有她一个人,你说会不会……”


    “星遥,你别胡思乱想。”凌无非连忙放下摸索出路的手,抚在她头顶,尽力安抚她的情绪。


    “我到山下走这一遭,除了你们几个,几乎没有见过一个名符其实的侠士,即便是有,也没一个能有好结果……”沈星遥语气之中,隐含怅恨,“你说,是不是这世道就是如此?忠义良知,又被置于何地?我娘当年拼命救下的,又是些怎样的人?他们可知道感恩,可知这世上尚有仁义,若是不知,她的牺牲又有何意义?舍弃一身前途清誉,又哪里值得……”


    凌无非听罢,不禁沉默,心下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话。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我与你一般年纪,对待许多问题,所想也未必透彻。但我想这世上,未必就是恶人当道,只是人心本就难测,良善之人易欺,总要吃够了亏才知道还击。这世上不是没有恶报,只是未到时辰罢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尽力活下去,不能轻易放弃生机,让他们如愿以偿,不是吗?”


    说着,他便一手拥着沈星遥,一手摸向洞壁。他的掌心触及岩上青苔,只觉源源不断的水流覆过手背,不住拥入洞中,心下隐隐又对逃出此处多了一丝期望。


    沈星遥听了他的话,不禁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得他又一次咳嗽起来,还不及问询伤势,便觉颈上溅落一丝暖流,伸手一摸,嗅在鼻尖,尽是血腥气息。


    “你又吐血了……”沈星遥的心悬了起来,忽然耳朵一动,只觉四周水流声变得轻了许多,然而伸手摸到洞壁,却感受到水势越发汹涌,不禁喜道,“我们应当已经快到洞口了。”说着这话,便奋力伸手向上触摸,不一会儿,之间便已到湿滑的岩石边缘。


    “到了!”沈星遥静心调息,调动气息聚于右手掌心,奋力向上一拍,只听得洞外雷声涌动,似天公怒啸,心下不由一紧,再次凝聚掌力,全力拍出。


    恰逢此时,洞外传来一声雷响,似是闪电落在附近,不知击中何物。沈星遥隐约感到所拥之人气息渐弱,显已力竭,便即屏息凝神,再次向上拍出一掌。


    但闻一声巨响,岩石应声碎裂,边角崩开碎片,大半块破碎的岩石也朝洞中落了下来。她不及出声提醒,只能将凌无非向水下猛力一推,自己也随之沉了下去。


    电光闪过,照亮地洞上空,透过浑浊的水光,凌无非依稀看见一块巨石落入水中,砸中沈星遥后背,少女应声呕血,泥水随之灌入口中,身子也不受控制向下沉去。


    凌无非大惊失色,本能张口欲呼,却呛了一大口水。他顾不得多想,当即奋力游上前去,拥着沈星遥浮上水面。此刻仍是黑夜,洞中水面已与地面齐平,他抱着沈星遥,艰难爬出洞口,回到平地,再低头望向怀中人,却见她已是昏迷不醒。


    凌无非颤抖着伸手在她鼻尖试探,确认还有气息之后,立刻从她怀中翻出护心丹,然而此刻的沈星遥,深陷昏迷之中,双唇紧闭,哪还咽得下去?凌无非无奈,只得以口相就,将丹药喂入她口中,将她打横抱起,四处寻找避雨之所,直到一处山洞前,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好不容易在一处有遮挡的岩壁之下找到一些柴火,由于没有火折,用了许多方法才勉强生起火来。


    凌无非抱着沈星遥坐在火堆旁,背靠洞壁,黯然望着怀中之人,忽地想起在对她表明心迹前,两度无意冒犯她时的情景——


    一次是在渝州追踪那名易容之人,替她抹去脸上沾的粉尘,另一回则是跳下太湖救人,给她渡气,又在湖心亭中伸手勾去她鼻尖的水珠。往事历历在目,回想起这些,凌无非才蓦然发觉,他对眼前少女动心之初,似乎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或许,就是从在玉峰山下河边那次回眸见她伊始,便已对她生出莫名的依恋。


    聪明、坦荡、纯粹、明理,还有美貌,似乎所有美好的词汇,都能用在她的身上,仿佛坠落人间的仙子,几乎毫无瑕疵。


    可这样的她,却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落得这般。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自作聪明……把你害成这样,我真是该死……”说着这话。他不自觉攥紧了拳,转身望向洞外。


    洞外,暴雨依旧,雷鸣电闪,飓风狂啸,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第99章 . 诡计连环间


    日头初升。


    无名的地下密室里, 江澜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口中喃喃:“太累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站起来……”


    “难为你了, 江姑娘。”陆琳满面愁容, 看了一眼舒云月, 道,“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回来没有……”


    “我出去看看。”舒云月说完, 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角落地面上的刘静宜,脚步忽地一滞, “师姐, 这个密室你是怎么发现的?”


    “前些年,王长老一直反对我与成洲在一块儿, 所以每次相会, 都得在山里找个私密之处, 好不被旁人发现。”陆琳坐在角落,望着四四方方的密室, 道, “后来,我们在山中无意触碰到机关,不小心掉了下来,才发现这里有个密室, 墙上还有些模糊的文字, 其中有一句是‘九窍十二舍者, 气之门户, 心之总摄也。’”


    “《本经阴符七术》?”江澜一屁股坐了起来, “在哪?”


    “好像是在一个角落里, ”陆琳指着其中一面墙道, “应当是那儿。”


    江澜闻言,即刻爬起身来,原先躺过的位置,被她在地上印出了一个湿漉漉的人形。


    她走到屋角,俯身查看一番,随即惊喜呼道:“还真是这个,看来,这个密室还是鬼谷子所铸造?如此说来,玉华门其他人都不知道了?”


    “眼下还不知晓。密室外的机关,我们也改动过,不会再有人误入了。”


    “那就是说,这里还算安全?”江澜站起身道,“也好,现在天也亮了,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我们还得回去先换身衣裳才行。”


    “昨日听说,王长老不同意推迟比武,所以今日,比武大典应当会照常举行。”舒云月蹙眉道,“我也得去,看看李成洲在哪。”


    “你们千万要当心。”陆琳眉头紧锁,“若有异常,万万记得要先保重自己。”


    二人点头应允,随即一先一后离开密室,各自绕路回房换了衣裳,擦干头发,再去往演武场。然而左顾右盼,都没看见李成洲到来。


    “哟,舒师妹,今日肯来比武了?”吴桅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从舒云月身旁经过,顺嘴调侃道。


    “关你屁事!”舒云月狠狠瞪了他一眼,道。


    观战席间的秦秋寒看见江澜一路左顾右盼,便即上前拦住她道:“怎么心不在焉的?非儿和星遥呢?”


    “他们没来?”江澜转了个圈,又跳起来往演武场入口看了看,不由蹙眉,“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秦秋寒目露愠色。


    “师父啊……那个……我先去同我爹说几句话,一会儿再聊。”江澜避开他的目光,匆匆入席,没再多说什么。


    秦秋寒望着她的背影,眉心不觉紧蹙。


    不一会儿,三位长老也来到席间,只见王霆钧对报幕的中年男子说了几句,便坐下身来,随即那中年弟子便高声喊道:“今日第一场,舒云月对李成洲。”


    “什么东西?”舒云月心下一惊,还没站稳便被吴桅推到台前。她站稳脚步,愕然抬眼,却见李成洲提着佩剑,一步步从观战席的篷布后走了出来,站上擂台。


    “李成洲你不讲信用!”舒云月冲上擂台,却愕然发觉,眼前的李成洲,双眼空洞无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与寻常大为不同。


    李成洲没有答话,木然举剑便刺。舒云月身中七日醉之毒,哪来有力气还击?只得使了个寻常常用却不耗气力的身法,旋身避开。


    “你回答我的话!不是说好了,要找到师姐,再来比武的吗?”舒云月唯恐被燕霜行看穿她已知晓真相,只好旁敲侧击发声询问,然而换来的只有接二连三的突刺。


    她的武功原本不弱,只是眼下无法运功,只得连连躲闪,然而同样的身法,多施展几次便再无效用,只得眼睁睁看着李成洲一剑朝她眉心刺来。


    “打不过便别打,快认输啊!”江澜高声大喊。


    “我输了!”舒云月仓皇退后。然而李成洲的剑却似上了弓弦,一刺出便无回头之路。舒云月高呼一声“李成洲你个王八蛋”,便即抱头蹲下,却忽然听得一声闷响。待她松开手,抬眼再望,却见李成洲已向后直挺挺栽倒下去,无声无息闭上双眼,当场晕厥。


    “妈呀,师妹你啥时候改了路数,学会妖法了?”吴桅大惊张嘴,口中的狗尾巴草也掉在了地上。


    “我……我……这……”


    何旭首当其冲飞身上台,俯身抱起李成洲查看一番,随即摇摇头道:“他情形不对。”言罢,放下李成洲,起身对席间众人一拱手道,“对不住了诸位,这几日我门中一直发生怪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今日比武只得暂停,还请各位容量。”说着,便立刻唤来程渊等人维护场下局面,同时派人把李成洲抬回房内。


    舒云月跌坐在地,回想方才情形,越想越不对劲,然而双腿却一个劲地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于小蝶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你怎么了?”江毓望向女儿,眼色深邃,意味深长。


    “爹,我头疼。”江澜见江明父子也朝她望来,便即扶额低头,“师父那儿有味神药,专治我这头疼,等会儿散了席,我去找他。”


    “知道你认床,睡不好觉。”江毓起身道,“看来往后带你出门,得专门给你带个枕头。”


    “谢谢爹。”江澜别过脸去,避开江明父子狐疑的目光,走向秦秋寒。


    师徒二人单独退席之后,回到客房,秦秋寒合上房门,坐下问道:“现在可以说了?”


    “师父,你得赶紧去救人啊。”江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近日见闻悉数相告。


    秦秋寒听罢,不禁愣在当场,半晌,方道:“你说什么?”


    “您没听明白吗?那我再说一遍。”江澜道。


    “不必了。”秦秋寒伸手示意她住口,不觉扶额,陷入沉思,良久,蓦地拍案而起,冲她喝道,“胡闹!无非他自作主张,任性妄为也就罢了,你身为长姐,竟然也同他一起瞒着为师?是要造反吗?”


    江澜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怔怔看着秦秋寒,只觉这辈子都没见恩师发过如此大的火气,一时迷惘起来,脑中空空,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爹知道这事吗?”秦秋寒忽然发问。


    “没有,”江澜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摇头道,“我怕二叔他们借机拿这事做文章,不好同他说……”


    “也罢,”秦秋寒无奈点头,指着她道,“这样吧,一会儿也不知会出什么事。你先去山谷看看昨天走过的路,看能不能找到非儿他们,我去前山看看还会不会发生其他动静,若有矛头指到你们身上,定会帮忙遮掩。”


    “我同云月应当没事,燕霜行还不知道我们昨日也下了山谷,”江澜跪得膝盖酸痛,便站起身道,“可是老弟他就……”


    “真是胡闹。”秦秋寒顿觉头疼不已,心下隐约感到将有大事发生,却不便多言,只得摆了摆手。


    他目送江澜离开,随即四处查看情形,得知所有人都聚集在弟子房前,便匆匆赶去,到了门外,便听得施正明尖锐的话音:“大家不要慌,不要慌。依我看,这几天所发生的怪事,一定是天玄教搞出的名堂。我的那位门客谢先生,如今正在赶来云梦山的路上,他同我说过,就这几日,一定能把那小怪物给咱们揪出来,到那时候,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放狗屁!什么天玄教作乱,都是你编出来的!”舒云月混在人群中,捏着鼻子插嘴,反正这个时候,你一言我一语,燕霜行等人的焦点也都集中在李成洲的伤势上,也不会管她说了什么。


    她在人群之中,焦急找寻江澜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师姐师姐,你为何要这么说呀?”于小蝶小声问她道。


    “你以后就懂了。”舒云月咬了咬唇角,道。


    此时此刻,就在李成洲房内,三位长老各占一角而坐,相顾无言。


    “依我看,还是让诸位回去歇息吧。”何旭率先打破了沉默,道,“这么在门外闹下去,对成洲的伤势也不利。”随即,便对正在看诊的医师招了招手。


    医师放下李成洲的手,缓缓走到卧室正中,对三人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00章 . 飘零疏酒盏


    “你说便是。”王霆钧面无表情。


    “成洲这情形, 像极了当年……当年被天玄教所操纵的傀儡。”医师说道,“我在书上看过,他……”


    “你别胡说八道。”燕霜行蹙眉道, “倘若真是如此, 他会怎么样?”


    “大概, 过个一日,或是半日, 便会自己醒来。”医师说道,“他身上无病无伤, 除此之外, 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原因。”


    “那就静观其变吧。”燕霜行起身,道。


    何旭点头起身, 走出门外安抚众人心绪, 并一一交代弟子送回, 不一会儿,门外便只剩下几个同住一侧弟子房的本门弟子。燕霜行见王霆钧起身出门, 又过了很久, 方才离开,一走出房门,便看见方鹏拉着几个师兄弟窃窃私语,便即上前道:“少在这交头接耳, 乱嚼舌根, 都给我回去。”


    “是, 长老。”方鹏连忙躬身行礼, 紧跟着一溜烟便跑远。


    “就是就是, ”另一名弟子佯装转身, 等燕霜行离开, 方才回头拉着几个师兄弟问道,“你们说,到底是谁告诉燕长老陆师姐坠崖之事?陆师姐她是不是真的……”


    “你们不要瞎说,我师姐肯定没事。”舒云月不知何时走到几人跟前,冲他们一瞪眼,道。


    这几名少年都知道舒云月是泼辣的性子,也不敢与她多说,当即散开,各自回了房去。舒云月也不再说话,只探头看了一眼李成洲屋内情形,见医师拎起药箱走出,便拉着他问道:“郑医师,李师兄他怎么样了?”


    “无病无伤,就是醒不过来。”医师拍了拍她的胳膊,道,“你也得当心些啊。”说完,便大步走远。


    舒云月咬了咬唇,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李成洲,见他满脸憔悴,不禁感慨:“真是的……刚才方鹏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真是白痴,怎么这都能被暗算呢?也不知道师姐是什么眼光,看上你这种愣头青。”


    “这话你同她说过几次?”李成洲忽然睁开双眼,把舒云月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回事?”舒云月跳了起来。


    “不让他们各自散开,我怎么去找何长老禀报?”李成洲坐起身来,探头看了看屋外情形,见空无一人,便对舒云月招了招手,道,“昨日我被燕长老扎了一针,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巳时。”舒云月道,“怎么了?你不会连自己干过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干了什么?”李成洲愣道。


    “你……你还记得什么?”舒云月退后两步。


    “记得方才恢复知觉,听到医师说我中了傀儡咒,那是什么东西?”李成洲问道。


    “不知道……”舒云月双手环胸,神情惶恐,“今天一早……在演武场上,你差点杀了我。”


    “我杀你?”李成洲瞪大双眼。


    舒云月用力点了点头。


    李成洲一时无言,垂眸陷入沉思。


    “喂,”舒云月轻手轻脚上前,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又立刻退后,道,“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得有证据才行……”李成洲眉头紧蹙。


    “还要什么证据?师姐和静宜都不够吗?”舒云月问道。


    李成洲摇头,忽然抬头问道:“凌无非同他带来山上的那个姑娘呢?”


    “一上午都没看到!”舒云月忧心忡忡道,“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遇上了意外,你说……”


    “麻烦了……最合适的证人也没有了。”李成洲抱头屈膝,神情痛苦不已。


    “你不是说过……他们房中还有密道吗……”


    “那该怎么……”李成洲本是抱怨,可说到一半,眼前忽地一亮,扭头对她问道,“你敢不敢冒个险?”


    “你想怎么做?”舒云月睁大了眼。


    李成洲对她招了招手,等她凑了上去,方附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舒云月听着他的话,眸中先是露出犹豫,又逐渐黯淡。


    到了午间,李成洲故意装晕,等医师前来探过脉象离开之后,便翻窗出门,来到程渊房外,特意绕到后侧,敲了敲窗户。


    “谁?”程渊闻声推窗,还没看清眼前是谁,便被他捂住了嘴。


    程渊试图挣扎,却被他翻窗闯入房内。李成洲反手合上窗扇,转身便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见他点头,方松开了手。


    “你怎么……不对,你几时醒的?”程渊只觉一头雾水。


    “帮我办件事。”李成洲一把勾过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程渊静静听着他的话,突然便瞪大了双眼,露出愕然的光。


    半个时辰后,在后山小厅内,李成洲抱着刘静宜,站在何旭跟前,一字一句讲述完燕霜行的所作所为,看着眼前的何旭眉目渐渐扭曲,呈现出一种十分怪异的表情,似是难以置信,又极力压抑着愤怒,这是李成洲从未见过的表情。


    “何长老,若不是静宜逃了出来,让我知道这些,还不知多少人会被蒙在鼓里。”李成洲放下刘静宜,深深伏下身道,“弟子说的句句属实,还请长老明察。”


    “你特意将我找来这里,便是为了说这些?”


    何旭脸上仍旧挂着那个古怪的表情,抬头望向厅门,看着程渊、华洋二人将自己所管辖的秋月堂内弟子都带了过来,半晌,方转过脸对李成洲问道:“你先告诉我,阿琳现在何处?”


    “燕长老要取她性命,您不处置燕长老,我不敢带她来见您。”李成洲道。


    此事终归起于玉华门内斗,加上沈、凌二人下落不明,他不敢擅自将外人牵扯进其中,因此在讲述之时,刻意将鸣风堂内一干人等刨除在外,换了别的说辞。


    “你要我处置燕长老,总该有证据。”何旭说道。


    倘若弟子指认出错,愿受一切责罚。”李成洲再次拜倒。


    “这可是你说的。”何旭伸出食指,指向李成洲,却发现自己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师父,您没事吧?”程渊忙问。


    “去请燕长老过来,”何旭说道,“不要惊动宾客。”


    “是。”程渊听到吩咐,便转身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李成洲,却见他目光呆滞,望着角落里的某个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来到燕霜行屋外,敲响了房门,道:“弟子程渊,拜见燕长老。”


    他说完这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屋内传来燕霜行的回应:“何事找我?”


    “师父请您到前厅一见。”程渊说道,“仍是有关推迟比武大典之事。”


    “我不去,”燕霜行道,“你让他过来。”


    “华师弟已去请王长老了,”程渊说道,“您不到场,恐怕不好。”


    “那我一会儿就去。”


    听燕霜行说完这话,站在门外的程渊又听到了几声奇怪的响动,像是木板开合的声音,他不禁蹙眉,正思索着,却听到吱呀一声,扭头一看,才发现燕霜行已打开房门,立在他跟前。


    程渊立刻拱手弯腰,恭敬施礼。


    “还有件事,得劳烦你们,”燕霜行道,“我今早去探望月儿,发现她不在房中,四处找寻不得。她前些日子遭人暗害中毒,如今身体虚弱,不得与人动武。想必是那行凶之人,又使了什么花招,把她藏了起来,你们若是有谁发现是谁抓了她去,还请立刻将人拿下,切莫放过。”


    “是,”程渊俯首道,“弟子立刻交代人去办。”


    燕霜行将手背在身后,不再理会他,便自向前走去。程渊紧随其后。


    等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头,躲在院墙之外的舒云月方才走了出来,轻手轻脚来到窗前,拉开窗扇,翻入房中。


    她小心翼翼关好窗户,低头挨个敲击地上每一块木板,终于在最角落里找到机关,轻轻旋转,一道木板,便从地面自动开启,露出黑暗的地下通道。


    舒云月虽有所准备,然而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感到浑身战栗,汗毛竖起。她伸出颤抖的手,就近取了盏灯点亮,便沿着通道内向下延伸的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地道黑暗幽长,舒云月走在其中,耳边不断传来她颤抖的呼吸声撞击墙壁带来的回响。


    却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密道另一端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一声鞋底软革着地,声音轻而模糊,一声木柱敲击,声音重而清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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