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 离愁载不动
秦秋寒目送她走远, 这才扭头去看凌无非,伸手指了指他,道:“你呀!年纪太轻, 办事真不牢靠。”
凌无非自知有愧, 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那……我们也回去了?”沈星遥说完这话, 一把拽过凌无非的胳膊,快速走开。
秦秋寒看着二人飞快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随即转身推门进屋。
屋内的萧楚瑜刚好转醒,正缓缓坐起身来……
秦秋寒一言不发, 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 走到床边递上。
萧楚瑜接过茶水却不喝,而是低着头, 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秋寒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缓缓说道:“我年轻的时候, 曾遇见过这样一件事——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侠士,喜欢上了一位姑娘, 那位姑娘也喜欢他。可那位姑娘却毫不犹豫嫁给了他的结义大哥, 成了他的大嫂。”
“这位侠士不知是怎么回事,跑去质问那位姑娘,还为此同他的结义大哥大闹一场。又过了些时日,他的大哥告诉他, 那位姑娘罹患重病, 不治身亡, 让他前去, 一同送她出殡, 就在姑娘出殡的当天, 他的大哥拔剑, 刺向了他。”
萧楚瑜闻言,一时愕然:“那……此事结果如何?”
“结果,他们痛痛快快打了一场,生死搏斗,大哥输了。”秦秋寒道,“他委托我查清此事,才知道原来那位姑娘与他大哥有世仇,起初是想通过他接近仇人,好为死去的爹娘报仇,却不想对他动了真情。可姑娘还是惦记着家仇,恰好那位大哥也喜欢她,便顺势嫁了。”
“成婚过后,因所爱之人这一闹,姑娘一时心急,只好舍弃之前的筹谋,提前复仇,也因此暴露丢了性命。而那位所谓的大哥,原也是个唯利是图之辈,接近那位侠士,目的并不单纯。加上这一连串发生的事,也对他动了杀心,这才会有出殡那日的刀兵相见。”
萧楚瑜低头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前辈对我说这些,可是想告诉我,玉涵待我心意是真,杀我父亲也不假,所以我应当……”
秦秋寒摇了摇头:“老夫只是想说,世间种种仇怨,若都要以生死做决断,结果必然不会尽如人意。”
“秦掌门……”
“世人皆有私心,你想怎么做都不为过。”秦秋寒道,“但在下决定之前,一定得知道因果始末,而不是糊里糊涂,便把任何一方推上绝路。”
“您是说我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事?”萧楚瑜一时激动,便欲翻身下床,却被秦秋寒按住,只能说道,“秦掌门,发生这么多事,都与我有关,为何连您也遮遮掩掩不愿明言?”
“其实不论是我还是非儿,所知都不多。不过从现在所知情形来看,陈姑娘应是受人蛊惑,误杀了令尊。”秦秋寒道,“当年有个叫做李温的匪徒,盗尽各派武学,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活了下来……”
秦秋寒整措言辞,将事情始末对萧楚瑜娓娓道来,等到说完这些,已然过了寅时。
萧楚瑜越听越觉心惊。但说到底,陈玉涵亲手杀死萧辰已成事实,这一道坎,他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颤声说道:“既是如此,玉涵便该问清事实再做决断,怎能轻易杀了我爹?”
“对峙之时,李温也在当场。令尊宁死也不肯说出真相,在萧公子看来,是为如何?”秦秋寒反问。
萧楚瑜一时无言,惶惶摇头,越发不安。
“当然是因为这个秘密不能轻易让你们知道,一旦处理不当,便要引来杀身之祸。”
萧楚瑜的身子发出剧烈的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多想无益,萧公子还是早些歇息吧。”秦秋寒说完这话,扭头透过半开的窗,见天色将明,便即起身告辞,留下萧楚瑜一人,呆呆望着角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殊不知,凌无非也一夜未眠。他心下不安,胡思乱想了一夜,眼见天色大亮,便索性爬了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忽然听见有人低声喊“师兄”,于是扭头一看,却见苏采薇站在远门外朝他招手,便好奇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
“有件事……昨天你们都忙着,也不好说。刚才去见掌门,才知道他昨夜没睡,这会儿已歇下了,想想……也只能问你了。”苏采薇道。
这话听得凌无非只觉云里雾里,见她神秘兮兮走开,便只好跟上,直到她房前。
凌无非一进门便傻了眼,只因房里躺着的那个姑娘不是别人,竟是段苍云!
“她怎么在这?你捡回来的?”凌无非好似被人戳了刀子,大惊退开,问道。
“她伤得不轻,我想着先把人救回来再……”苏采薇比划着手势说道,“而且她是翻墙进来摔在院子里的,是个人都不能不管,对吧?”
“你让她留下,这麻烦可就大了。”凌无非懊恼不已。
“为何?是因为上次张盛……”
凌无非摇了摇头,上前探了探段苍云鼻息,见她气息奄奄的模样,只得叹了口气,道:“此时把人扔出去,便算是杀人了……罢了罢了,等她伤好了再赶走吧。免得带来麻烦。”言罢,直接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啊?”苏采薇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便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凌无非走到院里,想想昨日发生的事,又想到上回张盛前来要人时所说的话,便越发感到心烦。他穿过回廊,没走多远却看见陈玉涵坐在假山下的池塘边发呆。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此时前去打搅也只会给她徒增烦恼,便转身走了。谁知到了前院,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弟!去哪呢?”
这声音,不是江澜还会是谁?
凌无非愕然回头,还没看清是何情形,来人便已蹿到他跟前,在他胸前重重一拍,推得他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稳。
江澜见他这般情状,不由一愣,问道:“怎么没精打采的?被人揍了?”
凌无非满脸嫌弃推开她的手,道:“这正月还没过,怎么就回来了?”
“还不是因为师父的信函。”江澜晃了晃手中的信笺,道,“还真被你们说中了,天玄教果真还有余孽?”
“只是猜测,尚未有定论。”凌无非道。
江澜“哦”了一声,若有所悟点了点头:“那师父呢?他在哪。”
“还在休息。”凌无非在长廊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道,“最近发生了些事。他一夜未睡,还是晚些再去见他吧。”
“这我倒是听说了,”江澜道,“冷月剑的后人在这里?”
凌无非点了点头。
“那你又是为何事发愁?”江澜歪头问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凌无非想了想,整理一番思绪,方将近日发生之事悉数相告。
江澜听罢恍然,道:“青梅竹马杀了自己父亲,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听说。可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你烦什么?”
凌无非懒得搭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澜点头,若有所思:“不过那个段苍云,成天吵吵闹闹,确实有些聒噪。不过你也没招惹她吧?受了伤还往这跑,难不成……她看上你了?”
“千万别!”凌无非唯恐避之不及,“最好有多远走多远,我可惹不起她。”
“这事不好办呐,”江澜感慨道,“段元恒本就想对你不利,要是真的容留她在这,只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凌无非扶额,摇头长叹。
江澜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抬眼望向院门,见沈星遥站在花圃前,立刻跳起身来招了招手。
“江澜姐?你回来了?”沈星遥一面说着,一面走上前来。
“你是不是瘦了?”江澜往后退了两步,认真打量她一番,道,“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你喜欢吃什么?我带你去,城里那个珍馐阁的手艺可是一绝……”
凌无非诧异抬眼望向江澜,疑心她是不是在暗讽自己没有善待沈星遥。
“可能是前些日子出门在外,没休息好。”沈星遥冲江澜一笑,随即转向凌无非,道,“我刚才看见萧公子去找玉涵了。”
凌无非一愣。
“我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他的模样,看起来倒是很平和,当不是去吵架的。”沈星遥说完,又回头同江澜聊了起来。
“你身上这是芙蓉香吧?”江澜托起她肩头青丝,嗅了嗅道,“想不到你喜欢这些?江州有家香料铺,制香手艺数一数二,下回我给你带一盒他们那儿最有名的‘神仙醉’……”
凌无非一手支着下颌,手肘靠在回廊外侧的栏杆上,静静看着二人,一言不发。
“对了,老弟,”江澜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对凌无非问道,“段苍云的事,还是问问师父怎么办吧。”
“段苍云?”沈星遥一愣,随即朝凌无非望来,好奇问道“怎么突然提到她?”
凌无非顿觉头皮发麻,有些心虚地开口道:“就是……不久前张盛来这要人,说段苍云偷了东西,自称已投奔了鸣风堂,被我和师父赶走了。”
“但昨天夜里,她真的翻墙进来,满身是伤,还被采薇捡回了房里。”
“什么?”沈星遥诧异不已,“她那么讨厌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凌无非满脸无辜朝她望来,“我也是今早才知道。刚见到她的时候,人还没醒,就算是去问师父,恐怕也……”
“师父肯定不会让我们把人扔出去。何况她也没干什么穷凶恶极的事。”江澜说道,“不过她这事也有些古怪,不是说好了从此断绝关系,不再相见吗?张盛他……”
“她的事……”凌无非为难道,“我们就别插手了吧?麻烦。”
“我倒是觉得,等人醒了再问问看。”沈星遥若有所思,“也说不准,此事又是段元恒设的局。”
凌无非无奈叹了口气,不再吭声。
与此同时,客房那头,萧楚瑜停在门前,缓缓叩响了陈玉涵的房门。
陈玉涵开门见是他,本能退后了一步,便要将门合上,却见他紧按门扉一侧,不肯松开,便只能作罢。
“我现在只想知道,父亲退隐之前究竟发生过何事?”萧楚瑜没有看她,目光始终在门栓处游离,“事已至此,最重要的便是知道李温背后的主使是谁,至于其他……便罢了吧。”
言罢,他转身欲走,却被陈玉涵一声“大哥”唤住。
“我不会再到处乱跑,”陈玉涵眼中含泪,“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推脱,若真是我冤枉了义父,我自会以死谢罪,不必你来动手。”
萧楚瑜听到这话,身形忽地一僵。
等他回过头,陈玉涵已然将门合上。
他听着门栓推动的声音,眼色忽地怅然,心下不知名的某个角落,蓦地便空了。
萧楚瑜失魂落魄走出院子,却看见凌无非站在眼前,拱手抱拳,躬身对他行了个礼。
“抱歉,”凌无非道,“前些天离开金陵,正是因为李温的出现。在我找到她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此事原貌。”
萧楚瑜点头,并不言语。
“我那时所想的,是不能让这件事无法收场,给你们造成这么多误会猜忌,请你原谅。”凌无非神情恳切,“今日来见你,便是想说,这件事不应再算作是委托,你我之间也不必有任何金钱往来。是我毁了你最后的期望,这个结果,不该是你想看到的。但剩下的事,我会尽全力助你找出真相,揪出幕后黑手。”
“其实……”萧楚瑜摇头苦笑,“玉涵身上早有疑点,是我困于儿女私情,没能及时发现而已。能够走到今日,还是得多谢你。只是……我不知道这背后牵涉,究竟有多深,万一连累你性命有损,或是……”
“金陵儿童失踪之事便已说明,天玄教已有复苏之态,他们门派之中有些奇异术法,与常规手段不同,若是这些人插手,李温被人替换,活到现在,也不是不可能。”凌无非认真说道,“此事也与我息息相关,你不必分得太清楚。”
“那……就多谢了。”萧楚瑜双手抱拳,深深躬身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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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非在这件事上就是以自己对象的利益为先,算是间接坑了一下萧楚瑜和陈玉涵了 事有轻重缓急,肯定得先顾及自个儿女盆友的
第52章 . 纷繁俗世间
段苍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是去年正月的最后一天。惊蛰将至, 时不时便会下雨,地上也总是湿漉漉的。
她踩着一地的泥水回到家中那个残败不堪的瓦房门外,却看见一名少年站在眼前。
少年身长鹤立, 着一身华青色交领长衫, 腰间宫绦末梢悬着一枚白玉螭龙佩, 眸如皓月,清隽如画中人般, 一看便不是这乡野间的人。
“足下可是姓段,名苍云?”少年拱手笑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段苍云本能退后一步。
“受人所托, 特来寻姑娘你。”少年道。
“胡说八道, 谁说我是女……”
“那便改称你为‘段公子’可好?”少年笑道,“在下凌无非, 从金陵来。”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段苍云撇撇嘴道。
“这个, 暂时还不便明说, ”凌无非道,“不过, 姑娘难道不想见见自己的家人吗?”
“我的家人?”段苍云捂嘴惊呼, “难道是我爹……”
“抱歉,段大侠早年已患病离世。”凌无非道,“恐怕见不到了。”
“那……那又是谁……”段苍云话到一半,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高喊, “小瘪三, 一时没看住你, 原来是逃回来了!”
段苍云大惊转身, 见几个壮汉抄着棍子朝她跑来, 挽起袖子便要上前, 却不想踩到石头, 反而向前栽倒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凌无非见此情形,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托在她臂肘间,将她搀稳,随即上前伸手拦下那几名壮汉,笑道:“何必非要动手?有话可以慢慢说。”
“你是什么东西?让开!”一名壮汉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关你屁事!”说着,举起棍子便要打他,小腿却挨了重重一脚,当即滑倒跪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打得好!”段苍云跳起来拍手叫好。
“说吧,欠了多少钱,我替她还。”凌无非道。
“你别信他们!”段苍云道,“我娘下葬时,借了他们东家几个丧葬费,我早就还了,是他们问我要利息,我才不给的!”
“奶奶的,你借了半贯,还了半年,还不给利息,当我们东家捐给你的?”另一壮汉对凌无非方才那一脚心生畏惧,挪腾着退了两步,道。
“哦?借的几分利?”凌无非问道。
“三……三十分。”那退后的壮汉嗫嚅道,“你……你能替她还几分。”
“三十分?”凌无非嗤笑道,“那可真是抢钱了。这样吧,我还六分给你,这事便算完了,可否?”
“六分就想走?你也太……”那汉子话说道一半,见凌无非脸色一沉,当场吓得跳了起来,退后几步,远远伸出一只手,道,“六分……就六分……你你……你拿来。”
凌无非微微一笑,随手拿了张小面额的飞钱放在他手里,随后对段苍云使了个眼色,道:“段公子,走吗?”
段苍云这才回过神来,怔怔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一场新雨过后,梦里情景,已然变成了鸣风堂的后院。
“你是不是在耍我?”段苍云望着低眉沉思的凌无非,一掌拍在院中石桌上,“答应我的事,你根本就办不到,故意拖延这么久,是不是在骗我?”
“还请段姑娘稍安勿躁。”凌无非长叹一口气,道,“的确是我思虑不周,才会导致如此局面,你再等我一个月,我会给你答复……”
流光非转,段苍云愕然发觉,自己已然身处于姑苏城的破庙里,张盛从她眼前跑过劈手自凌无非手中夺下折扇,合起单股,做刀剑一般,刺入凌无非心口,同时翻转腰间佩刀,以刀鞘猛击他右腿伤口。
段苍云蓦地嗅到一阵血腥味,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口中高喊:“不要——”
她这才发现,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梦而已。
段苍云曾在鸣风堂暂住,这里房间格局,大致相同。她想起自己昨天翻墙而入的情形,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在何处,于是翻身下床,却因腿伤吃痛,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你没事吧?”正在屋角收拾的苏采薇转过头来,怔怔问道,“怎么自己下来了?”
“我……”段苍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新换的衣裳,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你……别着急啊,伤还没好呢,别乱跑。”苏采薇说着,便拉开房门道,“这都申时了,你定也饿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言罢,便走了出去。
段苍云愣了愣,沉默片刻,咬了咬唇,便自己低头穿上鞋子,一瘸一拐走出房门。
凌无非昨夜一晚未眠。正巧江澜拉着沈星遥去街市看行游到此的春喜班上演的傀儡戏。他一个人呆着也是呆着,倒不如好好休息一阵。是以在午前同萧楚瑜见了一面之后,便回房睡下,这会儿才刚醒来不久,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段苍云还记得凌无非的住处,凭着记忆便找了过去,到了院中,正好望见他背对着院门站在树下,似乎是在想什么事。那身长鹤立的背影,恍若隔世之感,令初见时的情形又浮现在她眼前。段苍云想着自己连日以来所受的委屈,一时悲从中来,当即唤了一声:“凌大哥!”
凌无非起初还没听出是谁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她,身子不觉一僵,本能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充满警惕,应付似的问道:“伤好了?”
段苍云摇摇头,便要上前抱他,凌无非一见情形不对,连忙后退,却忘了身后障碍,后脑勺冷不丁便撞上门外圆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反手揉了揉后脑勺。
“你没事吧?”段苍云赶忙上前。
凌无非一时顾不上脑袋疼,不迭闪到一旁。
“你躲着我?”段苍云撅起了嘴。
“不然怎么着?”凌无非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还得跪下来叫你奶奶?”
“凌无非,你好没有良心!”段苍云不满道,“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你便这么对我?”
“你确定是来找我,而不是特地来给我找麻烦的?”凌无非听着她的话,愈觉可笑,“前些天张盛才来过。听他的意思,是你拿了鼎云堂的东西,还说已经来这投奔了我?我什么时候允许过你留在这?”
“那我能怎么样嘛?”段苍云不服气道,“总不能让他觉得我好欺负!再说了,上次在姑苏,你还不是豁出性命救了我……”
“我说段大小姐,我豁出性命,那是为了救我自己!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想到什么便都当做事实。到底是哪个天才把你教成这样,张冠李戴,颠倒黑白?”
“你……”段苍云气得涨红了脸,却忽然露出痛苦的神情,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凌无非见她胸口衣衫隐隐有血渗出,猜出是伤口裂开,无奈摇头道:“哪来的回哪去吧,别再来烦我。”说着,便要转身回房。
“我就是气不过嘛!”段苍云道,“我本来就是段家人,段家的东西也该有我一份,哪里知道他会对我赶尽杀绝?”
“你这不就是给你活路不要,非得自己找死吗?”凌无非回过头,难以置信望着她道,“所以现在是你惹了大祸,还想拉我垫背?”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段苍云一跺脚道,“人家受了伤,好不容易才找来这,你却……好!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我走好了!”说完,便头也不回跑开。许是她跑得太急,到了院门口时,还向前一个趔趄,险些跌一跤。
凌无非探头望了一眼,见她路都走不稳,不由蹙起眉来,心想她虽蠢钝自负,却不曾作恶,眼下又受了重伤,就这么跑出去,哪怕只是遇上寻常毛贼,也未必能够应付。
他仔细思忖一阵,最终还是让理智战胜了厌烦,便翻墙追了出去,远远跟在后头观察她的情形。
段苍云一瘸一拐从后门离开,走在街上还在左顾右盼。
凌无非唯恐被她瞧见了不好收场,于是每每在她回头时,都立刻退入身旁巷道之内,等她不再看了,方抬足跟上。
由于她实在伤得不轻,走过半条街后,便因疼痛难忍在路边坐了下来,嗅着旁边包子摊上热腾腾的香气直咽口水。
卖包子的老汉见她实在可怜,便送了她两个包子。段苍云连声谢也没说,接在手里便大口啃了起来。凌无非远远瞧见此景,不禁摇头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段苍云吃完包子,随手抹了把嘴,便再次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一条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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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苍云对男主的兴趣不会超过一个月,本文所有除女主以外,对男主感兴趣的女性角色,都不是纯粹的恋爱脑,更多的还是利益纠葛。我不喜欢雌竞,但偏爱雄竞思维调转性别的对待喜欢的人的方式,比如把男主当成战利品抢来抢去,不伤害也不针对女主,然而,段苍云没有那个智商……
第53章 . 天地正霜风
黄昏已至, 霜风凄寒。段苍云穿着单薄的衣衫坐在稻草堆里,蜷缩起身子,双手抱紧双膝, 冻得瑟瑟发抖。
正是用晚饭的时辰, 几个乞丐讨了吃食钻进巷里, 为了占着这冬日里仅有的一丝温暖地,都挤在了干草垛上。
段苍云受了伤, 本就没多大力气,被这些又脏又臭的乞丐一挤, 顿时火上心头, 站起身对那几个男乞丐骂道:“你们要不要脸?没看见我是女人吗?就这么没皮没脸往上蹭,打的什么主意?”
“你这小姑娘真有趣, 新来的吧?”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乞丐看了她一眼, 嗤笑道, “还怕被人占便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登时变了脸色, 就要上前动手, 却看见那几个乞丐陆续都站起身来,围在她跟前。
“要干嘛?”段苍云强装镇定,心里却已开始发憷,可嘴上还是不肯示弱, 摆出要与他们过两招的姿态。
几个乞丐交换一番眼色, 领头那个当先跨出一个大步走到她跟前, 挥拳便要揍她。
然而他的拳头伸到一半, 却被人扣住了脉门。乞丐们一愣, 这才发现段苍云跟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正是凌无非。
在这一块地界, 鸣风堂的弟子来来往往,大多人都认得模样,虽叫不上名字,却也知道不好惹,于是一个个骂骂咧咧便走了开去。
段苍云一见是他,也愣住了。偏巧这时吹过一阵冷风,冻得她缩起了脖子。
凌无非无奈摇头,便即解下氅衣,望她身旁随手一扔,却落在了地上。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捡起衣服便朝他丢了回去,“刚才还赶我走,现在又来找我,把我当什么了?”
“不识好歹。”凌无非说完,随手卷起衣裳便往巷外走。
“你给我站住!”段苍云当即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骂道,“我早就说你是个伪君子,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我就不该信你,还特地跑来这儿,你就是个混蛋……”
“段苍云你别得寸进……”凌无非回过身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后膝却被一辆突然经过的板车向前一撞。
段苍云本就在追赶他,一时之间也没能刹住脚,整个人撞了上来,将他向后扑倒,刚好摔在那辆板车上。
段苍云直接便跌在他怀里,抬眼一看,才发现他的脸就在眼前,二人面部相距不过咫尺,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还不快起来!”凌无非蹙眉喝道。
“我……”段苍云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一声惊呼,“你们在干什么?”
二人几乎同时扭头,正瞧见江澜同沈星遥二人站在路口,满脸诧异看着他们二人,方才那声惊呼,便是江澜发出的。
“起来起来……”饶是江澜反应足够快,连忙小跑上前,将段苍云一把拉了起来。
凌无非见沈星遥转身就走,连忙起身追上,一把将她拉住:“星遥!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刚才只是……”
“好啊!我就说你怎么一见我就躲,原来是因为她!”段苍云见此情形,好死不死一跺脚喊了一句。
“你……”沈星遥本就吃醋,听了她这话更觉来气,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即甩开凌无非的手,头也不回往前走去。
凌无非当然是紧追不舍。段苍云本也想追,却被江澜一把抱住拖了回来:“你就别去添乱了,伤口都裂开了,还这么暴躁。”
“你不要管我!我要去问清楚!”段苍云被她抱着悬空起来,仍旧不停挣扎,手舞足蹈地要冲出去。
江澜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两手食指在她腰间交叠,紧紧勾在一起,一丝一毫也不松动。
推板车的汉子捡起地上的货物,见碎了一坛酒,又见凌无非已跑远,便对江澜说道:“这酒钱你可得赔!”
“自己到我荷包里拿。”江澜唯恐松了手便制服不了段苍云,只能对那年轻汉子道,“要是嫌麻烦便把荷包拿走,够买你两车了。”
“这……”推车的汉子想着男女有别,加上段苍云一直在眼前大呼小叫,也不敢多惹,便念叨着“算了算了”,推着板车灰溜溜走开。
另一头,凌无非追了半条街才好不容易拦下沈星遥,温言恳求道:“星遥,你能不能听我说?刚才那都是误会,只是因为……”
“你不是说她是个大麻烦吗?果真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对人大呼小叫,我还以为是我哪里招了她呢。”
沈星遥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回头指着方才走来的方向,道:“我便不明白了,她原本不应该是在鸣风堂里养伤的吗?怎么就闹到了大街上?你们刚才那是什么姿态?就算我不懂世俗礼法,也知道寻常男女都不会如此亲近。你想要解释?那我现在听你解释,我倒是想知道,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是怎么同你跑出这么远的?”
凌无非稍稍松了口气,便认真解释道:“她傍晚来找我,我不愿管她,起了争执。她便跑了出来,我看她浑身是伤,不放心便跟出来看看……”
“你不放心她?”沈星遥当即蹙紧了眉,“你都对她避之不及了,还不放心她?还特地追了那么远的路?”
她一时气结,便抚了抚胸口,深吸了几口气,免得争执起来声音太大,失了分寸。
凌无非恍惚回过味来,才发现自己的话又引发了新的误会,愣是想不明白怎么如此简单的事会被他越描越黑,便忙补充道:“不是不放心她,只是她受了伤,倘若遇上张盛再找来,岂不是……”
“你担心她遇上张盛,就不怕你们一起碰到张盛,对他也解释不清吗?”沈星遥气愤不已,“是你同鼎云堂的人说,人不在你这儿,现在你又巴巴把人接回去,往后人家再找上门来,又当怎么应对?”
“我没打算应对他,”凌无非见解释不清,越发感到晕头转向,“等他找来之前我自会把人赶走,何必给自己惹那么大麻烦?”
“那她现在自己愿意走,不是刚好顺了你的意吗?”沈星遥道。
“这怎会一样?她现在……”凌无非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就像是个一脚踩进自己挖的陷阱当中的猎人,便忙平复心绪,继续解释道,“我是厌烦她,也不想与她有过多牵扯,只是……”
“那你今日对她的不放心,和当初在姑苏赶去太湖救我那次,又有什么区别?”沈星遥直视他双目,认真问道。
她素来讲理,便是两度在师门遭遇冤枉,对待一味排斥她的洛寒衣,也始终都能做到平心静气,可此时此刻,面对凌无非,却只觉得有一肚子委屈无处说道,纵还勉强保持着平日的语调,眼里的幽怨与愤怒,却是不言而喻。
“当然有区别!”凌无非还是头一次面对她这般情态,一时乱了阵脚,见她想走,便忙上前将她挡住,拉过她的手,柔声说道,“我去找她,只是不想因为她再出意外带来新的麻烦,上回在姑苏救你,却是害怕失去你。”
“星遥,请你相信我,虽说最初与你相识之时,因不够了解,对你有些隐瞒,但从襄州大火那天以后,我便再也没有欺瞒过你任何事。今天的事,是我处置不够妥当,惹你伤心了,对不起。”
沈星遥盯住他的眸子看了一会儿,见他目光恳切,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她仔细想想,叹了口气道:“也对,这种时候放她独自离去,确有不妥。”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即便等她伤愈才离开,被鼎云堂的人所知晓,也终究是个隐患。不如这样,我们找个人问问她,看她到底是不是从姑苏带走了什么东西,要真是窃取门派机要,便尽早让她送回去。你手头总该有些证据,能够证明段元恒的确与她有些血缘关系,只要事情没有闹得太大,段元恒应当也不至于非要杀她而后快。”
凌无非听罢,认真思索片刻,迟疑说道:“就怕她的性子,对谁都不肯好好说话。”
“她总归是个女孩子,门里姑娘那么多,总有擅于沟通之人吧?”沈星遥道。
“那就只有江澜了。”
第54章 . 只恐花深里
段苍云躺在客房里的床上, 悠悠转醒。
她坐起身来,看见江澜坐在床边啃着苹果,才回想起来, 自己先前因伤口崩裂, 在她怀里挣扎时突然昏迷, 后边的事,便都不知道了。
“好点了吗?”江澜说道, “你胸口背后都是刀伤,都成这样了还敢到处乱跑, 胆子真大。”
“关你什么事?”段苍云四下张望一番, 见屋中再无第三人的身影,便冲她问道, “凌大哥呢?”
“你先前不是很讨厌他嘛?”江澜咬了一大口手里的苹果, 边嚼边道, “怎么现在又叫这么亲近?你属黄鳝的?”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瞪眼问道。
“没什么意思,开开玩笑, 你别总是这么一本正经, 累不累啊?”江澜打趣似的一笑。
“真不知道有哪里好笑。”段苍云翻了个白眼道。
“不好笑不好笑,”江澜知道眼前是个硬茬,便没继续把话说下去,而是倒了杯水地给她, 道, “这都戌时过半了, 不如你先歇一晚上, 等明日再聊?”
“我同你没什么好聊的。”段苍云别过脸去。
“那你想同谁聊?”江澜说道, “这大晚上的, 我总不好叫我师弟到你这来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多不方便。”
“不是才戌时过半吗?这么早就睡……”段苍云小声嘀咕。
“戌时过半,又不是申时?你当人人是夜猫子吗?”江澜对她这无处不在的呛词感到十分无奈,“段姑娘,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说我属黄鳝的是你,说我夜猫子的也是你!我说你什么了?”段苍云坐直身子,瞪着他道。
“行!我的错。”江澜双手合十,对她弯腰鞠了一躬,道,“段姑娘,要不,你还是先歇着吧。”
“我睡不着,我要见凌大哥!”段苍云撇撇嘴道。
“可是他……”
“我不管,我要他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段苍云道,“上回在姑苏见到他们,举止还没有今日这么亲近,怎么现在就因为她不高兴,把我丢在街上?”
“这……为什么要对你解释啊?”江澜顿时目瞪口呆。
“为什么不该对我解释?那女人上次就一直算计我,又是把我打晕,又是封我穴道,凭什么就对她那么好,对我却冷冷淡淡?还要赶我走?”段苍云撇嘴道。
“那……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对你?”江澜呆呆问道。
“他当然得……”段苍云说着,想了想又低下了头,“至少……至少不能待她那么百依百顺,让我看了不痛快……”
“那他这么做的依据又是……”
“要什么依据?我先认识他的,他不应当偏袒我吗?”段苍云大声说道。
“这个……我认识他比你更早。”江澜说道,“这能代表什么?”
“可他听你的话,对你比对我好多了……”段苍云抱着被褥嘟哝道。
“那不就得了嘛,我是他师姐。”江澜说道。
“你是她师姐,那个女人又是他什么人?”段苍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那是……”江澜本想说“那是他喜欢的姑娘”,可又怕把实话说出来后,局面更为僵化,只能叹了口气道,“那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答应了帮我,就得帮到底。”段苍云咬咬唇道,“既然不能让我家人认我,就得让我有家可归。”
“把你嫁出去是吧?”江澜一击掌道,“这好办,金陵最不缺的就是媒婆,我去给你找个最好的,都不用劳烦他了。”
“谁要你找媒婆了?答应我的事做不到,他就得负责!”
“怎么负责?”江澜问道。
“他是个男人,你说怎么负责!”段苍云红着眼道。
话说到这份上,莫说在她眼前的是江澜,就算来个傻子也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江澜沉默良久,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说服她,便只好摇了摇头,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凌无非就站在门外石阶旁等候,把方才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江澜关门后便走下台阶,坐在院里用以装饰的假山石上,对他问道,“怎么办?你惹的祸。”
凌无非无言以对,只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痛悔当初不该招惹上这麻烦。
“她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如若真是拿了什么,恐怕也藏了起来。不过你不出面,她肯定不会说实话,”江澜说道,“难怪师父说让我们自行料理此事。可要是你真亲自去问她,她可能从此就赖上你了。”
“罢了,她的事我管不了了。”凌无非思索良久,走上台阶,道,“我去同她把话说清楚。她的事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管。大不了我便先回襄州,即便鼎云堂真要找麻烦,也不会给你们带来祸端。”言罢,便即上前敲门。
“谁啊?”屋内传来段苍云没好气的声音。
“我。”凌无非淡淡道。
“你……”段苍云先是欣喜,然而口气很快就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话,我就进屋了。”凌无非说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段苍云见了他,立刻别过脸去:“现在才来找我,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很有诚意,想对你说几句话,”凌无非对此人厌烦已极,反倒不气不恼,变得心平气和,“江澜检查过你的伤势,最多一个月便能行动自如。等伤好了就自己走吧。你的事我不会再管,也从未给过你确切的承诺。当初我也只是告诉你,会尽快给你答复。”
“上回在姑苏,答案你已经看到了,段元恒不会认你,我也帮不了你。这件事从头至尾,我也不曾收受你任何钱财,我不欠你的,也不必对你做任何补偿。你和段家的恩怨,要怎么收场,是你自己的事,要是还不怕死,继续惹祸上身,也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你……真的这么绝情?”段苍云怔怔回过头来,望着他道。
“不是绝情,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受人之托,从未掺杂过任何感情,更不想跟在你身后收拾残局。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没这个闲心同你拉拉扯扯。”凌无非说完,便转身跨过门槛,“还有,你别总觉得旁人亏欠你,亏欠你的是段家,轮不到我头上。”言罢,便即头也不回走开。
段苍云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长夜漫漫,唯有她一人,无心入眠。
日出拂晓,晨间的雾气逐渐消散,阳光洒落大地,投下暖意。
段苍云站在房门前的台阶下,呆呆望着院门,一见江澜端着汤药走来,便忙小跑上前,挡在她跟前。
“你能走了?”江澜打量她一番,道,“还是多歇着吧,别又像昨天那样晕过去。”
段苍云一瞪眼,张口就想回怼,可她却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道:“你们鸣风堂,是不是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又不是打手刺客,违背道义不做,伤人害命不做。”江澜走到一旁石桌上放下汤药,道。
“你们帮我做件事,我就离开。”段苍云说这话时,表情分外别扭,左顾右盼,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真的呀?”江澜目露喜色,“什么事?你说。”
“我不要你帮我办,让他过来。”段苍云道。
“他?谁呀?”江澜明知故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段苍云小声嘀咕。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江澜两手一摊,故作糊涂。
“就是凌无非!这件事我就要他去做!”段苍云大声道。
“行,我现在就去替你转达,不过他要是不来,我也没办法。”江澜说着便转身走开,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走了回来,对段苍云道,“他说,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告诉他,他没兴趣。”
“怎么可能!我自己去找他!”段苍云说着便跑开。
江澜唯恐又出乱子,便忙跟了上去,正好看见段苍云迎面撞上刚从屋内走出来的凌无非,不由张大了嘴,屏住呼吸。却见凌无非什么也没说,只是理了理前襟衣衫,绕开段苍云向外走去。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段苍云转身就追,却在台阶上滑了一跤,向前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眼见凌无非越走越远,便冲他大声喊道,“你帮我把我拿来的东西还回去,这件事不就了结了吗?”
“自己还。”凌无非头也不回。
“让我去还,那不就是要我送死吗?”段苍云在江澜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爬起身来,高声喊道,“我拿走的根本就不是属于段家的东西!还不知道他们从哪偷来的呢!”
听到这话,凌无非方停下脚步,蹙眉回头,望了她一眼,道:“你刚才说什么?”
“东西我就埋在后院外面,我带你们去找。”段苍云一撇嘴,道。
凌无非略一沉默,又看了一眼江澜,二人相视点头,达成一致,便同段苍云往鸣风堂后门走去。三人走出后门,来到角落里一棵老树后,段苍云指着脚下一处明显有过翻新痕迹的泥地,道:“就在那里。”
“自己动手。”凌无非向后退开几步。
“你就是不肯信我!”段苍云瞪了他一眼,愤愤上前蹲下,从泥地里挖出一只油纸包,泄恨似的往他怀里一丢。
第55章 . 玉华山门开
“我来我来。”江澜见师弟脸色也不好看, 便忙抢过那个油纸包打开,才发现里边是一本封皮没有标题的册子,里面都是大大小小的图画。
画中内容, 是个拿刀的小人, 招式凌乱毫无衔接章法, 像极了零零散散的笔记,有些还有注释, 甚至是心得。
“从图上看的确不像段家刀法。”凌无非道,“不过有些招式很是精妙, 出其不意, 不像是段元恒能想出来的。”
“你从哪拿来的?”江澜望向段苍云,小声问道。
“我爷爷房里, ”段苍云不情不愿道, “我想偷学段家刀法……不对, 不是偷学,本来就该是我的!可好像拿错了, 我还以为, 这是他新研究出的东西……”
“先回去再说吧。”凌无非接过江澜递过来的刀谱,转身从后门走了回去。
“他怎么这样!”段苍云指着他走开的方向,不满道。
“怎么这样?你心里没数吗?”江澜哭笑不得。
凌无非拿了刀谱,便径自去到沈星遥房前叩门。过了片刻, 沈星遥开门走了出来, 一见是他, 便问道:“都解决了?”
“算是吧, ”凌无非递上刀谱, 道, “你要不要看看?这就是她从鼎云堂偷出来的东西。”
“我看了, 也未必能看得明白,”沈星遥一面接过翻开,一面问道,“这是段家刀法吗?”
“恐怕不是。”凌无非摇头,却见沈星遥翻阅的速度突然变慢,双眼也突然睁得老大,露出惊异之色,便即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乱七八糟……这是他从哪抄来的?你确定这是刀谱?”沈星遥抬头望他,蹙眉问道。
“何意?”凌无非觉出异常,眉心一紧。
“这里面招式抄得很乱,顺序都是颠倒的,而且残缺不全。”沈星遥说着,便走到不远处的树下,拾起一截枯枝,对他道,“我来给你演示一遍完整的招式。”言罢,扬手将刀谱丢到他怀中,以枯枝代刀,在树下起舞。
凌无非也将那书册打开,将她的动作同当中图画一一对应而上,有些甚至图画上还有偏差,但重新再看她的顺序,整个篇章却是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清逸却不失凌厉,堪称一绝。
沈星遥演练完刀招,收势站定,老树梢头最嫩的那片新叶微微一歪,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正掉在她的肩头。
“我从前也看不明白,为何娘亲交给我的这套剑法,却是更重劈砍,几乎没有刺招。”沈星遥道,“今天我才知道,这原来是套刀法。”
“也就是说,这本是琼山派的武学,却被段元恒抄了去?”凌无非举起刀谱,问道。
“这并非琼山派的武功。”沈星遥摇头道,“这刀法,我娘只教我我和姐姐,她说姐姐练得不好,后来就不教了,可那时我又太小,她便让我自己把招式背下来,说等我长大以后,再慢慢钻研。”
“从墨迹上来看,这记录虽有些念头,但应当是在沈尊使回琼山派以后。”凌无非道,“她后来下过山吗?”
“从十八年前回到琼山派,她就没再下过山,直到我五岁那年她去世。”沈星遥道。
“若是如此,多半便是段元恒窃取了沈尊使的刀法,”凌无非微微蹙眉,困惑道,“可分明是刀法,为何却对你们姐妹说是剑法?她有这种本事,照理来说也该在段元恒之上,为何当年在江湖中,不曾留下传说?”
“不明白,这事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沈星遥道,“不过段元恒偷来的东西,被段苍云拿走,想必段元恒是不会放过她的,可昨天她这么大闹一通,很多人都看见了,鼎云堂应当很快也会得知消息。”
“倒也没那么严重,”凌无非道,“这刀谱的来历只有你看得出来。段元恒不知道你的身份,这件事对他而言,只是丢了一件较为紧要之物,还回去便是了,大多人都只会以为,这是他新钻研出的刀法,不敢贸取,也不会声张。”
“可我也姓沈啊,他做贼心虚,便不会怀疑我吗?”沈星遥道。
“他应当会觉得,沈尊使的女儿姓杨,而不是姓沈。”凌无非认真道,“你说你姓沈,他也会觉得你父亲一定姓沈,而不会怀疑到沈尊使头上。”
“为何?子随母姓不可取?”沈星遥想起他提过的俗世男尊女卑之风,略有所悟。
“随母姓当然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在他这种自负之人眼里,绝不可能存在罢了。”凌无非道,“你我这是知道真相,思路放开才会有所顾虑。可在他这个对你身世一无所知的人眼中,根本联想不到此处。”
沈星遥点了点头。
“此事关系重大,还是得告诉师父,”凌无非略一思索,问道,“你可要同我去?”
“当然。”沈星遥道,“段元恒这窃贼,我总有一日要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凌无非微微颔首,便牵着她的手一同去见秦秋寒,将刀谱之事禀报。秦秋寒闻言大惊,半晌,方转向沈星遥,对她问道:“他方才所说都是真的?那刀谱原是沈尊使之物?”
“应是如此,”沈星遥点头道,“您即便不相信我,也该相信杨大侠的眼光,他是您的朋友,我义母是他的妻子,他们品性如何,您心中当有定夺。”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若真如此,事情便麻烦了。”秦秋寒背过身,道,“段苍云将段元恒窃取之物偷走,不论是否交还,段元恒始终是要杀她灭口的,除非……”
“除非什么?”沈星遥问道。
“除非能让段家认了这个孙女,”秦秋寒道,“但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得等一等。”
“段元恒要是认了段苍云,杀她岂非更容易?”凌无非不解道。
“这不一样,”秦秋寒摇头,“这些大派最重名声,失散多年的孙女,认回来后便无故身亡,多少也会惹人猜忌,段元恒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也就是说,既要让他们当众相认,又不能让段苍云留在他身边?”沈星遥若有所悟。
“这恐怕很难。”凌无非摇头。
“哎,不难,主要是你不乐意。”秦秋寒打趣道。
“师父……”凌无非胸中像是憋着一股气,想发作却又不能。
“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当真。”秦秋寒笑道,“眼下刚好有个机会,我给你看件东西。”说着,他便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只信封,递给凌无非。
“这是……”凌无非打开信件查看,不由一愣,“玉华门要选拔掌门?”
“这是今早送来的。玉华门将在四月初九公开举办比武大典,门下所有年轻弟子共同参与选拔,拔得头筹之人,便是下一任掌门。”
秦秋寒道:“十九年来,玉华门掌门之位一直空缺,三位长老探讨多次都没能有结果。这次也是因为收到我发去的书信,见天玄教有复苏之事,便干脆把这事提上了日程,顺道也能召集各路英雄齐聚一堂,一是为掌门甄选一事做见证,二也是为了探讨如何清剿天玄教余孽,救回那些孩子。”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他们本也往襄州去了信,不过那头已经没人了,过些日子,应当会把给你的那张请帖也送到这来。为师现在顾虑的,是应当如何安置萧公子,此时让他在各大门派眼前抛头露面,到底会不会带来隐患……”
“可要杀害萧公子的人,不是应当还在暗中吗?”沈星遥道,“他毕竟是冷月剑的后人,让所有人都认识他,总会多些人愿意关照才对。”
“话虽如此,可萧公子的身手……”秦秋寒想了想,道,“这样吧,眼下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我先送他去拜访韦兄,你们留在这,看好段苍云,别让她到处乱跑,后边的事,只能再从长计议。”
“也只能如此了。”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
二人离开书房,走到院门口时,沈星遥忽然开口问道:“你同段苍云都说了什么?”
凌无非被她问住,不觉一愣,却见她笑道:“我有点好奇,到底是谁把她说服的,能让她愿意把东西交出来。”
“算不上说服,”凌无非道,“昨天师姐同她交涉许久也没有结果,我只好去告诉她,让她不管有事还是没事,都别来烦我,欠她的是段元恒不是我,我没义务帮她做这做那。原本我也没抱希望,想着把人打发走便罢了,谁知今天早上她竟然自己把东西交出来了,就埋在后门外的树下。”
“她自己把东西交出来?”沈星遥不免困惑,“为何呢?”
“我也不知道,”凌无非茫然摇头,“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虽不了解她,但若是我,交出偷来的东西,应当便是在表达诚意,”沈星遥道,“她或许是真的想留下。”
凌无非听罢,不由蹙紧了眉。
第56章 . 剑出江南道
到了午后, 街上行人渐稀。
一名衣着朴素的少年背着一个粗布包袱,走到鸣风堂大门外,停下了脚步。
郑峰见了他, 只觉此人有几分眼熟, 不由问道:“哎……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谁……”
“我是齐羽啊!白云楼主身边的护卫。”少年开口道, “我家少主可在里边?”
“哦……”郑峰恍然点头,“原来是从浔阳来的。江师姐她……应当还在演武场里。昨晚斗酒刘烜使诈, 江师姐放话说,玄字阁下弟子没一个是她对手。今日要是有谁能赢了她, 她就帮那人打一个月的水。”
“这像是少主的作风。”齐羽点头道, “那我这就去找她。”
与此同时,后院演武场上, 江澜提剑站在场中, 看着眼前扶着摔疼的屁股, 摆着手连连退开的青衫少年,得意笑道:“下一个是谁?”
“哎, ”坐在台下的刘烜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宋翊, 道,“你去呀,不能丢了玄字阁的脸。师父还在旁边看着呢?”
“我不去。”宋翊漠然道。
“你怎么这样呢?咱们可是师兄弟,荣辱与共, ”刘烜使出三寸不烂之舌, 试图劝说他出手, “再说了……”
“自己惹的祸, 自己收场。”宋翊始终沉着眉心, 道。
玄字阁长老封麒负手立在回廊内, 远远看着这些年轻人在场上比武, 露出会心的笑意。
这种场面平日并不多见。鸣凤堂内后生,最出色的便是秦秋寒手下的两名弟子。凌无非向来自在散漫,遇上不满之事,多半当场便会出言噎得人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江澜愿意出手,磋磨磋磨这些师弟师妹的锐气,不论结果如何,对这些年轻人而言,只会有益无害。
蹲坐在另一侧石阶前的凌无非饶有兴味看了看场上局势,旋即扭头对一旁认真观摩的沈星遥道:“你看,他又开始找替死鬼了。”
“这个刘烜,难道看不出来所有人都不喜欢他?”沈星遥不解道,“换做别人,性子早该改了,他竟然还能这么厚着脸皮,成天惹事生非。”
“那就只能怪封师叔太惯着他,怕他死在别人手上,到现在都不让他出门办事。”凌无非摇头,随口打趣道。
“我来!”在台下坐着,一字排开的那些玄字阁子弟中,站起了一名身段娇小的少女,她名叫鄢蕊,从小便被封麒收养在门中,今年才刚刚十五岁。
鄢蕊走到场中,在江澜跟前站定,莞尔笑道:“江师姐你别误会,我可不是给刘师兄出头。我也知道自己武功不好,一定赢不了江师姐。可是今日难得有机会能和师姐切磋,我想试试。”言罢,一咧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那你小心点,我们不用兵器。”江澜向来体贴女孩子,见她这么一笑,便更是不忍心对她下重手,于是回身走向兵器架,把剑放了回去。
谁知这个时候,刘烜却对鄢蕊努了努嘴,示意她趁机出手,好一击制胜。
“你在干什么?刘烜!”宋翊离他最近,一眼瞥见他这神情,立刻大声喝止。
江澜闻声转头,瞧见这一幕,不由嗤笑一声,指着刘烜,漫不经心道:“你呀,给我等着。”
说完这话,她才转向鄢蕊,道:“师妹,我可出手了!”
“好!”鄢蕊点点头,向她微微施礼,随即飞身出招。
嫣蕊实在年轻,又天生体格瘦小,行止气劲难免逊色。江澜虽未故意让着她,却也特意留意着她的方位步伐,免得出手过重,将她误伤。
“江师姐你不用顾虑,我不怕受伤,”嫣蕊笑道,“我想知道自己还差多远,这样,才有余地进步啊!”
“那你可要吃苦头了。”江澜言罢,气势忽地凌厉许多,横腿扫向她下盘。嫣蕊一时躲闪不及,登时向后跌倒在地。
“哎……”沈星遥不自觉站起身来,却见江澜已快步上前将人扶起,关切问道,“没事吧蕊儿?”
“没事,”嫣蕊笑容依旧绚烂,“我现在知道自己差在哪了。”
说完这话,她站直身子,一面退下比武场地,一面对封麒招手道:“师父!下回您再多教教我身法,我可不想以后出门办事,老被人打趴在地上。”
“好。”封麒会心一笑,点点头道。
“这……就没人了?”刘烜左顾右盼,将那些师兄弟姐妹都看了一遍,这才发现今日这么一通比下来,除了自己和宋翊二人,都已与江澜比试过,只好讪笑着望向宋翊。
宋翊仍旧不为所动,淡然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起来吧,”江澜对刘烜勾了勾手指,“也该到你了。”
“这……嘿嘿嘿……”刘烜心虚不已,只能不情不愿站了起来,拖着龟爬一般的缓慢步伐走出几步。刚巧这个时候,蹲了半天的凌无非忽觉腿酸,便缓缓站起身来锤了锤腿。
刘烜瞧见此景,忽然来了主意,冲他喊道:“凌师兄!”
“干嘛?”凌无非轻笑一声,“不会是要我替你吧?”
“那怎么会,”刘烜摆摆手,舔着脸道,“我是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是不是……能帮我说说情?要不这事就算了……”
“昨晚文斗你就使诈,今天还想跑?”江澜咬咬牙,冷哼一声,道,“快点过来,别磨蹭,我都快打累了。”
“说情就算了,别一会儿连我也跟着挨揍。”凌无非笑道,“自己答应过的话,早点兑现才是。”
刘烜无奈,目光不自觉投向了沈星遥。沈星遥见状,立刻将脸别到一旁。
“过来!”江澜不耐烦喝道。
“阿烜!”封麒蹙眉低喝,“别磨磨蹭蹭的,输了便输了。你非要做个言而无信之人,叫大家看笑话吗?”
“我……”刘烜见师父发话,心知这顿打是逃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还没站稳脚步,便被江澜当胸踹了一脚,向后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嫣蕊本还在同封麒说话,听到这声音,立刻回头看了过来,见此情形,不由愣了愣。
“听说刚才你还教蕊儿偷袭?”江澜一脚踏在刘烜胸前,道,“你知道诸位师兄弟姐妹看不惯你这做派有多久了吗?”
“师姐……有话好说……”刘烜咳了两声,抱拳哀求道。
“封长老舍不得让你出去历练,我就只好替他教教你,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江澜放下脚,道,“继续,站起来接着打。”
刘烜扶着地面,艰难爬起身来。江澜面无表情看着他起身,口中说道:“先稳步伐,手脚齐到,出招要实,别东倒西歪,不知在打什么东西。”
刘烜被她说得脸一红,忽然憋了鼓劲,一拳斜勾打出。然而这一招才挥出一半,脉门便被江澜扣住,丝毫动弹不得。
“你平时都学了些什么?”江澜眉心一沉,道,“这么点力气,是在弹棉花吗?”言罢,扬手向上猛推一把,侧身翻掌斜拍,正中他右肩,将刘烜当场掀翻在地。
刘烜惨呼一声。这一倒,他便不想再站起来了,横竖是要挨打,越是能扛,挨的打便更多,于是索性躺着装晕。
“不打了不打了,真没意思。”江澜故意如此说着,却只是面对着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脚步越跺越轻,假装已走开很远。
刘烜听到这里,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查看情形,还没来得及瞧清楚,便被江澜拎着衣襟,一把提了起来,摔过肩头,扔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还装死?”江澜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踹了他一脚,道,“起来!”
封麒静静看着这一幕,缓缓点了点头。
他是长老,平日里对弟子关怀更多于授艺,一直便觉得刘烜这孩子心浮气躁,自以为是,可言辞教导再多,未予历练,终归也是流于表面,对他全无帮助,反倒让他整日觉得只需耍耍嘴皮子便是天下第一,惹得同门嫌弃。
反倒是江澜,一向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真到了这该严肃的时候,竟也一点都不含糊,真不愧是一方门派的少主人,未来可期。
“师姐……师姐你便饶了我吧,”刘烜抱着脑袋躺在地上,唉声唉气叫唤道,“大不了……大不了下次我见着您就躲……”
“见我你能躲,见了别人呢?”江澜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道,“那也行,打不过,就多学学躲的本事。起来,咱们比轻功。”
“这……”刘烜不情不愿道,“这就不必了吧……”
“难道要我扶你吗?”江澜不耐烦道。
“不……不用不用……”刘烜赶忙爬了起来,“比……比轻功,怎么比啊?”
“无非!”江澜扭头望向凌无非,道,“你拿件东西,放到这院子里最高的地方,然后回来告诉我放在何处,我和刘烜同去,看谁先把东西拿回来。”
“好啊,”凌无非展颜,“那就放在东面的经卷楼顶。不过,得找个方便拿取的东西,这里可有什么合适的?”
“就用我的簪子吧!”嫣蕊从头上取下木簪,小跑上前,递给凌无非道,“这木簪中间裂了很久,也该换了,就算弄丢也没关系,拿来给师兄师姐比试,最合适不过。”
凌无非点头一笑,接过木簪,便即飞身攀上屋顶,朝东面纵步而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回转而来,轻松跃下,稳稳落在地面。
“这就成了?”刘烜瞪大了眼。
“怎么,不信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凌无非朝远方的经卷楼楼顶努努嘴,道,“你伤得也不轻,最好先行一步,免得一会儿输了,又说你负伤前行,有失公允。”
“这……不……”刘烜心思被他看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封长老,要不您去经卷楼下守着?”江澜对封麒问道。
“阿烜,你说呢?”封麒望向刘烜,眼色别有深意。
“别别别,我认输就是了,”刘烜退后两步道,“从今天起,我一定好好习武,以后也不插科打诨,耍小聪明……我……江师姐你就放过我吧!”
“哦?这可是你说的。”江澜唇角微挑,“那就算啦。”
“算了?”嫣蕊一愣,道,“那我的簪子呢?”
凌无非微微一笑,便即走到她跟前,翻手展开,只见那支木簪好端端躺在他手心。
“咦?”嫣蕊接过簪子,仔细查看,看到簪身裂痕,不禁点头道,“真是那支簪子。”
“早知他比不了,不必动真格。”凌无非笑着走开,回到沈星遥身旁站定。
“知我者,师弟也。”江澜在他肩头拍了拍,随即竖起了大拇指。
刘烜哪还好意思说话,只能灰溜溜回到座位,刚坐稳屁股,便见宋翊递过来一只青瓷小瓶。
“金疮药?”刘烜一愣。
“治内伤的。”宋翊摇头叹气,“你果然是没受过伤,门里有些什么药物都不认得。”
“这……”刘烜愈觉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一声“少主”从院门口传了过来。众人闻声回头,正瞧见齐羽从门后走了出来。
“这是你爹的贴身护卫吧?”凌无非对江澜问道。
“你来这干什么?”江澜蹙眉,“我爹找我?”
“不是……”齐羽看了看演武场上的一干人等,欲言又止。
“都退下吧。”封麒摆摆手道。玄字阁里一众弟子见他发话,便都陆续离开了演武场,只剩下江澜他们几人。
“出什么事了?”江澜问道,“这又没有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真的没有,只是……我路过这儿,便来看看。”齐羽说着便转身要走,却被江澜一把拉了回来。
“说实话!”江澜蹙眉喝道。
“就是……就是老主人他……突患疾病,所以我才……”齐羽为难说道,“他说他还撑得住,想让少主人你放心……”
“放心个屁,我现在就回去。”江澜甩开他的手,便要去马厩牵马。
“用不用我送你?”凌无非在她身后问道。
“用不着,师父交代了,要你好生看着段苍云,别到处乱跑。”江澜一面走,一面说着,连头也不回。
她走出侧门,来到马厩,迁出两匹快马,将其中一条缰绳塞到齐羽手里,见他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道:“你也别顾虑太多,我会回去照顾爹爹,其他的事,都往后放一放。”言罢便即翻身上马。
齐羽跟在她身后上马。一路出了城门,见她往西南方向行去,便冲她喊道:“少主,换条路吧。”
“换什么换?就这条路最快。”江澜没有理会。一心赶路的她,全然未能察觉身后的齐羽越来越难看的面色。
黄昏余霞散尽,天色渐晚。
凌无非站在院中,想着齐羽来时的情形,越发感到不对劲。
他仔细想了想,正犹豫要不要追上看看,然而一回头,却看到沈星遥朝他走来。
“饭也没有好好吃,可是在想江澜姐的事?”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不对劲,自家主人生病,应当很着急。我刚问了郑峰,说那个齐羽在午时过后没多久便来了,却是快到未时才露面。”沈星遥道。
“如此说来……”
“只过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去追还来得及。”沈星遥莞尔,点头说道。
第57章 . 春风拂月渡
江家主仆二人, 马不停蹄地行了几个时辰的路,已然到了深夜。然而四下仍是野地,不见村落。
江澜口渴已极, 便打马停下, 走到河边, 掬水洗了把脸,又喝了几抔, 这才起身回头,却不见了齐羽的踪迹。
“齐羽!”江澜一面上前牵起缰绳, 一面左右张望, 寻找齐羽的身影,却忽然听到一阵尖锐的声响从耳边擦过。
她松开缰绳, 向后疾退, 定睛一看, 恰见一枚短箭擦过马儿鼻尖,径自钉入一旁老树的躯干内。
马儿受了惊, 当即后退几步, 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谁?”江澜高喊一声,却见黑暗之中,接连蹿出数道人影,将她团团围住, 不禁嗤笑道, “谁啊?同我来这套?一个个还蒙着脸, 怎么, 是得了麻风, 见不得光吗?”言罢, 反手取下腰间佩剑, 挺刺而出。
这些蒙面人来势汹汹,身手也不弱,路数瞧着极野,既不像从金陵而来,也不似浔阳那头白云楼里的功夫。
江澜与他们斗了几个回合,仍旧未见齐羽出现,心中隐隐觉出异样,便问道:“你们几个,可是从浔阳来的?刚才与我同行的那个人呢?是你们绑了他,还是……”
“话还不少。”领头的蒙面人冷笑道,“你便放心去吧,这里可没有你的帮手!”
“哦?”江澜立刻会意,当下冷哼一声,道,“都这么说了,我要能放心,不成了傻子?”言罢,手中剑势又多了几分凌厉。
这帮人的目的,显然是要取她性命。江澜知道问不出什么,手下便也不再留情。
她想着自己势单力薄,以一敌多极易落于下风,便尽可能以脱身为先,于是一面抵挡着从四面八方砍来的兵器,一面尝试靠近自己骑来的那匹马。
谁曾想,这意图却被那领头人看穿,一刀个开她剑势后,振臂射出一枚短箭,正中那匹马的屁股。
马儿吃痛,抬起蹄子便要踢人。江澜见势不妙,便待抢上前去,却忽觉右肩传来剧痛,低头一看,却见肩头已被一柄窄而狭长的薄刀刺穿,刀锋透骨而出。
再抬头时,马儿已然扬长而去。
“王八蛋!”江澜大骂一声,身关一拧,强忍着疼痛疾退数步,令那薄刀脱离身体,随即将剑换至左手,向前横扫开去,一连逼退数人。
面对多个高手,她本就势单力薄,难以应付,加上右肩受伤,左手也不是惯常用剑的手,是以才过了七八招,右臂便又多了几道伤口,深可见骨。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江澜咬紧牙关,被迫退至河边,眼见脱身不得,一心只想死个明白,当即纵步一跃,去揭那领头之人的面纱,与此同时,离她最近的那个蒙面人也抢上前来,一剑刺出,刚好刺中她右胸。
她的手也刚好触及那人脸上方巾,于是想也不想,一把扯了下来。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面貌,胸前便又挨了一掌,当即向后栽倒下去,重重跌入水中。
江澜水性本不差,奈何左臂与右肩都有刀口,难以使劲,虽尽力拍水游离险境,却因失血过多,意识越发模糊,直到昏厥过去。
由于天色太晚,那些蒙面人不知水下情形,一个个推搡半天,都不肯下水去寻,却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人声传了过来,领头那人耳力了得,一下子便听出了凌无非的声音。
“都这么晚了,也没看见有人露宿的痕迹,恐怕是一直都在赶路。”
“如此说来,江州那头情形不对?”沈星遥道,“怎么偏偏是在这时候……”
被扯掉面巾的那人听到这番对话,蹙眉想了想,便即对随行之人一挥手,道:“别惹麻烦,先走!”言罢,便带着一队人马,迅速撤退。
“那边好像有声音。”沈星遥久居山中,对一些极容易被风声掩盖的碎响极为敏锐。
她不会骑马,与凌无非同在一骑之上,听见这声响,便推了推他,随后赶去河边,瞧见一地狼藉,便忙下了马,掏出火折吹亮,往地上一照,瞧见好几摊血迹,便对凌无非招手,道,“你快过来看,这里有血!”
凌无非蹙眉,即刻下马上前查看,见那血迹一直延伸到河边,不由大惊:“落水了?”
“这里……怎么两匹马的去向不同?”沈星遥将火折移向马蹄印延伸开去的方向,道,“还有很多足印……他们被人围住了?”
“江澜水性很好,那个齐羽也不会差到哪去。”凌无非回身与她一同查看马蹄,摇头说道,“只有几个足印像是她的,其他……都像是围困她的人。”
“所以说……齐羽没有帮她?他不是江楼主的贴身护卫吗?”沈星遥惊道。
“难说。”凌无非摇头,“只能沿着河水流向去找,但愿她平安无事……”说着,便拉着沈星遥,往河水下游方向寻去。
长夜无尽,星斗高悬,二人沿着河岸寻了一路,都未找见江澜的踪迹。凌无非越寻越觉渺茫,心中绝望不已,直到筋疲力竭,方瘫坐在草地上,不住喘息。
“怎么会这样呢……白天还是意气风发,夜里便遇上这样的事。”沈星遥跪坐在河边,低头嗅了嗅,道,“刚才沿途过来都有血腥味,可到这里便淡了。”
“河水都是活的,一个人的血,就算流干了又能有多少?”凌无非摇头叹道,“找不到的。”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跟着她。”沈星遥懊恼不已。
“谁能想到,江楼主的贴身护卫也能是个叛徒。”凌无非闭目,深吸一口气道。
“可就这样放弃了吗?”沈星遥眉头紧锁,“就没有别的办法?”
凌无非摇摇头,道:“往好了想,不管是死了还是昏厥,都会浮到水面上来。”
“死……这也算是往好了想?”沈星瞪大了眼睛。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等天亮。”凌无非满面愁云不散,却偏偏无计可施。
沈星遥咬咬牙,却不肯死心,又沿着来时的路重新查看了一遍,来回折腾半天,仍旧没有结果。她疲惫至极,背靠着一棵老树树干,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色,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林间缭绕的云雾,在日头初升时散开。黎明的晓光照亮天地,红光入水,映得水色也如天光一般,耀眼灼目。微凉的风一阵阵吹来,穿林打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就在这沙沙声里,隐隐传来一阵歌谣,是再寻常不过的山间小调。歌声清朗悠扬,越发清晰,响彻林樾。
哼着歌谣的少年背着柴刀,走到河边,正待解下腰间竹筒取水,却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趴着个人,于是走近把那人翻了过来,才发现是个女子,眉目娟秀,左臂、右肩与胸口都受了刀伤,染红了大半边衣衫。他下意识退了两步,想了想还是蹲下身去探她鼻息,隐约觉得还有些气息,便取下柴刀插在腰间,将她背了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林深处走去。
山回路转,周遭忽然又起了雾。少年居住的小木屋在一片云雾笼罩下,蓦地便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他把女子背回房里,安放在木床上,见她衣衫湿透,便又探了探她额头,不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衣裳都湿了,迟早要染风寒,一会儿发起热来更是麻烦……可我要是给她换衣裳,岂非坏了她名节?这可怎么办……”他伸手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还是从屋角的箱子里翻出一套女子的衣裳放在床边,又找出一罐金疮药和两卷纱布,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对那昏迷的女子道,“对不起啊姑娘,事从权宜,你的性命要紧。你若在意名节,我也一定会负责到底的。”说完这话,又犹豫了片刻,这才伸手解开她腋下衣带。
这女子自然便是江澜。她昨夜负伤落水,拼着仅存的气力游出一段路,又在水中昏迷,渐渐浮上水面漂流。由于河水宽阔,才会与沿河寻人的沈、凌二人失之交臂,快到清晨才被流水冲上另一边的河岸。她从小就爱到处乱窜,又一直习武,身子骨很是结实,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也没因伤或是受寒而发热,只是睡了很长时间,直到傍晚才转醒。
江澜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艰难坐起,扫视了一眼昏暗的木屋,目光不觉转向窗外。山间的黄昏,天光与云堆叠,晚霞聚不到一处,被浓云分割成一条条,一片片,由深到浅蔓延,直到天尽头,又氤氲开来,散成一片昏黑。
屋后的炊烟不知何时飘了过来。江澜不自觉吸了吸鼻子,腹里馋虫也闹腾了起来:“好香啊!”
“你醒啦!”端着饭菜的少年经过床前,两眼与她对视,立刻发出欣喜的光,随即小跑上前推门,走进屋来,将饭菜端到床前,腼腆笑道,“我看姐姐衣着不俗,应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这山里没什么好吃的,只能请你将就了。”
“衣着?”江澜这才回过味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粗布麻衫,又抬眼问道,“是你给我换了衣裳?”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连忙放下饭菜,双手合十连连躬身致歉,“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可你衣裳都湿了,而且,伤口也需要包扎,只好找了一身我娘年轻时候的衣裳换给你。我真的没有冒犯之意,实在是……”
“我没怪你,你别这么害怕。”江澜笑道,“事从权宜,换谁都会这么做的。我还得谢谢你救了我呢。”
“可是……我看过了姐姐的身子,一定要负责任的。”少年小声道。
“这样啊?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江澜腹中饥饿,也顾不得礼数,顺手便端起了饭菜。
“真的吗?”少年道。
“不……我开玩笑的,”江澜见他如此认真,扒了一口饭后,连忙腾出拿筷子的手摇了摇,咀嚼着饭粒,含混说道,“这种事情,我又不在意,看一眼还能少块肉不成?”
说完,她咽下嘴里的饭,对少年问道:“你一口一个姐姐,看起来年纪是比我小些,今年几岁了?”
“再过小半年,就满十七了。”少年认真道,“姐姐要是不喜欢我这么叫,我也可以改口的。我叫云轩,姐姐你呢?”
“十七岁?那么,你是乙巳年生?”江澜若有所思,“比我师弟还小两岁,是该叫声姐姐。”
“那……我就不改口了?”云轩笑道。
“随你,”江澜笑道,“我姓江,单名一个澜字。往后我便唤你阿轩,如何?”
第58章 . 初生不怕虎
云轩不由看得有些呆了,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不妥,连忙别开目光。
江澜性情一贯豪爽, 不爱红妆, 从不打扮。可她已故的母亲当年也是浔阳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 这美貌也遗传给了她几分,虽算不得倾城绝艳, 也是小有姿色。
只是她向来雷厉风行的做派,让身边熟识之人或多或少都会忽视她外在容色。
唯有眼前这个少年, 初遇便是见着受伤昏迷的她, 第一眼留意到的,也是她身为女儿身的容颜之美, 而非侠情仗义。所怀心境, 自然与其他认识她的男子都有所不同。
一桌粗茶淡饭, 眨眼间便被饥饿的江澜一扫而空,这风卷残云般的架势, 令云轩目瞪口呆。
他自幼住在山野间, 除了母亲,江澜便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女子。可他母亲偏偏是个柔弱女子,此等反差,也令他着实长了见识。
“姐姐还饿吗?”云轩下意识问道。
“还行, ”江澜说着, 一面递上空碗, 一面问道, “你是不是还没吃呢?”
“灶屋里还有饭菜, 我去热热就行。”云轩说道, “我先去把碗筷洗了, 姐姐你身上有伤,千万不要乱动,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就是了。”说玩这话,便将碗盘都端出门去。
江澜扭头看着他关上房门,眨了眨眼,不觉陷入思考。
她想着这少年眼神纯净,为人善良,玩笑话也能立刻当成真的,这般天真,实在是不可多得。
可自己身陷阴谋,还在遭人追杀,若一直呆在此处,恐怕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于是一番斟酌之后,便决定离开。
她本想留些钱财下来作为报答,然而在换下的衣裳和腰间一通翻找,却发现银囊不翼而飞,想是落水后给丢了,其他行李也都挂在马背上,通通遗失。
江澜仔细想了想,只好从一堆随身之物中翻出一块墨玉蟠龙腰佩放在床头,抱起换下的旧衣,小心退出木屋,确认四下无人后,方转身走远。
云轩对此全然未觉,等收拾好一切,回到屋内,发现空无一人,不由蹙起眉来,心中想道:“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到处乱跑?不行,我得把她找回来。”想到这里,他正要出门,却看见她放在床头的那块玉佩,以为是她不慎遗落之物,便拿了起来,追出门去。
云轩沿着山林的路走了好一阵,也没看见有人,便径自往最近的泾县方向找了去,在临近市镇的路口,每遇上一个行人,便拦下询问,手里始终捏着那块墨玉腰佩。
“真的没见过吗?”云轩对路人比划道,“个头同我差不多……不,可能比我要高一些。”
“没见过。”被他拦着问话的中年人摆了摆手,便即转身走开。云轩失望不已,叹了口气,抬眼见迎面又走来一个妇人,正欲上前询问,却忽然被人扣住右手脉门抬了起来。
云轩大惊,回头却见自己捏在右手的那枚墨玉蟠龙腰佩被眼前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衣少年夺走,拿在手中翻看,便即怒道:“你为何抢我东西?”
“这是你的东西?”少年轻笑道,“恐怕,是从别人手里拿来的吧?玉佩的主人在哪?”
不必说,云轩眼前的这名“不速之客”正是从金陵城追来,找寻江澜一日未果的凌无非。
“这种蟠龙墨玉并不少见,你怎么确定就是江澜姐的?”一旁的沈星遥走上前来,从他手中接过那块墨玉查看。
“墨玉配紫绳,除了她还有谁干得出来?”凌无非说着,不由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云轩挣扎着想要挣脱凌无非掐在他脉门的手,道,“放开我!”
“这位公子不像是坏人,”沈星遥打量他一番,若有所思,“不过,你怎么会有江澜的东西?”
“你们找她干什么?”云轩眉心紧促,眸中充满敌意,“我凭什么告诉你们。”
“你不说实话,就走不了。”凌无非淡淡道,“我看你到处拉着人打听她的下落,总得知道,你是什么来历吧?”
“你问我什么来历?”云轩冷笑,“那你呢?”
“她是我师姐。”凌无非淡淡道。
“你说是便是了?”云轩道,“难以信服。”
凌无非摇了摇头,从腰间取下一枚黄梨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道,“那这上面的几个字你总该认得,她身上是不是也有这样一块腰牌?”
“鸣风堂……”云轩认真看了看那腰牌,读出上面的字,眉心动了动,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东西……”
“那就对了。”凌无非松开扣在他脉门的手,道,“现在能说实话了?”
“我也只是看到她受伤,便带回去救治,后来她醒了,便悄悄走了。”云轩愁眉不展,道,“可她伤得很重,我担心……”
“伤得很重?伤在哪?”凌无非眉心一紧。
“肩膀、胳膊,还有胸口都有伤,虽然都上了药,可是也没这么快复原啊……”云轩目光焦灼,充满担忧。
“等等,”凌无非回过味来,见他转身要走,忙拦下他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给她疗伤?那岂不是……”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云轩一把推开他的手,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总之我自己做的事,会负责到底的。”说着,便朝着不远处的卖扇子的摊位跑去。
“哎你……”凌无非一时没来得及拉住他,不禁摇了摇头,回身对沈星遥问道,“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管他呢,找人要紧。”沈星遥说着,便即拉着他跟了上去。
云轩自顾自在前面走着,一连问了几个人也没有结果。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沈、凌二人,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她被人追杀,会不会根本就不打算往镇上走?”沈星遥想了想,转向凌无非问道。
“若真是按这位小兄弟所说的,她受了伤,更该来这才对,”凌无非道,“荒郊野岭,道路偏僻难行,追杀她的人下手会比在城镇里容易得多。她只有一个人,应当不会如此冒险。”
“可她受了伤,不会走得比我快。”云轩说完,忽然瞪大眼睛,道,“坏了,我怎么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凌无非眉头一蹙。
“我家外面便是树林,不熟悉那儿的人,很容易便迷路了。”云轩说道,“我只想着要追上她,便走了最快的那条路,可她不知道啊……会不会,现在她还在林子里?”
第59章 . 云沉腥风动
月光穿过林叶, 照在草地上,像极了一片黑幕被刺穿了星星点点的缝隙,透出光来。
江澜迷茫地在林中穿行, 忽然听到熟悉的呼唤声:“江澜姐!你在哪里?”
“是星遥?”江澜眼前一亮, 连忙循着话音来处跑了过去, 拨开丛丛荒草,果然看见沈星遥等三人正在密林中四处寻找。
只是她不曾料想到, 凌无非与沈星遥还会碰上云轩。
“姐姐!”云轩飞奔过来,搀扶着她的手, 道, “想不到你真的在这里!”
“呃……我也没想到,这里的路这么难走。”江澜尴尬地笑笑, 抬眼刚好见凌无非环抱双臂, 无奈冲她摇了摇头, 便冲他努努嘴道,“怎么你们会来?齐羽回去报信了?”
“这我倒要问你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齐羽呢?”凌无非微微蹙眉。
“你这么问我……不对啊, ”江澜一个激灵,道,“齐羽有古怪,我遇上那些蒙面人之前, 就没看见他, 不知去了哪里。”
“那你也真是心大, ”凌无非道, “你加上他一共就两个人, 这也能走丢?”
“我这不是一回头就……哎?该不会是他……臭小子!肯定有问题。”江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你伤在哪了?”沈星遥上前查看, 隔着衣裳摸到她身上几处纱布, 不由皱起眉头,“这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你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都蒙着脸,他们的武功路数,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江澜说道,“不过既然能找上齐羽,多半和浔阳那边有关。”
“所以,江楼主是真的病了吗?”凌无非眉心越发紧蹙。
“不知道啊,我得尽快回去看看。”江澜说完,又“咦”了一声,指了指云轩,对凌无非问道,“你们怎么会碰上他的?”
凌无非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那块墨玉蟠龙佩丢到她怀中。
“这玉佩……不都长一样吗?”江澜困惑道。
“除了你,还有几个人会给它配上紫色的绳结?”凌无非道。
“怎么了?不好看吗?”江澜不解。
“姐姐,你急着出门,更要留意随身之物,别再弄丢了。”云轩认真道。
“我不是弄丢了它,只是……”江澜说着,又转向凌无非,问道,“你身上带了钱吗?借我点。”
凌无非不言语,当即取下腰间银囊,上前递给江澜。江澜接过银囊打开,随便掏了两张飞钱,塞给云轩。
“姐姐这是干什么?”云轩不悦,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你救我性命,又把你娘的衣裳给了我。我急着赶路,无以为报,这钱你就收下吧。”江澜一本正经说道。
“不好,”云轩摇头,蹙眉说道,“我救姐姐不是为了钱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江澜只觉过意不去,仍旧推搡:“可是……”
“行了,你们两个。”凌无非在一旁看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忙让二人打住,道,“这衣裳既是人家的,我便同你去泾县买身新的,换下还回去便是了。再这么让下去,天都要亮了。”
“这样也好。”江澜点头,又看了一眼云轩,却见他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于是四人一齐离开树林,在泾县落脚,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镇子里的成衣铺。
泾县是小地方,卖成衣的铺子也就这么一家,款式也很少,面料做工都算不得优良。云轩见几人都围在那些稀奇古怪的衣裳边打量,神色逐渐暗淡,缓缓退到铺子外。
一想到等买完衣裳便要分离,他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却又说不上是为何。可就在这时,忽然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拖入后巷之中。
“唔……晤……”云轩受人钳制,无法呼喊出声,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眼前围着三五个黑衣人,捂住自己嘴的那个,看衣袖,也与他们是同样的打扮。
这群人里,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右腮还有一道寸余长的伤疤,看起来凶神恶煞,极不好惹。
“老大,”那捂住云轩嘴的黑衣人道,“这小子碍事得很,要不要直接杀了。”
大胡子托腮想了一会儿,摇头说道:“不行。前天那姓江的丫头就孤身一人,好对付得很。可如今那姓凌的小子也来了,还带了个姑娘……我瞧着,也是个练家子,她是什么身手,咱们可都不知哇。”
“老大的意思是……”
“保险起见,咱们别跟他们硬碰硬,就把这小崽子当人质,同他们交换。”大胡子说道,“现在是白天,这里人多,不好太过招摇,先带回去再说。”言罢,便一挥手,让手下将云轩打晕,从小巷另一头离开。
与此同时,在成衣铺里,江澜盯着一套桃红配草绿的衣裙看了半天,想了想,道:“也就这个还算得上能过眼,要不试试这个?”
“你确定?”凌无非露出异样的眼神。
“江澜姐,你不如试试这个?”沈星遥从铺子角落里找出一套衣裳,上身是雪青色的衫子,下裙则是月白色的,配色素雅大气,面料虽然粗糙,却也算得上耐看。
“这个好。”江澜接过她手里的衣裳,道,“你来帮我一下。”
二人说着,便去里屋试起了衣裳。凌无非环视四周,见只剩下自己一人,方才察觉云轩不知去了何处,便即退出铺子,前后左右都查看一番,渐渐蹙紧了眉。他想了想,立刻转身回到成衣铺里,刚好看见沈、江二人先后从里屋走出来。
“云轩不见了。”凌无非道,“我想,应当不是他自己离开的。”
“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江澜大惊,连忙跑出门去。
凌无非见状,掏出钱放在柜台前,与沈星遥一同追了出去。
“怎么也不说一声呢?跑到哪里去了?”江澜绕着成衣铺来回走了好几圈,都没能发现云轩的身影。
“我看他似乎并不想同你分开,照理而言,不会不告而别。”凌无非道,“想杀你的人,恐怕就在这附近。”
“可他们要杀的是我,抓云轩干什么?”江澜回身问道。
“他们有多少个人?”沈星遥问道。
“大概……十几个吧,身手都还不错。”江澜边想边道。
“我找过了,附近没有血迹,”凌无非道,“他们应当没有杀人,可能只是觉得,现在出手杀人,没有十足把握,所以想用云轩做人质。”
“他们是白痴吗?”江澜说道,“我才认识云轩几天?他们凭什么就能断定,我会愿意用命去换他的安全?”
“可你会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所杀吗?”凌无非反问。
江澜被他问住,半晌,方摇了摇头。
“泾县不大,那些人挟持着人质,又要隐藏行踪,想必不会去百姓家里投宿,”沈星遥想了想道,“既然有十几个人,这镇子里能藏住他们的地方,想必也不多,我们找找看吧。”
江、凌二人闻言,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今日的天从一大早开始便是阴沉的,到了午时干脆便下起了雨。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云轩被人五花大绑,口中还塞了一大团碎布,丢在一间荒废的小破屋里,过了一会儿,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一把拎着他后颈衣襟提出门外,走到相邻的那间屋子里。
这里,是座荒废已久的宅院,门前只有一条狭窄泥泞的小路,鲜少有人经过。
大胡子坐在小屋正中,对一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当即会意,提起盛满水的木桶,大力往云轩身上一泼。
云轩受凉惊醒,一见那几人,立刻挣扎起来。
“老实点!”一旁的黑衣人狠狠在他背后狠狠踹了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大胡子摇摇手指,立刻便有手下上前,将塞在云轩嘴里的布团拿了出来。
“你们从哪来的?想干什么?”云轩怒骂道,“快点放了我!”
“放了你?”大胡子嗤笑道,“那你倒是说说,与那姓凌的同来的女子是什么来历?”
“我怎么会知道?”云轩冷冷道,“这些你该去问他们,而不是来问我!”
“哟,嘴倒是很硬。”大胡子缓缓起身,一步步踱到云轩跟前,居高临下朝下望。云轩也抬起头来,不解其意。
“给他松绑。”大胡子说道。
“松绑?”他手下的黑衣人皆是一愣,“这,不好吧……”
“量他也跑不了。”大胡子道。
一名手下听了他的话,将信将疑解开了绑在云轩身上的绳索,腿上的却不曾给他解开。云轩双手扶在地面,试图站起身来,却听得大胡子冷哼一声,目光骤然充满杀机,一脚踩上他左手手掌,后跟上抬,用力碾压下去。
只听得指骨纷纷发出断裂之响,云轩亦发出一声惨呼,几欲昏死过去。
“再不说实话,连你右手也给废了。”大胡子移开脚,冷眼看着云轩已然血肉模糊的左手,道。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云轩有气无力,眼神却依旧倔强。
大胡子冷笑,正待踩他右手,却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男声:“他就是个过路的人,何必为难?”
大胡子闻声放下脚,扭头瞥了一眼门口,见齐羽站在那里,便嗤笑道:“我还以为,你小子怕死跑了。”
“我姐姐在你们手里,我能跑到哪去?”齐羽跨过门槛,走到云轩身旁,俯身查看他左手伤势,不禁摇头感慨,“可怜,这手怕是废了。”
作者留言:
爱写点小虐恋,不爱虐女,偏爱虐男
第60章 . 落云多霭霭
云轩痛极, 精力全部集中在呼吸上,根本无暇理会他。
“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个女人,看起来同凌家少侠关系匪浅, 当是他的女人。”齐羽一面托起云轩的手, 擦拭脏污, 一面说道,“至于身手如何, 我看不出来。”
“哦?你又知道?”大胡子冷笑道,“一个女人能有多大本事?都到这会儿了, 你还口口声声还喊那姓凌的一声‘少侠’, 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呐!”
“他是惊风剑传人,出身江湖世家, 自然比你们这些乌合之众好得多。”齐羽说着, 便即搀起云轩, 一手搭在自己肩上,拉过一张椅子让他坐下, 道, “好好的人质,就这么杀了,便不怕你们家二爷交代的事落空吗?”
“少他娘的叫什么‘二爷’,我家主子才是白云楼真真正正的掌门人。”大胡子一拍胸脯, 道, “你都在给咱们办事了, 也该改口了。”
“改口?”齐羽冷笑, “楼主要是知道江明长年在外养了你们这么一帮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们也活不到现在。”
“你也别在这摆谱。江澜已离开金陵, 你也没多大用处了, 等我回去禀告主人,看你怎么吃不了兜着走!”
大胡子说完便走出屋子,留了一大帮手下在门前看守。
齐羽并未理会这些。他见屋角还有一桶清水,便上前提了过来,替云轩清洗伤口,还抹上了药膏。
由始至终,云轩都未曾开口,只是默默吸着凉气,试图用这无声的抗议消化所有痛苦。
“你不会武功,怎还如此胆大?”齐羽淡淡说道,“这里都是很危险的人,也包括江澜。你该离她远远的。”
“……不用你管……”因伤口剧痛,云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十分艰难。
齐羽听罢,沉默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放晴后的黄昏,晚霞遍天。江澜等一行人顺着歹徒留下的泥泞足迹,终于找到了这间荒废的宅院。
门外是一片广袤的竹林,林间荒草丛生,足有一人高。沈星遥走在最前边,拨开一从乱草,微微探头,只瞧见一名黑衣人守在宅院外。
“是他们吗?”沈星遥指了指那黑衣人,对江澜问道。
江澜点头,露出惊讶的神色:“星遥,真没想到你追踪的本事这么厉害。那间铺子外边,几乎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你是怎么发现的?”
“昆仑山终年落雪,即便有人走过,足迹也很容易被新雪掩盖。而且那里没有树木花草,难以辨别方向,必须对地形方位,或是有人烟的方向有足够的了解,才能保证自己不会突然有一天便不明不白死在雪地里。”沈星遥话音平静,目光始终都在打量眼前的宅子。
“他们有多少人?”凌无非微微蹙眉,“只派一个人守门,会不会太草率了?”
“等入夜我进去看看。”沈星遥道,“昨晚是朔月,今夜的月光也不会太亮。不容易被他们发现。”
“还是我去吧。”凌无非道,“太危险。”
“可我轻功比你好,身段也比你轻巧,更易探清当中虚实。”沈星遥莞尔,“放心吧,这又不是在水上,不会出岔子。”
“那你当心些。”凌无非略一沉默,顾虑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落西沉,天色越来越暗。沈星遥绕过那个守卫,轻而易举便潜进了宅子里。凌无非同江澜二人仍旧留在竹林中,远远观望着。
“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门口就一个人,抓来问问就知道里边是什么情形了。”江澜看着门口那个守卫,若有所思道。
“他要是骗你呢?你怎么辨别?”凌无非挑眉笑问,“我说你这两天是怎么了?平时脑袋还挺灵光的,怎么突然就不够用了?”
“我还是第一次连累别人,心里慌了。”江澜一改平时嬉笑做派,坦然说道,“也就是嘴上说说,不会真那么做的。”
凌无非听罢笑笑,没再接话。
“你说……其实这事也就跟我有关,顶多让你这个师弟来给我做帮手,至于云轩和星遥……尤其是云轩,怎么偏偏就害了他……”江澜懊恼不已。
“再怎么过意不去,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凌无非笑道,“顶多……江少主你不是对各地美食了如指掌么?等事情过去了,便用这个做犒劳,如何?”
“那好说,最好打发的就是你,”江澜唇角微挑,“希望云轩别出事才好……”
二人说这话的时候,沈星遥已然到了院子里。她藏身在黑暗的角落,远远打量着当中情形。这宅子不大,统共只有两间院子,废弃的房屋,也只有三间亮着灯。
她见其中一间屋子门前守了好几个人,便绕到后方,悄然跃上屋顶,挪开一片瓦,朝屋里望去。只瞧见云轩坐在一张椅子上,歪头靠着椅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左手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露在袖外,隐隐透出殷红的血点。
他受伤了?沈星遥心下一惊,正想下去看个究竟,却听到门前传来对话声。
“自己不吃东西,却留给他?你还真是个大善人。”
“我不像你们。”这个冷冰冰的回应,似乎是齐羽的声音。
“就怕人家还会以为,你在这里面下了毒呢。”那嘲讽之人的笑声分外刺耳。
“随他怎么想。”
话音落地,房门便开了,沈星遥借着吱吱呀呀的门声遮掩,合上瓦片,只露出一条极难察觉的细缝,向下查看。
齐羽托着一只装了馒头的油纸包,放在云轩身旁的小方桌上,淡淡道:“伤口再痛也得吃东西,别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你同他们是一路的。”云轩气息虚弱,“拿走吧,我不敢吃。”
齐羽不言,拿起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碎吞下。
“这是怎么回事?”沈星遥瞧见此间情形,心下如是想道。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齐羽怎会与这些刺客呆在一处,更加想不明白,他既与一帮刺客为伍,又怎会对云轩大发善心?
沈星遥不再逗留,转身跃下房顶,又查看了一番另外两间房的情形,这才顺着来时的路回到竹林。
“大概……十五六个……也差不多。”江澜听完沈星遥对院内情形的描述,掰着手指数了数,道,“应当就是那天行刺的几个,加上齐羽。”
说完,她蹙了蹙眉,又问:“你说云轩受伤了,伤得重吗?”
“不知道,他气息虚浮,看起来没什么气力,也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挨饿。”沈星遥道,“难为他了。”
“你同这些人交过手,”凌无非对江澜道,“他们本事如何?”
“除了领头那人……我要是没受伤,大概能对付六七个,”江澜若有所思,“可现在这伤势,顶多五个……也没什么把握。”
“你能对付七个,那我也可以。”凌无非想了想,道,“应当够了。”
“你能拿得下齐羽吗?”沈星遥望向江澜,问道,“我不了解他的底细,临敌经验又少。万一他使手段,我怕拦不住他。”
“那没问题。”江澜点头,道,“我来对付他。”
“那就没问题了。”沈星遥略一点头,道。
“不,还有个问题。”江澜蹙眉,道,“我们还要回浔阳,不可能一路上都同这些人纠缠。”
凌无非闻言会意,缓缓点头,道:“看来今日得破戒了。”
“什么破戒?”沈星遥不明就里。
“杀人。”江澜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