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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山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 绝薪止沸汤


    门前的那个守卫站得太久, 到了夜里忽然内急,便跑去墙角下方便。可他还没来得及解开裤带,脖子上便多了一只手, 无声无息, 用力一拧。


    这厮脑袋一歪, 当场毙命倒在地上。


    沈星遥看着他倒下,本能退开一步。


    凌无非看了她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行凶”的右手,神情复杂。


    “你们走往江湖那么多年, 从未遇过今日这种事吗?”沈星遥问道。


    “如非必要, 多半也不至于要人性命。”凌无非感慨道,“不过, 你……”


    “性命受到胁迫, 不得已罢了。”沈星遥点头, “我心里有数。”


    说完这话,她俯下身去, 从那死去的黑衣人腰间取下佩刀看了看, 道:“这刀能用,可以拿来试试那套刀法。”


    寒鸦飞过小院上空,发出沙哑的鸣叫。天边的最后一抹蓝也融入了黑暗。


    两名在院中来回巡视的黑衣人走到角落,忽觉劲风猛至。其中一名眯缝眼先听出异样, 立刻回头闪避。另一人反应稍慢了些, 后心中了凌无非全力一掌, 当即便口喷鲜血, 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眯缝眼看清来人, 立刻高喊一声, 招来同伴将他团团围住。


    右侧屋里的大胡子听见动静, 出门见此情形,便立刻转身奔向隔壁屋子,打算将云轩押来,却不想还没跑出两步,头顶便挨了一记重击,将他打得头晕目眩,连退数步方勉强站稳。


    沈星遥一击打中他头顶,当即向后翻身一跃,稳稳落在这厮跟前。


    “我就说,怎会只来一个?”大胡子眼角余光淡淡从凌无非身上扫过,眼神充满蔑视,“凌少侠,听闻你是江家那丫头的师弟,想来本事还不如她。我这几个手下,与你单打独斗兴许不是对手,但若联起手来,呵呵——”


    “既然如此,那便试试吧。”凌无非说完,已然旋身纵步,避开贴地卷来的四柄长刀。


    鸣风堂的武学典籍,多而繁杂。祖师玉蛟蓉立派伊始,以“七星图”为名,将自己一生武学尽数编录其中。


    相传玉蛟蓉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在这《七星图》中,包含着七套功夫,分为拳、掌、腿、刀、剑、枪、棍七卷。


    只是鸣风堂历来收徒,着力培养之才,向来重智谋,轻武学。更何况如玉蛟蓉这般的高手,当可算得上是举世难寻,因此多年下来,门派虽已名声在外,却无一人能将《七星图》尽数学通。


    即便偶有收得可造之才,也无良师可授其此技,因此《七星图》便一直封存在经卷楼内最底层的密室之内,只有些零零散散的摹本在后世弟子间代代相传。


    因此,不论是江澜还是凌无非,在鸣风堂里这些年,所学到的武功,都算不得十分高深,更多则是来源于各自家中父母传授。


    也正是因为这般,幼年二人比武,凌无非才会总是输给江澜,后续精进,全靠他刻苦钻研父亲留下的剑谱,以及秦秋寒时有时无的指点,直到前几年才追赶上来,与她不相上下。


    “你没空管他了。”沈星遥提刀指向大胡子,道,“胜了我再说吧。”


    大胡子的随身兵器,是一柄古制长刀,厚脊刃锋,颇为厉害。


    沈星遥手里的那把刀,是他手下之物,做工比之逊色了许多,然而到了她手中,招式流利轻巧,下落稳准有力,很快便弥补了不足,甚至令人觉得,哪怕在她手里的是块废铁,也能化腐朽为神奇,成为举世无双的兵器。


    “这是什么刀法?”大胡子瞪大双眼,却只觉眼前那柄弯刀,前后招式练成一线,融会贯通之下,来势去向竟都已瞧不明朗,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得“叮铃哐啷”的声响,自己手里的刀,便只剩下了半截。


    “乖乖,竟真是个高手?”大胡子目瞪口呆,忽觉肩头如有千斤之重。


    原来是沈星遥已将那弯刀翻转过来,刀背向下,压在这厮肩头。


    大胡子千想万想,也料不到眼前这如仙女般的年轻小姑娘,能有这般本事,身子也不听使唤坠下,受劲风压迫,双膝重重跪地,一阵钻心疼痛从膝间出发,传遍全身,显是膑骨碎了。


    “只留这个活口是吗?”沈星遥望了一眼凌无非,说完这话,随即撤刀背后,跨步上前,一拳重击大胡子小腹,令他口喷鲜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管这叫留活口?”凌无非眉梢微挑,似乎有些震惊。


    “还有气息,死不了。”沈星遥道,“他要还能多几分动弹的力气与我纠缠,我怎么帮你?”


    凌无非无言以对。


    此刻他左、后、前三方受敌,但见各种不同兵器呼啸而来,当即跳步起身,连出三脚,正中三人脉门。


    白光先后闪过,一刀一剑随之震落在地,另一人手腕功夫较稳,只抖了抖,便再次挥动短刀劈来。


    凌无非见状,唇角微微上挑,旋身反手弹指点中刀身,向后仰面,横腿一扫,两股力道,同时迫得那人闪身。恰好此事右侧一人举着一根三节棍扑了上来,棍间锁扣,刚好卡上短刀刀尖,纠缠到了一处。


    那刀剑齐齐脱手的两名黑衣人倒也不怕,一个换了拳劲攻来,另一人则倒地向他下盘铲去。


    凌无非旋身一跃,飘飞的衣摆亦蕴了劲风,剐得前一人的拳头生疼,那倒地铲他的小子,裤腿也随着烈烈风声撕开一条口,身子斜飘出去,落了个空,还没来得及起身,喉心便挨了凌无非大力一拳,当场骨节崩裂,呕血身亡。


    沈星遥跃入人群,挥刀横扫,迫得四五个人退后,随即退到凌无非身旁,道:“死了两个,倒了一个,还剩十二个人,一人一半。”随即倒转弯刀,以刀柄直击一人右肩,登时将他肩骨击碎。


    “你上回在金陵与我比试,是不是没使出全力?”凌无非见此一幕,大为震惊。


    “没有刻意保留,只是一直没试过这套刀法的威力。”沈星遥盈盈一笑,一手压在那名被她击碎肩骨的黑衣人头顶,翻身跃起,横腿连扫数人面颊,一连踢飞五人,随即翻身落地,头也不回,将手中弯刀反手捣入那黑衣人胸口,将他心口捅穿,又拔了出来。


    凌无非一面应对剩余那几人,一面留意她这边的动静,心里除了震惊,只有满满的钦佩。他想着自己还要在这战局中周旋,借力打力,她却轻轻松松便了结了一人,剩下那几个,显然也花不了她许多功夫,这等造诣,岂是自己能比得上的?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你别过来……”一名黑衣人露了怯,连连向后退开。


    沈星遥不言,即刻挥刀抹过他脖颈,了结此人性命。被她踢倒在地的另外四个人也都爬了起来,一个个都没能与她过上几招,不是被抹了脖子,便是被她手里的弯刀刺穿胸口,甚至没来得及叫唤一声。


    她回头望向凌无非,见他立在一片横七竖八的尸首正中,精白色的衣摆,尽已被血染红。


    “云轩被关在哪儿?”凌无非蹙眉,“怎不见齐羽?”


    沈星遥瞥了一眼那名躺在地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大胡子,转身跑向关着云轩的屋子,大力推开屋门,却见其中空无一人,只有一扇窗被打开,窗棂还在风中摇摇晃晃。


    “这就得看江澜的了。”凌无非捡起地上的绳子,走到那大胡子身旁,将人捆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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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非非被女朋友吓哭的一天


    第62章 . 意气素霓生


    原来, 齐羽在察觉屋外动静后,便透过门缝朝外观望,见沈星遥身手不凡, 便知自己若走出门去, 定难脱身。


    于是他解开云轩脚上的绳子, 将人从窗口带出,试图走后门离开。谁知到了门外, 还没走几步,便看见了江澜。


    “你从小就被我爹收养, 甚至可以算是他的半个儿子, ”江澜横剑指向他,道, “别人怎样都好, 可唯独你不行!最没有资格背叛我爹的人, 就是你!”


    “我有我的苦衷……”齐羽眼神躲闪,退后两步, 突然伸手扼上云轩脖颈。


    “你想干什么?”江澜怒斥一声, 转而又担心起云轩的处境来,“云轩,你手怎么了?要不要紧?”


    “你不必管我,别让他跑了。”云轩被扼着咽喉, 吐息艰难, 却还是强忍伤痛, 对她说道。


    江澜看着云轩惨白的脸, 已然猜出不妙, 手底本欲呼之而出的剑势, 也凝滞在了半空。


    “你别过来……”齐羽咬紧牙根, 道,“我不能不听他们的话……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老主人。那些人……那些人我可以不管他们死活。但你的性命,我一定要取!”


    “早知你是这种东西,当初我爹就不该收留你!”江澜痛骂道。


    “少主人,你真的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吗?”齐羽眼眶泛红,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


    “我想看见你死!”江澜怒不可遏。


    “别再说这些废话,”齐羽言语之间,还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仿佛简单的几个字,便能耗尽他所有的力气,显然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的口。


    “你把他放了。”江澜缓缓放下剑,收回鞘内,一步步朝他靠近。


    “姐姐你别听他的!”云轩情急之下,一脚踩在齐羽脚面,却见齐羽不动声色,重重一拳回击在他小腹,迫得他吃痛松开。


    “齐羽!你别乱来!”江澜大惊。


    齐羽不言,反手拔剑,便要刺向江澜心口。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背后却重重挨了一脚,扼在云轩喉心的手也蓦地松开,向前踉跄两步才勉强站定。


    与此同时,江澜亦飞扑上前,一把拉开云轩,在身后护住。


    “说吧,想怎么死?”沈星遥提刀直指齐羽喉心。


    齐羽惨然而笑。


    “别忙!我想知道他为何会背叛我爹。”江澜上前一步,道,“还有,我爹到底是不是病了?”


    “那些都是幌子,把你骗出来才是目的。”齐羽阖目苦笑,“少主,我只求您一件事,我死之后,帮我从江明手里,救下我姐姐。”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江澜一愣。


    “您还记得,我是如何被老主人收养的吗?”齐羽轻笑摇头,“我爹好赌,打死了我娘,把我和姐姐分别卖了出去。我被卖到浔阳做苦工,姐姐则被卖去洪州一位员外府上做丫鬟。”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前几年我便回去找过她,才知道她因为做了那家公子的通房,在那公子成婚后,被他善妒的夫人发卖。几番辗转……最后进了青楼,沦落风尘。”


    “这……后来如何了?”江澜心下一颤。


    “后来?后来我想方设法打算赎她出来,却晚了一步……让她成了江明手里的人质。”齐羽说着,眼里已闪烁起泪光。


    “你怎么不早说呢?早点告诉我爹,或者对我说,我可以帮你救人啊!”江澜只觉恨铁不成钢。


    “她是风尘女子,若传扬出去,江明定还有别的法子利用此事给你们泼脏水。”齐羽道。


    “为何?”沈星遥不懂世俗礼法,更不会以常人断事思维评判女子名节,不由对他发问,“诸般过往,说来倒去都是有人迫害她至此,怎么反倒要她来承受污名?”


    “事实不是如此吗?残花败柳,难登大雅之堂。”齐羽对她的问话感到诧异不已,全然听不明白。


    “做通房也好,进勾栏也罢,无非是男人贪图女色,堂而皇之行欺凌之事。这就算作不清白?那男人才是这腌臜源头,都杀了也就没这事了。”沈星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不站在她这一边,反而嫌弃她,这是什么道理?”


    “你……”齐羽被她这话噎得愣住,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说得没错,是你先看不起你姐姐,才会惹出这些事来。”江澜说道。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齐羽连忙分辨,“我若瞧不起她,为何还要想方设法救她?”


    “世俗之见,害人害己。”云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拉了拉江澜的衣袖,道,“姐姐,我觉得他不算坏人。今日那些人把我捉来,百般刁难,若非他帮我说话,恐怕我这一双手都要废了。”


    “废了?什么意思?”江澜脸色大变。


    “就是……没什么。”云轩摇摇头,道,“你师弟没来吗?他在哪?”


    “还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头领。”沈星遥道。


    “回去看看。”江澜道。说完,她便搀着云轩往宅院后门走去。沈星遥也押着齐羽跟上她的脚步。


    四人回到院中,只见凌无非正蹲在那大胡子旁边。他一见几人回来,便站起身道:“你们再不回来,恐怕他就死了。”


    “说好留活口,怎么下手这么重?”江澜望向凌无非,诧异道。


    “这个……”凌无非不禁蹙眉,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是我打伤了他,”沈星遥道,“比起其他那些人,这个最难对付。不封住他的行动,我怕会坏事。”


    “你们留下他也没用。”齐羽说道,“我知道他们的来历。”


    “是吗?”江澜问道,“我知道他们是江明的人,可是……”


    “没用的,”齐羽说道,“这些人,都是江明几十年来从各地搜罗聚集的悍匪,个个身上都背着人命债,有的被官府通缉,有的临上刑场被设计换下,可以说早就该是死人。江明对他们,有再造之恩。他们什么也不会说的。”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他们的确也没什么价值。”江澜低头看了看那大胡子,道,“也的确该死。”


    “那你呢?”凌无非打量他一番,眸光颇显得意味深长,“你为何会同这些人沆瀣一气?”


    “为了救他姐姐。”沈星遥道。


    “他有姐姐?”凌无非一愣,随即转向江澜。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江澜说道,“齐羽有个姐姐,原是卖给别人做通房,后面又被那家主母卖去青楼。他找到人后,还没来得及给她赎身,便被江明利用来害我。”


    “两度发卖?”凌无非震惊不已,“那还真是不把她当人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先把齐羽的姐姐救出来,再去料理江明那个混蛋。”江澜说道。


    “姐姐,我想……”云轩握着江澜的手,本想说点什么,却忽觉眼前一黑,向后倒下身去。


    江澜眼疾手快,连忙将他接在怀里,却听得齐羽道:“他左手手骨都被那悍匪踩碎,怕是已废了。”


    “你说什么?”江澜面色惊变,抓起他的手看了看,身子隐隐发出颤抖。


    “来时的路上有间病坊,不知还有没有关门。”凌无非上前俯身,将云轩打横抱起,转身走向大门。


    如今真相既已说出口,齐羽即便逃走也没有多大意义,是以几人不再押着他,只是封了几处穴道,一起来到病坊。


    病坊虽已打烊,里边的人听见敲门声,仍旧开了门,几个伙计见到他们身上都带着血,一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愣着干嘛?救人啊!”江澜喝道。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帮着几人将云轩抬进里屋,放在床上。


    借着病坊的灯光,江澜这才看清云轩惨白的脸色。听完齐羽的讲述后,她只觉得心下不自觉发出颤抖。


    江澜万万料想不到,眼前这少年生得文文弱弱,竟有这般胆气,仅为了自己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过客,便能如此。


    沈星遥看着老医师一点点拆开缠在云轩手上的纱布,忽觉于心不忍,缓缓退出门去。凌无非见了,不动声色转身,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外。


    峨眉月如钩,悬于九天,宁静而脆弱。


    沈星遥抬眼,望着弯月,渐渐出神。


    “在想什么?”凌无非柔声问道。


    “我本以为,今晚做了这些事,心情会有震荡,应当很难平静。”沈星遥说着,回头望向他道,“可是并没有。”


    凌无非静静望着她,微微一笑。


    “我突然发现,从动手杀人的那一刻开始,突然便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了。”


    “这怎么说?”凌无非笑问。


    “从前我可以坦坦荡荡告诉所有人,说我此生行得正、坐得端,从不伤人害命,从不损人利己。可以后呢?我该怎么说?”沈星遥目光平静,眼中似有一泓秋水缓缓流淌,“我学会了拿刀,懂得了杀人的技法,手起刀落,竟然没有一丝犹豫。人命何其珍贵?到我手里,却脆弱得像一张纸,一碰就碎。”


    凌无非听罢,仍旧微笑,缓缓摇了摇头。


    “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沈星遥认真问道,“今晚对你而言,也与从前不同,不是吗?”


    凌无非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望着月亮,说道:“我从着手调查父亲的死因那一刻起,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手刃仇人。我以为那会是我第一次杀人,可如今,却不可能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想,大概这世上每一件事,都不会如人心中所想的那么顺利。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能够一生都做个好人,一生奉行最初确立的那个原则,但真到了那一刻,才知道根本没有绝对的原则。”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想想也是,有几个人能确保自己可以做个圣人?都不过是被这世道推着向前,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沈星遥走到他身旁蹲下,侧身靠在他肩头,一言不发。


    “你好像变了些,又好像没变。”凌无非认真盯着她的面庞看了一会儿,微微笑道,“不过这样的你,更让人喜欢。”


    沈星遥感受到了这目光里的热切,下意识扭头望他,目光刚好与他对视。


    凉夜如水,一阵清风吹过。沈星遥这才想起病坊里的几人,便忙转身跑了回去。


    凌无非愣了愣,随即起身回到病坊,刚进里屋,便见江澜对沈星遥与齐羽说道:“事到如今,我只能把他带回浔阳。”


    “不怕再连累他?”齐羽蹙眉。


    “我会保护好他,”江澜说道,“他是受我所累才会如此,我要给他找最好的医师,直到治好他这只手为止。”


    “可要是治不好呢?”凌无非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那就看他想要什么。”江澜说道,“他要想过平静的生活,我就帮他找个清净的地方安置,他要想成亲,我就帮他寻一门好亲事。不管需要什么,我都会尽力给他。”


    听完这话,凌无非下意识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云轩,道:“也许,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第63章 . 世事多变化


    幽深的地下密室, 一名穿着黑色劲装的疤脸壮汉一路狂奔,跑进最深处的石室之内,跪在地上。在他面前, 一名身着蜀锦襕衫、背对着他的中年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个都不剩……”壮汉说道, “属下看得很清楚, 就是那个齐羽……可能也跑了。”


    “到底还是分隔多年,这姐弟之情, 也没多管用。”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道, “早些把人料理干净, 没有用了。”


    “主人放心,这赎身的钱, 咱们也有法子拿回来。”壮汉起身退出石室, 沿着走廊往外走, 来到一处回字形走廊前,旋转墙上的机关。最右侧的那扇石门, 应声缓缓开启。


    就在石门开启的那一瞬间, 石室内嘈杂的声音也传了出来——酒坛碎裂、桌椅摩擦,还有女人的惨叫,和男人猥琐中夹杂着得意的笑声。


    女人被撕得粉碎的衣裳被随意丢弃在一地破碎的酒坛间,身体一览无余。一个胡子拉碴, 满脸刀疤的男人将她按倒在一张老旧的木桌上, 下半身悬在桌外, 即便踮着脚尖也无法着地。


    她遭受着难以名状的羞辱, 惨叫, 求饶, 都无济于事, 只能换来一众围观之人的嘲笑。


    “弄完了没?”坐在角落里的一名醉醺醺的粗衣大汉站起身来,东倒西歪地走到桌前,冲那正在凌辱那女子的汉子道,“快点,别耽误了时辰。”


    “耽误什么呀?”一旁有人嘿嘿笑道,“真以为主人会把这贱人还给那个小子嘛?别是因为自己没排上,心急了吧?”


    聚集在这间石室里的男人们听到这话,发出哄堂大笑,笑声刺耳又猥琐。


    “狗屁!”醋意大汉揪着那女人的长发,提起她的脑袋,迫使这个可怜的女人看着自己,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非但没能引起他的同情,反倒激发出他的邪念,迎着女人的面,也加入了其中。


    女人眼底涌出恨意,索性一口咬了下去。


    “奶奶的!你敢咬老子!”粗衣汉子暴跳如雷,一把撂起那女人的脑袋,抬膝朝她下颌猛地撞去。一个弱女子,又哪里经受得住这些?顿时便昏厥倒地。


    后边那个施暴的汉子正值兴头,被他这么一搅和,立刻怒了,当即挥拳猛击粗衣汉子小腹,见他倒地,方弯腰提起裤子。


    “你们弄完了没?”门口的疤脸壮汉一步步走到那两名正肆意宣泄的歹徒跟前,面无表情道,“主子说了,得把这女人给料理了。”


    “兄弟们还没玩完呢。”粗衣汉子一脸不甘爬起身来,狠狠朝着那名倒在地上,已然昏厥的女人啐了一口,“一个破鞋也敢这么嚣张,要不是主子有命,非弄死你不可!”


    “赌坊的周老四说,过几天有条船去东瀛,这贱妇你们也玩够了,也让那些倭人耍耍。”疤脸壮汉说完,便随手捡起一件不知是谁脱在一旁,充满腥臭汗气的麻布衣裳,将那女人随意一裹,扛上肩头走出门去。


    这可怜的女人,自然便是齐羽的姐姐。她叫齐音,原本被父亲卖去做通房时,便吃了不少苦头,那员外家的公子有怪癖,又不敢折腾夫人,便总是拿她发泄。后来夫人见丈夫总是叫她伺候,发了脾气,做主将她卖到最下等的风尘之所,多年以来受尽苦楚。直到前些日子,有人打着齐羽的名号,把她从青楼里赎了出来,她还满心欢喜,以为从此便能脱离苦海,却不想才离狼窝,又入虎口,根本没机会见到所谓的齐羽,便被丢到这些龌龊男人的手里看管,开始新一轮的噩梦,甚至比之前那些年月里所经受的痛苦,还要屈辱百倍。


    疤脸壮汉扛着齐音离开地宫,上了一辆马车,随后驾着马车从郊外驶入宿松县内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个赌场。他用麻袋套着齐音下车,扛着她走了进去,穿过人群来到后院。后院里坐着一个独眼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一名已被揍得气息奄奄,满身是血的瘦小男人,对身旁两名拿棍子的手下摆了摆手,道:“扔井里。”


    两名手下听命扔了棍子,一人提手,一人提脚,把那瘦子从后院角落里的井口直接掼了下去,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龌龊事。


    疤脸汉子走到独眼男人跟前,将麻袋里的齐音倒在地上,道:“这个怎样?”


    独眼男人吸了吸鼻子,眉头一皱,又往齐音身上凑了凑,道:“这一身骚气,别是得了花柳病吧?”


    “她没病,”疤脸壮汉道,“就是被兄弟几个玩了几天,没洗干净。”


    “是吗?”独眼男人勾勾手指,把那两个手下招呼过来,冷眼一瞥齐音,道,“给我检查检查。”


    两名手下会意,当即蹲下扯去齐音身上本就破烂的衣裳,像屠户宰猪似的摸了一遍,回道:“没病。”


    独眼男人啧啧两声,低头打量一番齐音,伸出三个手指,对那疤脸壮汉道:“这个数。”


    “太少。”疤脸壮汉面无表情。


    独眼男人嗤笑一声:“你们玩过的破鞋给我,这还算多了。”


    “那不卖了。”疤脸壮汉说着,便要把齐音塞回麻袋。


    齐音弱质纤纤,手无缚鸡之力,自被那粗衣汉子打晕之后,便一直没醒过来,被这一番折腾,才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却已没有力气挣扎。


    “那再加一贯。”独眼男人动也不动,狡黠的目光从齐音身上掠过,“烂货而已,能值几个钱?”


    “成交。”疤脸壮汉道。


    “带下去,洗干净。”独眼男人吩咐完下属,慵懒地往椅背上一躺,漫不经心道,“老规矩,前边拿钱走人。”


    疤脸壮汉一言不发,转身走出院子。


    他拿到钱后,便出门坐上马车,驾车离开小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转了好几个大弯,到了官道上,还没走出多远,便瞧见一个小男孩追着一只小鸭走到了大街正中。这厮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匪徒,又怎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让路?于是大喝一声,反让马儿加快速度前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人群之中飞掠而出,拦在了马车前,两手抓紧缰绳,极力回拉,熟练地让它渐渐停下了步子。


    “奶奶的?你他娘的谁?”疤脸壮汉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指着来人骂道。


    拦车之人回身淡淡瞥了他一眼,却是一身长鹤立的清俊少年,眉眼温润,隐隐透着一丝秀气,正是凌无非。


    他们也是才到宿松,刚好从此路过。


    “没看见前面有人吗?”凌无非见他生得凶神恶煞,颇具戾气,也懒得与他多说废话,见那男孩已追着小鸭跑远,便待转身走开。


    “抓住他!”尚在人群中的齐羽远远瞥见了那疤脸壮汉的容貌。隐约感到面熟,便忙冲凌无非喊道。


    凌无非立时会意,当即欺身上前便要擒那疤脸壮汉。疤脸壮汉也瞥见了发话的齐羽,心知不妙,便要上车离开,却已被凌无非扣住双手脉门,从座位上拽了下来。


    这厮哪肯束手就擒,向后勾腿便往凌无非两腿间踹去。凌无非身法显快于他,已先一步侧身躲开,想着这厮用招歹毒,心生厌恶,当即横腿踢他后腰。只听得“咔嚓”一声响起,疤脸汉子腰间便凹下去一块,登即跪倒在地。马儿也因此受了惊,扬蹄狂奔而去。


    江澜等同行之人纷纷奔上前来,除了不会武功的云轩,皆上前协助,七手八脚将那疤脸壮汉制住。


    “姐姐,”云轩扭头,见不少路人围了上来,聚在远处,议论纷纷,便凑到江澜耳边,道,“这里好像不太方便。”


    “先带走。”凌无非抬手疾点那疤脸壮汉几处大穴,令他晕厥过去,扛了起来。


    “他身上怎么有股怪味?”沈星遥蹙眉道。


    凌无非不言,抬手放在鼻尖嗅了嗅,只觉被一股扑鼻而来的酸气熏得直作呕。


    第64章 . 舍身套群狼


    几人将这厮带回客舍看管起来。


    凌无非素来喜净, 着实受不了身上这酸臭气,便向店家要了热水,沐浴更衣后方才前来。他一推开门, 便见江澜端着一盆水朝外走, 便问道:“这是干什么?”


    “洗手。”江澜耸了耸肩, 把水递给一旁的伙计,让他端走, 方回到屋内。


    凌无非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刚好瞧见那已苏醒过来的疤脸汉子瘫倒在地上, 恶狠狠看着他们几人, 口中骂道:“他娘的,快放了老子!”


    “你倒是告诉我们, 齐音在哪?”江澜从角落里找出一根不知从什么家具上卸下的木腿, 吊儿郎当走到那汉子跟前, 指着他道,“你已经断了一根肋骨, 还想再断几根吗?”


    “你说那娘儿们?”壮汉嗤笑, “我哪知道。”


    沈星遥看了看凌无非,又看看江澜手中的棍子,眉心微微一动。


    江澜冷哼一声,扬手举起木棍, 重重锤在那疤脸壮汉大腿上, 疼得他惨叫出声。


    “说不说!”江澜瞪大双眼。


    “一个破鞋, 你们找她干什么?”壮汉嘿嘿笑道。


    “你骂她什么?”齐羽怒不可遏, 对他当胸便是一脚。


    疤脸壮汉仍旧讪笑, 道:“今天落在你们手里, 老子肯定是活不成了, 可也不能让你们如意不是?那娘儿们骚得很,兄弟们玩完就卖了,送给倭人弄弄。你们迟了一步,怕是再也见不到……”


    他的“到”字才刚刚发音,下颌便挨了凌无非一脚,当即两眼发花,昏死过去。


    凌无非踹完这脚,不由得露出鄙夷的神色,低头看了看这厮,忍不住踮脚在地上擦了擦鞋尖,浑身都跟着泛起恶心。


    “他刚才说什么?卖给倭人?”沈星遥看了看身旁几人,问道。


    “从前听说过这种事,很多地方都有。通常是固定的几个地痞贼头,同倭人或是波斯商人交易,把中原的女人卖去做倡伎。”江澜沉下脸色,道。


    “那你知道是谁吗?”沈星遥眉头紧蹙。


    “我要知道是谁,早就把这些败类给铲除了。”江澜说着,不觉攥紧了拳,抬眼却见齐羽瘫坐在了地上。


    “等我一会儿。”江澜说完,把棍子交给沈星遥,转身唤伙计端来盆凉水,接过盆后,便用腿把门踢上,奔到那疤脸壮汉跟前,将一整盆水朝他脸上泼了下去。


    沈星遥虽不如他们了解讯问之道,却还是下意识把手里的木棍指向了那厮脖颈间。


    那壮汉被泼了一身水,起先还在发懵,见了棍子,又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嘿嘿笑道:“还要问呐?晚啦!”


    “你快说!我姐姐到底在哪里!”齐羽上前,一把揪住那厮衣领,大声喝问。


    “你这墙头草倒戈还挺快,”疤脸壮汉露出猥琐的笑,狠狠朝他脸上啐了一口,“有种打死我呀?奶奶的,真以为我什么都说呀?”


    “你先前不是还说过,这帮人嘴里没有实话吗?”凌无非在齐羽背后拍了拍,上前从沈星遥手中拿过木棍,对准那疤脸壮汉天灵盖比划一番,道,“这样一棍下去,未免太便宜了你。”


    “你他娘的还想折磨老子?”疤脸壮汉瞪着他道。


    “想太多了,”凌无非淡淡道,“客舍人多,现在杀了你,会吓着别人。”


    “原来不止是看着不男不女,做起事来也像个女人,婆婆妈妈,拖拖拉拉。”疤脸壮汉讪笑着嘲讽。


    凌无非嗤笑摇头:“你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吗?我长这副模样,从小到大,这种话可听得多了。你再多说两句也无妨,还真能让我少块肉不成?”


    “奶奶的,”疤脸汉子见他油盐不进,不由抬高嗓音,骂道,“老子在骂你不像男人!”


    “要是男人都得像你这样,做女人倒是很不错,起码干干净净,还有个人样。”凌无非仍旧不恼,抱臂淡淡道,“你还会不会骂别的?说来听听。”


    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反倒令这满嘴粗话的匪徒愣了愣,随即便破口大骂,言辞越发不堪入耳。


    除了凌无非与江澜外,其余三人听了都先后流露出愤怒之色,齐羽甚至想上前打他,却被凌无非伸手拦了下来。


    疤脸汉子本就有伤,骂了一会儿也觉累了,低下头来大口喘着粗气。


    齐羽站在一旁,两眼已然布满血丝,变得通红。他死死攥着拳头,忍了许久,方才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你到底说不说?”


    疤脸汉子吹着口哨,故意装作没听到这话。


    江澜见状,着实忍耐到了极限,当即从凌无非手里抢过棍子,硬生生戳在他大腿伤处。


    这厮憋得满脸通红,半晌,竟然笑了:“老子在牢里受的刑,比这可多得多了,就凭你们几个,还想让我开口?”


    “说的也是,”凌无非面无表情,“像你这种败类,还是早些死了好。”言罢,转身走出屋外。


    沈星遥见状,微微蹙眉,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却见他扶着栏杆望向远处,两眼出神,不知在想何事。


    “我想,正如齐羽说的,这种人打死也不会开口的。”沈星遥走到他身旁,叹了口气道,“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就让线索这么断了?”


    “有,”凌无非道,“但不能那么做。”


    “什么办法?”沈星遥眼前一亮。


    凌无非摇头,闭口不言。


    “你告诉我!”齐羽这时刚好跟了出来,一听到这话,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到他跟前问道,“就算要赴汤蹈火,我也愿意!”


    “你办不到。”凌无非淡淡道。


    “你们在打哑谜吗?”云轩靠在门边,不解问道。


    “这些歹人买卖女子的源头,肯定不止一个齐音,”最后一个走出门的江澜说道,“坑蒙拐骗也好,大街上随便找个人打晕也罢,反正只要是个落单的女人,只要表现得足够弱小,就能吸引他们的注意。”


    “江澜!”凌无非回头,沉声喝止,显然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知道你舍不得她。我去就是了。”江澜眼角余光从沈星遥身上扫过,摇头说道,“这又不是浔阳,未必每个人都认得我。”


    “可宿松县靠近江州,已属白云楼势力范畴之内,”沈星遥立刻听懂了他们所谓的“办法”是什么,当即接过话头,道,“你之前不是说过,那些行刺你的匪徒,在这之前你都从来没有见过。可他们却认得你。你拿什么保证其他同伙便不认得你,还能傻乎乎送上门来?”


    “你别管这个。”凌无非眼神坚定,握住沈星遥的手,道,“我不能让你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冒险。”


    “可我不是齐音,我能自保。”沈星遥推开他的手,道。


    “你从未同这些人打过交道,又非天生弱质,很容易就会被看穿。他们的手段可多得很,光武功好有何用?”凌无非直视她双目,断然否决她的提议,“不要插手。”


    “与其让你去冒险,还不如我乔装改扮。”江澜说道,“原本这事能更简单些,宿松县外还有白云楼的分舵,只是刚好这段时日正在肃清其中江明的眼线,贸然去找他们也不合适。”


    “可要是他们把你认出来,结果还不是一样?”沈星遥望着她道,“何况你的伤才好了多少?谁又能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呢?”


    凌无非不言,只是死死握住沈星遥的手。


    “无非。”沈星遥转向凌无非,与他四目相对,认真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可你刚才也听见了那混账说的话,齐音在被卖给倭人之前已经遭受过一次侮辱。我也是女子,虽不曾体会,也能明白她受了怎样的苦,你让我怎么能够坐视不理?”


    “可要是人已经被送走多日,船都出发了,你还能做什么?他甚至没说是哪天发生的事!万一已经迟了呢?”凌无非说着,越发控制不住逐渐高亢的嗓音,“就算还赶得上,你能坐船吗?真被送到船上,你还有能力自保吗!”


    “他们卖了齐音,定然是觉得她已经没用了,”沈星遥目光恳切,“我们从泾县赶到这里,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不会比他们传递消息慢到哪去,说不准人才刚刚送到人贩手里。这是最后的机会,就让我去试试,好吗?”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咚”的一声,三人扭头去看,却见齐羽已跪在了地上。


    “我……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话,是我先背叛了白云楼,背叛了少主。是我罪该万死,是我忘恩负义……可我姐她又做错了什么?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她……”齐羽两眼通红,言语间,已然泪流满面。


    凌无非咬了咬牙,却不出声。


    “我帮你。”沈星遥联想到齐音处境,便觉于心不忍,“不论如何,我会尽力一试。”


    “你可知你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凌无非身形垮了下来,语气也变得颓然,“受伤只是小事,寻常迷药也许对你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可你要找人,要探听消息,便必须故作柔弱,不管遭遇何事都无法反抗……那可是一群地痞流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


    “不管怎样,既然答应了,还是让我去吧。”沈星遥回握他的手,道,“我会随机应变。”


    听到这话,凌无非顿时便泄了气,半晌,方望向齐羽,沉下脸色,一字一句说道:“倘若她这一去有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若她真出了意外……你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无话可说。”齐羽黯然道。


    第65章 . 只身入敌营


    熙熙攘攘的街头, 如沸水一般喧腾。


    沈星遥着一身粗麻素衣站在街头,手里挽着一个粗布包袱,脸上还抹了几道灰痕。


    “这位大婶, ”她故意做出一副迷茫的模样, 拿着一张潦草的图纸, 走到一个卖饼的摊前询问道,“您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走吗?”


    “哟, 宁乐坊啊?早就拆了。”买饼的妇人说道,“你找这里做什么呀?”


    “我们镇上闹了水灾, 家里人都没了, ”沈星遥压着嗓子,话音分外柔弱, “也就这儿还有户远房亲戚, 只能过来投奔。”


    “那可不巧了, ”热心肠的妇人叹了口气道,“宁乐坊本就是住着外地迁来的人, 大概……拆了有七八年了, 天知道那的人都搬到什么地方去了。”说着,便给她递了张饼。


    “你这小姑娘家家的,一路逃难过来,吃了不少苦头吧?”妇人说道, “大婶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你从这往东走, 第二个路口往左拐, 再走二里, 就是原先的宁乐坊, 不过那儿的人还在不在, 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大婶,”沈星遥将妇人递饼的手推回去,道,“我身上没钱了,您这饼我不能要,我再找找看吧……谢谢您了。”说完,便挽着包袱,一步步蹒跚着走开。


    她要装扮的是个逃难之人,一个小姑娘千里逃难,必定鞋底磨穿,脚心起泡,自然要装作走不稳路的模样。沈星遥走了一会儿,在路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伸手揉揉脚踝,眼睛故意望着东边假装要去的方向,露出一脸期盼。


    她生性直率坦荡,从未演过戏,今日还是头一回,心下忐忑得很,却只能强作镇定,生怕被人瞧出破绽。


    “能装作轻易被骗去最好,如此容易得手,他们反而不会动用别的手段。”沈星遥认真回想了一遍凌无非地叮咛嘱咐,“切莫急于求成,若不能得手,尽力求个脱身便可,万不可轻举妄动。”


    想到此处,她站起身来,依照方才的戏码又问了几个路人,就在走到路口的时候,被吊儿郎当的男子拦住了去路。


    “小姑娘是来寻亲的?”男子唇角飞快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我有个朋友,从前就住在宁乐坊,那的人他全都认得。你可要同我去见他?”


    “是真的吗?”沈星遥故作欣喜,问道,“那他可认识一户姓黄的人家?”


    “认得认得,肯定认得,等见了他你就知道了。”男子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眸中飞快掠过一丝狡诈的光。


    “那……”沈星遥抿了抿唇,极力做出无辜的姿态,心下别扭得不得了,“这位大哥,你能不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见到他?”


    她还不到十九,因常年清心寡欲之故,眼中全然没有被世道磨砺过的沧桑,收敛眼底韧劲,更显柔弱质朴。


    那男子打量她一番,道:“一时半会儿想要见他,恐怕不太容易。再说,你一外来人,总得给点好处,才能让我信你不是?”


    “可我……身上已经快没有钱了。”沈星遥从怀里摸出几个已磨损了边缘的铜板,摊开在掌心,缓缓递上,“这是我最后的盘缠,您看……”


    “行吧行吧,就当做善事。”男子一把夺走她手心里的铜板,看也不看便揣入怀里,道,“我先带你去见我大哥,给你安排个住处,你好生等着就行。”


    “好。”沈星遥点头,盈盈一笑,内心深处却直想翻白眼。


    敢情这些地痞流氓,就是这样诓骗外来女子,拐去当做货物一样贩来贩去,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这些龌龊货色,真是死千次万次,都不足以谢罪。


    她心下防备着,表面却丝毫未流露出来,跟在这男子身后穿过大大小小的街巷,直到一处赌坊外。


    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星遥,道:“就是这儿了。”说完,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包袱抢了过去。


    “哎!你这是干什么?”沈星遥故意流露出怯意。


    “帮你保管,”男子拎着包袱,道,“这儿人多眼杂,你同我走后门进去。”


    “我……”沈星遥心下想着,这厮都抢包袱了,自己若是再装作轻信他的模样,岂非立刻便被看穿,便只好说道,“我包袱里只有几件衣裳,没有值钱的东西。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只要你同我走,我就把包袱还你。”男子不由分说,拽起她的手便走。然而沈星遥是习武之人,下盘何其稳当,这突如其来的一拽,令她也没能防备,差点露出破绽,见那男子疑惑回头,当下灵机一动,装作崴脚的模样跌坐下去,发出“哎呀”一声。


    男子没有理会她,继续拽着她往前走。沈星遥也故意放松步履,一步步踉跄着跟随他前行,直到被拖入赌坊后门,一把掀翻在地上。


    沈星遥扑倒在黄泥地上,掌心蹭到砂土,被膈得生疼。她痛呼一声想要站起身来,却被揪住发髻按倒在地。


    “别他娘的乱动!”


    男子的话音刚落,沈星遥便看见眼前多出几双男人的脚来。


    “老大,又抓到一个,”男子从包袱里翻出路引看了一眼,递给那个独眼男人,道,“太岗村逃难的。”


    “逃难的?”独眼男人低头打量她一番,道,“把她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另外两人听了,即刻上来掰起她下颌,强迫她仰头给那独眼男人瞧。


    “这个……”独眼男人看清沈星遥眉目,眼前忽地一亮。


    江南的水土养人,漂亮的女人多不胜数,但大多柔婉秀美,像沈星遥这样骨相略显硬朗的,极为少见。这般容颜倾绝、丰神秀骨,看得那独眼男人垂涎不已,讪笑问道:“小美人,今年几岁啦?怎的自己一个人来寻亲呐?”


    沈星遥生生把“关你何事”几个字给咽了回去,咬着唇,将脸别到一旁。


    “哟,还挺倔强,”独眼男人说着,便伸手去挑她下巴。沈星遥一时受惊,本能便想挣脱束缚一掌将他拍飞,却只能强行忍住,向后缩了缩身子,脑中想起凌无非试图劝阻她时所说的话,隐约明白过来,不觉咬紧了唇。


    她心里顿时没了底气,只想着破罐子破摔,若是这独眼男人真的对她动手动脚,也只好挑明身份,强行闯进院去。


    碰巧在她说完这话以后,一个混混急匆匆跑了进来,在那独眼男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就会给我惹麻烦,去去去。”独眼男人目露厌恶,一摆手道,“先关起来再说。”


    沈星遥故作慌乱,挣扎一番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对我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一旁一个混混说完这话,便把她扛了起来,带去里院一间屋子前,打开门扔了进去。


    屋子里阴暗潮湿,一个人也没有。


    “这妮子看着挺机灵,别让她坏事。”另一个混混拿着一只盛了水的大碗走过来,掐着她两腮强行灌了下去。


    沈星遥被呛得连连咳嗽,还没顺过气来,便听到房门被摔上的声响,还有落锁的声音。


    刚才那两人喂给她的水里加了蒙汗药,对寻常人而言,剂量已足够让她们睡着。


    但沈星遥到底是习武的身子,至多感到头晕,还不至于完全使不上劲。她站起身来,打量了一番关押她的这间屋子,除了角落里堆着几把干草和柴火,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她略一沉默,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传信烟火,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沈星遥用自己做饵引这些杂碎上钩,必然要得到有用的线索才行,否则这时放出信号,对方完全有时间把人转移,到时即便江澜等人来了,也只能扑一场空,什么也找不到。


    她蹲在门边,透过缝隙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这里是赌坊的后院,并不与正庭直接相通,但这整座宅院也算不上太大,有时还能听见前头传来吵闹打骂的声音。


    直到夜里,周围才完全安静下来。沈星遥感到体力渐渐恢复,便即纵步约上房梁,小心翼翼挪开屋顶上方的几片瓦,向上探出头去,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白天来那丫头,你们看好没有?”这是那个独眼男人的声音。


    “给她喝了蒙汗药,估摸还睡着呢。”


    “看看去。”独眼男人道。


    沈星遥眉心一紧,只能合上瓦片,跳回地面躺下,假装昏睡。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门口传来响动,紧跟着便感到有人正朝她靠近。


    她想到白日里那独眼男人不规矩的手,在察觉那人蹲下身后,故意翻了个身,面朝墙根躺着,以免他又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举动。谁知那人的手竟贴到了她的腰上,试图顺着衣间缝隙往里探寻。


    她暗道一声“该死”,只想着立刻找把刀来,将这厮的手给剁了。随即一横心,又翻身转了回来,将他手掌连腕一起下压,迫得他不得不缩回手去。


    “奶奶的,个头这么高,还真是挺沉的。”独眼男人抖了抖手,道,“算了,这种贱货,迟早也得换成银两,只要有了钱,老子什么样的女人摸不着?”说完,便带着同来的手下离开了屋子。


    沈星遥听到脚步声远去,立刻坐起身来,狠狠瞪了一眼房门方向,小声骂道:“真是恶心!”言罢,便再次跳上了房梁,挪开瓦片。


    她用这法子上了屋顶,又从后方跳下,往小院更深处走去,沿途借老树枝叶藏身,穿过夜里空荡荡的院落,直到一间大屋房顶。


    沈星遥透过瓦片缝隙朝下望去,只见这间屋子里躺着十几个女人,大概都被灌了蒙汗药,睡在地上。


    她回想着齐羽对齐音面容的描述,用目光在其中搜寻,只觉得有好几个人都符合。就在她打算潜入屋内仔细察看的时候,却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便只能埋下头,伏在屋顶上,尽力隐藏好身形。


    “老大,桂爷怎么说来就来啊?”一名小混混紧跟着独眼男人的脚步,道。


    “码头那艘货船突然改了时辰,今晚就得把这些娘儿们送过去。”独眼男人加快脚步,走到大屋门前,道,“快快快,开门,把人抬出去。”


    “那白天那个小娘儿们怎么办?”


    “你个憨货,那么好的货色,送给倭人玩?到哪不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快快快,都抬走!”


    沈星遥听见下方一片嘈杂,便继续透过瓦片缝隙朝下查看,只见那些女人都被装进一个个巷子里,抬了出去。


    “他们要把这些人带去哪儿?”沈星遥蹙眉想道。


    她还无法确定这些人里是否便有齐音,当着这些混混的面,也不便放出信号。便只好等那些人把被拐来的女子都装上了车后,循着车辙痕迹跟上,一路在墙根下留好标记。


    沈星遥急着把赌坊的位置讯息传达出去,却苦于没有机会发出烟信,便只好独自跟着车队走上夜路,沿途以树木屋顶为遮掩,直到一座老旧的大宅前。


    “来,把人抬进去。”独眼男人指挥道。


    一帮混混在独眼男人的指挥下,将箱子卸下,在门前一字摆开。过了片刻,宅子里也走出来十几个人,把箱子抬了进去。令沈星遥感到意外的是,那独眼男人一面说要和这里的人谈价钱,却始终只敢在宅院外徘徊,他的手下们,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


    沈星遥略一沉默,悄然沿着房顶进了宅邸。


    不出一会儿,她便瞧出了这院子的古怪之处。


    照理来说,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依仗偏门发财的□□中人,长住之处都会打扫干净。然而此地人手虽多,大部分屋子门前都挂着蜘蛛网,显然无人居住。


    庭院里的树叶也都枯萎了,满地落叶灰尘堆积,唯有最深处的一间房里亮着灯。


    屋子里站着一个人,清瘦颀长,银白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侧,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完全看不出多大年纪。


    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手下人将那些姑娘们一个个从巷子里抬出来,安放在地上,从桌上拿起一只瓷盘,瓷盘里盛着不知名的蓝色液体,右手从袖内掏出一根细针。


    沈星遥看不明白此人意图,不由蹙了蹙眉。


    她看得出来,这银发人与门外混混不同,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银发人挨个走到那些女人身边,每靠近一人,便取一根新针,在那些女人的指尖轻轻一刺,再用针尖沾的血水,点在盛着蓝水的盘中,当走到最后那个女人跟前,将她的血点入盘中时,神奇的事发生了——一整盘蓝色液体,忽然变成了透明色,瞧着与清水无异。


    沈星遥远远望着此景,不由瞪大了双眼。


    “可净冥池水。把她留下。”银发人发出苍老的话音,“其他人装回箱子,运上船。这次的价钱,可加一倍给周老四,让他继续办事。”


    屋内手下听命,转身走去院外与那独眼人交涉。沈星遥想了想,还是跟了过去。


    独眼男人见钱眼开,一时乐开了花:“我就说这次的货更新鲜,你们大人果然有眼光。”


    沈星遥蹙眉凝神,回想着方才所见情形,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感到身后传来异样,当即起身回头,却见那银发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屋顶上。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沈星遥的脸庞。银发人瞧清她的面目,瞳孔骤然紧缩:“是你……”随即飞身而起,振袖挥掌。


    那人身法极快,沈星遥根本来不及反应,离他便只剩了不到三尺的距离,更古怪的是,他这一掌尚未打在她身上,沈星遥便觉心口一疼,才知此人竟能以掌力推风,隔空出掌。这本事,对她来说,实在是望尘莫及。


    于是她强忍胸口疼痛,飞身纵步跃下地面,刚好与那独眼男人打了个照面。


    “啥玩意儿?”独眼男人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擒在手里,反手卸脱关节,踢了出去,恰好挡住银发人紧接而来的一掌。


    但见鲜血喷溅,独眼男人当场毙命,如同秋日落叶一般坠落在地。沈星遥也趁此机会,疾纵逃开,消失在了那银发人的视野中。


    她一路狂奔,却觉心口中掌处越发闷痛,脸色也越来越苦。回到客舍后,一把拉住迎上前来接应的凌无非,不等他开口便道:“快,让江澜找人去码头,再晚便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她便觉眼前一黑,向前栽倒在他怀中。凌无非稳稳接住她的身子,神情错愕不已。


    不过几个地痞流氓,竟能把她伤成这样?


    第66章 . 棋步差一着


    客房里亮着灯。沈星遥躺在灯下的卧榻上, 脸上血色全无,双目紧闭。


    凌无非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双手, 抵在下颌, 目不转睛望着她, 一双眼里布满血丝,双唇紧闭, 黯淡的眼底了无平日意气风发的光彩。


    他依稀能够感受到沈星遥手腕间微弱的脉搏,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虚弱下来。


    “真是怪事。”江澜端着热水进门, 口中嘀咕道, “想不到小小的宿松县里,还有这种高手, 招式如此老辣, 好在只受了一掌, 不然的话……”


    凌无非闭目深吸一口气,回头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我在城外联络上了父亲的部下, 梁先生的人赶到码头时, 船还没开走。”江澜一面拧干毛巾,一面说道,“不过那些被找回的女子之中,并没有齐音。”


    说完, 她便走到床前, 正待给沈星遥擦脸, 却见凌无非伸手过来, 把毛巾接了去, 便继续说道:“按照星遥留下的标记, 他们也找到了赌坊, 那里到处都是地痞流氓和那些赌鬼的尸首,倒是没看见有女人,也不知是不是被转移去了别处。”


    “说不好,齐音并未落到这些人手里,而是由其他混混接手,卖去了别处。又或是时辰上有差异。”凌无非小心用巾帕擦拭着沈星遥苍白的脸,有气无力说道。


    “这件事真的很古怪,我同梁先生商量过了,在城里也安排分舵据点,继续留意此事。”江澜搬了张凳子在他身旁坐下,道。


    “要实在找不到,也只能作罢。”凌无非递回巾帕,道,“打伤星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此事恐怕另有玄机。”


    “可那艘船真是去东瀛的,船上接应的人贩子也都交代了。原先抓的那个人,口供也对得上。”江澜说道,“还有更怪的事呢。星遥所留的印记,一头指向赌坊,另一头是个老宅,里面连个鬼影都没有,一看就是多年不曾住过人了。门口还死了一群混混,包括那个周老四。你说,这会不会真的闹鬼?”


    “鬼神之说,想想也就罢了,不要当真。”凌无非叹道,“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不想让她牵扯进去,偏偏还闹得如此……事到如今,不能再让星遥去冒险了。今晚如此凶险,继续与他们硬碰硬,实在难以想象结果会如何。”


    “你这么想也对,”江澜点头道,“父亲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应。不如等星遥醒来,伤势好转一些,你们便回金陵去吧。”


    凌无非略一点头,却忽然蹙起眉来。


    他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从身后靠近。


    “齐羽?”江澜回头看清来人面目,不由一愣。


    江澜不解回头,却见齐羽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


    齐羽走到床前看了看,问道:“她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还活着。”凌无非一见他便觉心中窝火,根本不愿正眼看他。


    “等她醒来,我能不能问她几句话?姐姐下落不明,我实在是……”


    “要是她也不知道呢?”凌无非道,“你最好别再打扰她。”


    “这种话,不是你说了便算吧?”齐羽眉心微沉。


    此言一出,置身局外的江澜,立刻就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嗅出了火药味。


    “你现在着急也无用,她伤成这样,还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江澜说道,“你也别着急,该说的话总会说的,又不是故意瞒着你。”


    齐羽略一沉默,道:“我只是想亲口问问她……”


    “说够了吗?”凌无非打断他的话,道,“你还要她怎样才满意?跪地求她,让她再冒一次险?”


    齐羽眉心一紧:“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她没尝过人心险恶,所以活该为你卖命?”凌无非冷眼瞥他,目光凌厉犹如冰锥,“这次遇上高手,幸亏她命大,只是受了内伤。如今好不容易脱险,你也别再来添麻烦。若非你起初对江家隐瞒实情,事情也不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自己惹的祸,与她又何干?”


    “你从一开始便这么说过,”齐羽攥紧了拳,道,“她是你的女人,当然由你说了算。百般推诿,不就是担心她万一失节,会坏了你的名声吗?”


    “你说什么?”凌无非听到这话,顿觉怒火中烧,差点站起来。


    然而念及沈星遥仍在昏迷且需要休养,他只能强忍怒意,压低嗓音道,“她本与你的事毫不相干,却心怀侠义,舍身试探,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你不说声谢也就罢了,还想得寸进尺在这羞辱她?我便没见过像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东西!”


    “行了行了,别吵了。”江澜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多大一件事怎就非说不明白了?都少说两句,别没完没了。”


    “也对,毕竟身处险境的是我姐姐,与你们无关。”齐羽阴沉着脸,显然也被方才的话所激怒。


    “快出去!”江澜见凌无非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便忙推了齐羽一把,道,“瞎说什么呢?真要不在乎她的死活,我们又怎么会忙到现在?”


    “你倒是很护着他?”凌无非看了一眼江澜,嗤笑摇头。


    “有吗?我倒是想帮你,可你要是和他打起来,三个齐羽都不是你的对手,你用得着我帮吗?”


    凌无非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桌台跳动的烛火倒映在他眼里,随着眼波一丝丝颤动。


    良久,他沙哑着开口,低声说道:“四年前我受人之托,为了拿到一件东西,曾去过一个小县城里的青楼寻人。那天我经过后院,听到柴房里传出惨叫,走近一看才知道,屋里关了好几个姑娘,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因为不肯接客,被锁起来调教,手段极其下作。”


    “我看不惯,便故意在邻院惹出动静,声东击西支开那些人,打碎门锁把人放走,其他的人,都跑得很快,只有一个小姑娘,被打伤了腿,一瘸一拐走出门来,便要跪下谢我,被我拦住,救了出去。”


    “那件事以后,还不到一年,我在临近的镇子办事,碰到一个乞丐。她伸手讨钱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心手背都长满了脓疮,本想多给些钱让她治病,谁知她一看见我的脸,转身就跑,我觉得古怪,拦下一看,才发现是当初那个被打伤了腿的姑娘。”


    “那她……可是家中遭遇了变故?”江澜好奇问道。


    “她告诉我,第一次进青楼,是被她爹所卖,可她逃走以后,因为无家可归,只能再回去找她爹。”凌无非说着,眉心越发紧蹙,“第二次被卖,再没有人能够救她逃走,由于年纪小,相貌也不出众,她只能被迫频繁接待客人,直到患了花柳。”


    “我的天,这是什么杀千刀的爹?”江澜的心立刻被揪紧,“后来怎么样了?”


    “起初发病时,老鸨会用烙铁烧去她身上的脓疮,后来病情恶化,再也无法接客,便被赶了出来。她告诉我,在我那次把她救走前,便已被锁了十几天,受过无数欺辱。即便是逃回家以后,夜里做梦所见到的,也都是那些天里受苦的情景。即便没有遭遇后来的事,也很难释怀。”


    他顿了顿,转向江澜,眸中血丝清晰可见,道:“事情一旦发生,便不可更改,所有的痛苦,都可能伴随一生,成为不可抹去的阴霾。”


    江澜听到此处,不由锁紧眉头。


    凌无非长叹一声,话音又低沉了几分:“那天,我想送她去病坊,却没有一个医师愿意收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病入膏肓,不治而亡。倘若星遥真遭遇何事,不必她出手,我也定会将伤害过她的人碎尸万段,可这改变不了她遭遇过的屈辱。有些事,一旦经历了,哪怕她自己不在意,世人看她的眼光也会成为烙印。日后所有的痛苦,都只能由她自己承受。她又何其无辜?凭什么要为了不相干之人遭遇这些?”


    “那……”


    说完这话,他冷眼一瞥一旁一动不动的齐羽,又道:“有些人,满口仁义亲情,却从不顾及他人处境。到底还是个俗人,毕竟连自己同胞姐姐受尽屈辱也能视作上不得台面的事,这样的人,配不上这么大的恩惠。”


    “你不必在这指桑骂槐,我承诺过的事,必然都能做到。”齐羽说道,“你若想消气,等找到我姐姐,这条性命必会全权交予你处置。”


    “若是找不到呢?”凌无非沉下脸道。


    齐羽咬了咬牙,没再与他置辩,拂袖便走。


    “老弟,我发现你最近很不对劲。”江澜一手搭在凌无非肩头,若有所思道,“原以为你行事作风比我要冷静,如今看来,真要是遇上你所在乎的人,你也不比我好多少。”


    凌无非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你说得也有道理,周老四那帮人,根本不问拐来的女人都叫什么名字,要,在他手上辗转失踪的人口又有多少……这一回,真的希望渺茫啊……”


    凌无非长叹一声,俯身看了看沈星遥,见她眉头紧锁,露出痛苦的神情,不免焦灼道:“梁先生不是去请医师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我去看看。”江澜站起身来,刚一回头,便看见一名白发白须,年逾古稀的老者走到门前,不由喜道,“梁先生!”


    “这位是鲁医师,”老者说着,便将一名驼背的中年男子请了进来,“病人就在里面,还请先生看看,大概多久能醒来。”


    鲁医师点了点头,蹒跚走到床前给沈星遥诊脉,过了一会儿,却摇摇头道:“怪,怪事。”


    “还请先生明说。”凌无非只觉心都悬了起来。


    “她的脉象虽然微弱,体征却很平稳,照理说,也该醒过来了。”鲁医师道。


    “也就是说,她确无性命之忧?”江澜问道。


    “不错,”鲁医师道,“我去开些调理的方子,你们按时给她喂下即可。”说着,便转身走去桌旁研起了磨。


    “我来帮您。”凌无非快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墨条。


    “看她这个样子……怎么像是在做噩梦?”江澜望着沈星遥的脸,若有所思。


    她的话的确没错,此时的沈星遥,正真真切切陷在梦境之中,无法自拔。她看见自己置身于玉峰山的深谷中,眼前万物在周遭都放大了数倍,一切都是那么浩瀚,反衬得她无比渺小。


    沈月君搀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穿过一地尸首走出深谷,来到飘满尸首的河边,只见水上翻滚起巨浪,散发出腥臭的气息,一条浑身长满尖刺的巨大怪鱼随之冲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水上漂浮的尸首,大快朵颐。


    披头散发的女人缓缓伸出了手,垂落在两侧脸颊边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星遥看见那张面孔,不由大吃一惊。


    那面容像极了她,只是深邃的眼底满载尘世的风霜,女人眼底映出怪鱼的身体,与滔天的巨浪,下一刻便被翻涌的河水所淹没。


    紧跟着,周遭一切便陷入了无边了黑暗。


    “不为世人所容,你甘心吗?”沈月君颤抖的话音穿破黑暗,在她耳边响起。


    “即便我当初就能知道结果会是如此,也定会义无反顾。”这个回答的声音,是沈星遥从未听过的,可不知怎的,她却觉得这个话音已十分熟悉,仿佛在很多年前便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沉稳、睿智,背后的襟怀,必也广博。


    一片混沌之中,沈星遥缓缓伸出了手,可眼前所看到的那只“手”,却浑圆短小,分明是婴孩的臂膀。


    以这婴孩般的手掌为中心,周围的黑暗也渐渐褪去,换作雪景,那是昆仑山里一年四季都有的景象,孩童掌心向上,接下一片片白雪,又看着它们在掌中融化,发出咯咯的笑声。


    一张纸笺在风雪中零落,盖在婴孩的手掌上,字迹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沈星遥终于睁开了眼,这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梦里虚幻的景象,而是眼中忧色重重的凌无非。


    “虚怀千秋功盖世,一片丹心无人知……”沈星遥不自觉念出了梦里那张纸笺上的字。


    “你说什么?”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由一愣。


    沈星遥缓缓摇头,抚着胸口试图起身,却觉浑身虚脱无力。


    她若有所悟,侧过脸来打量四周的情形,此刻已是深夜,屋子里只有她与凌无非两人,烛火在有形的空气中昏昏跳动,时不时揉碎一抹清波。


    “你总算醒了。”凌无非长舒一口气,道,“好险。”


    沈星遥见他满脸憔悴,正待说些什么,却忽觉胸口闷痛,侧身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你怎么了?”凌无非连忙将她扶稳,柔声道,“你身子虚得很,要多休息。”


    “找到齐音了吗?”沈星遥问道。


    “那些送到码头的女人都被救了下来,你帮了大忙。”凌无非道。


    “也就是说,还没找到齐音是吗?”沈星遥眉头紧锁,“有几个人?”


    “听江澜说,好像是……十二个。”凌无非想了想,道。


    “不对,有十三个人,”沈星遥道,“他们被送到一个老宅子里,接应的是个白发老者……不,我不知道他的年纪,他从里面挑选了一个,带到别处去了,没准就是齐音。”说着,便要挣扎起身,却被凌无非将肩头按下,被迫躺回原先的姿势。


    “我知道你说的是何处,可那间宅子里没有别人,所有接头的混混也都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操心了。”凌无非蹙眉,直视她双目,正色说道。


    “可是……”


    “你已经做了很多,足够了。”凌无非道,“打伤你的人,就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个怪人?”


    沈星遥略一点头:“嗯。”


    “此人深不可测,继续深入调查,恐怕便无法像这次一样脱身了。”凌无非无奈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往后的事,还是随缘吧。”


    “那……齐羽一定很伤心吧?”沈星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很伤心?”凌无非紧盯她双眸,一字一句道。


    沈星遥蓦地一愣。


    “你为救他人于水火,将自己置身险境,可我偏偏帮不了你什么。”凌无非道,“我不是想要拦你,只是想告诉你,对齐羽而言,骨肉分离的确痛苦,可若是为了成全他,令我失去你,我也不会比他如今好过。”


    “无非……”沈星遥听到这话,不免动容。


    “我也不想让你对此事遗憾,只是我如今所能,实在做不到……对不起,星遥,我向你承诺,在这件事以后,不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再阻拦你,也会竭尽所能做到更多,不论武学、心境,都不会拘泥止步于眼下这般……请你原谅我。”凌无非言罢,阖目长叹,摇了摇头,再也没说更多的话。


    沈星遥认真凝望他良久,缓缓伸手,轻抚他面颊,柔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也不会再鲁莽了。”


    凌无非仍旧闭目,回握她抚摸他面颊的那只手,摇了摇头,眼角隐隐渗出半颗泪珠,却始终悬挂在原处,不曾落下。


    第67章 . 入我相思门


    清晨, 朝阳初升,暖光穿过半开的房门照进客房,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影。


    凌无非端着汤药, 推门而入, 走到床边矮凳旁坐下, 扶着沈星遥坐起身来,舀起一勺吹凉, 递到沈星遥嘴边。


    沈星遥喝下汤药,只觉味苦, 却不得不强忍着咽下, 眉心蹙成一团。


    凌无非瞧见她这神情,不自觉放下汤匙, 温声关切问道:“苦吗?”


    “良药苦口, ”沈星遥莞尔, “师父常说,人生来便是要受苦的。苦是磨炼, 不经苦楚, 哪得栋梁?”


    凌无非听罢,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认同这话。


    “可我娘却告诉我, 旁人要做什么, 她管不着。但我来这世上一遭, 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何事能让我欢喜, 便选择什么, 莫吃亏、莫吃苦, 只要不伤人害人, 旁人怎么议论,都不必管。”


    凌无非又舀起一勺吹凉,送到她嘴边,道:“其实你师父的为人之道,我一直无法认同。总觉得……她一心认定只要妥协迁就、听从安排,便能令一切向好。可这么做的结果,却往往事与愿违。”


    “随性而为,固然畅快,”沈星遥喝下汤药,略一思索,道,“或许,对师父而言,周详的人生才最完美吧。”


    “那你呢?”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笑着问道,“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沈星遥笑了笑,道,“我虽不认可师父的想法,但至少对她而言,她的一生,谨言慎行,依照自己所遵循的一切,始终过得平稳安逸。这已经是她所想要的,最完美的人生了,倒也无可厚非。”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至于我,我想做什么,也只能由自己决定,旁人做不得主。”


    说完,她看了看凌无非,忽然坐直身子,朝他凑了过去,唇角一弯,双目与他对视,道:“何况现在,不只是我自己,我也想看你欢喜。”


    凌无非听罢,不自觉展颜。


    他放下汤匙,摸了摸药碗外壁,觉察温度退了稍许,便微微起身,挪了挪脚下的矮凳,靠近床头,道:“药不烫了,快点喝了吧。”言罢,便即揽她入怀,托起药碗递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喂她服下剩余的药,却没留意到碗底落了几片药渣,随着汤药一起入口。


    “咳……”沈星遥被药渣呛到,当即捂着嘴咳嗽起来。


    “怎么了?”凌无非顿时紧张起来,赶忙拍了拍她后背,一手托起她下颌,仔细观察情形,眉心也蹙成了一团。


    沈星遥见他这般模样,咳着咳着便笑了出来,一面摇头,一面抱住他的胳膊,弯下腰重重咳了几声,这才稳住气息,又靠在他怀里歇了好一会儿,方笑着开口:“我初下山那三年,一直独来独往,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后来遇上你,也就只当是多交了个信得过的朋友,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缘分。”


    “你不喜欢这样?”凌无非略微一愣。


    “喜欢。”沈星遥展颜道,“有你在我身边,很好。”


    “是吗?”凌无非舒了口气,扶着她坐直身子,道,“你这说话少一半,听得我提心吊胆。还好,没被你嫌弃。”


    沈星遥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又很快收敛笑意,拍拍他手背,道:“说正事吧。虽说齐羽反叛之事算是过去了,但我还是觉得古怪。我在那间老宅子里看见那个怪人用银针从每个女子身上都取了一滴血,滴在盛了蓝色药水的盘子里。”


    “那些没被选中的女子,血水滴进去都毫无反应,只有被带走的那一个——她的血,让那一整盘的水都变清了。临了,那个怪人还说了一句话:‘可净冥池水’。”


    “你可知道,这‘冥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些人又是从哪来的?天玄教当年,不也四处掳掠女子吗?会不会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其实就是……”


    “很有可能,可是,”凌无非蹙了蹙眉,摇摇头道,“没有确切的证据,那些人的踪迹也无处可寻,光是猜测,还远远不够。”


    “现在回想起来,玉峰山那里更像是一个被弃置的据点,那里埋藏的线索,多半只是冰山一角。”沈星遥若有所思。


    凌无非略一沉默,忽然问道:“对了,昨晚你醒时所念的那句诗,又是什么意思?”


    “诗?”沈星遥仔细回想许久,才隐约想起梦中情形,犹犹豫豫道,“好像是梦里看见的……也许是胡诌的,又或许在多年以前见过……这我真记不清了。”


    说着,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昨天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我看见我娘……是义母,扶着一个相貌与我极其相似的女子,站在玉峰山下的那条河边,说了很多我听不明白的话。”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只是梦而已,不必太过在意。”凌无非随手将空碗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道。


    到了午后,江澜前来客舍探望。沈星遥也主动将前日探查所见悉数告知,无一处隐瞒。江澜得知,直呼怪事,对如今结果虽有遗憾,却也不得不接受。


    随即双方道别。沈、凌二人收拾行装之后,便即启程离开,往金陵而去。


    由于沈星遥内伤未愈,二人便放慢了脚程。等过了几日,她的身体渐渐恢复,方加快行进。这日在城郊,忽然天降大雨。二人找了许久,方在一条小河边发现一间废弃的茅屋,便赶忙躲进其中避雨。


    此刻二人衣衫皆被雨水浸透。虽是初春时节,但沈星遥向来不畏寒,早已换了夏季穿的对襟衫子,眼下被雨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透出些许肌肤的颜色。


    凌无非无意瞥见,忽觉此时与她面对面,颇有冒犯意味,便忙背过身去,却在转身之际,忽然瞥见她右侧肩头似有烧灼伤痕,不由一愣,便指着自己右肩同一位置,对她问道:“你这的伤……是怎么回事?”


    “伤?”沈星遥困惑不解,低头瞥了一眼,瞧见那伤疤,也愣了一愣,“没印象,从前都没见过有这伤口。”


    凌无非不免诧异:“你也不知道?难道是在宿松县遇见的那个怪人……”


    “也许是吧。”沈星遥无心避他,下意识掀开右肩衣衫仔细察看,瞥见那道如同灼烧过的伤疤痕迹,不禁蹙眉道,“我只是受了那人一掌,没有伤口啊……”


    “是吗?”凌无非背过身道,“也许是无意被何物烫过,未曾注意吧?”


    “昆仑山那么冷,遇上灼热之物,必然能够察觉。”沈星遥仔细端详伤口,摇摇头道,“至于下山之后……更是没有印象。”


    “是吗?”凌无非略一点头,陷入思索,却还是背对着她。


    “你干嘛这么说话?”沈星遥合上衣衫,见他这般局促举动,不免好奇,便即上前去拉他的手,却被他挣脱。


    “我去找些柴火,你在这等我。”凌无非找到借口,立刻跑出茅屋,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雨帘中。


    沈星遥不明就里,只好摇摇头,从屋角找到一只蒲团,掸了掸灰,坐下身来。


    她看不懂凌无非这般非同寻常的反应,心下越发觉得古怪,可在这时,头脑忽感一阵眩晕,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一只惨白枯瘦的手从门口伸了进来,缓缓探向她脖颈,却被另一只手用力拍开。


    “你认错人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女人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她不是张素知。”


    枯骨般的手主人也站直了身子,骷髅一般的形貌,几乎被披散下的银白长发完全盖住,愈显诡异。


    “早在半年前我便发现了她。”女人说道,“我自有打算,不必你来插手。”


    “这个打算,要等多久才能不再只是‘打算’?”银发怪人冷笑。


    “做好你的事,我才是教主,”女人说道,“不该问的话,就别多问。”


    银发怪人听完这话,嘿嘿冷笑了两声,如鬼魅一般,飘也似地离开屋子。


    等凌无非回到茅屋,见沈星遥躺在地上,便忙扔下手中柴火,将她抱了起来,探过鼻息,确信无异常后,又掐了掐人中,见她悠悠转醒,方长舒了口气。


    “你这是怎么了?”他扶着沈星遥坐起,见她一脸懵懂之色,不禁目露狐疑,“有谁来过这儿吗?”


    “没有吧?”沈星遥摇头,道,“只是突然觉得头很晕,不知怎么便睡了过去。”


    “多半是伤没好全,还是小心为妙。”


    沈星遥摇了摇头,往他怀里又靠近了几分。凌无非只觉得自己扶在她腰间的手,隔着薄透的衣衫,已依稀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身子不由一僵。


    “你今天怎么这么古怪?”沈星遥伸手探他额头温度,却被他向后躲开。


    “没什么。”凌无非扶着她坐稳,转身拾起那些被他扔在地上的木柴,堆在她跟前,小心生起篝火。谁知这些木柴在雨里受了潮,一碰火便腾起黑烟,顺着风向,直往沈星遥脸上窜去。


    凌无非大惊,本能拉了她一把。


    沈星遥是习武之人,反应原本就快,她正向后躲避,又被这一拉,直接便失了平衡,向旁栽倒,直接便跌在凌无非怀里。


    凌无非想到自己今日为避免心乱神迷,几番逃避与她肢体相触,却还是避不开这种尴尬局面,便索性放弃挣扎。谁知如此想后,反倒变得清心寡欲,身体也跟着松弛下来。


    沈星遥近距离看着他这古古怪怪的模样,越发困惑,再次伸手探了探他额间温度,问道:“你没事吧?”


    凌无非摇头一笑,拉过她的手凑到火堆旁取暖,温声说道:“小心着凉。”


    沈星遥将信将疑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星遥,”凌无非看了看她,忽然开口,“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沈星遥还是头一次听到他问这种问题,不由一愣。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方道:“从没想过,也看不穿。”


    第68章 . 知我相思苦


    沈星遥还是头一次听到他问这种问题, 不由一愣。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方道:“从没想过,也看不穿。”


    凌无非万万料想不到她会给出这种回答, 不禁笑道:“你都看不穿我的脾性, 便敢如此信任我?”


    “这有什么冲突吗?”沈星遥扭头望他, 不解道,“只要对我没有恶意, 不就好了?”


    “那你便不担心我会算计、拿捏你?”凌无非笑问。


    “我有何值得你算计之处吗?”沈星遥不解。


    “没有吗?”凌无非笑道,“你还记不记得, 刚到姑苏时, 我对你说过的话?”


    “刚到姑苏的时候……”沈星遥一手托着下颌,仔细回想道, “你是说……段夫人撺掇段逸朗向我示好之事?”


    凌无非略一点头, 道:“那时你一直看不明白他们母子的心思, 我也只好把话直接说与你听,你在这方面的心思, 似乎一直以来就很迟钝。”


    “说得有理, ”沈星遥略一颔首,若有所悟,可想了想,又蹙起眉道, “可是, 你对我的心意, 已经说得很直接了。我没必要再多猜测什么。”


    凌无非听罢, 不禁扶额。


    果然还是没听明白。


    他握着沈星遥的手, 凝神思索良久, 又缓缓松开, 随后,叹了口气,道:“你被人带去赌坊时,那些地痞流氓对你动手动脚,定会觉得厌恶吧?”


    “当然了。”


    “那你可知道他们那么做,是想对你做什么?”凌无非又问。


    “当然知道,我又不傻。”沈星遥扑哧笑出声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这些你都明白,那么近在眼前的危险,你也感觉不到吗?”凌无非无奈已极,摇头苦笑,“适才你进门以后,当着我面便敢解开衣裳查看伤疤,还真把我当成圣人了?”


    沈星遥恍然大悟,下意识将胳膊挡在胸前,点了点头。然而过了一会儿,却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凌无非摇头,一脸哭笑不得。


    “笑你还是那么坦诚,什么都告诉我。”沈星遥莞尔。


    凌无非摇头一笑,不再说话。


    “我倒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明白,我还记得,三年前我刚下山的时候……”


    二人说起从前旧事,侃侃而谈,不知不觉天色便晚了。可屋外的雨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显然只能在这茅屋里过夜。他们围着火堆坐了许久,衣裳头发渐渐干透,举止也越发亲昵。


    沈星遥久坐感到后腰僵硬,便侧身躺在凌无非半屈的腿间,听着火堆里升腾的星子在空气中爆炸的细微声响,忽然想起前几日的那场梦,缓缓伸出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手还冷吗?”凌无非伸手碰了碰她掌心,却未觉出有何异样。


    “你还记得我从梦里醒来提过的诗句吗?”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稍加回想,略一颔首,道:“应是‘虚怀千秋功盖世,一片丹心无人知’。”


    “这是夸人的,也非出自名家之笔。”沈星遥道,“一定是在哪里看过……”


    “难道是在昆仑山?”凌无非略一蹙眉。


    “梦里看见这句诗的时候,周遭也是雪景,多半是了。”沈星遥道,“而且下山也是这几年的事,若是在此期间见过,应当不至于忘记。”


    “那琼山派之中,可有人擅长此道?”凌无非问道。


    “读书写字,大家都会。”沈星遥摇头,若有所思,“写诗……我娘倒是会,可是,她写这么一句,又是在说谁呢?”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凌无非眉心微蹙。


    “此人既已身死,必然不是唐阅微,除非……对了!”沈星遥坐起身来,道,“是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与我容貌相似的女子,应当就是我的母亲。我还看见我娘问她:‘不为世人所容,你甘心吗?’”


    “那,她怎么回答?”


    “她说即便当初知道结果,也定会义无反顾,可这个人又是谁呢?也曾身陷天玄教之中吗?”


    “不为世人所容……”凌无非眉心一沉,道,“星遥,你可曾想过,那个人会是……”


    “你说张素知?”沈星遥身形微微一滞。


    “只是猜测,不要瞎想。”凌无非摇了摇头,神情虽还镇定,心却悬了起来。


    倘若沈星遥真是张素知之女,比起寻常圣婴流落江湖的身份,显然危险得多。


    从“天下第一刀”这万人瞻仰的高位上跌落泥沼,沦为妖女,这个张素知,显然不是普通人。而她当年所面对的腥风血雨,也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若是被人知晓她还有后人在这世上,江湖之中,岂非又要掀起滔天巨浪?


    “可是,”沈星遥仔细想了想,道,“从目前所能找到的种种证据看来,这个可能最大。”


    她说这话的模样,认真而平静,显然是不知道这一身份意味着什么。


    “星遥,”凌无非拿起放在身旁烧火的粗木棍,拨弄了一会儿火堆里的柴,又放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相视,郑重说道,“倘若事实真是如此,若非情势所逼,决计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为何?她是她,我是我,就算有因果,难道还能报在我的身上?”沈星遥显然无法理解他的话。


    “这些江湖门派,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对于出身最为讲究。张素知不是一般人,而是世人眼中搅弄风云的大魔头,”凌无非道,“倘若你真是她的女儿,受腹诽嘲弄是小,最麻烦的,是会有别有用心之人,会千方百计取你性命,好让自己扬名立万。”


    “我不曾作恶,杀我也能扬名立万?”沈星遥陷入沉思,“可是……可是如果我梦里的那个人,真是张素知……从诗句内容来看,她绝不可能是个恶人,反而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若是如此,为人子女,难道不应当竭尽所能,为她洗雪沉冤吗?”


    凌无非听罢,一时哑然。


    良久,他方长叹一口气,摇摇头道:“话虽如此,只是……罢了,若是日后真的到了那一步……只能见机行事。”


    “莫非连你也觉得……”


    “没有。”凌无非摇头,坦然说道,“天玄教覆灭时,我尚未出生。没亲眼见过的事,绝不可能妄下定论。只是……”


    “只是什么?”


    “前些日子,师父说过几句话,我觉得很对。”凌无非充满疑惑的眼神,渐渐变得笃定,“张素知在英雄会上一战成名后,四处行侠仗义,所传出的都是佳话。而且段元恒主动挑衅,在她手中落败,还是靠她引见,得以受鬼医柳无相救治。愿为小人做人情,如此胸怀,怎会是个魔头?”


    “你说秦掌门?”沈星遥一惊,“所以说,你们早就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为何不早告诉我?”


    凌无非摇了摇头,直视她双目,认真说道:“你心性赤诚,未尝过世间险恶,我不想让你为了不确定之事受到伤害。”


    “且不说这些,”沈星遥摇头,道,“要是真相真如你我今日猜测,纵使眼前有刀山火海,我也不能舍了子女之本,对过往之事不管不顾。”


    “我会帮你。”凌无非握住她的手,低头望着眼前跳动的火焰,眼神恍惚了一瞬,又重新变得坚定。


    第69章 . 风回雨初晴


    宁谧的午后, 陈设简陋的小木屋里,一名披头散发,焦黄脸色,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


    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了眼。


    “老秦啊, 来就来吧,怎么还带个毛头小子?难道是你那个小徒弟?”中年男子瞥见他身后模样恭谦的萧楚瑜, 蹙了蹙眉,道, “不对, 那小子从小就鬼灵精,这个呆了点, 模样也不像女娃。不是他, 不是他。”


    “前些日子不是给你说过吗?”秦秋寒摇摇头, 打趣说道,“莫不是书信也被你当做下酒菜给蘸着吃了?”


    “开个玩笑罢了, ”中年男子睁开醉眼, 大略打量一番萧楚瑜,道,“你是叫……萧什么来着?”


    “晚辈萧楚瑜,见过前辈。”萧楚瑜施礼道。


    “前辈?你叫我前辈?哈哈哈哈, ”韦行一指了指萧楚瑜, 笑得直拍大腿, “你这孩子, 一点都不好玩, 看见年纪大的就喊‘前辈’, 看见年轻丫头就喊‘姑娘’。一板一眼, 来来去去都是些客套话,也不知道多说几句别的。老秦啊,要不这小子还是你来教,把你那小徒弟给我换过来,我看他比起这小子,可有趣多了。”


    “这……”萧楚瑜听到这话,不禁一愣,一时没能明白过来自己是否因出言不慎得罪了这位酒仙,便忙躬身行礼,道,“是在下不懂这里的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嘿嘿哈哈哈,你看他还当真了,好玩好玩。”韦行一笑得更欢了,当即坐直身子,望向二人带来的几只酒坛,嗅了嗅,指着秦秋寒道,“有好东西也不拿出来。你这是在刁难我。”


    “事出有因,想必韦兄能够体谅。”秦秋寒在他跟前坐下,道,“那么,我所说之事,你可考虑过了?”


    “你别唬我,说他是萧辰的儿子,总得有证明呐。”韦行一道。


    萧楚瑜听到这话,连忙取下腰间佩剑,俯身双手递上。


    “好剑,真是好剑……”前一刻还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指尖一碰到碧涛剑身,眼神立刻变得明亮起来,“想不到冷月剑的儿子,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也罢,看在这把剑的份上,小徒弟我便收下了。”


    “那就多谢韦兄了。”秦秋寒拱手笑道。


    萧楚瑜眉心微蹙,怀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韦行一。


    “拜师嘛,礼数不能少。”韦行一说着,便对萧楚瑜招招手,道,“来来来,茶就不必敬了,你给我倒杯酒。”


    萧楚瑜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取酒开封,替他斟上满满一碗,递了上去,道:“弟子萧楚瑜,给师父敬酒。”


    韦行一端起酒碗,一口饮尽,随即一拍大腿,大喊一声:“好。”言罢,他拿起碧涛递回给萧楚瑜,却在半途打了个旋,陡然拔剑出鞘,挺刺而出。


    萧楚瑜大惊不已,本能跃起疾退,却还是晚了一步,被那长剑架上脖颈。


    “不错,反应不算太慢。”韦行一笑眯眯收剑入鞘,将碧涛抛回他手中。


    正是二月天,江南春好。


    金陵城里风月依旧,春寒料峭,满城绿意却已盎然。


    清晨时分,细雨忽至,打湿一地青砖,初开的桃花、杏花淋过春雨,色泽愈显清透明亮。


    雨停后,城南搭起一方戏台,唱起傀儡戏来。这戏台靠近城门,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进城,碰巧路过多看了一眼,正听得台上人唱道:“西海龙女,你擅离职守,令富贵村遭受大旱,村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死伤无数,你可知罪?”


    “又是那出戏?”沈星遥眉心一动。


    “你看过?”凌无非问道。


    沈星遥点点头道:“上回与江澜姐出门,看的便是这个。”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故事说的是西海龙女渡劫,暂任清水河龙王,庇佑乡里。忽然有一日,一条蟒蛇精席卷村子,龙女化为原形,与之争斗,将蟒精杀死。蟒精化为烟尘的刹那,一个无知村民闯入斗法之所,窥得龙女真身,便把她当做了劫掠村子的妖精,将‘妖龙作祟’的谣言传开,并聚集一众村民筹集资金请来修道之人除妖。”


    “那道人见钱眼开,虽知龙女本是仙身,亦作法将她重创。龙女悲愤不已,离开清水河,从那以后,这个村子便再未下过雨,耕地龟裂、庄稼枯萎。天帝因此责罚龙女,说她不守职责,要降罪于她。”


    “龙女心灰意冷,回到村子,看见哀鸿遍地,又生怜悯之心,最终,身化甘霖,化解大旱,救活那些死去的村民,龙女也因此神形俱灭。可村民活过来后,仍旧不知此番渡过大劫乃是龙女恩泽,只当是妖龙终于伏法,还建起庙宇供奉天帝。”


    “到这就完了?”凌无非好奇问道,“后面呢?”


    “完了,到这就结束了。”沈星遥点头道,“上回看时,江澜还问那耍傀儡的,说为何龙女一生仁义,却不得好死,即便真要让她牺牲,也该叫村民知道她的功绩。”


    “那他们怎么回答?”凌无非好奇道。


    “他们说‘村民不知道’,还说这是卖戏折的人说的话,这故事的结尾,即便他们想改,也改不得。”


    “这不就只是个故事吗,为何村民不能知道?”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说,他们也曾问过,可那人就是说,村民不知道,不论再过多少年,也都不会知道。”沈星遥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写的戏文,这么执拗。”


    “可照江澜的性子,应当追问下去才是。”凌无非笑道。


    “那天人太多了,我们就没多问。”沈星遥道,“要不今天去问问?我也很好奇,为何村民就是不知道呢?”


    凌无非欣然点头,牵着她的手,拨开人群来到最前边。此时一出戏正到高潮,伶人操控着一条龙形木偶“飞”上戏台上空,上演龙女降下甘霖,又烟消云散的戏码。


    另一伶人正从后台退下,走到一处摊位前,那里坐着一位裹着方巾的中年书生,正是这戏班的班主。


    沈星遥见了,立刻走了过去。


    “班主,这不是上次那位姑娘吗?”那个伶人认出了沈星遥,对班主说道。


    “姑娘,你可别再问我为何村民不知道了。”班主摆摆手,却忽然愣了愣,又道,“不对,上回是同你来的另一位姑娘问的,怎的这次不来?”


    “吴班主,上回我姐姐本想问你,这戏文是何人所写,你却忙别的事去了,”沈星遥道,“这次,我是来替她问的。”


    “何人所写……叫什么来着……”班主挠挠头,将一旁的戏折拿起来,递给她道,“这后面有她的印,你自己看。”


    沈星遥好奇接了过来,随意翻了几页,正翻到龙女几度受难辗转,又对村中旱灾于心不忍,舍生取义前内心挣扎的情节,不禁摇了摇头。


    她忽地想起梦中的诗,下意识便道:“虚怀千秋功盖世,一片丹心无人知。”


    “你咋也知道这话?”班主问道,“那写戏文的人也这么说。”


    凌无非一听这话,眸光倏地一紧,立刻拉过沈星遥手里的戏折,翻到最后一页,只见落款处是一枚朱文方印,“松荫居士”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沈星遥大惊,当即拉过班主衣袖问道,“这戏折从哪来的?卖它的人又在何处?”


    “哎哎,姑娘你可不能这样,”班主被她突如其来的急迫态度吓住,连忙挣脱她的手,道,“这……这我哪说得清楚,那是个四处云游的刀客,年纪……同我差不多大。这戏折是她自己所写,给每个见路过的戏班都送了一本,我也是瞧着大伙儿都爱看,才留下的。”


    “那您上回见她,是在何处?”沈星遥眉头紧锁。


    “都是年前的事了,她好像说过要往山南道去……大概是商州地界吧?”班主说完,自己似乎也不确定这答案,不禁问道,“小姑娘,你找这个人做什么?这出戏你要喜欢,折子送给你也成啊。”


    “我……”沈星遥一时无言,不禁抬眼望向凌无非,道,“你说,这故事会不会意有所指?”


    “走。”凌无非将她手中戏折拿了过来,放回摊位,握紧她的手,快步走开。


    沈星遥被他牵着,浑浑噩噩走到街道正中,却忽然停下脚步,一把将他拉住,道:“我要去商州!”


    她眼神坚定,显然已下了决心。


    “上回出门走得急,没带行李,处处不便。”凌无非点点头,道,“我身上钱也不多了,先回去取些,收拾好东西我们再走。”


    “你要同我去?”


    “这话说的,难道不管你吗?”凌无非笑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


    她早习惯了独来独往,突然身边多了一人,事事照应,相随相伴,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可这样的安全感,又让她分外安心。


    二人回到鸣风堂,听闻秦秋寒也才回金陵不久,商议权衡,还是决定将如今的种种推断与出行目的禀告于他。毕竟沈星遥如今寄身鸣风堂,她的身世,也与鸣风堂的名声息息相关。


    书房里,秦秋寒听完二人讲述,沉默良久,方长长叹了口气,对凌无非道:“其实星遥初来金陵时,我便有此猜想,如今看来,恐怕八九不离十。”


    “可要真是这样,她往后的路就更难走了。”凌无非说着,不自觉望了一眼身旁的沈星遥。


    秦秋寒摇头而笑,道:“当年我一直设法让自己置身事外,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却还是卷了进来。不忙,倘若这是事实,天玄教之祸,背后必有隐情。鸣风堂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这世间有太多被隐藏的真相,若不能解开,我还做什么掌门呢?”说着,便即回身,从角落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放在凌无非跟前。


    “打开看看。”秦秋寒道。


    凌无非不解其意,当即打开木匣,却见其中躺着一柄长剑,剑柄手握处镀了一圈白,通体银色,明净如玉,剑鞘全无雕饰,却自有一番意蕴。


    “此剑名唤‘啸月’,是为师前些年偶然得来,据说此剑在铸造之法上,有所改良,比寻常的剑稍重些许。”秦秋寒道,“苍凛至今不知所踪,这些年来,也从未见你找到过趁手的兵器。我不擅剑术,此剑于我也无太大用处。既然前路艰险,多有障碍,为师也帮不了你太多,这把‘啸月’从今天起便是你的了。”


    “谢师父厚爱。”凌无非感激不已,当即躬身拱手道,“这份心意,徒儿必不会辜负。”


    “你懂得事理就好。”秦秋寒说完,拍了拍他肩头,转身走到沈星遥跟前,道,“老夫这还有些话,想对你说。”


    “掌门但说无妨。”


    “我这徒儿的性子我了解,一旦决定做什么,任谁也拦不住。他既心系于你,我也相信,这份执着必定值得。我作为师长,也该多为你们二人考虑。”


    秦秋寒说着,顿了顿,又道:“你长居雪山,心性纯良,不知这俗世之人问物断事,最爱讲究血脉。我信那张素知是一代豪杰,可世人不信,他们非但不信,还对她恨之入骨,对一切与她有关之人,都会设法除之而后快。就好比段元恒,‘天下第一刀’之名,始终来得不光彩,加上他与无非亦有过节,若知道你是张素知的女儿,定会借此生事。”


    “我并非要你夹着尾巴做人,也并非要你向世人妥协,只是,若你证实自己真是张素知的女儿,除了段元恒,还会有千千万万人加害于你,阻你成事。你的目的既然是要查明真相,便更该在一切大白之前藏好自己的身份,否则这些阻碍,只会令你再次踏上她的老路。”


    “多谢掌门提醒。”沈星遥感激不已,拱手躬身,恭恭敬敬施礼道,“我一定小心谨慎,绝不鲁莽行事。”


    “好了,话就说这么多,你们既急着去商州,便早些收拾东西去吧。”秦秋寒说完,转身将匣中啸月取出,交给凌无非。


    可瞧见二人转身后,他又忽然开口,唤了一声:“非儿。”


    凌无非闻声回头,瞥见他眉宇之间重重忧虑之色,迟疑问道:“师父您……”


    “为师曾问过你,这位沈姑娘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你可还记得是如何回答我的?”秦秋寒问道。


    “是……‘见之忘俗’?”凌无非略一迟疑,道。


    “不错,这也是当年少寰当年提起沈尊使时说过的话。”秦秋寒心下感慨万千道,“在他说完那四个字后,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凌二人听罢此言,不禁相视一眼,皆是无言。


    很显然,这对少年男女,还处在意气风发的热血年纪,无知无畏,尚难料想接下来将遇见的会是何事,更是从未想过可能到来的生离死别。


    未经凌寒彻骨,又怎会知道愁情滋味?


    第70章 . 前路未可知


    凌无非回到房中收拾行装,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细听,只当是沈星遥来找他,便随口问道:“收拾好了?”


    可他问完以后, 却没能听到回应, 于是转头去看, 一时愣住。


    站在他眼前的,竟然是段苍云。


    “你把我当谁呢?”段苍云很是不满, 当即翻了个白眼,道, “又要去哪儿啊?”


    “你又不是我祖宗, 管那么多干什么?”凌无非懒得理她,而是回身继续整理行装, “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还想怎么样?”


    “我天天在这待着, 都快憋死了!”段苍云上前拽过他的手摇了摇,道, “你要出门的话, 带我一起出去玩嘛!”


    “你这人是不是耳朵有毛病?”凌无非用力甩开她的手,退开两步,瞪着她道,“怎么还赖上了?”


    “那……那我也知道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段苍云撇撇嘴, 稍稍收敛了些, 低头嘀咕道, “我这不是……想同你和解吗?”


    “不必和解, 哪凉快哪呆着去。”凌无非说着便要去拿包袱, 却不想却被她抢先抓在手里, 双手扬起散开,将所有东西都洒在了地上。


    “你什么意思?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就这么对我?”段苍云趾高气昂说着,一脚踩在一件衣裳前襟处,印下一个鞋印,挑衅似的对他瞪起眼睛。


    凌无非安安静静看着她发完疯,极力平复心下渐渐升腾的火气,不声不响拾起被她踩过的衣裳,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扬手抛了出去。


    这还没完,身后又传来段苍云兴奋的喊声:“这把剑好漂亮啊!”


    “你别乱动!”凌无非见她拿起啸月,便即上前一把夺了回来。


    段苍云因这拉扯,脚下踉跄,险些栽倒,站稳后便立刻大骂:“你有病吧!”


    “我看你才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凌无非放下啸月,上前抓着她的胳膊一把拎了起来,走到门口推了出去,摔上房门,扣紧门栓,这才转身蹲下收拾那一地杂乱。


    “喂!”段苍云用力拍门,大声喊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来找你说话,你居然还……”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苏采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我的姑奶奶!还真跑这来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奉命关照段苍云起居。虽说秦秋寒交代过这丫头性子跳脱,得多加留意,却又不便像看押犯人似的,一天十二个时辰紧紧盯着。加上前些日子,段苍云也较为安分,是以苏采薇也放松了戒备,这才有此一幕。


    她赶忙上前拉回段苍云,却被狠狠推了一把。


    “你烦不烦啊?我又没同你说话!”段苍云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说段姑娘,别人对你彬彬有礼,可不意味着我不会打你。”苏采薇说着,便开始摩拳擦掌,“你走不走?”


    “不走,你给我让开!”段苍云理直气壮道,“别打扰我。”


    “你……”


    然而苏采薇还没把话说完,段苍云的脖子上,便多出一把匕首来。


    段苍云诧异扭头,却刚好撞上陈玉涵冷冰冰的目光。


    “他们对你客气,我可不会。”陈玉涵漠然道,“我不是鸣风堂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连自己义父都能杀,对待你这样的小角色,更不会留情。我劝你最好听她的话,乖乖回房。不然我就动手了。”


    “你怎么……”段苍云本不信她的话,然而反驳的话还没说完,颈上便觉疼痛,方知是陈玉涵手里的匕首,又朝她脖颈近了一步,于是不敢造次,只能乖乖跟着苏采薇离开。


    陈玉涵跟在二人身后,直到段苍云进了屋,看着苏采薇锁上房门,才长舒了口气。


    “还是你有本事。”苏采薇对陈玉涵竖起大拇指。


    “我在这里白吃白住,总该帮你们做点什么。”陈玉涵垂眸,摇头黯然道。


    “早知对待这种人只需用强,就不那么好声好气对她说话了。”苏采薇双手叉腰,摇摇头道。


    “她这性子很麻烦,我来看着她吧。”陈玉涵道。


    陈玉涵话才说完,便听见屋内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你别乱丢东西!打坏了要赔的!”苏采薇隔着门高喊。


    陈玉涵略一沉默,本想打开门锁进屋看看,却发现里边的门闩已被段苍云推上了。


    “你们不要进来!从现在开始,谁也别来找我,我也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东西都不吃!”段苍云狂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那怎么行……”苏采薇话未说完,便被陈玉涵伸手捂住了嘴。


    “那你就这么呆着吧。”陈玉涵淡淡道。


    可她二人怎么也没能想到,段苍云所说的绝食竟然并非气话,自沈、凌二人离开后,她一连几日前去送饭,都被拒之门外。屋里的段苍云也似铁了心一般,连窗都紧紧关着。


    这日午后她又端来饭菜,见陈玉涵正贴在门透过门缝前往里看,便也凑上去看了一眼,却见段苍云瘫软着身子躺在地上,似已晕了过去,不由啧啧两声道:“她到底想干嘛?”


    “可能……希望你们都能答应她的无理要求吧。”陈玉涵迟疑道,“你说……她到底想要什么?”


    “所有人都顺着她?”苏采薇想了想,不禁摇头,退回到院子里,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得让她吃东西。”


    “她自己不想活,别人也没办法。”陈玉涵淡淡道。


    “可掌门之前不是这么交代的,谁想得到,是这种人……”苏采薇只觉头疼不已,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着藕色衣衫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不由唤了声,“师父?”


    来人正是坤字阁长老石凤漩,她见近几日苏采薇练功总是心不在焉,便猜到是与秦秋寒交代的任务有关,便亲自前来查看。


    “师父您来得正好,那位段姑娘她……”苏采薇赶忙迎上去,道。


    “我问过掌门了,”石凤漩淡淡道,“你找个人,把门撬开,给她灌点水保住性命,等天色晚一些,就把她扔到大街上去。”


    “扔出去?可掌门不是说过,鼎云堂的人一直在找她,要是落在那些人手里……”苏采薇不免迟疑。


    “就是要让她落在那些人手里,才会知道害怕,便不至于成天在此颐指气使,要所有人都按她的心意来。”石凤漩道。


    “可要真是那样的话,不是也给我们自己惹麻烦吗?”苏采薇困惑不已。


    石凤漩摇摇头,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苏采薇听了恍然大悟,重重一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饿得迷迷糊糊的段苍云忽然隐约感到自己被人灌了几大口凉水。她试图睁开双眼,却觉眼皮软塌没有力气,只觉得自己在浑浑噩噩中被人抬了起来,又不知过了多久,又被重重丢在地上。


    段苍云费了好大劲,才缓过几分气力。她勉强睁开双眼,却发现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自己亦置身于一条空荡荡的小巷内,放眼望去,道路尽头也是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是哪啊?”她懵懵懂懂站起身来,愈发感到慌乱,起初还疑心这是做梦,然而还没走出两步,便因虚脱摔倒,疼痛传遍全身的一刹,才意识到眼前所见都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呢?”段苍云话里带着哭腔,恐惧已极,被抛弃的无力感将她重重包裹,一时之间,她已不知自己应当何去何从,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原来你在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小巷尽头传了过来,语调之中,暗藏杀机。


    “枉我们找你这么久,原来真在金陵。”


    两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一先一后从小巷另一端的阴影下走出来,一步步逼近段苍云。


    “你们是什么人?别过来啊!”段苍云几次试图起身都以失败告终,只能挪腾着后退,却还是被其中一人拎起胳膊反扣在后,压在墙面上。


    “少废话,偷了东西,还想全身而退?”钳制住她的那个蒙面人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扎入墙面,道,“交出来。”


    这声音是个女子,故意压低了嗓音,段苍云若能仔细听一听,当也能觉出几分熟悉,可她早已慌了,哪里还想得到那么多,一时间口不择言,道:“你们是鼎云堂来的?东西又不是为我偷的,早就被鸣风堂的人给拿走了,你去问他们要啊!”


    “是吗?那你就去死吧!”那人登时怒了,拔刀便要刺她脖颈,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石子破空而来,将那人手中短刀击飞落地。


    另一蒙面人本能拉了那蒙面女子一把,护在身后。


    “秦掌门!”段苍云瞧清来人面目后,本欲奔上前去,却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她猛然抬眼,只见秦秋寒纵步上前,双手一齐出掌,分别攻向那两名蒙面人。三人很快便缠斗在了一处,转眼间便过了十余招。


    段苍云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甚至不知三人斗了多久。她突然听到对方一人道:“既然秦掌门执意袒护,我等便只好回禀堂主,看他如何定夺。”


    她闻声抬眼,刚好瞧见那二人纵步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秦……秦掌门……”段苍云缩成一团坐在墙角,不知所措。


    “现在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了?”秦秋寒沉下脸色,道。


    “知……知道了……”段苍云心虚不已。


    此时此刻,另一头的两名蒙面人走出小巷,又转了几个弯,来到鸣风堂后门,方各自解下面巾,其中一个便是苏采薇,另一人则是宋翊。


    “气死我了,她居然还出卖我们。”苏采薇双手叉腰,道,“你说,我们凭什么帮她?她有什么用啊?成天就知道撒泼、闯祸,净会给人添麻烦,我就不明白了,掌门帮她干什么?”


    “不是听说她从鼎云堂偷来的刀谱疑似段堂主偷学他人武功吗?”宋翊微微蹙眉。


    “是啊,可是他们也不肯说明那刀谱来历,只知与星遥有关。”苏采薇道,“神神秘秘也就算了,还要我们扮刺客。”


    “也许今日过后,那位段姑娘能消停些时日,也不算坏事。”宋翊道。


    “说到底,还不是凌师兄惹的祸?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招惹这么个玩意,真是气死我了……”


    宋翊听罢,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说了这么多,我怎么觉得你是向着他们的?”苏采薇忽然抬眼问道。


    “有吗?”宋翊摇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总要设法解决,总是由着她那么胡闹,也不管用。”


    “这就叫做……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苏采薇来回踱步,若有所思道,“不过,我还真是生平头一遭见到这种人,实在是大开眼界……”


    宋翊缓缓摇头,却不说话。


    “对了,我看你平日话也不多,怎么今日师父找你同我假扮刺客,立刻就同意了?”苏采薇忽然又问。


    “我没想太多。”宋翊道。


    “明知是做戏,掌门出手的时候,你却还顾着我,看来从前是我小看你了,”苏采薇展颜道,“总是同刘烜混在一起,我还以为近墨者黑呢。”


    “过奖。”宋翊神色平静。


    “别那么客气,”苏采薇在他胸口一拍,双手叉腰道,“都是师兄弟姐妹,互相照顾也是应该的,改天请你吃饭。”说着,便踏着欢快的步子,跨过门槛走进院去。


    宋翊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完全想不明白她为何一开始还一肚子不满,却突然变得如此高兴,只好摇摇头,也回了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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