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旅途遇怪人
金陵与商州两地, 相距千里。沈、凌二人沿途顺着那些云游戏班所给的零星线索到达目的地,二月已近尾声。
他们在城中的一间客舍暂时落脚。商州地处北方,这里的人甚少见到如凌无非这般精致秀气的少年, 便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正值傍晚, 二人坐在一楼食肆间用饭, 凌无非觉出异状,回头扫视一眼堂中众人, 等到点完餐食,伙计退下之后, 便对沈星遥问道:“他们在看你吗?”
“应当是在看你吧。”沈星遥莞尔一笑, “这里的男人大多皮肤粗糙,形貌硬朗, 你与他们太不一样了。”
“是吗?”凌无非摇头一笑, 道, “这我倒没留意。”
“上回我看那贼人骂你时,你回敬他说, 那些话从小就听人说, 是故意噎他,还是真的?”沈星遥歪头问道。
“这个,还真有,”凌无非淡淡笑道, “世人眼光大抵如此, 一开始或许是盲从, 时间一长便成了真理。不过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们爱说便说, 同我没多大关系。”
“所以你一贯都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性子吗?”
沈星遥说完, 不自觉叹了口气, 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和秦掌门告诉我的话。我的确是不懂,世情人心能有多大的力量……可回想过去在昆仑山的日子,掌门一人之见,便能令我与大多同门都格格不入,倘若我的身世,真如此前猜想,我将面对的,又会是什么?”
“不要为了旁人眼光忘了自己,受人掌控,一世活得像个傀儡,又有什么意思?”
凌无非淡淡一笑,扭头见跑堂的伙计已端了饭菜上桌,便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到她碗中。
“别想那么多了,既已走到了这一步,往后再多凶险,我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说着,他扭头唤住正要退下的伙计,问道,“小二,劳烦问一句,商州城里可有傀儡班子唱戏?”
“哟,那可不巧了,”伙计说道,“上个月来过一只班子,在这唱了半个多月,前几天刚走。”
“是吗?”凌无非眼珠一转,继续问道,“他们平日里都演什么?”
“那可多了,状元登科、狐妖托生、观音送子,神仙鬼怪也有,民间传说也有,不知客官喜欢听什么?”伙计凑上前来,问道。
“可有一出戏,唱的是龙女下凡,却被村民当成妖龙赶走,又化作甘霖拯救村里旱灾的故事?”沈星遥问道。
“好像是有,”伙计回想一番,道,“不过一开始没唱,临走的几天才唱的,每天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出戏,看得人都乏了。”
“临走的几天?”凌无非眉心微蹙,“那你可见过戏班子里出现过外人?”
“这还真没留意,谁会天天盯着这个?”小伙计摇头道,“客官要是想听,不如出城看看,兴许还能追上。”
“他们往哪去了?”沈星遥追问。
“好像是……西北方向。”小伙计犹犹豫豫说着,似乎自己也不确定。
“多谢。”凌无非略一颔首,示意他退下,随即转向沈星遥,问道,“要去看看吗?”
“碰碰运气。”沈星遥点头。
夜里,二人走在城外荒僻的小路上,周遭空寂寂的,没有半点声响。
就在二人走出一段路后,却突然看见前面原本空无一人的道路口,突然多出个鬼影来。
仔细一看,却不是鬼影,而是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生得高大,模样却十分落拓,发间夹着银丝,额前也有几道明显的皱纹。他的衣裳已经十分陈旧,衣缘翻起毛边,仿佛已穿了很多年没换新。
凌无非隐约嗅到一股杀机,下意识伸手护住沈星遥,示意她别再上前。
中年男子眉梢一挑,当即抽出腰间佩剑,飞身挺刺而来。
凌无非横剑招架,啸月剑鞘与那来势汹汹的剑锋交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男子收势,错步退后,锋锐的眸光飞快扫过啸月剑身,唇角微微上挑,发出一声冷哼。
“敢问足下尊姓大名,为何要拦我等去路?”凌无非挑眉问道。
男子不言,振臂出剑,寒冽青锋映着月色,似银蛇飞舞。
凌无非见此人毫不讲理,当即将啸月竖直向下掼入足下泥地立住,向上拔剑出鞘。霜刃光华流转,气势如虹,行云流水一般对上男子剑招,旗鼓相当,丝毫不显逊色。
对方瞧着他一个年轻后生,身手便如此了得,眸间不禁流露出诧异,约莫过了十余招,向后错开一步站定,横剑格下凌无非剑势,道:“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剑法便如此了得,想必师承名家。你叫什么名字?”
“足下似乎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凌无非淡淡说着,右手微微一抬,稳住剑势,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你这小子,倒问起我来了。”男子摇头嗤笑道,“还真是目无尊长。”
“既是尊长,便该以身作则,而不是仗着阅历在小辈面前倚老卖老。”凌无非淡然如常,丝毫不受他的话所激。
“伶牙俐齿,不错。”男子朗声大笑,“方才的事,想来是场误会。你们两个为何要找松荫居士?”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中生疑,当即走上前问道:“敢问前辈是哪一路高人,为何要拦我们去路?”
“不知是敌是友,当然要拦。”男子收起剑道,“松荫居士,是我的女人。”
“是吗?”沈星遥并不相信他的话,便故意试探道,“既是如此,那您一定知道她身在何处了?”
“这可就是为难我了。”男子说道,“就算知道,为何要告诉你们?”
“明人不说暗话,您若愿意坦诚,我们也愿意说实话,不然的话,还请让路。”沈星遥道。
“嚯,好大的口气。”男子居高临下一般打量一眼沈星遥,道,“就凭你这个小丫头?”
凌无非一听这话,不由蹙起眉头。
适才他与中年男子过招,几乎可以算是平手,虽能看出此人未尽全力,但也不至于悬殊过大。因此,若是沈星遥出手,要胜这男子,并不算太难。
可这人居然如此大言不惭发出挑衅,莫不是因为看她是个女子,便全然不放在眼里?
“前辈要是想动手,光靠嘴上说可不行,”沈星遥道,“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真是怕了你了,”男子摇头笑笑,道,“算了,不与你个小丫头计较,我姓顾,叫做顾旻。你们要找的松荫居士,的确是我的女人。只是闹了点误会,不知跑去了哪里。”
“是吗?”沈星遥听他满嘴大话,不觉轻笑道,“空口无凭,我们为何要信你?”
“等找到了她,你们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顾旻扛起剑,道,“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心思多,什么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说着,便待转身走开。
沈星遥扭头,与凌无非对视一眼,随即怀着试试的心思,上前一步,道:“前辈既然与松荫居士熟识,那么一定认得沈月君了?”
“沈月君?”顾旻听罢,脚步一滞,回头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女儿。”沈星遥道。
“你是沈月君的女儿?你叫杨什么?”顾旻又问。
“我不姓杨,我姓沈。”沈星遥微微蹙眉,道。
“果然呐,那姓杨的就是夫纲不振,连生个孩子都随女人姓……”顾旻啧啧两声,“看你年纪不会超过十八,看来当年那一战,也不像阿微说得那般凶险。”
“先母的确平安回到了昆仑山,”沈星遥淡淡道,“不过,前些年已去世了。”
“那她与我置什么气……”顾旻小声嘀咕,眼神颇有不满。二人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却看得出是在抱怨。
“既然是误会,大可不必这么剑拔弩张。”凌无非转身拿回剑鞘,收回长剑,道,“能在这里遇上您,想必我们所找的方向没错。那位松荫居士,可是在这山南道一代?”
“这我哪知道?都找了快二十年了。”顾旻一摆手,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身道,“不谈这事,你们找她干什么?”
“找了这么多年……”沈星遥瞪大双眼,“这也能叫‘一点误会’?”
“这你就不懂了,”顾旻比划着手指道,“她非要去送死,我便只好绑了她关起来,等到玉峰山那一战结束,再把她放出来,谁知她竟为了这个要与我决裂。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这么说来,您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沈星遥眉心一紧。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顾旻拉下脸来。
“实不相瞒,我娘回到昆仑山时,已是一身伤病,没几年便去世了。”沈星遥道,“我下山来,便是为了打听当年发生的事。”
“等会儿,你说沈月君死了?那你爹总活着吧?他没告诉你?”顾旻满面狐疑。
“实不相瞒,在我娘回到昆仑山前,父亲便已过世。”沈星遥道。
“什么?杨少寰死了?”顾旻瞪大双眼,“那你今年几岁?”
“未满十九。”沈星遥道。
顾旻闻言恍然,好半天才捋清思绪,微微颔首道:“倒也差不多……还是个遗腹子……”
“废话真不少……”凌无非暗自感慨,扶额轻叹。
“要说这杨少寰,我还真是不懂他怀的什么心思,也没有个男人该有的样子。孩子都有了,非得为了媳妇一句话便陪着去送死。”顾旻说着,便对凌无非招招手,道,“过来坐下,我说给你们听。”
说完这话,他忽然“咦”了一声,盯着凌无非瞧了一会儿,道:“原来不是个小姑娘,怎么……琼山派如今也收男徒弟了?”
“这事可以先不提。”凌无非只觉得此人着实欠揍,句句话都能踩在他人逆鳞之上。
然而这种想法,作为晚生后辈,又不便表露,只好一笑而过,云淡风轻一般拉着沈星遥的手走到他跟前坐下,道:“现在可以说了?”
第72章 . 天曦路将明
“这得从何说起?让我想想……”顾旻仰面望天, 思忖良久,方开口道,“大概在二十一年前, 我在扬州游历, 撞上阅微当街抓贼。”
“一个女人, 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在街上大喊大叫, 但凡是个过路的男人,都得多看她一眼。我不止看了她, 还帮她抓住了那个贼。”
说完, 他嘿嘿一笑,接着说道:“不是我吹啊, 这是当年的我真可算是一表人才。从那以后, 她就跟着我了。可她又说, 要去渝州,我不想与她争执, 便陪着去了。”
前言不搭后语。沈星遥听到此处, 在心下说道。此人既然说是唐阅微纠缠他,他又怎么可能放下身段追随她去渝州?
“我记得,她与沈月君,还有一个女人, 真是感情深厚, 不管干什么都要在一块儿。”顾旻想了想, 道。
“那您知道她的名字吗?”
“说出来你大概会怕, ”顾旻整整衣襟, 说道, “就是当年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张素知。”
沈星遥听到此处, 眉心微微一沉。
“她和沈月君分道赶去渝州,是为了办一件大事——借天象之便,向天玄教众证明,张素知就是天命所归之人,从而让她坐上教主之位,掌握天玄教。”
“天玄教的恶行想必你们都知道,劫掠妇女孩童,祸害四方,多少人因为他们此等行径家破人亡……我听阅微说过,也是机缘巧合,她们曾救下过一个从玉峰山里逃出来的圣女,于是张素知顶替了她的身份,混了进去,在此之前,还与这些名门正派通了气,打算里应外合,救出那些被他们祸害的姑娘和孩子,还世间安宁。”
“可从天玄教里逃出来的人,他们自己不认得吗?”沈星遥问道,“这要如何顶替?”
“那我可说不明白,”顾旻摇头道,“他们这个圣女,倒也不全是从外边抓来的,有些似乎是从小在教中养大,说是什么……转世圣君之女?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是转世圣君?”沈星遥不解问道。
“都是这些邪魔外道瞎编乱造的玩意,谁知道是真是假?”顾旻嗤之以鼻,“传闻千年以前,一团炬火从天而降,落在江心,后来火焰消失,从水里浮出一个人来,此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知怎的,就被当地奉为神明。
“既是神明,自然会有信徒,那圣君笼络信众,自名‘天玄教’。后来嘛……这老东西还从教中挑选了一个妻子,生了个女儿,将教主之位传于她后,便消失无踪。”
“那么,后来呢?”沈星遥对这奇诡的故事感到将信将疑。
“后来?后来新任教主尚未成年便突然暴毙,似乎是这天玄教内,引领教中的神秘力量,令她无法承受。”
“此后那帮天玄教众也不知信了什么传言,誓要找回圣君转世。他们按照圣君消失的日子去找男孩,每发现一个,便带回教中,作为圣婴,想来这帮人也是走火入魔,竟把那些男孩养大,又掳去许多女子,强迫他们交合,生下孩子。”
“可这说不通啊,”沈星遥困惑不已,“依照他们所想,既已寻得圣君转世,又为何还要残害那些女子?”
“听阿微说,此事当与天玄教世代相传的神秘之力有关,好像……是那冥池水。”
顾旻蹙眉,仔细回想一番,道:“闻言,饮冥池之水便可得圣君之力,可那些‘转世圣婴’只要饮下池中水,便会当场暴毙。”
“听闻圣君消失前曾留下遗言,大意便是唯有这世间最圣洁的女子,方能统领天玄教。是以他们四处搜寻与圣君妻子一般,以鲜血可令冥池之水变得洁净透彻,如同清水的女子,带回教中。她们和圣婴生下的女儿,便被称作圣女,年满十八后,通过特殊考验,能活下之人,便能成为天玄教的教主。”
“所以……张素知她也……”听了这番话,沈星遥不自觉攥紧了拳。
凌无非眸光亦是一紧。
“到了后来,圣女生下孩子,他们便索性把那些男孩都杀了,所有参与交合的圣婴,也都在完成让圣女受孕的使命后杀死。”顾旻说道,“然后,他们会继续搜罗新的圣婴,再带回教中养大。”
“依照转世之说……那么这个‘圣君’转世的时辰是哪一天?”凌无非问道。
“这我哪里记得?”顾旻一摆手,道,“大概是……二月吧?”
“二月十九?”凌无非眉心一紧。
“好像是啊……”顾旻点头,忽然愣住,“你怎么知道?”
“近来各地都有男童失踪,生辰都是这一日。”凌无非道。
“所以方才您说的那个,从天玄教里逃出来的圣女,就是被劫掠去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沈星遥问道。
“不错,她逃出来好些年,四处躲藏,天玄教的人自然认不出她,也就给了张素知顶替的机会。他们要制造的异象,便是最初圣君女儿诞生之日的天象,如此一来,那些人便会信任张素知,并相信她能像当初的圣君一样,带领天玄教众,万世恒昌。”
“可既然只是为了救人,她又为何会变成妖女?”沈星遥摇头,只觉难以置信。
“这还不简单?要么那个在正派联盟之中与她们联络通气的小子说话没有分量,再要么就是死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背叛,出卖了张素知。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
“魔教为祸众生,谁人不想除之而后快?张素知身为一呼百应的天玄教之首,自然要死。”
“二十一年前,张素知成功做了天玄教主,我说那里危险,让阅微别再久留,结果你们知道她说了什么?她居然让我别妨碍她,几个女人就妄想撼动根基深厚的天玄教,这不是逞能是什么?我同她大吵一架,她也让我滚蛋。”
“那您所说的,与她闹了矛盾,就是这件事吗?”沈星遥蹙眉问道。
“不是不是,”顾旻大剌剌一摆手,“我是个男人,怎能叫她给拿捏?我当时虽走了,但过了两年,听说各大门派要围剿天玄教,又赶去渝州找她。”
“那傻了吧唧的杨少寰说要陪着沈月君,是生是死都不后退,我看沈月君听得那么高兴,就知道阅微也爱听,也跟着他说,反正女人嘛,哄一哄不就信了?”
“那你后来干了什么?”凌无非听得目瞪口呆,隐约感到不妙。
“后来?我给她下了点药,直接绑走了。”顾旻得意道,“别人我管不着,可我自己的女人,死活总得要管。我把她带到山里关了起来,每天照顾她,等到天玄教一战结束,才放她出去。结果她居然不领我的情,居然还想杀了我。”
顾旻说完,即刻转向凌无非,道:“哎,你来评评理,我保护自己的女人,不让她去送死,我有什么错?”
凌无非怔怔看了他一会儿,过了好半天才理清思绪,摇头说道:“你假意应允,却又暗中下药把人绑走……你分明知道她不会接受你的做法,为何还要做那些事?”
“妇人之见,”顾旻指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我那可是为了救她。”
“可你却让她无法与至亲挚友同进退,共生死。”沈星遥摇头道,“你所作所为,违背她的意愿,让此事成为她这一生都不可逆转的遗憾,她怎么可能会感激你?”
“可我救了她的命呐!”顾旻认准了死理,道,“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命重要?朋友满天下都能交,又不是一个妈生的,干嘛非得死一起?嫌命长吗?那张素知也不知是不是生得太丑,一辈子不找男人,成天戴着张面具,像见不得人似的。她俩到底哪里想不开,非得跟那种女人混在一起,还要陪着送死?”
沈星遥听到此处,胸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之火,霍然起立,对凌无非道:“走吧。”
凌无非听罢,略一点头,也站了起来。
“干嘛干嘛?这就走了?”顾旻从石头上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道,“一起走啊!”
“不必了,”沈星遥退后一步,道,“她躲了您快二十年,再见着您,必然也不会有好脸色。我不想因为您的缘故,与她失之交臂。”言罢,立刻转身跑开。
凌无非见状,匆匆对顾旻拱手施礼后,也飞快跟了上去,任凭顾旻在身后如何叫唤,也没有回头。
云雾渐浓,渐渐遮蔽月色,清疏的冷光落在大地,将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沈星遥走了很远的路,直到摆脱了顾旻,才逐渐慢下脚步。凌无非在她身后,见她沉默不语,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跟上她的步伐。
“如今是否便能说明,我们之前的猜测都是对的?”沈星遥缓缓开口,话音出奇平静,两眼空落落地望着黑夜下的远方,“义母只有姐姐一个孩子。唐阅微始终独身一人。所以,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对不对?”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蹙眉沉思良久,一言不发。
“可我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呢?”沈星遥轻笑摇头,唇角泛起苦涩,“也是她在天玄教中受辱,生下的孩子吗?”
凌无非看了看她,道:“她能博取那些教众信任,或许有其他法子逃脱这般命运,事实也未必是……”
“想要得到信任,必然有所牺牲,”沈星遥阖目长叹,“方才那顾旻不是说了吗?她由始至终都是孑然一身,若非情势所迫……又怎会有我?”
凌无非听罢,右拳渐渐攥紧,心下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受。他没有沈星遥这般曲折离奇的身世经历,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可也正是因为无法体会所爱之人的切肤之痛,才更令他难受。
“所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境生下我的呢?我在她眼中,算是她的孩子吗?或许……连个人都不算吧?”沈星遥说着,不自觉露出苦笑,脚步也变得越发沉重。
凌无非小跑几步靠近她身旁,试图牵她的手,却见她躲开。
“我没事。”沈星遥勉强动了动唇角,笑得颇为僵硬,“其实这个结果,也算早有预料,只是突然听到那些关于天玄教的往事,一时……”
“星遥……”
“我在想,我有没有资格替她料理身后事?她若在天有灵,又愿不愿意让人知道有个我这样的女儿?被当做魔教妖女,虽是万劫不复,可起码她还拥有做人的尊严……但若被人知道我的存在呢?一代豪侠,竟然沦落到要靠一个受辱生下的孩子替她翻案?就算别人真的承认了她,背后又该如何腹诽?”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凌无非一把拉住她,道,“你不是从来不在乎世俗枷锁吗?怎会说出这种话,怀疑她,也怀疑你自己?”
“我不在乎的是把女人清白与否交由男人定夺,可她遭受的那些事,不是实实在在的痛苦吗?我的存在,无关乎感情。被迫与陌生甚至所厌恶之人有肌肤之亲,还有了孩子,换谁不觉得恶心?”
沈星遥心下烦乱,脑中万般思绪纠缠,怎么也梳理不清。
她心疼,疼的是这不知是真是假的身世,更心疼张素知的舍身忘死,只换来诸般常人难以承受的折辱。
她愤恨,恨的是世道不公,恨天下正道对待一腔侠肝义胆的先辈,只有谩骂杀戮,过了二十余年,仍旧给不了张素知公道。
除了这些,还有无尽的彷徨,前路未知,生死难料,她顶着这样一个身份,又该何去何从?
凌无非正待安慰,却听见头顶树梢传来密集的沙沙声,紧随其后,漫天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他连忙上前将衣袖遮在沈星遥头顶,柔声劝道:“天色已晚,已不可能再找到什么,不如先找个地方躲雨。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
沈星遥不言,执拗着将他推开,任由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
“别这样,这不是在家里,万一染了风寒,岂非……”
“那是你家,不属于我。”沈星遥转身便走。
“星遥!”凌无非立刻追上,绕至她跟前,扶住她双肩,道,“我知道你心里很乱。突然听到这么多不好的消息,任谁都无法冷静。别人怎么说都是他们的事,同你我有什么关系?”
沈星遥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凌无非见状,也不再劝,当即解下外衫挡在她的头顶,尽力避免雨水打在她身上。
“你为何还可以做到如此云淡风轻?”沈星遥抬眼望他,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我的确不知道,作为张素知的后人将会面临什么,可是你知道,你比我了解这江湖之中的人情冷暖,是非善恶。为何你能够做到如此从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放弃我?”
“我为何要那么想?”凌无非反问道,“就因为知道了身世,你便不是你了吗?知道了身世,便会与所有的过去一刀两断,从骨肉血脉到皮囊都焕然一新,变成另一个人?”
“可是,我知道的事和从前不一样了。”沈星遥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我要重新面对很多从前根本不知道的事,要做很多新的打算,还有……”
“人每天都在变,每天所见的日出日落,物事变换,都与前一日不同,”凌无非道,“正如眼下的我,同你说的,还是上一句话吗?”
沈星遥听他如此说,忽地愣在原地。她怔怔盯着眼前的少年,目光与之相对,只觉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感到难以置信。
她曾亲眼看着自己的恩师与从小所信赖的掌门,为了她那难以预料的未来,扼杀她在琼山派里像正常弟子一般进取的机会,掐灭所有希望。
可眼前这个才相识不到一载的少年,却能将所有信任都交付与她,毫无保留陪她走向未知的艰难险阻,陪她披荆斩棘,摸索光明。
她忽然便觉得轻松了许多,唇角渐渐扬起,笑容苦涩,却不再有负担,
“别说了,雨太大了。”凌无非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一面向前赶路,一面寻觅可遮蔽之处,远远瞧见一处废弃的亭子,便忙拉着她跑了过去,刚到屋檐下,还没来得及站稳,却见沈星遥大步上前,将他推靠在亭侧斑驳的石柱上,踮脚吻了上来。
凌无非对她这一举动全无防备,还没来得及反应,唇瓣便已被她舌尖挑开。他的鼻尖隐约嗅到一阵幽香,是清雅的腊梅气息,这才回过神来,将她拥入怀中,迎合上这个吻。
亭外骤雨依旧不止,落在地上发出此起彼伏的碎响。风吹着密集的雨点卷入亭内,打在二人身上。凌无非感知到此,立刻拥着她退向凉亭正中。
沈星遥有所察觉,缓缓松开了他,抬眼与他对视,却不说话。
“不难过了?”凌无非挑眉笑问。
“你这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过来。”沈星遥莞尔道,“有你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凌无非微微一笑,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第73章 . 流水十年客
出了商州城往北, 便是蓝田县。相传蓝田县乃是人祖华胥的故里,亦是关中通往东南各地的要道。因此虽是个小县城,却是车水马龙, 甚是热闹。
沈、凌二人坐在路边的一间小茶棚内, 放眼望去, 满街行人络绎不绝,花花绿绿的衣帽小扇, 色彩交错,看得人眼犯花。
沈星遥放下茶盏, 弯腰捶着小腿, 神情凝重不已。
“走了一夜,也该歇一会儿了。”凌无非柔声劝道,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 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解决的麻烦, 你别心急。”
“我只是怕错过了这次,还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才有机会找到她。”沈星遥道。
凌无非瞧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 思索片刻, 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她眼前。沈星遥低头一看,只见躺在他手心的,是一支约莫五寸长的黄花梨木簪, 簪头雕刻芙蓉, 手艺精细, 美而不俗。
“定得早了, 昨日才发现你换了香膏。”凌无非微笑道, “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赶路, 你是不是忘了, 今日是三月十八。”
沈星遥闻言,不觉愣住。
凌无非笑了笑,起身坐到她身旁,抬手将木簪小心别入她发髻之间:“除却香料之外,我没见你戴过什么首饰。习武之人,走南闯北,金银饰物于你,华而不实,玉簪又易碎,若收着不戴,未免浪费,便只好选了这个。”
“黄檀名贵,你在我身上花的,未免太多了。”沈星遥不觉叹了口气。
“钱财都是死物,哪有我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你来得珍贵?”凌无非微笑望她,道,“这些事你不必总挂在心上。我与你相比,身无所长,所能付出的,最直截了当的便是这些。既已打算一同走完余生,就别总是执着分出你我,未免太过生分。”
“说起来,下月初九便是玉华门的比武大典。”沈星遥微微蹙眉,道,“我们要找的人,到现在还没有确切的线索。从这赶到云梦山还来得及吗?可要分头行事?”
“从这到云梦山,大概一千多里,”凌无非道,“脚程够快的话,三五天应当够了,”凌无非道,“不必担心。就算等到四月再动身,也来得及。”
“可我们一路这样找下去,离云梦山会越来越远,等那时候再赶路,也没关系吗?”沈星遥问道。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凌无非道。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下山好几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沈星遥道。
“可那时与现在不同。”凌无非道,“就怕万一你身份暴露,有人要对付你,你应付不了。”
沈星遥听罢想了想,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到远处传来响锣声,便即探头出茶棚,放眼望去,却见街口聚集了许多人,便一把拉过凌无非的手,道:“那边好像很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凌无非略一点头,便即付了茶钱,与她一同走出茶棚,循着锣声走到街口,只见那里搭了戏台。台前一名小伙计正拿着铜锣敲打吆喝,吸引路人来看。
沈星遥见是戏班,心念一动,当即松开了拉着凌无非的手,拨开人群往前排挤去。凌无非见状,正待跟上,眼前却忽然蹿过几个孩子。他一时无奈,只好退后,再抬眼时,才发觉沈星遥的身影已然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小哥,你这锣敲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开演呐?”人群中有人向那敲锣的伙计问道。
“快了快了,一会儿就开始了。”伙计答道。
沈星遥在一片嘈杂声中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她长在北方,个头虽也不矮,但蓝田也在北地,街上往来的行人又大多是男子,人高马大,哪怕没站直也能将她视线尽数挡住。她便只好继续向前走,等到了人群最前头,已然冒了一身汗。
她歪过身子,目光眺向后台,只见一名班主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那儿,与一青年女子争论不休。那青年女子一身长衫长裙,大袖飘飘,丝毫不像要上台摆弄傀儡的伶人,气宇更似文士。沈星遥见了,心头浮起猜测,心下稍加捋了捋说辞,便即大步向前走去。
“居士,你这个可就真说不过去了,这女娲可是上古天神,造人补天就能耗尽精元,坠落凡尘?好,就算是这样,她人首蛇身也不能被当妖怪吧?再不济,最后这场洪水,难道就让它一直泛滥?你这分明是愤世嫉俗,看不惯凡人呐!”班主对那青年女子道,“上回的戏文,你说村民不知道,那好,这次落难的可是上古天神,谁还能不知她是蛇呢?”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照着演就是了,”青年女子没好气道,“不要钱的戏折,我给你写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嘿,你要真这么说,那不如还是演那出龙女的戏给他们看。起码有头有尾,不像这赶工写出的东西,莫名其妙。”班主说着便即转身,也没仔细看路,当即便同迎面走来的沈星遥撞了个满怀,“哎哟”一声退开。
“你是谁呀?”班主愣了愣,只觉眼前人无比面生,显然不是戏班里的人。
沈星遥刚要开口,却发现站在不远处的那名青年女子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眼底悲喜交杂,万千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
“敢问阁下……可是松荫居士?”沈星遥怔怔问道。
青年女子双唇颤抖,原地伫立良久,忽然踉跄着跑了过来,在她跟前站定,缓缓伸手抚上她面颊。
沈星遥本能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手。
“跟我走!”青年女子脸色一变,一把拉过她的手,退出被人潮包围的戏班后台,向着转角的另一条路疾纵而去。沈星遥深感此人内息深厚,一时无法挣脱,只能跟上她的脚步,直到郊外一处荒僻野林,方才停下。
“你是素知的孩子,对吗?”青年女子搂过沈星遥双肩,欣喜若狂,“告诉我,你娘现在怎么样了?”
“我娘……您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吗?”沈星遥双眸黯然失色。
“当年……当年我被那该死的顾旻挟持,等回到玉峰山,已是一片废墟。”青年女子说着这话,神情忽然变得痛苦,搂在沈星遥肩头的双手也不自觉松开,抱着头后退几步,道,“这么说来……她一定是死了……”
“我叫沈星遥,从小跟随义母沈月君,在琼山派长大。”沈星遥眉心一紧,不自觉泄了气,她上前一步,继续说道,“五岁那年,义母因伤病过世。在此之前,她什么也没告诉过我,只留下这枚印章,说是让我来找您。”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长幸”二字的吉语章。
唐阅微瞧见印章,目光忽地变得呆滞。她怔了许久,方伸出颤抖的手,从沈星遥手中接过印章,泪水顺着泛红的眼角争相奔涌而出:“是她……我就知道……你和她长得那么像……你就是她的孩子……”
说着,她恍惚回过味来,抬眼直直盯着沈星遥,道:“不对……不对……既然阿月什么都没告诉你,你又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你随阿月姓,又怎会称她为义母?”
“说来话长,既能找到这里,多半也都猜到了。”沈星遥道,“何况昨日,我还遇见一位叫顾旻的前辈,他说他是……”
“不要跟我提他!那个贱种!要不是他,我又怎会落得这么个不忠不义的下场!”唐阅微一听到顾旻二字,眼底蓦地涌起杀意,大声痛骂道。
“可当年的许多事,都是他告诉我的。”沈星遥道,“他说当年我娘假借圣女身份混入天玄教救人,有位正派侠士做我娘的接应,事情也本不会闹到那个地步,是这样的吗?”
唐阅微两眼血红,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那位接应的人又是谁?是不是他背叛了我娘,才会导致后来的局面?”沈星遥咬牙问道。
唐阅微阖目长舒一口气,正待开口,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少年人清朗的呼唤声:“星遥!”
沈星遥闻声,欣喜回头,瞧见来人后,当即展颜:“无非……”
“我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看见你们朝这来了。”凌无非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对唐阅微施礼,道,“晚辈凌无非,见过唐女侠。”
“他是谁?”唐阅微眼角余光扫过他腰间啸月,眉心蓦地一紧:“姓凌?用剑?你同‘惊风剑’是什么关系?”
“实不相瞒,家父正是凌皓风。”凌无非坦然道。
“哦?”唐阅微嗤笑出声,冷哼一声,转向沈星遥,道,“真是想不到,你竟同这种人呆在一处?”
“此话怎讲?”凌无非见她神色有异,本能向后退开一步。
“怎讲?你到阴曹地府去问吧!”唐阅微面色一沉,当即拔出腰间短刀劈出。
凌无非觉出她眼底杀意,当即横剑格挡,却觉这一刀来势迅猛,震得虎口生疼。
唐阅微此举来得实在突然。沈星遥全无准备,看在眼里,愣了一瞬,便忙上前道:“唐姨,有话好说,何必刀兵相见?”
“你在昆仑山呆了这么些年,脑袋都生锈了吗?这些正道人士,有哪一个是好东西?”唐阅微说完这话,眼珠忽然一转,随即冷笑道,“丫头,你刚才不是还在问我,当年到底是谁出卖了你母亲吗?”
此言一出,沈、凌二人心下俱是一沉。
“出卖她的人,就是凌皓风!”唐阅微收刀退步,调转刀柄,伸到沈星遥眼前,道,“此刀名为凝琼,是由你娘亲手中的玉尘打造时所剩的精铁铸成,这是她亲手送我的刀,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我要你拿着这把刀,亲手杀了她。”
唐阅微嗓音高亢,充满恨意。
沈星遥难以置信望了唐阅微一眼,随即转向凌无非,却见他目色深沉,似在思索何事一般。
不等沈星遥开口,他便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眼望向她道:“动手吧。”随即缓缓松开握剑的手。
第74章 . 随君终不悔
啸月“铿”地一声落地, 这一声响,也震乱了沈星遥的心。
“拿着。”唐阅微瞥了一眼凝琼,对沈星遥道。
沈星遥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一动也不动。
“我让你拿着!”唐阅微怒了, 上前便要将凝琼塞到沈星遥手中, 却被她躲开。
凌无非不自觉望向沈星遥,在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间, 本如凝结了一潭死水的双眸,隐约又浮起一丝光彩。
沈星遥只觉脑中混乱不已, 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自己应当如何做。然而就在这时, 唐阅微却已举起凝琼,以刀代剑刺出, 直直刺向凌无非心口。
凌无非竟真的不闪不避, 眼见那刀锋刺入他胸口, 咬牙低头发出一声闷哼。似乎早已抱定了打算,要生生受这一刀。
沈星遥恍惚回神, 一个翻身拾起啸月, 挑向唐阅微右腕。
唐阅微大惊退后,猛力拔刀,锋刃擦过血肉,夹带下一片沾血的布条, 直直落地。凌无非强忍剧痛, 捂着汩汩流血的心口, 踉跄退开两步, 险些跌倒。
沈星遥顾不上搀扶, 见唐阅微再度挥刀, 只能横剑挡在二人中间, 格下唐阅微迅猛的刀意。
纵她武功再高,到底还是个十九岁的少女,一时半会儿也压不住唐阅微这几十年的功力,加之眼前是她生母故人,是以手底招式,多为防守,不便进攻,一时之间,被凝琼锋芒下凛冽的刀意逼得连连退后。
“走!”沈星遥回身冲凌无非高喊一声。
凌无非本已自行封了伤口周围大穴,正在调息,听着这话,不禁蹙紧眉头,朝她望来。
“她不会伤我,你快走!”沈星遥见他纹丝不动,心里愈发焦灼。
凌无非听了这话,暗自攥紧了拳。许是意识到自己留下会成负累,迟疑片刻,还是将心一横,艰难转身离开。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唐阅微眼睁睁看着凌无非背影消失,怒火越发高涨。
“我不信你的话,”沈星遥反手别开她来势汹汹的一刀,眼神笃定,道,“如果你们真的认得凌皓风,那么白落英作为凌家世交,早就应当见过我娘,根本不必追到玉峰山。”
“就算不是,当年参与围剿的正派人士之中,也有凌皓风一席!”唐阅微心中怒极,一门心思觉得她是受人蛊惑,中了魔障,只想将她打醒,手底刀锋越发劲急,斜削横劈,穷追猛打。
这迅猛刚烈的刀势如同一张巨网,将沈星遥笼罩在其中,逼得她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沈月君教给她的那套刀法,当即翻身以手支地,旋身横划开一个半圆,意图冲破周身刀意结成的无形之网。
“渺月连天?这是……‘催兰舟’?”唐阅微见她此招,不由愣住,“是阿月教你的?”
沈星遥不敢掉以轻心,一见有了空隙,便即一剑从后向前划过地面,剑意激飞一地青草,挡住唐阅微视线,退出战圈,回身疾纵逃远。
林间老树繁密的枝叶,飞快向身后退去。
“凌无非!凌无非你在……”沈星遥纵步狂奔,一路大声呼喊着凌无非的名字,然而脚下一个不留意,足尖被草根绊住,险些向前栽倒。
就在她即将倒地的一瞬,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掺稳,大力揽入怀中。
沈星遥看清来人面目,当即伸手,紧紧将他环拥:“你怎么躲在这儿?不是让你走吗?”
“我不放心,不敢走远。”凌无非愈觉胸口剧痛,两腿也跟着开始发软,险些站不稳脚步。
“跟我来。”沈星遥缓过神来,一把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一步一个踉跄,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岩洞前,小心翼翼探头朝内望了一眼,确认安全后,方将他搀扶进洞缓缓坐下身来。
他胸前伤口已被血水染透,沈星遥见了,心也跟着颤抖起来。她找出随身携带的药瓶,随手摆在地上,不由分说将他衣裳解开,给他敷上伤药,看着他的心口随着剧痛而发出剧烈的起伏,愈觉揪心不已。
由于二人身在野外,实在找不到能够包扎的绷带。沈星遥看了一眼满裙的污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将身上单薄的对襟衫子褪了下来,露出贴身的抹胸。
凌无非瞧见她这一举动,眉心不觉一动,却见她两手握住抹胸下端,用力一撕,扯下一圈长长的布条来。由于抹胸突然短了一截,腰间柔嫩的肌肤也露出些许。她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上前便要给他包扎伤口。
凌无非看着她,想到近日发生种种,心念忽地一动,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吻上她的唇。
沈星遥错愕了一瞬,回过神后,却并不挣扎。
适才这场风波虽未过去多久,但短暂的分别,每一刻都像在煎熬,仿佛这一次相会,已跨越了千载。
凌无非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这一次亲吻,已不再满足于浅酌,指尖顺着她腰间向上,不再守礼自持。
时近谷雨,春日将尽,风中寒意淡退。被缭乱的心弦,充满了不安分的气息。
终究还是因着伤口剧痛推动理智上涌,压过欲念一头。
凌无非松开了手,背靠洞内冰凉的石壁,仓促调整呼吸,身体也随着血液一步步的流失变得冷静下来。
沈星遥瞥了他一眼,不慌不忙整理好下滑的里衣,套上外衫,像没事人似的,继续给他敷药止血。
凌无非胸前刀伤,入肉约莫有半寸余深,好在未伤心脉,又及时自行封住了周遭大穴,否则拖延了这么久,早该下去见阎王了。
“要是没有这伤,你还想干什么?”沈星遥淡淡问道。
凌无非闭目摇头,不觉露出自嘲般的笑。
沈星遥仍旧平静:“既有机会脱身,为何不跑远一点?”
“没有你,我一个人就算逃了又能如何?”凌无非嗤笑摇头。
“可你就不怕唐姨说的话是真的?不怕我真信了她,对你出手?”沈星遥问道。
“你若真恨极了我,就会把我送你的那些东西,丢到我的脸上。”凌无非笑道。
“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沈星遥摇头叹道,“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那你呢?”凌无非扭头望她,“你连她的刀都不肯接。不是说看不穿我是怎样的人吗?怎么就敢信任我,对真心实意想保护你的人出手?”
“我只想知道真相。”沈星遥道
“仅此而已?”凌无非侧过身来,直视她双目道,“我只想知道,你我相识不到一年,凭什么就敢信我?”
“就凭昨天你说的那些话,明知陪我走下去可能是条死路,还要坚持。”沈星遥坦然与他对视,说完这话,却见他嗤笑摇了摇头。
“你高看我了。”凌无非道。
“何出此言?”
“我爹的死,与天玄教一战有莫大关联,也就是说,你我的仇家很有可能是同一人。”凌无非收敛笑意,平静说道,“你我立场本就相同,无需割席。”
沈星遥眼睑微垂,有意不去看他,却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听在耳中。
“但若你我立场不同,我也不知会如何选择,”凌无非神色平静,波澜不惊,“所谓坚守,都有前提,你别把我想得太好。”
沈星遥听完这话,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岩洞。
凌无非唇角微挑,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合拢衣襟,看了一眼被她丢在地上的手帕,缓缓拿起,拇指摩挲着沾了他血水的一角,缓缓阖目。
他伤势不轻,加之失血过多,头脑晕晕乎乎,虚弱无力,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望向洞外,映入眼帘的却只有阴沉沉的天色和细密的雨点。
梦中之人的身影,却不知去了何处。
凌无非心下一紧,当即扶着石壁站起身来,还没抬腿,便听到身后传来沈星遥的声音:“去哪?”
凌无非一愣,连忙回头,却见沈星遥举着火折子从岩洞深处走了出来,唇角微微一撇,打趣说道:“这么担心啊?要出去找谁呢?”
凌无非一时语塞,只能摇了摇头,靠着石壁重新坐下,听着洞外细雨穿林打叶的声音,莫名感到心头涌起一阵烦躁。
“从前一直觉得你对我很坦诚,可今天却像变了一个人。”沈星遥道,“分明所做都是在乎我的事,却偏要言不由衷。”
凌无非眉心一沉,心虚似的避开她的目光。
“你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看见这雨,才突然想明白。”沈星遥在他对面坐下,道,“你是害怕唐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与我在这洞中独处,又会把持不住,做出无可挽回之事。你怕我没有机会回头,怕你承担不起后果,对不对?”
凌无非一时语塞,目露诧异。
“我只是阅历浅,又不是傻。”沈星遥说着,便即站起身来,对他伸出右手,掌心摊开在他眼前,露出放在手心的白玉铃铛,道,“我只问你一次。这个,你要不要收回去?还有今早给我的那支黄花梨簪子。若要撇清关系,最好断得干干净净。但你记住,一旦做出决定,我便永远不会回头。”
作者留言:
感觉男主说最好的那个还是语言不太对,带点被动雌竞的意思 一下子想不到更合适的,我再想想。
第75章 . 当时明月在
凌无非眉心一紧, 不由抬头望她。
那对澄澈清亮的眸子,平和而坚韧,每一束光, 都透露着认真。
他忽地感到心下传来一阵生疼, 不只因为刀伤, 更多的则是心慌。
“是我错了。”凌无非慌忙道,“我不该说那些话, 不该擅作主张。我走了五千多里才到昆仑山,把这串铃铛送出去, 又怎会轻易收回?”
“我有我的判断, 无需你替我做决定。”沈星遥合上五指,道, “你能决定的, 只有你自己的去留。”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凌无非越发感到不安, 连忙握住她的手,道, “我怎么可能会与你立场不同?当年白落英追上了你娘, 必然知道这其中不少秘密,我爹的死多半也与此相关。退一步说,就算我爹真是当年背叛张女侠的那位接头之人,我该做的也是替他赎罪, 哪里还会动害你的心思?”
“要不是看你受了伤, 真想揍你。”沈星遥白了他一眼, 道。
凌无非摇头, 露出讨好的笑, 目光越发柔和, 拉过沈星遥的手, 一齐坐下身来。
“方才我试探过唐姨,听她的口风,应该是因为凌大侠曾参与过二十年前的围剿,才疑心你会对我不利。”沈星遥道,“她瞧不上你,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愿意告诉我当年的事。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凌无非点头,不再说话。
洞外的雨一直下到夜里,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凌无非本已靠着石壁睡着,却因伤口痛痒反复发作,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耳边一直听着洞外滴滴答答的雨声,等到了后半夜,困意都被消磨得干干净净,便索性坐直身子,扭头去看靠在一旁的沈星遥。
三更已过,沈星遥睡得正沉,修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起伏,发出微微颤动。
凌无非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熟睡的模样,只觉得她的每一声呼吸,在这惬意的画面里,都显得分外动听。于是情不自禁伸手,食指指背缓缓抚过她的面颊,却不想这时却见她睁开了双眼,淡淡扫了他一眼,道:“睡不着,就在这对我动手动脚?”
“你突然凶了好多。”凌无非错愕收手。
沈星遥唇角微挑:“你白日主动受唐姨那刀,应是为了自证吧?”
凌无非连连点头,表情十分认真。
“我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沈星遥笑道,“这世上的好姑娘可太多了,你这么殷勤,只会让我觉得,你待谁都这么好。”
“怎么可能?”凌无非坐直身子,认真解释道,“道义是道义,感情是感情,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凌无非微微低头,屈指掩口,略做遮挡,耳根稍纵即逝的一抹红晕尽被迷蒙的夜所掩盖,“你是我第一个……不,唯一喜欢的女子……”
“我不信,”沈星遥眨了眨眼,眸光澄如秋水,“不说别的,光说金陵城里的那些姑娘,我瞧着都心动,你就没遇见过喜欢的?”
凌无非飞快摇头。
“为何?”沈星遥微微歪头,一半好奇,一半打趣问道。
“那你可真是问住我了,”凌无非略一思索,方道,“大概……是因为我配不上她们吧。”
“嗯?”
“更配不上你!”凌无非赶忙解释道,“只不过……既然横竖都高攀不起,为何不试试能不能留住最好的那个?”
“呵,”沈星遥冷哼一声,故作嗔态,道,“我看呐,你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是这张嘴了,”
“多谢夸奖。”凌无非笑道。
沈星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道:“说正事,既已经找到了唐姨,她也不愿透露更多消息。咱们也不必留在这给她添堵,不如现在就回去吧。兴许还能赶在四月前到金陵,再看看那些书信。”
“听你的。”凌无非点头说完,话锋一转,又问道,“不过,你好不容易才找到唐女侠,真的就打算这么走了?难道是因为我……”
“少自作多情,”沈星遥唇角微扬,狡黠笑道,“听她说了那些话,难道你不应该立刻证明自己的清白,好方便日后堂堂正正在她面前对质吗?”
凌无非怔怔听完她的话,恍惚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清晨才渐渐停下。二人回到商州客舍,正赶上用午饭的时辰。上回给他们透露消息的那个小伙计见是熟脸,立刻迎上前来。
“二位客官可算回来了,”小伙计一面擦着桌子,一面热情招呼,“戏听得如何?可找着人了?”
凌无非摇了摇头,不想伤势发作,不由得伸手捂住伤口,蹙起了眉头。
伙计见状不妙,赶忙岔开话头:“二位吃点什么?”
“随意,和上次一样。”凌无非随口道。
累了两日的沈星遥顾不上闲扯,在那伙计上前套近乎时,一连灌了好几杯凉水下肚,见他转身走开,似乎想到何事,回头冲那伙计的道:“小二哥,再加一壶乌梅饮!”
“好嘞。”小伙计应声走开,掀帘之际,正好有两个年轻人走进大堂,挡住他的背影。
来人是两名做主仆打扮的少年,生得清秀白净,步态拘谨,眉眼纤婉,尤其那位“公子”,像极了故意扮作男子偷溜出门的千金娘子。在这清爽之中带着一丝暖气的气候里,还特意穿着曲领中衣,显是为了掩盖没有喉结的脖颈。
二人在墙角一张空桌前入座。那小厮打扮的少女拉了一把眼前的“公子”,小声道:“娘子,你不能这么走路,左顾右盼,偷偷摸摸,人家真会把你当贼的!”
“我不得防着我爹派人来追我吗?”少女撇撇嘴,压低嗓音道,“要是被捉回去嫁给那候白,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娘子,那位候公子就这么不好吗?”丫鬟不解道,“我看他对主人俯首帖耳的,说不准……”
“你再敢提他,信不信我打你?”少女瞪了她一眼,道,“银铃,你真得改改称呼了,说好了不能叫娘子,要叫我‘公子’!这万一说漏了嘴,人家不就知道我是女人了吗?”说完,便用手里的扇子敲了一下那丫鬟的脑袋。
“好……”银铃捂着被打疼的脑袋,点点头道,“可是……”
“可是什么?”少女瞪了她一眼,道。
“娘子这次出门前不是说,要自己找个如意郎君,取代那个候白吗?”银铃委屈得直撇嘴,“可你一直扮成男人,难不成得找个断袖才……”
“你瞎说什么?”少女瞪起眼道,“再胡说八道,我可不客气了!”
“不敢……不敢了……”银铃连忙捂嘴。
跑堂的伙计上前招呼,没过多久,便端来了二人要的餐食,放完这一桌,便又转至沈、凌二人桌前。
“客官,您这气色看着可不大好。”伙计瞥见凌无非略显苍白的脸色,一面摆着餐盘碗筷,一面说道,“来回赶了这么些路,肯定是累着了,客房早就收拾好了。二位用完饭,可得好好歇歇。”
“多谢。”凌无非说着,顺手取了两双筷子,将其中一双递给对面的沈星遥,不料此举幅度过大,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沈星遥连忙接过筷子放下,起身走到他跟前,扶着他的胳膊慢慢放下,仔细看了看他胸前,略一蹙眉,转向伙计问道,“小二,你们这儿最近的病坊在哪?”
“哦,您说这个,就在……”
“不必了,我还没那么脆弱。”凌无非按下沈星遥的手,打断伙计的话,“先吃东西。”
“你到底行不行?”沈星遥将信将疑打量他一番,问道。
“真没事。”凌无非不愿被外人窥破窘态,赶忙摆手示意伙计离开,拉着沈星遥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这么怕人看出来?”沈星遥好奇问道。
“你就不担心你那位唐姨找到这来?”凌无非摇头笑道,“一点小伤,还不至于要昭告天下。”
“小伤?”沈星遥眉梢微微一抬,望着他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
“那就能自理了,用不着我照看。”沈星遥说着,随手将他胳膊甩开,起身大步走回原位坐下。
此举再次牵动伤口。凌无非吃痛,一时之间,苦不堪言。
可自己夸下的海口,再难忍也得受着,只得咬牙硬撑,一语不发,额间顷刻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沈星遥不动声色,盛了一碗汤放在他眼前。
“多谢。”凌无非连着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缓过呼吸。
“少逞能,当谁看不出来呢?”沈星遥斟了一盏乌梅饮,一口气灌下半杯,道,“往后的路还长着,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起。”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由抿嘴一笑,展颜道:“我怎么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只许你逞英雄,不许我戳穿你吗?”沈星遥白了他一眼,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尖锐的呼声。
“我钱袋呢?”
说话的,正是那个扮作男子的少女。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眼睛都朝那主仆二人看了过去。
“不会是想白吃白喝吧?”邻桌一人小声嘀咕起来。
作者留言:
我初稿男主为什么这么油!!!
已修
受不了了我想打他!
娘子就是姑娘的意思,《红楼梦》里的侍女也是叫主子姑娘,我们现在常见的很多称呼都源于戏曲和清末民国,这个故事是架空用的唐朝770年的版图,唐宋混搭服饰,唐朝货币形式,所以相对应的偏向于用了一些唐宋时期的称呼。
第76章 . 曾照彩云归
店内伙计和掌柜听到这话, 纷纷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叽叽喳喳, 很快便吵成一团。
“客官, 我看您还是先把这桌饭钱给结了吧?”
“我钱都被人偷了, 怎么给你结?”
……
“我说了我没有骗你们,我的钱真的被人偷了!”
这一声喊尤为尖锐, 听得本因伤失血而昏昏沉的凌无非都清醒了过来。
“我没看见有人偷钱,倒是看见你们两个鬼鬼祟祟, 吃了东西就想走!”掌柜两手叉腰, 挥手喝令几个伙计把那两人围了起来。
“我带了钱,进门前还有呢, ”少女急得直跺脚, “你们找找呀, 刚才也没看谁从这出去过,肯定是店里有谁拿了。”
“我的乖乖, ”掌柜啧啧两声, 道,“你这是存心不让我做生意,要我搜客人的身呐?那往后谁还敢到我这来?”
“我没说要你搜身呀……”少女急道,“我……”
双方争执不下, 惹得堂内众人纷纷伸长脖子围观起来。
在一众食客当中, 唯有一名身量瘦小干瘪的男子, 缩头缩脑退到角落, 背靠墙壁, 一点点摸索着往门口走去。
凌无非眼角余光瞥见此人, 当即拿起筷子, 扬手抛出,刚好钉入男子跟前墙面。
那男子吓破了胆,当即便跪在地上,发出“哎呦”一声。
“公子你看!”银铃眼见,当即伸手指向那名瘦小男子,道,“肯定是他!”
男子见状不妙,一骨碌爬起身来便要走。沈星遥见状,眉心一动,当即飞身而起,抢到那男子跟前,一把揪着他的衣襟拎了起来,从他怀中摸出一串连在一起的银囊,轻笑一声道:“原来是个惯偷?”
“哎?我钱袋呢?”另一名食客也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在腰间摸索。
“各位都仔细看看,有没有丢东西。”沈星遥在那小贼后膝踢了一脚,迫得他跪在地上。丢了钱袋的少女也率先拨开人群跑了上来,从那一串钱袋中解下一只紫色锦囊,抱在怀里。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盗贼,又看了一眼正朝门口走来的凌无非。她抬眼的一瞬,目光恰好与他对视。
凌无非本就是男生女相,眉眼温润,肤色白皙,又长在南方水乡,少受霜风雨打,加上如今受了伤,失了些许血色,便似画上人似的,秀骨清像,如蒹葭玉树,俊雅端方。
少女看得有些呆了,但一听见身后掌柜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又立即回神。她捏紧银囊,露出羞涩的笑,腼腆低下头去,飞快道了声“多谢公子”,便立刻跑回银铃身旁。
凌无非不禁一愣,不觉指向沈星遥,困惑道:“是她帮的你,你谢我干什么……”
沈星遥正忙着把窃贼交给店里伙计,并未留意到此,等回转身来,见凌无非胸前伤口处隐隐渗出血迹,便忙拉住他道:“你伤口裂开了,回房去,我给你包扎。”
说着,她转向不远处一名正在收拾的伙计,问道,“小二哥,你们这可有金疮药和纱布?”
“有啊!”店伙计答道。
“那麻烦你了,帮我送到三楼东面第六间房。”说着,便即搀着凌无非走去后院。
银铃瞥了一眼身旁怔怔盯着凌无非的背影,不肯挪开眼的主子,压低嗓音,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娘子,人家好像……已经有主了。”
“你少说话,把宁心散给我。”少女说着,朝银铃伸出手去。
“娘子,你该不会真的想……”
“哎呀你不要说了,快给我!”少女不耐烦转身,在银铃怀里摸索一阵,翻出一只青瓷小瓶,也不多看她一眼,立刻便朝后院跑去。
她一路迈着碎步小跑上三楼,来到东厢,见沈、凌二人站在客房门前,正待推门入内,想了一想,便又退回楼道内,探头朝那间客房门前望去。
没过多久,身旁走过一名端着药箱的伙计,见她这般怪异情状,不禁扭头多看了两眼。少女立刻别开目光,故意望向别处,过了一会儿,见伙计要走,却又将他唤住,问道:“哎,小二哥,这一层还有别的空房吗?”
“这个……有吧。”伙计点点头,道,“这几天客人少,空房多着呢。”
“那……东面有没有呢?”
“那就得去楼下问问了。”伙计说完,便走到东面第三间房前,把药箱送了进去。
“明知道自己受了伤就不要逞能。”沈星遥关上房门,转身回到床前,放下手中药箱后,便伸手去解凌无非腋下系带,一面将他外衫褪下,一面说道,“明日就是谷雨,这种天气,伤口最容易化脓,真是不知轻重。”
“正好看到,便没想那么多,”凌无非摇头笑道,“上回在姑苏,伤势比这可重得多,不是照样好了吗?”
“说起来,这两次所伤,都在差不多的位置。”沈星遥道,“看来你这条命,阎王早就看中了。”
“你在夸我吗?”凌无非不禁笑出声来。
“就当是吧。”沈星遥道,“不如……我们在这多待两天,不然等出了城,还得再走很长的路才能再到下一个镇子。商州不比江南,处处有山有水有人家,万一伤口出了什么问题,可不是小事。”
“好,”凌无非点头,微笑道,“都听你的。”
沈星遥替他料理好伤口,又将弄乱的药箱整理一番,收拾起来,随即便提着它出了房门。
然而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敲响。凌无非觉得奇怪,便穿好衣裳起身,上前拉开房门,才发现站在门外的,正是方才二人帮过的那位扮作男装的少女,不觉一愣,问道:“这是……”
“你受伤了对吗?刚才听见那位姑娘找小二要金疮药的纱布,又看你身上有血……”少女的目光飞快扫过他胸前衣衫透出的血迹,递上手里的青瓷小瓶,笑道,“这是我家传的宁心散,止血止痛,很是灵验,方才你们帮了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感谢,只好给你送药来了。”
“多谢,”凌无非略一点头,道,“不过,我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一时半会儿恐怕用不上。”
“没关系啊,此药内服外敷皆可,很方便。”少女说完,左右看了看,道,“怎么没看见刚才那位姑娘啊?”
“她去还药箱了。”凌无非道。
“原来是这样,”少女道,“本还想谢谢她呢……对了,我叫迟迟,不知……公子该如何称呼?”
“凌无非。”
“那……方才那位姑娘……”
“她叫沈星遥。”凌无非道。
“原来是沈姑娘,”李迟迟点点头道,“想必一定是公子很要好的朋友了。”
“不止是朋友。”凌无非淡淡道。
李迟迟贴在药瓶底端的小指不自觉沿着瓶底边沿划了一圈,咬了咬唇角,道:“那……只好麻烦公子替我转达谢意了。”
“你可以亲自对她说,”凌无非说着,随即扭头朝楼道口的方向看了看,对李迟迟示意道,“这不是来了吗?”
李迟迟略一蹙眉,当即扭头,正好瞧见沈星遥从楼道口走了过来。
“姑……公子?”沈星遥险些说漏嘴,“姑娘”二字还没说完,便立刻改口道,“你怎么在这?掌柜不为难你了?”
“都说清楚了,”李迟迟展颜一笑,“还得多谢二位帮忙,一点心意,请不要推辞。”说着,便即递上药瓶。
“这是什么?”沈星遥不解。
“这个叫宁心散,是我家人调制的秘药,我看这位公子受了伤,便想着或许能帮上一点忙。”李迟迟说道,“既然伤口都包扎好了,取一钱用凉水送服即可。”
“那就多谢姑娘了。”沈星遥道。
李迟迟见她点头,便即转身进屋,以凉水冲下一副药剂在茶盏内,递给凌无非,倒像毫不见外似的。
凌无非见她递上杯盏,先是一愣,只隐约觉得这此人似乎过分热情了些,然而盛情难却,对方又是好意,便只好点了点头,接过盏儿服下。
说来古怪,这宁心散似乎真是灵丹妙药,服下不一会儿,他胸前伤口那难以忍受的剧烈痛感,便削减了七八分。
凌无非眉心一动,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皮肉,不禁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的确管用。”
“我便说吧,这药肯定灵。”李迟迟喜笑颜开,目光从沈星遥脸上扫过,神情忽然变得拘谨了起来,“其实……姐姐你是不是已经看出来我是个女子?”
沈星遥闻言一愣。
“我就说嘛。银铃这主意不管用,女扮男装,哪有那么容易。”说着,便即转身走开。
这客舍后边的客房呈一整个环形,中间隔着一圈回廊,低头便能看到院子。李迟迟定的那间房,恰好在凌无非这间屋子的正对面,隔着院子,不近不远。沈星遥住的那间,则在与凌无非邻近的右侧回廊转角处,与两间屋子各隔了两间房的位置。
“既然伤口不疼了,你便好好休息吧。”沈星遥望向凌无非,莞尔笑道,“山洞阴冷潮湿,我也没能睡好,困得很。”
凌无非略一点头,却不急着关门,而是目送她进了客房,方心满意足退回屋内,合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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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雌竞,我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这个女孩子后期会给你们带来惊喜。
第77章 . 是非苦难辩
睡梦中的凌无非, 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敲门声,直到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才发觉不是做梦。
客房昏暗, 显然天色已晚。凌无非听见那敲门声停了一会儿, 又响了起来, 便披衣下床,上前打开房门, 却见李迟迟端着饭菜站在门外,冲他盈盈一笑。
李迟迟已换回了女装打扮, 穿着颜色浓重的衣裳, 头戴珠钗。她模样生得小巧精致,也算得上是美人。然而凌无非受了刀伤, 昨日一夜未眠, 又在睡梦中被吵醒, 脑中便如一团浆糊似的,连眼睛都没法完全睁开, 根本就没留意到这些。
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便听得李迟迟开口说道:“我看你们气色都不太好,想是赶路倦了需要休息。可是,不吃饭也不行,便让伙计做了饭菜端来。你放心, 沈姐姐那边, 我已让银铃送了过去, 这是你的。”说着, 便要将饭菜递给他。
凌无非微微蹙眉, 却觉脑中昏昏沉沉, 无法思考, 不等抬手,又见她退了一步,道:“不对,你有伤不方便,我帮你端进去吧。”言罢,不由分说便跨过门槛,走进屋内,将饭菜放在桌上,听着凌无非回屋的脚步声,也不回头,而是自顾自说道,“我看你受了伤,便点了些清淡的小菜,吃在嘴里恐怕没味,便另外叫了一壶蔗浆佐餐。”
“有心了。”凌无非揉了揉额头,也没听进去她说了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应了一句。
“不妨事,你先用饭,我便不打扰了。”李迟迟说完,便转身退出房外,关上了房门。
凌无非无意识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隐隐觉得伤口又在作痛,着实提不起胃口,更不愿多做动弹,便即倒回床上,一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黄昏过后,明月升上夜空。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没点灯的那些客房,渐渐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沈星遥被饥饿唤醒,坐起身后,看着周遭一片黝黑,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心中暗道:“都这么晚了?”
她翻身下床,扶着墙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扭头朝凌无非所在的那间屋子望了一眼,瞧着一片黑沉,显然没有点灯,便猜想他应还睡着。想着他身受重伤,不便走动,便独自下了楼,走去前厅想要些吃食给他送去,如此也能让他多睡一会儿。
眼下已近子时,客舍早便打了烊。沈星遥只好去找值夜的伙计借了灶屋,找了些冷菜热上。她实在饿得很,便趁热菜的功夫啃了个冷馍。
她不擅厨艺,在伙计的指点下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将饭菜热好,到了这时,那个垫肚子的冷馍也都化得干干净净,不再顶事。可她想着楼上还有个受伤的凌无非,便不再耽搁,端着饭菜便回了三楼,走到凌无非房前,小心翼翼把门推开。
“该起来啦。”沈星遥腾出一只手点亮门边灯火,笑着走到床前,拍了拍熟睡的凌无非,道,“就算受了伤也得吃东西,不然怎么好得起来?”
凌无非揉了揉眼睛,在她的搀扶之下坐起身来,抬眼瞧见她手里端的饭菜,不禁一愣:“这是……”
“你别是同阿菀一样失忆了吧?”沈星遥笑着打趣,一面转过身去,打算放下手里的饭菜,然而走到桌前,却看见那里好端端地摆着一只托盘,托盘内摆着精致的饭菜,还有一壶蔗浆。
“你吃过了?”沈星遥问道。
“没有,”凌无非一面拍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一面回想一番,片刻之后,方恍惚道,“是迟迟姑娘送来的。”
“几时的事?我刚才没看见她呀。”沈星遥仍未意识到麻烦来临,不禁茫然。
“大概……我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应当还没入夜……”凌无非脑中仍旧混沌一片,一面打量着窗外天色,一面说道。
沈星遥听着这话,不禁嗤笑一声,心也跟着凉了几分,道:“倒也是,有人关心你,我操这个心干什么?”
“啊?”凌无非仍未回过味来,听见这没头没脑的话,不禁一愣。
“没事,”沈星遥干笑两声,道,“我自己饿着肚子,就想着先给某些人送饭过来,灶屋里都是冷菜,哪有这么丰盛的现成菜色喂饱你?”说着,便端着饭菜往外走去。
“怎么突然就……”凌无非见她这般,立刻便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她,刚一触及衣袖,便被她挣脱。自己也因这一连串的大动作拉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伤口疼是吧?不是用过药了吗?怎么,又不灵了?”沈星遥只当他是做戏,冷冷瞥了他一眼,便大步走出房去,却全然未留意到他胸前隐隐渗出的鲜血。
凌无非扶着门框站稳,蹙眉思索片刻,恍然想起李迟迟说过的话,心知起了误会,便即跨过门槛,追了几步,见沈星遥进屋后,屋内还传出扣门栓的声音。他想了想,扭头见李迟迟房中还亮着灯,犹豫片刻,还是朝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走了过去,叩响了门。
“谁呀?”银铃慵懒的话音从屋内传来。
“请问,迟迟姑娘可在里面?”
“娘子,找你的!”银铃捂嘴,回身低呼,眼里尽是不可思议。
李迟迟得意一笑,随即收敛神情,故意将外裳褪下半边肩头,上前开门。
门扉开启,凌无非见李迟迟衣衫不整,便立刻背过身去。李迟迟轻轻拉回肩头半褪的衣裳穿好,唇角飞快掠过一丝窃喜的笑,随即作出娇羞之态,向后退了一步,道:“刚同银铃逛过夜市,正打算睡呢,怎知道……不好意思,让公子见笑了。”
凌无非摇了摇头,仍旧背对着她,道:“是我叨扰了。”
“公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找我?”李迟迟问道。
“有些误会,不是十分明白……”凌无非略一沉默,问道,“今日黄昏,你来送过饭菜,那时……”
“公子是觉得饭菜不合口味?”李迟迟道。
“不是,”凌无非连忙摆手,道,“只是……罢了,是我的问题。”说着,便要离开。
“怎么啦?”李迟迟眼珠一转,回头对银铃问道,“银铃,今日申时让你去楼下点了两份饭菜,可是少叫了什么?”
“两份?哪里来的两份?”银铃一头雾水。
“好啊你!让你给沈姑娘送饭,你竟偷懒不去?”李迟迟说着,便要回头打银铃。
凌无非见势不对,连忙回头,出声制止道:“别这样,迟迟姑娘!此事本就是我不对,本不该麻烦你。”
“这丫头,真是气死我了!”李迟迟满脸委屈,道,“这不是叫我难堪吗……”
“娘子……”银铃这才瞧出其中门道,连忙捂住嘴不再出声。
凌无非见此情形,只得长叹一声,转身走开。
李迟迟立刻对银铃使了个眼色,让她关上房门。
凌无非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沈星遥房前,迟疑良久,方伸手叩门。
屋内虽亮着灯,却始终没有一声回应。
“星遥……”
“我累了,”沈星遥疲惫的话音从屋内传了出来,“有什么话,等明日再说吧。”
凌无非听罢,眉心越发紧蹙。
“你受了伤,不宜久站。”沈星遥身心俱疲,草草扒了几口饭菜,便一头倒在床上,扬手抛出一枚铜板,切断了门边蜡烛的灯芯。
凌无非见屋内灯火熄灭,心知今晚定是说不明白此事了,迟疑一会儿,便只好回了房中,忍着胸前伤痛,躺下身去。
沈星遥心中生着闷气,这一夜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到了翌日辰时方悠悠醒来。她走出房门,瞥了一眼凌无非所在的客房,见房门紧闭,眉心不觉蹙起。
却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沈星遥扭头一看,正对上李迟迟急切的目光。
“真是对不住了,姐姐,”李迟迟道,“昨日我本叫好了饭菜,让银铃给你送去,可谁知那个丫头却偷懒不听……我真是该死,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误会。都怪我不小心。”
“不妨事……”沈星遥被她突如其来的热心唬住,愣了愣,道,“不过……这事你怎么知道……”
“昨天……算了算了,”李迟迟摇摇头道,“姐姐以后需要什么就同我说,要不……要不我请你吃个早饭,算是赔罪好吗?”
“我没事,真的没关系。”沈星遥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昨天夜里吃得晚,我还不饿。”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通往楼道口的路,恰好须从凌无非房前经过。沈星遥在门前停了片刻,咬了咬牙,却还是什么也没做,加快步伐走了开去。
李迟迟远远望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便即小跑到凌无非房前,伸手叩响了门。
然而她敲了很久,却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传出,于是用力推开房门,却看见凌无非躺在床外侧,一只手无力垂落在床沿外,指尖几乎快要碰到地面。她心念一动,连忙上前探他鼻息,又摸了摸他额头,只觉滚烫不已,当即跳起身来,喊来银铃道:“你快去找个医师来,千万别耽搁。”
银铃点头应声,正转身要走,却又被她唤住,道:“你只管自己去,别对任何人说,尤其不要惊动她。”
第78章 . 却把雕鞍锁
“好……”银铃挠了挠头, 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照她的吩咐去办。
银铃急急忙忙下楼,跑出大门时, 正好被站在柜台前的沈星遥看见。沈星遥没太在意, 只是转过头去, 对柜台后的伙计嘱咐道:“你们要是看见附近出现和我方才所说相似之人,就立刻告诉我。”说着, 便从怀中掏出银囊,倒出仅有的一小串铜钱, 塞到那伙计手中。
“客官放心, 一定照办。”伙计嘿嘿笑着收起铜钱,道, “对了, 您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看楼上那位公子身子虚弱, 得补补。”
“你看着办吧……”沈星遥略一思索,道, “多备些流食。他受了伤, 想来胃口不会太好。太麻烦的东西,未必吃得下去。”
她说完这话,随即背过身去,想着昨夜之事, 仍觉心中窝火。可凌无非到底还受着伤, 就算真有天大的隔阂, 此时撒手不管也着实不人道。沈星遥在楼下等着伙计上菜, 过了不久, 却见银铃领着一名背着药箱, 白须白发的老者走了进来, 匆忙奔向后院。
“医师?”沈星遥不觉蹙眉,“刚才看迟迟还好好的……不对,凌无非!”
她反应过来,立刻追了上去,一直到了三楼,眼见东面第三间客房房门大开,便立刻冲了进去,见凌无非仍旧躺在床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便忙奔了上去,脚下不留神,登即一个趔趄跌跪在床边,磕得两膝生疼。
“怎么会这样?”沈星遥见李迟迟正拿着用凉水浸过的毛巾敷在凌无非额间,立刻握起他的手,却觉掌心所触,滚烫不已。
医师诊完脉象,退到一旁,对李迟迟道:“夫人请放心,他是因伤导致发热,回头老夫给他开个方子,抓几副药来,一日三副,过不了今晚,热度便能褪了。”
李迟迟听他称自己为“夫人”,按捺不住喜色,唇角咧了一下,然而回头瞥见满脸焦灼的沈星遥,又故作愠色,对那医师道:“什么夫人呀?你别乱说,那才是夫人。”说着,便朝沈星遥努了努嘴。
沈星遥听到这话,不觉扭头望了二人一眼。
医师听罢一愣:“哦?那姑娘你是……”
“我就住在对面,刚好看见,顺手帮忙而已。”李迟迟大大方方道。
“原来如此。”医师说完,不自觉朝沈星遥望来,粗略打量一番,摇了摇头,眼中飞快晃过一丝鄙夷,道,“这叫什么夫人?自己男人都照顾不好,还不如一个邻居。”说着,便转身走去银铃身旁,唤她同自己去抓药。
“怎么能这么说呢?”李迟迟见沈星遥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黯淡下去,心下虽然得意,却还是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走到沈星遥跟前蹲下,道,“你别放在心上,这些人总喜欢胡说八道。”
“那医师说得也没错。”沈星遥叹道,“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我,我也的确疏忽了……”
“娘子,我不识字!”银铃向李迟迟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去抓药吧,”沈星遥说着,正待起身,却觉膑骨生疼,只得扶住膝盖,费了很大劲才站起身来,对李迟迟道,“只好麻烦你……帮忙照顾他。”说着,便转身走开。
“放心吧。”李迟迟咧嘴一笑,在沈星遥转过身的一瞬,眼里立刻流露显而易见的得意。
银铃屏住呼吸,睁大眼看着沈星遥离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李迟迟没有说话,而是做出一个让她退出房门的手势,随即端了张凳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昏迷不醒的凌无非,时不时换下发烫的毛巾,重新浸满凉水,又敷回他额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凌无非缓缓睁眼,发觉首先映入眼中的竟是李迟迟的脸,不由一愣。
“你醒啦?”李迟迟甜甜一笑。
“星遥呢?”凌无非浑身虚脱无力,根本难以动弹,头脑更是沉重不堪,无法思考。
可他下意识想到的人,还是沈星遥。
“不知道啊,一早起来就没看见她。”李迟迟满脸无辜,道,“多半是出去了吧?”
“出去了?”凌无非眉心一紧。
“是啊,不过你放心,我请了医师过来给你看病,这会儿银铃已跟他回去抓药了。”李迟迟笑道,“等她回来,我就让她去打听打听,看看沈姐姐去了哪里。”
凌无非听她如此一说,心下忧虑又深了一重,可眼下自己这般模样,也着实做不了什么,只能继续闭目养神。
“你先别急,我去看看银铃回来没有。”李迟迟说着,便即起身走出屋子,见银铃站在角落,便小跑到她跟前,轻声嘱咐道,“你去楼下给我盯着,一会儿看到那姓沈的回来,就先稳住她,把药拿上来,务必抢在她前面进门,让凌公子看到。”
“娘子,你就非得盯着这一个吗……”
“你懂什么?我爹为什么看上候白?就因为他能帮上我爹的忙。这个凌无非,身上受的不是刀伤就是剑伤,多半是位走往江湖的侠士,再看他随身的佩剑,也非凡品,没准是个高手呢!我不找个这样的人回去,怎么说服我爹?”李迟迟说完,对她翻了个白眼,又重重推了一把。
银铃无奈摇头,只好快步跑下楼去。
另一头,沈星遥心中记挂着凌无非的病情,竟忘了自己已将最后的那点银钱都给了店小二打探消息,等到了药铺,一摸腰间银囊方回过神来。那医师本就对她有偏见,又见她是外地人,不肯让她赊账。沈星遥无可奈何之下,便只好将那支黄花梨芙蓉雕花发簪押在铺子里,才得以把药带走。她离开铺子,还未走出多远,却忽然看见人群之中多了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仔细一瞧,竟是前些日子刚认识的顾旻。
唐阅微分明不在商州,他也早就往蓝田追踪去了,怎又出现在此地?沈星遥心下一紧,猜想多半是唐阅微已来了商州,目的显而易见。于是刻意避开顾旻,绕路回到客舍,见银铃等在大堂,不等她开口便快步奔到她跟前,托她帮忙转交,随即又转身走出客舍大门。
银铃看她这般行色匆匆,也瞧不出名堂,提着药思索片刻,这才转身回到客房,见李迟迟站在客房门外,便对她招了招手。
“怎么样?”李迟迟蹑手蹑脚走到她跟前,问道。
“不知道啊,”银铃茫然道,“她把药给我,自己便走了。”
“她可说了去哪?”
银铃摇头,道:“什么话也没说,但看起来,像是遇上了什么紧急的麻烦。对了,凌公子他……”
“醒过一次,”李迟迟道,“不管那么多,她既然自己走了,便免得我再回去编故事。你先把药拿去煎,再让小二拿些饭菜上来。”
“那……沈姑娘那里,就真的不管了?”银铃诧异道,“万一她碰上危险呢?”
“她死了不是更好?”李迟迟道。
“可是……”
“哪来那么多可是?你忘了我爹是干什么的?”李迟迟说着,便即转身进屋,“啪”的一声关上房门。
她才刚刚站定,便看见凌无非坐起身来,于是迎了上去,搀住他道:“怎么起来了?小心你的伤……”
“没事,”凌无非摇头道,“已经好多了。”
“银铃刚刚回来,已经煎药去了。”李迟迟道。
“星遥还是没回来?”凌无非蹙眉,眸间忧色越发深重。
“可能……可能有事在忙?”李迟迟试探问道。
“我得去找她。”凌无非说着便要下床,然而身子依旧虚脱无力。他这才想到自己昨日从午后开始便滴水未进,于是从银囊中掏出一串铜钱交给李迟迟,道,“烦请姑娘帮我下楼叫些吃食,粥汤米饭都行,麻烦你了。”
“好,你等着。”李迟迟拿上钱便出门去了,过了半个时辰,便端回一托盘丰盛的粥汤小菜。
她本想搀扶凌无非起身,却见他自己扶着墙一步步走到桌旁坐下,旁若无人似的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李迟迟蹙了蹙眉,看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等他用过饭后,还没来得及上前说话,那不懂眼的银铃正连门也不敲,便跑了进来。
“你怎么回事?”李迟迟目露愠色。
“我……药好了啊。”银铃双手端着一碗汤药,递了过来。
凌无非此时体力已恢复许多,不等李迟迟上前,便自己起身接过汤药,仰面一口饮尽,随手擦了擦嘴,放下药碗,道,“碗盘放着就好,我会叫伙计来收拾。这两日多谢二位相助,我还有要事,就先走了。”随即不等李迟迟主仆开口,便匆匆拿起啸月离开。
“娘子,看来你的法子不奏效啊。”银铃看了看李迟迟,道。
“你少说话,他总得回来的。”李迟迟撇撇嘴,道。
凌无非经过大堂,顺手便拉了个伙计询问沈星遥的下落,可好巧不巧,这伙计偏偏是个交班的,压根就没见过沈星遥。凌无非无奈不已,只好让他上楼帮忙收拾碗筷,自己则跑出客舍,继续寻人。
第79章 . 昏梦酿沉香
商州街头, 人潮涌动。沈星遥藏身墙后,远远望见顾旻在人群中左顾右盼扒拉了半天,又沿着石桥走到另一边, 在一处屋檐下站定。
屋檐底下, 站着一个女人, 正是唐阅微。
“既然一无所获,你还来见我做什么?”唐阅微冷哼道, “我就知道,二十年过去, 你依旧没有长进, 还是一事无成,什么也做不好。”
“谁说的一无所获, ”顾旻啧啧两声, 摇头说道, “他二人相貌出众,一千个人里, 也难找出第二双, 再多问问,自然有迹可循。”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啊。”唐阅微别过脸去。
“可我帮你办成了这事,你要如何报答我?”顾旻挑眉道。
“没想好,爱去不去。”唐阅微道, “你不帮我, 我自己也能找。”
“此言差矣。”顾旻摇摇手指, 道, “那两个孩子已被你吓跑过一回, 再见着你, 闻着风声都该逃了, 哪里还有好声好气说话的份,就这件事上,你还真离不开我。”
“随你如何说。”唐阅微白了他一眼,道。
“古怪,”沈星遥远远瞧着这两人见面的情形,心中泛起嘀咕,“我这是被人骗了吗?二十年苦苦寻觅,求而不得,这会儿怎么又到一起去了?”
她隔得太远,自然听不清二人对话,本想着再走近一些,肩头却不知被谁碰了一下。沈星遥本能扣住那只手,回身一拧,却听到一声熟悉的痛呼。
“凌无非?”沈星遥看清来人,即刻松开手,蹙眉问道,“这么快便能走动了?”
“你是巴不得我残废吗?”凌无非一听这话,心生不悦,“既然介怀昨天的事,为何非要闭门不见?还一大早跑出来,有你这样置气的吗?”
“我怎么……”沈星遥见他不分青红皂白便开始兴师问罪,懒得搭理,便又回头去看桥那头的情形,却已不见了顾旻与唐阅微的身影。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凌无非并不知沈星遥这般四处张望所为何事,只当她还在置气,不愿搭理自己。
“胡搅蛮缠的不是你吗?”沈星遥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受了伤就好好回去躺着,别在这碍手碍脚。”
“我碍手碍脚?”凌无非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我烧还没退便跑出来找你,你当我是在这闲逛?到底有什么误会不能当面说清楚,非得到处乱跑?”
沈星遥气急,咬了咬牙,当即挥出一拳打向他面门。凌无非见状疾闪,难以置信望着她道:“还要动手?”
“叽叽喳喳吵死人了!”沈星遥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不管不顾一腿横扫而出。凌无非见她动了真格,只得退步疾闪。他身手虽不如她,却也知晓她手中无兵刃,若真动了啸月,少不得会错手伤她,至多只以剑鞘格挡。这般只守不攻,很快便被沈星遥逼至墙根,无路可退。
“凌无非,”沈星遥左手扣住剑鞘,将啸月斜压在他胸前,一把抽剑出鞘,贴着他脖颈,道,“你再这么阴阳怪气说话,当心我提着你的人头去见唐姨。”
“我怎么阴阳怪气了?”凌无非一头雾水,“不是你先闹脾气的吗?”
“我闹什么脾气?”沈星遥瞪着他道,“我要是闹脾气,会一大早就去打点店家,让他们盯着来往人等,免得唐姨找上门来?我闹脾气,就不会摔伤了还瘸着腿去给你抓药。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受伤了?”凌无非心下一惊。
“不关你的事。”沈星遥心下又是恼怒又是委屈,一把将啸月推回剑鞘,背过身去。
“你把话说清楚,今天是怎么回事?”凌无非隐约觉出异常,当即伸手拉她,却被一把甩开,背后重重撞上墙面,牵动伤口撕裂,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沈星遥回头望他,满脸紧张。
“这事有问题,”凌无非一手捂住胸前伤口,蹙眉深思,道,“怎么像是有人在挑拨。”
“你少来,”沈星遥余怒未消,冷哼一声,抱臂说道,“谁在挑拨?难道不是你自己同我起了争执,还到处同别人去说吗?要不是因为你,我今天也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你少在这推脱责任。凭什么明明是你招惹的我,我还得顺着你来?”
“谁骂你?我又说什么了?”凌无非越发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如坠入云里雾里。
“你少管,滚回去。”沈星遥生性不爱解释,转身便要走开,却被凌无非一把扣住胳膊,大力拉回身旁。
“你不说我说,”争到这个份上,凌无非已然猜出大半前因后果,“昨天傍晚,那个迟迟姑娘来敲我的门,给我送了饭菜,还说让银铃给你也送了一份,我那时根本没睡醒,哪里还有空同她废话?那些饭菜,一口没动便继续睡了,后来你不高兴,我本想问她是怎么回事,但没好意思问出口。她倒好,直接向那个叫银铃的丫鬟发火,说她偷懒没有送饭,才让你我起了误会。”
“这我知道,”沈星遥道,“她今日一早便来找我,一直道歉,我还以为是你……”
“问题就出在这,她刚刚同我说,今日一早就没见过你,还说是银铃替我抓的药。”凌无非道。
“什么?”沈星遥蹙紧眉头,“她胡说八道什么?”
“我怎么知道?”凌无非摇头叹道,“所以现在你明白了?我听到的话,分明与事实完全不同。这才会误会你与我置气,一大早便跑出了门。”
说着,他微微蹙眉,打量沈星遥一番,问道:“你说你受了伤是怎么回事?是谁骂了你?我送你的那支发簪又去了何处?你又为何抓完药还不回客舍,非要到这来?”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沈星遥头脑发懵,半晌方捋清要说的话,回答他道:“今天早上,我不是去找小二打听消息吗?看见银铃出门,还带了个医师回来,才想到你的伤势可能出了问题,就匆忙跑去看你,跑得太快,摔了一跤,正好伤在膝盖。”
凌无非听到此处,下意识低头看她双腿,然而被罗裙遮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发簪不见了,是因为押在了药铺。今早我嘱托小二哥留意附近动静,就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可你病得急,我也忘了身上没钱,到了药铺才发现。那个医师,说我不会照顾人……哦,对了,就是他,以为迟迟是你夫人,迟迟说她不是,还往我这指,所以医师拿我同她比较,说我对你不管不顾,还不如一个外人。”
“你好不好,同他们有什么关系?我要是你,连药钱都不会给。”凌无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是那支发簪可比药值钱多了,你去帮我赎回来吧。”沈星遥拉了拉他的衣袖,神情略带娇嗔。
“现在就去。”凌无非一面拉着她走出巷子,一面说道,“还有一件事……”
“我发现唐姨来了商州,而且,顾旻同她在一起。”沈星遥一面走,一面说道,“此事太过诡异,我想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在你来之前,我还看见了他们。说不准……会往客舍去寻你我。”
“那就先别回去。”凌无非道。
“不走大门也行,起码得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星遥抬眼望他,一脸俏皮,道。
“什么怎么回事?”凌无非不解。
“当然是那个迟迟,你不觉得古怪吗?”沈星遥眨了眨眼,道,“看她举手投足,显然不懂武功,也不可能有人指使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人来挑拨你我。你就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还能是为什么?”凌无非摇摇头道,“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都能把你我折腾成这样,我是不想再看见她了。”
“那是你傻又不是我傻,我再信她的话,也不会胡乱怀疑你。”沈星遥撇撇嘴,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摇头长叹,道:“我现在终于明白,萧楚瑜当初对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又关萧楚瑜何事?”沈星遥不解。
“他说你我之间缺乏默契,对待彼此总是小心翼翼,生分客气。那时我并未在意,直到现在才想明白。是我自视过高,不信任你,也不信任你的决定。”凌无非感慨道,“你想想,冷月剑萧辰满门惨遭屠杀,只剩萧楚瑜一人在世,可直到陈玉涵亲口说出真相之前,他都从未怀疑到她身上。那我呢?只是听了旁人说的几句话,便对你起了猜忌。到底还是我配不上你。”
“你能这么想,便说明迟迟的挑拨还是起了作用。”沈星遥道,“也罢,上回在金陵,段苍云纠缠你,我不是也怀疑过你吗?一报还一报,就算两清啦。”
“这就原谅了?”凌无非不觉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沈星遥,目光恰好相对,见她笑眼盈盈,不禁一愣。
“放心,真要你补偿,往后有的是机会。”沈星遥唇角微扬,给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当即松开手,大步往前走去。
第80章 . 水远山更长
“娘子。”客房内, 银铃合上窗户,回头望见李迟迟仍站在门口朝外望,便即上前说道, “何必呢, 他都那个样子了, 还是惦记着那位沈姑娘,这才认识两日而已。天底下好男儿那么多, 换一个便是了。”
“我只是不服气,”李迟迟回到房内, 在桌旁坐下, 道,“我的相貌, 哪里会比那女人差, 他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怎么偏偏我喜欢的,却被别人抢先了?”
“娘子……”
“你别说了, 他要真不回来, 我也没什么办法。”李迟迟道,“不过这人啊,一旦有了嫌隙,便再也好不回从前了。就算我得不到这个人, 能让他们分开, 我心里也会好过些。”
“娘子, 这么说来, 你是打算回去嫁那候白了?”银铃问道。
“我才不嫁, 那候白又没什么本事, 我得帮我爹再去找个有本事的人, 取代他。”
她们说这话时,却未料到隔墙有耳。原来沈、凌二人去药铺赎回簪子后,仍旧对她的身份感到好奇,便索性绕到客舍后院,上了屋顶,来到李迟迟所住的房外。听完这番对话,便折回了客房,从窗户进入,不点灯也不开门,好让李迟迟主仆以为他们仍未归来。
凌无非回到房内,便即走到门边,合上木栓。沈星遥好奇回头瞥了一眼,顺口问道:“你锁门干什么?”
“她一直在外面盯着,你就不怕她闯进来?”凌无非冲她一笑。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缘由,才认识两天,她便喜欢上了你。”沈星遥说着,若有所思走到屋内正中,道,“候白……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哦?有这么巧吗?”
“我想起来了!”沈星遥脑中闪过灵光,“李温有个手下,就叫候白,而且,喊他叫‘爹’。”
“难不成……”
“她不是说,要给她爹找个帮手吗?”沈星遥道,“听这意思,的确有可能。”
“她要真是李温的女儿,那可就找错人了。”凌无非上前拉过她的手,道,“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跌打损伤,哪有刀伤重要?”沈星遥指着他胸口隐约渗血的伤口,道,“你是不是得……”
“不管多小的伤,在你身上都是大事。”凌无非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给她脱下鞋袜,挽起裤腿到膝间,看着一片红肿青紫,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回身从行囊中翻出活血化瘀的药膏,小心翼翼为她搽在伤处。
“你说,这个李迟迟会不会知道她爹做过的事?”沈星遥突然问道,“如果有办法从她嘴里套出消息,是不是便能探听到陈光霁遇害的真相?”
凌无非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笑问:“你想怎么打听?直接问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给她伤处搽药。
沈星遥一时语塞,半晌,方点点头,道:“也是,她本就对我不友善,想从她这套话,怕是没辙了。”
“随缘而为,她也未必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凌无非帮她搽完右膝,又看了看左腿,见膝侧亦有些许红肿,便又取了些药膏替她搽上,随即放下药瓶,道,“药还没干,得晾一会儿。”
“你的伤口肯定裂开了,”沈星遥将他拉到跟前,伸手解开他外衫系带,道,“我给你换药。”
凌无非不言,回身便将放在床角的金疮药拿了过来,放到她跟前。
沈星遥将他上衣解下,撕开绷带的死结,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她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抬头看了凌无非一眼,又转身去找帕子,擦了擦伤口周围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他。
凌无非不觉失笑,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我只是想看看,能让李温的女儿一见钟情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模样。”沈星遥说着,又用帕子沾了些清水,继续给他擦拭伤口。
“你都认识我这么久了,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吗?”凌无非唇角勾起一丝微笑。
“我上次认真看你,还是在渝州那条河边。”沈星遥道。
“这我早就想问了,你那天为何要盯着我看?”凌无非问道。
“我不会水,”沈星遥擦完伤口,拿起金疮药替他敷上,道,“所以就想看看,有没有人同我一样要过河,好搭个便船,刚好你来了。”
“那也不用一直盯着看吧?”
“当然是因为好看。”沈星遥莞尔,道,“不过,那时也没能想到,后面还能发生这么多事。”
“世事多变,都是缘分。”凌无非道,“不过,倘若那天我没去,你还会过河吗?”
“多半不会了,那时也不会知道玉峰山的一切与我身世有所关联。”沈星遥道,“你也说世事多变,要是那天你没去河边,我现在也未必认得你,说不定还被关在昆仑山的禁地里,闭门思过。”
“还好我去了。”凌无非笑道。
沈星遥给他重新包扎好伤口,擦干掌心鲜血,这才抬起头来,认真凝望着他。凌无非不躲不闪,与她对视,唇角浮起一丝微笑。
屋内的气氛,在这对望之下,逐渐变得暧昧。
沈星遥缓缓伸手,抚过他眉眼,道:“那天唐姨要取你性命,你为何不躲。”
“我若逃避,不就刚好证实了她的话吗?”凌无非微笑,柔声说道,“你为何会选择相信我?除去凌、白两家交情,可还有别的缘由?便不怕我挖空心思讨你欢心,都是为了设下天罗地网,引你入局?”
“可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也没给我留下过可以称得上是宝藏的东西。”沈星遥道,“若你只是为了消息,当初在我在太湖落水的时候,你大可以不管,毕竟那时,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你只需盯好阿菀便够了。”
凌无非摇头一笑,道:“你曾说你看不穿我是怎样的人,却还是选择相信我。这江湖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在为了尽可能多得的利益,勾心斗角,互相厮杀。唯独你会对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深信不疑。”
沈星遥眼皮微微一动,刚一抬眼,便觉唇间多了一丝温软的触感。这温软顺着她娇柔的唇瓣一寸寸下滑,到脖颈,再到锁骨间。
“今日是什么香?”凌无非阖目,轻嗅她颈边,轻声问道。
“牡丹。”沈星遥道。
“花中国色,明艳无双。”凌无非说着,伸手搂过她腰身,再度吻了上来,舌尖拨开她的唇瓣,纵情吮吸,沉浸在这温柔乡里,渐难自拔。
沈星遥本就没有坐稳,被他轻轻一推,便向后倒下,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间,一阵酥麻之感从脖颈传遍全身,忽然便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午间熏风,暖得醉人。一只蜜蜂飞来,停在窗外的花枝间,略微驻足,又振翅飞走。
随着理智的回温,少年迷离的眼神逐渐清醒。他单手支在沈星遥耳侧,撑起身子,看着眼前的少女,缓缓舒了口气。
沈星遥的外衫已顺着床沿滑落在地,里衣亦已滑至腰间。凌无非垂眸端详她脸庞许久,方摇摇头道:“你都不反抗的吗?”
“为何要反抗?”沈星遥摇头莞尔,“既是你情我愿,不必装模作样。”
凌无非闻言不禁一笑,缓缓摇了摇头,扶着她坐起身来,道:“这样不好。”
“你放心,我要是不愿意,一定会动手。”沈星遥道,“倒是你,不怕伤口又裂开吗?”
凌无非摇头一笑,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说正事,”沈星遥道,“唐姨已经到了商州,我们得早些离开,免得又撞见她。”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她同顾旻见过面?”凌无非微微蹙眉,“可顾旻不是说……”
“我也觉得古怪,”沈星遥道,“起初我想,我们从前并未见过唐姨,身边也没有哪一位长辈与她熟识,印章能证明的,只有我的身份,却无法证明我所见到的这个是不是真正的唐阅微。”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可转念一想,就算是冒名顶替,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又为何要杀你?”
“难说。”凌无非揉了揉额角,摇了摇头,“可她手里那把刀,应当不会有假。”
“你怎知道?”沈星遥微微蹙眉。
“横刀制式特殊,多为战场兵士所用,江湖之中懂得用这种兵器的人并不多。我看过一些关于玉尘的记载,的确有提到过一把叫做‘凝琼’的双生刀,制式相似,刀刃更短、更薄,与她手中的刀极为相似。”
“的确。她一见到我,便知道我是张素知的女儿,甚至以为我娘还活着。试问这世上,见过她相貌的人又有几个呢?”沈星遥道,“又或许,她身份是真的,顾旻的身份也是真的,只是他们之间的过往,并未尽数告知你我。”
“到底只是一面之缘,有所隐瞒,也合情合理。”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
沈星遥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衣裳,膝间红肿处无意压在床沿,本能吃痛一缩,又跌回到他怀里。凌无非眉心微蹙,当即拥她入怀,仔细查看她膝间伤势,小心揉了揉伤口周围的肌肤,柔声问道:“还疼吗?”
“伤筋动骨,少说也得过几天才能好转。”沈星遥披衣下床,还没站稳,便听到门外传来动静,于是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望去,只见一名伙计走到她原先住的那间屋外,敲了敲门,问道,“客官,客官你在里边吗?”
“怎么了?”凌无非从她身后走了过来,问道。
“有个小二,在敲我那间屋子的门。”沈星遥道,“不知因何而来。”
凌无非略一蹙眉,隔着门缝望了一眼,却见对面的李迟迟走出客房,来到那伙计跟前,道:“小二哥,她出门去了,你找她有事吗?”
“楼下有位客官,指名要找她。”伙计说道,“您有看见她吗?”
“今早就出门去了,我哪记得。”李迟迟道,“是什么样的人找她?”
“瘦瘦高高,年纪不轻了,”伙计说道,“蓄着胡须,不修边幅,看着不像本地人。”
“哦?那他有没有说,同这位沈姑娘是什么关系?”李迟迟又问。
“有啊,他说他是这位姑娘的姨父。”伙计答道。
听到此处,沈、凌二人心下已然明了,这伙计口中所说的“姨父”,多半便是顾旻。
“哎对了,隔壁那位公子,好像是同这姑娘一块儿来住店的。”伙计说着,便朝着二人所在这间屋子走来。
“他也出门去了。”李迟迟嘴上虽不在意,却又目不转睛盯着那伙计的敲门的手瞧,眼中似有期待。
凌无非略一沉默,当即抱起沈星遥,走回到床边,将她放下。
“你这是干嘛?”沈星遥不解道。
凌无非微笑不言,只是拾起中衣穿好,外衫随意披着,便转身走向门口。沈星遥见自己衣裳凌乱,尚未整理,下意识便往床内侧缩了回去,拉下帘子遮掩。
“门怎么锁着?”站在回廊一侧的李迟迟见伙计敲门不应,还推了推门,不禁蹙起眉来。她记得凌无非急着寻人,匆忙离开时的情形。她那时还在房里,后来才回到自己屋子,人在外边,怎么也不可能从内侧上锁。
她心中起疑,不自觉凑近了几步,还没站稳,便听得“吱呀”一声门开的声响。
眼前的凌无非,衣衫并不十分齐整,倒像是刚刚睡醒,匆忙打理一番便来开门的模样。李迟迟见了,心中犯起嘀咕,心想他先前出门寻人时,还是匆匆忙忙的模样,怎的这会儿却又如此悠闲?何况她一直守在对面,始终未见房门打开,着实令她匪夷所思。
适逢午时过半,正是小憩的时候,他这般模样,在店里伙计看来,倒是再寻常不过。于是那伙计便对他道:“真是对不住,打扰您了。楼下来了位客官,说是想见与您同来的那位姑娘,您看……”
“是吗?”凌无非唇角微挑,“是什么人要见她?”
“他说他是那位姑娘的姨父。”伙计说道,“穿着打扮还挺落魄,不过他说,要是沈姑娘见着他,一定会很惊喜。”
“她不方便。”凌无非似不经意般回头瞥了一眼屋内,转而对那伙计笑道,“烦请告诉那位‘姨父’,让他稍候片刻。”
李迟迟见他说完这话,便要关门,连忙小跑几步到得门前,冲他笑道:“原来你已回来了,我还担心你这伤……”她一面说着,一面偷眼去瞄,却见床边倒着一双白色缎面靴子,不觉心念一颤,握紧了拳。
“她下落不明,我还好端端在这,李姑娘便不担心她吗?”凌无非淡淡一笑,眼底神采,别具深意。
“我……”李迟迟话未说完,便听得房门“嘭”地一声关上。
站在门前的伙计愣了愣,便即转身走开。李迟迟怅然转身,却忽地一愣。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姓李?”她说着这话,惊恐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扉,不禁后退一步,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身子。
屋内,凌无非见沈星遥已穿好衣裳,翻身下床,从抽屉间找出一把木梳,坐在镜前梳头,便走到她身后,取下她发间木簪,帮她整理歪斜的发髻。
“她上回是不是没告诉你完整的名字?你方才喊她李姑娘,可还有别的意思?”沈星遥一面梳头,一面问道。
“李温在外行事,一直以‘木水鱼’自称,我告诉她我知道她姓李,也就是告诉她,我知道她的身份。”凌无非道,“李温臭名昭著,人人得而诛之,不管是了保护自己,还是避免她父亲身份暴露,想来都不会再敢靠近你我。”
“可这样或许会带来别的麻烦。”沈星遥道,“李温之前本都没见过你,你如此一说,人家岂非正好找上门来?”
“那不是刚好?我正好想找他。”凌无非淡淡一笑,“我答应过萧楚瑜,要帮他找出真相,陈姑娘也还在金陵等消息。要是李温真的主动上门,反倒是好事。”
沈星遥听罢,摇头一笑,道:“你想好了就成。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想下去会会顾旻?”
“你还真打算去见他?”凌无非道,“我就是随意打发,一会儿设法从别处离开客舍便是。他的武功是不如你,可他背后的唐阅微,你要怎么对付?”
“既然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约见,想必是没打算刀兵相见。”沈星遥道,“我也猜不出来他们想做什么,可既然人已经来了,总躲着可不行,别忘了之前唐姨对我说过,是你爹害了我娘。我总得弄清楚她到底为何要如此说吧?明明已经接近真相,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那我同你去。”
“不好,”沈星遥别好发簪,回头抬眼直视他目光,认真说道,“顾旻来了不假,但他背后的唐姨,还未现身,你我若都暴露在明处,那才是真的防不住。”
“那你想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