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 微雨送旧客
顾旻眯着眼, 仔细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沈星遥,只见她不紧不慢把店里的伙计照顾过来,端上一坛好酒, 斟满一碗, 双手扶着碗沿, 推到他跟前。
“小丫头,上回那么急着走做什么?”顾旻嘿嘿笑了两声, 道。
“前辈有话不妨直说,”沈星遥道, “咱们也只是见过一面罢了, 怎么对别人,却自称是我姨父?”
“这怎么能不是呢?”顾旻道, “你是杨兄的女儿, 阅微是我女人, 她们情同姐妹,我怎么便不能算作你的姨父?”
沈星遥淡淡一笑, 拎起酒坛, 将自己面前的酒碗斟满,道:“若是前几天你对我说这话,兴许我还不信。可是今天,我却信了。”
“哦?”
“唐姨想必也来了吧, 她在哪?”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 我可管不着。可她既然诚心认我这个侄女, 为何还要一次又一次拐弯抹角来试探我?到底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呢?”
“如此说来, 你是愿意见她了?”顾旻挑眉道。
“你说呢?”沈星遥唇角微挑。
“好你个姓顾的, 一番巧舌如簧, 险些将我骗过去。”随着话音传来,唐阅微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大步流星走到二人跟前,道,“还说此事非得你出面不可,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
沈星遥下意识站起身来,退后一步。
“就你一个人?”唐阅微眉心微蹙。
“我让他走了,”沈星遥道,“免得您又要杀他。”
唐阅微听罢冷笑,道:“我还当他多么铁骨铮铮,却没想到是个缩头乌龟,就知道躲在女人后面。和某些人,还真是像得很。”说着,不由瞥向顾旻,冷冷翻了个白眼。
“唐姨既然不喜欢他,那么有些话,是不是只能我们两个私底下说?”沈星遥问道。
“随我来。”唐阅微说着便待转身,却被沈星遥唤住。
“这里到处都是人,也没个清静之处,唐姨不如随我进屋说话?”沈星遥道。
唐阅微略一沉默,抬眼仔细打量她一番,半晌,方长出了口气,道:“也罢。”
二人一头来到后院,沿着楼梯上至三楼。顾旻远远跟在二人身后,走到楼梯口时,正见二人进了东侧斜角回廊的那间屋子,本待跟上,却在门合上的一瞬,被一只手拦了下来,不得不退回楼梯口。
“是你小子?”顾旻见是凌无非,不觉嗤笑道,“还以为你真跑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凌无非淡淡一笑,展颜道:“不如,我们也聊聊?”
“好啊,”顾旻挑眉道,“能喝酒吗?”
“甚少饮酒,不过若是前辈喜欢,乐意奉陪。”凌无非淡淡一笑。
说着,他便将人请下楼梯,回到大堂去了。另一头,唐阅微也在沈星遥房中入座。她看了一眼沈星遥,脸色不自觉便沉了下来:“你胆子可真大。”
“还请稍等一会儿。”沈星遥从屋角翻出半张空白的宣纸,在手中对折,朝着房门方向抬手一抛,只见纸张如箭一般激射而出,顺着狭窄的门缝飞了出去。紧跟着,二人便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女子惊呼。
“李姑娘何时能改了这听墙根的毛病?”沈星遥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拉开房门,只见李迟迟捂着心口,摔倒在门外回廊间,神魂未定望着一旁那片如利刃一般钉在木栏杆间的纸张。
银铃就站在她的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李迟迟咬牙切齿,恶狠狠盯着沈星遥道。
“还不走?”沈星遥居高临下,冷眼望她,道。
李迟迟咬紧牙关,仓皇爬起身来,没好气对银铃喝了一声,“还不快走!”说完,主仆二人便急匆匆沿着回廊跑开,顺着楼梯而下。
“她是谁?”唐阅微眉心微蹙,问道。
“不相干的人。”沈星遥说完,便即回身退入房中。
李迟迟丢了颜面,恼羞成怒带着银铃便打算离开,二人匆匆忙忙从后院穿过大堂,正瞧见凌无非与顾旻二人坐在门口。她咬了咬唇,本欲离开,却在看见凌无非的一瞬,把脚缩了回来,转身走到他跟前。
“哟,这小丫头又是谁?”顾旻忍不住打趣,“侄女婿,你这艳福可不浅呐!”
“嘴里不干不净,真是恶心。”李迟迟咬咬牙,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凌无非,道,“小女子承公子恩德,这几日对你的伤病也算是尽心尽力,却不明白为何反要遭你们算计羞辱。不知公子是否有空为我答疑解惑?”
她说这话时,一旁正给二人倒酒的伙计不由好奇抬头多看了二人几眼,见她瞪了过来,又忙低下头去。
凌无非神情自若,听她把话说完,垂眸见那倒酒的伙计心不在焉,一碗清酒斟满还不停下,便即按下他的手,将盛满酒的碗拿起,递给顾旻。他漫不经心似的瞥了一眼李迟迟,却只淡淡一笑,道:“既然姑娘认为在下恶意揶揄,为何不选择躲开,却要留在这里寻根究底?到底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想靠这张嘴占领先机,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坦坦荡荡’?”
“你……”李迟迟一时语塞。
“有理无理,不是光靠说的。”凌无非淡淡一笑,道,“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明白就好。”言罢,便不再多看她一眼,而是端起酒碗,旁若无人似的向顾旻碰杯。
顾旻立刻会意,与他推杯换盏后,满饮而尽,见他亮出同样饮尽的酒碗,当即大呼:“好酒量!”
李迟迟咬紧牙根,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嗤笑一声,略点了点头,口中默念着“好……好……”说完,便即拂袖而去。
银铃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她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之前没见过?”顾旻这才开口问道。
“不熟。”凌无非淡淡一笑。
“这丫头不成,心眼重。”顾旻说道。
“前辈何不说说,您是怎么找到她的?”凌无非岔开话题,道。
“好小子,我不套你的话,你却来撬我的嘴?”顾旻指了指凌无非,摇头笑道,“也罢,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上,想知道什么?”
顾旻此人,虽是油嘴滑舌,为人倒也直爽,有话便说。
而此刻身处楼上的唐阅微,始终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沈星遥不开口,她也什么都不说。
“过去这些年,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在昆仑山的时候,也从没有人告诉过我,我的身份有问题。”沈星遥缓缓开口,道,“义母在我五岁那年,因伤病过世,芳姑和姐姐照顾了我许多年,一直到我十五岁。”
“十五岁?你现在多大?”唐阅微问道。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沈星遥道,“掌门到底是介意我的身份,让我输了比武,我不服气,也讨不到公道,便索性叛出师门,可也因为这样,阴差阳错找去玉峰山。几经周折,最后是师父把义母留下的信物交给了我,让我带着它来找您。”
“那是我送给素知的印章,”唐阅微道,“阿月本也有一枚,上面刻的是‘长安’。”
“那我倒没见过。”沈星遥道,“那您当年可曾赠出过一枚刻着‘万象无来去’的印章?”
此言一出,唐阅微忽然冷笑出声,站了起来,背过身去:“你想知道当年的事?”
“所以,唐姨还是不肯说吗?”沈星遥亦站起身来。
“我只怕你同你娘一样,误信奸人,把命也给搭进去。”唐阅微道,“不错,当年背叛素知的人,的确不是凌皓风,他们甚至根本就不认得。可凌皓风一干人等,当年参与围剿,也是不争的事实。只因为那小子花言巧语哄骗你几句,你便当真相信那几个人在当年那一战中,从未做过落井下石之事?”
“所以,您是认为,我之所以不听您的话,只是因为沉湎儿女情长?”沈星遥摇摇头,道,“您想错了,我只是想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罢了。”
“这有什么区别?”
“您有您认为的对错,我也有。”沈星遥道,“我娘告诉过我,我这一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勿因他人喜恶或是期盼,委曲求全,莫害人,莫作恶,这便够了。我只是相信自己从下山以来所见到的一切,相信这背后另有情由。即便真的最后证明,您说的话都是对的,我也离得开他。”
“哦?”唐阅微回头瞥了她一眼,笑中略带嘲讽,显然不信她所言。
“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在您看来都只是因为嘴硬,不肯认错。”沈星遥道,“所以,既然您不肯告诉我,我也只是希望,上回的事能够和解。往后再发生何事,我也会自己承担,绝不会连累到您。”
“真是天真。”唐阅微轻笑两声,道,“你这脾气,真是像极了你娘。”
“不敢当。”沈星遥道,“她的大而无畏,我远远不及。”
唐阅微不再说话,负手走到她跟前站定,注视她双目良久,忽然笑道:“你说你相信你的判断,便是信任那小子,同他身边的所有人。那你敢不敢同我打个赌?”
“请说。”沈星遥点头道。
“我可以告诉你那人是谁,但之后的路怎么走,你得自己斟酌。”唐阅微说着,便即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出一个名字。
沈星遥双瞳急剧一缩,扭头怔怔望着她,良久未发半声。
“若是有一天你后悔了,我随时等着你回来。”唐阅微言罢,便径自绕开她的身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大堂之内,凌无非抱臂坐在椅子上,一双清亮的瞳仁定定望着眼前抱着酒坛,喝得两眼微醺的顾旻,一言不发。
“想不到,你这小子还是深藏不露,说着不常饮酒,酒量却这么好。”顾旻指了指他,又指指自己,道,“你看看我,醉了没?”
凌无非缓缓摇头,余光瞥见正掀帘走入大堂的沈星遥,便即起身迎了上去,见她前后无人,不由问道:“人呢?”
“走了,”沈星遥道,“你没看见她吗?”
凌无非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呢?”顾旻扭头望了过来,伸长脖子对着沈星遥身后瞧了好半天,方道,“她怎么还不下来?”
“已经走了,”凌无非道,“现在去追,应当还来得及。”
“走了?”顾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霍然起身问道,“有大门不走,她往哪去了?”
“后院里还有扇门。”凌无非笑道,“要不您去看看?”
顾旻听到这话,混沌的眼神立刻清醒了几分,不由分说便奔了过来,一把掀开门帘冲向后院。凌无非瞧见此景,不禁摇头一笑,回过身来却见沈星遥眼睫微垂,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便即问道:“怎么了?她是不是说了什么?”
沈星遥恍惚回过神来,摇头勉强一笑,道:“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不过,至少上次我猜的没错,那个人不是你爹。”
“那是什么人,她可有告诉你?”凌无非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凌无非见状,若有所悟,将胳膊伸到鼻尖,闻了闻衣袖,顿觉一阵酒气扑鼻而来,不由露出嫌弃的目光,放下手去。
“这是怎么了?”沈星遥不解问道。
“我身上还有酒气,你别靠我太近。”凌无非只当是她厌憎这股气息,便主动退开半尺。
沈星遥见他此举,不由笑道:“你既讨厌这个,为何还要陪他喝酒?”
“他这样的人,有酒便有话说。”凌无非笑道。
“所以,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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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迟迟是个好姑娘,你们要相信我。
第82章 . 星火明又灭
“与先前猜测的差不多, ”凌无非道,“这些年来他一直纠缠,唐女侠也知道他的存在, 只是这一次, 他的存在有了价值, 便没有被赶走。”
“是不是因为唐姨上回想要杀你,她知道自己贸然出面, 很难见到我?”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
“可是,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唐女侠那头, 口风很紧, 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说到底,她对谁都不信任。”凌无非道。
沈星遥听罢, 缓缓摇了摇头。
寻找唐阅微之事, 至此便算告一段落。二人回到金陵那日, 已到了三月二十七,离玉华门的比武大典, 只差十余日。
二人进门时, 大门、前院并无旁人。沈星遥四下望了一眼,忽然拉着凌无非的手,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凌无非点头,道:“好。”
“你都没问我是什么。”沈星遥眉心微微一动。
“你只管说, 我都会照做。”凌无非展颜道。
“我是想说, 唐姨既然什么都没告诉我, 也不必徒增事端。”沈星遥道, “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我们找到了她。”
“好啊。”凌无非点头笑道, “那么一会儿师父问起, 我就说,此行并未遇上任何可疑之人。他不会多问的。”
沈星遥略一点头,却很快蹙起了眉,道:“那你的伤怎么对他们解释?”
“都过了好几天,应当没什么大问题。”凌无非道,“自己私下换药便是,也不是非得让大家都知道。”
沈星遥听到这话,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说起来,伤口也该换药了。”凌无非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冲她打趣道,“能不能劳烦女侠帮个忙?”
“别贫了,走。”沈星遥说着,便即推了他一把。
二人打闹着经过偏院,遇上师兄弟姐妹都打了声招呼,等回到房中,沈星遥才像是想起何事一般,扭头问道:“突然好安静,那个段苍云,今天居然没出来闹事。”
“你不提她,我都忘了有这么一号人了。”凌无非摇头感叹。
“她的那些事,应当很快就能解决了吧?”沈星遥叹了口气,道,“如今想来,那刀谱多半便是我娘的东西。”
“也不知道顾旻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凌无非摇头,凝神思索道,“天玄教的行径,着实叫人匪夷所思。”说着,他便从箱子里翻出药与纱布,走到桌旁坐下,随即对沈星遥招了招手。
“若是真的,那么齐音的下落也算有了。”沈星遥走到他跟前坐下,一面给他换药,一面说道。
“可你不是说,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此行际遇吗?”凌无非道,“这事又该怎么通知他们?更何况,那齐羽未必是个省油的灯。”
沈星遥听到此处,眉心微微一沉,颜色不觉黯淡了几分。
“这一路看你总是闷闷不乐,可是有心事?”凌无非目光停在她眉眼间,问道。
“没什么。”沈星遥摇摇头,道,“只是……唐姨不肯说,我便更迫切想知道那人是谁。”
“你也别总想着这些,船到桥头自然直。”凌无非握住她的手,柔声劝慰。
沈星遥帮他包扎好伤口,合上衣衫,略一迟疑,忽然问道:“上回那些书信,能不能再给我看看?”
凌无非欣然点头,回身找出那本夹着书信残片的《白氏长庆集》,递给沈星遥。沈星遥起身接过诗集,一面问道:“这些残片原先就在这本册子里吗?还是说,是你从其他地方找到,再夹进去的。”
“一部分原先在其中,另一部分,是在我爹房中的火盆里找到的。”凌无非道,“不过这本诗集,我从头到尾检查过好几次,连绳子都拆开看过,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沈星遥听罢,微微蹙眉,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争吵声,正是段苍云的声音:“别骗我了,刚才我都听见有人在喊‘凌师兄’,一定是他们回来了,对不对?”
一听到这个声音,凌无非立刻蹙紧眉头:“怎么又是她?”
“那我还是先回房吧,免得她听到了什么到处乱说。”沈星遥说着,便即转身拉开房门。一跨过门槛,便瞧见宁缨拽着段苍云的手往院外拖,段苍云则在极力挣扎着想往院里走。
这二人身手半斤八两,一番僵持之下,衣袖都起了褶子,却没分出输赢。
“沈姐姐!”宁缨见了沈星遥,便想喊她帮忙,谁知这一分神,却被段苍云给挣脱。屋里的凌无非见状不妙,立刻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还从里边上了锁。
“你们……”段苍云气得鼓起嘴,当即扭头,狠狠瞪了一眼沈星遥。沈星遥见状不妙,抬腿便走。谁知这段苍云竟还跟了上来。
“你站住!”段苍云一路小跑跟上她的脚步,伸手便去拦她,道,“你要不是心虚,跑这么快做什么?”
“段姑娘,你有什么事,可以找别人帮你,我可帮不上忙。”沈星遥说完,正打算绕过她的身子走开,却见她伸手推了过来。
沈星遥侧身一闪,当即捏住她右手脉门,反手扣在她身后。段苍云当即嚎了起来:“痛!你快放手!”
“还会不会随便动手?”沈星遥淡淡道,“别没事找事。”
“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快放开!”段苍云求饶道。
这般口气,沈星遥虽听不出歉意,却也懒得与这厮耗费功夫,立时便松开了手。她本以为段苍云交手吃了亏,对她多少也该存了忌惮,便松懈了防备,竟不想还没来得及走开,手里的诗集便被她一把夺走,随手抛了出去。
书册飞到半空,飘出夹在其中的几页碎纸,紧跟着打了个滚便落入了不远处的池塘。沈星遥见状怒极,却来不及与她算账,连忙跑去池塘边,匆忙捞起大半都已泡在水里的诗集和散落的书信残片。
“分明是习武之身,还看这些酸文人的东西。”段苍云小声嘀咕着,好奇走上前想看个究竟,却被一只手扣住胳膊大力拉到一旁,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子。
“你又在发什么疯?”凌无非松开她的胳膊,扭头见宁缨已唤了人来,便即松开她的手,任由几个年轻女弟子跑上前来将她制住。
“你们干嘛总这么对我?”段苍云委屈不已,始终盯着凌无非,眼底泛起泪光。
“是我说的话还不够明白,还是你根本听不懂人话?”凌无非对她这连日以来胡搅蛮缠的做派已厌烦至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我就同她开个玩笑,谁知道她这么紧张?”段苍云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凌无非极力压下心头怒火,上前一步,正待开口,却听得沈星遥高喊一声:“凌无非,你快来看!”
他听出话中异样,便即转身跑去池塘边,却见沈星遥左手握着打湿的诗集,右手掌心托着一张书信残片,伸到他眼前。湿透的残片空白处,竟隐约显露出“拓本”二字。
“换个地方说话。”沈星遥说完,立刻拉着他走开。
与此同时,宁缨等人亦已押着段苍云离开。段苍云极不服气,拼命回头望向沈、凌二人背影,眼里充满不甘。
二人回到沈星遥房中,将打湿的诗集,以及一干书信残片都摊开在桌上放着。那些书信残片沾了水,有的已经破损,还有的皱了起来,但几乎每一张的空白处,都多多少少显露出字来,这些字连起来,便是“此间书信,俱为拓本,欲寻真章,当往……”
到了“往”字这里,句子戛然而止,显然仍有缺失。
“这段苍云还真是帮了大忙。”沈星遥只觉得又好气又可笑,“要不是这些书信落到水里,还不知会有这等玄机。可惜……”
“可惜偏偏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张。”凌无非在桌面上的残片间仔细翻找一通,摇摇头道,“恰好是沈尊使的那封信不见了。”
“那间院子里我都找过了,”沈星遥摇摇头道,“刚才她把诗集抢过去便扔,谁知道飘到了何处?”
“我再去找找。”凌无非说着,便转身要走。
“我同你去。”沈星遥跟上他的脚步,等到了门外,还没下石阶,便又像是想起何事,回转身去,锁上了房门。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凌无非摇头长叹,“怎么就惹上这种人?”
“先不管她,眼下的事最重要。”沈星遥说着,便即迈开大步,走去方才段苍云抛书的那间院子。
二人在院中找了大半天,不论是地面、草丛还是树顶,都翻了个遍。直到黄昏,仍旧没能找到那张缺失的残片。
沈星遥起初还有些耐心,到了后来,索性一跺脚,走到回廊边坐下,生起了闷气。凌无非见她不悦,心中亦觉郁闷,便即走到她身旁,安慰道:“是我没想到她会……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拦着她,而不是躲在房里。”
“我是气我自己,怎么就没能拿稳,竟能让她从我手里夺走东西。”沈星遥咬咬牙道。
“可要不是书信落水,我们也不会发现,还有这等玄机。”凌无非叹道,“我要是能早些发现便好了。”
“话说回来,那些书信在你手里那么多年,为何你从未察觉当中异常?”沈星遥问道。
“那些书信本就是残片,线索虽少,却也珍贵,我自然是小心保管,怎么敢让它们沾上水?”凌无非耐心解释道。
“说得也是,可是……”
“从前我以为,这些书信本就是父亲的东西,只是因为涉及隐秘之事,被他销毁。”凌无非在她身旁坐下,若有所思道,“可现在却觉得,这些很有可能是他在出事前,特地给我留下的证据。”
“怎么说?”沈星遥扭头问道。
“我从小被我爹送到这来,并非为了习武。”凌无非道,“师父曾对我说,他的本事远不如我父亲。父亲又只有我这一个孩子,断然没有让‘惊风剑’的名号在我手中失传的道理,加上后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让我越来越怀疑,他一定有些事想告诉我,却又迫于无奈,无法直接相告,只能用这些迂回的手段,让我自己找出来。”
“可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却断了。”沈星遥黯然低头。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有一天它能自己出现在我们眼前了。”凌无非站起来道,“若是不能,便只好换个方向,从别处着手。”
“你还记不记得那封信的内容?”沈星遥问道。
“当初约定;深入虎穴之中,已难回头;豁出性命。”凌无非道,“这说的,应该就是你娘。”凌无非道,“问题就在于,只有找出真正的书信在哪,才能知道那个与沈尊使他们通信的人到底是谁。”
沈星遥听罢,阖目不言。
第83章 . 整装待出发
“凌师兄, 星遥姐,你们还在这儿啊?”宁缨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
凌无非闻声扭头,沈星遥也睁开了双眼, 探过身子望向院门, 只见宁缨踏着小碎步, 飞快跑到二人跟前,神情略显担忧:“她刚才是不是惹了大麻烦?”
“算不上。”凌无非说着, 瞥了一眼沈星遥,不禁扶额摇头, 叹道, “的确不是小事。”
“秦掌门对她的事,到底有什么打算?”沈星遥蹙眉问道。
“掌门也没说, 不过, 前些日子段堂主亲自来拜访过一次。”宁缨说道。
“段元恒来过?”凌无非睁大了眼。
宁缨点点头, 道:“不过他很客气,同上回来的那个张盛, 完全不同。”
“他说了什么?”凌无非眉心一沉。
“他说, 是张盛不懂事,冲撞了咱们,还说,鸣风堂也算是响当当的门派, 往后在江湖上行走, 少不得要互相照拂, 一场误会而已, 让掌门不要放在心上, ”宁缨道, “他话里有话, 事后还在金陵逗留了好几天,想必还是为了段姑娘的下落而来。好在掌门早有准备,把人藏进密室,倒是没让他发现。”
“互相照拂?”凌无非嗤笑摇头道,“鼎云堂声势日渐衰微,段家刀法后继无人,他拿什么照拂?靠做梦?”
“可这话也不能当面说呀。”宁缨拜拜手,懊恼道,“掌门把他打发走后,也说此事不好料理,这段姑娘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肯配合,真想周全料理此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她这么一天到晚胡闹,这些日子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凌无非蹙眉凝神。
“你们刚走那天,石长老想了个法子,让苏师姐同宋师兄装作鼎云堂的刺客吓过她一回。”宁缨说道,“她是消停了几天,可师姐却气得连饭都吃不下,这么个光长脾气不长眼的白眼狼,遇见‘刺客’后,竟然第一句话就把我们给出卖了!”
听到此处,凌无非不禁瞪圆了眼。
“此人真是……毫无教养。”沈星遥别过脸去,眼中余怒难消。
“那就别想着周全了,鸣风堂上上下下百十来人,难道都得为了她吃不了兜着走?”凌无非站起身来,对沈星遥道,“你先回房去吧,此事我来处理。”
“你有办法?”沈星遥将信将疑道。
“试试看,未必管用。”凌无非道,“放心,用不了多久。”
沈星遥眉心微蹙,上下打量他一番,良久,摇头长叹一身,转身走开。
凌无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方回过头来,对宁缨说道:“你去帮我找条绳子,等在门外就好。”言罢,便即大步走开。
“绳子?”宁缨不由一愣,等回过神来,却见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院门外。
凌无非径自来到段苍云屋外,见房门半开,便侧过身子,朝内望了一眼,还没看清是何情形,便听见屋内传出瓷器落地的声响,茶盏碎了一地,几片不大不小的瓷片随着惯性弹了起来,撞上门槛边缘,又再次掉在地上。
他不动声色上前,推开房门,俯身拾起一枚半只手掌大的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冷哼一声,道:“果然不是自己的东西,摔起来也不会心疼。”
“你来干什么?”段苍云回头一间是他,当即撇了撇嘴,别过脸去。
凌无非不言,只是端详着手里的碎瓷片,在门边坐了下来。
“不说话你就出去!”段苍云一跺脚道。
“我看段姑娘似乎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凌无非唇角微挑,“似乎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想干什么?”段苍云眼底透出心虚,不自觉退后一步。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段姑娘一声,”凌无非道,“如今惹下麻烦的人是你,身陷危机的也是你。我们这里任何一人,都与段姑娘你非亲非故,随时随地都能置身事外。”
“你别恐吓我!想把我丢出去是吗?我早就同他们说过我在你们这里,不管我的死活,你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段苍云瞪大眼道。
“这种事情,只要死无对证不就好了吗?”凌无非轻笑,眼中忽地涌出杀意,扬手朝着她所站立的方向抛出那枚碎瓷。
段苍云本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却不想竟会真的出手,一时吓破了胆,当即捂着头蹲了下去,只听得身后传来“噔”的一声响,回头一看,却见那枚瓷片已然钉入墙内,入木三分,所蕴劲力十足。
“什么死无对证?你要对我做什么?”段苍云惊恐抬头,见凌无非已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当即发出惨叫。
这叫喊声惊天动地,听得躲在屋外的宁缨也吓了一大跳,连忙奔进屋内,却见凌无非已捏着段苍云一条胳膊把人整个提了起来,摁在椅子上,朝身后的宁缨伸出手,道:“绳子给我。”
宁缨不明就里,下意识将手里的麻绳递了出去。
凌无非平素一向斯文守礼,然而面对段苍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也将怜香惜玉的礼数抛在了脑后,直接将人五花大绑起来。
段苍云惨呼一声,当即大喊救命,宁缨见状不妙,连忙从她怀里摸出两块帕子团成一团,塞入她口中。段苍云呜呜着想要吐出帕子,却使不上力,直吓得哭出声来。
宁缨眨了眨眼,显然被他此举所惊,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叫几个人来,把她关进密室,过几天直接带她上路,交给段元恒。”凌无非说着,便即转身走出房门。
宁缨见状,快步跟上,一直跑到庭院中间,确信屋内的人听不到二人对话,方开口问道:“师兄,你不会真打算弄死她吧?”
“真要想杀她,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凌无非摇头道,“照我说的去做吧,我记得井底那间密室里有个角落漏水,恰好最近雨水也多,隔三差五悄悄去看看,保证人没死就行了。”
“那……然后呢?”宁缨不解其意。
“设法向她透露比武大典一事,让她知道过不了几天,我们便会与段元恒照面。过些天再带几个人一起,押着她离开金陵,寻个去云梦山必经的市镇,装作疏于看守,把她放了便是。”
“这……管用吗?”
“当然管用,你是不知道她瞎猜的本事有多强,”凌无非嗤笑道,“她自然会觉得,我们是要把她送还虎口,交给段元恒。如此一来,两头皆是仇敌,她自然谁都不敢相信,以后也不会轻易找上门来。”
“可是,万一段元恒真的派人去杀她呢?”宁缨问道。
“我会同师父说好,等到了云梦山,见着段元恒后,当着各派掌门长老的面,说是他让我寻亲之事已有眉目,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所谓的‘天下第一刀’还有个孙女流落在外,加上先前他委托我时,尚有账目往来佐证,即便想赖也赖不掉。”凌无非挑眉道。
“我明白了,”宁缨点头,若有所悟,“如此一来,在段苍云眼中,两边都是仇敌,不可靠近;而对段堂主而言,各路英雄豪杰都知道了他在外面有个孙女,一旦他有什么动作,传开来便会对鼎云堂声威有损。”
“而且,人又不是在金陵城里同我们分开的,时辰,地点都对不上,即使他们安排了眼线,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证明她在我们这呆过。可是……万一段苍云到处乱说我们迫害她可怎么办?”
“段元恒又不认她,只要段家人不在她身边,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凌无非淡淡一笑,摇头道。
“还是师兄有办法!”宁缨喜笑颜开,“如此一来,我们也不用再为她的事头疼了。”
“这已是下下策了,”凌无非说完,忽然一皱眉,道,“对了,刚才的事,别告诉星遥。”
“师兄是不是怕未来的嫂子发现你不为人知的一面,觉得你心狠手辣,不敢托付终身啊?”宁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凌无非见她这般,无奈摇头一笑,随即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道:“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们几个了。我还得去找师父禀报此事,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言罢,便即转身,大步走开。
他来到秦秋寒房前,正待敲门,却听到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便即回身去看,正瞧见秦秋寒朝他走了过来。
“师父。”凌无非当即走上前去。
“刚才听郑峰说,你回来了。”秦秋寒上下打量他一番,略一蹙眉,道,“面无血色,可是受伤了?”
“许是连日赶路,没能休息好。”凌无非道。
“哦?”秦秋寒略一蹙眉,道,“这么说来,事情还算顺利?”
凌无非缓缓摇头:“还是没有线索。”
“是吗?”秦秋寒点点头,道,“可我却听说了一个消息,有位自称是松荫居士夫家的侠士,也去了商州。”
“竟有此事?”凌无非故作讶异,“那他现在何处?”
“想来你是错过了,”秦秋寒道,“的确,比武大典将近,又有段苍云这么个棘手的麻烦摆在眼前,你们此行,来去匆匆,的确也不容易查到什么。”秦秋寒说着,便即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
“说起段苍云,应当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凌无非在他对面坐下,将方才他去找段苍云时所说的话,以及后边发生的事,都原原本本告诉了秦秋寒,秦秋寒听罢,不禁怔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种手段?”
“实属无奈之举。”凌无非神情略显心虚。
“好吧,既然如此,也只能这么做了。”秦秋寒不自觉叹了口气,道,“只是……即便如此,段元恒对你的忌惮也只会更深,往后,更得多当心些。”
凌无非略一颔首,道:“还有件事,弟子想请师父帮我。”
“怎么对我还客气起来了?”秦秋寒略微一愣,道,“说吧。”
“我想学全《七星图》中的剑法。”凌无非道。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秦秋寒颇感压抑,“这几十年来,门中一直便未出过擅长剑术的掌门或是长老,你若想学,便只能按照祖师奶奶留下的剑谱,自行钻研,难度可远比你当初修习你爹留下的剑法大得多。怎的,忽然会有这种想法?”
凌无非沉默良久,方道:“我不想等到他日遇上大敌,无力应对之时,再来后悔当初学艺不精。也不希望我对她的承诺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秦秋寒静静看着他说完这话,不禁豁然开朗,眼色了然,显然已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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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觉醒了回头看男主绑人这段有点不太适应
等后期想想怎么调整一下吧,要避免接触又要让段苍云闭嘴太难了
第84章 . 剑出惊风寒
黎阳云梦山, 又唤青岩山,相传此地乃是战国时鬼谷子隐居之所。山岚雾霭间,群山连亘, 起伏错落, 宛如仙境。
立夏已过, 山脚草木绿意愈浓,鸟啼蛙鸣处处可闻, 给这原本安静的山里增添了一丝热闹意趣。
何旭、燕霜行两名长老带着几名弟子站在山门之外迎客,半山亦有接引弟子为各路来宾指明方向, 以免有人初来乍到走错了路。
秦秋寒师徒等三人来到山中, 由接引弟子领至门前。随后便有一名身长鹤立,相貌清俊的年轻弟子走上前来, 对三人恭恭敬敬施了个礼, 随即道:“不知秦掌门与凌少侠驾临, 有失远迎。”
“李少侠客气了。”秦秋寒还礼道。
少年展颜一笑,目光从沈星遥身上扫过, 不觉一愣, 道:“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敢问如何称呼?”
“沈星遥。”沈星遥略一点头,道。
“在下李成洲,幸会。”少年言罢, 随即侧身伸手指向山门, 道, “请。”
三人还礼后, 秦秋寒便即领着二人走去何旭、燕霜行二人跟前一一拜会, 随后便攀谈起来。沈星遥跟着凌无非退到一旁, 先后走入山门, 回头瞥了一眼门外众人,小声问道:“刚才那个李成洲,好像同所有人都很熟悉似的。你们往来很多吗?”
“他是王长老的大弟子。”凌无非摇头一笑,道,“也是这场比武大典上,玉华门门人与各大门派来客心中最合适的掌门人选。”
“众望所归?”沈星遥一愣,“他有这么大本事?”
“一表人才、武艺超群,八面玲珑,谁不喜欢这样的人当掌门?”凌无非挑眉一笑。
“是吗?”沈星遥略一蹙眉,不解问道,“那为何他们都不喜欢你呢?”
“谁说他们不喜欢我?”凌无非听出她在夸自己,当即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就算是如此,有你喜欢也就够了。”
“好了。”沈星遥玩笑似的推了他一把,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有人高呼:“老弟!”
二人听出这是江澜的声音,当即循声望去,只见江澜从不远处跑了过来,一到二人跟前,便拉过沈星遥的手,道:“你的伤没事吧?”
“早就好了。”沈星遥道,“浔阳那头的事怎么样了?”
“别提了,我们在宿松县抓到的那个人,刚带回去就在柴房里咬舌自尽,齐羽名义上又是我们的人,根本什么证据都没有,更证明不了他们抓走了齐音。我爹说,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不可冲动。这不,这一次来云梦山,非但有我二叔同行,就连江佑都来了。”江澜一提起此事便难免激动,比手画脚说道。
“江佑?”凌无非眉心一蹙,“就是你那不成器的堂弟?他来干什么?”
“有人觉得,该被当做白云楼少主的人,还得是他,而不是我。”江澜故意拿捏起阴阳怪气的腔调,翻着白眼道。
江澜说完这话,凌无非不觉发笑,却忽觉肩头被人一拍,回头只瞧见一名青衫少年立在他身后,笑容灿烂。
“果真是你,好久不见!”少年笑道。
“慕青?”凌无非看清那少年面目,即刻展颜。
“你怎么到今日才出现?我听他们说,襄州那边起了大火,烧得什么也不剩,还以为……”
“臭小子你别咒人啊,”江澜打趣道,“房子烧了还能重建,人没了可就不成了。”
“是,”夏慕青挠挠头,道,“我爹还在前厅拜会王长老。这就先过去了,你们聊。”言罢,便即转身走开。
“他是谁?”沈星遥好奇道。
“钧天阁夏掌门的儿子,夏慕青。”凌无非道。
“钧天阁的主人,不是应当姓白吗?”沈星遥不解道。
“白老太爷膝下无子,唯一的女儿也不知去了何处。便只好把家业交给堂妹打理。这位夏公子,是老太爷外甥的儿子。”江澜解释道。
沈星遥点头,似有所悟。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又问:“我记得你们说过,玉华门有三位长老,除了方才拜见过的两位,还有一位……”
“王长老腿脚不便,不宜久站,”江澜说道,“听小夏的意思,此刻应当是在大堂等候。”
数十来宾跟随不同弟子指引,聚集在了前厅,只见厅内正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三张太师椅,一名拄着拐杖,右腿裤管空缺,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正中间,何旭与燕霜行二人则坐在两边,这二人皆为中年,比起正中那人的年纪,明显差着辈分。
坐在正中央的那人,正是玉华门的大长老王霆钧。此人在上一任掌门岳震涛接任掌门之位前便已任了长老之职,直至今日。
“星遥,一会儿你千万别盯着他的腿看,”江澜小声插话道,“那条腿,可是岳震涛的师父胡掌门亲手打断的。”
“为何?”沈星遥讶异道。
“难说,往后你就知道了。”江澜说道,“话说老弟,我刚才看见段逸朗一直看着你。你猜他一会儿会不会来找你说话?”
“随他。”凌无非道。
江澜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边走去家人身旁。江毓人到中年,体态身材却如青年人般健硕硬朗,瞧着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站在他旁边的另一名中年男子,则是江澜口中的“二叔”江明,表面瞧着也是平易近人,温厚儒雅,旁人不说,还真瞧不出来背地里是那样阴险狡诈的为人,不过他的儿子倒是长得实在,丝毫不遮掩的肥腻猥琐,一对绿豆大的眼珠,还时不时偷瞄这屋子里长得漂亮的姑娘。
“诸位!”那名先前搀着王霆钧坐下的年轻弟子朗身高呼,“各位都知道,由于岳掌门在天玄教一役不姓罹难,二十年来,玉华门钟大小事宜皆由我师父与燕长老、何长老三人协同料理。如今经三位长老商议,决定通过这次比武大典,推选有能者接掌门派,并邀请各位英雄前来共同见证。”
王霆钧伸手掩口,清了清嗓子,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想必诸位也都知晓——近日以来,各地均有男童失踪之事发生,想是天玄教余孽未除,又生波澜。借着这个机会,诸位一齐商量出解决之法,斩草除根,彻底剿灭魔教。”
话音落地,在场的各路英雄侠士不由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过了一会儿,一名须长半尺,仙风道骨的中年人忽然朗声说道:“各位,我前些日子听说了一件事,不知是真是假。”
“施庄主不妨说来听听。”人群中有人回道。
“也没什么,就是道听途说,”施正明轻抚长须,道,“那个女魔头张素知,还有个孩子。”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沈星遥不觉眉心一紧,抬眼望向凌无非,却见他伸手按在她肩头,摇了摇头,随即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一名彪形大汉冲施正明喊话道,“你别蒙人。”
“我哪知道真的假的?可你想想那妖女死了多少年了?二十年,她要有孩子,不是刚好成年不久,到了兴风作浪的年纪嘛?”
“好像有道理啊……”众人闻言,一时议论纷纷。
“那就是说,她有个孩子,接替她做了教主,又开始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咱们把她找出来,杀了不就得了?”厅内气氛逐渐沸腾。
“秦掌门,这种事你最擅长啊。”那彪形大汉冲秦秋寒喊话道,“虽说当年围剿,贵派不曾参与,但这些隐秘逸闻,若是你们鸣风堂也没听说过,那可就太奇怪了。”
“诸位可别忘了,最初孩童失踪之事,便是秦某向各派发出信函,广而告之。”秦秋寒道,“可事情仅限于孩童失踪,虽疑似天玄教所为,可张素知有后这一事,秦某可真是闻所未闻。”
“施庄主,这话你是从哪听到的?”彪形大汉转向施正明,又问。
“你管我从哪听的?”施正明道。
“那你说的都是屁话,”彪形大汉一摆手道,“别是因为听说天玄教有复苏之态,吓得尿了裤子,这才编出那姓张的妖女有后的消息,想把咱们都吓住,也一起跟着你红叶山庄去做缩头乌龟!”
“呸!放屁!”施正明瞪了他一眼,道,“你金海又算什么英雄好汉,在这猪鼻子插葱装象?人家玉华门的地盘,轮得到你发话吗?”
沈星遥听到此处,不自觉将手从凌无非手心挣脱出来,双手交握,合在胸前。
“诸位都别吵了,”何旭摆摆手,道,“承蒙诸位赏脸来到敝派,正式比武将在三日之后,一会儿便会有师兄弟姐妹给各位安排住所。今夜申时过半,更将邀请诸位到后山筵席,薄酒百席,不成敬意。孩童失踪之事,也非三言两句就能说得清楚,不如到了席上,再细细讨论,如何?”
“既然何长老都说话了,咱们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金海说道。
何旭点头微笑,便即将事情安排下去。在场众人也陆续退出厅外,等候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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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男主对女主有些台词还是有点贱贱的,后面得调整……
第85章 . 乱叶舞纷纷
秦秋寒见无关之人尽已走远, 方缓步走到沈、凌二人跟前,压低嗓音道:“你们二人此行去往商州,当真未遇见任何人?”
凌无非摇了摇头。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是谁?”沈星遥略一蹙眉, 问道。
“红叶山庄庄主, 施正明。”凌无非道。
秦秋寒沉默片刻, 匆匆交代了一声:“一切小心行事,不要冲动。”便即转身走开。
“凌无非, 我问你。”沈星遥静静望着秦秋寒走远,忽然蹙起眉, 扭头望了一眼凌无非, 道,“上个月回到金陵那天, 段苍云冲动闹事, 你说会解决她的麻烦, 之后便不见踪影。我问过掌门,说是有急事交代你去办, 可是真的?”
凌无非略一点头, 道:“当然。”
“好,这是你说的。”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走开。凌无非望着她的背影,回想着她方才那番问话, 隐隐觉出一丝异样, 然而等他追上去时, 却瞧见一名玉华门的女弟子正迎上前来, 将她领去客房。
云梦山的客房与弟子房并不在一排, 却是靠着的。女宾住处都在西面山头, 男宾则靠东面, 相距三里多地。至于筵宾酒席则开在后山。到了傍晚,几位长老与弟子们,早早便候在席间,安排陆续到来的宾客入座。秦秋寒、段元恒等几位掌门,都被安排在主宾一席,几位与之相关的晚辈则次之。李成洲忙碌了半天,忽然转过身来,拦住一名胸前垂着两根长辫的圆脸少女,问道:“舒师妹,怎么没看见琳儿过来?”
“别一口一句‘琳儿’叫那么亲近,”少女一见他便拉下脸,道,“我不知道。”说完,便转身大步朝着与他的席位截然相反的方向走远。
李成洲本想唤住她,然而才伸出手,却又迟疑片刻,放了下来,回身走回席间入座。
沈星遥由一名女弟子领至席间,瞥了一眼正朝她走来的凌无非,略想了想,便即走到另一边江澜身旁的空座坐下,对她问道:“李成洲方才拦住的那个姑娘是谁?他们有矛盾?”
“她叫舒云月,”江澜说完,不自觉瞥了一眼满脸困惑朝这边看来的凌无非,方继续说道,“是燕长老的亲传弟子。她还有个师姐,叫陆琳,据说前些日子练功受了伤,直到现在都在休养。”
“她也是长老弟子,”沈星遥不解道,“受了伤,还如何参加比武大典?”
“她的受伤的时候,英雄帖已经全发了出去。”江澜说道,“已经定好的日子,也不会再更改了。”
沈星遥听罢,若有所悟。江澜瞥了一眼凌无非,不由“咦”了一声,看了看她,凑上去小声问道:“他惹你生气了?”
沈星遥若无其事摇了摇头。
江澜本还想再问些什么,抬眼却看见一只肥腻的手搭在了沈星遥肩上,当即瞪起眼,冲那肥蹄子的主人低喝道:“江佑,你干什么?”
“我说姐,你几时结交了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小……”江佑话未说完,按在沈星遥肩头的手便已被她一把扣住反拧,疼得哼哼出声,宛若一头真猪。
江澜大惊,转身扫视四面一眼。好在席间人声鼎沸,四面嘲哳,远远盖过了这厮的哼哼,不然还真不知得闹出什么大动静。
“放……放手……”江佑疼得涨红了脸。
沈星遥冷冷翻了个白眼,抬手将他推开。江佑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才刚刚站稳身子,胳膊却被人扣住,回头一瞧,才发现凌无非沉着脸色,立在他身后。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江佑结结巴巴道。
凌无非只当他的话是放屁,不等他说完便推到一旁,在沈星遥身旁坐下,小声对她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风大,凉快。”沈星遥神色如常。
“你若对我有何不满,大可说出来,何必如此?”凌无非略一蹙眉,认真说道。
“你想多了。”沈星遥说完,又绕去江澜另一侧坐下。
江佑不知二人关系,只当凌无非也与自己一般搭讪无果,当即冲他翻了个白眼,正待再次上前搭话,却被江澜一把拖了回来,按在她与凌无非之间的那个空位上。江澜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压低嗓音,咬牙警告道:“收起你的色胆,再敢造次,就算是二叔在这,我也能把你的狗腿打断,听见没?”
“听……听什么呢?”江佑素来畏她,嘴上虽还强撑着,身子却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我便不信,你真敢动手。”
“她不敢,我敢。”凌无非漫不经心来了一句。
言语间,两名少年人正有说有笑朝这桌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正是段逸朗,另一名则是何旭的大弟子程渊。
程渊将段逸朗引入席间入座,略一施礼便转身离开。段逸朗抬头看了一眼凌无非,张了张口,却又笑着摇摇头。
“小段公子,好久不见啊。”江澜热情伸手冲他打招呼,却见他似有心事一般,望向邻桌的祖父。
正在这时,秦秋寒站起身来,冲段元恒举杯笑道:“段堂主,恭喜恭喜。”
“秦掌门,这恭喜二字,从而来呀?”一旁的何旭好奇问道。
“段堂主合家团聚在即,当然要恭喜。”秦秋寒笑容自若,“前些日子,段堂主不是委托小徒寻找令郎流落在外的千金吗?如今此事总算有了些许眉目,可不得先恭喜段堂主?”
“这……这咱们回去说。”段元恒脸上挂不住,当即起身举杯回应道。
“原来段堂主除了逸朗之外,还有一位孙女?”众人闻言皆聚上前去打听起来。段逸朗远远看着,笑容渐渐僵在脸上,良久,方转过身来望向凌无非。
“她毕竟是你的妹妹,”凌无非压低嗓音,小声说道,“你不会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怎么会……我只是……”段逸朗摇头苦笑,缓步走回座位,如失了魂般盯着满桌丰盛的酒菜,目光空洞。
寥寥数语,满盘心计。纵还能有那几分真心,也是枉然。
何旭举杯起立,向一众来宾敬了一杯酒,随即朗声说道:“难得列位英雄赏光,齐聚云梦山。常言道,龙蛇无首,寸步难行。如今天玄教已有复苏之势,我派更是需要选出一位领头之人,号令上下,团结一心,与各路英雄豪杰齐心协力,共同剿灭魔道,也好还这世道一片太平呐。”
此言落地,群情激昂,议论纷纷。席间众人早闻天玄教当年行径,一个个恨得牙痒,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响应了起来。
“施庄主,既然是你开的头,总得替我们把那小妖女揪出来呀!”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沈星遥听着“小妖女”这几个字,想及生母所历之苦,心中痛恨不已,却又无处发作,只能将这些不满通通压在心底,兀自斟了杯酒,闷头饮下。这般情形,凌无非看在眼里,心下焦灼万分,只恐她承受不住露出痕迹,被人察觉身份。
“看什么呢?”仗着席间客满,江佑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多看几眼,这仙女儿也不会看上癞蛤蟆。”
“江兄是在你说自己吗?”凌无非瞥了他一眼,淡淡回道。
适逢同桌有人举杯敬酒,沈星遥亦拿起酒盏,余光扫过这两人,漫不经心道:“我倒是觉得,江公子有话直说,倒不失率真。”说着,竟还真的敬了江佑一杯。
此言显然意有所指,凌无非听在耳中,眉心不觉一蹙。
“你们……”江澜左看右看,只觉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其实有些话,早便可以说明。”段逸朗举杯敬向凌无非,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让凌兄误会,当真抱歉。”
此番言语,字字带刺,分明便是在说当初凌无非劝阻他向沈星遥示好一事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凌无非暗自咬了咬牙,也懒得多做解释,索性承了他的劝酒,举杯一饮而尽。
“你不是不擅饮酒吗?”江澜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
“装的。”凌无非道。
“施老鬼,你方才说那小妖女打算趁乱混进咱们中间,可是真的?”金海冷不丁问道。
一听这话,沈星遥捏着酒盏的手不觉一僵,随即阖目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这话你到底从哪听的?”人群中有人问道。
“是我庄内一位门客所说。”施正明道。
“那此人现在何处哇?”又有人问道。
“他喜爱云游,行踪不定,这会儿在哪,我怎会知道?”施正明道。
这些所谓英雄豪杰,七嘴八舌说着,渐渐便将话头引去二十年前的事上,可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却又不知怎的,突然一片安静,一个个的都不再吱声。只有离主宾那桌较远的席位上的宾客,偷眼瞄向主桌,似乎都是朝着王霆钧所在的方向。
“当年赶去玉峰山,是老夫迟了一步啊……”王霆钧露出忧愁懊悔的神色,“不然,兴许还有机会救下掌门师兄。”
第86章 . 重寻绣珠箔
到了晚间, 众宾酒饱饭足,渐渐散去,不少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更有甚者, 直接趴在酒桌上睡了过去。
施正明抱着酒壶, 半个身子瘫在座椅上,指着秦秋寒道:“秦……秦阁主, 证明我的清白,可全都……全都靠你了……”他一面说话, 一面打着嗝, 满嘴喷出浓烈的酒气,“一定……一定要找出那个怪物, 好让他们知道, 老子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
“施庄主多虑了, 说没说谎,我等心里都明白。”秦秋寒笑道, “在场诸位, 都是响当当的英雄豪杰,岂会为这种小事嚼人舌根?”
他下了主桌,还未站稳,便被歪歪扭扭走来的江佑撞了个满怀。江澜见这厮一副烂醉的模样, 赶忙奔上前来把他拖走。
秦秋寒回头望了一眼这姐弟二人, 随即转向凌无非, 只见他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目不转睛盯着与他隔了两个座位的沈星遥, 似有心事一般。见此情形, 秦秋寒略一沉默, 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沈星遥见人散得差不多,便即起身走开。凌无非见状,即刻起身追了上去。
虽是四月天,山中气候却如初春般料峭。此番比武大典,女客本就不多,其中又多是各个门派的掌门或是长老的夫人,皆随夫住在东面山头。因此离席之后,越往西行,来宾越稀。
沈星遥走出一段路后,到了四下无人之地,忽然加快脚步奔跑起来。凌无非远远望见,心中忧虑,便忙上前将她一把拉住,道:“你如此反常,便不怕被人看出端倪吗?”
“反常?我有吗?”沈星遥推开他的手,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挑,“怕是只有凌少侠一人觉得我反常吧?”
凌无非看了看她略显狡黠的神情,眉心微微一蹙。
若说先前看她的模样,还像是在生闷气,这会儿却似有意拿他寻开心似的,拿他揶揄。
凌无非摇了摇头,道:“所以,有人方才在席间借着江佑的话刺我,可是还有别的缘由?”
“凌少侠有一百种心眼,这么简单的事,一定猜得到。”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凌无非见状,只能摇了摇头,跟上她的脚步。
山中夜色,月明星疏,隐隐约约的人声顺着夜风,从远处的一处岩石后方飘了过来。二人闻声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循着声音找去,却看见李成洲与一名青衫女弟子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方,正激烈争执着。
“正是李少侠出风头的时候,我怎么好去搅了你的兴致?”少女冷哼一声道,“更何况,吃一堑长一智,已经被人害过一次,就该当心点。我可不想死这么快。”
“她是谁?”沈星遥眉心微蹙,小声问道。
“燕长老的大弟子,陆琳。”凌无非道。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听完陆琳的话,李成洲的话音也抬高了些许,“旁人对你的关心便都是真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变成了要害你?”
听到此处,凌无非不自觉望了一眼身旁的沈星遥,见她正全神贯注盯着那正在争执的二人,眸光不觉黯淡了几分。
“我可没那么说。”陆琳再次开口,“您是未来玉华门的掌门人,怎会同我一个小小的弟子计较?”
“这是哪里的话?”李成洲道,“比武大典,玉华门上下百余弟子都会参与,谁一定能当上掌门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你也知道自己未必能坐上掌门之位吗?”陆琳冷哼道,“还是说你见我伤愈,也觉得心虚了?李成洲,做人做到你这份上,还真是可笑!当初自知比不过我,便以婚约之名劝我放弃,规劝不成,便暗下杀手,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言罢,便即大步走开,半步也不停留。
“我……陆琳!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李成洲在陆琳身后大喊,却见她连头也不肯回。惨白的月光笼罩着他的身形,身形渐渐颓然。
良久,直至陆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李成洲方才迈开脚步,转身离开。
沈、凌二人屏息凝神,匿于岩石背后的阴影之下,远远看着这一幕,一言未发。
等到确认他们彻底走远,沈星遥率先从阴影之下走了出来,抬腿便要走。
“星遥!”凌无非见状,连忙跟上。
“玉华门里,参加这一次比武大典的弟子之中,谁的武功最高?”沈星遥忽然问道,“是刚才说话的那位陆姑娘吗?”
“这几年的确听说过,玉华门这一辈弟子之中,最为出众的便是陆琳。”凌无非道。
“听他们刚才所说,李成洲与陆琳的关系似乎不简单。”沈星遥道,“看来情深似海,都只是嘴上说说,远不如名扬四海来得重要。”
凌无非听出她话中有话,不觉摇了摇头,道:“这就开始指桑骂槐了?先前是谁嫌我有话不肯直说?”
“那又如何?”沈星遥自顾自往前走着,漫不经心说道,“难道是我说错了?你真没有事瞒着我?”
凌无非听她如此一说,脚下略一迟疑,却见她已加快了步伐,大步走远,于是思忖一番,还是追了上去,直到客房前。
沈星遥也不说话,直接便拉开房门走了进去,随即回身关门,却见他将手按在门框上,不让她把门关上。
僵持许久,沈星遥索性松了手。凌无非猝不及防,因着惯性向前一个踉跄,脚背撞上门槛,险些摔倒。他连忙稳住身形,抬眼却见沈星遥玩笑似的笑了笑,微露愠态,别过脸去,冷不丁问道:“再不说实话,我可真把你打出去了。”
“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出卖了你吧?”凌无非略一蹙眉,难以置信道。
“看你这扭扭捏捏的样子,我有什么怀疑都合理得很。”沈星遥瞪大双眼望他,一撇嘴道。
凌无非见她这般,不禁摇头叹了口气。因方才大力推门的动作牵动胸前伤势,他忽然感到正在长合的伤口散发出一阵麻痒难当的痛感,便伸手揉了揉。
沈星遥见状,眉心略微一蹙,道:“已经大半个月了,你这伤怎么还没好?”
“那是因为……”凌无非略一踟躇,正待开口,话却被她打断。
“先不说这个,我问你,你这些天到底跑哪去了?段苍云的事,又是怎么处理的?秦掌门分明话里有话,在商州遇见唐姨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沈星遥双手环臂,歪头打量他一番,认真问道。
凌无非听罢恍然:“你就是因为这个?”
“少废话,回答我。”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无奈摇头,随即直视她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商州发生的那些事,我没对人说过半句。”
“就这样?说完啦?”沈星遥眨了眨眼,目光狡黠。
“段苍云的事情……我是怕你听了会对我有芥蒂,”凌无非无奈,只得原原本本将那天如何恐吓段苍云以及对宁缨的交代都告诉了她。
沈星遥听罢,恍然点头,可过了一会儿,又蹙了蹙眉,道:“你为何会认为,我会因为她的事对你不满?”
凌无非一时哑口无言。
“你对此事的处理,的确与寻常待人不同。”沈星遥若有所思,“可她既不是寻常人,便不能以寻常之礼相待。没什么大不了。”
“如此说来,是我多虑了?”
“行了,还有一件事你没告诉我。”沈星遥抬眼,直直盯着他双目,道,“继续说。”
凌无非眉心一动,思索良久,方道:“这半个月来,我只是……”
他迟疑半晌,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对她说道:“我伤没好全也是真的,因为这些天一直都在闭关练功,一直没有好好休息。”
沈星遥听罢,不由一愣。
凌无非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拘谨:“我不想总是帮不上你的忙,更不希望以后遇上何事还要拖累你。可这种事说出来,难免像在邀功,所以我才……”
“好,我都知道了,”沈星遥的语气终于变得柔和起来,“起初你不肯对我说实话,我的确怀疑过你。可刚才看见陆琳同李成洲后,我便想明白了,你若真的对我有所图,那么多机会摆在你眼前,早就可以下手了,根本不用大费周折做那么多无谓之事。可你非要当我傻,当我看不明白,我也恼你。所以,我就是要让你着急,让你不得不追着我解释。”
说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望着他,道:“话都说明白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不生气了?”凌无非松了口气,对她笑问,“既然我都说实话了,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是因为什么?”
沈星遥一听这话,眉心微微一蹙,忽然变了脸色,撇撇嘴道:“走吧。”言罢,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已将人推出门去,重重关上房门。凌无非不觉一愣,却听得门内传出沈星遥的声音:“天色不早了,你先回房休息吧。等我想好怎么说,自然会同你说。”
凌无非一时无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迟疑许久,只得摇摇头,转身离开。
西厢屋多客少,此间前后都隔着空房,是以即便有什么动静,只要不是过于吵闹,都不会有人察觉。是以方才这一番争吵,并未惊动旁人。
夜,依旧静谧。凌无非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山路上,听着耳边簌簌的风声,蓦地感到一阵凄凉。
却在这时,不远处的山头却忽然响起一声女子凄厉的惨叫。凌无非闻声大惊,循着这惨叫声找去,远远瞥见一抹黑影飞纵着消失在夜色里。他蹙了蹙眉,目露狐疑,上前仔细一看,才发现眼前山路的尽头是一处悬崖峭壁。在黑夜的笼罩下,脚下的万丈深渊便如张开滔天大口的混沌巨兽,一眼望不到尽头。
第87章 . 周天云梦里
翌日便是初九, 比武大典也正式拉开序幕。演武场中,宾客齐聚,玉华门中参与比试的弟子也陆续到场。
江澜一早起来, 想到昨晚的事, 按捺不住好奇, 立刻便去找到沈星遥询问,听她摇头称无心事, 虽不肯信,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与她一同去往演武场。二人还未走上观战席位, 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抬眼一看, 见是江佑, 当即翻了个白眼。
“哟, 今日怎么不见护花使者?”江佑酸溜溜嘲讽道,“姐, 你在家里成日看我不顺眼也就罢了, 怎的到了外头,还得管我同什么姑娘说话?”
“我可不管你。”江澜双手收回背后,还特意侧身给他瞧了一眼,嗤笑说道,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 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我可管不着。”
江佑听完这话, 似是想起了昨晚吃瘪的情形, 眼珠一转, 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 仿佛做贼似的避开目光,便灰溜溜走开。
“奇怪了。”江澜跳起来望向坐在席间正与各派掌门长老谈笑风生的秦秋寒,道,“师父也来了……无非他人呢?”
沈星遥目光随之展望全场,亦蹙起眉来。
“你同他……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江澜狐疑问道。
“该说的话昨天都说完了。”沈星遥道,“他回去时还好好的,这都快辰时了,即便起晚也该来了。”
凌无非到底是惊风剑的后人,此番前来,也是承了父亲的名号,何旭等人也很快发觉此事,便向秦秋寒询问。
秦秋寒闻言蹙眉,随即展目,见江澜凑在沈星遥身旁交头接耳,便即站起身来,走向二人。
“师父。”江澜挺直身形,走向秦秋寒,道,“您今早见过师弟吗?”
秦秋寒摇摇头,转向沈星遥,神情之中隐有疑惑,更多的则是询问。
沈星遥摇了摇头,道:“昨天他送我回房,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虽然一开始有些争执,但都说明白了,没有其他误会。”
“可今早我见他房中并没有人,连被褥都不曾动过,”秦秋寒眉心微蹙,“这孩子,要么便是没有休息,要么便根本没回过房。”
“怎么会这样?”沈星遥摇头,困惑不已。
“这就奇怪了,天也挺冷的,他总在山上晃悠干什么?”江澜挠挠头,道。
就在这时,玉华门一众弟子聚集之处,突然爆发出一声女子痛骂:“李成洲,你再给我装蒜,信不信我杀了你!”
这一声骂有如惊雷,凡在场之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纷纷扭头望去,只见舒云月一把揪着李成洲的衣领,怒目视之。李成洲的神情则是迷茫中带着几分木讷,仿佛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舒师妹你冷静些。”程渊身为几名长老弟子中最年长的一位,立刻上前调停,试图分开二人,“再等等,陆师妹前些日子受过伤,想是影响了作息,起得迟了,兴许过一会儿便到了。”
“瞎说!我早上去看过,师姐根本不在房里。”舒云月眼角泛红,担忧之色显然多过愤怒。
“师妹,我真的没有害过她……”李成洲满脸无辜,“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哎呀,有什么好等的,她一日不来,咱们还得等她一天不成?”说话的是王霆钧的二弟子吴桅,生得尖嘴猴腮,着实有些丑陋,说话也极不中听。
“你们别这样,当着外人的面,失了分寸。”何旭的二弟子华洋也赶忙上前调停。
“哪有这么巧的事?”舒云月咬牙切齿道,“今日比武,昨日失踪。更何况昨日你还向我问她下落。怎么?你是看师姐不去赴宴,不方便你下毒害她是不是?”
“又失踪一个?”江澜远远瞧着此景,不觉一愣,“不会真是天玄教来抓人了吧?”
“不会的,”沈星遥摇头道,“天玄教掳走的男童,都是二月十九的生辰,他们年纪都这么大了,生辰也合不上。”
“你怎么如此确定?”江澜不解道。
“我就是知道。”沈星遥咬咬唇角,道,“再看看吧,也许过一会儿就来了。”
席上接待客人的几名长老,显然也留意到了擂下的动静。燕霜行瞥见此景,当即起身冲舒云月低喝一声:“月儿!你也该闹够了。”
“燕长老,这是怎么回事?比武还有人缺席?还是贵派之中,有什么明争暗斗,直接闹到这来了?”金海冷不丁道。
“师父!他害了师姐你为何不管?”舒云月眼中俱是憋屈。
“没有人要害琳儿,”燕霜行加重了口气,“不要妄加猜测!”
“燕长老,我真的没有害过人!”李成洲在几位师兄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从舒云月手里挣脱,见她被人拉开,方道,“我只是见琳儿对我有些误会,找她解释而已,真的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
“好啊!你终于承认去找过我师姐了!”舒云月说着便要上前动手,却被程渊与另一位女弟子合力拉开。
“行了!”王霆钧忽然开口,“你们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儿女私情,非要传得所有人都知道吗?”
此言一出,李成洲立刻便低下头去,程渊等人也不再出声。
那个同程渊一道拉开舒云月的女弟子,也在同他一齐小声劝说悲愤至极的舒云月,设法让她平复心绪。
“小蝶你别劝了。”舒云月抹了把泪,道,“今日这比武,师姐不来,谁也别想上台。”
“可是……大家都到了,各大门派这么多人看着呢。”那名叫于小蝶的女弟子抿了抿嘴,道,“反正一会儿比试也是抽签决定对手,陆师姐来得晚,也不碍事……”
何旭转头见燕霜行正命人将王霆钧搀至场中调和这突如其来的争执,便也不做声,摇了摇头,朝秦秋寒等人走了过来。
“秦掌门,敢问凌少侠他去了何处?怎的还未到场?”
“他身上有伤,需要休息。”沈星遥忽然开口道。
秦秋寒与江澜听见这话,皆朝她看了过来。
“哦?看来沈姑娘很了解。”何旭若有所悟,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过问了,还请几位入座观看比武。”言罢,伸手指向席间,以礼待之。
“长老不必客气。”秦秋寒随着他的手势,一同走去席间。江澜却一动不动,拉住沈星遥的手,凑到她耳边,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昨日李成洲与陆琳争吵,我们看见了。”沈星遥小声道。
江澜闻言大惊,掩口问道:“难道真的是他……”
“没有,”沈星遥微微蹙眉,摇头说道,“他们不欢而散,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江澜大张着嘴,正待继续问下去,却远远听到江毓唤她,只能回身走去席间。沈星遥见她走开,再次放眼望向四周,见凌无非的身影仍未出现,只能黯然走向席间,却见何旭朝她走来,将她迎去秦秋寒身旁的一个空位。
“这位置,本是留给凌少侠的,”何旭见她目露疑惑,便即笑道,“既是女主人,便请坐吧。”
沈星遥听罢一愣,却不知当如何回话,想了一会儿,方点点头,缓缓坐下身。
一旁的夏敬父子听到了这话。夏敬不动声色,余光却从她身上飞快扫过。坐在他身后的夏慕青则愣了愣,扭头看了一眼,却不说话。
“果然是下一任掌门的气派,两个长老都为他说话。”江澜望了望李成洲,摇头感慨道,“也不知这比武到底还能不能开始……”
“王长老,这都少了个人,还怎么比呀?”一旁的施正明嚷嚷起来。
“她不到场,便是弃权。”燕霜行回到席间,答道,“不必为她行方便之门。”
“看来燕长老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的徒弟当上掌门呐。”旁人闻言议论起来。
“不徇私,莫非还错了?”燕霜行冷眼道。
施正明见她如此,当即闭紧了嘴。
“这燕长老偏心也太明显了。”沈星遥食指托着下颌,盯着玉华门众弟子所在的方向,打量许久,开口说道。
“她是玉华门立派多年以来唯一的一位女长老。”秦秋寒道。
“可越是如此,她不是越应当对自己的弟子寄予厚望吗?”沈星遥不解道。
秦秋寒摇头,不再说话。
何旭走到台前,宣布比武开始。各门舍弟子也陆续上前抽签,唯有舒云月迟迟不动。
李成洲恰好抽到第一场,握紧佩剑便打算上擂,走到擂下,却忽然蹙起眉,回头看了一眼舒云月。
“这比武我不参加也罢,”舒云月道,“我现在就去把师姐找回来。”言罢,不顾众弟子拦阻,转身便走。
程渊、华洋相视一眼,正待追上,却被燕霜行喝止:“都不必管她!丢人现眼。”
“师父!”舒云月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滞,回头望向她,目光坚定道,“我知道一直以来,您对我和师姐都不算重视。怨我,怨我和师姐不是男儿身,但她一定会向您证明,就算是女子,也不会输给任何男人!”言罢,立刻大步跑开。
燕霜行冷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转角,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沈星遥不觉扭头,瞥了一眼燕霜行此刻神情,忽然便觉得心底某根弦隐隐抽动起来。
她蓦地想起四年前,洛寒衣曾说过的那句话来。
“既然你如此执着,那我朝华殿也不需要像你这样强词夺理、自以为是的弟子。从此刻起,每七年一次的弟子甄选,将扶摇殿的沈星遥永久除名,任何人不得擅开方便之门!”
沈星遥本能便站起身来,一手扶着椅侧扶手,迟疑是否要跟上去。
“星遥,”秦秋寒忽然开口,“既已遮掩过去,便莫徒增这不必要的麻烦。”
沈星遥听罢蹙眉,极不甘愿地坐了回去。
此时,与李成洲抽到同一场的另一名年轻弟子悻悻上台,四周环视一番,却忽地愣了愣,回身朝台下望去。只见李成洲如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定定望着舒云月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年轻弟子忽然缩起了脖子,试探问道:“李师兄,这场我是不是直接认输就……”
“比什么比?”李成洲咬牙,懊恼道,“这么多人看着,我可不想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言罢,转身便走。
“你跑什么?”燕霜行大喝,“回来!”
“燕长老,”李成洲回头,对燕霜行一拱手,道,“此事诸位英雄豪杰都看在眼里。弟子虽知道自己清清白白,却也不能就这么囫囵对付过去。若不能查出真相,即便我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没有那回事,你好好比。”燕霜行面无表情,“别再惹事生非。”
“请恕弟子做不到。”李成洲本是善于交际逢迎之人,可到了这一刻,却忽然倔强起来,对一众来宾拱手道,“对不住了诸位,玉华门以忠信立派,决不能做这不忠不义之事,琳儿与云月都是我师妹,今日无论是谁缺席比试,最后的结果,都难以服众。我须得查清这些事,方能安心,实在抱歉。”言罢,即刻转身走开。
李成洲此举,颇有大仁大义之势,众宾见了,无不点头称道。燕霜行却不自觉伸手扶额。
“师父……”程渊无奈回头,望向何旭。
“这……”何旭只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望向王、燕两位长老。
“继续比试,重新抽签。”王霆钧神情自若,“比武大典,原有七日。只要七日之内让他们几个重新回来比试,不致影响结果。”
“也只能如此了。”何旭点了点头,对程渊摆摆手,道,“各位,方才抽过的场次依旧算数,只消把任常与成洲那场,还有云月、阿琳的那场换到明后日即可。第二场比武,华洋、郑现。”言罢,长叹一声回到座位,不住摇起头来。
“此事太过诡异,我一定得去找他。”沈星遥面无表情看着擂上比武的二人,小声说道。
“要走也不能太张扬。”秦秋寒眸中亦有隐有,“事情恐怕不简单。”
沈星遥略一蹙眉,扭头朝江澜望去,却见她也正朝这边望来。
“你,是不是,想走?”江澜比划手势配合唇语同沈星遥交流,见她点头,便又比划唇语对她道,“我有办法。”
沈星遥不禁困惑起来。
江澜唇角微挑,扭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江佑,道:“其实昨晚,我偷偷问过她了。”
“她?谁啊?”江佑不明就里。
江澜朝沈星遥努了努嘴。
江佑一见美人,立刻两眼放光,却听得江澜口中呢喃道:“还真是可惜,我这师弟生得娇娇弱弱,像个小姑娘一样,人家瞧不上眼,就喜欢那种身板健硕,最好一身膘,一看便可依靠的男人。
江佑对坐席排布之事并不了解,人又蠢钝,加上昨晚听了沈星遥故意揶揄凌无非的话,竟真信了她说的,讪讪凑到江澜眼前,道:“堂姐,你说我……”
“你什么呀?”江澜故作不屑,“就你?”
沈星遥远远瞧着这两人交头接耳,隐约明白些什么。适逢此时,擂上比武正到精彩之处,一旁的夏慕青不觉站了起来,大声叫好。沈星遥见状,便借着他身形遮掩,拔下发间木簪扔在地上。
夏慕青看到激动处,一时没留神座椅的位置,向后退了一步,腿腹撞到椅根,使得椅子也往后移动了些许。沈星遥找准机会,故意上前一步,身子刚好便撞在了那张椅子上,自然而然向后跌去。
“哎呀!”沈星遥已不是第一回 在人前做戏,这一“撞”装得像模像样。夏慕青见状连忙回身搀扶,却见她一个趔趄退开一步,自己站稳了身子。
“你没事吧?”夏慕青眼中顿生羞愧,关切问道。
“没事没事。”沈星遥摇头说着,顺势伸手一摸发间,忽然变了脸色,“我簪子呢?”
“簪子丢了?”夏慕青一惊,赶忙低头寻找起来。
沈星遥一面装作着急,一面缓缓蹲身“寻找”,以衣裙挡住方才她扔下的木簪。
“是什么样的簪子?”夏慕青问道。
“丢了什么了?”江佑一见机会到来,当即见缝插针冲了上来。
“一根黄花梨木簪,雕了芙蓉花。”沈星遥道。
“那快找找啊。”江佑不迭上前,着急忙慌找起了那支簪子。沈星遥见此情形,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这才不动声色转身挪开脚步,露出被裙摆盖住的木簪。
“在这呢!”夏慕青本想帮忙拾起,却被江佑肥猪似的身躯给撞开。他瞧着此人只觉好生讨厌,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父亲喝止,唤回座位上。
江佑两眼放光,即刻拾起地上的木簪,对沈星遥道:“姑娘,簪子在这呢。”说着,便起身上前,要给沈星遥簪上。
沈星遥眉心微蹙,一把从他手里夺回木簪,退后半步道:“想不到江公子是如此轻浮之人,”说着,又冷哼一声,拱手对席间一众人等道,“抱歉了诸位,我身子不适,便先告退了。”言罢,便大步流星走远。
她对在场这些人而言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是走是留都不打紧,何况众人分明都看见是江佑调戏在先,便也不以为意,最多当成是她关心情郎,退席照顾去了。
唯一不满意的,自然便是江佑。
“臭娘们,你耍我?”江佑怒气冲冲回到座位,对江澜瞪眼道。
“阿澜。”江毓沉下脸,出声暗示她收敛,却并未多说其他。
第88章 . 泥落画梁空
午后, 天高云淡。谷底的清泉沐浴着阳光,泛起粼粼波光。泉水周围,乱石杂草堆积, 丛生的老树耸入云霄, 树顶氤氲着阳光, 散开金色的光晕,愈显迷离。
陆琳幽幽睁开双眼, 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疼痛,几欲将她揉碎。混沌之中, 一个清越的少年话音传了过来:“醒了?”
她听到这话, 立时瞪大双眼,蓦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来——
她被打落悬崖, 挂在峭壁间的枯树干上, 本以为生还无望, 却听见有人经过,传来脚步声, 抱着试试的心态出声呼救。谁知还没看清崖上的人是谁, 便听见一声闷哼,而后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想到此处,陆琳挣扎坐起, 抬头一看, 只见一名穿着牙色衣衫的少年坐在泉水边, 擦拭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她与眼前这人并不算十分熟识, 只能勉强叫出名字。
“你是……凌少侠?”陆琳迟疑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
“昨天夜里路过悬崖边, 听见你喊救命, 谁知有人在背后偷袭,把我也推了下来。”
凌无非说着,脑中不觉回溯起昨夜所经历的画面——他听到呼救,探头寻找崖下声音来处,身后却受了一掌,翻身落下悬崖,好在他眼疾手快,以啸月刺入石棱,借力攀附崖壁,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然而抬眼再望悬崖之上,却是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他对此间地形并不熟悉,误打误撞在半山找到一条下坡的路,救下陆琳后,也不知该如何回到山顶,只得谷底暂时栖身,恰好找见这泓泉水,便在此处停留,清洗衣摆与剑上沾染的污泥。
“后面有个山洞,你进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凌无非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放在她跟前,道,“男女有别,我不方便帮你。拖了半日有余,恐怕已有耽搁,见谅。”
陆琳不言,展目远望,只见四下峭壁耸立,高逾千丈。飞鸟掠过碧空,鸣声沙哑,一如她此刻心情。
她唇角微微发出抽动,露出自嘲的笑,正待起身,却觉右腿沉重无比,稍有动弹,便弥漫开一阵钻心的刺痛。
陆琳的心猛地一沉,伸手摸了摸右腿,只觉小腿骨间似有些许错位,像是骨头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一时之间脸色煞白,对凌无非道:“我的腿摔断了。”
“断了?”凌无非一愣,回头朝她问道,“完全走不了吗?”
陆琳摇了摇头。
“那只好麻烦陆姑娘指路,教我如何回到山上。我再告诉几位长老,请人来救你。”
“不行!”陆琳脸色一变,断然否决他的提议。
“为何?”凌无非微蹙,似有所悟,“如此说来,害你的人还在山上?”
陆琳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也罢,”凌无非放下剑,在她跟前盘膝坐下,道,“陆姑娘的私事,在下也不便插手。只是你这伤势若放任不管,恐怕下半生只能做个瘸子了。”
“不必你提醒。”陆琳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道,“昨日多谢你相救。可我和他们的恩怨,着实犯不上凌少侠插手。”
“行。”凌无非漫不经心点了点头。昨夜已听过沈星遥的嘲讽揶揄,今日又遇上这嘴硬别扭的陆琳,他想着自己多半是触了霉头,不管在哪都不受待见,于是索性背过身去,不再多话。
陆琳身上还有不少外伤,虽见他知礼避嫌,却也不敢明目张胆解衣上药,只是将金疮药涂在指尖,将手探入衣下摸索到伤口,一点点小心涂抹,磨蹭了好半天才折腾完。
“还给你。”陆琳将凌乱的发髻衣衫打点整齐,将药放在地上,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回身拿起伤药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地,随即站起身来。陆琳见状,当即问道:“你要去哪?”
“当然是找路回去。”
“那你回去以后,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陆琳淡淡道。
凌无非听见这话,越发好奇,扭头望向陆琳,却见她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敢回去,多半是因为想取你性命的人就在云梦山上。”凌无非道,“可这是玉华门的地界,你又是燕长老的大弟子,谁敢伤你?”
陆琳咬唇,仍旧不言。
“是李成洲?”凌无非故意说出这个名字,见她目光虽有躲闪,却无愠态,又摇摇头道,“不像是他。”
说完,他故意顿了顿,缓缓蹲下身来,直视她双眼,一字一句说道:“除了他之外,敢在这对你出手的,便只有那三位长老了。”
“你说够了没有!”陆琳一掌重重拍在岩石上,怒视他道。
凌无非见她这般反应,心下顿觉了然,唇角微微一挑,再度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开。
后山演武场上,比武仍在继续。
这一场对阵的,是程渊与一名叫做郭北的弟子。
程渊今年二十四岁,乃是几位长老亲传弟子之中,最为年长的一个。他师承何旭,对恩师毕生最为得意的“探云掌”也是颇有领悟。与他对阵的郭北,则是用剑。
剑乃百兵之君,江湖之中,这些走南闯北的侠士,以剑为做兵器的少说也有六七成,但真正擅长此道者,至多只有一成,论及集大成者,连半成也不到,更遑论真正的用剑高手,甚至是剑之一道的宗师,那可真谓是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
而这个郭北,只是最浅显的那六七成里的其中之一罢了。
程渊使出探云掌中的第三式“雾起云涌”,劲风登时便朝着郭北面门而去。郭北见状,当即挽了个剑花迎上。
掌风扫过剑气,其力之刚猛,竟使得郭北手中长剑发出一声铮鸣,一时之间,震颤不休。程渊当即跃起,掌风一翻,又是一式“云沉风动”,扫向一个奇异的角度,精准破开郭北防势,切入空门。
席间诸人瞧见,连声叫好。
“不愧是长老弟子,身法之精妙,果真不同凡响。”夏敬感慨道。
“爹爹,”夏慕青凑到父亲耳边,小声问道,“这个郭北的剑法,怎的比我还差?”
“爹爹平日里虽总说你剑法不精,但我钧天阁的剑法,绝非这等小打小闹可比。”夏敬低声回道。
“我小时候总听外婆说起表姑,说她是除了老太爷之外,唯一一个将天机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之人,可是真的?”夏慕青又问。
夏敬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沉,不自觉叹了口气,道:“要看比武便好好看,别一直说话。”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场上比武的二人,已然分出高下。
郭北败后,心服口服向程渊施礼退下。程渊也退下了场。
“下一场,华洋、吴桅。”
听得负责理事的长辈报出名字,吴桅不知怎的慌了神,扭头望向王霆钧。
原来这小子虽是长老弟子,却是草包一个,每到练武的时辰便浑身不适,不是腹痛便是头疼。他原想着此番比武抽签,众多弟子中,怎么也不至于抽到其他几名长老的亲传弟子做对手,谁知第一场便遇上了华洋。
华洋武功虽不如程渊,然而在同辈之中,也不逊色。原本要是李成洲在,两场不同的比试,一个输、一个赢,倒也好说。可如今李成洲非要去找人,丢下他一个,再输了比武,可让师尊王霆钧的脸往哪搁?
可面对他的眼神哀求,王霆钧却似没看见似的,冷着脸一言不发。吴桅无计可施,只要硬着头皮上了场。
“华师弟,”他单手掩口,以极小的声音对华洋说道,“下手别那么重,给点面子。”
“师兄请出招。”华洋恭恭敬敬对他拱手施礼。
吴桅挠了挠头,想着箭在弦上,也别无他法,便径自走到兵器架前,想寻个顺手的兵器对付过去,指尖刚触及一根长棍,便听得报幕之人喊道:“错啦错啦,这场是吴桅对阵于小蝶。阿洋,你再等一会儿上场。”
华洋听罢一愣,又看了一眼吴桅,只能摇头退场。一旁的于小蝶听见这话,略一迟疑,方走上擂台。
吴桅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位堪称全门派上下武功最差的师妹,当即拿起长棍便打了出去。
于小蝶一时不备,连忙向旁闪避,却还是被长棍扫到腰间,重重跌在地上。
场中顿时一片鸦雀无声。从今日一早开始,到得眼下已是申时过半,擂上比武不下十场,可一招便败的,这还是今日头一遭,尤其场上胜者还是以偷袭取胜。
吴桅想着前边得胜的师兄弟们都有欢呼掌声相送,自己却听不到半点声音,还以为是自己赢得太简单,没打痛快,于是不等于小蝶起身,便朝着她肩头又是一棍。
于小蝶跌跪在地,“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众人见势不对,一时哗然。
饶是江澜反应够快,见吴桅还要使出第三招,当即站起身来,指着他大喝一声,道:“你已经胜了,还要打死她不成?”
吴桅听见这话时,棍势已出,再也收不回来。燕霜行见状,眉心微微一沉,当即飞身而起,跃入场中,一把拉起于小蝶,推至台下,反手夺过吴桅手中长棍,道:“够了,到此为止!”
于小蝶跌在台下,已是头昏眼花,在一众师姐妹的搀扶之下才勉强起身退开,华洋瞧着直皱眉头,却见报幕的师叔合上了册子,对他以手势示意道:“阿洋,该你上场了。”
吴桅听到这话,这才悻悻下台。
燕霜行扬手一抛,将长棍抛回兵器架上,这才转身回到席间坐下。
江澜见比武重新开始,又瞧见于小蝶被人搀扶离开,这才坐回座位,却听得江佑嗤笑一声,道:“还想英雄救美呢,当自己是谁?”
“管好你自己就行。”江澜淡淡道。
第一天的比武很快便过去,离第一场大选结束,还有两日时辰。江澜回到厢房处,便直奔沈星遥屋前,然而敲了很久的门,也没听见任何回应。
却在这时,后方弟子房处传来一阵嘈杂。
“快快,快去禀报三位长老!”
“舒师姐你撑住!”
一番七嘴八舌之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江澜听着顿觉不妙,连忙跑去查看,却见三五成群的女弟子陆陆续续往舒云月房中跑去。
“哎,等等!”江澜立刻拦住一名女弟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89章 . 羽翼自摧藏
“她中了七日醉的毒。”那女弟子焦急说道。
“七日醉?那是什么东西?”江澜困惑道。
“是山里特有的一种草药, ”那女弟子解释道,“中毒之人先是浑身麻痹,之后便会经脉淤阻, 武功全失, 不过此毒花长在山中, 门人偶有误食误触,所有弟子房里都备了解药,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江澜大惊,“还会留下病根不成?”
“谈不上。可中毒之后, 即便立刻服下解药, 七日之内毒性也无法全数消退,”那女弟子道, “比武已经开始了, 这可怎么办呢……”说着, 她也匆匆跑去了舒云月屋里。
江澜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越发觉出此事异常。陆琳与舒云月二人同出燕霜行门下, 如今一个失踪, 一个中毒,都无法再参与比武,这不明摆着有人恶意阻挠吗?于是略一沉默,也跟了进去。
“舒师姐喝水, ”一名女弟子端了一碗水来, 就着解药给坐在床头的舒云月服下, “别担心, 一会儿长老就来了, 他们会给你做主的。”
“她几时中的毒?”江澜眉心微蹙, 朝身旁一名女弟子问道。
“就是刚才, 我们从演武场上回来以后。”那女弟子道,“小蝶不是受伤了吗?她同舒师姐最为要好,我便想请师姐去看看,谁知道……”
“到底是什么人啊?”另一女弟子愤愤不平,“现如今陆师姐失踪了,舒师姐又中了毒,到底是谁如此恶毒,非要加害她们?”
“除了他,还能有谁?”舒云月咬牙切齿,恨恨说道。
她说着这话,忽觉右手食指弯曲略有痛感,便展开手指一看,只见关节处赫然有个小小的血口,不由骂道:“该死,一定是这伤口……”
“师姐,你可不能怀疑李师兄,”那女弟子说道,“今日你走之后,他也退出了比武……”
“别和我提他!”舒云月恨恨道,“谁知道是不是那厮故意装好人,做戏给人看?今日我找遍山头,也没找到师姐的踪迹,这‘七日醉’,没准就是他的手笔!”
“那你认为,陆女侠最有可能去哪?”江澜好奇问道。
“我本以为她是因为受伤,故意躲着不出来……”舒云月眸底充血,泛起通红的颜色,“如今看来,多半是被人加害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别说丧气话。”江澜话到一半,突然看见守在门口的弟子,忽然站开两排,让出一条道来。燕霜行首当其冲进了房中,何旭则跟在她的身后。
“是谁先看见的?”何旭问道,“旁边可有其他人在?”
“我们好多人都在呢,”一名女弟子道,“并未看见是谁下的手。”
“一定是他!”舒云月伸出受伤的手指给两名长老查看,道,“有人害了师姐,也想让我退出比武大典。一定是他!”说着,便一手扶着床柱,强撑着站起身来。
“师姐,你别乱动!”一旁的女弟子连忙上前搀扶。
“你的手是几时扎破的,”燕霜行淡淡道,“会不会是你昨日喝醉了酒,自己碰到了七日醉的刺?”
“可那是昨天的事!”舒云月大声驳斥道,“七日醉山中常见,我又不是认不出,怎么可能会……”
燕霜行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神情严肃,威严不可侵犯。
“我已不能参加比武……用心如此歹毒……”舒云月说着,便要往门外走去,“不行,我要去见李成洲!”
“荒谬,你想干什么?”燕霜行喝道。
“师父!此毒只有云梦山中才有,都到了这个份上,您还在维护他!”舒云月嘶声高喊,“他哪有那么好心退出比武?分明就想要我同师姐一样退出,好让他顺利登上掌门之位!”
“稍安勿躁,”何旭在一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这些话都只能算是你的猜测,可有何切实证据?又或者,今日你离开演武场后,可有见过其他人?”
“我没见过什么形迹可疑之人。”舒云月摇头道。
“那么成洲如今在哪,你可知晓?”何旭问道。
舒云月又摇了摇头。
“也罢,你先好好休息,”何旭说道,“我与你师父定会派人调查此事,还你们姐妹二人一个公道。”
燕霜行闻言蹙眉:“何长老,你当真怀疑成洲?”
“凡事未查明真相前,都不可妄下定论。”何旭眸光深邃,似有所思。
“但愿师父能够为我和师姐做主。”舒云月咬咬唇角,道。
燕霜行不言,转身大步走出房门。何旭紧随其后,与她一先一后停在空旷的庭院中。
“我看还是同王长老商量,将比武推迟较好。”何旭说道,“否则这对琳儿与云月而言,未免太不公平。若继续比武,离第一场结束只剩两日,还要调查琳儿的失踪真相,未必来得及。”
“那何长老认为,是何人下毒?”燕霜行问道。
“我也认为是山中弟子所为,”何旭道,“比武在即,有人为当掌门,不择手段,也是情理之中。”
“何长老为何不怀疑外宾?”燕霜行回头,直视他道,“就算这些人不常来山中,也无法证明他们不了解山中毒物。更何况,如此明显的罪证,自己人用才说不过去,外人下手,轻而易举便能撇清干系,再简单不过。”
“那么,燕长老有何高见?”
“莫要忘了,今日不在席上的,还有两人。”燕霜行道。
“不可能,”何旭断然否决,“堂堂‘惊风剑’,如何做得出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那他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呢?”燕双行的话音意味深长,“来历不明,可未必是个善茬。”
“可看起来,她与凌少侠的关系非同一般。”何旭略加思索,长叹一声道,“这样吧,先去把成洲叫回来。剩下的事,还是先与王长老商议,再做决定吧。”
入夜,云雾迭起,遮蔽了月色。
沈星遥站在无人的山路间,望着黑沉沉的远方,神色越发凝重。
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却见夜幕笼罩下,一名穿着褐色衣衫,身长鹤立的少年立在不远处的岩石旁,走近一看,正是白日才在演武场上见过的李成洲。
“我听燕长老说,阿月中了七日醉的毒。”李成洲缓缓走近她,道,“七日醉只长在云梦山的深谷中,擅用此毒者,除开玉华门的弟子,只可能是其他熟识云梦山中地形之人。”
沈星遥听出他话中含义,笑而不语。
昆仑山巅终年覆雪,但往山下行走,地势渐低,亦有草木生长。同样气候之下,草木疏密长势,却大同小异,沈星遥久居山中,习惯走这样的路,习惯分辩方位,判断地势,实在算不得稀奇。
“沈姑娘是第一次来吧?此前也未听过姑娘的名字,不知是从何而来?”李成洲道,“无人引路,却并未迷失。”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知白日的比武,与这山中风景相比,哪一个更吸引姑娘?”
沈星遥闻言轻笑,摇摇头道:“白日比武大典上,舒女侠指控你是多次加害陆琳的凶手,不知李少侠心中作何感受?还是说,贵派弟子都是一脉相承的气性,喜欢对人妄加猜测,胡乱编排罪名,从不认真思考?”
李成洲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蹙。
“没有证据的指控,都是空口白牙的诬陷,李少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沈星遥道,“怎么说到自己的时候,辩白起来头头是道,对旁人却是含沙射影,暗藏机锋?”
李成洲张口欲言,然而不及出声,便被沈星遥打断:“一上来便兴师问罪,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谁都可以。”
她双手环臂,绕着李成洲周身缓步踱了一圈,一面走,一面打量他道,“也不知这云梦山是什么风水宝地,我家郎君到这儿不过一日的功夫,便下落不明,我还没问你们要人呢,倒先审起我来了。”
“你说什么?”李成洲眉心一蹙。
“我说,昨天夜里我二人不过是无意撞见足下与陆姑娘的争执,还不至于杀人灭口吧?”沈星遥转身望他,唇角微挑,眸光深邃,别有意味。
“无稽之谈。”李成洲摇了摇头。
“即是如此,李少侠就不必跟着我了。”沈星遥道,“我倒要看看,贵派门内到底是有什么妖魔鬼怪,非得把外人牵扯进这明争暗斗里,不死不休。”言罢,即刻大步走开。
李成洲望着她的背影,眼中不禁浮起一丝疑惑。
夜风吹得林叶发出沙沙的响动,被云雾笼罩的月投下迷蒙的微光,掩盖着花草树木的细枝末节,弥散开一片阴惨惨的气息。
燕霜行穿行在山路间,步履渐渐变得踌躇,等回到房中,点起灯火,却蓦地发觉墙上多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你来了?”燕霜行赶忙熄灯,转身走到那人面前。
第90章 . 明灭梦难消
方才还居高临下, 振振有词的长老,此刻忽然便像是换了个人,谨慎局促, 如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比武大典已筹办了三年, ”在她对面, 响起一个沙哑的男声,“你给我看的, 便是这样的结果?”
“我没想到……”燕霜行道,“都是意外, 琳儿不肯放弃, 我只能这么做。你放心,昨日的事我料理得很干净, 那悬崖少说也有百丈高, 即便是高手也得摔个粉身碎骨。至于云月……我会劝她的。”
“劝她什么?”男人道, “劝她比武勿尽全力,不要争夺掌门?还是让她不要处处针对洲儿?”
“她中了七日醉, 根本不可能再上场。”燕霜行道, “即便真的推迟比武,她也不是洲儿的对手。”
“你确定你做得干净?”男人冷哼一声,道,“昨日与那死丫头一同坠崖的, 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如今在这山上的, 还有他的师父、师姐。鸣风堂素来形式如何, 你不会不知道吧?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岂能善了?”
“可他们无凭无据, 也做不了什么。”燕霜行道, “大不了把这事推到天玄教头上。你放心, 我能办妥。”
“放心?你如此蠢钝,办事不力,竟还叫我放心?”男人说到激动处,忽然咳嗽起来。
“你别这样……”燕霜行欲上前搀扶,却被那人大力推开,一连几个踉跄,才勉强稳住身形。
“前几天那个丫头,你也说不杀,不杀便不杀,搅碎了舌头,打断了手指,将她关得失心疯,杀与不杀,也无关紧要,”男人说道,“可舒云月却执拗得很,即便昨日之事当真做到不留痕迹。以她的性子,也必会坏事,不能再留。”
“为何不能留?”燕霜行话音一滞,顿了半晌,方道,“我已错手害了琳儿,不能再伤云月了……”
“妇人之仁,难成大器。”男人话音冰冷,充满蔑视道,“早该知道,女人都是废物,派不上用场。”
“你说我无用?”燕霜行开始颤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你的左膀右臂,你竟说我无用?”
“你若有用,舒云月便不会是洲儿的阻碍。”
“那我替你杀人,你给我什么?”燕霜行问道。
“我给你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你明知我要的不是这些!”燕霜行道,“我要光明正大,不要每次都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见你。你承诺的名分,自我少时起,直至今日,何曾兑现过?”
“那就等你除去这些阻碍,再与你兑现。”男人说完这话,屋内再次响起木杖拄地声。
这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消失,仿佛一个大活人凭空从屋内蒸发了一般。
月隐云后,整个云梦山都被阴霾笼罩,一片黑蒙蒙的,分外压抑。
山谷间的天,更是显得幽深晦暗。
陆琳用双手支着地面,勉强撑起身子换了个坐姿。她在泉边的岩石上坐了一整天,下肢已酸麻僵硬,几乎快失去知觉。
就在这时,一张由树叶与青草交叠而成的“垫子”出现在她眼前。
陆琳错愕抬头,却见凌无非不知何时已回转而来,将手里那张不成型的草垫放在她跟前地面,道:“拿这个垫着坐,会好受些。”言罢,便即抱着拾来的柴火在一旁坐下,生起火来。
火堆旁的地面上,还躺着几条正扑腾甩尾的河鱼,虽然已逃不过升天的命运,却还在极力挣扎,试图翻到泉水里逃生。
陆琳愣了愣,低头扫了一眼他递来的“垫子”。
此物虽方不方,圆不圆,完全称不上好看,却都是用春日里新长出的嫩草嫩叶编织缠绕而成,摸上去柔软疏松,并不扎手,用来垫坐身下,的确比直接坐在石头上舒适许多。
她拿起垫子看了看,又瞧了瞧自己的腿,想起自己方才艰难翻身的姿态,不禁蹙起眉来。
凌无非正用树杈穿过鱼身,无意瞥见她的窘态,淡淡问了一声:“需要帮忙吗?”
“不用。”陆琳飞快回绝。
他点了点头,不再做声,专心致志烤起了鱼。
陆琳费了老大劲才将垫子塞到身下,她摸了摸伤腿,忽然嗅到一阵鱼香,不禁扭头望向凌无非,正见他将一条烤好的鱼递了过来。
“手艺不精,将就吃点。”凌无非见她迟疑,唇角一弯,冲她笑了笑。
陆琳点点头,伸手接过烤鱼,却瞥见他掌心有几道擦痕,都是新伤。
“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陆琳低下头,心生愧意。
“不必在意。”这一日下来,凌无非总算听见她说了句客气话,便对她道,“也是你命不该绝,天意使然。”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陆琳,问道:“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腿伤养好。”陆琳黯然道,“其他的……我还没想好。”
“是无法面对,还是不敢面对?”凌无非问道。
陆琳被他的话给问住,不由一怔。
“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凌无非漫不经心道,“昨日在我背后偷袭的人,应当便是推你下悬崖的那位。若年纪相当,功力相差不会太多,靠近时我便该有察觉。加之你不敢与那人正面抗衡,那人必然是位长辈。王长老有腿疾,但若是何长老动的手,你自可向你师尊求援。把他排除在外,便只剩下一人……”
“你别再说了!”陆琳粗暴打断他的话。
“陆姑娘,请你认真想想。”凌无非道,“她现在也要杀我灭口,就算你不敢出面,我也必须拆穿她的真面目,才不会交待在这里。你也不想死吧?不设法解决这件事,你难道还打算拖着这条伤腿,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不成?”
“可我还能做什么?”陆琳苦笑出声,“她是我师父,却要劝阻我参加比武,我甚至不知是为何……”
“这是什么毛病?”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蹙眉,疑惑问道,“她亲口说的?还不惜为此取你性命?”
陆琳仍旧苦笑,脑中不禁回想起昨夜的画面来……
昨日夜里,她与李成洲争执过后,便径自回了房中,未过多久便瞧见燕霜行推门走了进来。
“我听月儿说,你的伤已经好了?”燕霜行微笑上前,在她身旁坐下,关切问道。
“好了大半……”陆琳咬咬唇,道,“不过,就算没有痊愈,明日的比武,我依然要参加。”
“傻孩子,都受了伤,就别逞能了。”燕霜行道,“你的性子太要强了,其实做不做掌门,又有什么要紧?”
“这怎么不要紧了?掌门之位,旁人争得,我怎么就争不得?”陆琳心中委屈怨愤,嗓音也不由得抬高了些许,“我的伤分明是有人故意加害,您不帮我查也就算了,怎的还劝我放弃比武?”
“可你就算是去了,也未必能胜呀。”燕霜行劝道。
“我是您亲自教出来的,我有多大本事,难道您不知道?”陆琳道,“我知道我能赢,我一定能赢。尤其是那个不怀好意的李成洲,不胜过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看你看,这比武都没开始,便惦记起输赢,”燕霜行摇头道,“你们之间的事,为师早就知道了。他呀,也是心里有你才会如此,否则何必与你较这个真呢?你要真胜了他,做了掌门,那他该怎么办?是娶你还是嫁你?又或从此屈居你之下,断了这缘分?如此,你便能满意?”
陆琳霍然起身,蹙眉质问:“怎么?连师父您也觉得是我无理取闹?”
“又来了,”燕霜行拉着她坐下,见她不情不愿背过身去,便摇头道,“其实呀,这几日洲儿时常向我打听你的事,我也看出来了,他是真心想同你和好。”
“我才不信!”陆琳说道,“他分明是想让我给他放水,没出息的东西!”
“你怎能这么说他?”燕霜行摇头道,“别像个小孩似的,总闹脾气。你们重归于好,他若获胜,你便是掌门夫人,这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了!我分明能做掌门,为何要做掌门夫人?”陆琳不服道。
“傻孩子,你的确是可以坐上掌门之位,可如此一来,洲儿必将离你而去,难道你要为了当上掌门,忍受孤苦一生,无人相伴?”燕霜行苦口婆心劝道。
“这……这分明就是两码事!”陆琳涨红了脸。
“我的傻徒弟,你非要这么想,那师父也没什么话好说了。你仔细想想,到底是争强好胜重要,还是与洲儿相守一生,更为重要。”燕霜行言罢,便即转身离去。
陆琳咬咬牙,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追出:“为何师父你也觉得女人不可比男人更强?为何我一旦做了掌门,便一定会失去他?”
“男人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凌驾于他之上。”燕霜行收起笑容,道,“你该明白这个道理。”
“那是这些男人没有本事,”陆琳道,“男人比女人强便可以,女人比男人强便不行,哪有这种道理?”
“天地乾坤,阴阳自有定数。”燕霜行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那都是男人定好的规矩,这死气沉沉的风气,早该换了!”陆琳说着,越发激动起来。
“你还想要立规矩?”燕霜行忽然怒了。
“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陆琳不解。
这一刻,二人刚好行至山顶。燕霜行忽然叹了口气,收敛愠容,缓步走到崖边,向下看了一眼。
“师父您当心,千万别掉下去。”陆琳赶忙上前。
“师父想要教你一个道理。”燕霜行道。
“什么道理?”陆琳不解,便跟随着他的脚步,走到悬崖边,低头往下看,放眼望去,只觉谷底深不可测。
“天地万物,自有法则,”燕霜行道,“高山渊壑,不可颠倒。”
“那只是他们本就差异巨大,”陆琳一本正经道,“倘若成洲原就在我之上,我远无一争之力,又怎会想与他争胜?”
“如此说来,你是不肯放弃了?”燕霜行问道。
“师父为何想我放弃?”陆琳不解,正待上前细问,却见燕霜行眼中忽地涌出杀意,一时惊惧,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脚跟已贴在涯边,等到回过神来,胸口却中了燕霜行大力一掌,一时站不稳脚步,向后一个趔趄,跌落深渊……
陆琳回忆到此处,不由发出哆嗦,她忽然蹙起眉头,望向凌无非,直视他双目,问道:“倘若有个机会摆在你眼前,只要通过比武,拔得头筹便能一统江湖。可你心仪的女子,也要同你争这位置,你可会退出比试?”
凌无非缓缓摇头:“不会。”
“果然,”陆琳嗤笑,“男人都是如此。”
“她武功本就比我高,我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当着所有人的面输给她?”凌无非望向她,平静说道,“不让人亲眼看看她的真本事,旁人只会觉得是我故意相让,质疑她的能耐。我不在意什么武林至尊,天下第一的位置,也不必担心她是否会怀疑我的诚意,只求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问心无愧。”
陆琳听罢,不觉一愣,随即摇头道:“说得真好听,倘若真有这么一个人,你还会如此坚定吗?”
凌无非摇头一笑,无心置辩,也不回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见陆琳仍旧沉默,便主动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开口问道:“你同李成洲,当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对掌门之位,当真十分在意?”
“在意得很。”陆琳冷笑,“自三年前几位长老宣布,要以比武选拔掌门之后,他便日夜醉心练功,冷落了我。我本也是每日都要练功的,原先都是同他一起去后山,相互帮助指点,后来他便干脆避着我,生怕被我熟悉路数,在比武大典上把他打败。”
凌无非做出“哦”的表情,恍然点头,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后来我气不过,跑去问他,是不是非得做这掌门不可。他竟然让我放弃争夺掌门之位,安心做他的夫人。”陆琳苦笑,“我当然不肯,他便说我是为了掌门之位,要同他恩断义绝,说了许多让我心灰意冷的话……”
说到此处,她的语调不自觉高了几分:“可我不明白,我既有这个本事,为何要因他放弃比武?凭什么只叫女人退让?男人便低不得头?他想坐这掌门之位,就该凭实力胜我,而不是劝我放弃!”
凌无非听罢,略一颔首,却不说话。
“你也觉得是我急功近利,争强好胜?”陆琳冷哼一声,笑中泛苦。
“这倒没有。”凌无非摇头道,“只是想不明白,一个虚名而已,如何值得闹到这种地步?”
“这话你该去问他!”陆琳再次激动起来。
“我不是说你们。”凌无非不紧不慢解释道,“燕长老在这时对你动手,同比武大典可有关系?”
“听她的意思……似是不想让我与李成洲争夺掌门之位。”陆琳两眼通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昨日这样,还是一直以来便如此?”凌无非又问。
“这我倒没留意,”陆琳吸了吸鼻子,仔细回想道,“不过她的话一向没多大分量,或许有别的缘由……”这话说到后半句,陆琳自己也没剩几分底气,语调也跟着发虚。
“听说这位燕长老,原先也是师从王长老?”凌无非若有所思。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对王长老一向尊敬。”陆琳道。
“罢了,先不管这些,”凌无非沉默片刻,道,“你的腿伤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昨日之事既被我撞破,想必令师也不会善罢甘休。你留在这里,恐怕不安全。”
说着,他顿了一顿,又问道:“这附近,可有适合藏身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