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71】
欧洲的这处安全屋藏在阿尔卑斯山脉的某个山谷里, 是栋三层的老旧石砌农舍,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小而深, 像眯起的眼睛。抵达时已是后半夜,山间起了雾, 乳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 吞没了车轮碾过的痕迹。
兰波把车停进谷仓, 关掉引擎,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摆动最后一下的摩擦声。
加缪在途中被扔在了某个边境小镇。
兰波用亚空间把他固定在旅馆房间里,留了张字条和足够买机票回巴黎的钱。
“他醒了会自己回去。”兰波当时说。
栗花落与一没发表意见。他半抱着中原中也下车, 山间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湿气。
中原中也打了个寒颤, 本能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橘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栗花落与一过了两秒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低头看向中原中也。
对方也正仰着头看他, 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然后中原中也嘴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声音里带着点睡意未消的含糊:“哥, 我好冷。”
栗花落与一僵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称呼本身,中原中也确实偶尔会这样叫他, 在特别困倦或不安的时候, 但频率很低, 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记忆里的弟弟是个安静的孩子,表达依赖的方式更接近于无声的靠近,而非直白的言语。
而现在,从拘束所出来到现在不到十个小时,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个称呼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栗花落与一松开扶着中原中也的手, 退开半步,视线落在对方脸上。
中原中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种带着点茫然和依赖的神色,像刚睡醒的小动物,需要随时随地确认安全边界的存在。
“怎么了?”兰波从车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些从据点顺来的应急物资。
他看了眼栗花落与一,又看了眼中也,眉毛微微挑起。
“没什么。”栗花落与一说。
他转身朝农舍走去,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中原中也也不说话,径直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在拘束所时稳多了。
兰波和【魏尔伦】走在最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被山风吹散,听不清内容。
农舍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一楼是厨房和客厅,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壁炉里堆着早已冷透的灰烬。
兰波点亮了带来的应急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但阴影依然蜷缩在墙角,像不肯离场的幽灵。
他走到壁炉前,蹲下身检查烟囱,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几根木柴和引火物。
“今晚先将就一下。”他说,“明天再收拾。”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在靠窗的一张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早就坏了,人坐上去会陷进去一大截,像要被吞掉。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受伤的左臂靠在扶手上,然后抬眼看向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站在客厅中央,正环顾四周,表情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他的视线扫过剥落的墙纸、缺了腿的椅子、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最后落回栗花落与一身上。
发现栗花落与一在盯着他,于是他又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甜,甜得有些刻意,像涂了太多果酱的面包,腻得发慌。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连脸颊上那点婴儿肥都被挤得更明显了。
配合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橱窗里精心摆放的洋娃娃,漂亮,但不真实。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个笑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那份属于王与眷属的链接。
感知很模糊,但还存在着——他能感觉到中也的存在,像脉搏一样稳定地跳动,就在不远处,就在这个房间里。
虽然链接本身没问题,但是那不代表链接另一端的人没问题。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开口唤道:“中也。”
“嗯?”中原中也立刻转过头,声音轻快,带着点上扬的尾音,“哥叫我?”
亲昵得过分。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中原中也歪了歪头,像在等待下文,等了几秒没等到,便迈步走过来,在沙发边蹲下身,仰着脸看他:“哥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休息?”
说话时,他伸手碰了碰栗花落与一左臂的绷带,动作很轻,指尖只隔着布料轻轻划过。
栗花落与一没动。
他记忆里的中原中也可不会这样。不会这样主动触碰,不会这样直白地表达关心,更不会用这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话。
而现在这个……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蹲在沙发边的橘发小孩。
中原中也正仰着脸看他,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应急灯的光,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伪装或表演的痕迹,所有的依赖和亲昵都自然得像呼吸,像与生俱来的本能。
矛盾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栗花落与一几乎窒息。
一方面,他喜欢眼前这个中也——
喜欢对方毫不掩饰的亲近,喜欢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喜欢这种简单直接的温暖。
另一方面,恐惧像冰水一样浇在脊背上:如果这个不是中也,那真正的中也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安全吗?
“哥?”中原中也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困惑,“你怎么不说话?”
栗花落与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他伸手,握住中原中也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无法挣脱。
“中也。”他开口,声音冷冰冰:“你在哪里?”
中原中也愣住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但很快,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惊飞的鸟群。
他试图抽回手,但栗花落与一握得很紧。
“哥你在说什么呀?”中原中也勉强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我不就在这里吗?”
“不。”栗花落与一说,“你不是。”
空气因为这句话凝固了。
壁炉那边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兰波刚点起火,橙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跃,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转过头,看向沙发这边,金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疑问。
【魏尔伦】原本靠在门边,此刻也直起身,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和中原中也身上。
中原中也脸上的笑容很僵硬,随后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他不再试图挣脱,只是安静地看着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那些刻意营造的亲昵和依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么快就被哥发现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
栗花落与一没松手:“他在哪里?”
中原中也,不,现在该叫他【中原中也】了,【中原中也】叹了口气:“在莱恩哥那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兰波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倒了脚边的帆布袋,里面的罐头和水瓶滚了一地,发出杂乱的撞击声。
他盯着【中原中也】,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吓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再说一遍。好吗?”
【魏尔伦】也走了过来,停在沙发旁,蓝色的眼睛在【中原中也】和栗花落与一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兰波脸上。
他看到了兰波眼中的震惊和某种近乎恐慌的情绪,眉头微微皱起。
“莱恩哥。”【中原中也】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清楚,“他在莱恩哥那里。我是……别的什么地方来的。”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哪个莱恩?”他好不容易问出来,但声音嘶哑难听得可怕。
【中原中也】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人意识到他确实不是那个七岁的中也。
“我不知道。”他说,“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他转向栗花落与一,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真实的笑容。
“我看到哥的时候,还挺开心的。虽然不是同一个哥,但……长得一样嘛。”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中原中也】,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直到对方轻轻“嘶”了一声,才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兰波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恢复,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像在消化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
“所以……”他缓缓开口,“现在有三个‘黑之十二’?”
栗花落与一,【魏尔伦】,还有那个和中也在一起的莱恩。
【魏尔伦】冷笑一声,似乎是想起什么一般,挑起眉:“黑之十二?”
兰波没解释,他看向栗花落与一,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壁炉,蹲下身,往火里添了根木柴。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看着【中原中也】揉着手腕上被捏出的红痕,感觉胸口那个空洞正在不断扩大,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第172章
【172】
横滨乡下的这栋房子是租的, 两层木质结构,带个小院子,院墙爬满了不知名的野藤, 叶子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绿。
莱恩租下它是因为便宜,而且离市区够远, 远到邻居都是些不怎么关心别人闲事的老头老太。
清晨六点半, 莱恩就系着围裙在厨房煎鸡蛋。围裙是超市促销送的, 印着只咧嘴笑的卡通熊,和他那张混血感十足的脸搭配起来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平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蛋清边缘泛起焦黄的金边, 他用锅铲轻轻一推, 蛋黄颤巍巍地晃动, 没破。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
莱恩没回头,只是抬高声音:“中也, 刷牙了吗?”
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中原中也出现在厨房门口。
橘色的头发睡得有些乱, 翘起几根呆毛, 蓝色的眼睛半睁着,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
莱恩转过头, 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啊。”
中原中也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转身朝洗手间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莱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独自开朗了。
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往锅里扔了两片培根,油花溅起来, 在空气中炸开细小的噼啪声。
江户川乱步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培根刚好煎到微焦的边缘。他穿着睡衣,黑色的短发翘得乱七八糟,绿眼睛里满是没睡醒的茫然。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莱恩手里的盘子上。
“又是煎蛋,你为什么不做黄油土豆。”他疑惑。
“营养均衡。”莱恩把盘子放在他面前,又转身去倒牛奶,“中也长身体呢,需要补充蛋白质。”
江户川乱步没接话,只是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蛋黄。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底下的吐司。
他盯着那片湿润看了几秒,然后叉起一块塞进嘴里。
中原中也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他走到餐桌边,在江户川乱步对面的位置坐下,伸手拿起自己的那盘煎蛋,低头安静地吃。
莱恩端着牛奶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然后解下围裙,在剩下的那个位置坐下。
他没急着吃,只是撑着下巴,看着对面的中原中也,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痴迷的光。
“中也今天想做什么?”他问,声音放得很柔,“哥哥下午要去趟市区,有个试镜,你要不要一起去?市区有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草莓蛋糕很好吃。”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不去。”
“那在家和乱步玩?”莱恩又问。
中原中也又摇头,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煎蛋。
江户川乱步在对面嗤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莱恩听见。
莱恩转过头,看向他,眉毛挑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江户川乱步说,“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莱恩没听懂这句话里的讽刺,或者说听懂了但不在意。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中原中也的头发:“我弟弟嘛,当然要宠着。”
中原中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叉子,抬头看向莱恩,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我吃完了。”
“再喝点牛奶。”莱恩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中原中也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两秒,然后端起杯子,仰头一口气喝完,这才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我去院子里。”
“外套穿上,早上凉。”莱恩说。
中原中也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折回来,从椅背上抓起那件属于莱恩的旧夹克套上。
阳光正好,将他的橘色头发照得发亮,像团温暖的火。
莱恩坐在餐桌边,看着中原中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江户川乱步吃完最后一口培根,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莱恩脸上。
“你没必要这样。”他说。
“怎样?”莱恩问。
“装得像个好哥哥。”江户川乱步说,“中也又不傻。”
莱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了点真实的无奈:“我是他哥啊。”
“但他不是你那个世界的弟弟。”江户川乱步说,“你很清楚吧?那天消失的是【中原中也】,现在这个是【中原中也】世界的同位体,但灵魂不一样。你养他就跟养个陌生人没区别。”
“有区别。”莱恩说,声音很轻,“他长得一样。”
江户川乱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喊醒一个装睡的人太难。
他站起身,把盘子拿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声哗哗作响,盖过了厨房里其他声音。
莱恩坐在原地,又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某种自虐的证明。
他确实不是个好哥哥,至少在这个世界的标准里不是。
性格太尖锐,说话带刺,做事随心所欲,经常把邻居气得跳脚。
上个月隔壁老太太养的猫爬到他家屋顶下不来,他搬梯子上去救,救下来后顺手揉了把猫肚子,揉得太用力,猫挠了他一爪子。
他转头就跟老太太说:“您家猫该减肥了,肚子上全是肉。”
老太太当时脸都绿了,但碍于他救猫有功,没说什么。
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
江户川乱步来了之后,这种“事迹”又多了个见证者。
有时候江户川乱步会站在旁边看,绿眼睛里闪着一种介于幸灾乐祸和怜悯之间的光,然后摇头叹气:“你真活该。”
莱恩不介意。
他活了二十八年,早就习惯了别人看他像看怪胎的眼神。
他在巴黎公社待过,在欧洲异能局混过,最后选择跑来日本当个三流演员,不是因为梦想,单纯是因为这种弹性工作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教育孩子。
最重要的是,演戏的时候,台词是写好的,情绪是预设的,不用自己费心去演一个“正常人”。
上午十点,莱恩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手抓了两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明亮的蓝眼睛。
站在镜子前的时候,他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英俊,优雅,混血感带来的异域风情恰到好处,不笑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忧郁气质。
可惜一开口就全毁了。
中原中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漫画,看得心不在焉。
莱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哥哥晚上回来给你带蛋糕。”他说,“巧克力味还是草莓味?”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漫画:“随便。”
“那就草莓味。”莱恩说,伸手想揉他的头发,但中原中也偏头躲开了。
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插进风衣口袋。
莱恩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乱步,看着点中也,别让他乱跑。”
江户川乱步窝在另一张沙发里,手里拿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知道了,老妈子。”
莱恩笑了笑,拉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到停在门口的那辆轿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引擎声在安静的乡间小路上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车子驶上主路后,莱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前方的路面,蓝色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他确实丢了个弟弟。
不是眼前这个中原中也,是他从七岁养到十五岁的弟弟【中原中也】。
那个孩子消失得太突然,就像出现时一样毫无预兆——
前一秒还蹲在院子里逗野猫,后一秒就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陌生和警惕,问他:“你是谁?”
莱恩当时站在原地,手里的菜篮掉在地上,番茄滚了一地,像溅开的血。
后来江户川乱步跟他解释,说可能是某种异能效果,总之就是【中原中也】被换过去了了,换来了这个世界的原生中原中也。
原理不明,原因不明,唯一确定的是,这个中原中也不是他养了很多年的那个。
但莱恩不在乎,对他来说,长得一样就行。
脸一样,头发一样,眼睛一样,连那点婴儿肥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至于灵魂——灵魂是可以培养的,可以磨合的,可以慢慢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就像养猫,换了一只,但只要品种相同,花色相同,养久了也会亲人的。
车子开进市区,停在了一栋老旧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
莱恩关掉引擎,在车里坐了几分钟,调整表情,把那些不该露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推门下车。
试镜的地点在七楼,一个小型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导演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份资料,看见莱恩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莱恩是吧?”导演说,“来,试这段戏。”
莱恩接过递来的剧本,扫了一眼。是个爱情片的片段,男主角在雨中对女主角告白,台词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合上剧本,抬起头,朝导演笑了笑。
“能改词吗?”他问。
导演愣了一下:“什么?”
“这段台词太假了。”莱恩说,“真要是下雨天告白,谁会站在雨里说这么多废话?早就拉着人去找地方躲雨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导演推了推眼镜,盯着莱恩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行啊,你即兴发挥。”
莱恩点点头,把剧本扔回桌上,往后退了两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那种玩世不恭的痞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他没说台词,只是抬手做了个挡雨的动作,然后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像在拉人,动作急促又小心,嘴里嘟囔着:“先别说了,雨这么大,感冒了怎么办……”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情的凝视,只有最朴实的、属于普通人的关切。
导演盯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里闪过什么。
等莱恩演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问:“你之前演过什么?”
“一些小角色。”莱恩说,“反派配角,变态杀人狂,出轨的丈夫,之类的。”
导演笑了:“难怪。你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看起来像个好人,但眼神里总有点别的东西。”
莱恩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了点真实的愉快:“谢谢夸奖。”
试镜结束得很快。导演没当场给结果,只说会再联系。
莱恩也不在意,道了谢就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三点半,还来得及去趟超市。
回家的路上,他果然绕去了那家新开的甜品店,买了块草莓蛋糕,又买了块巧克力的,装在精致的纸盒里,系着粉色的丝带。
拎着盒子走出店门时,他心情莫名好了些,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法语歌。
车子开回乡下的路上,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路两旁的稻田在风里摇曳,泛起金色的波浪。
莱恩摇下车窗,让带着泥土味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
到家时,天已经半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昏黄灯泡,光线柔和,吸引了几只飞蛾围着打转。
中原中也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正戳着一只蜗牛。蜗牛慢吞吞地爬,他也慢吞吞地戳。
江户川乱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本从莱恩书架上翻出来的推理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车声,他抬起头,看了莱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莱恩拎着蛋糕盒下车,走到中原中也身边蹲下:“看什么呢?”
中原中也没抬头:“蜗牛。”
“哦。”莱恩说,也跟着看那只蜗牛慢吞吞地爬过一片落叶,“它要去哪?”
“不知道。”中原中也说,“可能回家吧。”
莱恩笑了:“蜗牛的家在哪?”
中原中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两粒温暖的琥珀:“壳里。”
莱恩愣了愣,然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中原中也的头发。
这次中原中也没躲,只是任他揉,眼睛还盯着那只蜗牛。
“进屋吧。”莱恩说,“哥哥买了蛋糕。”
中原中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莱恩朝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哥。”
莱恩脚步一顿,回过头。
中原中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点不自在:“谢谢。”
莱恩没说话,笑了笑,转身推开屋门。
温暖的灯光从门里涌出来,江户川乱步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走进屋。
关门时,他回头看了眼院子的角落,那只蜗牛已经不见了。
屋里传来莱恩拆蛋糕盒的声音,还有他刻意放轻的、哄小孩般的说话声。
江户川乱步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声音,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摇摇头,转身走进客厅,在餐桌边坐下,等着分蛋糕。
窗外的夜色彻底落下来,将整栋房子包裹在温柔的黑暗里,远处传来狗叫声。
莱恩把草莓蛋糕推给中原中也,巧克力蛋糕推给江户川乱步,自己什么也没要,只是撑着下巴看他们吃。
灯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近乎满足的情绪,像终于找到了巢穴的鸟。
第173章
【173】
又是一天清晨。
江户川乱步坐在餐桌边, 托着下巴看莱恩煎鸡蛋。
“你昨天为什么不回答中也的问题?”他忽然问。
莱恩没回头:“哪个问题?”
“蜗牛的家在哪。”江户川乱步说,“中也说‘壳里’。”
锅铲在平底锅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莱恩盯着那颗蛋, 过了几秒才开口:“没什么对不对的。他说壳里就是壳里,蜗牛又不会反驳。”
“但你在想别的。”江户川乱步说, “你是不是在想, 蜗牛背着壳到处爬, 壳是家,也是牢笼。走到哪都带着,丢不掉, 甩不脱, 像个诅咒。”
莱恩转过身, 锅铲还握在手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问:“你很闲?”
“很闲。”江户川乱步坦然承认,“中也还在睡, 你又没给我安排事情做。”
莱恩扯了扯嘴角,转回去继续煎蛋。他把那颗溏心蛋铲进盘子里, 又往锅里打了第二个。
油滋滋作响, 蛋清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卷起白色的泡沫。
“今天会想吃黄油土豆吗?”江户川乱步又问。
江户川乱步看见莱恩握着锅铲的手僵了一瞬, 他好像有点知道为什么了。
“不想。”莱恩说, 声音有点硬, “土豆吃多了胀气。”
“是吗。”江户川乱步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只是讨厌和‘那个人’喜欢同样的东西。”
锅铲砸在灶台上的声音很响。
莱恩转过身,盯着江户川乱步,他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你知道什么。”他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黄油土豆。”江户川乱步笑着说:“我也知道你不喜欢全熟蛋。我还知道,你书架上那本《法国公社年鉴》的扉页被人撕了, 撕得很干净,连胶痕都没留下。你不想看见谁的名字?”
莱恩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系着可笑的卡通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像个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演员。
日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镀了层暖色的边,但那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久到第二颗蛋的边缘开始发焦,他才转身关掉火,把蛋铲进盘子。
“吃饭。”他说。
早餐吃得很安静。中原中也下楼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坐下后安静地吃自己那份煎蛋,偶尔喝一口牛奶。
莱恩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吃,视线黏在那张脸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江户川乱步小口小口地吃着吐司,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莱恩看中原中也的眼神是那种近乎贪婪的注视,像饿久了的人盯着一块面包,既想一口吞掉,又怕吞掉后就没了。
饭后莱恩照例要出门。他今天没试镜,但有个排练,是个小剧场的话剧,他演个出场三分钟就死的配角。
换衣服时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衬衫领口,像在调整什么不存在的领结。
中原中也坐在沙发上翻漫画,江户川乱步窝在另一张沙发里,手里拿着昨天那本推理小说,视线却一直放在莱恩的身上。
“你记不记得你在公社的事?”江户川乱步忽然问。
莱恩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他表情没变,但眼神空了空。
“记得一点。”他说,“不太清楚。”
“伏尔泰呢?”江户川乱步又问。
莱恩转过身,衬衫扣子还没扣完,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很淡的疤。
他看向江户川乱步,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控制狂。”他说,“老想管我,烦得要死。”
“就这些?”
“就这些。”莱恩说,转身继续扣扣子,“还能有什么?一群疯子聚在一起,互相看不顺眼,每天吵来吵去,无聊透顶。”
扣好衬衫,套上外套,他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和中原中也对视。
“哥哥晚上回来带披萨。”他说,“你想吃什么口味?”
中原中也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莱恩的脸:“都可以。”
“那就一半海鲜一半牛肉。”莱恩说,伸手想揉他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插进外套口袋,“在家乖点。”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
莱恩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江户川乱步叫住他。
“莱恩。”
莱恩回头,只见江户川乱步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很认真:“你书架上那本《法国公社年鉴》,是故意撕的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莱恩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透明。
“是。”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中原中也放下漫画,看向江户川乱步。
“他怎么了?”他问。
江户川乱步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莱恩的车驶出院子,消失在乡间小路的尽头。
“他在生气。”他说,“但不是生你的气。”
“生谁的气?”
“生自己的。”江户川乱步说,转身看向中原中也,“你知道蜗牛为什么背着壳吗?”
中原中也摇摇头。
“因为壳是它身体的一部分。”江户川乱步说,“丢不掉,所以只能背着。但有些人觉得壳太重了,就想把它撬下来,哪怕会流血,会死。”
中原中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江户川乱步叹了口气,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法国公社年鉴》。
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烫金的字已经有些剥落。他翻开扉页,那里果然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用尺子比着撕的,没留下一点纸屑。
“他在躲。”江户川乱步轻声说,“躲一个他知道存在,但不想承认的人。”
排练的小剧场在市区边缘,是个只能容纳百来人的老旧场地。莱恩到的时候,其他演员已经在台上对词了。
导演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拿着剧本,看见莱恩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导演说,“第三场,你死的那段,情绪再收一点。你演的是个被背叛的部下,不是发疯的复仇鬼。”
莱恩点点头,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走上舞台。
灯光打下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圆形的光柱,他站在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脸上的表情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痛苦。
莱恩没拿剧本,那些台词他早就背熟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十年,十年!”
对手演员愣了一下,但很快接上戏:“这是命令。”
“命令?”莱恩笑了,笑声短促,像被呛到,“谁的命令?上面的?还是你自己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灯光跟着移动,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导演在台下没喊停,只是盯着他,眼神专注。
莱恩继续演。他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但手在半空停住,手指慢慢收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垂下来,肩膀垮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算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杀吧。”
说完这句,他往后倒,身体重重砸在舞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倒下时他控制着角度,没真的摔伤,但声音听起来很真实,像一袋米砸在地上。
灯光暗下去。
几秒后,导演鼓掌。
“好。”他说,“这次情绪对了。就按这个感觉来。”
莱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回椅子边,拿起外套搭在肩上,掏出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
“我去抽根烟。”他说。
剧场后面有个小天台,堆着些废弃的道具和布景。莱恩靠在栏杆上,咬着没点燃的烟,看着远处市区的楼群。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很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他翻开,里面没写字,只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
上面是两个少年,都穿着类似军装的制服,并肩站着,背景是某栋建筑的拱门。
左边的少年金发蓝眼,笑容灿烂,看起来像是十七八岁的莱恩。右边的少年黑发绿眼,表情冷淡,但眼神很专注地看着镜头。
莱恩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右边少年的脸。然后他合上本子,塞回内袋,抬头继续看天。
烟还是没点。
排练结束是下午三点。导演说还有改进空间,明天继续。莱恩道了谢,穿上外套离开。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趟超市。
超市里人不多,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往车里扔了些牛奶、面包、水果,还有中也爱吃的草莓果酱。走到冷冻区时,他停在了黄油土豆的半成品货架前。
包装很精致,图片上的土豆金黄酥脆,淋着融化的黄油,撒着香草碎。
莱恩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伸向货架,他没有拿土豆,而是拿了旁边货架上的速冻披萨。
海鲜味和牛肉味各拿了一份。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他拿的两份披萨,笑了笑:“家里有孩子?”
“嗯。”莱恩说,“弟弟。”
“真好。”女孩说,“我弟弟就只会跟我抢零食。”
莱恩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的天果然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飘下来,打在脸上凉凉的。他快步走向停车场,把袋子扔进后座,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前,他又掏出那个黑色小本子,翻开,看着那张照片。
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玻璃。
照片里的两个少年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莱恩合上本子,这次没塞回内袋,而是打开副驾驶座的储物箱,把它扔了进去,动作有点重,像在丢什么垃圾。
然后他关好储物箱,发动车子,驶入雨中。
到家时雨已经下大了。院子里积了些水洼,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莱恩拎着购物袋冲进屋里,头发和肩膀湿了一片。
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都在客厅。中原中也坐在地板上拼一副拼图,已经拼出了小半幅,是只橘色的猫。
江户川乱步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本新翻出来的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披萨。”莱恩把袋子放在桌上,“等会儿烤。”
中原中也放下手里的拼图片,走过来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然后抬头看莱恩:“你淋湿了。”
“没事。”莱恩说,脱掉湿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帮我拿条毛巾,中也”
中原中也闻言转身跑上楼,很快拿着条干毛巾下来。莱恩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开始拆披萨的包装。
烤箱预热需要时间。
等待的间隙,莱恩坐在餐桌边,看着中原中也继续拼图。
橘色的猫慢慢成形,耳朵、眼睛、胡须,一块一块拼上去,像在组装一个生命。
江户川乱步放下书,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莱恩。
“你今天排练怎么样?”他问。
“还行。”莱恩说,“死了三次,导演说最后一次死得最好。”
“怎么死的?”
“被背叛的部下,挨了一枪,倒下。”莱恩说,“情绪要收着,不能太外放,要让人感觉是心死了,不是人死了。”
江户川乱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烤箱叮了一声。莱恩站起身,戴上隔热手套,把披萨放进去,设定好时间。
然后他靠在餐桌的墙边,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颗小石子砸过来。
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线在雨幕里晕开,像团模糊的暖色光晕。
“莱恩。”江户川乱步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你在躲什么吗?”
莱恩沉默了几秒,“知道。”他说,“太知道了。”
“那为什么还躲?”
“因为不躲会死。”莱恩说,转过头看向江户川乱步,“不是真的死,是比死更难受的那种死。像被剥了壳的蜗牛,软趴趴地摊在地上,谁都能踩一脚。”
第174章
【174】
阿尔卑斯山的早晨来得迟。
山谷里雾气浓得化不开, 像浸了水的棉絮,层层叠叠堆积在农舍窗外,将远处的山脊和林线都吞没成模糊的灰影。
栗花落与一坐在壁炉前的旧地毯上, 背靠着沙发腿,左臂的绷带已经换过, 新纱布贴着皮肤, 传来细微的清凉感。
炉火是兰波天亮前重新添的柴, 现在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焰在石砌炉膛里跳跃,将热量一波波推出来, 烤得人脸颊发烫。
栗花落与一盯着火焰, 视线没有焦距, 只是看着那些不断变形、升腾、消失的火苗。
【中原中也】坐在他对面, 膝盖曲起,手臂环抱着小腿, 下巴搁在膝盖上,橘色的头发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他也没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栗花落与一, 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近乎天真的信任。
兰波和【魏尔伦】在厨房那边弄早餐。
锅碗碰撞的声音隔着半敞的门传过来, 叮叮当当, 混杂着压低的话语声, 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紧绷——
从昨晚【中原中也】说出“莱恩”这个名字后,那种紧绷就没消失过。
栗花落与一收回视线,看向【中原中也】。
“达摩克利斯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似乎是很久没说话了,“你一直都能看见?”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头,视线越过栗花落与一的肩膀,看向天花板的方向。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在聚焦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嗯。”他说,“从我记事起就能看见。半透明的,很大,悬在那儿,不会掉下来,但也不会消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哥说那是达摩克利斯剑,王权者的象征。”
厨房那边的声音停了。
几秒后,兰波从门后走出来,手里还握着把长柄勺,勺子上沾着些糊状的燕麦。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金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像猫科动物在夜间狩猎时的瞳孔。
他看了一会,眉头慢慢皱起,询问:“什么剑?”
【中原中也】指了指外面:“就在那儿啊。你们看不见吗?”
兰波走到窗边仔细观察,随后转向栗花落与一:“你看得见吗?”
栗花落与一点头。
“我也看不见。”【魏尔伦】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什么达摩克利斯剑?什么王权者?”
【中原中也】的表情变得困惑。他看看兰波,又看看厨房方向的【魏尔伦】,最后看向栗花落与一,像在确认这不是某种玩笑。
“你们……真的看不见?”他问,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看不见。”兰波语调平稳,“说说看,那是什么样子的?”
【中原中也】描述得很详细。剑身的长度,剑柄的造型,悬吊的锁链,还有那种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质感。
他说的时候偶尔会抬手比划,兰波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中原中也】说完,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德累斯顿石板是什么?”
这次轮到【中原中也】愣住了。
“你们不知道德累斯顿石板?”他问,语气里的惊讶更明显了,“那「王」呢?王权者呢?这些……都不知道?”
兰波摇头。
【魏尔伦】慢悠悠从厨房走出来,咖啡杯放在餐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走到客厅,在栗花落与一身侧的沙发上坐下,视线落在【中原中也】脸上。
“说说看,中也。关于莱恩,关于你那个世界,关于你知道的一切。”
早餐燕麦煮糊了。
当兰波发现时锅底已经焦了一层,黑乎乎的粘在金属表面,散发出略带苦味的焦香。
他急忙关了火,把锅浸到水槽里,冷水浇上去发出嘶嘶的声响,腾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蒸气。
他没心思管,径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中原中也】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从自己“醒来”开始讲起——
在很多年前,他睁开眼,看见的就只有莱恩。
莱恩告诉他,他们都不是人类,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还有第三个人也不是人类,但暂时见不到。
“哥说,生命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我。”
栗花落与一没插话,认真听着。他坐在原地,背靠着沙发腿,左臂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的边缘。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双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中原中也】继续讲。
讲他们如何在横滨定居,莱恩如何笨拙地学习照顾孩子,如何因为“通缉犯”的身份不敢动用存款,只能去当三流模特,后来又成了三流演员。
讲学校因为帮派火拼炸了教学楼,假期被迫延长。
讲莱恩喜欢看诗,平时很懒,两天捕鱼三天晒网,但总没饿着他。
“家里有很多照片。”【中原中也】说,“照片里只有两个人,哥和兰波。但那个兰波……”他顿了顿,看向兰波,“哥说他杀了兰波,尸体都不知道被哪只野猫吃了。”
兰波的表情僵了一下。
【中原中也】很快补充:“但我知道不是那样的。哥很在乎兰波,非常在乎。他书架上有本《法国公社年鉴》,扉页被撕了,撕得很干净,因为那里本来有兰波的名字。”
厨房水槽里的锅还在嘶嘶作响,水蒸气袅袅上升。
兰波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看着【中原中也】。【魏尔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栗花落与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莱恩可以穿越世界?”
【中原中也】点头:“嗯。哥说是德累斯顿石板的力量。石板选中了他,给了他穿越的能力。虽然我也不太懂具体怎么操作,但哥确实可以。他以前提过一次,说是什么‘世界的基石’,但没细说。他不太喜欢聊这些,每次聊到就会转移话题,或者干脆出门抽烟。”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你不是也能吗?你也是王吧?头上也有剑。”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能。”他说,“穿越世界的是德累斯顿石板,不是我。石板现在在沉睡,我联系不上它。”
【中原中也】的表情变得困惑:“那你怎么去救……他和江户川乱步?”
这正是栗花落与一这些天一直在想的问题。
他需要找到【兰波】,同时他也需要去另一个世界,找到真正的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
两件事都迫在眉睫,但他只有一个人,一具身体,一份被伤势拖累的精力。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一小块炭火崩出来,落在炉膛边缘,溅起几点火星。
栗花落与一伸手,用指尖将那小块炭火推回火堆。
“你可以问我哥啊。”【中原中也】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理所当然,“他肯定知道怎么联系石板,或者……他可以帮你穿越。”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他。
“怎么问?”他问。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歪了歪头,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去找他?或者……写信?打电话?”
说到后面,他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声音渐渐小下去。
兰波从厨房走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机械地擦着手指,但其实他手上什么也没有。
他在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去找莱恩,还是先找【兰波】?”
栗花落与一没立刻回答。他避开兰波的视线,看向窗外,雾气依然浓重,但隐约能看见远处山脊的轮廓,在灰白色的雾海里沉浮。
他需要做出决定,而每个决定都意味着放弃另一些东西。
【中原中也】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哥。”他说,这次叫的是栗花落与一,“你头上的剑,和我哥头上的剑,是一样的。”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摇头:“或许吧。我没见过莱恩。”
“你们都是「王」。”【中原中也】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孩子气的笃定,“「王」之间应该能互相感应吧?就像……就像无线电波一样,调对频率就能接收到信号。”
这个比喻很粗糙,但意外地贴切。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试图调动那份属于「王」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德累斯顿石板的存在——很遥远,很微弱,像冬眠动物的心跳,缓慢而深沉。
但他感觉不到其他「王」,至少在这个世界感觉不到。
他睁开眼,看向【中原中也】。
“我感应不到。”他说。
【中原中也】的表情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们去横滨吧。去找我哥。他肯定有办法。”
“横滨现在不安全。”兰波说,“钟塔的悬赏令还贴着,军警和各方势力都在找你。”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你现在这个状态,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第175章
【175】
三天后的午后, 栗花落与一独自走出农舍。
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只留一层薄薄的弹性贴布盖住伤口,动作时还是有点疼。
兰波和【魏尔伦】在屋里研究一张从镇上买来的旧地图, 【中原中也】蜷在壁炉边的沙发上打盹,橘色的头发在火光映照下像团温暖的绒球。
山间的雪停了, 但气温没回升, 空气冷得像刀刃, 刮在脸上生疼。
栗花落与一裹紧了夹克,他沿着农舍后的小路往山谷深处走,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路是当地人上山砍柴踩出来的, 狭窄曲折, 两侧是密密的松林。松针上积着雪, 偶尔有风吹过,雪屑簌簌落下, 远处传来溪水流淌的声音。
栗花落与一走得不快,视线扫过路边的树木、岩石、被雪覆盖的灌木丛。
他在确认地形, 也在确认有没有追踪者。
走到一处转弯时, 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前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松树挡住了。
树很粗,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地衣, 断口处参差不齐, 像是被雷劈断的, 倒下的时间应该不长,周围的雪还没完全覆盖断面的木质。
栗花落与一绕开树,准备从旁边的山坡上过去。
就在他踏上斜坡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立刻转身,重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周围的积雪被无形的力量压平,松树上的雪屑哗啦啦往下掉。
二十米外的林间空地上,站着两个人。
加缪穿着件深蓝色的长款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但那双绿眼睛在雪地的反光里亮得吓人。
他头发上沾着雪屑,靴子陷在积雪里,看起来风尘仆仆,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得意。
他身边站着魏尔伦,魏尔伦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脖子上围着条深灰色的围巾。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盯着他们。
重力场在周身缓缓旋转,将飘落的雪屑推开,形成一个小小的无雪地带。
“找到你了。”加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从那个该死的旅馆醒来开始,我坐了四趟火车,两趟大巴,还租了辆破车在山里转了整整两天!”
他往前走了几步,靴子踩进更深的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混蛋把我丢在旅馆,留了张字条和一点钱,以为我会乖乖回巴黎?做梦!”加缪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我回巴黎了,但我没回家,我直接去了公社总部,找了魏尔伦,跟他说,‘你那个该死的同僚在阿尔卑斯山藏了个危险分子,我们去抓人’!”
魏尔伦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栗花落与一。
那双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栗花落与一觉得,魏尔伦在笑。
“然后呢?”栗花落与一开口,“抓到了,然后?”
“然后?”加缪冷笑一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
那是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在雪地的反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然后我要让你尝尝苦头。让你知道,把我扔进工厂区的排水河,把我丢在旅馆,这些账,一笔一笔都得算清楚!”
他拔掉瓶塞,将液体倒在地上。
暗红色的液体接触到积雪的瞬间,没有渗透,反而像活物一样蠕动、膨胀,迅速生长成一株奇异的植物——
茎干是黑色的,像烧焦的骨头,叶片是深紫色的,边缘带着锯齿,顶端开出一朵硕大的、血红色的花。
花瓣层层叠叠,像心脏的瓣膜,中心的花蕊是纯黑色的,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
那朵花在雪地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朵花,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勾动了,无形之中像有根丝线从心脏深处被拉出来,另一头连在那朵花上,随着花瓣的颤动轻轻拉扯。
“「恶之花」。”加缪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能吞噬主人的情绪,慢慢成长,最后把主人整个包裹进去,像茧一样。你猜,它最喜欢吃什么情绪?”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愤怒、恐惧、绝望。还有……那种拼命想保护什么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花朵又颤动了一下,花瓣张开,露出更深处的黑色花蕊。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腐烂的玫瑰混合着铁锈的味道,闻得人头晕。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知道这朵花在影响他,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情绪正在翻腾,像被搅动的池水,浑浊的泥沙翻上来,遮住了清澈的部分。
他抬起手,重力场骤然加强。
地面上的积雪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向下凹陷,形成一个直径五米的圆形坑洞,坑底露出黑色的泥土和碎石。
那朵花在重力场里剧烈颤抖,茎干弯曲,花瓣收缩,像在抵抗,但很快,黑色的茎干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像瓷器在高温下开裂。
加缪的脸色闪了闪,“魏尔伦!”他转头吼道,“你还站着干什么?帮忙啊!”
魏尔伦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抓人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栗花落与一十米左右的位置,抬起手。
淡金色的柔光从他掌心浮现,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来。
但光纹没有攻击栗花落与一,而是转向了那朵花。
亚空间展开,将花整个包裹进去,隔绝了重力场的影响。
花朵停止颤抖,花瓣重新舒展,黑色的花蕊轻轻晃动,像在嘲笑。
栗花落与一看向魏尔伦,瞳孔微微收缩。
“你要帮他?”他问。
魏尔伦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他说,“我只是不想让这朵花这么快死掉。它还没吃饱呢。”
加缪愣住了,然后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意思?!”他吼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帮我抓人,我帮你问出那小子的下落!你现在反悔?!”
魏尔伦没理他,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绿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欣赏的光。
“我喜欢你,栗花落君。”他坦然地说:“从第一次看见你就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我无法否认,我欣赏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他不信魏尔伦说的话,这是骗局的一部分——加缪和魏尔伦,一个威胁,一个拉拢,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不过,骗局也好,真心也罢,对他来说都一样。
栗花落与一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两个人会不会拦着他去找中也。
从目前来看,会。
栗花落与一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掌心相对,缓缓合拢。
重力场开始扭曲,空间在重力作用下开始变形,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光线弯曲,景物扭曲,连飘落的雪花都改变了轨迹,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加缪感觉到身体变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咬紧牙关,试图发动异能,但异能在扭曲的重力场里变得极不稳定。
魏尔伦倒是很从容。亚空间在他周身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球形屏障,将扭曲的重力场挡在外面。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离栗花落与一更近了些。
“你很厉害。”他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赞叹,“伤还没全好,就能把重力操控到这种程度。如果再给你几年时间……”
他没说完,因为栗花落与一已经开始攻击那朵花了。
重力场突然收缩,集中到亚空间包裹的那一点上。
空间屏障在极致的重力挤压下开始变形,像被捏扁的易拉罐,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魏尔伦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没阻止栗花落与一的动作。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然后,砰一声轻响。
亚空间碎了——
重力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那朵花。黑色的茎干在无形力量的挤压下粉碎,深紫色的叶片化为齑粉,血红色的花瓣像被碾碎的浆果,溅出暗红色的汁液,落在雪地上,像一摊摊小小的血泊。
花朵消失了。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气也随之散去,只剩下山间清冷的空气和松木的味道。
加缪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颤抖,像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盯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痕迹,拳头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魏尔伦收起亚空间,双手插回大衣口袋,看着栗花落与一,绿眼睛里闪着光。
“漂亮。”他说,“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我更喜欢你了。”
栗花落与一没理他,只是转身,继续往山坡上走。
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节奏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加缪终于爆发了。
“你给我站住!”他吼道,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没完!我今天一定要扒了你的皮!”
加缪冲过来,动作很快,但脚步有些踉跄——重力场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退,他的身体依然沉重。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向后轻轻一挥。
无形的力量像巨人的手掌,拍在加缪胸口。
加缪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树干震动,积雪哗啦啦落下,把他整个人埋了进去。
只露出两只脚,在雪堆外徒劳地蹬了几下。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走到雪堆边,蹲下身,伸手把加缪从雪里挖出来。
加缪满头满脸都是雪,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你……”他哆嗦着说,“你到底帮谁?!”
魏尔伦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帮他。”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我不是说了吗?我喜欢他。”
加缪的表情像吞了只活青蛙。
栗花落与一已经走到山坡顶上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魏尔伦还蹲在加缪身边,仰着头看他,加缪瘫在雪地里,咬牙切齿,但动弹不得。
远处传来溪水流淌的声音,清脆,连绵,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栗花落与一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山坡那边是更深的山谷,更密的树林,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在冰层下静静流淌。
他沿着溪边走,靴子踩在结冰的溪岸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来刺痛般的清醒,但也冲散了刚才那朵花带来的甜腻感。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停下,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坐下。
岩石表面结着层薄冰,坐上去很冷,但透过裤子布料传来的凉意反而让人头脑更清醒。
他盯着溪水,看着冰层下流动的暗影,像无数条黑色的小鱼,在狭窄的河道里穿梭。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没掩饰。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
魏尔伦走到他身边,在另一块岩石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来郊游的朋友。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扁平的银质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栗花落与一。
“伏特加。”他说,“可以驱寒。”
栗花落与一没接。
魏尔伦也不在意,收回酒壶,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脊。
雪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像要再下一场雪。
“加缪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了。”他说,“我让他在那儿冷静冷静。”
栗花落与一终于开口:“你不抓我?”
“抓你干什么?”魏尔伦反问,“交给公社?交给钟塔?还是交给日本政府?没意义。你这样的人,抓回去也是关不住的,迟早会跑出来,然后闹得更大。”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侧脸。
“而且我喜欢你。喜欢的东西,要放在身边,不是关进笼子。”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风吹过山谷,带起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叹息。
溪水在冰层下继续流淌,声音很轻,但连绵不绝,像时间的脚步声。
魏尔伦又喝了口酒,然后收起酒壶,站起身。
“我回去了。”他说,“加缪还在雪里埋着,再不去挖,真要冻死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魏尔伦看着他,绿眼睛里映着雪光和铅灰色的天空,显得格外深邃。
“如果哪天你想找个人帮忙……可以来找我。我不在乎你是谁,从哪来,要干什么。我只在乎你这个人。”
“还有……加缪不是疯子。”
说完,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子踩在积雪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很快被风吹来的雪屑覆盖了一半。
栗花落与一坐在岩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溪水。
远处传来加缪隐约的咒骂声,被风吹散,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愤怒和憋屈倒是很清晰。
栗花落与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冰屑,转身朝农舍的方向走去。
第176章
【176】
栗花落与一回到农舍时,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从后门进去,靴子上沾的雪在门槛上蹭掉,留下两摊湿漉漉的水渍。
客厅里亮着灯,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将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兰波坐在壁炉前的旧沙发里, 手里拿着本旧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 烫金标题已经剥落大半,看不清名字。
【魏尔伦】则在窗边看风景,背对着门, 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听见开门声, 他转过头, 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回来了?”他说。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脱下夹克挂到门边的衣架上,然后走到壁炉边, 在兰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藤编的,坐垫很薄, 能感觉到底下藤条的纹路。
他伸手烤火, 手掌在火焰上方悬停,感受热量一波波涌上来, 驱散指尖的寒意。
“碰到人了?”兰波问, 眼睛没离开书页, 但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栗花落与一说,“加缪和魏尔伦。”
兰波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金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然后?”
“打了一架。”栗花落与一说, “加缪用了波德莱尔的异能,「恶之花」。我把它毁了。”
【魏尔伦】从窗边走过来,在栗花落与一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坐下,长腿曲起。
“魏尔伦?”他问,“他帮忙了?”
“帮了。”栗花落与一说,“帮花挡了一下重力,但没拦我。”
兰波合上书,放到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边缘磨损的皮革。
“他说什么了?”他问。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复述:“他说喜欢我。说如果哪天我想找个人帮忙,可以去找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兰波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魏尔伦】倒是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点真实的愉快。
“我就知道。”他说。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两秒,一边烤火一边解释:“魏尔伦的头发是黑色的。”
火焰在炉膛里跳跃,橙红色的光在栗花落与一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加缪不是疯子。”兰波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看向他。
兰波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很平静:“他只是被情绪驱动,执念深重,渴望被重视,又极度敏感易怒。以至于行为模式偏离理性,但不是疯子。”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着与加缪的见面,最后他总结道:“他明知道我不是丢他进下水道的人。”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干净明亮,语气无比认真认真:“我觉得他是疯子。”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叹了口气,把书放到旁边的茶几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我那个世界的加缪……”他轻声说:“十岁进公社,后来有个搭档。公社的政策是固定的,搭档二人互相监督,也互相依存。他们在一起七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七年后,那个人把加缪囚禁起来,用了药,做了……不可挽回的事。”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一小块炭火崩出来,落在炉膛边缘,溅起几点火星。
兰波没理会,继续讲。
“加缪最后逃出来了。他把那个人分尸成一千二百二十六块,一块一块数清楚,然后扔进了塞纳河。但这不代表阴影就消失了。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了,就永远都在。”
【中原中也】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听见最后几句话,脚步顿了顿。
他停在楼梯口,没过来,默默靠着栏杆,安静地听。
兰波睁开眼睛,坐直身体,看向栗花落与一。
“加缪的异能是在极其痛苦的情况下激发的。”他说,“他出生在贫民窟,父亲一岁就死于战场,母亲是几乎失聪的帮佣。九岁那年,家庭发生巨大变化……后来母亲生吃了他。”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壁炉的火还在烧,但热量似乎消失了,寒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爬行。
栗花落与一盯着兰波,蓝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近乎困惑的情绪,像在努力理解一段完全陌生的语言。
“生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惊恐,是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兰波点点头。
“字面意思。”他说,“加缪的异能就是那时候激发的,将一切努力化为徒劳的荒谬感。后来维克多把他带回公社,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住处,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但有些东西……给不了。”
兰波顿了顿,补充道:“后来又经历了搭档的事,加缪就去了欧洲异能局。他说他想离巴黎远一点,离过去远一点。虽然最后也没用。”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焰,看着那些不断变形、升腾、消失的火苗,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他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试着去理解加缪——
理解那种被母亲生吃的痛苦,理解被搭档背叛的绝望,理解把一个人分尸成一千二百二十六块的疯狂——
但栗花落与一做不到理解
栗花落与一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情绪去做蠢事,会为了执念去伤害别人,会为了被重视而歇斯底里。
他只知道,如果他被背叛了,他会杀人,但不会分尸。
如果他被伤害了,他会报复,但不会纠缠。
如果他痛苦,他会忍着,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让别人知道。
“我无法理解。”他最后说。
兰波看着他,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理解,还有一点点近乎怜悯的东西。
“我知道你无法理解。”他说,“因为你是个典型……不,应该说,你是把情绪压进骨头里的人。”
“痛苦也好,愤怒也罢,你都觉得那是私人的东西,没必要展示给别人看,更没必要用它们去伤害别人。但加缪不是。加缪的情绪是燃料,是武器,是生存的依据。没有那些愤怒和执念,他活不到今天。”
【中原中也】这才走了过来,在栗花落与一身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腿,继续啃苹果。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呢?”他问兰波,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你同情他?”
兰波摇摇头。
“不。”他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那个世界的加缪,被我和保尔杀了。我读取了他的尸体,现在他的异能体还在「彩画集」里躺着。我没必要同情一个死人。”
他顿了顿,看向栗花落与一。
“但这个世界的加缪还活着。二十出头,年轻,还没来得及去欧洲异能局,还没来得及经历更多糟糕的事。”
“所以……如果你下次再碰到他,下手可以轻点。不是因为他可怜,是因为麻烦。杀了他会有更多麻烦,不杀他又会一直缠着你。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怕你,但别恨你到非要你死不可的程度。”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盯着火焰,他在思考这段话里的逻辑。
【魏尔伦】走到壁炉边,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好闪的圣父光环。”【中原中也】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看向他。
【中原中也】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随手苹果核扔进壁炉,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小片白色的蒸汽。
“你身上有种圣父光环。”他直勾勾地盯着栗花落与一,“闪瞎我的眼睛。”
栗花落与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
“就是那种……”【中原中也】想了想,比划了一下,“明明无法理解,却还是会试着去理解。明明觉得对方是疯子,却还是会听解释。明明可以下杀手,却只是给个教训。这不是圣父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他说。
“是啊。”【中原中也】说,“所以是圣父。正常人会想‘杀了算了,一了百了’,你想的是‘不想惹麻烦’。有很大区别的。”
兰波和【魏尔伦】都没说话,但栗花落与一看见兰波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在忍笑。
他懒得【中原中也】反驳,眼不见心不烦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一字一顿地说。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三双眼睛都看向窗边的背影。
“你想干什么?”兰波问,他的心里有着某种预感。
“去伦敦。”栗花落与一说,“钟塔有「壳」。”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兰波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近乎无奈的疲惫。
“又是「壳」。”他说,“你就这么执着?”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他说:“我需要它。”
兰波沉默了几秒,随后站起身,走到栗花落与一身侧,也看向窗外。
黑暗中只能看见农舍院子的轮廓,还有远处松林的剪影,像用浓墨涂抹的线条。
“你确定威尔斯还在钟塔?”他问。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们去哪找她?”
兰波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后,他才说:“我不知道。”
“但钟塔不是好地方,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我不是一个人。”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魏尔伦】和【中原中也】。
【魏尔伦】耸耸肩,显然他是支持栗花落与一的任何决定。
“我无所谓。”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也去。”【中原中也】说,“我想见见莱恩哥说的那个威尔斯。听说她是个很厉害的人。”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兰波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他有很多想说的,但同时他也知道,说了没用。
栗花落与一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就像当初瞒着他们所有的事情一样。
兰波看向栗花落与一,栗花落与一也正看着他。
“你会去吗?”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沉默了几秒,笑着说:“当然,不然谁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第177章
【177】
伦敦的雾气比阿尔卑斯山的更稠密, 像稀释过的灰色胶水,贴着泰晤士河两岸的建筑缓慢流淌,吞没了尖顶、拱窗和霓虹灯牌的大部分轮廓。
空气里有股混合着煤烟、雨水和潮湿石头的气味, 吸进肺里带着轻微的刺痛。
栗花落与一蹲在河岸边一段低矮的石栏上,背靠着生了锈的铁路灯柱, 视线落在对岸那座高耸的、像墓碑一样的建筑上——钟塔。
其实白天他们就去过了, 用兰波从某个倒霉官员那里“借”来的通行证, 混在一群访客里进去转了一圈。
结果显而易见,扑了个空。
接待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说话带着标准的牛津腔, 礼貌得像个古板机器人。
接待员说威尔斯博士上周请假了, 归期未定, 具体事务请联系她的助理。
【魏尔伦】问助理在哪, 她说助理也请假了。问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又微笑摇头, 说这不在她的权限范围内。
兰波当时站在栗花落与一身侧,听完这番话,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走出钟塔大门时,他压低声音对栗花落与一说:“他们知道。钟塔知道威尔斯带着「壳」跑了, 但没声张, 连内部悬赏都没有。”
【魏尔伦】走在另一侧,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蓝色眼睛扫过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语气平淡:“这个世界的威尔斯,一定在时间里看见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钟塔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像块石头掉进深井,连回响都没有。
现在他蹲在河边,看着雾气里模糊的建筑轮廓,脑子里在梳理线索。
威尔斯不见了,「壳」也不见了。
钟塔在隐瞒。他们需要找到威尔斯,但伦敦这么大,一个故意藏起来的时间能力者,想找到比大海捞针还难。
雨开始下了,伦敦似乎很爱下雨。
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栗花落与一没动,默默拉高了夹克的领子,遮住下半张脸。
他做了易容,金色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用帽子压住,蓝色的眼睛戴了黑色的隐形眼镜,脸上贴了道假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看起来像个刚经历斗殴的街头混混。
但显然不够。
因为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
皮鞋是手工定制的,深棕色,鞋面擦得锃亮,能看见雨滴落在上面形成的小小水珠。
鞋尖对着他,没动,像在等待他的动作。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视线顺着笔挺的西裤、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往上移,最后落在那张脸上。
棕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单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棕褐色,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很锐利,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嘴角带着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像个温润儒雅的老派绅士,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那种过于清醒、过于冷静的光。
“有兴趣和我喝一杯吗?”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标准的伦敦腔,听起来像什么广播剧里的旁白。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看了两秒,这才站起身,他的动作有点慢,大概是因为蹲久了腿有点麻。
他象征性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其实也没什么灰,因为伦敦的空气太潮湿,灰尘都黏在地面上。
“好。”他点头。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到哪都能碰到“贵人”。
在横滨是种田山头火,在阿尔卑斯山是魏尔伦,在伦敦是眼前这位。
虽然这些“贵人”大多带着麻烦,但至少能提供线索。
中年男人笑了笑,转身朝河岸边的街道走去。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扫过周围。
好在没什么异常,行人匆匆,车辆往来,雨幕将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安全。
这让他稍微放松了点警惕,但没完全放松。
咖啡馆在两条街外,门面很小,橱窗上贴着褪色的菜单,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某种特别的欢迎仪式。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头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桌上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拿铁。
空气里有咖啡豆的焦香和甜点的奶香味,混合着旧木头和湿羊毛的气味,温暖而沉闷。
中年男人选了靠窗的位置,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朝走过来的服务员点了点头。
服务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递上菜单。
“一杯美式。”中年男人说,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你呢?”
栗花落与一盯着菜单看了几秒,上面列着各种花哨的咖啡名字,还有茶和热巧克力。他指了指最下面那行:“可可。”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像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对服务员重复道:“一杯美式,一杯热可可。再加一份蓝莓千层。”
服务员记下,转身离开。
栗花落与一摘下帽子,放在桌上,深棕色的头发被压得有点塌,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抬手捋了捋,动作有点笨拙,因为不习惯戴隐形眼镜,总觉得眼里有异物感。
“你的伪装实在糟糕。”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他的语气很随意。
栗花落与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对方。
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迎着栗花落与一的视线,棕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戏谑的光。
“在找什么人吗?”他问。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分开前,兰波特意交代过,他们在伦敦要分开行动,因为避免引起注意。
所以他现在是单独一人,兰波和【魏尔伦】去查别的线索,【中原中也】留在临时落脚点。
临时落脚点是一间短租公寓里。按理说,没人知道他来河边,更没人知道他易容后的样子。
但眼前这个人知道。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放下咖啡、可可和那块蓝莓千层。蛋糕看起来很精致,层层叠叠的酥皮夹着淡紫色的奶油和整颗的蓝莓,顶端撒着糖霜。
栗花落与一盯着蛋糕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端起可可喝了一口。
真是太甜了,甜得发腻。
“怎么不说话?”中年男人端起咖啡,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击杯壁,“死而复生的……无色。”
栗花落与一放下杯子,动作很轻,但杯底接触桌面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盯着对方,声音压得很低:“你对我用了异能?”
中年男人温和地笑着,他没有否认,大方承认:“猜对了。”
他又说:“我是柯南·道尔。伦敦欢迎你,栗花落先生。”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抱歉,我没有加入英国的想法。”
道尔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他说:“你很聪明。”
“谢谢夸奖。”栗花落与一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栗花落与一相信道尔不是单纯来找他闲聊的。
毕竟这种看起来就心思多的阴谋家,每句话都有目的,每个动作都有算计。现在摊牌了身份,接下来就该提条件了。
果然——
道尔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
“我可以帮你找到「壳」。”他故意放低了姿态,轻声说:“威尔斯带着它跑了,但跑不远。时间能力者有个弱点——她们太依赖预见了,反而会忽略眼前的细节。我知道她可能去哪,知道她需要什么,知道她害怕什么。”
道尔顿了顿,观察栗花落与一的反应。
栗花落与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可可又喝了一口,还是太甜了。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扭曲了外面的街景,像幅抽象画。
“但是,”道尔继续说,语气变得微妙,“需要你帮我一点小忙。”
栗花落与一放下杯子,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空洞。
“什么忙?”他问。
道尔没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圈,仔细斟酌措辞。
“钟塔最近有点……不太平。”他说,“莎莎和莎士比亚意见不合,下面的人分成了两派。威尔斯选择这个时候带着「壳」离开,不是偶然。她看见了什么,害怕什么,所以跑了。我需要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你是外来者,和王权者有关,和德累斯顿石板有关。威尔斯如果预见了什么,很可能和你有关。所以……我想请你当个诱饵。”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道尔,脑子里飞快地转。
道尔的话半真半假——
钟塔内斗可能是真的,威尔斯预见的事可能和他有关也可能是真的,但“小忙”绝对是假的!
当诱饵意味着暴露,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被钟塔、被威尔斯、被道尔三方利用。
而且道尔是钟塔的人,就算和莎士比亚意见不合,也是钟塔的人。钟塔的人说可以帮他找「壳」,就像猎人说可以帮兔子找胡萝卜,听着就很荒谬。
“我不干。”栗花落与一果断拒绝。
道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了一瞬,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他问,“这对你没坏处。你得到「壳」,我得到情报,双赢。”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别把他当傻子骗。
“你是钟塔的人。”他说,“钟塔放了威尔斯,现在又说要帮我找她。我不信。”
道尔沉默了几秒,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像自嘲。
“你比我想象的清醒。”道尔的语气有点古怪,“但有时候太清醒反而会错过机会。”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默默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蓝莓千层,塞进嘴里。酥皮很脆,奶油很甜,蓝莓有点酸,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很复杂,像他现在的处境。
道尔看着他吃蛋糕,没再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我该走了。”他说,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账单我付过了。你慢慢吃。”
他穿上大衣,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棕褐色的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表象。
“如果改变主意,可以去贝克街221B找我。”他说,“虽然我觉得你不会来。”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门出去时,铃铛又响了一声,叮当,清脆而短暂。
栗花落与一坐在原地,继续吃蛋糕。他把整块千层都吃完了,然后端起已经凉掉的可可,一口喝完。
太甜了,甜得他喉咙发紧。
他站起身,戴上帽子,拉高领子,推开咖啡馆的门。
外面的雨小了些,但雾气更浓了,街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融化了的黄油。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子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脑子里还在回想道尔的话,每一句都听起来很合理,但他一个字都不信。
别开玩笑了,柯南·道尔这种老狐狸,心思比伦敦的下水道还曲折。
空手套白狼的事,栗花落与一见得多了。
人是钟塔放的,难道还不知道在哪吗?现在找他当诱饵,无非是想利用他引出威尔斯,或者试探他,又或者两者都有。
走到河岸边时,他停下脚步,看着对岸钟塔的轮廓。
雾气太浓,只能看见最顶端那截尖顶,像根刺,戳进铅灰色的天空。
他需要「壳」,没有「壳」,他没法去找中也和乱步,没法做他该做的事。
但道尔的路走不通,钟塔的路也走不通,那还能去哪找?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触摸皮肤。
栗花落与一拉紧夹克,转身朝临时落脚点的方向走去。
街角的阴影里,有道视线一直跟着他。
很隐蔽的视线,但对于栗花落与一来说,存在感太强。
他没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然后在第二个岔路口突然转身,重力场在周身展开,将飘落的雨丝推开,形成一个小小的无雨地带。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垃圾桶和几摊积水。
第178章
【178】
栗花落与一穿过三条街, 拐进一栋老旧公寓楼的窄门,楼梯间里灯光昏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租房广告和通下水道的小卡片。
短租公寓在三楼, 左手边那扇门。栗花落与一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客厅里亮着盏小台灯, 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沙发和茶几的轮廓。
【中原中也】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条旧毛毯, 橘色的头发从毯子边缘露出来, 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显然是等睡着了, 但睡得不深, 听见开门声立刻睁开眼睛,蓝色的眸子里还带着点朦胧的睡意。
“哥?”他坐起身, 毛毯滑到腰际,“回来了?”
“嗯。”栗花落与一关上门, 反锁, 把钥匙放回口袋。
他顺手摘下帽子,深棕色的头发被压得塌塌的, 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易容用的疤痕还贴在脸上, 边缘有点翘起, 他用手指按了按,没按平,索性撕了下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怎么样?”【中原中也】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有线索吗?”
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边,在【中原中也】对面的旧扶手椅上坐下。他身体往后靠,闭上眼时,瞬间感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刷着骨头和肌肉。
“没有。”他说,“钟塔那边没消息,威尔斯不在。”
【中原中也】盯着他看,没过几秒就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回来,递给他。
“兰波和【魏尔伦】还没回来。”他说,“他们去查黑市的线索了,说晚上可能不回来。”
栗花落与一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很凉,滑过喉咙时带来轻微的刺痛,但驱散了部分疲惫。他放下瓶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在隐隐作痛。
“哥。”【中原中也】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犹豫,“你没事吧?你的脸色有点白。”
“没事。”栗花落与一说,“就是淋了点雨,有点冷。”
他说的是实话,但没说实话的全部。倒不是栗花落与一想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
道尔的事说了只会让另外三个人更警惕,更麻烦,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麻烦。
【中原中也】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回沙发,重新裹上毛毯,蜷缩起来,眼睛却没闭上,安静地看着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浴室走去。
浴室很小,他打开热水,蒸汽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他脱掉衣服,扔进角落的洗衣篮,站到花洒下。
热水冲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舒适,但很快,那种隐隐的头痛变得更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膨胀、挤压。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让水流冲刷头发和脸,试图把那种不适感冲走。
水月太太——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就席卷了他。
水月太太死了,被钟塔炸死的,尸体从废墟里挖出来,重伤,送到医院,然后死了。
中也如果知道,会很伤心……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沉了下去。栗花落与一并不是觉得悲伤,也没觉得愤怒,只是觉得……应该。
钟塔做了他们该做的事,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水月太太死了,是结果之一。
栗花落与一和水月太太没具体聊过什么,少数的话题也是和中也、【兰波】有关。以至于他只记得对方做的饭很好吃,说话声音很温柔,对待两个孩子像对待亲生孩子。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只剩台灯还亮着,【中原中也】又睡着了,毯子盖到下巴,呼吸平稳。
栗花落与一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街道。
雨还在下,街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没什么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短暂而沉闷。
钟塔的监视从来就没停过,从横滨到阿尔卑斯山再到伦敦,像影子一样黏在身后,甩不掉,也杀不完。
柯南·道尔说得对,他作为超越者,不会共情普通人——不是不会,是没必要。
水月太太是普通人,死了,他记得,但不会为此改变什么。
复仇也好,讨债也罢,那都是顺便的事,不是目的。
栗花落与一放下窗帘,走回卧室。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床单是干净的,但布料粗糙。他躺下,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头痛变得更厉害了,身体开始发冷,明明盖着被子,却感觉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要结冰。
可能是道尔那只老狐狸的异能副作用,区区发烧而已,死不了人。
栗花落与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
半夜,他被渴醒了。
他坐起身,感觉脑袋重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有点模糊。
卧室门没关严,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外面有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是兰波的声音,带着焦躁:“……怎么办,我感觉莱恩要丢下我们。”
然后是【魏尔伦】,语气里带着无奈:“他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核桃吗?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中原中也】的声音插进来,有点不满:“别这么说我哥。”
“我不是在骂他。”【魏尔伦】说,“我是在陈述事实。他那种人,决定了什么事就闷头去做,谁劝都没用。当初在……也是,说去……,总之,就是连声招呼都不打。”
兰波叹了口气:“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找的是「壳」,找到了就可能直接走。去另一个世界,找真正的中也和乱步。我们呢?我们算什么?临时队友?用完就扔的工具?”
沉默了几秒。
【中原中也】说:“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魏尔伦】问。
“我就是知道,我哥不是那种人。”
兰波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声更重,像把全身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先不说这个。”他说,“他今天回来状态不对,脸色白得吓人。我检查了一下,没外伤,但体温很高,在发烧。我给他喂了药,现在睡了。”
“道尔干的?”【魏尔伦】问。
“大概率是。”兰波说,“那个老狐狸的异能不只是推理,还能影响人的精神状态。他今天肯定找过莱恩,谈了些什么,用了能力,留下了后遗症。”
“要去找他算账吗?”【中原中也】问,声音里带着点跃跃欲试。
“别闹。”兰波说,“现在去找道尔等于自投罗网。钟塔正愁找不到我们呢。”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魏尔伦】说:“等他醒了,得问清楚。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乱跑了。”
“问了他也不会说。”兰波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那就盯着他。”【魏尔伦】说,“寸步不离地盯。他去哪我们跟到哪,直到找到「壳」,或者直到他放弃。”
后面的对话,栗花落与一没继续听下去了,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丢下他们?其实栗花落与一没想过。准确来说,是没刻意想过。找「壳」,去另一个世界,找中也和乱步,这是计划好的事。
兰波、【魏尔伦】、【中原中也】……他们为什么要跟着他冒险?穿越世界难道真的是什么大白菜吗?
但显然,那三个人不这么想。
栗花落与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试图屏蔽那些声音,也屏蔽脑子里翻腾的思绪。
但睡意迟迟不来,到来的只有头痛和寒意,还有胸口那种莫名的、沉甸甸的东西,像压了块石头。
天亮时,烧应该是退了,头痛还在,但减轻了很多,变成隐隐的钝痛。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直直地坐起来,他此刻大概是不清醒的。
客厅里有动静,他穿上拖鞋,推开门走出去。
兰波在厨房煮咖啡,【魏尔伦】坐在餐桌边看报纸,【中原中也】在沙发里叠毯子。
三个人动作都很自然,但气氛微妙地不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刻意。
“早。”兰波转过头,朝他笑了笑:“感觉怎么样?”
“还行。”栗花落与一说。
他走到餐桌边,在【魏尔伦】对面坐下。【魏尔伦】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视线扫过他额头时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中原中也】叠好毯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盯着他看。
“怎么了?”栗花落与一问。
“没什么。”【中原中也】说,但视线没移开,“就是觉得哥你脸色还是有点白。”
栗花落与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正常,温度也正常。
兰波端着咖啡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另一侧坐下。三个人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把他围在中间。
“今天有什么计划?”兰波语气随意问。
栗花落与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没加糖,一点也不合他口味。栗花落与一默默放下杯子,说:“继续找线索。黑市那边有消息吗?”
“有一点。”兰波说,“但不确定。需要去确认。”
“我去。”栗花落与一说。
“一起。”【魏尔伦】放下报纸。
栗花落与一看向他。
【魏尔伦】迎着他的视线,挑了挑眉。
“一起。”兰波也说,“人多好办事。”
【中原中也】没说话,点了点头。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好。”
显然,这三个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要盯紧他,不让他单独行动,不让他有机会“丢下他们”。
第179章
【179】
体温计从腋下抽出来时带着皮肤的余温, 老头对着昏黄的灯光眯眼看了看,玻璃管里的水银柱停在接近三十九度的位置。他甩了甩体温计,塞回白大褂口袋。
“高烧。”他叹了口气;“三十八度九。再烧高点就能煎鸡蛋了。”
栗花落与一躺在病床上没动, 塑料布贴着后背传来持续的凉意。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泡里的钨丝在视线里扭曲、变形。
脑袋里的钝痛还在, 但被另一种感觉覆盖了。
是一种沉甸甸的、从深处涌上来的苏醒感, 像冬眠的动物第一次翻身, 像深海里的光第一次浮上水面。
德累斯顿石板要醒了?这个预感越来越清晰。
“开点药。”兰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退烧的,还有抗生素。”
老头嗤笑一声, 走到角落的木柜前, 拉开抽屉, 在里面翻找。抽屉里传出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他掏出一个棕色玻璃瓶, 拧开盖子,倒出几片白色的药片, 放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包好, 扔给兰波。
“一天三次, 一次两片。”他说,“吃完多喝水。烧退了就没事。”
兰波接过纸包, 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老头接过, 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 然后灌了口酒,抹了抹嘴。
“行了。”他说,“人可以带走了。别死在我这儿,晦气。”
【魏尔伦】走到病床边,伸手扶栗花落与一起身。
栗花落与一撑着台面坐起来, 感觉脑袋重得像灌了铅,眼前黑了一瞬,有几颗光点在黑暗里乱窜。他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能走吗?”【魏尔伦】问,声音压得很低。
栗花落与一没力气说话,敷衍地点了点头。他挪下病床,站直身体后,腿还是有点软。
【中原中也】立刻凑过来,扶住他的另一侧胳膊,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哥,你还好吧?”
“嗯。”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兰波走到门边,拉开那道绿色的铁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昏黄,但比屋里亮。
四人走出诊所,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巷子里的雾气比来时更浓了,灰白色的雾团贴着墙壁流动,吞没了远处的巷口,也吞没了偶尔经过的人影轮廓。
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带着刺痛,但也让昏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点。
栗花落与一被【魏尔伦】和【中原中也】扶着往前走,脚步有点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还能迈步。
兰波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包药,视线随意扫过两侧模糊的墙壁和堆积的垃圾袋。
走到巷口时,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
“怎么了?”【魏尔伦】问。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雾气很浓,看不见云层,也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厚重的幕布,像要把整个伦敦包裹起来。
但在那层幕布后面,他的达摩克利斯剑,正在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风铃,发出无声的震颤。
同时,天空似乎并不只存在了一把达摩克利斯剑。
两柄剑的震颤频率渐渐同步,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节奏一致,声音重叠。
德累斯顿石板是真的要醒了。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试图调动那份属于王的感知。
石板在呼唤,在低语,在传达某种信息。
「壳」、「威尔斯」、「时间」、「交汇点」……
他睁开眼睛,看向兰波。
“威尔斯在哪里?”他问,声音有些激动。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黑市的线索断断续续,有人说她在苏格兰,有人说她去了法国,还有人说她根本没离开伦敦,只是藏起来了。”
“她在伦敦。”栗花落与一说,语气肯定,“在某个……时间交汇点。”
【魏尔伦】皱眉:“时间交汇点?那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解释,只是继续看着兰波:“带我去泰晤士河。”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现在这个状态……”他开口,但没说完。
“带我去。”栗花落与一重复。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转身朝街口走去。
那里停着几辆出租车,车顶的黄色灯牌在雾气里晕开模糊的光晕。他走到第一辆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向他们。
“上车。”
出租车驶过伦敦的街道,窗外的景色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像褪了色的水彩画。
栗花落与一靠在后座,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试图用那点凉意压制脑袋里的钝痛和越来越强烈的苏醒感。
德累斯顿石板在呼唤,声音很轻,但连绵不绝,像潮水拍打沙滩,一波一波涌上来,冲刷着意识的边界。
他模模糊糊感受着石板的位置,不在伦敦,不在任何具体的地点。更像是在另一个维度、悬在现实之上的镜子,倒映着这个世界,又独立于这个世界。
石板正在苏醒,而他,作为被选中的王,当然能听到它的声音。
“哥。”【中原中也】坐在他身边,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真的没事吗?你的手在抖。”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握紧拳头,试图控制住颤抖,一点效果都没有。
“没事。”
出租车停在泰晤士河边。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河对岸的钟塔在雾气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用淡墨勾勒的剪影,尖顶戳进铅灰色的天空,像根刺。
栗花落与一推开车门下车,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钟塔。
兰波、【魏尔伦】和【中原中也】也跟着下车,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德累斯顿石板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信息很模糊,但方向很明确。
沿着泰晤士河往下游走,在某座桥下,某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威尔斯在那里,「壳」也在那里。
他睁开眼睛,转身看向下游的方向。雾气很浓,看不清太远,只能看见河岸的轮廓和几座桥的剪影,像用炭笔涂抹的线条。
“往下游走。”他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像找到了支点的杠杆。
兰波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魏尔伦】和【中原中也】也跟上来,四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
雨还在下,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短暂而沉闷,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走了大约十分钟,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
前方有座桥,很老,石头砌的,桥墩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油亮的绿。
桥下有个半圆形的拱洞,洞里很暗,隐约能看见些堆积的杂物和漂浮的垃圾。
空气里有股混合着淤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不太好闻。
那里有个时间交汇点。像现实世界的褶皱、时间线上的结,又或是镜子上的裂缝。
威尔斯在那里,带着「壳」,躲在时间的缝隙里,试图避开某个她预见到的未来。
他迈步朝桥洞走去。
“等等。”【魏尔伦】叫住他,“你确定?”
栗花落与一点头,脚步没停。他走到桥洞边,弯腰钻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光线从洞口漏进来,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地面是湿漉漉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
桥洞深处有个人影。
背对着洞口,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身上裹着件深灰色的雨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脚边放着个黑色的手提箱,箱子表面有金属的锁扣,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
听见脚步声,那人影转过身。
雨衣帽子下露出一张女人的脸,金发,蓝眼,皮肤很白,像很久没见阳光。五官很精致,但表情冷淡,像戴了张完美的面具。脖子上挂着台老式相机,相机表面有些磨损的痕迹,像用了很多年。
是威尔斯啊。
她看着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瞳孔微微收缩。
“你来了。”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她五米左右的位置。雨水从洞口滴落,砸在淤泥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桥洞里的空气很冷,带着河水的湿气。
“「壳」。”他说,声音在桥洞里带回音。
威尔斯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箱子,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用它做什么?”她问。
“去找人。”栗花落与一说。
“谁?”
“我的弟弟。”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找不到他们。”她说,“他们不在这个世界,不在任何你能轻易到达的世界。”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所以需要「壳」。”
威尔斯盯着他看,雨衣帽子下的阴影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线条紧绷。
“我预见了一些东西。”她忽然说,声音放得很轻,“关于你,关于「壳」,关于……结局。”
第180章
【180】
桥洞里的雨声细碎绵密, 威尔斯的话悬在半空,像颗投进深水里的石子,没有立刻沉底, 反而在空气里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在肩头的夹克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结局?”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 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汇。
威尔斯点头,雨衣帽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边缘的雨水甩出几滴细小的水珠。
“我看见了。”她说:“你用了「壳」, 去了另一个世界。你找到了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用词, 又像是在回忆那些破碎的画面。
“你们团聚了。”她继续说, “但代价很大。你失去了很多东西,或者说……你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 所以失去的只是那些你不在乎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静静地听着。
雨水从洞口边缘滴落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嘀嗒、嘀嗒, 规律而单调。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栗花落与一身侧。他没看威尔斯,盯着栗花落与一问:“什么代价?”
威尔斯转过头, 看向兰波。
“不重要。”威尔斯说, “因为他不介意。”
兰波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张开嘴, 想说什么,但【魏尔伦】先开口了。
“他介不介意是一回事。”【魏尔伦】说,声音有点怒气:“我们在乎是另一回事。所以……说清楚。什么代价?”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带着某种近乎疲惫的东西, 像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这样的对话,而每次结果都一样。
“时间。”她说,“「壳」的消耗品是时间。使用者的时间,或者……使用者在乎的人的时间。穿越世界的次数越多,消耗的时间就越多。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具体多少,我看不清。”
她看向栗花落与一,“但你看样子不在乎。”
栗花落与一确实如威尔斯所说那般不在乎。
他活了不止一辈子,时间对他来说像流水,流走了就流走了,没什么可惋惜的。
结局好坏?那更不重要。好结局怎样?坏结局又怎样?最后都是死,区别只是死得好看点或难看点。
他这一生遇到的人不少,想改变他的人也不少。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觉得他应该活成某种样子。
但结果呢?结果是他还是这样,压抑、悲伤,没有宣泄的出口,没有被承接的期待,也没有对自己的宽恕。
像块顽固的石头,扔进水里只会沉底,不会变成鱼。
“所以呢?”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壳」给我,条件是你一起去。这就是交易?”
威尔斯点头。
“你预见的东西,”栗花落与一继续说,“结局,代价,那些……谁在乎?”
他说“谁在乎”时,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是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疑问。
像孩子问“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有意思。
威尔斯听见这话,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她在笑栗花落与一的固执:“我在乎,但你不听。所以……算了。”
她弯下腰,提起脚边的黑色手提箱,金属锁扣在动作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把箱子递过去。
“给你。”她说,“条件不变。带我一起去。”
栗花落与一接过箱子。箱子比想象中沉,提在手里像提了块石头。表面的皮革很凉,沾着雨水,触感湿滑。他打开锁扣,掀开箱盖。
里面躺着「壳」。
真正的「壳」本体其实是个很朴素的东西,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形状不规则,像从某块更大的晶体上敲下来的碎片。晶体内部有淡淡的光在流动,像被囚禁的萤火虫,缓慢,静谧。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块晶体看了几秒,随后合上箱盖,抬头看向威尔斯。
“成交。”他说。
兰波的手突然伸过来,按住箱盖。动作很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看向对方。兰波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威尔斯身上。
“代价到底是什么?”兰波问,“说清楚。时间?谁的时间?他的?还是……别人的?”
威尔斯迎着他的视线,表情没什么变化。
“都有可能。”她说,“「壳」是时间的容器,也是时间的消耗者。使用者付出的时间,或者使用者在意的人付出的时间。具体是谁,看因果,看链接,看……执念。”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执念很深,所以代价很可能落在他自己身上。但他不在乎,所以你们也不用在乎。”
“我们在乎!”兰波的声音突然提高,“他在不在乎是他的事,我们在乎是我们的!所以你说清楚!到底会怎样?他会死吗?会消失吗?会变成什么样子?”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看不清。”她说,“时间线有很多分支,每个选择都会导向不同的未来。我预见的只是其中一种可能——他找到了人,付出了代价,活下来了,但失去了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看不清。”
兰波还想说什么,但栗花落与一开口了。
“够了。”他说,语调里带着终结的意味。
栗花落与一抬手,拨开兰波按在箱盖上的手。动作不重,但很坚决。兰波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来,手指蜷缩,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看向威尔斯。
“什么时候可以出发?”他问。
“现在就可以。”威尔斯说,“但需要准备。「壳」的使用需要锚点,需要能量,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几个小时。”威尔斯说,“找个安全的地方,我需要调整晶体的频率,让它和德累斯顿石板同步。石板正在苏醒,现在是使用「壳」最好的时机。”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提起箱子,转身朝桥洞外走去。
兰波站在原地看着栗花落与一的背影,金发少年正踩着淤泥往外走,雨水从洞口滴落打在他肩头,那个黑色的箱子在他手里晃动,像颗定时炸弹,倒数着某个未知的结局。
【魏尔伦】走到兰波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他说,“跟上去。”
兰波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翻腾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然后迈步跟上。
【中原中也】早就跟在了栗花落与一身后,像条小尾巴,亦步亦趋。
四人走出桥洞,重新回到雨幕里。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些,雨丝变成雨线,斜斜地打在脸上。
栗花落与一站在河边,看着手里的箱子,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不是笑威尔斯,也不是笑兰波和【魏尔伦】,是笑自己。
笑自己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最后还是像个提线木偶,被命运、被石板、被「壳」、被那些他不在乎的东西牵着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身体地疲惫比栗花落与一想得还要糟糕,情绪的开关被强制破坏。
泪像雨水一样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雨水,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眼泪,安静地流,像某种无声的宣泄,又像某种迟来的告别。
兰波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快步走到栗花落与一身边,伸手想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做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看他,只是继续看着天空,眼泪继续流。
“哥……”【中原中也】的声音有点慌,“你怎么了?”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没说话。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把脸,动作很粗暴,似乎只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因为眼泪还在流,像关不上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止不住。
“一切……”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悲伤,“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但显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三个人都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站在原地,看着栗花落与一说出那句近乎自毁的话。
咎由自取——
是啊,如果不是栗花落与一当初在实验基地自杀,那么中原中也不会变成不完全的“荒霸吐”。如果不是他恢复记忆后非要去纠结那些莫须有的东西,那么也不会让【兰波】和江户川乱步下落不明。
如果不是他之前执着于找「壳」,又一句话不说地消失,那么就不会把兰波、【魏尔伦】卷进来,更不会让他们担心,不会让他们在乎那些他不在乎的东西。
一切都是他选的,一切都是他做的,所以一切都是他该受的。
眼泪往下掉,栗花落与一任由它们流,像要把身体里积压的、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水分全部流干。
雨打在他脸上,很冷,但眼泪更冷。
兰波眨了眨眼,他走上前,伸手把栗花落与一搂进怀里。
动作有点僵硬,但很用力,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又或是要把他从那个自我惩罚的漩涡里拽出来。
栗花落与一没挣扎,也没回应,只是任由他抱着,眼泪流进兰波的肩膀布料里,晕开深色的水渍,像伤口渗出的血。
【魏尔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他转过身,看向河面,看向那些被雨点击碎的涟漪。
【中原中也】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雨光和眼泪,像两片潮湿的天空。
雨还在下,伦敦的雨好像永远不会停,像这个城市的眼泪,流了几百年,流了几千年,流到泰晤士河都满了,流到石头都酥了,流到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潮湿的、阴冷的、带着霉味的生活。
但雨总会停的,就像眼泪总会干一样。
栗花落与一从兰波怀里退出来,抬手抹了把脸,这次动作轻了些,像在确认眼泪是不是真的停了。
他提起箱子,看向后面威尔斯。
“带路。”他说,声音恢复正常,平静,淡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威尔斯点点头,转身朝街道方向走去。雨衣在雨幕里晃动,像只灰色的鸟,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