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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作者:我与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1章


    【161】


    白雾像活物一样缠绕着脚踝, 每一次抬步都像从粘稠的糖浆里拔出腿,落下时踩碎的不知是石板还是枯骨,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栗花落与一拖着已经失去光芒、变成灰败石质的达摩克利斯剑的残骸, 在浓雾里蹒跚前行。


    剑尖划过地面,拖出一道断续的、暗褐色的痕迹, 混着血和泥土。


    伤口在流血。


    胸口的伤更糟, 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喉咙里始终有血腥味,咽下去又涌上来,像永远吐不完的苦水。


    这片雾是「龙彦之间」异能的具象化效果——


    涩泽龙彦, 日本本土的异能者, 能力是释放覆盖整座城市的浓雾。


    雾区内普通人会暂时消失, 仅留异能者, 且浓雾未解除前异能者无法离开,同时浓雾会强制让雾区内的异能力者与自身异能分离, 分离后的异能会实体化并主动攻击原主。


    是一个很麻烦的能力。


    但栗花落与一没有遇到自己的异能。他的重力异能其实是特异点的具象化,名为「仁慈的姐妹」——


    这个名字很讽刺, 仁慈的姐妹从不仁慈, 它只是牧神实验室里那些疯子给实验体起的代号,像给宠物狗起名叫“幸运”一样, 充满恶意的玩笑。


    如果要认真说, 他此刻应该算不上人类, 他的重力来自特异点「魔兽」,「魔兽」认可了他的身份,所以他能够使用人类才能拥有的异能形态。


    但同样的,「魔兽」认可了他的身份,他自杀的那一刻起, 「魔兽」也遭受到了重创。


    本应该与他一同消亡的「魔兽」不知道为什么被保留了下来,像截肢后残留的幻肢痛、死去宠物的毛发还粘在衣服上、一场早已结束的噩梦还在持续回放。


    这雾对他不起作用吗?不,恰恰相反,这雾太克制他。


    重力被压制,体内的特异点即使存在但也无法调动力量,像被关进铁笼的猛兽,只能隔着栏杆咆哮,却咬不到任何人。


    达摩克利斯剑就是证明——


    剑是王权的象征、石板赋予的权柄,也是某种超越常规异能的“规则”。


    雾把剑分离出来了,虽然只是残骸,但确实从他和圣域的链接中剥离了,变成一截灰败的、沉重的、除了当拐杖别无他用的石头。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雾太浓了,能见度不足三米,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像踩在云里,像走在梦里。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乳白色的虚空,像整个世界被擦去了所有细节,只剩下最基础的、空荡荡的框架。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白雾浓郁的瞬间,魏尔伦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栗花落与一没怎么在意。


    空间系异能者都这么神出鬼没,像水里的鱼,像风里的沙,想抓的时候抓不到,不想抓的时候又突然冒出来,烦人,但习惯了。


    他拖着剑继续往前走。


    方向?没有方向。目的?没有目的。


    栗花落与一只能靠本能寻找安全的地方,他的脑子此刻乱七八糟。


    这个白雾只对异能者有效,他不知道会不会对兰波起效——兰波是异能者,只是此刻不能用而已。


    如果雾对兰波起效,那么兰波的彩画集会被分离出来,实体化,然后攻击本体。


    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体羸弱,面对自己的异能,能撑多久?


    不知道。


    中原中也是异能者,他遇到雾了怎么办?一个七岁的孩子,刚经历过暴走和反噬,身体虚弱得像纸,能对抗吗?


    不知道。


    水月太太呢?她是普通人,应该会被雾暂时“抹去”。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但中也和她在一起,中也暴走后她会不会被牵连?


    不知道。


    太多不知道,太多不确定,太多无法掌控的变量。


    烦躁像蚂蚁一样啃噬神经,但比烦躁更深的是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铅一样沉重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掏空,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勉强维持着形状,一碰就碎。


    他走着,剑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剑尖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雾里站着一个人。


    距离很近,大概两米,很高的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阔,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是那种贵气凌人的、私人订制的、每一道线条都透着钱和权的傲慢的西装。


    西装是深蓝色的,近乎黑,领口别着银质的胸针,袖口露出铂金袖扣,在雾里闪着冷冽的光。


    再往上,是脸。


    雾稍微散开了一些,像舞台的幕布被无形的手撩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演员的真容。


    栗花落与一愣住了。


    那张脸——


    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卷。皮肤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像瓷器一样细腻的白。与他相同的蓝色眼睛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嚣张的光芒。


    五官的轮廓和他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


    对方更成熟,线条更分明,下颌的弧度更锋利,嘴角的弧度更傲慢,像经过岁月打磨的、更完美的版本。


    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比他年长几岁,比他健康,比他完整,比他从容,比他……更像一个“人”。


    那人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悦耳,像大提琴的低鸣,但说出来的话属实令人反胃:“迷路的小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混乱,嘈杂,无法思考。


    这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但又太陌生了,陌生到像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是谁?不,应该问——他是什么?


    雾还在流动,像乳白色的河流,缓慢地、粘稠地、无声地包围着两人。


    空气里有那种甜腻的香气,混着血腥味,混着铁锈味与某种更深的、像腐烂的玫瑰一样的味道。


    穿西装的人迈步,朝栗花落与一走来。


    脚步很稳,红底皮鞋踩在地面上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距离不到一米,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浓郁的、昂贵的、像雪松混着琥珀的味道,强势地压过雾的甜腻,压过血的腥气,像一道无形的墙。


    他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手里拖着的剑,剑身上灰败的纹路与那些干枯的、像死藤一样的枝桠。


    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充满某种讽刺的笑。


    “真狼狈,”他说,声音像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被扔进垃圾桶的破玩具。”


    栗花落与一仍然没说话,他握紧了剑柄。


    穿西装的人似乎觉得有趣,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轻轻碰了碰剑身,指尖划过枯萎的纹路,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达摩克利斯剑?”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真有意思,居然有人能把这种东西具象化……不过,看起来快死了。”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栗花落与一的眼睛。


    “你是谁派来的?”他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钟塔?公社?还是……别的什么小组织?”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血,呛得他咳嗽。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胸前。


    穿西装的人皱了皱眉,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算了,”他说,声音冷了一些,“不重要。”


    栗花落与一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然后胸口一凉。


    他低头,果然看见了一把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


    剑身半透明,内部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脉,表面蔓延着灰败的枯萎纹路,剑刃边缘缠绕着干枯卷曲的暗色枝桠——


    是达摩克利斯剑,他的剑,但又不是他的剑,因为剑柄握在穿西装的人手里,而剑尖从他的胸口透出来,滴着血,是他的血。


    剧痛像海啸一样席卷全身,那种疼痛像存在本身被撕裂的崩溃感。


    他能感觉到剑身在心脏里搅动、血液从破裂的血管里喷涌,以及体内的力量像退潮一样从四肢百骸流失。


    栗花落与一疼得跪下去,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剑还插在胸口,穿西装的人松开了手,剑就那样竖着,像一根标枪,把他钉在地上。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剑身流淌,滴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像盛开的恶之花。


    血液流过剑身时,那些灰败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吸收血液,发出微弱的、暗金色的光,像濒死的萤火虫在挣扎。


    穿西装的人后退一步,他怕血溅到西装上。他双手插回口袋,重新打量栗花落与一,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场即将落幕的戏剧。


    “该不会是哑巴吧。”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算了,反正快死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他。


    视野开始模糊,像蒙了一层血雾,像浸在水里看东西,轮廓扭曲,颜色混浊。


    穿西装的人站在雾里,像一道剪影,像一场幻觉,像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但疼痛是真实的,血液流失带来的寒冷是真实的,生命从指缝流走的无力感是真实的。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涌上来,咕噜咕噜的,像坏掉的水管。他咳了几声,血喷出来,溅在手上,溅在剑上,溅在地上。


    穿西装的人看着他咳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只蟑螂在挣扎。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迈出,他又停住了,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声音来自那把剑,那把达摩克利斯剑在震动。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被血浸润,是自发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震动。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脉突然明亮起来,像被注入了燃料的火,像被唤醒的火山。


    枯萎的纹路开始蔓延,像藤蔓一样爬上剑柄,爬上栗花落与一的手,爬上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脖子,爬上他的脸。


    那些纹路在发光,暗金色的光,像濒死恒星最后的光辉。


    穿西装的人转过身,看着这一幕,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


    栗花落与一也感觉到了,力量在回流。是“存在”本身的力量,从剑里涌出来,通过那些发光的纹路,流进他的身体,填补那些被撕裂的空洞,修复那些被破坏的结构。


    疼痛在减弱,寒冷在退去,视野在清晰。


    他握住剑柄,用力地、紧紧地、像握住生命本身一样握住,然后他站起来。


    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剑,每一步都让伤口迸裂,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但那些发光的纹路像绷带一样缠绕着伤口。


    剑还插在胸口,但他站直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穿西装的人,蓝色的眼睛里,那些空荡荡的、像冰湖一样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深渊一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Orz我忏悔


    第162章


    【162】


    穿西装的男人盯着那把从栗花落与一胸口透出来的剑。


    “太好命了吧。”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里那种大提琴般的低鸣带上了点真切的兴味。


    “达摩克利斯剑是王权的具象化,本质上属于‘规则’而非‘异能’。这雾能把它剥离出来已经够奇怪了,现在它居然在吸你的血自我修复——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握住剑柄,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发力, 将剑从自己身体里一寸寸抽出来, 金属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血像拧不紧的水龙头一样汩汩涌出,又被纹路迅速吸收。


    剑完全脱离身体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


    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 枯萎的枝桠稍微舒展, 像久旱逢雨的枯藤。


    穿西装的男人挑了挑眉。


    “还挺能忍。”他评价道, 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 “不过没用,你的动作太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已经到了栗花落与一面前。


    栗花落与一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觉得手腕一麻, 握着的剑已经被对方夺走, 而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手掐住,整个人被掼向后方。


    后背砸在什么东西上, 可能是断墙, 也可能是废弃的货柜,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眼前黑了一瞬。


    栗花落与一咳出一口血,血沫溅在对方昂贵的西装袖口上,深色的布料迅速洇开一小团暗渍。


    穿西装的男人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低头看了眼袖子,眉头皱了起来。


    “真脏啊。”他轻声说,像在抱怨一只不懂规矩的宠物。


    然后他掂了掂手里夺来的剑,手腕一翻,剑尖指向栗花落与一的眉心。“再来。让我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栗花落与一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臂的骨折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他盯着对方,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深处有种被反复撩拨后终于燃起来的、冰冷的烦躁。


    “你……”他开口,声音因为喉咙受伤而沙哑,“不用异能?”


    “为什么要用?”穿西装的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对付你这种程度的冒牌货,体术就够了。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表演给你看?”


    栗花落与一没再接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摆出战斗姿势。


    对方说得对,从刚才到现在,这个男人一次异能都没用过,他是觉得没必要。对方真的能够单纯凭借身手压制他,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可怕,像提前预知了所有动作轨迹。


    接下来的几轮交手印证了这一点。


    栗花落与一攻,对方拆招。他出拳,对方侧身避开的同时用剑柄敲在他肘关节;他抬腿横扫,对方不退反进,膝盖顶住他的大腿内侧,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瞬间让他失去平衡;他借势翻滚拉开距离,刚站稳,剑尖已经抵在他后颈。


    不致命,但羞辱性极强——


    “太慢了。”穿西装的男人再次评价,“动作模式太固定了,左臂有伤所以下意识偏重右侧,呼吸节奏乱了三拍——就这水平,也敢冒充我?”


    栗花落与一僵了一下。“冒充你?”


    “不然呢?”对方收回剑,用剑身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轻佻得像在逗弄小狗,“这片雾会把异能者的异能分离出来实体化,然后攻击本体。你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拿着我的剑,不是我的异能具象化是什么?虽然不知道达摩克利斯剑为什么会被算作‘异能’,但原理大概差不多。”


    栗花落与一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把他当成了雾制造出来的、异能实体化的“倒影”。所以对方才一直没用重力——


    因为在这个男人的认知里,重力异能应该还在本体身上,而眼前这个“倒影”只是个空壳。


    但问题是,栗花落与一自己也不能用重力。


    雾压制了他的特异点,他现在的状态和对方以为的“倒影”其实没区别。


    真他爹荒谬——


    “我不是你的异能。”栗花落与一说。


    “所有冒牌货都会这么说。”穿西装的男人显然不信,“继续。让我看看你还能模仿到什么程度。”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逗弄。


    对方不再下杀手,而是像猫玩老鼠一样,用剑尖引导他的动作,逼迫他使出更多技巧。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被对方轻易化解,然后纠正。


    “重心太前,想被绊倒吗?”


    “呼吸,呼吸都乱了还打什么?”


    声音平稳,带着点教导意味,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火大。


    栗花落与一感觉胸腔里的烦躁像烧开的滚水一样翻腾,他恨不得把剑捅进对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但问题是他捅不到啊!


    无论他怎么变招,对方总能提前一步截断。


    不是读心,是经验——对方太熟悉这种战斗风格了,熟悉到像在照镜子,熟悉到能预判镜子里的自己下一秒会做什么。


    渐渐地,栗花落与一发现不对劲。


    对方在喂招,而且喂的都是他自己平时会用、但因为受伤或体力不支而忽略的细节。


    这个男人在通过战斗评估他。


    而这个男人自己……栗花落与一趁着一次近身交错的机会,瞥见了对方侧颈的皮肤。


    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但那种白不是健康的色泽,更像常年不见阳光的、温室花朵般的苍白。


    还有对方握剑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但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旧疤,排列规律,像是某种长期训练留下的印记。


    外貌看起来二十出头,但眼神里的东西太老了,说话方式也怪,用词文绉绉的,偶尔夹杂着一些过时的口语,像是从旧时代穿越过来的人。


    ——另一个世界的他?


    栗花落与一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决。


    平行世界理论太扯了,虽然他自己就能够穿越世界,但穿越世界是什么大白菜吗?随随便便就能遇到!


    比起这个,他更愿意相信对方是哪个组织研发出来的克隆体或者人造人。


    但克隆体会有这么欠揍的性格吗?他的性格哪有这么欠揍!?


    走神的瞬间,剑又来了。这次是从背后,角度刁钻,避开了所有可能格挡的路线。


    栗花落与一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只觉得后心一凉,熟悉的贯穿感再次席卷全身。


    他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来的剑尖,暗金色的纹路在血泊中发光。


    “第二次了。”穿西装的男人在他身后说,声音贴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你该不会以为同样的错误我会犯两次吧?”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伸手握住胸前的剑刃,掌心被割破,血顺着指缝滴落。然后他做了一件对方没想到的事——


    他猛地向前冲,任由剑身更深地刺入身体,直到剑柄抵住后背。


    距离瞬间拉近。


    穿西装的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自残式的打法,怔了一瞬。就这一瞬,栗花落与一的右手肘狠狠向后撞击,正中对方肋下。


    沉闷的撞击声后,男人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剑脱手了。


    栗花落与一转身,拔出胸口的剑,血像小型喷泉一样涌出来,但他没管。他握着剑,剑尖指向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我能用的,你也能用。”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飘忽,“我不能用的,你也不能用——对吧?”


    穿西装的男人揉了揉肋下,脸上第一次露出点意外的神色。“哦?”


    “你一直没用重力。”栗花落与一说,“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了。这片雾压制了异能,你的重力也被封了。所以你才以为我是你的异能实体化——因为你觉得本体应该还能用重力,而‘倒影’不能。”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声是真的愉快,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不错嘛,”他说,“脑子转得还挺快。所以呢?就算我们俩现在都只能用体术,你觉得你能赢我?”


    “不能。”栗花落与一诚实地回答,“但我不需要赢你。”


    他艰难地抬起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


    穿西装的男人脸色变了。


    “等等,你该不会想——”


    晚了。


    【我将仇恨、麻木、衰弱】


    【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全部还了我们】


    【在无辜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一秒。然后,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白雾开始沸腾,像一锅烧开的水,乳白色的雾滴疯狂旋转、碰撞、聚合,形成无数细小的漩涡。


    地面震动,裂纹从栗花落与一脚下蔓延开来,像蜘蛛网般扩散,所过之处水泥崩碎、土壤翻卷、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男人脸色变了。他不再从容嘲弄,那双蓝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近乎惊恐的情绪。


    “停下!”他吼道,冲上前想阻止,但已经晚了,只能看着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然后被拍开。


    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黑色的纹路,像墨水在宣纸上晕染,迅速覆盖全身。


    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流动、在蠕动、在生长,像有生命般从体内钻出,缠绕四肢、爬上脖颈、覆盖脸颊。


    他的眼睛变成猩红色,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部分被漆黑的能量填满,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身体开始膨胀,像吹气球,像从二维平面突然获得厚度,从人类形态强行撕裂成非人之物。


    衣服被撑破,碎片像蝴蝶般飘落。


    皮肤表面长出漆黑的、没有实体的能量鳞片,每一片都像镜子般反射着周围扭曲的光线。


    背后隆起,脊椎突破皮肤的束缚,延伸出粗壮的、由纯粹憎恨凝结而成的骨刺,骨刺又分裂成更多骨刺,像树枝般展开,形成一对畸形的、遮天蔽日的翅膀。


    不,不是翅膀。


    是尾巴,一条长满倒刺、末端如矛尖般锋利的巨尾从尾椎骨处伸出,砸在地上,地面轰然塌陷,裂纹像蛛网般扩散出十几米远。


    头部变形,下颌拉长,牙齿变成匕首般的獠牙,从嘴唇两侧刺出,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额头隆起,长出两根弯曲的、像山羊角般的黑色犄角,犄角表面布满螺旋状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最后是体型。


    三米,五米,十米,二十米——


    直到成为一座小山般的巨兽,通体由暗黑色能量构成,没有实体血肉,只有混沌的、不断翻涌的、像石油般粘稠的能量体。


    能量体表面偶尔会浮现出人脸般的扭曲图案,又迅速消失,像被困在里面的灵魂在尖叫。


    魔兽,特异点「魔兽」的具象化,憎恨与毁灭的根源,混沌与破坏的化身。


    它仰起头,张开嘴——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超出了人类听觉的范畴,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咆哮,像一万个冤魂在同时哭嚎。


    周围的建筑玻璃应声而碎,碎片像雨点般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白雾被驱散了,以魔兽为中心,半径百米内的雾像遇到高温的雪般迅速消融,露出下面真实的街道——


    残破的建筑、倒塌的招牌、散落的尸体,以及远处那些模糊的、正在朝这边赶来的身影。


    穿西装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他仰头看着那只巨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错愕。


    “……不是吧?”他喃喃自语,“魔兽形态?”


    魔兽状态的栗花落与一当然听不见他的话。意识被彻底压制,只剩混沌破坏本能,无法理性思考,无法认出熟人,也无法自主控制行动。


    它低下头,猩红的双眼锁定下方那个渺小的人影,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像无数玻璃摩擦的咆哮。


    然后它张嘴,暗黑色的能量在口中汇聚,压缩,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重力球。


    球体内部闪烁着不祥的红光,散发出的波动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喂喂,等一下——”穿西装的男人抬手,像是想说什么,但魔兽没给他机会。


    重力炮发射,不是瞄准他,是朝着天空,朝着横滨的方向。


    一道暗红色的光束冲天而起,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尖啸,云层被撕裂,露出后面灰白的天空。


    光束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分流,像一场反向的流星雨,朝着城市各个角落坠落。


    每一道分流落地,都会引发一次小规模的重力坍缩,建筑被碾碎,地面塌陷,冲击波席卷四周。


    横滨像被无数看不见的锤子同时砸中,整座城市都在震颤。


    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完蛋了,”他自言自语,“这要是把横滨炸沉了,中也绝对会生气……绝对会的。”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掌心对准空中的魔兽。暗金色的纹路在他手背上浮现,很快延伸至小臂。


    显然,这个男人在试图调动什么,但纹路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雾虽然散了,但异能的压制效果还在,他依然用不了重力。


    “所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看着魔兽,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惑,“不是我的异能实体化,却能开魔兽形态……平行世界?时间旅行?还是什么更扯淡的设定?”


    魔兽低下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他,眼睛里没有人性,只有纯粹的、混沌的破坏欲。


    它抬起前爪,朝男人拍下,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


    男人没躲,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虚托的动作。


    空气凝固了,男人脚下地面塌陷,裂纹像辐射线般扩散,但他本人纹丝不动,连西装下摆都没飘一下。


    魔兽似乎被激怒了,它收回爪子,张开嘴,喉咙深处再次亮起暗红色的光。


    “等等!”他喊道,“你真的想把整座城市炸上天吗?!”


    穿西装的男人啧了一声。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掩体,但周围除了废墟就是废墟。他挠了挠头,金发被弄得有些乱。


    “算了,”他说,“先把你打醒再说——”


    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带着某种“别闹了”的意味。


    穿西装的男人被拍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愕然回头。


    雾散后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色长卷发,金绿色眼睛,穿着昂贵的风衣。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空中的魔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在辨认什么。


    穿西装的男人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脱口而出:


    “——兰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分手威胁】


    客厅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栗花落与一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有点快。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兰波的声音就从沙发那边传过来,硬邦邦的。


    “你走试试看。”


    栗花落与一没回头,但手指下意识收紧了。


    “现在走出这个门,”兰波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楚,“我们就分手。”


    栗花落与一的背影僵住了。他低着头,站在玄关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慢慢蹲了下来。接着,他双手撑在地板上,整个人趴了下去。


    兰波从沙发上坐直了,疑惑地看着他。


    栗花落与一开始用手和膝盖着地,一点一点,平稳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爬。他爬得很认真,居家服的袖子蹭着地板。


    爬过了玄关的小毯子,爬到了紧闭的门前,然后就在那里停住了,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不动了。


    兰波瞪着眼睛,看着那个趴在门边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重新倒回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凉凉的地板,看着眼前一小块地板的纹路。


    第163章


    【163】


    兰波那一巴掌拍得不算重, 但时机刁钻得让人恼火。


    穿西装的男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回过头,金发有些散乱地贴在额前, 那双蓝色眼睛里的错愕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就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那是眷恋。仿佛隔着橱窗看一件早已失落的玩具, 又像是在旧照片里翻出童年早已遗忘的风景、在陌生城市的街头突然听见故乡的口音——短暂、汹涌, 几乎要溢出来。


    但兰波没给他发呆的时间。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风衣, 黑发在脑后松散地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金绿色的眼睛像初冬, 冷静得近乎冷酷。他抬起右手, 将空间扭曲了。


    穿西装的男人周围三米内的空气突然向内坍缩, 形成一个金色的漩涡,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漩涡旋转着, 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将他的身影压缩、拉长、折叠, 最后“噗”一声轻响, 消失在原地。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从未存在过。


    兰波收回手, 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恶心感——


    跨世界穿越的后遗症还在, 加上强行使用亚空间转移一个活人,身体像被掏空后又灌了铅,沉重得几乎站不稳。


    可惜的是,他没时间休息。


    兰波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只巨兽。


    魔兽依然伫立在废墟之上, 暗黑色的能量体表面不断翻涌,偶尔浮现出人脸般的扭曲图案,又迅速消融。


    周围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重力场混乱,碎石浮空,地面还在持续龟裂,裂纹像活物般向四周蔓延。


    兰波迈步向前。即便体内力量的流失,那种属于空间异能者的、对维度与距离的本能感知也正在变得模糊,但他不能停。


    兰波要赌,赌一个可能——


    赌眼前这个黑之十二,无论来自哪个世界,无论经历过什么,只要他曾经有过搭档,只要那个搭档是“兰波”或“魏尔伦”,那么他就一定被植入过安全装置。


    那是通灵者对自己认定的同类最后的仁慈,也是最后的枷锁。在搭档体内埋下控制「门」的指令。


    既是为了防止对方彻底沦为毁灭一切的怪物,也是以这种方式死死拴住那个注定走向疯狂与毁灭的旧友,让他即便坠入混沌兽性,也仍有被拉回人间的唯一可能。


    兰波相信这个逻辑。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在他的世界,对他的【魏尔伦】。


    他的嘴唇动了动,念出一串无声的音节——那是只有搭档之间才懂的、埋藏在异能最深处的指令码。


    魔兽的动作顿了一下。猩红的眼睛眨了眨,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靠近兰波,呼出的气息带出的热浪扑面,几乎要灼伤皮肤。


    兰波没有退。他维持着掌心朝上的姿势,像在等待一只迷路的野猫主动靠近。


    一秒,两秒,三秒。


    魔兽喉咙里的咆哮逐渐减弱,变成一种困惑的呜咽。


    它伸出那只足以拍碎一栋楼的前爪,小心翼翼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碰了碰兰波的掌心。


    接触的瞬间,兰波感觉到一股庞大的、混乱的、充满憎恨与毁灭的意识流冲进脑海。


    像被扔进暴风雨的海,像被卷进绞肉机的肉,像被一万根针同时刺穿大脑。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安全装置……失效了。不,失效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准确来说是安全装置根本不存在!


    眼前这个黑之十二体内没有他埋下的指令,没有那个作为“锁”的空间坐标,没有那个只有搭档才能触发的、将失控的特异点强行压回人形的开关。


    为什么?


    兰波想不通,但他没时间想了。


    魔兽似乎被刚才的接触激怒了。它收回爪子,猩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纯粹的破坏欲,喉咙深处再次亮起暗红色的光。


    兰波咬了咬牙。


    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对着魔兽做了一个“压缩”的手势,他试图用最粗暴的方式,也就是利用亚空间强行包裹住这只巨兽,将它压缩、挤压、硬生生压回人形。


    空间响应了——


    以魔兽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空气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随后开始向内坍缩,暴力得像液压机一样的挤压。


    地面被撕裂,建筑残骸被碾碎,连光线都开始扭曲变形,像透过哈哈镜看世界。


    魔兽发出痛苦的咆哮。它挣扎,暗黑色的能量体表面像沸水一样翻滚,四肢疯狂拍打地面,每一次拍击都引发一次小规模地震。


    但它逃不脱空间的束缚——兰波的亚空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它,一寸寸收紧。


    压缩,再压缩——


    二十米,十米,五米……


    魔兽的体型在缩小,能量体表面开始出现裂痕,像被打碎的玻璃,裂痕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那些光越来越亮,直到某一刻——


    “砰。”


    一声闷响,像气球被戳破。


    暗黑色的能量体彻底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光点,像逆流的雨滴般向上飘散,消失在逐渐稀薄的雾气里。


    原地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金色的长卷发沾满血污和灰尘,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但此刻那些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有些还在渗血。


    脸颊上有几道擦伤,左眼下方有一小块淤青,嘴角裂开,血痂已经凝固。


    少年身上没有衣服,赤裸的身体上到处都是伤痕。胸口正中有一道新鲜的、贯穿前后的剑伤,皮肉外翻,边缘泛白,看起来触目惊心。左臂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姿势,显然是骨折了。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呼吸很浅,几乎感觉不到起伏,像一具精致的人偶被随意丢弃在废墟里。


    兰波站在原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盯着那个少年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冲过去,脱下自己的风衣,小心翼翼地将对方裹起来。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托起少年的头,将风衣的领子拢紧,遮住那些裸露的伤口。


    指尖触碰到对方皮肤时,感受到的是惊人的低温,像冰块,像死物。


    好在对方还有心跳,只不过很微弱,像隔着厚厚的墙壁听见隔壁的钟摆声,但确实还在跳动。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冰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近乎疯狂的情绪。


    “莱恩……”他低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理所当然没有回答,因为怀里的少年依然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兰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


    还好,暂时没发烧,但体温低得不正常,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凌晨肯定会烧起来,而且会烧得很厉害。


    他得找个地方,干净、安全、有药品的地方。


    横滨现在肯定是不能待了,白雾虽然散了,但Prot Mafia的人肯定已经涌进来了,留在这里就是找死。


    兰波抱着莱恩站起来,环顾四周。


    白雾彻底散了,像一场荒诞的梦醒了,只留下满目疮痍的现实。


    街道变成了废墟,建筑倒塌了大半,地面到处都是坑洞和裂纹,远处还能听见隐约的爆炸声和哭喊声,像这座城市在垂死挣扎。


    兰波皱了皱眉。他没时间纠结另一个和魏尔伦长得很像的男人,当务之急是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兰波猛地转身,将怀里的莱恩护在中心,另一只手已经抬起,做好了发动攻击的准备。


    但来人是【魏尔伦】。


    金发蓝眼,穿着和兰波同款的深灰色风衣,只是他的风衣下摆沾了些灰尘,袖口卷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他右手提着一个昏迷的男人——白发,皮肤苍白,穿着白色的西装,脖子上挂着一串形状奇特的宝石项链。


    哦,是涩泽龙彦。


    【魏尔伦】走到兰波面前,停下,将手里的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兰波怀里的莱恩,又抬头看了看兰波,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弄成这样?”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兰波能听出底下压抑的焦躁。


    “安全装置失效了。”兰波简短地解释,“我没办法强制关停,只能用亚空间强行压缩,硬把他压回人形。消耗很大,他伤得也很重。”


    【魏尔伦】没说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莱恩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蝴蝶翅膀。然后他收回手,低头看着地上昏迷的涩泽龙彦,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只死虫子。


    “令人厌恶的老鼠。”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厌烦,“躲在雾里,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抓了他三次才抓住。”


    兰波没接话。他知道【魏尔伦】现在心情不好——或者说,非常糟糕。


    莱恩受伤这件事触碰到了搭档的逆鳞,那种压抑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只是暂时被理智强行压住了。


    “横滨不能待了。”兰波说,“军警的人应该已经进来了,留在这里会被围剿。莱恩这个状态,凌晨估计会发烧,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有药品。”


    【魏尔伦】点了点头。“附近有小县城,人少,不容易被注意到。我在来的路上看见过路牌,往西走大约三十公里有个叫‘月见町’的地方,看起来挺偏僻。”


    “那就去那里。”兰波说,“但得先处理一下痕迹。涩泽龙彦怎么办?”


    【魏尔伦】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白发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脚,踩在对方胸口上。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昏迷的人发出痛苦的闷哼。涩泽龙彦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魏尔伦】收回脚,弯腰,单手将对方提起来,像提一只待宰的鸡。他转头看向兰波,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带上吧。”他说,“他的能力有点意思,说不定以后有用。而且他是引发白雾的元凶,留着他,万一那些组织追上来,还能当个人质或者谈判筹码。”


    兰波没反对。他调整了一下抱着莱恩的姿势,让少年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用空出的那只手理了理对方散乱的金发。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完全黑。”


    【魏尔伦】点了点头。他提着涩泽龙彦,转身朝西边走去。兰波抱着莱恩,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废墟,踩着碎石和玻璃渣,脚步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响。


    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从破碎的建筑缝隙里漏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道挣扎着想要逃离黑暗的剪影。


    第164章


    【164】


    月见町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横滨那种即使隔着几十公里也能隐约感受到的、城市特有的嗡鸣。


    这里没有车流声与霓虹灯的光污染, 连野猫的叫声都显得稀稀落落,像被夜色稀释过。


    兰波和【魏尔伦】找到的那栋空房子在町的边缘,紧挨着一片荒废的农田。


    房子是传统的日式木造建筑,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廊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像老人关节的呻吟。


    窗户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从外面看进去黑漆漆的, 像废弃已久的洞穴。


    【魏尔伦】用脚踢开门,这里的锁早就坏了,门轴锈蚀, 开关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有一股霉味, 混着尘土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不算好闻, 但至少干燥,没有积水或虫蚁。


    客厅很空, 只有一张塌了半边的矮桌和几个散落的坐垫。地板是旧的榻榻米,颜色发黄, 边缘有些破损, 但还算完整。


    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畚箕、断柄的扫帚、几个空陶罐,上面都蒙着灰。


    “就这里吧。”【魏尔伦】说, 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他将手里提着的涩泽龙彦扔在角落, 像扔一袋垃圾。


    白发男人还在昏迷, 呼吸很浅,白色的西装上沾满了脏兮兮,看起来狼狈不堪。


    兰波没说话。他抱着莱恩走进屋,在客厅中央停下,环顾四周, 然后朝里间走去。


    里间比客厅小一些,有一张破旧的榻榻米床铺,上面铺着已经发硬的、颜色褪成灰褐色的被褥。没有枕头,只有一块叠起来的、同样硬邦邦的布团。


    他将莱恩轻轻放在床铺上,动作很小心。风衣裹着的少年依然昏迷,金色的头发散开,在灰褐色的被褥上像一摊融化的金子。


    兰波跪坐在床边,解开风衣,检查伤口。


    胸口的贯穿伤最严重。皮肉外翻,边缘泛白,能看见底下深红色的肌理和隐约的骨头。


    伤口没有继续流血,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像一道狰狞的、刻在皮肤上的裂痕。左臂的骨折处肿得很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摸上去烫手。


    兰波皱了皱眉。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把刀刃薄得像手术刀的小刀,小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用刀尖小心地挑开伤口边缘已经凝固的血痂,露出底下发炎的皮肉。


    这里没有酒精、消毒水,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所以他只能从风衣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用刀尖挑着,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渍。


    动作很轻,但莱恩还是抽搐了一下。不是清醒的反应,是身体本能地对疼痛做出的抗拒。


    他皱了皱眉,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呻吟。


    兰波的手顿住了。他盯着少年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力道更轻了,像羽毛拂过。


    擦完伤口,他从风衣上又撕下几条布条,将莱恩骨折的左臂小心地固定住。现在这个条件,只能先用布条缠绕,尽量保持手臂的姿势不变形。


    然后兰波才将风衣重新盖在少年身上,遮住裸露的皮肤。


    做完这些,兰波站起来,走到客厅。


    【魏尔伦】已经将涩泽龙彦绑好了。


    用的不是什么专业的绳索,是从屋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原本用来做什么的麻绳,粗糙,但足够结实。


    他将白发男人捆成粽子,手脚都反绑在背后,嘴巴里塞了一团布,然后扔在角落里,像一件等待处理的货物。


    “怎么样?”【魏尔伦】问,视线看向里间。


    “伤得很重。”兰波说,声音有些沙哑,“失血过多,体温很低,但伤口已经开始发炎了。凌晨肯定会发烧。”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需要什么药?”


    “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生理盐水,绷带,消毒水。”兰波报出一串名字,语气很平静,但眼底的焦躁像水面下的暗流,“如果有破伤风疫苗更好,但估计弄不到。”


    “月见町有药店吗?”


    “有是肯定有,但肯定很小。”兰波摇头,“这种乡下地方,药店和诊所通常是同一家,医生就住在店里。少了一盒药都会被注意到,而且库存有限,不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魏尔伦】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稀疏。


    更远的地方,横滨的方向,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红色,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回横滨。”他说,语气很坚定,“大城市的药店库存多,少几盒药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可以多抢几家,把需要的都弄齐。”


    兰波看了他一眼,没反对。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横滨现在肯定乱成一团,各大组织的人都在里面搅和,药店被抢这种事在这种时候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小心点。”兰波说,“别被盯上。”


    【魏尔伦】点了点头。


    兰波说,“记得小心一点。”


    “知道。”【魏尔伦】应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里间。“他如果烧得太厉害,先物理降温。用冷水毛巾敷额头,擦腋下和脖子。别让他脱水。”


    “嗯。”


    【魏尔伦】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兰波站在原地,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彻底听不见。他才转身走回里间,在莱恩身边坐下。


    少年还在昏迷,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兰波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开始上升了,皮肤摸上去有些烫手,但还没到高烧的程度。


    他站起来,走到屋外。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上面压着石头。他搬开石头,掀开木板,井很深,能看到底下反光的水面。


    没有桶,所以他只能用刀割下一段麻绳,绑上刚才撕布条时剩下的、相对干净的一块布料,做成一个简易的吊桶,从井里打水。


    水很凉,带着井底特有的、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兰波提着水回到屋里,用剩下的布条浸湿,拧干,敷在莱恩的额头上。


    好在水温够低,昏迷中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凉意,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又皱起来。


    兰波坐在床边,看着莱恩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痛苦——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微微颤抖,像蝴蝶濒死时翅膀的最后颤动。


    兰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


    “莱恩……”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要撑住。”


    ——


    栗花落与一沉在梦里。


    梦是黑色的,像浸在墨水里,又像被塞进一个没有光的盒子。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但那种存在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触觉、听觉、视觉都被扭曲、拉长、打碎,然后重新拼凑成怪诞的形状。


    他感觉自己被浸泡在液体里。不是水,是更粘稠的、像机油一样的东西,带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


    液体很冷,冷得像冰,但皮肤表面又传来被灼烧的痛感,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刺扎。


    他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像透过装满水的玻璃瓶看世界。


    光影里有东西在动:细长的、像蛇一样的管子,银色的金属臂,闪烁的指示灯,还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影,像幽灵一样在周围飘来飘去。


    ——维生舱,牧神实验室的维生舱。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片段:


    冰冷的金属台,刺眼的手术灯,刀锋划开皮肤的触感,骨头被折断的声音,还有疼痛,无边无际的、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的疼痛。


    那些细管连接着他的身体——手腕、脚踝、胸口、后颈,甚至直接插进脊椎里。


    管子里流动着不知名的液体,有时是透明的,有时是淡蓝色的,有时是暗红色的,像血液,但比血液更粘稠,更冰冷。


    那些液体流进体内,像毒蛇钻进血管,所过之处带来灼烧般的痛楚和麻痹般的冰冷。


    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像冰与火在体内厮杀,将每一寸骨肉都碾碎、重组、再碾碎。


    昏沉、睡梦、疼痛、清醒。


    四种状态像旋转木马一样在意识里循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有永恒的、令人发疯的重复。


    而在这一切之下,有东西在叫嚣——


    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东西:憎恨、愤怒、毁灭欲,像黑色的岩浆在火山口翻滚,随时准备喷发,将整个世界烧成灰烬。


    是魔兽,特异点「魔兽」,憎恨与毁灭的根源,混沌与破坏的化身。


    它在他体内苏醒,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用爪牙撕扯着牢笼,用咆哮震荡着灵魂。


    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更深的疼痛,每一次咆哮都让意识更加模糊。


    栗花落与一想逃,但他无处可逃。


    这具身体就是牢笼,这具被拼凑出来的、由代码和异能构成的躯壳,从一开始就是囚禁他的监狱。


    他们给他骨肉,给他力量,给他冠上“强大”的名号,却把无边的黑暗与无尽的疼痛全都塞进这具躯壳里,要他生生承受。


    日复一日的厮杀、挣扎、忍耐,那些所谓的骨肉早就在痛苦里消磨殆尽,碎成了灰。


    到最后,这具躯壳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流不尽的泪水——


    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灵魂的裂缝里渗出来的,证明黑之十二曾经真实地痛过。


    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再重来一次。


    这个念头像幽灵一样在意识里飘荡,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一种模糊的、近乎绝望的渴望:逃离,结束,或者……被拯救。


    但谁能拯救他?


    非人类被创造,本就注定只能是兵器。


    兵器不需要救赎,只需要被使用,直到损坏,然后被丢弃。


    栗花落与一在昏沉中挣扎,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一根稻草。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幽灵,是更温暖的、更柔软的东西,像光,像温度,像……人类的手。


    那只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但带来的触感却异常清晰:粗糙的布料,冰凉的水,还有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度。


    栗花落与一下意识地朝那只手靠过去,像飞蛾扑火,像冻僵的人寻找热源。


    他感觉到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更轻地、更小心地抚过他的额头,将一块新的、浸过冷水的布料敷上来。


    凉意像针一样刺进灼热的意识里,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睁开梦里的眼睛,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视野依然模糊,但能看见一个轮廓: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金绿色的眼睛,像冬日的森林,冰冷,但深处有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兰波。


    这个名字像钥匙一样插进记忆的锁孔,转动,打开一扇尘封的门。


    门后面不是清晰的画面,是感觉:安全,归属,还有……疼痛。


    为什么是疼痛?栗花落与一想不起来。


    他只感觉到一种更深层的、像烙印在灵魂里的痛楚,不是□□上的,是更本质的、关于失去、关于背叛、关于被抛弃的痛。


    那只手移开了。凉意消失,灼热重新席卷而来,像退潮后又涨潮的海水,将他再次拖进黑暗的深渊。


    他沉下去,沉进更深的梦里。


    梦里,魔兽将他抱在怀里,或者说:吞噬。


    暗黑色的能量体像触手一样缠绕着他,将他拖进体内,与憎恨和毁灭融为一体。


    骨肉消融,像蜡烛在火焰里融化,最后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液,但比血液更沉重,更冰冷。


    那是他的本质吗?一摊没有形状的、只会带来破坏的液体?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他只知道很痛,痛得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痛得想挣扎,但动不了,痛得想死,但连死亡都被剥夺。


    只有黑暗,只有疼痛,只有魔兽的咆哮在灵魂里回荡,像永恒的诅咒。


    ——现实里,兰波换掉了莱恩额头上的布条。


    少年的体温已经升得很高了,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像拉扯风箱一样的声音。


    兰波皱了皱眉。他解开风衣,检查胸口的伤口——果然,伤口边缘开始泛红,皮肉肿胀,有黄色的脓液从缝隙里渗出来,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感染加重了。


    他拿起刚才打来的井水,用布条蘸湿,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水温很低,但碰到发炎的皮肉时,莱恩还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被扼住脖子的呜咽。


    兰波的手僵住了。他盯着少年痛苦扭曲的脸,然后狠心继续手上的动作。


    擦完伤口,他重新敷上布条,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夜色依然浓重,远处横滨方向的天空还是暗红色的,像永不熄灭的余烬。


    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午夜,但【魏尔伦】还没回来。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焦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强行压下去。


    他要等【魏尔伦】带药回来,等莱恩撑过这个夜晚,等天亮,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更好的明天。


    横滨的夜晚比月见町热闹得多,但也混乱得多。


    白雾散去后留下的不是平静,是更深的动荡。


    建筑倒塌了大半,街道变成了废墟,尸体随处可见,有些被碎石掩埋,有些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开始散发异味。


    军警的车辆在主要干道上巡逻,车灯划破黑暗,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废墟。


    偶尔有零星的枪声响起,不知道是军警在清剿残存的异能者,还是不同势力在互相厮杀。


    【魏尔伦】站在一栋半倒塌的建筑屋顶,俯瞰着下方的景象。他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从药店抢来的药品——退烧药、抗生素、止痛药、绷带、消毒水,还有几支注射器和生理盐水。


    抢劫过程很顺利,药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手里的枪就吓晕了,连报警的勇气都没有。


    但打探消息就没那么顺利了。


    横滨现在像个巨大的漩涡,各方势力搅在一起,信息混乱得像一锅杂烩汤。


    军警在搜捕引发白雾的元凶,钟塔和公社的人在寻找失踪的超越者,异能特务科在试图控制局面,Port Mafia在趁火打劫,还有无数零散的小组织在浑水摸鱼。


    【魏尔伦】在废墟间穿梭,像一道影子,避开巡逻的军警,避开其他异能者,只从那些躲藏起来的普通人嘴里撬出零碎的信息。


    他听说白雾散去后,横滨死了很多人,大部分是普通人,死在那场莫名其妙的屠杀里。


    也听说有几个超越者失踪了,包括莎士比亚和加缪,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还听说军警在搜捕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据说那少年是引发这一切的元凶之一,悬赏金额高得吓人。


    【魏尔伦】听到这里时,眼神冷了几分。他没停留,继续寻找下一个信息源。


    最后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地下酒吧里,他听到了最有价值的情报——涩泽龙彦的悬赏令被撤下了。


    不是取消了,是撤下了,像有什么更高的势力介入,强行压下了这件事。


    酒保是个独眼的中年男人,一边擦杯子一边压低声音说:“听说是欧洲那边施压了,说涩泽应该是他们的‘财产’,要带回去处理。军警和异能特务科都不敢硬扛,只能放人。”


    【魏尔伦】没说话,扔下一张钞票,转身离开。


    他站在酒吧外的巷子里,抬头看向夜空。星星很少,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欧洲施压……是公社?还是钟塔?或者两者都有?


    不重要,重要的是涩泽龙彦现在在他手里,而欧洲那边显然还不知道。


    这意味着他们暂时是安全的,只要不被发现行踪,不被抓住把柄。


    作者有话说:


    维生舱里的液体是温的,像羊水,像母体的血。


    无数细管从舱顶垂下来,针头刺进皮肤,刺进血管,刺进骨头,像树根扎进土壤,汲取养分,也汲取痛苦。


    栗花落与一悬浮在里面,金色的长发像水草般散开,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液体从针孔灌进来,灌进血管,灌进内脏,灌进每一个细胞。它们带来营养,也带来疼痛,像烧红的铁水在体内流淌,烙下永久的印记。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舱壁传来,模糊不清,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听雨声。


    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那些创造了他又折磨他的人,那些给他拼凑骨肉、冠以强大、又将无边的黑暗与无尽的疼痛塞进这具躯壳的疯子。


    他们在讨论参数,讨论耐受度,讨论下一次实验的时间。语气很平静,似乎是在讨论天气,又或是在讨论晚餐的菜单。


    栗花落与一听着,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应该习惯,日复一日的厮杀、挣扎、忍耐,那些所谓的骨肉早就在痛苦里消磨殆尽,碎成了灰。


    到最后,这具躯壳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流不尽的泪水,证明黑之十二曾经真实地痛过。


    可连泪水都是假的。是程序模拟出的生理反应,是代码写就的伪物,是那些疯子为了测试“情感模块”而植入的指令。


    非人类没有真正的灵魂,人格是一行行冰冷的代码,连情绪与念头,都像是被提前写好的程序。


    他们被创造,本就注定只能是兵器。


    站在淤泥之上,看着人类用谎言和贪婪堆砌出所谓的文明,只觉得可笑又反胃。


    但非人类又比人类好到哪里去?


    第165章


    【165】


    【魏尔伦】赶回月见町时,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层灰白色,像褪了色的旧布。


    他走的是小路, 避开大路和有人烟的村落,沿着田埂和树林边缘穿行。


    脚下的泥土有些湿, 昨晚可能下过小雨, 踩上去软绵绵的, 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沿途能看见一些不寻常的动静——远处有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不是民用车辆, 是军警那种涂着深绿色迷彩的卡车, 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偶尔还能听见狗叫声, 不是普通的看家狗, 是训练有素的军犬,叫声短促而警惕, 像在搜索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一根绷紧的弦, 随时可能断裂。


    栗花落与一在横滨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那只魔兽形态的重力炮几乎把半个城市夷为平地,产生的冲击波连几十公里外的月见町都能感觉到。


    军警不可能不重视, 不可能不扩大搜查范围, 把周围所有城镇都纳入监控网。


    【魏尔伦】加快了脚步。他手里的帆布袋随着动作晃动, 里面的药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得尽快回去,兰波一个人带着两个昏迷的人,如果被军警发现,会很麻烦。


    倒不是打不过,而是打起来动静太大, 会暴露位置,会引来更多追兵,会耽误莱恩的治疗。


    莱恩的伤等不起——


    他回到那栋木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色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给破旧的房屋镀上一层冰冷的色泽。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等待吞噬的嘴。


    【魏尔伦】推门进去,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


    兰波坐在里间的榻榻米床边,背对着门,听见声音也没回头,只是低声说:“回来了?”


    “嗯。”【魏尔伦】应了一声,走到里间门口,看向床铺。


    莱恩还在昏迷,但状态比离开时更糟了。


    少年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熟透的苹果,额头上敷着的布条已经干了,边缘翘起。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像拉扯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兰波正用一块新的湿布擦拭他的脖颈和手臂,动作很轻,但布条碰到皮肤时,莱恩还是会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体温多少?”【魏尔伦】问。


    “没量,但肯定超过四十度了。”兰波说,声音有些沙哑,“伤口感染加重了,脓液越来越多,左臂肿得更高了,而且……皮肤颜色发紫,我担心会坏死。”


    【魏尔伦】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将帆布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药品。


    退烧药是盒装的,抗生素是瓶装的,还有止痛药、绷带、消毒水、几支注射器和两袋生理盐水。


    “水是干净的?”他拿起生理盐水袋子,看向兰波。


    “井水,煮开过。”兰波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小火炉,炉子上架着一个破旧的铁锅,锅里的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但不够,这些只够喝和擦洗伤口,注射的话得用生理盐水。”


    【魏尔伦】点了点头。他拆开一支注射器,撕开生理盐水袋的包装,将针头刺进去,抽出半管透明的液体。然后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地,抓住莱恩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莱恩的手臂很细,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魏尔伦】用酒精棉球擦了擦肘窝的位置,然后将针头刺进血管,缓慢地推动活塞,将生理盐水注入体内。


    莱恩没反应,只是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依然急促。


    “退烧药和抗生素呢?”兰波问。


    “口服的,但他现在昏迷,吞不下去。”【魏尔伦】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孔,“得碾成粉,混在水里,用注射器从嘴角灌进去,或者……从鼻腔灌。”


    兰波皱了皱眉,没反对。他径直从帆布袋里拿出退烧药和抗生素,拆开包装,将药片倒在掌心,然后用小刀的刀柄小心地将它们碾成细粉。


    粉末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苦味。


    【魏尔伦】拿来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将粉末倒进去,加了一点煮开过的井水,用刀柄搅拌成浑浊的糊状。


    “我来。”兰波说,接过杯子。他坐到床边,将莱恩的头轻轻托起来,让少年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他用手指撬开对方的嘴唇,露出里面干裂的牙龈和苍白的舌头。


    他将杯子边缘凑到莱恩嘴边,小心翼翼地倾倒。


    糊状的药液流进嘴里,但莱恩没有吞咽的本能,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兰波咬了咬牙。他放下杯子,用手指捏住莱恩的鼻子,强迫对方用嘴呼吸。几秒后,莱恩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无意识地吞咽,将嘴里的药液咽下去一部分。


    但还是漏了很多。


    “不行。”兰波松开手,看着莱恩下巴和脖子上的药渍,眉头皱得更紧了,“得用注射器,从鼻腔灌。虽然难受,但至少能保证大部分药进到胃里。”


    【魏尔伦】没说话,闻言径直从帆布袋里又拿出一支新的注射器,拆开包装,将针头拔掉,只留下塑料管。他接过兰波手里的杯子,将剩下的药液抽进注射器里,然后走到床边,单膝跪地。


    “按住他的头。”他说。


    兰波用双手固定住莱恩的头,让少年保持仰躺的姿势。


    【魏尔伦】将注射器的塑料管轻轻插入莱恩的右侧鼻孔,缓慢地推动活塞。


    药液流进鼻腔,刺激黏膜,莱恩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像被电击一样。他本能地睁开眼睛,蓝色的眼睛里一片空洞,没有焦点,只有痛苦。


    他挣扎着,但被兰波死死按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窒息一样的呜咽,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混着药液,弄得满脸都是。


    【魏尔伦】的手很稳,继续推动活塞,直到注射器里的药液全部灌进去。然后他才拔出塑料管,顺手用布条擦掉莱恩脸上的污渍。


    “好了。”他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情绪。


    兰波松开手,将莱恩重新放平,用湿布擦拭对方的脸和脖子。


    少年的呼吸虽然急促,但比刚才稍微平缓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也没那么剧烈了。


    “能退烧吗?”兰波问。


    “不知道。”【魏尔伦】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但我们必须走了。军警在搜查,范围已经扩大到月见町,最多再过两三个小时,就会搜到这里。”


    兰波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从【魏尔伦】赶回来的匆忙程度和沿途看到的动静,已经足够判断局势。


    “能走吗?”他看向床上的莱恩,“他现在的状态,经不起颠簸。”


    “经不起也得走。”【魏尔伦】转身,眼神很冷,“留在这里,等军警搜上门,打起来,他更经不起。现在走,至少能选一个相对安全的新地方,慢慢养伤。”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


    转移的过程很匆忙,但不算混乱。


    兰波用风衣将莱恩裹好,抱起来。【魏尔伦】提起还在昏迷的涩泽龙彦,像提一袋米。


    药品和其他必需品塞进帆布袋,由【魏尔伦】背着。


    他们从后门离开,穿过荒废的农田,钻进一片小树林。树林不大,但树木密集,能提供一定程度的遮蔽。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莱恩的状态不稳定。兰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检查怀里的少年是否还在呼吸,体温是否又升高了。


    莱恩一直昏迷,但身体会无意识地抽搐,像在噩梦里挣扎,冷汗一层层冒出来,浸湿了风衣和兰波胸前的衣服。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找到一个新的藏身处——一个废弃的守林人小屋,在山腰的位置,周围是茂密的杉树林,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小屋比月见町那栋房子更破旧,屋顶有个大洞,能看到天空。但墙壁还算完整,门也还能关紧,里面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炉子。


    兰波将莱恩放在木板床上,用帆布袋里的干净布条铺在下面,尽量让少年躺得舒服一些。然后他检查伤口——


    虽然感染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脓液依然在渗出,气味难闻。


    【魏尔伦】将涩泽龙彦扔在角落,用剩下的麻绳重新捆紧,确保对方即使醒了也动弹不得。然后他走到屋外,捡了一些干树枝,回到屋里,用打火机点燃,塞进铁炉子。


    火很快烧起来,带来一点微弱的热量和光亮。小屋里的温度稍微升高了一些,但依然很冷,像冰窖。


    “我去打探消息。”【魏尔伦】说,站起来,“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到更多药品,或者……食物。”


    兰波点了点头。“小心点。”


    【魏尔伦】没回答,转身出去了。


    之后两天,【魏尔伦】每天早出晚归,在横滨和周围城镇之间穿梭,打探情报,寻找药品和食物。


    局势比想象中更混乱。军警的搜查没有放松,反而加强了,巡逻队增加了,检查站也设立了,进出城镇都要被盘问。


    悬赏令还在,金发蓝眼的少年依然是重点追捕对象,赏金又提高了,高到足以让普通人铤而走险。


    但【魏尔伦】最烦的不是军警,是另一个人。


    因为在第二天下午,他在横滨郊外的一片废弃工厂区寻找可能藏有药品的仓库时,遇到了加缪。


    这个法国超越者穿着深绿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堆生锈的集装箱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绿色的眼睛像打磨过的宝石,反射着冷冽的光,嘴角挂着那抹永远欣赏戏剧般的、令人不快的微笑。


    “找到你了。”加缪说,语气很平静,但带着点终于抓到猎物尾巴的愉悦,“栗花落与一。”


    【魏尔伦】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方把他当成了莱恩。


    也是,他和莱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金发蓝眼,年龄差距并不大。在加缪眼里,他大概就是那个在横滨大闹一场、然后失踪的“栗花落与一”。


    烦躁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魏尔伦】不想解释,也懒得解释,转身就想走。


    但加缪没给他机会。


    超越者从集装箱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猫,落地时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抬手,打了个响指,空气泛起涟漪,像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


    空气被某种更本质的、像规则一样的东西被强行扭曲了。


    【魏尔伦】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荒谬”:重力颠倒,方向错乱,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连自己的思维都开始变得混乱,像喝醉了酒后被扔进洗衣机里旋转。


    ——异能【西西弗斯神话】。


    【魏尔伦】听说过这个能力,以「荒谬」为核心的规则系究极异能,可强制将目标拖入永无止境的徒劳轮回之中,使其重复经历相同的痛苦与挣扎,直至精神彻底崩溃。


    很麻烦,但并非无解。


    “别急着走。”加缪说,慢慢走近,“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聊。比如,你是怎么从魔兽形态变回来的?比如,你的同伙在哪里?比如……‘书’的下落。”


    【魏尔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着地面轻轻一按。


    以他为中心,半径十米内的地面突然下陷,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加缪脚下的土地裂开,他踉跄了一下,试图稳住身形,但重力方向突然翻转,将他整个人抛向空中。


    加缪的脸色变了,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讶,“你在用……重力?”


    【魏尔伦】还是没说话。他不想浪费时间,莱恩还在等药,兰波一个人撑不了太久,所以他直接动手。


    加缪的反应很快,他向后疾退,同时抬手,在身前竖起一道透明的屏障。


    在重力压制下,屏障出现裂痕。


    “有意思。”加缪笑了,眼神里的惊讶变成了兴味,“你不是栗花落与一,但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能力也不同……双胞胎?克隆体?还是什么更扯淡的设定?”


    【魏尔伦】懒得回答。


    重力刃穿透屏障,在加缪的风衣上划出几道口子,皮肤被割破,血渗出来,但只是皮外伤。


    加缪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向【魏尔伦】,他说:“你很强,但还不够。”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空气像被压缩的弹簧一样突然炸开,形成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朝【魏尔伦】轰去。


    【魏尔伦】没躲,重力会包容一切攻击。


    加缪愣住了。


    【魏尔伦】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瞬间移动到对方面前,距离不到半米,然后抬起左手,一拳砸在加缪脸上。


    力道很大,带着重力压缩后的爆发力。


    加缪被打得向后飞出去,撞在集装箱上,金属凹陷,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抬头看向【魏尔伦】,眼神闪烁个不停。


    “神经病。”【魏尔伦】说,语气很平静,但带着点真实的厌烦。


    他走过去,抬起脚,踩在加缪胸口上,他没想要杀对方,只是想是让对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魏尔伦】弯腰,单手将加缪提起来,走到附近的一条河边——工厂区的排水河,水很脏,泛着油污和垃圾的臭味。


    他将加缪扔进河里,如同扔一袋垃圾。


    金发男人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很快沉下去,又浮上来,剧烈地咳嗽,像溺水的老鼠。


    【魏尔伦】没再看一眼,转身走了。


    再等到他回到守林人小屋时,天已经黑了。


    兰波坐在木板床边,正在给莱恩换额头上的布条。火炉里的火还在烧,但很小,像随时会熄灭。


    屋里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怎么样?”【魏尔伦】问,将手里新弄到的药品和食物放在地上。


    “还是老样子。”兰波说,声音有些疲惫,“烧退了一点,但没完全退。伤口感染没有恶化,但也没好转。他期间醒了一次,抓着我的手,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我这才想起来没给他喝水。”


    【魏尔伦】走到床边,看向莱恩。少年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潮红褪去了一些,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但依然很浅。嘴唇还是很干,起了白色的皮。


    “然后呢?”他问。


    “我给他喂了水。”兰波说,“他喝得很急,呛到了,咳了几声,然后嘟囔了两句话。”


    “什么话?”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中也……。”


    【魏尔伦】没说话。他盯着莱恩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火炉边,往里面添了几根干树枝。


    火稍微旺了一些,橙红色的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我遇到加缪了。”【魏尔伦】突然说。


    兰波抬起头。“加缪??”


    “嗯。”【魏尔伦】说,“他把我当成了莱恩,叫我‘栗花落与一’。我从他嘴里确认了,莱恩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就是栗花落与一,而且……他在横滨干了不少‘壮举’。”


    兰波没问具体是什么壮举。从军警的搜查力度和悬赏金额就能猜出大概。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保尔,我头疼。”他说。


    【魏尔伦】没接话。他走到角落,看了眼还在昏迷的涩泽龙彦。


    这个白发男人这两天醒过两次,每次刚睁开眼睛,就被兰波用亚空间轻轻“敲”一下后颈,重新晕过去。


    “欧洲那边在施压,说要带走涩泽。”【魏尔伦】说,“军警和异能特务科不敢硬扛,人现在在我们手里,他们交不出人,钟塔会继续派人来。”


    兰波点了点头。“……好事情不能让钟塔都占了去。”


    第166章


    【166】


    高烧是在两天后的深夜彻底退去的。


    没有任何预兆, 像涨到顶点的潮水突然开始回落,温度从皮肤表面一寸寸褪去,留下冷汗浸透的冰凉。


    栗花落与一在梦里都能感觉到那种变化——


    灼烧般的疼痛消失后, 取而代之的是深层的、像被掏空一样的虚弱,还有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磨人的酸痛。


    他眨了眨眼, 视野逐渐清晰。


    头顶是木屋腐烂的天花板, 木头发黑, 有几处裂缝,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天光。


    空气很凉,带着森林特有的、泥土和腐叶的潮湿气味, 吸进肺里像灌了冰水, 但至少干净。


    他动了动手指, 想抬手, 但左臂传来尖锐的刺痛,疼得他闷哼一声。


    旁边有人立刻靠过来, 是兰波。


    男人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 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被人用墨汁涂过, 金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但眼神却十分清醒。


    “醒了?”兰波问, 他伸出手,探了探栗花落与一的额头,指尖触摸到一片黏腻,“烧退了。感觉怎么样?”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盯着兰波看了几秒,然后才缓慢地环顾四周。


    木屋很小, 很破旧,但被收拾得很干净。


    腐烂的地板被清理过,露出底下相对完整的部分;墙壁的裂缝被用苔藓和碎布填塞,挡住了大部分寒风;角落里堆着一些简陋但整齐的物品:药品袋、水壶、几个空罐头、还有叠好的、看起来相对干净的衣物。


    窗户边站着另一个人,是【魏尔伦】。对方穿着深灰色风衣,背对着这边,正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的森林。


    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标枪,但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像在压抑着什么。


    栗花落与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兰波。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兰波立刻明白了。他转身从旁边的水壶里倒出一杯水,水温很凉,但刚好能入口。


    他小心地扶起栗花落与一的头,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清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凉和刺痛。


    栗花落与一贪婪地吞咽,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出几声,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蜷缩起来。


    兰波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等咳嗽平息,然后继续喂水。


    一杯水喝完,栗花落与一重新躺回去,喘着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感觉好了一些,至少能发出声音了。


    “我要走。”他说,声线颤抖。


    兰波的手顿住了。他盯着栗花落与一,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某种更深的、近乎荒诞的无语。


    “走?”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要走到哪里去?”


    “横滨。”栗花落与一回答,语气很平静,但底下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去找我的孩子。”


    兰波沉默了几秒。他放下水杯,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的孩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尖锐的嘲讽,“莱恩,你今年多大?十七?十八?你要去找哪个孩子?还是说,这一次你又准备交换什么——用你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直勾勾地看着兰波,蓝色的眼睛很清澈,但眼神很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


    兰波熟悉这种眼神——不,应该说,他熟悉又陌生。


    他熟悉的莱恩是四岁的孩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性格柔软却又坚定,像初春的嫩芽,脆弱,但有一股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那个孩子会抓住他的手指,会对他笑,会在他怀里睡着,呼吸轻得像羽毛。


    而眼前的这个栗花落与一,眼前这个莱恩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虽然面色苍白,身上缠满绷带,伤痕累累,但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坚决,像被淬炼过的钢铁,冰冷,坚硬,不容弯曲。


    他像一只被驯服的鸟雀——不,不是驯服,是伪装。


    表面温顺,但翅膀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准备挣脱笼子,飞向某个认定的方向。


    哪怕那个方向是悬崖,是火海,是毁灭——


    兰波突然感到一阵烦躁。他讨厌这种失控感,明明对方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莱恩眼里为什么总是有着空荡荡的、像随时会消失的决绝。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吗?”他再次开口,声音冷了一些,“胸口贯穿伤,左臂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高烧刚退,体力透支。你现在连站起来都困难,还想回横滨?去找死吗?”


    栗花落与一依然没说话,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抓住盖在身上的风衣边缘,用力,试图坐起来。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充满疼痛和挣扎。


    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风衣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左臂因为用力而颤抖,绷带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没停。


    兰波想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见栗花落与一眼底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宁愿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冲出去。


    他还是没阻止,眼睁睁看着栗花落与一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全身都被汗水浸透。


    “我的同类……”栗花落与一开口:“他们在横滨,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死了。但我要去找他们!晚一天,风险就增加一倍。我不能等,我没资格等。”


    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说:“【兰波】现在只有四岁,身体羸弱,没有异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不过三天。江户川乱步十四岁,聪明,但太敏感,太容易崩溃。中原中也……他刚经历过暴走,身体虚弱,水月太太只是普通人,保护不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兰波,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柔软的东西——


    不是哀求,是陈述,他在陈述一个兰波无法改变也无法阻止的事实。


    “我要走。”他说,“我不希望中也再受到任何伤害。他已经……承受够多了。”


    兰波没说话,他盯着栗花落与一,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一点虚假,一点动摇,一点可以被说服的缝隙。


    但他找不到。


    栗花落与一的眼神很干净,很坚决,像一面镜子,只反射出他自己的焦虑和无力。


    这时,【魏尔伦】转过身来。


    他刚刚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但兰波知道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魏尔伦】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深处有种近乎理解的平静。


    同为黑之十二,即使成长轨迹不同,即使经历的世界不同,但骨子里的某些东西是相通的——


    比如只保护认可的同类本能,比如认定就绝不回头的倔强,比如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守护认定的东西的偏执。


    他理解栗花落与一,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存在。


    “你要走,可以。”【魏尔伦】冷冷地说:“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出这片森林就会倒下,别说回横滨,连找到路都困难。”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动摇。


    “给你一天时间。”【魏尔伦】继续说,“一天内,我和兰波会给你准备最好的条件,一天后,如果你还能站起来,还能走,我们陪你回横滨。”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但如果你站不起来,就别想离开这间屋子。我会把你打晕,绑起来,等你伤好了再说。”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兰波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魏尔伦】的决定是对的。


    给栗花落与一一点希望,一点时间,同时也设下明确的底线。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既能安抚栗花落与一的焦虑,又能保证他的安全。


    但他还是烦躁,他讨厌这种被动的局面,讨厌这种明明想将莱恩护在羽翼下却又不得不放手的妥协。


    兰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药品袋旁,开始清点剩下的药品。


    “先换药。”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某种压抑的情绪在涌动,“伤口感染还没完全控制,左臂的固定也要重新调整。然后吃东西,补充体力。”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反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兰波和【魏尔伦】两个人默契地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准备工作。


    兰波负责医疗。他拆开栗花落与一胸口的绷带,伤口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肿胀消退,脓液减少,但依然触目惊心。


    他用消毒水小心擦拭,动作很轻,但栗花落与一还是疼得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没出声。


    擦完伤口,兰波换上新的抗生素药膏,然后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


    左臂的骨折处也重新固定,这次用了更专业的夹板——


    是【魏尔伦】从外面找来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医疗用品,虽然简陋,但比布条牢固得多。


    换完药,兰波开始喂食。食物很简单,味道不好,但营养足够。


    栗花落与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吞咽砂石,但他坚持吃完了全部。


    【魏尔伦】负责物资。他离开木屋,消失在森林里,两个小时后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袋子里装满了东西:


    一套崭新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深蓝色家居服,质地柔软,剪裁合体;一双柔软的室内鞋;几盒高级的镇痛药和抗生素,包装完好,像是刚从药店货架上拿下来的;还有一小瓶蜂蜜,金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动,像凝固的阳光。


    “从附近的城镇‘借’的。”【魏尔伦】简短地解释,将东西放在地上,“衣服是最大码的,应该合身。药是效果最好的那种,蜂蜜可以补充能量。”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谢谢。”


    【魏尔伦】没回应,只是转身开始整理木屋。


    他将角落的破烂家具彻底清理出去,用苔藓和碎布将墙壁的裂缝堵得更严实,然后在屋子中央生起一小堆火。


    用的是干燥的树枝,烟很少,热量刚好能驱散屋里的寒意。


    火光照亮了三人的脸,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栗花落与一坐在火堆旁,身上裹着【魏尔伦】带回来的新家居服,质地确实柔软,像第二层皮肤,温暖,但不束缚。


    墙角传来细微的、像老鼠啃咬木头一样的声响。


    涩泽龙彦靠在腐烂的木墙上,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红色的眼睛在直勾勾地盯着屋子中央的三个人。


    他已经清醒很久了,胃部因为长期没进食而痉挛,带来尖锐的、像刀割一样的疼痛。但他不在意,疼痛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体验。


    他在自虐,或者说,在观察。


    观察那三个男人的相处方式,观察他们之间流动的、像空气一样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


    那是什么?涩泽龙彦不清楚。


    他在出生起就站在涩泽家的顶点,白化病的红瞳白发被家族视作“神之子”的象征,却也成了被彻底隔绝的孤品。


    他不必争抢,不必讨好,生来就拥有一切——财富、地位、家族的敬畏,却也因此失去了所有“需要”的理由。


    旁人的喜怒哀乐、欲望与挣扎,在他眼里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又廉价。


    他对权力与财富毫无兴趣,对家族的期待与恐惧也置若罔闻,唯一能让他稍微提起精神的,只有那些在他眼中“有颜色”的异能。


    像收集宝石,像鉴赏艺术品。


    异能是活着的、会呼吸的宝石,每一颗都有独特的色泽和光芒。


    他的“龙彦之间”能将这些宝石从宿主身上剥离,让它们实体化,变成纯粹的、可以被观赏和收藏的形态。


    这是涩泽龙彦活到如今唯一的乐趣,也是唯一的执念。


    而现在,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受伤的金发少年身上。


    栗花落与一。


    涩泽龙彦认识这张脸,或者说,听说过这个名字。


    日本猎犬的王牌,军方藏在暗处的利刃,在对方没有出现之前,涩泽龙彦是涩泽家、乃至整个日本异能界被藏起来的底牌,是“神之子”,是最后的武器。


    但在栗花落与一出现后,他就成了备选。


    家族的态度从“唯一的希望”变成了“必要时可以动用的筹码”,像货架上被新商品取代的旧货,依然有价值,但不再不可替代。


    涩泽龙彦听过对方的事迹:单枪匹马剿灭敌对组织,以一人之力压制整个地区的异能暴动,甚至传闻中曾与超越者正面交锋而不落下风。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觉得不过是军方吹捧出来的propaganda(宣传),像包装精美的糖果,剥开糖纸后里面可能只是廉价的糖精。


    但现在,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看着那个苍白、虚弱、身上缠满绷带却依然坐得笔直的少年,第一次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原来对方竟然是这种性格的人吗?天真,柔软,却又拥有绝对的实力。


    像一把用丝绸包裹的利刃,表面温顺,但内里锋利得足以割开一切阻碍。


    怪不得会被日本官方利用——天真又可笑,像被驯养的猛兽,以为笼子是保护,其实是囚禁。


    涩泽龙彦盯着栗花落与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属于异能者眼里常见的贪婪、恐惧或狂热,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偏执的坚决。


    如果对方的异能能够成为一颗宝石,那一定会是最亮的那一颗红宝石吧。涩泽龙彦想,那应该会像毁灭本身浓缩成的结晶。


    他看得太专注,专注到栗花落与一突然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目光在空中碰撞,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再看我把你眼睛挖掉。”栗花落与一说。


    涩泽龙彦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对方会无视他,或者像对待垃圾一样踢他一脚,但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直接的、近乎孩子气的威胁。


    他眨了眨眼,白发在脸颊边晃动,“我要跟你走。”他说。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火堆里的树枝噼啪爆开,火星溅起,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光痕。


    兰波转过头,看向涩泽龙彦,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某种更深的、近乎荒诞的无语。


    【魏尔伦】也转过身,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白发男人,像在看一件碍事的垃圾。


    “要不然杀了吧。”【魏尔伦】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某种真实的厌烦,“兰波你还能再收集一具尸体。”


    兰波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瞪了【魏尔伦】一眼,眼神里带着“别在这种时候提这个”的警告。


    但【魏尔伦】没理他,只是继续看着涩泽龙彦。


    栗花落与一也转过头,看着兰波。


    涩泽龙彦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


    “什么爱好!?”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了一个调,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波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像在忍耐头痛。他没解释,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栗花落与一,试图转移话题:“伤口该换药了。你把衣服解开,我看看感染情况。”


    但涩泽龙彦没放过这个话题。他的目光在兰波和【魏尔伦】之间来回扫视,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兴奋的光芒。


    “收藏尸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诞,“你是说……你真的有这种爱好?”


    收集尸体,读取记忆,操控异能生命体——这不是异能者该做的事,这是神,或者恶魔,才会有的癖好。


    兰波没回答,只是从药品袋里拿出新的绷带和药膏,动作很稳,但耳根微微发红,像被人揭穿了什么不光彩的秘密。


    实际上,兰波确实是异能者尸体收藏家。


    不是出于变态的嗜好,是出于实用主义的考量。


    他的异能「彩画集」可以制造专属的异次元空间,能在其中扭曲空间、改写规则、防御攻击。


    更重要的是,它能将死者转化为可控的异能生命体并保留其异能,还可读取意识与记忆。


    这意味着每具异能者的尸体,在兰波手里都是一件活着的武器,一个可以随时调用的工具,一段可以挖掘的情报。


    他的亚空间里没有一百具尸体也有一千具了,像标本一样被保存在时间的琥珀里,等待着被唤醒、被使用、被消耗。


    这是兰波从无数场战斗和背叛中学来的生存之道: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哪怕那些资源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但他不太喜欢被人当面点破这件事,尤其不喜欢在莱恩面前。


    【魏尔伦】似乎看出了他的尴尬,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怎么,怕吓到莱恩?”他问,安抚说:“放心吧,他见过的尸体比你收藏的还多。”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兰波,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他确实见过很多尸体,死亡对他来说是日常,是背景,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


    兰波瞪了一眼【魏尔伦】,放弃了挣扎。他转过身,看向涩泽龙彦。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警告道,“我对你的异能没兴趣。‘龙彦之间’虽然稀有,但副作用太大,不稳定,而且需要特定环境才能发挥最大效果。性价比太低,不值得我浪费空间。”


    涩泽龙彦愣住了。


    愣住的原因倒不是因为被轻视,他早就习惯了被轻视或被敬畏。


    只是从未有人用“性价比太低”这种理由来评价他的异能。


    这感觉……很新奇。


    “有意思。”他说,“你们三个……真有意思。”


    兰波没理他,只是转身继续手上的工作。他解开栗花落与一胸口的绷带,检查伤口。


    感染已经基本控制住了,皮肉开始愈合,虽然很慢,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他涂上新的药膏,重新包扎。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坐着,任由兰波摆布,蓝色的眼睛看向窗外。


    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一把把斜插的剑。


    一天时间。他还有不到一天时间恢复体力,然后就要回横滨,回到那个已经变成废墟和战场的地方。


    涩泽龙彦靠在墙角,红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他在观察一件稀有的、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他要跟着走,不是出于感情、恐惧,甚至不是出于求生欲——只是出于一种纯粹的、近乎病态的好奇。


    涩泽龙彦想看看,这个天真又柔软、却拥有绝对实力的少年,最终会走向哪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发出怎样的光芒。


    如果那光芒足够亮,足够美,足够……“有颜色”,那么即使被挖掉眼睛,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涩泽龙彦想着,嘴角又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火堆里的树枝又噼啪爆开,火星溅起,像一群挣扎着想要逃离黑暗的萤火虫,在空气中划出短暂而美丽的光痕,然后熄灭,化作灰烬,落回地面。


    第167章


    【167】


    江户川乱步蜷缩在神社后殿墙壁的缺口里, 身体像被抽空了骨头,软绵绵地陷在干草和破布堆成的简陋巢穴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几小时?几天?还是更长?


    时间的刻度失去了意义, 像坏掉的钟表,指针胡乱转动, 永远指不到正确的位置。


    饥饿和干渴早就过了那个让人难受的峰值, 变成了更深层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存在。


    胃不再绞痛, 只是空荡荡地抽搐,好似掏空的布袋,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细微的、像电流窜过的麻痹感。


    喉咙干得像沙漠, 吞咽的动作变成了一种奢侈的折磨, 每一次尝试都像在吞咽砂石, 刮得食道生疼。


    但他不觉得饿, 也不觉得渴。


    反而有种无尽的反胃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腐烂、发酵, 散发出酸臭的气味,顺着食道涌上来, 堵在喉咙口,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个人呆在密闭的空间里, 就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与呼吸声。


    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在江户川乱步的头上, 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是心理上的冷, 他好像被扔进一个没有尽头的、纯白色的房间,墙壁光滑,没有门,没有窗,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


    于是江户川乱步开始胡思乱想,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抓住任何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想父母,可又想不起具体的脸,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温暖的手掌。


    又在客厅里昏黄的灯光,听见母亲最后的声音:“藏藏好了就不能出来,直到妈妈来找你。”


    想栗花落与一,那个金发蓝眼的少年,像一道突然闯进他灰暗生活的光,简单又直接。


    想兰波,那个只有四岁的孩子,将他推进这个洞口,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来找我”。


    想中原中也,橘色头发蓝色眼睛,像一张白纸,等待被涂上颜色。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旋转、碰撞、破碎,像被打翻的万花筒,色彩斑斓,却没有意义。


    江户川乱步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和身体分离,像灵魂飘出躯壳,悬浮在半空,看着下面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瑟瑟发抖的少年,觉得陌生,又觉得可怜。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声音。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木板被挪动的声音!


    吱呀、嘎吱,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户川乱步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洞口的方向。


    光线涌进来,不是想象中的刺眼强光,而是温柔的、像稀释过的牛奶一样的光,从洞口边缘漏进来。


    然后,一只手伸了进来。


    手指修长,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手套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那只手在洞口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朝江户川乱步的方向伸过来,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邀请,又像在等待。


    江户川乱步盯着那只手,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转得很慢,很吃力。


    他想起了童话故事里的情节:天使降临,伸手拯救被困的普通人。


    但他不信天使,也不信神,他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而眼前这只手,看起来太真实,太……人类了。


    “……我要上天堂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洞口外的人似乎愣住了。手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带着点困惑,又带着点好笑:


    “你还没睡醒吗?”


    声音很年轻,像少年,有点像中原中也的声音,但比中原中也的声音更沉稳,更……成熟?


    江户川乱步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反而更往前伸了一些,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江户川乱步犹豫了几秒,然后缓慢地将手搭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上。


    触感很真实:皮革的粗糙,掌心的温度,还有透过手套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脉动。


    那只手收紧,握住他的手,然后用力,将他从洞口里拉了出来。


    动作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也不会让他觉得轻浮。


    江户川乱步像一具没有骨头的玩偶,被半抱半拖地拉出洞口,落在神社后殿的地板上。


    光线更亮了,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才看清救他的人。


    是个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十四五岁左右。


    橘色的长发被扎成了侧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微卷。蓝色的眼睛很明亮,像夏天的天空,清澈。


    五官……很熟悉。


    江户川乱步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脑子里“叮”一声,像有什么开关被按下了。


    ——是中原中也。


    等比例放大的、少年版本的中原中也。


    但不是江户川乱步认识的那个中原中也。


    江户川乱步眼里的中也是一张白纸。


    而眼前这个中也,眼神里有东西,像经历过什么,沉淀过什么,有了厚度,有了重量。


    江户川乱步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因为信息实在太多了: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中也,陌生的……一切。


    “能站起来吗?”橘发少年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关切的意味,但不是很热情,像例行公事。


    江户川乱步试了试,腿软得像面条,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橘发少年及时扶住。


    “算了。”少年说,语气很平静,“我背你吧。”


    没等江户川乱步回应,少年已经转过身,蹲下来,将背对着他。


    动作很自然,像背过很多人,或者……背过很多次同一个人。


    江户川乱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趴上去。


    少年的背很窄,也不算厚实,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还有肌肉的线条。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温暖,但不灼热。


    少年站起来,他迈步朝神社外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殿堂里回响。


    江户川乱步趴在他背上,脑子依然在飞速运转。


    他环顾四周,明明神社还是那个神社,一切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了,现在是普通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哦,还有光线也不一样了,更明亮,更干净,像雨后的天空,被洗过一遍。


    还有……安静,太安静了。


    这不正常。


    江户川乱步的胃又开始疼了,他咬了咬牙,忍住没出声。


    “你……”他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脚步没停,只是偏了偏头,橘色的麻花辫在肩头晃了晃。


    “中原中也。”他说,语气带着点不自知的亲昵,“你呢?江户川乱步?”


    江户川乱步僵住了,对方知道他的名字。这不奇怪,对方能准确找到他在洞口的位置,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意外。


    但问题是……对方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早就认识他,仿佛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嗯。”江户川乱步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又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啊?”少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找到你不是很简单吗?”


    江户川乱步:“……?”


    简单?哪里简单了?他在洞口里藏了不知道多久,洞口被草席盖着,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


    除非……


    除非对方有特殊的能力,或者……对方根本就知道他会在那里。


    江户川乱步的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贪婪地吸入氧气


    中原中也,不,应该说是【中原中也】的脚步很稳,背着他穿过神社的庭院,走出鸟居,来到外面的街道。


    街道很干净,没有废墟、尸体,也没有血迹。两旁的建筑完好无损,有些店铺还开着门,能看见里面忙碌的人影。


    行人来来往往,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悠闲,像普通的、和平的午后。


    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江户川乱步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四溅,每一片都反射出扭曲的、陌生的景象。


    【中原中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个世界有什么奇怪吗?”


    江户川乱步再次僵住了。他没说出口,他一个字都没说!


    对方怎么会知道?


    【中原中也】似乎没打算解释,继续说:“哦,你说兰波?死了。”


    江户川乱步:“……?”


    他这次真的懵了,不是惊讶于“兰波死了”这个消息。


    虽然这消息也够震撼,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而是对方又一次准确地说出了他脑海里的念头。


    他没说出口,江户川乱步发誓,他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中原中也】似乎这才意识到问题,脚步又顿了顿,然后“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但不是很真诚,很是敷衍:“不好意思,我忘了不能窥探别人的心声了……”


    江户川乱步:“……?”


    窥探心声?读心术?异能?


    这个世界……有问题!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像在赞同他的想法:“确实有问题。”


    江户川乱步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胃疼得更厉害了,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拧得他冷汗直冒,牙齿打颤。


    不管是横滨的前后不一,还是【中原中也】的外貌变化,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诞但唯一的结论:


    他穿越了。


    很难说穿越的因素是什么,可能是白雾,可能是【兰波】的异能,可能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但【中原中也】知道。


    “是哥的异能。”少年说,语气里带着骄傲。


    江户川乱步睁开眼睛,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你哥是谁?”


    “莱恩啊。”【中原中也】回答,语气理所当然,“你哥不叫莱恩吗?”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我哥叫栗花落……”


    “哦,没什么区别。”【中原中也】打断他,脚步依然很稳,“反正都是一个人。”


    江户川乱步的脑子又过载了。他张了张嘴,他想反驳说“不同世界的同位体也可以称为一个人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中原中也】来说没有意义。


    在对方眼里,莱恩和栗花落与一就是同一个人,就像在他眼里,七岁的中原中也和十四岁的【中原中也】不是同一个人,但在对方眼里,可能也是。


    【中原中也】似乎又窥探到了他的心声,补充道:“为什么不可以?我哥又不会不认我。”


    语气很平静,但底下有种近乎天真的确信,像孩子相信太阳明天还会升起一样,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江户川乱步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感觉胃疼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趴在【中原中也】背上,看着街道两旁陌生的景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第168章


    【168】


    另一个世界疯没疯,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栗花落与一只知道,他自己快疯了。


    伪装是兰波提议的,这是目前最简单有效的方案。


    四个人假装成来横滨旅游的外国家庭, 因为极/道势力火拼意外卷入混乱,两个孩子走散了, 现在局势稍稳就急匆匆回来寻找。


    说辞粗糙, 但足够应付普通军警的盘问, 毕竟横滨现在乱成一团,每天都有类似的悲剧上演,没人有精力深究细节。


    栗花落与一穿上了【魏尔伦】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深棕色风衣, 料子厚实, 剪裁宽松, 能遮住胸口的绷带和左臂的夹板。


    金发被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压住, 帽檐拉得很低,挡住大半张脸。


    兰波换了件灰色的针织开衫, 戴了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魏尔伦】则是一身标准的游客打扮:格子衬衫, 卡其裤, 脖子上还挂了个相机,像模像样。


    涩泽龙彦是四个人之中最麻烦的, 他的白发红瞳太显眼, 兰波强硬地用染发剂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 又用黑色的隐形眼镜盖住红瞳,再套上件连帽卫衣,帽子一拉,勉强像个沉默寡言的青少年。


    四人沿着国道走进横滨时,天色刚亮不久。


    晨雾像稀释过的牛奶, 漂浮在街道上空,将远处的建筑轮廓晕染成模糊的水墨画。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是属于腐烂物的腥气。


    街道比想象中干净。


    倒塌的建筑残骸被推到路边,堆成小山;血迹被水冲洗过,留下深褐色的水渍。


    尸体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拖走了还是埋了。偶尔有军警的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像在咀嚼骨头。


    行人很少,零星几个都是匆匆赶路,低着头,缩着肩,像受惊的蚂蚁。


    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拉下,上面贴着手写的告示:“暂停营业”或“物资短缺”。


    只有几家便利店还开着,货架空了大半,只剩些过期的罐头和瓶装水,价格高得离谱。


    栗花落与一走在最前面,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


    街道的布局,建筑的损坏程度,军警巡逻的路线,还有那些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窥视的眼睛。


    兰波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横滨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他在确认路线。


    【魏尔伦】走在另一侧,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却没打开,蓝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肌肉绷得很紧。


    涩泽龙彦落在最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视线一直黏在栗花落与一背上。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水月宅应该就在前面。


    但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那栋熟悉的、带着小院子的二层民居,而是一片废墟。


    是字面意义上的废墟,房子塌了,墙壁向内倾倒,砖石和木梁像被巨人的手揉碎后随意丢弃,堆成一座小山。


    院子里那棵老樱花树被连根拔起,树干断成三截,焦黑的树皮像被火烧过。


    地面有爆炸留下的坑洞,边缘呈放射状龟裂,里面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浮着一层油污,在晨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走过去。


    他绕着废墟走了一圈,试图找出任何能证明中原中也或水月太太还活着的痕迹。


    没有血迹与衣物碎片,废墟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建筑残骸和焦土,像一场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毁灭。


    兰波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半烧焦的木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去。


    “军用炸药。”他低声说,语气有些古怪,“定向爆破,威力控制得很好,只炸了这一栋房子,没波及隔壁。”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隔壁那栋完好无损的房子,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在躲避什么瘟疫。


    【魏尔伦】走到巷口,拦住一个正要匆匆离开的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根蔫了的萝卜。她被突然出现的外国人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眼神里满是警惕。


    【魏尔伦】用磕磕巴巴的日语开口,语气尽量放软,像在努力扮演一个焦急的父亲:“抱歉,请问……这栋房子的主人,水月太太,您知道她在哪里吗?还有她的孩子,橘色头发的男孩……”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语速很快:“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爆炸声很大,我们都不敢出来看。第二天军警来了,把周围都封锁了,说是极/道组织火拼,误炸了民宅。水月太太和那孩子……可能死了吧,或者被安置到临时避难所了。你们别在这里待了,赶紧走,军警还会来巡查的。”


    说完,她像躲瘟神一样绕开【魏尔伦】,快步离开,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极/道组织火拼”?栗花落与一听见这个词,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这是日本官方对普通群众的委婉说法,毕竟他们不能直截了当地承认:对,我们就是被内部卧底给偷袭了,损失了那么多异能者,连英法两国的超越者都没拦住,丢人丢到国际上了。


    兰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分头行动。”他说,语气很果断,“我和你去神社找【兰波】和江户川乱步。【魏尔伦】带涩泽龙彦去临时避难所打听中原中也的消息。这样更快。”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反对。


    【魏尔伦】也没反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扔给兰波。“保持联系。有消息就打电话。”


    兰波接过手机,塞进针织开衫的口袋里,然后转身看向栗花落与一:“走吧。”


    神社在下町区的边缘,位置偏僻,周围大多是老旧的民居和废弃的仓库。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赶到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神社的鸟居上,将朱红色的木头照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血。


    神社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院子里落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石灯笼倒了一盏,碎成几块,散在地上,像被谁踢倒的。


    栗花落与一穿过鸟居,脚步不停,直接朝后殿走去。他记得昏迷前的最后感知,【兰波】和江户川乱步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这里。


    栗花落与一站在后殿中央,环顾四周。


    【兰波】和江户川乱步不在这,这里连一点最近有人活动的痕迹都没有。


    灰尘很均匀,地板上没有脚印,墙角没有丢弃的食物包装或水壶,空气里也没有属于活人的体温和呼吸。


    这也算正常。


    毕竟已经过去快一周了,两个孩子可能自己离开了,也可能被军警或别的组织带走了。


    这都无关紧要,只要他们还活着,总有办法找到。


    但栗花落与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残存的、属于圣域时期的那种感知。


    然后他睁开眼睛,走到后殿最里面的墙角。


    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祭祀用具:破旧的草席,断裂的竹竿,还有几个陶罐,罐口蒙着厚厚的灰。


    栗花落与一蹲下身,伸手拨开草席,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个缺口。


    洞口很小,勉强能塞进一个成年人。里面堆着干草和破布,像被谁匆忙清理过,但还留着一些痕迹。


    几根黑色的短发,长度和江户川乱步的头发吻合;一块深蓝色的布料碎片,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还有……一个浅浅的、属于孩子的坐痕,印在干草堆里,像刚刚离开不久。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个坐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探进去,摸了摸干草的温度,是凉的,像很久没人待过。


    江户川乱步曾经藏在这里,然后被人带走了。不是自己离开的,是被人带走的。


    因为洞口外的草席被挪动过,挪动的方向是从外向内,像是有人从外面打开洞口,然后伸手进去将里面的人拉出来。


    而【兰波】……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走到后殿另一侧。那里的地板有一小块区域比其他地方干净,灰尘被抹掉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


    形状不规则,像有人曾在这里躺过或坐过,然后起身时用手撑地,抹掉了灰尘。


    【兰波】是自己走的。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迹象,只是简单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离开。


    去了哪里?不知道。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感觉胸口伤处的钝痛突然变得尖锐,像有根刺扎进心脏,搅动,旋转,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三个孩子,一个都找不到。


    中原中也下落不明,【兰波】自己离开不知去向,江户川乱步被人带走生死未卜。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快疯了!


    就在这时,兰波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很刺耳,吵的人头疼。


    兰波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魏尔伦】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某种压抑的情绪:“找到了。”


    兰波顿了顿:“找到中也了?”


    “嗯。”【魏尔伦】说,然后停顿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或者……在犹豫怎么开口。


    “在临时避难所打听到的消息,不太准确,但有几个目击者说,那天晚上爆炸后,军警从废墟里挖出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橘色头发的男孩。女人重伤,被送到医院,后来死了。男孩……被一群外国人的人带走了……”


    兰波僵住了,他一节一节转过头,看向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兰波,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圆点。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魏尔伦】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带着点真实的讽刺:


    “……是钟塔,只有钟塔会需要实验样本。”


    电话挂断了,嘀嘀嘀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兰波放下手机,看着栗花落与一,金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无措的情绪。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盯着腐朽的地板,盯着一切能盯的东西,唯独不看兰波。


    他轻轻开口说:“世界即地狱,我会亲自引渡我的同胞,让他们彻底脱离这具名为‘人间’的腐尸。”


    兰波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他感到背脊发凉。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了会神社破败的天花板,这才转身,朝神社外走去。


    兰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鸟居后,然后叹了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跟了上去。


    第169章


    【169】


    胸口的绷带在动作时摩擦皮肤, 带来细微的刺痛。


    栗花落与一坐在废弃仓库二楼的窗台边,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一条腿曲起, 另一条腿垂在窗外,在半空中轻微晃动。


    窗外是横滨的夜景, 大片区域没有灯光, 像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空洞、黑暗,只有零星几处建筑还亮着灯,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心跳, 微弱、断续。


    但, 远处钟塔据点的方向有光, 那道光束在夜空中交叉扫过。


    钟塔的人没有撤离日本。


    这个情报是兰波弄来的, 通过某种栗花落与一不想深究的渠道——可能是尸体读取,可能是空间窥探,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更隐秘的手段。


    总之,钟塔的超越者莎士比亚还留在横滨, 据说是因为“想找栗花落与一打一场”, 所以暂时不想回去。


    栗花落与一对这个理由没有任何表示。


    他不在乎莎士比亚想干什么,不在乎钟塔有什么计划, 甚至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会不会在战斗中崩裂。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中原中也在钟塔手里, 而他现在感知不到对方的位置。


    直属王族与王之间的链接应该像脐带一样牢固, 像血液一样自然,像呼吸一样无法切断。


    但此刻,栗花落与一闭上眼,试图感应中也的存在,却只感受到一片空白。


    能够促使这种情况的发生, 只有两种可能。


    一:钟塔手里有某种屏蔽异能的产物,能切断王与眷属的联系。


    二:中原中也清醒着,且主动不想被他找到。


    栗花落与一坚定不移地认为是前者。


    兰波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横滨地图,用笔在上面标记了几个位置。


    “钟塔在横滨有三个据点。”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在港区,表面是英国领事馆的附属建筑;一个在中华街,伪装成古董店;还有一个在山上,是旧时代的军事堡垒改造的,位置最隐蔽,防御最强。”


    他抬起头,看向窗边的栗花落与一:“中也最可能被关在山上的据点。那里有全套的拘束设备和异能抑制装置,适合关押……‘特殊样本’。”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钟塔方向的光束,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粒冰冷的玻璃珠。


    兰波放下地图,走到窗边,站在栗花落与一身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现在不能去。伤没好,体力没恢复,胸口和左臂的伤口随时可能崩开。而且莎士比亚在,加缪可能也在,两个超越者,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栗花落与一依然没说话,只是垂在窗外的那条腿停止了晃动。


    “我和保尔去。”兰波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一些,像在安抚,又像在恳求,“好吗?莱恩。我们会找到中也,把他带回来。你在这里等,或者去找【兰波】和江户川乱步。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栗花落与一终于转过头,看向兰波。“我不想。”他说。


    兰波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早该想到的——


    长大的莱恩性格比四岁时难搞多了,倔强,固执,像一头认定了方向就绝不回头的野牛,哪怕前面是悬崖,是火海。


    “早说长大后的你性格这么难搞……”兰波低声嘟囔,“我就不来了,就算保尔求我。”


    【魏尔伦】从仓库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换掉了白天的游客装扮,穿回那件深灰色风衣。


    “不要急。”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种近乎残忍的理性,“钟塔那群人现在最多把中也关起来,在不确定他的危险等级、不确定他的异能稳定性之前,是不会贸然动手的。他们需要数据,需要样本,需要时间。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但谁又说得准,这个期限到底是多久。”栗花落与一说,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尖锐,“一天?一周?一个月?还是等到中也变成下一个实验体?”


    【魏尔伦】点了点头,像在赞同他的观点。


    “所以我们需要分头行动。我和你去处理一些……‘杂事’。兰波带涩泽龙彦去钟塔驻地附近打探消息,确认中也的位置和状态。这样效率更高。”


    兰波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魏尔伦】没给他机会,继续说:“而且我们两个人的外貌很有辨识度,没亲眼见过你的人,很容易就会被我的脸误导。我可以假装是你,在钟塔驻地附近露面,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兰波制造机会。”


    栗花落与一盯着【魏尔伦】,“我们……去干什么?”


    “带你去做掉你不喜欢的人。”【魏尔伦】笑着说,语气很轻快,“那些给你制造麻烦、伤害过你的、需要被清理掉的垃圾。”


    栗花落与一愣住了。


    兰波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身,瞪着【魏尔伦】。


    “保尔!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莱恩身上有伤,精神状态也不稳定,你带他去杀人?你想让他彻底疯掉吗?!”


    【魏尔伦】没理他,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诱惑的光芒。


    “没关系的,”他笑意盈盈说:“就这么点时间。你可是我弟弟,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伤害你。”


    “而且……你只是帮他们解脱而已。那些活着也是痛苦,也是折磨,也是浪费资源的人,你帮他们结束,是在做善事。”


    “好。”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看着栗花落与一和【魏尔伦】,两双相似的蓝色眼睛里都闪烁的、近乎疯狂的光芒,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真的,早说长大后的莱恩性格这么难搞,他真的不来了!就算保尔求他,他也不来!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经在这里了,已经卷进来了,已经没办法抽身了。


    他最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像在妥协,又像在放弃。


    “注意安全。”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别死在外面。”


    ——当晚,东京。


    天皇居所外,夜色浓得像墨,连星星都看不见,巡逻的守卫很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但再密的守卫也拦不住重力。


    【魏尔伦】和栗花落与一站在居所外的树林里,隔着几百米的距离,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


    两人都换上了深色的夜行服,布料紧身,不会妨碍动作。


    栗花落与一的左臂夹板被拆掉了,换成更灵活的弹性绷带,虽然还是会疼,但至少能活动。


    “看到那个窗户了吗?”【魏尔伦】抬手指向建筑三楼的一个窗户,那里亮着灯,窗帘没拉严实,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日本天皇的书房。他今晚在那里批阅文件,大概十一点左右会休息。”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的伤还没好,重力操控可能不稳定。”【魏尔伦】继续说,“所以我辅助你,我负责制造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你趁机进去,解决目标。记住,动作要快,要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栗花落与一又点了点头。


    【魏尔伦】伸出手,拍了拍栗花落与一的肩膀。


    “别紧张。”他说,“很简单的,你只是……在帮他们解脱。”


    下一秒,【魏尔伦】突然消失在原地,他朝居所的方向冲去,重力在他脚下扭曲。


    守卫们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劲风扑面,然后身体就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树上、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起,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刺耳。


    然后,警报响了。


    更多的守卫从建筑里涌出来,手里拿着枪,但枪口不知道该对准哪里——


    因为入侵者太快了,像鬼魅一样在黑暗中穿梭,每一次出现都带走几条生命,每一次消失都留下一地残骸。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他看着远处的混乱,那些人在重力场里扭曲、变形、碎裂,随后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在探照灯的光柱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盛开的恶之花。


    他抬起脚,朝建筑走去。


    周围的守卫试图拦住他,但刚靠近就被无形的力量压趴在地,像被碾死的虫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子弹射过来,但在距离他身体一米外就突然停滞,悬浮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调转方向,原路返回,射进开枪者的胸口、额头、眼睛。


    栗花落与一没看那些人。他继续往前走,走上台阶,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走到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前。


    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很大,很奢华。红木的书桌,真皮的沙发,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书架摆满了精装书籍。


    天皇坐在书桌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钢笔,脸上满是错愕和恐惧,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走到书桌前,停下,看着老人。


    “你……”天皇开口,声音颤抖,“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


    半秒后,老人张着嘴,瞪着眼,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骨头碎裂的声音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起,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珠,像被针扎过。


    几秒后,老人变成了一摊无法辨认的、像肉泥一样的东西,摊在椅子上,摊在桌上,摊在地上。


    血液像小溪一样流淌,浸湿了地毯,浸湿了文件,浸湿了那些精装书籍的封面。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去了五个地方。


    五个参与过“荒霸吐计划”的知情人员的住所。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但结果都一样。


    变成一摊无法辨认的肉泥,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豪华的客厅、书房、卧室里。


    到第五个人的时候,【魏尔伦】突然开口:“莱恩,你心太软了。”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魏尔伦】。


    【魏尔伦】站在客厅的阴影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肉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为什么只杀掉知情人员?”他问,“那些执行计划的人,那些提供资金的人,那些默认这一切发生的人……你下不了手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


    “我来帮你。”【魏尔伦】打断他,迈步走过来,停在栗花落与一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莱恩,你是我弟弟,也是我的同类。我不希望看见你因为人类而改变,不希望看见你变得软弱,变得……像他们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人类都是一样的货色。贪婪,自私,残忍,虚伪。他们给你痛苦,给你折磨,给你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冠以‘爱’、‘责任’、‘国家’的名义。他们不值得你手下留情,不值得你犹豫,不值得你……痛苦。”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只是感到了一阵深深的疲惫。


    【魏尔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他说:“没关系的,我会帮你。我们一起,把这个世界清理干净,把所有垃圾都扔掉,把所有痛苦都结束。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笑着说:“好。”


    悬赏令是在第二天清晨贴出来的。


    纸张很新,印刷清晰,栗花落与一的照片占据了整个版面,金发蓝眼,容姿端丽。


    下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极度危险异能者,涉嫌谋杀天皇及多名政府要员,悬赏金额:十亿日元。死活不论。”


    传单像雪片一样洒满横滨的大街小巷,贴在公告栏与电线杆上。


    悬赏高得吓人,但悬赏再高,也拦不住官员的生命截止。


    栗花落与一站在街对面的巷口,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他盯着那张悬赏令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废弃工厂的车间。


    车间很大,很空旷,头顶的钢梁锈蚀严重,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像坟墓里的陪葬品。


    【魏尔伦】站在车间中央,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部翻盖手机,正在通话。


    声音很轻,但栗花落与一听得清楚:“……嗯,知道了。三天后,苏格兰。好,你小心。”


    电话挂断后,【魏尔伦】转过身,看向栗花落与一。


    “兰波那边有消息了。”他说:“中也确实在山上的据点,状态还行,没受伤,但被异能抑制装置锁着,行动受限。钟塔计划三天后把他带去苏格兰,说是‘进一步研究’。”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只是走到车间角落,在一堆废弃的轮胎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试图压制胸口伤处翻腾的疼痛。


    “还有,”【魏尔伦】继续说,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涩泽龙彦那边……钟塔下了格杀令。抓不到就杀,不留活口。看样子是打算放弃这颗棋子了,或者说……不打算让他落到别人手里。”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着【魏尔伦】。“兰波呢?”


    “还在据点里。”【魏尔伦】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他让我们等消息,说他再打探打探,确认中也的具体位置和看守情况。但我觉得……他可能遇到麻烦了。”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我们去找他。”


    【魏尔伦】没反对,他跟着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尘。


    “嗯。”


    与此同时,山上钟塔据点。


    兰波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风管道里,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屏住呼吸,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很均匀,有点像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但节奏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像在散步,而不是在巡逻。


    声音由远及近,在管道外的走廊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远去,消失在转角。


    兰波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通风口的金属格栅,确认没有警报装置,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格栅,从管道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走廊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黄。


    墙壁是混凝土的,刷着灰白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


    兰波环顾四周,确认安全,然后朝走廊尽头走去,他的目标是地下三层。


    据情报,那里是关押“特殊样本”的区域,有最强的拘束设备和异能抑制场。


    但情报没说,莎士比亚会在那里等他——


    兰波走到地下二层和三层的楼梯拐角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他停下脚步,右手掌心浮现出淡金色的光纹,准备随时展开亚空间。


    但太晚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侧面袭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在他背上。


    兰波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踉跄,撞在楼梯扶手上,金属扶手发出沉闷的呻吟。


    他借力转身,背靠墙壁,看向攻击来的方向。


    莎士比亚站在楼梯下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手杖点地,嘴角挂着那抹令人不快的微笑。


    “魏尔伦?”莎士比亚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你还没走?我以为你会跟公社的人一起撤离,毕竟……横滨这趟浑水,对你们法国人来说没什么好处吧?”


    兰波没说话。他只是盯着莎士比亚,金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世界的魏尔伦确定是法国公社的超越者,代号「通灵者」。


    按照正常逻辑,他确实应该已经撤离了,毕竟横滨的混乱对法国没有直接利益,留下反而可能引发外交纠纷。


    但莎士比亚不知道,眼前的“魏尔伦”不是他熟悉的魏尔伦。


    兰波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或者说,这个世界的“保尔·魏尔伦”是什么情况。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横滨就已经乱七八糟了,白雾笼罩,异能暴走,尸体遍地。


    他没时间也没机会去打探这个世界的详细情报,只能靠零碎的信息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少说话,少暴露信息,尽快脱身。


    他当机立断,转身朝楼梯上方冲去,动作很快。


    可莎士比亚没那么好心让他走。


    手杖抬起,轻轻点地。


    空气凝固了。


    兰波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戏剧化”。


    莎士比亚的异能【人间剧场】。


    兰波咬紧牙关,强行展开亚空间。


    淡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水波纹一样荡漾,试图将莎士比亚的领域撑开、撕裂、抵消。


    但莎士比亚的领域太强了。


    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规则上的侵蚀。


    兰波的亚空间能扭曲空间,能防御攻击,能制造屏障,但在钟塔的主场上,莎士比亚有绝对的场地压制。


    他感觉自己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像提线木偶,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但抗拒无效。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带着点真实的、近乎愤怒的情绪:


    “魏尔伦!你居然还不回去?!波德莱尔居然给你打掩护!你到底想干什么?!”


    加缪——!?


    绿眼睛的超越者站在楼梯上方,穿着那件沾满灰尘的深蓝色风衣,头发凌乱,脸上有擦伤,看起来狼狈。


    兰波心里一沉。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一个莎士比亚已经够麻烦了,再加一个加缪。


    两个超越者,其中一个想要栗花落与一的灵魂,另一个想要栗花落与一的尸体,现在加缪误把他当成魏尔伦,肯定不会轻易放他走。


    加缪似乎没注意到兰波的困境,只是盯着他,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怒火。


    “我前几天被那个金发混蛋丢进了工厂区的排水河!那里的水又脏又臭,泛着油污和垃圾!我被迫泡了半个小时才爬出来!魏尔伦,你要是还有点同僚的情谊,就告诉我那混蛋在哪里!我要扒了他的皮!”


    兰波没说话,他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壁,金绿色的眼睛在莎士比亚和加缪之间来回扫视,大脑在飞速计算逃脱的可能性。


    很低,几乎为零。


    莎士比亚的【人间剧场】已经将他困住,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虽然还没发动,但一旦发动,那种“荒谬”的规则侵蚀会彻底粉碎他所有反抗的可能。


    第170章


    【170】


    据点里的烟还没散尽, 混凝土碎屑和金属残骸混合着烧焦的纸张在空中缓慢沉降,像一场灰黑色的雪。


    【魏尔伦】踩过一地碎砖,靴底沾着湿泥, 在身后留下断续的脚印。他抬眼,正好看见兰波用亚空间把加缪像拍苍蝇似地扫到一边。


    加缪在半空扭身, 异能的光在指尖闪了闪又熄了, 最后只冲【魏尔伦】的方向呸了一口:“你给我记着!”


    兰波声音不大, 但透着不耐:“你闹够没有?”


    栗花落与一没理会那边的吵闹,他走到兰波跟前,视线扫过对方沾着灰尘的风衣下摆和手背上那道新鲜的血痕:“中也呢?”


    “在里面, 没事。”兰波顿了顿, 像是才想起来, “涩泽龙彦呢?”


    栗花落与一眉毛挑了一下:“你问我们?”


    兰波看了他两秒, 摆摆手:“……算了,别管他。”


    墙角传来加缪挣扎的动静。他被兰波的亚空间固定在半米高的位置, 四肢徒劳地划动着空气,像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他瞪着不远处的【魏尔伦】, 又转头看了看栗花落与一, 绿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大悟的恼怒——


    两个金发蓝眼的人站在一起, 场面确实有点微妙。


    “你们到底……”加缪咬牙切齿, “哪个是扔我进河的那个?!”


    【魏尔伦】用脚尖拨了下地上的碎石, “这地方味道可真难闻。”他偏过头,朝加缪的方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你觉得呢?”


    加缪的表情僵住了。


    兰波没接话,只是看了眼被自己异能拎着的加缪,又看了眼栗花落与一。他对栗花落与一抬了抬下巴:“走吧。”


    “莎士比亚呢?”栗花落与一问。


    “跑了。”兰波说得简短, “看见你们搞出这么大动静,直接撤了,他这种人没兴趣打没把握的仗。”


    据点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山风卷着硝烟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灌进走廊,吹散了部分烟尘。


    栗花落与一走在最前面,【魏尔伦】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两双蓝眼睛里都没什么情绪。


    加缪还在后面嘀嘀咕咕,内容无非是“等我脱身了一定要你们好看”之类的威胁,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模糊的嘟囔。


    因为兰波的亚空间收紧了一些,看架势真的会因为加缪太吵从而勒死他。


    他们走到据点主楼外的空地上时,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兰波:“中也在哪里?”


    “后山的临时拘束所。”兰波说,“莎士比亚撤退前把大部分人员都带走了,但中也的拘束装置需要特定权限解除,他们没时间处理,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他还在这里。”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没说话。


    去后山的路上不太平。


    两次小规模的伏击,是几个认不清形势的残兵,他们可能是钟塔留下的看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组织趁乱摸过来的探子。


    没等栗花落动手,【魏尔伦】的重力场已经把那些人压进了路边的墙壁,动作干净利落。


    兰波没停下脚步,路过时,顺手亚空间抹掉了最后一点痕迹,连血迹都没留下。


    加缪被拎在半空,目睹了整个过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前面的人听见:“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抢人?劫狱?还是单纯想跟钟塔开战?”


    【魏尔伦】回过头,朝他笑了笑:“家庭聚会而已。”


    加缪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后山的临时拘束所是栋半地下的混凝土建筑,外表看起来像废弃的仓库,入口处有两道厚重的防爆门,现在其中一扇已经变形,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开,边缘的金属卷曲着,露出底下焦黑的断面。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前,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走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分成数个隔间,大部分隔间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拘束椅和散落的电线。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息,闻起来像医院停尸房。


    走廊尽头的那间还亮着灯。


    栗花落与一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依然有回音,像敲在心脏上。


    他停在门前,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


    中原中也坐在拘束椅上。


    橘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他低着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身上套着件不合身的白色拘束服,布料很薄,能看见底下锁链的形状——


    那些锁链从椅背延伸出来,缠住他的手腕、脚踝和腰,另一端固定在地面的金属环上。


    拘束椅周围立着几根金属柱,顶端闪烁着淡蓝色的光,那是异能抑制装置的运行指示灯。


    栗花落与一伸手推门。


    他走进去,停在拘束椅前,蹲下身,视线与中原中也平齐。


    中原中也的呼吸很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但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像很久没喝水。栗花落与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是温的,带着活人的温度。


    中原中也的眼睫颤了颤,然后缓慢地睁开眼睛。


    蓝色的眼睛里起初有些迷茫,像没聚焦,但很快,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抬手按住拘束椅的扶手。


    重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无形的波纹,扫过金属柱、锁链、拘束椅的每一个零件。


    那些淡蓝色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锁链开始变形,像被无形的手拧断、扯碎,一节一节从中原中也身上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属柱弯曲、倒塌,倒下的瞬间被重力场压成扁平的铁片,贴在地面上。


    中原中也动了动手指,然后尝试抬起手臂,他伸手抓住栗花落与一的衣袖,手指收紧,布料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中原中也的身体有些摇晃,腿软得像面条,根本撑不住重量,整个人靠在栗花落与一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很细微,像受惊的小动物。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中原中也背上。


    兰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身后的加缪也安静了下来,绿眼睛盯着房间里的两个人,表情复杂。


    【魏尔伦】走到兰波身侧,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拘束装置残骸,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技术真粗糙。”


    “钟塔赶时间。”兰波说。


    “是啊。”【魏尔伦】轻声应道,然后转向栗花落与一,“能走吗?”


    栗花落与一点头,扶着中原中也朝门口走去。


    中原中也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勉强能跟上,他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栗花落与一身上,橘色的头发蹭着对方的胸膛。


    他们走出拘束所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远处横滨市区的灯火零星亮着,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但大部分区域依然沉浸在黑暗里,像被遗忘的角落。


    加缪最后还是被兰波放了下来,只不过亚空间依然像无形的枷锁一样缠在他身上,限制着他的行动。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瞪着【魏尔伦】:“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急什么。”【魏尔伦】说,“你不是想找我算账吗?”


    加缪噎住了。


    兰波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像在忍耐头痛:“别闹了。莎士比亚撤退前肯定已经通知了钟塔本部,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增援过来。我们得在封锁形成前离开横滨。”


    “去哪儿?”栗花落与一问。


    “先离开日本。”兰波说,“欧洲那边有渠道,可以暂时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


    他话没说完,栗花落与一突然停下了脚步。


    中原中也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困惑:“……哥?”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山林,像在倾听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胸口伤处的钝痛突然变得尖锐,像有根刺扎进心脏,搅动,旋转,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不是生理上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像预感,像警告,像某种他无法理解但本能恐惧的信号。


    “怎么了?”兰波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栗花落与一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没什么。”


    但他扶着中原中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在黑暗里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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