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s魏尔伦后我被本人捡走了》 1、第 1 章 【1】 栗花落与一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前一秒,他眼前还是自家楼道里那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感应灯,下一秒,冰冷的金属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失重感。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蓝绿色。 他猛地眨了眨眼,试图隔着厚重的弧形玻璃罩聚焦。 如果他没猜错,这玩意儿像个科幻电影里的维生舱。 然后,栗花落与一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黑发,绿眼睛,长得相当好看,就是表情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对方正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舱内,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即将到手的艺术品。 栗花落与一的大脑当场宕机。 what? 他家的门呢?他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的冰可乐呢? 这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维生舱和外面那个欧式古典美少年是哪部电影片场串戏了? 没等栗花落与一理清这团乱麻,黑发少年似乎确认了什么,直起身。 对方甚至没费劲去找开关,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地在空气中一划。 几片璀璨的金色方块凭空浮现,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积木,优雅地旋转、组合,轻柔地贴上坚固的舱门玻璃。 没有刺耳的碎裂声,那厚厚的玻璃就在金光的包裹下,如同遇热的黄油般悄无声息地融化、分解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圆洞。 冰冷的营养液哗啦啦地涌了出去。 “咔啦——” 栗花落与一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浑身湿透,那身精心准备的、据说是“魏尔伦少年版”的cos服紧紧黏在身上,又重又冷。 金色短发是预约了很久的假发,但此刻牢牢贴在头皮上,蓝色眼眸是美瞳,但此刻视野一片模糊。 一只手伸了进来,骨节分明,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直接从破开的维生舱里拽了出来。 栗花落与一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全靠对方拎着才没瘫倒。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刚想开口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合不合逻辑,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清晰、冷冽,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声音。 那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栗花落与一茫然地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绿眼睛。 黑发少年看着他,又说了几个词,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见栗花落与一毫无反应,只是瞪着一双蓝眼睛发呆,少年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有点麻烦,但还是用那种他听不懂的语言,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 栗花落与一只捕捉到了两个似乎有点耳熟的发音,好像是…… “保尔”?还有“魏尔伦”? 紧接着,不等他细想,少年已经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转而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怀疑自己的骨头会不会下一秒就碎掉。 “等……”栗花落与一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但对方显然没有“等”的打算。黑发少年拉着他,转身就朝着这个布满各种不明仪器、闪烁着指示灯的房间门口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来取一件预定好的包裹,现在包裹到手,立刻走人。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空间,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闪烁。 栗花落与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震得头皮发麻。 拉着他手腕的少年脚步甚至连顿都没顿一下,只是绿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他头也没回,另一只手随意地向后一拂。 更多的金色方块瞬间凝聚,不再是之前的温和,它们如同有生命的盾牌,精准地挡在两人身后飞来的几枚麻醉针前。 针尖撞上金色的屏障,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无力地坠落。 同时,另一片金色洪流轰然撞向侧面的金属控制台,火花四溅,刺耳的警报声像被掐断电源般戛然而止。 世界清静了。 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嘈杂脚步声和更多听不懂的呼喝声。 栗花落与一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惊得忘了挣扎。 那金色的方块是什么?魔术?高科技?他被扯着踉跄前行,脑子里的问号已经堆成了山。 这算什么?强制救援?他同意了吗? 栗花落与一现在只想回家,回到他那张柔软的床上,最好再配上一盘热乎乎的黄油土豆,而不是在这里玩什么密室逃脱兼跨语种障碍交流! 还有就是,这强制救援服务还包括现场特效表演吗? 他被半拖半拽地拉出房间,闯入一条光线昏暗的金属走廊。 走廊尽头,几个穿着统一制服、手持奇怪器械的人影正朝他们冲过来。 黑发少年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只是扣着栗花落与一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下一秒,栗花落与一只感觉身体一轻,脚下仿佛踩在了某种坚实而又虚幻的金色平面上——是那些方块。 它们铺成了一条短暂的通路,让他几乎脚不沾地地被带着向前滑行。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模糊成一片色块。 他隐约看到金色的方块如同拥有意识的蜂群,时而阻挡前方的攻击,时而将挡路的人影轻巧地拨开到两旁。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他甚至没看清旁边这位是怎么出手的。 “喂!你……”栗花落与一试图挣扎,但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他那点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 他被迫跟着奔跑,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让他喘不过气。 “tropdebruit.。”(太吵了。) 前方传来少年冷淡的评价,依旧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栗花落与一简直要崩溃了。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他现在浑身湿透,被迫狂奔,还完全无法沟通!这绝对是他短短人生中遇到过最麻烦、最不合逻辑的事情!没有之一! 就在栗花落与一内心疯狂吐槽,思考着能不能找个机会挣脱然后和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讲讲道理时,一个轻飘飘的、带着点戏谑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亲~考验开始了哦,祝您玩得愉快~】 栗花落与一的脚步猛地一滞。 德累斯顿石板!《 》 2、第 2 章 【2】 栗花落与一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个他现在只知道对方力气大得吓人、且完全无法沟通的黑发少年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拖着他,在布满金属管线和不明仪器的狭窄空间里快速穿行。 “你……你慢点!”他忍不住用日语喊道,尽管知道对方大概率听不懂。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重,刚才呛水的喉咙也火辣辣地疼。 这都什么事儿? 黑发少年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敏锐地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侧耳倾听追兵的方向。他微微蹙眉,似乎对目前的混乱状况感到不悦。 就在这时,那个轻佻的声音再次在栗花落与一脑海中响起: 【亲~友情提示,前方高能哦!顺便,附赠刚才的对话翻译服务~】 【第一句:‘jesuispaulverlaine,jesuisvenutesauver.’——意思是:‘我是保尔·魏尔伦,我来救你出去。’】 【第二句:‘tropdebruit.’——意思是:‘太吵了。’】 保尔·魏尔伦? 栗花落与一猛地抬头,看向身前面容冷峻的黑发少年。 这个名字……不就是他出cos的那个角色吗?! 可资料里不是说魏尔伦是金发蓝眼吗?眼前这个明明是黑发绿眼! 难道他不仅穿越了,还穿错到了性转或者魔改版本?! 栗花落与一内心的惊涛骇浪显然通过表情泄露了一丝。 魏尔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绿眸审视地落在他脸上。 少年说了句什么,语调带着疑问。 栗花落与一完全听不懂,只能干瞪眼。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绿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又被某种决断取代。 他没有再试图交流,只是扣着栗花落与一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然后猛地将他推向旁边一条更昏暗的通道。 “痛!”栗花落与一痛呼出声。 这声痛呼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 魏尔伦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冷怒? 他似乎将栗花落与一的挣扎和痛呼,误解成了某种形式的反抗或拒绝。 下一秒,栗花落与一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震得他眼前发黑。 魏尔伦一只手仍如铁钳般箍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少年逼近,用那双冷冽的绿眸直视着他,吐出一连串急促而冰冷的法语。 即使听不懂,栗花落与一也能感受到那话语里蕴含的压迫感和……某种近乎偏执的意味。 【他说:‘拒绝承认?拒绝我?你需要被唤醒,同胞。’】石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实时“翻译”。 同什么胞?!栗花落与一内心崩溃。 他试图解释,用日语喊道:“等等!你误会了!我不是……” 但他的话语在魏尔伦听来,无疑只是无意义的噪音和进一步的拒绝。 魏尔伦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似乎耗尽了。他猛地将栗花落与一掼倒在地,虽然没有使用那种神奇的金色方块,但拳脚却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这并非要取他性命,更像是一种……惩罚性的“教导”。 疼痛精准地落在非要害部位,让栗花落与一疼得蜷缩起来,却无法造成真正的重伤。 他像个人形沙包,被对方用绝对的力量碾压,毫无还手之力。 魏尔伦的动作优雅而冷酷,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意味,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某个信念强行灌输给他。 栗花落与一除了护住头脸,在心里把德累斯顿石板和这个疯子骂了千万遍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单方面的“教育”终于停止。 魏尔伦微微喘息着,站在那儿,俯视着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栗花落与一。 他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 魏尔伦再次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将他拉了起来,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与他刚才的暴行完全不符的“轻柔”。 “走吧。”他用法语说,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栗花落与一浑身都疼,脑子更是乱成一团浆糊。 他被迫跟着魏尔伦继续逃亡,内心疯狂咆哮:【石板!滚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打我?!我不是出的魏尔伦cos吗?!怎么他成了魏尔伦,我反而挨揍?!】 【哎呀呀,亲爱的玩家,资料查询需要一点点能量呢~】石板的声音依旧欢快。 【不过看在我们关系这么好的份上,免费告诉您吧:您当前身份——人工特异异能体,编号‘黑之十二号’,由代号‘牧神’主导的实验项目唯一成功品。而外面那位保尔·魏尔伦先生,隶属法兰西巴黎公社,代号〔通灵者〕,本次任务是来摧毁这个基地,并‘拯救’您这位他认定的‘同胞’。顺便,您cos的魏尔伦,大概是指……您未来的某个状态?或者平行世界版本?资料不全,请自行探索哦~】 黑之十二号?人工特异异能体?唯一成功品?牧神?拯救? 一连串陌生词汇砸得栗花落与一头晕眼花。 所以,他不是coser穿成了角色,而是直接穿成了某个实验体?!而这个黑发魏尔伦,是来拆家的,顺便把他这个“同胞”打包带走? 这比单纯的穿错剧本离谱了无数个级别。 他被魏尔伦拉着躲进一个堆放杂物的隔间,暂时避开了外面的搜索。 狭窄的空间里,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喘息声。 栗花落与一看着身边这个刚刚扁过自己一顿、现在又一脸冷漠执行“拯救”任务的少年,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混乱的情绪只化作一个他目前最关心、也最符合他此刻“失忆实验体”人设的问题,他用日语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自己: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魏尔伦显然听不懂。 但他似乎从栗花落与一茫然又带着痛苦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 魏尔伦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法语,吐出了一个名字: “lerepèredudémiurge.”(牧神的巢穴。) 虽然听不懂,但那个发音。 “démiurge” 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让栗花落与一心头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粗暴地敲响,外面传来守卫的呼喝声。 魏尔伦眼神一凛,金色的方块再次在他周身无声浮现,如同蓄势待发的金色蜂群。 他一把将栗花落与一拉到身后,用动作做出了最明确的指令。 栗花落与一看着少年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后背,又看了看那些神秘的金色方块,认命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先活下去再说吧。《 》 3、第 3 章 【3】 金属墙壁碎裂的巨响和人体倒地的闷响最终都归于沉寂。 栗花落与一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黑发魏尔伦,踩着满地狼藉,踏过那些被金色方块精准击晕或暂时禁锢的守卫身体,从容不迫地走向他。 魏尔伦的呼吸甚至没有变得急促,只是额角渗出些许薄汗,绿眸依旧冷冽,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碾压只是一场轻松的散步。 他朝栗花落与一伸出手。 栗花落与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了上去,被对方一把拉起。 魏尔伦的掌心有战斗后残留的微热,但更多的是不容抗拒的力道。 【牧神呢?】栗花落与一忍不住在心里问石板,【那个造物主,就没什么后手?】 【跑路啦亲~】石板的声音透着幸灾乐祸,【感知到咱们魏尔伦同学的强大气场,提前收拾细软溜之大吉啦!现在这里只剩下些小鱼小虾和……你这位‘唯一成功品’。】 所以,这个所谓的“家”被拆了,家长还跑了?栗花落与一心情复杂。 魏尔伦没有耽搁,他带着栗花落与一来到了一个类似核心资料室的地方。 金色的方块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钥匙,轻易地破解了层层加密的门禁。 魏尔伦目标明确,迅速地将所有标有“黑之十二号”字样的实验日志、数据报告塞进了一个便携式储存器里。 他的动作高效而冷酷,像是在回收一件重要物品的必要附件。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栗花落与一,用眼神示意:该走了。 栗花落与一看着魏尔伦收起储存器,又看了看周围这个冰冷、压抑、此刻又破败不堪的“出生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他试探性地,用日语小声嘀咕:“那个……我说我不想跟你走,行吗?” 魏尔伦显然没听懂具体词汇,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栗花落与一脸上的抗拒和迟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几片璀璨的金色方块立刻在他指尖欢快地跳跃、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威胁。 栗花落与一:“……” 他默默地,主动地,朝魏尔伦靠近了一步。 “呵。”似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从魏尔伦喉间逸出。 他再次抓住了栗花落与一的手腕,这一次,力道似乎比刚才轻了那么一点点。 ………… 巴黎公社给栗花落与一的第一印象,并非自由与光明,而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布满了奇怪仪器的房间。 墙壁上流动着微弱的光晕,据石板“贴心”解说,那是异能隔绝器。 他脖子被套上了一个轻便却无法挣脱的金属项圈,手腕和脚踝上也多了同材质的环,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高危实验体”的身份。 他在这个苍白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呆了一整晚,没人跟他交流,只有定时从墙壁开口送进来的、味道寡淡的营养流质。 栗花落与一试图跟石板吵架,但石板只是嘻嘻哈哈,除了告诉他这些束缚装置是“必要安全措施”外,再没提供更多有用信息。 第二天,他被几个表情严肃、穿着制服的人带了出去,进行了一系列冗长而细致的检查。 从身体扫描到血液抽取,甚至还有精神波动监测。 整个过程,栗花落与一都配合地扮演着一个茫然、顺从、或许还带着点惊吓的“新生”实验体形象—— 毕竟,多说多错,他现在连语言都不通。 检查结果似乎确认了他“具有一定潜在风险但目前状态稳定且认知水平疑似新生儿”。 于是,项圈和环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但他被允许离开那个隔离房间了。 而负责“接管”他的人,毫不意外,是魏尔伦。 当栗花落与一被带到魏尔伦面前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实在是那顿“教导”实在印象深刻。 魏尔伦站在一间布置简洁、带着生活气息的房间里,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明显戒备的姿态,绿眸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什么。 【他说:‘不用怕。’】石板尽职地翻译。 栗花落与一内心呵呵。不怕才怪!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出乎意料地……平淡。 魏尔伦话很少,情绪更是内敛到近乎匮乏。 他按时给栗花落与一提供食物(os虽然依旧是营养均衡但味道堪忧的特制餐),确保他待在划定区域内,偶尔会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但再没有动过手。 栗花落与一乐得清静,很快就恢复了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散本性。 大部分时间,他要么望着窗外发呆,思考着回家和黄油土豆的可能性,要么就干脆蜷在沙发上补觉,将“摆烂”进行到底。 他这种毫无斗志、对周遭一切都缺乏兴趣的状态,落在魏尔伦眼里,却似乎被解读成了别的意思。 这天,魏尔伦将一份食物放在栗花落与一面前的矮几上,看着他慢吞吞、没什么精神地拿起勺子,突然开口,用清晰而缓慢的法语说了一个词:“pomme。”(苹果。) 栗花落与一动作一顿,茫然地抬头。 魏尔伦指了指餐盘里切好的苹果块,重复道:“pomme。”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明白了。这是……开始教他说话了? 他看着魏尔伦那双认真的绿眼睛,里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强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像是在教导一个真正懵懂的婴孩。 【他真把你当儿子养了?】石板啧啧称奇。 栗花落与一没理会石板的调侃。他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魏尔伦,尝试着模仿那个发音,声音含糊:“……波姆?” 魏尔伦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他又指向勺子:“cuillère。” “……亏耶赫?” “pain。”(面包。) “……班?”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敷衍。 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安静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一边机械地跟读,一边在心里腹诽这诡异的教学现场。 而魏尔伦看着他,那双总是冰冷的绿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和。《 》 4、第 4 章 【4】 保尔·魏尔伦的生活被简化成了两个部分:任务,以及黑之十二号。 现在,任务暂时告一段落。 波德莱尔老师的指令清晰明确:在确认黑之十二号稳定且可控之前,他无需承接新的外勤。 于是,魏尔伦的世界便彻底围绕着这个从牧神实验室里带回来的“同胞”运转。 ………… 魏尔伦将一杯清水放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叩响。 蜷在窗边沙发里的身影动了一下。 阳光穿过尘埃,落在少年金色的发梢,几乎要燃烧起来。 少年的皮肤苍白得像初雪,蓝色眼眸抬起时,带着冰川深处的寒意与纯净。 那是一种非人的、近乎残酷的美貌,如同博物馆玻璃展柜里仅供瞻仰的宝物。 “eau.”魏尔伦念出这个单词,指尖轻点杯壁。 少年,黑之十二号,慢吞吞地瞥了一眼水杯,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一只灰雀正笨拙地啄食着什么。 黑之十二号看得专注,仿佛那是世上最值得关注的事物。 魏尔伦沉默地注视着他。 几天前,同样的场景,对方连这点反应都欠奉。 魏尔伦向前一步,身形挡住了部分光线,阴影投在少年身上。 感受到光线的变化,少年终于收回目光,仰头看他。 那双蓝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暗室里唯一的光源,空茫地映出魏尔伦的影子。 魏尔伦拿起水杯,递到他唇边。 少年迟疑了一下,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极小口地啜饮。 水珠沾湿了他淡色的下唇,留下湿润的痕迹,他伸出舌尖舔掉,动作自然得像猫。 “répète.eau.”魏尔伦要求他重复。 少年闭紧了嘴巴,重新蜷缩起来,用后脑勺对着他,表达无声的抗拒。 那节套着金属抑制项圈的脖颈,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魏尔伦放下杯子。他没有勉强,只是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窗。 灰雀扑棱着飞走了。 室内安静下来。 下午,魏尔伦尝试教他识别身体部位。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yeux.” 少年盘腿坐在地毯上,玩着自己过长的袖口,毫无反应。 魏尔伦俯身,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少年的下眼睑。 少年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向后缩了缩,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惶惑,随即又变回那片空旷的漠然。 “yeux.”魏尔伦重复,指尖悬停在那里,没有进一步侵犯,也没有收回。 少年与他对峙着,呼吸轻微。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几分,他才极轻、极模糊地吐出一个音节:“……ye.” 发音残缺不全。 魏尔伦直起身。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扭曲的满足感,如同藤蔓悄然缠绕过心脏。他拿起旁边盘子里的樱桃,递过去一颗。 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颗深红色的果实,最终伸手接过,低头默默吃了起来,殷红的汁液将他苍白的指尖染上一点艳色。 夜幕降临时,魏尔伦发现少年靠着沙发睡着了。 书本滑落在地毯上,他蜷缩的姿势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童。 月光透过窗纱,勾勒出他安静的侧影,神圣得不似凡人。 魏尔伦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老师的话,想起“驯化”,想起“掌控”。 但他看着这个连睡梦中都透着疏离感的存在,忽然意识到,或许不是他在驯化对方。 而是这个空白的、美丽的、如同月光下雪原般的造物,正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侵蚀他原本由任务和杀戮构筑的世界。 他的时间,他的注意力,他那些鲜少波动的情绪,正不受控制地被这片“雪原”吸纳。 黑之十二号有没有被驯化,他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自己世界的轴心,正不可逆转地偏向那片冰冷的金色。 ……………… 魏尔伦合上那本《儿童心理发展指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封皮。 书是今早路过书店时,鬼使神差买下的。 魏尔伦抬眼,目光落在窗边。 黑之十二号正用手指蘸着杯中未喝完的水,在深色窗台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水痕很快蒸发,他继续重复,乐此不疲。 魏尔伦刚刚试图教他“窗戶”这个词,对方只是掀起眼皮,用那双空茫的蓝眼睛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专注于指尖的水渍。 不是不懂。魏尔伦几乎能肯定。 几天前,他不小心将一本书碰落在地,发出不小的声响。当时正在打盹的黑之十二号被惊醒,下意识吐出一个模糊但清晰的词语,是魏尔伦从未教过的,某种带着惊讶意味的短促音节。 等他彻底清醒,又恢复了那种对外界置若罔闻的状态。 黑之十二号在选择性地不回应。 这个认知让魏尔伦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探究的兴味。 这不是一块完全空白的画布,上面有着自己尚未解读的、顽固的底色。 “魏尔伦,你最近……”同僚夏布利靠在训练场的栏杆上,看着场内正在做基础体能测试的新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身上好像多了点……嗯……小宝宝奶味?” 魏尔伦没理会,视线掠过训练场,落在远处树荫下。 黑之十二号被允许在监管下进行有限的户外活动,此刻正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金色的发顶跳跃,整个人像一幅被精心描绘的静物画。 “说真的,”另一个声音加入,是负责情报分析的玛蒂尔,她顺着魏尔伦的目光看去,吹了声口哨。 “不过必须承认,你家那个‘小麻烦’,光是坐在那里,就够赏心悦目的。像个小天使,或者……橱窗里标价天文数字的定制人偶。” 魏尔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他的稳定性评估尚未完成。” “得了吧,”夏布利笑起来,“我看你都快成育儿专家了。昨天我还看见你在阅览室翻看《如何与沉默的孩子沟通》。” 魏尔伦没有否认。他只是觉得,或许传统的手段并不适用于这个特殊的“孩子”。 强迫和威慑在初期或许有效,但无法触及核心。 魏尔伦觉得自己大概是需要更……系统的方法。 他走向树荫下的长椅。 黑之十二号似乎察觉到他靠近,但没有抬头,只是将视线从鞋尖移到了地面上爬行的一只蚂蚁上。 魏尔伦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魏尔伦没有递过去,只是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 少年眼角的余光似乎被那点光彩吸引,极快地瞥了一眼,又立刻移开,继续盯着那只蚂蚁,只是蜷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魏尔伦拿起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甜腻的果香隐隐散开。 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他将剥好的糖果放入自己口中。 少年终于转过头,看向他,蓝眼睛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愣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自己吃掉。 魏尔伦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品尝着舌尖的甜味。他在等。 少年看了他几秒,嘴唇微微抿起,似乎有些不满,但又不知如何表达。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重新低下头,这次连后颈都透着一股倔强的失落。 魏尔伦站起身。“该回去了。”他用法语说,语气不容置疑。 少年慢吞吞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走了几步,魏尔伦停下,回头,发现对方正看着路边花坛里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雏菊。 魏尔伦走过去,折下一支,递给他。 少年看着那支花,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他低头嗅了嗅,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却小心翼翼地拢着纤细的花茎。 回到住处,魏尔伦看着他将那支雏菊插进一个装了清水的玻璃杯里,摆在窗台他平时喜欢待的位置。 少年就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那抹白色。 傍晚,魏尔伦在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件,抬头时,发现黑之十二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见他望过来,少年伸出手,掌心朝上,上面放着那颗他之前没有给的、同样包装的水果糖。糖纸有些皱,似乎被攥了很久。 魏尔伦看着他。 少年与他对视,蓝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固执地伸着手。 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博弈后的妥协,在无声中达成。 魏尔伦伸手,拿走了那颗糖。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掌心。 少年收回手,转身离开了门口,像完成了一个任务。 魏尔伦捏着那颗带着对方体温的糖,没有吃。 他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映在他墨绿的眼底。《 》 5、第 5 章 【5】 日子像一杯不断续着的温吞水,无聊得让栗花落与一快要长出蘑菇。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甚至连个能发出点噪音的老式收音机都没有。 魏尔伦在这方面管控得极严,仿佛他碰一下那些电子设备,就会立刻引爆巴黎公社一样。 于是栗花落与一大部分时间只能对着窗外发呆,或者在心里骚扰那个同样不靠谱的德累斯顿石板。 【喂,石板,我那什么‘重力’操作,到底怎么用?】他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问。 整天被关着,总得找点事情做做,研究一下这个穿越附赠的“超能力”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意念驱动,心想事成哦亲~】石板的声音依旧轻快,【不过呢,您体内似乎不止有重力呢,还有个……嗯……小小的‘惊喜’?】 栗花落与一还没来得及细问这“惊喜”是什么,某天下午,他尝试着集中精神,想让桌上那个空杯子稍微漂浮一下。 意念微动,一股陌生的力量感隐约在体内流转。 然而,就在力量即将触及杯子的瞬间,一个冰冷、暴戾、充满杀意的意识碎片,如同深海中骤然扑出的恶兽,猛地撞向他的精神! 【……vouivre……杀了你……】 那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嘶吼,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栗花落与一吓得一个激灵,刚凝聚起来的力量瞬间溃散,杯子“哐当”一声掉回桌面。 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心脏砰砰直跳。 【卧槽?!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他在心里尖叫。 【当当当~惊喜就是:人工异能生命体专属伴生‘龙毒’——vouivre小姐!】石板用一种介绍新产品的热情语气说道,【它会不断侵蚀您,直到彻底吞噬,或者您吞噬它哦~】 栗花落与一:【……我■你■■你■■我■■■你……】 石板想,这大概就是人类常说的在内心爆出一连串被和谐掉的脏话吧! 【别激动嘛亲,】石板慢悠悠地说。 【巴黎公社当然有控制您……啊不是,是‘帮助’您稳定状态的方法啦~不然魏尔伦同学干嘛那么辛苦地把您的实验资料全都打包带回来呢?您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呢~】 栗花落与一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只觉得魏尔伦是在清理战场,没想到是在拿捏他的命门! 现在好了,栗花落与一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捏住了电池的遥控玩具。 不过,骂归骂,平静下来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魏尔伦这个“监管者”当得……堪称模范。 除了限制他接触电子产品和外出范围,其他方面几乎称得上纵容。 他懒得动,魏尔伦就把食物送到他手边;他对着某样东西多看几眼,第二天那样东西大概率会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甚至试过故意打翻水杯在他的手提电脑键盘上,魏尔伦对此也只是默默收拾干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别提像最初那样动手“教育”了。 这家伙,完全进入保父角色了啊。 明明外表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行事却老气横秋得像个小老头。 至于法语……栗花落与一绝望地发现,这玩意儿比高中数学还令人头大。 他听着魏尔伦和那些同僚们叽里咕噜的对话,全靠石板在脑子里同声传译,自己则继续扮演着语言不通的小哑巴。 偶尔被逼着模仿几个单词,发音也古怪得让他自己都想笑。 【我说,我的能力真的强到需要这么严加看管吗?】 栗花落与一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手,表示怀疑。 那个什么vouivre听着吓人,但刚才不也没把他怎么样么? 【试试不就知道了?】石板撺掇道,【小小的,轻轻的,试一下嘛~比如让那片叶子飘起来?】 栗花落与一被它说得有点心动。 反正魏尔伦这会儿不在客厅。 栗花落与一瞄了一眼窗外枝头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再次集中精神。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个名为“vouivre”的恐怖区域,只牵引着那丝若有若无的重力感。 意念微动。 窗外的树枝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压了一下,只是,不止那片枯叶,连带周围一大片绿叶也哗啦啦地掉落下来。 树枝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栗花落与一:“!!!” 他猛地收回力量,心脏又开始狂跳。 这效果跟他想象的“轻轻飘起来”差距有点大啊!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哦,原来是魏尔伦回来了。 栗花落与一瞬间坐直,摆出标准的“我什么都没干”的乖巧表情,眼神不自觉飘向窗外那根明显歪了一截、还在微微晃动的树枝,以及树下那堆格外显眼的落叶。 魏尔伦走进客厅,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栗花落与一,确认他安好地待在原地,然后,他的视线也落在了窗外那异样的景象上。 他脚步顿了顿,墨绿的眸子缓缓转回,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栗花落与一努力维持着表情的无辜,手心却有点冒汗。 魏尔伦没有质问,也没有指责。他只是走到窗边,看了看那根树枝,然后回头,对栗花落与一说了一句法语。 石板实时翻译:【明天,基础控制训练。】 栗花落与一:“……”好吧,试试就逝世,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而这位外表年轻的“保父”,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了解他这具身体里潜藏的力量,以及……麻烦。 ………… 训练室空旷安静,只有他们两人。 魏尔伦将一个普通的金属小球放在场地中央的矮柱上。 “让它悬浮,十秒。”他言简意赅,退开几步,墨绿的眸子锁定着栗花落与一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哀叹。他对着那个金属小球,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调动那种玄乎的“重力”感。 脑子里,石板还在叽叽喳喳:【左边能量输出多了~收一点收一点!对对对,保持这个频率。哎呀笨,要像轻轻托着一片羽毛,不是让你用蛮力砸啦~】 【闭嘴!!!】栗花落与一忍无可忍。 但表面上,他只是微微蹙眉,眼神专注(ps其实是努力屏蔽石板噪音导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那金属小球开始轻微颤抖,然后,极其不稳定地、晃晃悠悠地脱离了柱面,悬停在半空中。 它像喝醉了酒一样左右摇摆,但终究是浮起来了。 魏尔伦看着计时器。 “十一秒。”他平静地报出数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第一次尝试,超时一秒,但成功了。 这种对力量本能的、近乎恐怖的掌控学习速度,远超他带过的任何新人,甚至超越了他自己早期的进度。 “现在,控制它,缓慢绕场两周。”魏尔伦下达了更复杂的指令。 栗花落与一内心继续骂骂咧咧,表面上却只能继续“表演”。 他“专注”地看着小球,实际上是在脑子里跟着石板的指挥调整“输出功率”。 【往左偏了~右边加点力!不对,加多了诶。笨蛋,要撞墙了!】 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惊险万分的弧线,好几次差点撞上墙壁或天花板,最终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起点。 魏尔伦沉默地看着。 整个过程漏洞百出,控制力粗糙得可怜,但……他完成了他要求的所有动作步骤,没有出错。 这种看似笨拙实则精准踩点完成指令的表现,再次印证了其天赋的异常。 可魏尔伦哪里知道,栗花落与一此刻脑力消耗过度,只想立刻躺回沙发当一条与世无争的咸鱼。 学习?训练?如果不是怕被体内那玩意儿反噬或者被巴黎公社“处理”掉,栗花落与一怕是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休息五分钟。”魏尔伦说。 栗花落与一如蒙大赦,立刻走到墙边滑坐下来,闭上眼睛假寐,实则在脑海里跟石板继续吵架。 魏尔伦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毫不设防(ps其实是累的)的睡颜,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这段时间,他对这个“同胞”的印象确实在改观。并不是变得软弱,而是……更加复杂。 从黑之十二号的实验日志来说,整个法兰西都应该警惕那潜藏的龙毒和不可控的力量,但对方表现出的这种“空白”与“顺从”,以及这具躯壳里蕴含的惊人潜力,让魏尔伦开始认真思考波德莱尔老师更深层的意图。 【彩画集】的成长近乎没有上限,魏尔伦早已站在寻常异能者难以企及的高度。 半步超越者,多么奢侈的地步。 但老师期望他走得更远,进入欧洲异能总局那更为错综复杂的棋局。 可他本质上更适合远程操控与战略布局,缺乏一个能与他完美配合、弥补近战短板的存在。 黑之十二号的出现,仿佛量身定制。 强大的重力异能,人工生命体潜在的弱点与可控性,以及由他亲手“拯救”并“塑造”可能带来的忠诚…… 这一切,都完美符合一个理想搭档,或者说,一把理想武器的标准。 老师想要的,是驯服。 魏尔伦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倚着墙、似乎已经睡着的金色身影上。 训练结束后,魏尔伦被叫到了波德莱尔的办公室。 年长的超越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份刚送来的评估报告,正是关于黑之十二号首次控制训练的初步分析。 “进度如何?”波德莱尔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 “很快。”魏尔伦站得笔直,如实汇报,“基础指令能完成,控制精度粗糙,但学习与适应能力超出预期。”他顿了顿,补充道,“情绪稳定,未有抵抗迹象。” 波德莱尔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看来你花费的心血没有白费。继续观察,重点是可控性。总局那边需要的是绝对可靠的工具,而不是潜在的隐患。”他意有所指,“你要确保,他永远在你的掌控之中,保尔。” 魏尔伦沉默了片刻。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只有文件被轻轻放下的细微声响。 然后,魏尔伦抬起眼,看向自己的老师,用一种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说出了让波德莱尔微微一怔的话: “他是一个好孩子。” 波德莱尔挑眉,看着自己这位素来冷情、评价事物只用效率和强弱标准的学生。 好孩子?这可不是他们这个层面该使用的词汇。 魏尔伦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颔首:“我会继续指导他,直到他达到您期望的标准。” 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波德莱尔看着关上的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思。 工具?搭档?还是……别的什么? 他似乎低估了那个金色造物,在自己最优秀学生心中的分量。《 》 6、第 6 章 【6】 训练室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能量激荡后的微尘。 栗花落与一站在场地中央,微微喘息。 他脚下是一片狼藉——原本平整的地面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几个特制的训练假人扭曲地嵌在墙壁里,像是被无形巨手随意揉捏过的废铁。 就在刚才,一次看似普通的闪避训练,因为石板在脑子里兴奋地嚷嚷【右边~压他!对!就是这样!】,栗花落与一下意识地调动了重力,结果……场面一度失控。 魏尔伦站在场边,沉默地看着。 五天、仅仅五天。 这个金发的孩子就从最初连个小球都操控不稳的生涩,成长到了如今能凭借重力轻易扭曲战场格局的程度。 那些战斗中的直觉反应、对力量精准到可怕的瞬时判断,仿佛与生俱来、刻入了骨髓。 除了偶尔会因为身体肌肉记忆生疏而出现细微的卡顿,魏尔伦几乎挑不出任何技术层面的毛病。 然而,当训练结束,能量散去,那双抬起的蓝眼睛依旧清澈得像从未被污染过的天空,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生理性水汽,和……某种纯粹的、因释放力量而产生的、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兴奋亮光。 魏尔伦看着那片蔚蓝,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缓慢地攥紧了。 一种陌生的、冰凉的悲哀感,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魏尔伦想自己应该高兴。这个由他亲手从实验室带出,近乎由他“书写”初始篇章的“同胞”,展现出了完美的武器资质,完美契合了老师和组织的期望。 他灰暗无趣、一眼能望到尽头的未来,似乎也因此注入了一丝不同的变量。 可他高兴不起来。 那悲哀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无声却沉重。 ………… 栗花落与一简直烦透了。 他后悔了,当初就不该听信石板的鬼话尝试什么异能。 现在好了,每天都被拖到这个该死的训练场,被迫进行各种他毫无兴趣的“练习”。 石板还在他脑子里持续不断地提供“战斗技巧指导”,搞得他有时候手比脑子快,然后……就是更长时间的加练和对战! 挨打很痛的好吗!而且还是非常痛! 但比起挨打,更让栗花落与一难以忍受的是,因为这几天持续在训练场出没,周围总有些穿着巴黎公社制服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观察区,对着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那眼神,好奇的、评估的、带着审视的……让他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正被游客们评头论足。 这感觉糟糕透了,堪比过年时被一群不熟的亲戚围着追问成绩和人生规划。 他只想立刻回到那个安静的客厅,继续他的沙发土豆生涯。 “non,”(不。) “veuxpas,”(不想。) “pasaller.”(不去。) 当魏尔伦示意今天继续对练时,栗花落与一憋了半天,才用磕磕绊绊、发音古怪的法语挤出了拒绝三连。 结果脑子里石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我可怜的小无色,你这发音是跟火星人学的吗?!】 魏尔伦显然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流利的句子,对他的拒绝更是置若罔闻,直接摆出了起手式。 栗花落与一只能认命地调动起那让他又爱又恨的重力。 而且,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魏尔伦最近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不像最初纯粹的冰冷审视,也不像后来那种近乎纵容的平静,而是……夹杂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石板,他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比如加大训练量?】 【错觉吧~亲!】石板回答得毫无诚意。 这天,魏尔伦刚被一个通讯叫走,似乎是什么上司找他。 这让栗花落与一心中窃喜,立刻溜到场地边缘的休息区,拿起水瓶,准备磨蹭到训练时间结束。 然而,他刚拧开瓶盖,一个身影就热情地凑了过来。 那是个栗色头发的年轻男性,脸上带着过分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bonjour!tudoisêtrelefameuxdouzenoir,nest-cepas?jesuisstéphanemallarmé!onmaditquetuprogressesàunevitesseincroyable!cestvraiqueverlaaramenédulabodudémiurge?ilpara??tque……” 【翻译:你好!你就是那个著名的黑之十二号吧?我是斯特凡·马拉美!他们说你进步速度快得惊人!真的是魏尔伦把你从牧神实验室带回来的吗?听说……】 一连串法语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语速快得让人头晕。 栗花落与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话痨,内心是崩溃的。 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这家伙叫什么,也不想听懂这一长串叽里咕噜。 【诶~小无色!他的确是马拉美,是巴黎公社的成员,异能好像跟风有关?哦,好了啦,我想说的重点是,他是个出名的大嘴巴兼八卦收集器呢。】石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实时翻译兼解说。 马拉美完全没察觉到栗花落与一的抗拒,或者说察觉到了但根本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继续叭叭个不停:“…verlaineestvraimentsérieuxavectoi,ondiraitquilélèveunenfant.maisbon,avectonpotentiel,cestnormalquilveuilleteformerpourêtresonpartenaire!surtoutpourlesmissionsàvenir,tusais,cellesdeladivisioneuropéenne…” 【翻译:……魏尔伦对你可真认真,好像养孩子一样。不过嘛,以你的潜力,他想培养你当搭档也正常!尤其是为了将来的任务,你知道的,欧洲总局那边的……】 栗花落与一默默地把水瓶举高了一点,试图挡住对方过于灼热的视线。 这家伙,知道的内情是不是太多了点?而且这种毫无边界感、自来熟的程度,简直像极了学校里那种没有眼色、逮着人就分享八卦的同班同学。 马拉美见他一直不说话,只是安(麻)静(木)地听着,更加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disdonc,est-cequeverlaadéjàparléde…”(我说,魏尔伦有没有跟你提过……) 就在这时,训练室的门被推开,魏尔伦去而复返。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栗花落与一,以及他身边那个喋喋不休的马拉美。 马拉美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瞬间噤声,脸上灿烂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迅速站起身:“ah,verlaine,tuesderetour.je…jefaisaisjusteconnaissanceavecnotrenouveaupetitcollègue!” (啊,魏尔伦,你回来了。我……我只是在和我们新来的小同事熟悉一下!) 魏尔伦没看他,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他淡淡地开口:“lasuitedelentra??nement.”(继续训练。)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哀嚎一声,认命地放下水瓶。 他瞥了一眼迅速溜走的马拉美,又看了看面前神色莫辨的魏尔伦。 搭档?欧洲总局?武器? 马拉美刚才那些碎片化的词语,连同魏尔伦此刻的眼神,像几块冰冷的拼图,在他心里悄然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不容乐观的轮廓。《 》 7、第 7 章 【7】 栗花落与一正式决定,他讨厌巴黎公社。 这决心的源头,得追溯到那个阴魂不散的马拉美。 自从那天训练间隙被这家伙“突袭”后,魏尔伦的行为模式就从“保父”直接进化成了“孵蛋期的老母鸡”。 只要有任何“生命体”,是了,包括但不限于好奇的新人、路过的文员,甚至是一只试图蹭过来的野猫—— 靠近栗花落与一半米范围内,魏尔伦周身的气压就会骤降,眼神冷得能瞬间把空气冻出冰碴子,仿佛他栗花落与一是个毫无自理能力、随时会被拐跑的婴儿。 哦,不对。在魏尔伦眼里,他可能连婴儿都不如,至少婴儿不会体内藏着个叫vouivre的定时炸弹。 栗花落与一试图用眼神表达抗议,用更加懒散的瘫坐姿势彰显自己的“无害”与“不值得如此严防死守”。 但魏尔伦显然不吃这套,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审视的目光,明明白白写着“我看你就是欠管教”。 然而,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者说,防不胜防。 马拉美的异能是关于“风”的。利用风来偷听、传递些悄悄话,对他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 于是,某天栗花落与一正对着窗外发呆,一缕微风拂过耳畔,带来了马拉美压低的、带着兴奋气音的话语:“…嘿!小十二~听说波德莱尔先生准备见你了。就在明天~魏尔伦带你过去,紧张吗?据传闻说他看起来温和,其实可严厉了……” 栗花落与一吓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哪里还有马拉美的影子?只有那缕讨厌的风溜走了。 【石板!石板!他这算泄露机密吗?!我会不会被灭口啊?!你们这穿越服务到底包不包复活啊?!】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安啦安啦,亲~】石板依旧没心没肺,【这说明人家没把你当外人嘛!说不定是故意让他透露给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呢?】 栗花落与一对此表示极度怀疑。他只觉得脖子上那个金属项圈更勒人了。 果然,第二天,魏尔伦面色如常地给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点的衣服,然后言简意赅:“viens.”(跟我来。) 然后,栗花落与一这个被“收编”还不到一个月的小小人工异能体,就踏进了巴黎公社负责人——夏尔·波德莱尔的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典雅,带着旧时代的奢华感。 波德莱尔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穿着考究的三件套,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审视与温和奇妙交融的目光,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魏尔伦将他带到办公桌前,自己则沉默地退到一旁,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卫。 栗花落与一与波德莱尔大眼瞪小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能让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尴尬。 他决定贯彻沉默是金的原则,只要他不说话,麻烦就找不到他。 波德莱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如同一记重拳:“vousêtesplusvifquejenelimaginais.”(你比我想象中要活泼一点。) 栗花落与一:“……” 他脸上瞬间露出了“地铁老人看手机”同款表情。 活泼?他?这个每天只想躺平、被迫训练时内心哭爹喊娘的懒鬼?哪里活泼了?! 【随?!这说滴素随?!】石板在他脑子里用夸张的变调尖叫,【他是不是对‘活泼’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小无色你明明是个移动的咸鱼标本啊!】 波德莱尔自然听不见石板的吐槽,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栗花落与一脸上一闪而过的荒谬和无语。他轻轻笑了一声,仿佛觉得很有趣,随即开始了他的“暴击”: “黑之十二号,或者,你更希望我们称呼你为什么?”他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巴黎公社并不介意你的出身。人工特异点,龙毒,重力……这些在我们看来,是特质,而非原罪。” 栗花落与一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场面话谁不会说? “我们理解你初来乍到的不安,也看到了你惊人的潜力。”波德莱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具压迫感。 “魏尔伦将你带回来,是希望给你一个归宿,一个未来。我们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谨慎,并且……与魏尔伦好好磨合。他将是你在公社最坚实的后盾,也是你未来任务中最可靠的搭档。” 栗花落与一听着石板实时的翻译,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掀桌了。 理解?谨慎?归宿?说得好听!那你们倒是把我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这些玩意儿摘了啊!这不还是把我当危险品关着吗?! 还有搭档?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一股强烈的吐槽欲哽在喉咙口,但憋了半天,面对波德莱尔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干巴巴、发音极其古怪的法语单词: “……non.”(不。)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带着他自己都嫌弃的怯懦。 波德莱尔挑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果然还是个孩子”。 魏尔伦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墨绿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栗花落与一沮丧地闭上了嘴。 语言不通,武力值不够,还被拿捏着命门…… 这破地方,真是待得人浑身难受!他讨厌巴黎公社!非常、特别、极其讨厌!《 》 8、第 8 章 【8】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灰蒙蒙的。 栗花落与一蜷在沙发里,看着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越来越重。 魏尔伦——不,现在该叫他阿尔蒂尔·兰波了,对方此刻拿着一本书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这段时间,兰波身上那种冰冷的疏离感似乎融化了些许,偶尔甚至会露出极淡的笑意。 但栗花落与一对此毫无兴趣。 “你不能一直叫‘黑之十二号’。”兰波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雨声还要平静,“我把这几个字符打乱重组了。‘阿尔蒂尔·兰波’,你喜欢吗?” 栗花落与一懒懒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窗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兰波似乎并不气馁,他合上书,语气认真了几分:“名字很重要。我想和你交换名字,我也想成为第一个知道你名字的人。我想成为你可以托付的后背,希望你有一个锚点,即使没有过去,也可以拥有未来。” “??changer?”(交换?)栗花落与一重复着这个词,发音依然生硬。 他在心里冷笑,谁想要“保尔·魏尔伦”这个名字? 光是想到要背负起与之相关的命运和石板的考验,他就觉得麻烦透顶。 见他没有回应,兰波轻声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non。”(不。)栗花落与一这次回答得很快,他用磕磕绊绊的法语,配合着手势,试图表达清楚,“althur……rimbaud……pourtoi。moi……douzenoir。”(阿尔蒂尔·兰波……给你。我……黑之十二号。) 栗花落与一固执地守着“栗花落与一”这个真名,仿佛一旦交出,就会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彻底缠上。 毕竟……石板的考验已经够他受的了。 兰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可惜这段相对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正如栗花落与一所料,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训练场上的假人换成了活生生的目标,第一次任务来得猝不及防。 阴暗的巷子里,重力场扭曲的瞬间,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时,栗花落与一整个人都僵住了。 回到住处,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整天没说话。身体深处有种陌生的兴奋感在蠢蠢欲动,叫嚣着更多,但精神上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恶心。 【石板,这也是考验吗?】他木然地问。 【亲爱的小无色~】石板的声音依旧轻快,【生命消逝的瞬间是不是很美?这就是力量的代价哦!想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点什么的嘛!更何况,你杀的是个该死的人渣呢,不用有心理负担啦!】 兰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抱歉的神情,低声说:“那个人,他贩卖儿童器官。”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兰波,用他那依旧磕绊、却异常清晰的法语,一字一句地说:“jesuis……unoutil。”(我……是工具而已。) 兰波沉默了,绿眼睛里翻涌着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情绪。最后,他只是轻声说:“désolé。”(抱歉。) 栗花落与一闭上了眼睛。道歉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兰波去了波德莱尔的办公室。 “你在可怜他?保尔。”波德莱尔听完他的汇报,一针见血。 “老师,我……”兰波语塞。 “好吧,你有你自己的节奏。”波德莱尔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但保尔,你是手握武器的人。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 兰波垂下眼帘。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很多—— 实验室里茫然的金发少年,训练场上惊人的天赋,说出“我是工具”时那双空洞的蓝眼睛。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是啊,没人会在乎一把刀的想法,只会在乎它是否锋利。 带栗花落与一去档案部登记那天,天色依旧阴沉。 巴黎罕见的晴天仿佛随着他们关系的转变一同消失了。 栗花落与一站在柜台前,用不甚流利却异常坚定的语调说:“douzenoir。”(黑之十二号。) “ilvousfautunnom。”(你需要一个名字。)工作人员还没开口,旁边的兰波已经低声否决。 栗花落与一抿了抿唇,沉默了几秒,吐出一个词:“douze。”(十二。) 这次被兰波通过了。 兰波看着那个被录入系统的简单代号,心里涌起一股为自己感到的悲哀。 而栗花落与一则对兰波改用“阿尔蒂尔·兰波”这个名字毫不在意。 哪怕对方想叫“宇宙无敌霸王龙”,也与他无关。 正式改名后的阿尔蒂尔·兰波,似乎真的找到了某种新的人生意义。 他眼神里不再只有冰冷的评估,开始有了更鲜活的情感波动。 但栗花落与一的日子却愈发难熬。他为自己取了代号【ghoul】,源自体内躁动不安的vouivre。 任务接踵而至,他在战斗中快速熟悉杀人技巧,在暗杀中理解人体结构,在一次次异能使用中与兰波磨合着所谓的“默契”。 栗花落与一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窒息。 更让他不适的是,每次使用重力,都仿佛能听到体内vouivre的嘶吼,感受到那股冰冷暴戾的意识试图侵蚀他。 虽然目前还能控制,但那种感觉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石板,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 【啊啦~忘记告诉你了!】石板恍然大悟般,【你是可以‘开大’的哦!就像魔法少女变身一样,需要念一句帅气的咒语呢!】 栗花落与一:“……”他一点都不想知道是什么咒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今还没有出现需要他“开大”的局面。 栗花落与一麻木地跟着兰波出任务,熟练地运用重力扭断目标的脖子,看着兰波那双逐渐有了温度的绿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该死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似正常的手腕,完全没意识到,这具身体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 9、第 9 章 【9】 湿冷的雨雾还黏在记忆里,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似乎还在耳畔嗡嗡作响。 栗花落与一靠在车窗上,看着巴黎街景在潮湿的霓虹灯下模糊倒退。 今天的任务目标——那个参与了牧神“募捐”的小国高层。 对方临死前惊恐扭曲的脸,和骨骼被无形力量精准切割时发出的细微脆响,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栗花落与一讨厌这些人,这种厌恶深入骨髓,让他在任务中下手格外……细致。 兰波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前方。 车内只剩下雨刷器规律的刮擦声。 快到宿舍时,兰波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地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把那些意图改变你、束缚你的人杀死,你就自由了。” 栗花落与一微微一怔,偏头看向兰波。 车窗外的流光掠过兰波线条优美的侧脸,那双绿眼睛里情绪难辨。 他不明白兰波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自由?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遥远和奢侈。 栗花落与一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又把头转向窗外。 回到宿舍,栗花落与一径直上楼,把兰波欲言又止的神情关在门外。 他把自己摔进床铺,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讨厌杀人,但身体却在任务完成的瞬间诚实地颤栗;他厌恶被操控,却无力挣脱项圈和巴黎公社的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门外是提着外卖袋子的兰波。“manger.”(吃饭。)他言简意赅。 栗花落与一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金发,穿着皱巴巴的浅蓝色睡衣打开门,眼神还有些惺忪。 两人沉默地坐在餐桌前吃着简单的食物。 吃到一半,兰波的目光落在栗花落与一明显长了许多、几乎要遮住眼睛的金发上。 “lescheveuxsontlongs,douze.”(头发长了,十二。)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jepeuxtelestresser?”(需要我帮你编辫子吗?) 栗花落与一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兰波,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兰波心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晚上,兰波监督栗花落与一洗澡。 这依旧是栗花落与一难以习惯的环节,被另一个同性注视着清洗身体,总让他浑身不自在,哪怕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监管者”兼“搭档”。 兰波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别处。 洗完澡,栗花落与一穿着一身崭新的睡衣与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出来。 兰波拿起干燥柔软的毛巾,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仔细地帮他擦拭着还在滴水的金发。 兰波大概能理解栗花落与一那种近乎偏执的、厌恶血迹沾染自身的洁癖,每次任务回来,他都要反复清洗。 栗花落与一顺从地坐在沙发上,任由兰波站在身后,打开吹风机。 温热的风拂过发丝,嗡嗡作响。他昏昏欲睡地半阖着眼。 在明亮的光线下,他那头柔软如同融化阳光的金发,与他此刻略显冷淡困倦的表情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然而,若是仔细端详,便会发现这具躯壳被塑造得何等精妙。 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东方瓷器,五官线条流畅柔和,并不是那种刀削斧凿的锋利,而是带着一种超越了性别的、近乎神性的精致。 长而密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挺翘的鼻尖下是色泽很淡、形状优美的唇。 这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纯粹到令人屏息的美貌,如同博物馆里珍藏的古典雕塑,或是神话中偶然误入凡间的精灵,带着不染尘埃的疏离感。 头发吹到半干,兰波顺手拿过一旁的护发精油,倒了一些在掌心。 栗花落与一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偏头躲开:“non.”(不要。) 他对自己的头发向来没什么耐心,更不懂保养,年轻就是他挥霍的资本。 兰波的手稳稳地按在他的发顶,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si.”(要。) 精油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 最终,栗花落与一还是妥协了,任由兰波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间,进行着他并不理解的“护理”。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一部新上映的法语电影。 房间里只有电影的对白和背景音。 当女主角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戏剧性的语调对男主角说出:“jejoueler??ledechampignondanstaforêt!”(我在你森林中扮演的角色太蘑菇了!) 这句听起来有些无厘头的台词时,栗花落与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栗花落与一赶紧抿住嘴,但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 一部分是因为这句滑稽的台词,更多的是因为——任务结束,意味着接下来有一周的假期! 而且,他还发现看电影学法语,比兰波那种一本正经的教学方式快多了,也有趣多了! 兰波侧头看着他脸上罕见的、轻松的笑意,眼神柔和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趁此机会说点什么,聊聊任务,聊聊未来,或者只是聊聊这部电影。 但看着栗花落与一很快又收敛了笑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上,一副拒绝深谈的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遥控器,将电影的音量稍微调低了一些。 电影片尾曲轻柔地流淌在客厅里,屏幕上滚动着演职员名单,彩蛋里女主角笑容灿烂,与男主角紧紧相拥。 栗花落与一伸了个懒腰,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因假期和轻松剧情带来的浅淡愉悦,他甚至破天荒地主动开口,用他那依旧生硬、词不达意的法语评价道:“heureux,non?”(开心,不?) 这句话语法混乱,更像是不太理解复杂情感表达的孩子,直接将感受与疑问拼接在一起。 兰波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栗花落与一被屏幕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 他沉默了一瞬,才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回应:“unefindecontedeféesstandard.ilestnormaldenepasêtreaussiheureux.”(标准的童话幸福结局。不会幸福得那么彻底,很正常。) 兰波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电视的光线明明灭灭,映得栗花落与一金色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他似乎没太听懂兰波这句带着点愤世嫉俗的话,只是觉得气氛好像突然沉了下来。 兰波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过于纯净的蓝眼睛的注视,但最终还是转回头,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他低声唤道:“……douze.”(十二。) “mmh?”栗花落与一发出一个带着疑惑的鼻音,转过头,澄澈的眼底是全然的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电影结束了,兰波却突然变得如此……严肃。 正是这种毫不作伪的疑惑,让兰波心头那股无名火与无力感交织得更加猛烈。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执拗:“dansmonc??ur,tuesunêtrehumain.pasunoutil,pasunmonstre.”(在我心里,你是人类。不是工具,不是怪物。) 兰波顿了顿,绿眸紧紧锁住栗花落与一,“jespèrequetupeuxlaisserlepasséderrièretoi.vispourtoi-même,entantquhumain.”(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作为一个人,为你自己而活。) 这段话通过石板的翻译,清晰地传达到栗花落与一的脑海。 金发少年脸上的慵懒和残余的轻松笑意瞬间冻结、碎裂。 他漂亮的眉头蹙起,看似还在努力消化这句长句的含义,但周身的气息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那双原本映着屏幕微光的蓝眼睛,此刻像骤然封冻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再看兰波一眼。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身上那件柔软的米白色睡衣,此刻也遮掩不住他瞬间绷紧的、显得有些单薄孤寂的背影。 他径直朝着楼梯口跑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jesuisghoul.”(我是【魔兽】。) 跑上楼梯前,栗花落与一固执地、用清晰了许多的法语,扔下了这句话。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捍卫什么。 “devenir...humain?”(成为……人?) 少年把自己摔进卧室的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兰波的话语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然后,他说不要。 因为,他在意那些被当作实验品的过去,厌恶这具被改造的身体,痛恨那些迫使他双手沾满鲜血的任务。 他的苦难没有得到真正的理解和抚慰,他的喜怒哀乐也从未被真正怜惜过。 那些所谓的“关心”和“引导”,背后是否也藏着利用和掌控? 毕竟,这个项圈还牢牢锁在他的脖子上。 成为人类?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去感受、去生活?对他而言,这听起来不像救赎,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或者是另一个需要他去完成的、令人疲惫的“考验”。 少年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小兽,固执地守着自己那片混乱而冰冷的世界,将那扇可能透进一丝光亮的心门,彻底关上。《 》 10、第 10 章 【10】 栗花落与一是在早上九点被兰波轻轻摇醒的。 好在睡眠于他而言只是种生理需求,而非享受,他根本没有起床气这种东西,否则大概会下意识用重力给扰人清梦的家伙来个狠的——虽然他现在依旧打不过兰波就是了。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兰波自认已经摸清了栗花落与一的些许本性。 这个从实验室维生舱里醒来、第一眼看到他的存在,并未完全沦为预设的武器。 在那副精致却时常空洞的躯壳下,竟然悄然生出了属于人类的白皙灵魂,甚至有了自己独特的喜好。 实验日志里那上千条人格程序代码,没有一条提及“黄油土豆”,可他就是喜欢。 趁着栗花落与一去洗漱的功夫,兰波从衣柜里挑出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装和一件白色连帽衫,放在床边,然后下楼准备早餐。 等栗花落与一穿好衣服,慢吞吞地走下楼梯时,毫不意外地看到餐桌上摆着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片和一小碟深紫色的蓝莓果酱。 他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慢条斯理地涂抹果酱,然后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兰波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得想起昨晚那部爱情片里患有先天性牙肉萎缩的男主角。 他的好搭档,该不会是看进去了,在无意识地模仿吧? 栗花落与一在心情尚可、不闹别扭的时候,通常很乖顺。 吃完早餐,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兰波给他打理那头过长的金发。 兰波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柔软的发丝间,最后编了一个利落又不会太女性化的侧边麻花辫,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固定好。 栗花落与一其实并不知道今天要去哪里,但他并不太在乎。 假期第一天,他潜意识里觉得兰波这个“保父”应该做不出剥夺孩子宝贵假期的事情。 然而,当兰波带着他停在一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服装店门口时,栗花落与一脸上那点闲适瞬间消失了。 “non.”(不。)他斩钉截铁地说,脚步钉在原地,不肯再往前一步。 栗花落与一对购物毫无兴趣,尤其是在被人盯着的情况下试衣服。 兰波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绿眸平静无波,只是伸手轻轻推了他的后背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entre.”(进去。) 店内光线明亮,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衣物。 兰波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休闲区,开始挑选。 他拿起一件烟灰色的软质毛衣在栗花落与一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转而拿起一件海蓝色的条纹衬衫。 栗花落与一像个没有感情的衣架子,面无表情地任由兰波摆布。 兰波拿起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递给他:“essaie.”(试试。) 栗花落与一抿着唇,不动。 兰波看着他,也不催促,只是将那件开衫又往前递了递,眼神平静却坚持。 僵持了十几秒,栗花落与一最终还是妥协了,一把抓过衣服,走进了试衣间。 当他换好衣服走出来,站在试衣镜前时,兰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镜中的少年,被柔软的米白色包裹着,金色的发辫垂在一侧,削弱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感,倒增添了几分干净的少年气。 “??atevabien.”(很适合你。)兰波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栗花落与一瞥了一眼镜子,没说话。 不可否认,这衣服确实比他自己那几件轮换穿的舒服,颜色也顺眼。 但他嘴上绝不承认。 兰波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又挑了几条裤子和几件内搭,一股脑塞给他,言简意赅:“encore.”(继续试。) 栗花落与一:“……” 他认命地抱着衣服,再次钻回了试衣间。 整个过程中,兰波的话并不多,只是偶尔在他换好衣服出来后,给出“oui”(好)或“non”(不好)的简短评价,或者亲自上手帮他整理一下衣领、袖口。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 当栗花落与一试到第五套——一件墨绿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工装裤时,他明显有些不耐烦了,站在试衣间门口,用眼神表达着“有完没完”。 兰波打量了他几眼,这次点了点头:“prends??a.”(这件要了。)然后他指向旁边椅子上堆成小山的、已经确定要买的衣服,“etceux-là.”(还有那些。)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堆衣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闷闷的:“trop.”(太多了。) 兰波像是没听见,直接走向收银台,从口袋里拿出钱包。 店员笑容满面地计算着金额,报出一个不小的数字。 兰波眼都没眨,利落地刷卡签字。 提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出店铺时,栗花落与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蓝色的眼睛,心里嘀咕着这得买多少黄油土豆才能吃完。 走在前面的兰波脚步不停,只是淡淡地抛过来一句:“prochainefois,pourleschaussures.”(下次,买鞋。) 栗花落与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巴黎公社统一发放的、毫无特色的黑色训练鞋,第一次对“假期”感到了些许沉重的压力。 事实证明,栗花落与一的预感是对的。 他的假期根本谈不上高兴。 在假期开始前,兰波就带着他连轴转了好几天任务,睡眠几乎都是在飞机头等舱里断断续续凑合的。 好不容易熬到假期,栗花落与一只想彻底瘫在沙发上,把大脑放空,最好能像块真正的黄油土豆一样在阳光下慢慢烤化。 然而,兰波显然对“假期”有着不同的理解。 “réponds-moienfran??ais.”(用法语回答我。) 兰波拿着一本基础法语对话书,指着上面的句子,声音平稳无波。 他们此刻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窗外是难得的巴黎阳光,而栗花落与一却觉得比出任务还难熬。 栗花落与一瞥了一眼书上的句子——mentvas-tuaujourdhui?”(你今天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石板正在疯狂提示标准答案,但他就是不想配合。 最后含糊地咕哝了一句:“…fatigué.”(累。) 兰波像是没听见他这敷衍的回答,又指向下一句:“etquas-tumangépourlepetit-déjeuner?”(那你早餐吃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 他决定放弃治疗,直接用日语小声抱怨:“殺了我吧…”(杀了我吧…) 兰波眉头微蹙,显然没听懂日语,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合上书,绿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tudoisdevenirunsur-dépassement.tudoisêtreàmesc??tés.”(你必须成为超越者,你必须站在我身边。) 栗花落与一直接向后一倒,瘫在地毯上,用行动表示:“trop…fatiguant…”(太……累了……) 说认真的,他宁可去跟vouivre的精神污染搏斗,也不想坐在这里进行这种枯燥的“学习”。 看到少年这副油盐不进、生无可恋的样子,兰波沉默了片刻。 老师说黑之十二号是属于“武器”和“工具”的定位,可他看着眼前这个瘫成一片、金色发丝散落在地毯上、浑身散发着“不想努力”气息的个体,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再次涌动。 兰波换了一种方式,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situpeuxavoiruneconversationsimpleenfran??ais,”(如果你能用法语进行简单的对话,) 他顿了顿,观察着栗花落与一的反应,“jetemmèneraidehors.làoutuveux.”(我就带你出去,去你想去的地方。) 瘫在地上的栗花落与一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出去玩?不是任务,不是训练,是真的“出去”?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蓝色的眼睛带着点怀疑,看向兰波。兰波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权衡利弊只用了三秒。 假期就剩这么几天了,与其天天被按着头学这学那,不如争取点实际福利。 虽然他严重怀疑兰波定义的“出去玩”和他想的可能不太一样,但总比困在屋里强。 “……vraiment?”(真的?)他试探着问,发音依旧生硬。 “oui.”(嗯。)兰波肯定地点头。 “daccord.”(好吧。)栗花落与一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重新捡起了那本法语书,一脸壮烈地指着刚才那句“你今天怎么样”,用堪比初学者、但至少清晰了不少的语调重复:ment…vas-tu…aujourdhui?” 为了可能存在的、真正的“假期”,他决定暂时把对学习的深恶痛绝和对兰波复杂的不满都先放一放。 毕竟,口头承诺也是承诺,万一呢?《 》 11、第 11 章 【11】 诚如栗花落与一所料,兰波口中的“出去玩”和他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哪个正常人会把“扫墓”定义为“出去玩”?而且扫的还是他“保尔·魏尔伦”本人的墓。 站在一片略显萧瑟的墓园里,看着眼前那块简洁的墓碑,栗花落与一感觉吹过脖颈的风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这算什么?一种另类的、深刻的“交心”吗? 兰波的过去,他对“十二”未来的期望,以及那个栗花落与一本该成为、却拼命抗拒的“人”的形象……全都聚集在这块冷冰冰的石头前了。 真让人不爽。 兰波将一束简单的白色雏菊放在墓前,站直身体,侧头看向一脸木然的栗花落与一,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cestmapropretombe.”(这是我自己的墓。) 栗花落与一:“……” 他眨了眨眼,花了点时间处理这句话的意思。 兰波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目光重新投向墓碑,用那种栗花落与一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跟上、还时常卡壳的语速,缓缓说道。 “avantdentrerdanslmune…jenétaisquungamindelacampagne.monpère…ivrogne.mamère…femmeaufoyer.aprèsquemonpèreaimencéàjouer…mamèrenousaélevés,mas??uretmoi…difficilement.” (在进入公社之前……我只是个乡下孩子。我父亲……酒鬼。我母亲……家庭主妇。在我父亲开始赌博后……我母亲艰难地拉扯我和妹妹长大。) 他的法语似乎也因为过去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口音,句子也因为回忆而断断续续。 栗花落与一努力捕捉着关键词—— “campagne”(乡下)、“père”(父亲)、“ivre”(喝醉)、“mère”(母亲)、“s??ur”(妹妹)、“difficilement”(艰难地)。 他大概拼凑出了一个并不幸福的童年轮廓。 兰波停顿了很久,久到栗花落与一以为他说完了。 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然后,兰波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沉了些:“maisje…jaidé??usonespoir.alors…considèrequejesuisvraimentmortenprison.”(但是我还是……辜负了她的希望。就当……我是真的死在监狱里吧。) “prison”(监狱)这个词,栗花落与一听懂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兰波,对方依旧望着墓碑,侧脸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氛围沉重得几乎凝滞,栗花落与一浑身不自在。 他看懂了,兰波在向他袒露过去,一个沉重、糟糕的过去。这比让他去对付十个全副武装的敌人还让栗花落与一难受。 安慰人?他连和不太熟的人并肩走路都会觉得尴尬,更别提处理这种明显带着创伤的倾诉了!这感觉简直堪比被不熟的女子高中生硬拉着一起去上厕所!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节哀”?“都过去了”?这些话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往前挪了一小步,站得离兰波近了一点,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兰波自然垂落的手背。 触之即离。 像一片羽毛掠过,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迅速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专注地研究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的形状,只留下一个微微发红的耳尖暴露在空气中。 兰波似乎怔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感。 他没有转头去看栗花落与一,只是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墓园里依旧安静,只有风声。 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沉重,和这份笨拙到近乎可笑的“回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初冬清冷的空气里。 墓园里那股无形的尴尬和沉重感依旧如影随形。 人在极度不自在的时候,总会找点事做。 兰波还沉浸在某种低气压里,而栗花落与一已经因为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袖子反复擦拭那块刚离开的墓碑,直到意识到这行为有多怪异才猛地停手。 从墓园里出来,兰波带着他在巴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同于任务时的疾行,这次步履缓慢。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兰波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tuveuxbien…entendremonpassé?”(你愿意……听听我的过去吗?) 栗花落与一正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点灰的鞋尖,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扯出一个近乎“憨厚”的、实则透着点麻木的微笑:“jepeux…refuser?”(我还能……拒绝吗?) 兰波没理会他这小小的讽刺,或者说,他此刻更需要一个倾听者。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语速依旧不算快,句子也时常不连贯,但足够栗花落与一连蒙带猜地拼凑出一个轮廓。 兰波的异能并非天生。是在十四岁那年,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高烧,突然降临。 对一个生活在小镇、未来仿佛已被钉死的少年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的“惊喜”(亦或是惊吓?)。 那时的兰波也曾做过英雄梦,简单收拾了行囊,然后……离家出走了。 他靠着并不充裕的盘缠,一路辗转来到巴黎。 而他看到的巴黎,并非梦想中的花都,而是人间炼狱。 “prison…”(监狱……)兰波吐出这个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他毫不意外地因为某些冲突被抓了进去。又因为异能者的身份,被无罪释放。后来,兰波站在巴黎公社的门前,不知是请求还是某种命运的牵引,被波德莱尔发现并“捞”了出来。 “tropfort.”(太强了。)兰波这样评价自己的【彩画集】,上限高得惊人,下限也远超常人。 他被巴黎公社看重,接受培养。波德莱尔甚至将他收作关门学生。 后来?后来兰波接受了老师的提议,开始了漫长而危险的谍报员培训。 “morte…mieux.”(死了……更好。)他谈起对母亲隐瞒一切的决定,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兰波宁愿让母亲认为儿子早已死在不知名的角落,也要彻底斩断过去,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新路。 栗花落与一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很难评价。 十四岁离家,十五岁不到就开始接受“人命如草芥”的理念,换谁谁不疯? 然后,兰波的话题转向了牧神实验基地。他的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不同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叙述。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双在巴黎灰蒙天空下显得有些迷蒙的蓝色眼眸,轻声说:“heureusement…jetairencontré.”(幸好……我遇到了你。) 栗花落与一几乎是脱口而出,用他那进步了不少但依旧生硬的法语吐槽:“rencontré…arnaque.”(遇到……诈骗。) 事实上,栗花落与一是真这么觉得。 兰波这种将人生意义、未来期望,一股脑全都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做法,简直糟糕透了,危险又不可理喻,尤其这个人还是他这么一个麻烦综合体。 【小无色,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石板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高深莫测。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这破石板肯定知道些什么,就是故意不说!他默默诅咒石板下次升级时卡顿一万年。 兰波对他的吐槽不置可否,或许是完全没听懂那个“arnaque”(诈骗)的词义,又或许是听懂了但选择了忽略。 他只是继续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着过于复杂沉重的情感,让栗花落与一忍不住想移开视线。 他捏了捏自己的指腹,感觉心情比出来时更沉重了。 这哪是“出去玩”,分明是精神负重拉练。栗花落与一宁愿回去背法语动词变位。《 》 12、第 12 章 【12】 巴黎的天空难得彻底放晴,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宝石。 假期只剩下最后一天。 兰波提着刚从市场买来的、还热乎的黄油土豆回到住处时,屋里安静得过分。 他放下东西,走到栗花落与一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推开门,床上空无一人,被子胡乱堆着。 兰波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抬手去激活监控终端,调用那个从未使用过的项圈定位功能。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定在了枕头上一张略显潦草的字条上。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的字迹僵硬、方正,像是初学者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认的、小小的挑衅: “viensmechercher,rimbaud.” (来找我吧,兰波。) 兰波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墨绿的眸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胸腔里那股骤起的焦躁和冰冷,与另一丝奇异的、微弱的悸动碰撞着。 兰波最终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没有去碰终端。 他想,自己不过是早上出门买了点这家伙昨晚睡前嘟囔着想吃的黄油土豆,怎么就这么巧,人就不见了。 是算准了他出门的时间?还是单纯的……心血来潮? ………… 而此时,栗花落与一正站在巴黎近郊一座小山的半山腰,迎着凉爽的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空气!哪怕是暂时的、有限的自由也值得! 栗花落与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出来的,用了一点重力加速,溜得飞快。 留下那张字条,是他一时兴起,也是一次小小的试探。 栗花落与一赌兰波不会直接用定位找他——那样太没劲了,也违背了字条上那点幼稚的“游戏”邀请。 爬山?不,他对徒步没兴趣。 栗花落与一的目标是山顶那片突出的悬崖。 站在边缘,俯瞰下方缩小的树林和蜿蜒的道路,栗花落与一眼睛发亮。 这高度,这风景……不用来重力蹦极简直浪费。 他当然没真跳,只是模拟了一下失重感,让身体周围的重力场微妙地变化,体验了几次惊险的“坠落”与“悬浮”,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觉得有些饿了,才想起自己没带钱也没带吃的。 下午,栗花落与一转移了阵地,溜达到了海边,用“借”来的钱租了一辆摩托艇。 当然,他相信事后兰波会发现并处理的~ 引擎轰鸣,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湛蓝的海面被犁开白色的浪花。 栗花落与一忍不住笑出声,悄悄施加了一点反向重力在艇尾,摩托艇顿时以一个近乎夸张的角度翘起头,加速窜了出去,吓得旁边其他游客一阵惊呼。 他玩得太过投入,连衬衫被海浪打湿了半边都毫不在意。 ………… 兰波找到他时,夕阳正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栗花落与一刚把摩托艇歪歪扭扭地停回岸边,跳下来,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前,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兴奋的光彩,脸上是被海风和速度激出的红晕。 那件不合时宜的浅蓝色衬衫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 兰波就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静静地望着他。他换了便装,但站姿依旧笔挺,与周围悠闲的游客格格不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绿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 栗花落与一擦脸上的水珠,一抬头,就对上了兰波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 兰波迈步走过去,沙滩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他在栗花落与一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服和亮得过分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jesuisvenutechercher.”(我来找你了。)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几滴水溅到了兰波脸上。 他有点别扭地、用比平时流畅一点的法语问:ment…tumastrouvé?”(怎么……找到我的?) 栗花落与一没用车,也没用任何电子设备,而且巴黎这么大。 兰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拂掉自己脸颊上的水珠,然后顺势碰了碰栗花落与一冰凉的手腕。 “rentronsàlamaison.”(我们回家吧。)他说,声音比海风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兰波没有问“玩得开心吗”,也没有指责“不该乱跑”,只是简单地陈述了这个决定。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被夕阳镀上暖色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衣角。 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暖洋洋又有点酸涩的感觉。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兰波身后。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柔软的沙滩上。 海潮声渐渐远去。 兰波的手干燥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包裹着栗花落与一湿冷微颤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侧脸的线条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 栗花落与一被他牵着,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茫然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也不知道兰波要带他去哪里,只是被动地跟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车门打开,栗花落与一被轻轻推进后座,皮质座椅微凉。 兰波绕到另一边上车,从他总是带着的那个、里面似乎什么都有的背包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一条柔软的干毛巾。 身上那件被海水浸透又半干的衬衫确实难受,湿冷地黏在皮肤上,带着盐渍的僵硬感。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兰波递过来的衣服。 他顺从地接过来,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手指有些僵硬,扣子不太好解。 栗花落与一无法拒绝这种具体的、带有照料意味的安排,仿佛任何一点善意的绳索都能轻易将他牵引。 可内心深处,那片自私而冷酷的疆域又在无声叫嚣,警惕着任何可能越界的触碰。 兰波没有帮忙,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就那样安静地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绿眸深邃,仿佛要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刻录下来。 栗花落与一感觉头脑有些发沉,像是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缓慢拖拽。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换上了干燥柔软的衣物。 接着,兰波拿起毛巾,开始擦拭他依旧在滴水的金色头发。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但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寸寸吸走水分。 毛巾摩擦头皮的触感,温热手掌偶尔蹭过额角和耳廓的温度,还有车内狭小空间里弥漫的、衣物清洗剂和兰波身上某种冷淡气息混合的味道……一切都变得有些恍惚。 现实与某种深埋的、黏腻的幻境开始混淆。 眼前兰波专注的侧脸模糊了一瞬,仿佛重叠上了另一张脸——身穿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面色是实验室冷光般的苍白,黑发,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那嘴唇开合着,吐出一连串他听不懂的音节,冰冷、精准,如同操作机器的指令。 他不是“栗花落与一”,他是……一个编号?一个待观察的变量?一具需要调试的容器。 然后……是颜色。 大片大片浓稠的、暗红的颜色,泼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浸染了破碎的玻璃器皿。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混合着电路烧焦的糊味,还有……某种生物组织被暴力破坏后特有的甜腻恶臭。 视野里是扭曲的管道、倒塌的支架、闪烁火花的断裂线路…… 呼吸……呼吸不上来了。 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带来肋骨摩擦般的剧痛。 好痛……哪里都痛……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游走穿刺,骨骼在哀鸣,血液在沸腾后急速冷却…… “douleur…”(好痛……) 一声压抑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呓语,从栗花落与一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 他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原本放松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干燥的裤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蓝色的眼睛失焦地大睁着,却映不出任何眼前的景物,只有一片空洞的恐惧。 正在擦拭他头发的兰波动作骤然顿住。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绿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了一丝近乎错愕的紧绷。 他立刻放下毛巾,双手捧住了栗花落与一冰冷汗湿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 “douze.”(十二。)兰波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度,“regarde-moi.cestrimbaud.”(看着我。是兰波。) 栗花落与一的瞳孔艰难地收缩了一下,视线在兰波脸上飘忽,似乎无法聚焦。他还在发抖,呼吸短促而混乱。 兰波眉头紧锁,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废话。 他松开一只手,快速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喷雾剂,那是公社配发的应急镇定药物。 兰波动作利落地对着栗花落与一口鼻附近轻轻喷了一下。 清凉的、带着淡淡草药气息的喷雾弥漫开。 栗花落与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呛得咳嗽了一声,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凝实的迹象。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金色睫毛上还挂着不知是海水还是冷汗的水珠,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兰波,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遥远而可怕的地方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兰波依旧捧着他的脸,指腹擦过他冰凉的额角,绿眸紧盯着他,声音放缓,重复道:“cestmoi.tuesensécurité.”(是我。你安全了。)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眼底那片深潭里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颤抖渐渐平复,但那种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和残留的幻痛,却久久不散。 他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近乎脆弱地,把额头抵在了兰波还带着喷雾剂凉意的手掌上,闭上了眼睛。《 》 13、第 13 章 【13】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栗花落与一歪头靠着车窗睡着了,半干的金发胡乱黏在苍白的脸颊、纤长的脖颈和微红的耳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 兰波一路上几乎没有移开过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少年安静的睡颜,但那份安静之下,是显而易见的不对劲。 那声痛苦的呓语,失焦的恐惧眼神,不受控制的颤抖……太明显了。 这绝非简单的疲惫或受凉。 车停在别墅前。 兰波熄火,侧身,轻轻拍了拍栗花落与一的肩膀:“douze,到了。” 栗花落与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任由兰波牵着他下车,走进屋子。 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让他安定了一点点,但整个人依旧显得迟钝而脆弱。 兰波没有耽搁,径直带他走向一楼的淋浴间。打开热水,蒸汽很快弥漫开来。 栗花落与一呆站在花洒下,似乎连自己动手的力气都没有。 兰波沉默着,伸手解开了他身上那件干净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少年顺从地微微抬起手臂,方便他动作,像个大型的、失去指令的人偶。 衬衫褪下,露出底下过于单薄的躯体。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在氤氲的水汽中泛着象牙般细腻的光泽锁骨清晰得像是要破皮而出,肋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身细窄得仿佛·一手就能圈住。 这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带着易碎感的漂亮,却因为那些训练留下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和脖颈上无法忽略的金属项圈,平添了几分非人的、却又引人探究の异样感。 热水喷洒下来,栗花落与一被激得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点微弱の气音,随即又放松下来,闭着眼,仰起脸承受着温热の水流。 水珠顺着他湿透の金发、光滑の脊背不断滑落,流过微微凹陷の脊柱沟壑。 他似乎站不稳,无意识地朝兰波的方向靠了靠,将额头抵在兰波穿着棉质t恤的肩膀上。 湿热の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兰波的皮肤。 少年身上混合着海水涩味和沐浴露清淡香气的味道随着水汽蒸腾,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热水很快浸湿了兰波胸前的衣服,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肤,那之下传来的、属于另一个躯体の温度和轮廓,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对方微快的心跳。 兰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住了,喉结无声地滚动。他垂在身侧の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轻微の刺痛,试图用这点明晰の痛感来拉回某些飘忽の注意力。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近在咫尺の、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绯色の皮肤,只是机械地拿起沐浴露,挤出一些在掌心搓开,然后快速而小心地涂在粟花落与.一の头发和后背。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及那片光滑微湿の皮肤,触感细腻得惊人,又带着活生生の温热。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匆忙。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让栗花落与一在热水中又冲了一会儿,驱散骨子里的寒意,兰波便关掉水,用一条大浴巾将他整个裹住,带出了淋浴间。 栗花落与一此刻倒是显出点“孩子气”的任性,沾到柔软的床铺,几乎立刻蜷缩起来,陷入沉睡,湿发还在滴水也顾不上了。 兰波站在床边,看着他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自己胸前那片被浸透の衣料传来凉意,但方才皮肤相贴之处却仿佛还残留着挥之不去の温热与湿漉。 明明在海边找到他时,除了玩得太疯,看起来还很“正常”。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是了,是他牵起他手的那一刻。那只冰凉、微颤的、却轻易搅动他心绪的手。 兰波眼神暗了暗。他迅速找了干衣服给栗花落与一套上,又用毛巾尽量吸干他的头发,调好空调温度,盖上被子。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去了客房的淋浴间,冲了一个短暂的冷水澡,换掉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 冷水让兰波有些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兰波擦着头发走到客厅的阳台,夜色已深,远处巴黎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拿出通讯器,沉吟片刻,拨通了波德莱尔的私人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通。 “保尔,出什么事了?” 波德莱尔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似乎并不意外他这么晚打来。 兰波看着远处黑暗的轮廓,声音压得很低:“是关于douze的事情。” “他遇到……什么了吗?”波德莱尔敏锐地问。 “不是外面的事。”兰波斟酌着词句,“是他自己……反应有点大。像是想起什么,慌了神。他喊……‘疼’。” 他省略了那些过于亲密的细节,只陈述核心。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关于‘龙毒’的影响,记录并不全。”波德莱尔的声音严肃起来,“但里面提过或许存在‘残留印记’——某些创造过程或更早时候的记忆碎片,可能在压力大、累了,或者情绪被什么触动的时候……重新浮出来。” 特定情绪触发?兰波想起自己牵着对方的手,想起海边找到他时他眼中残留的兴奋,以及随后在车上那段关于过去的、沉重的对话。 是哪一个?还是叠加? “会危险吗?对他?对旁人?” “有这种可能。”波德莱尔没有隐瞒,“对他自己,是精神上的折磨。对别人……如果反应再强烈些,导致能力失控,或者更严重,引动了体内那条‘龙’……” 后面的话不必说完。兰波握紧了通讯器,指节泛白。“我该怎么处理?” “看紧他。避开可能刺激他的事。尽量让他身体和情绪都平稳些。”波德莱尔顿了顿,“还有,保尔……别让自己陷得太深。你是负责看顾他、训练他的人,甚至可能是他将来的搭档。但……不是什么心理医生。” 兰波没有回应这句告诫。他只是沉声问:“牧神留下的那些资料……有没有更详细的记载?” “还在解析。但有些文件加密封式很……私人。需要时间。” “知道了。”兰波说,“谢谢老师。” 挂断通讯,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阳台。 兰波回过头,透过玻璃门,望向二楼卧室的方向。 维持稳定?避免触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绿眸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恐怕就无法轻易回头了。 无论是对于douze体内那未知的黑暗,还是对于他自己心底那片悄然变质的执念。《 》 14、第 14 章 【14】 栗花落与一在半夜发起了高烧。 兰波是被身边异常的滚烫体温和急促紊乱的呼吸惊醒的。他猛地坐起身,伸手探向少年的额头——烫得吓人。 昏暗的灯光下,他只能看到栗花落与一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正无意识地发出细微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兰波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种冰冷的、夹杂着慌乱的自责感狠狠攫住了他。 他想,他做错了。 他明明察觉到了对方不对劲,却还是放任他疯玩了一整天,吹了海风,穿着湿衣服那么久。 他应该更早找到他,应该直接把人带回来,而不是…… 这是栗花落与一被带出实验室后第一次生病,一来就是如此凶险的高烧。 兰波几乎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他只能凭借着本能,迅速下床开灯,从医药箱里翻出体温计和退烧药,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 “douze…”兰波试图唤醒对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栗花落与一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烧得迷迷糊糊,连眼睛都睁不开。 兰波小心地扶起他,喂他吃下退烧药和水,但体温计显示的温度高得惊人。 见此,他不敢耽搁,立刻联系了波德莱尔。 不到半小时,楼下的门铃响了。 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气质温和干练的女性,穿着巴黎公社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箱。 她是波德莱尔紧急调派来的治愈系异能者,名叫艾米丽。 “让我看看。”艾米丽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虚悬在栗花落与一额头上方,掌心泛起柔和的浅绿色光芒。 然而,那光芒仅仅闪烁了几下,就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迅速黯淡消散。 艾米丽眉头紧皱,又尝试了几次,结果依旧。 “不行,”艾米丽收回手,摇了摇头,看向一脸凝重的兰波,“他的身体构造或者能量场很特殊,我的‘生命安抚’完全无法渗透。像是……被他自己体内的某种力量本能地排斥了。” 兰波的心又是一紧。 “不能用异能,就只能用常规方法了。”艾米丽快速检查了栗花落与一的基本状况,“物理降温,补充水分,密切观察。我去准备冰袋和酒精。” 她说着,转身往楼下走。 兰波坐在床边,用浸湿的冷毛巾擦拭栗花落与一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少年似乎感觉到凉意,无意识地动了动,烧得迷糊间,竟伸手摸索着,一把抓住了兰波正在动作的手腕,然后紧紧攥住,怎么也不肯松开。 兰波僵了一下,试图轻轻抽回,但栗花落与一即使病着,力气也不小,反而抓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兰波只能任由他抓着,用另一只手继续拧毛巾。 艾米丽拿来了冰袋和稀释过的酒精棉片,指导兰波如何放置在动脉处和擦拭腋下、腿弯。 整个过程,栗花落与一的手都死死抓着兰波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 兰波的手臂因为一直维持着别扭的姿势而有些发麻,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栗花落与一断断续续的呓语。 那不再是模糊的法语单词,而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柔软却急促的语言,音节陌生,语调起伏,像是抱怨,又像是无助的哀求,偶尔夹杂着几个模糊的、仿佛是人名的发音。 是实验日志中所提到的,兰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是栗花落与一的母语,是他意识深处最原始的语言,是连实验日志都无法抹去的底色。 一股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感猝不及防地刺进兰波的心口。 因为他听不懂,他无法理解少年在最脆弱无防备时吐露的究竟是什么。 兰波希望了解他的全部,包括这无人能懂的梦呓,包括每一个痛苦的根源,包括那片他未曾踏足的、属于“黑之十二号”的过往疆域。 这种被隔阂在外的感觉,比任何任务失败都更让他感到烦躁和……无力。 物理降温似乎起了一点作用,栗花落与一的体温不再攀升得那么可怕,但依旧滚烫。 他似乎在寻找更舒服的凉源,无意识地将发烫的脸颊贴上了兰波因为长时间拿着湿毛巾而变得微凉的小臂,依赖地蹭了蹭,含糊的呢喃变得低弱,但始终没有停止。 兰波身体微僵,手臂上传来滚烫柔软的触感,和那细微的、充满依赖感的磨蹭。 一种混杂着心疼、担忧、以及某种更深层悸动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搅。 他本该保持距离,像波德莱尔告诫的那样,只做一个冷静的监管者。 但此刻,兰波看着少年因病痛而蜷缩脆弱的样子,感受着那份全然的、烧糊涂了的依赖,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抽身。 他任由栗花落与一靠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拭对方汗湿的额发和脖颈。 动作间,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掠过少年精致的锁骨线条和因为高热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都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带来一阵心痒难捱的悸动,随即又被更沉重的自责和担忧覆盖—— 如果不是他…… 艾米丽在一旁观察记录,偶尔给出建议,看向兰波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复杂。 她见过许多搭档,但眼前这位【通灵者】对这位特殊“同胞”的态度,显然早已超出了普通监管或搭档的范畴。 天快亮时,栗花落与一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呓语也渐渐停止,陷入了一种相对安稳的昏睡,但手依然没有松开兰波。 艾米丽留下了医嘱和联系方式,离开了。 兰波没有换姿势,就那样靠在床头,手臂被栗花落与一枕着,另一只手还搭在少年的额头上,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褪去。 日光熹微时,他收到了波德莱尔发来的加密讯息,是关于牧神档案中零散提及“记忆闪回”与“高负荷后身体应激反应”的可能关联,并附上了一句简短的提醒:“保持观察。他的‘稳定’需要重新评估。” 兰波关掉通讯器,低头看着怀中少年沉睡中依旧不安稳的睡颜,指腹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金色睫毛。 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绿眼睛里,翻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界定的情感。 保护他、了解他、成为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 这些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强烈。即使这意味着,要踏入一片连他自己都可能迷失的、危险的迷雾。《 》 15、第 15 章 【15】 栗花落与一在下午昏沉的光线中醒来。 脑袋像塞满了湿棉花,又重又钝,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层毛玻璃似的模糊。 他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身边呼吸平稳的轮廓是兰波。对方似乎睡得很浅,几乎在他睫毛颤动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醒了?”兰波的声音有些低哑,立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微凉的掌心贴上来,停留的时间比测量体温所需的更长一些。 【感觉如何,小无色?】石板的声音响起,难得没带笑意,【这次发烧,百分之七十要归功于你体内的‘vouivre’。她对你的怨恨和排斥,正在影响你的生理状态。】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蹙眉:【可我根本没用过她的力量,也没有和她有交流。】 石板沉默了片刻:【有些联系,不需要‘使用’也会存在。你即是容器。】 这种模糊的答案让人烦躁。 【一定要这样说话吗?】栗花落与一感到无力,【我已经是你的‘待宰羔羊’了。】 【你讨厌我,我明白、我清楚。】石板的声音轻了些,【但我向你保证,小无色,我对你绝无恶意。】 恶意?栗花落与一扯了扯嘴角,此刻讨论这个毫无意义。 栗花落与一试图回忆混乱的梦境,却只抓到碎片:扭曲的金属,深不见底的墨蓝,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的、穿着白大褂的黑发背影。 更多的细节像水一样流走了。 兰波已经坐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电子体温计,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37.8度,”兰波低声说,“还在低烧。” 他放下仪器,目光没有移开,那双绿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的、灰蒙蒙的天光,里面沉淀着某种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浓稠的东西。 像是担忧,又不止是担忧。 栗花落与一感到一点莫名的不自在,下意识想抽回手——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又被兰波握住了。 他微微一动,兰波却立刻收紧了手指。 “désolé…”兰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真的非常抱歉……” 他的目光牢牢锁着栗花落与一,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过于厚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栗花落与一被看得有些失措,高烧后迟缓的身体仿佛自有意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脸颊已经轻轻蹭上了兰波近在咫尺的、微凉的手背。 这个近乎依恋的小动作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下一秒,栗花落与一就被拉进了一个紧密的拥抱里。 兰波的力道很大,手臂环过他的背脊,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有些急促。 然后,一点湿润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 兰波……在哭? 这个认知让栗花落与一完全僵住了。 脖子上的项圈在拥抱中抵着喉结,带来轻微的压迫感,呼吸有些不畅。 但更让他混乱的是此刻的感受。明明不久前还在为那些沉重的期望感到厌倦,为什么现在,在这怀抱里,在高烧未退的昏沉中,他连推开的想法都生不出来? 是生病让人变得软弱吗?还是兰波此刻展现的、从未有过的脆弱,像某种柔软的陷阱,让人失却防备? 栗花落与一僵硬地任由兰波抱着,颈侧的湿意缓慢洇开。 空气里是退烧药水、汗水和兰波身上冷淡气息混合的味道,稠得化不开。 兰波是主动收紧手臂的人,是落下眼泪的人,却也是将一切情绪都精心控制在这场拥抱里、不容拒绝的引导者。 而栗花落与一,被困在这片温热的牢笼中,病倦的身体和茫然的思绪让他失去了划定界限的气力。 最终他也只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迟疑地、笨拙地,轻轻落在了兰波微微起伏的后背上。 这个生涩的回应像一道无声的许可。 兰波将他拥得更紧了些,埋在他颈窝的脸轻轻蹭了蹭,湿润的睫毛扫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那拥抱里,自责与怜惜是真的,但某种更深、更晦暗的满足与占有,也如藤蔓般悄然缠绕。 过了许久,兰波才稍稍退开一点,但手仍环着他。 他用指腹很轻地擦过栗花落与一额角汗湿的金发,目光描摹过少年因为低烧而泛着淡粉的脸颊和迷茫的蓝眼睛,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像在哄慰易惊的鸟雀:“还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栗花落与一迟钝地点了点头。 兰波起身去倒水,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回来。 他先自己试了试温度,然后才扶着栗花落与一坐起,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喂水的动作细致耐心,另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项圈边缘的皮肤。 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栗花落与一喝了几口,摇摇头示意够了。 兰波放下杯子,却没有立刻松开扶着他的手,反而用指节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低声说:“下次……不会让你这样了。” 这话听起来是保证,却更像某种宣告。 栗花落与一抬眸看他,兰波绿眸深处的情绪依旧晦暗难明,但那抹沉重的“难过”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幽深、更为专注的凝视,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仿佛在评估自己精心照料的幼苗经此风雨后的状态。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 兰波重新调亮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他拿起之前用过的湿毛巾,再次浸了冷水拧干,动作自然地为栗花落与一擦拭脸颊和脖颈,指尖偶尔掠过耳廓和锁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再睡一会儿,”兰波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气息拂过耳畔,“我就在这儿。” 栗花落与一确实又感到了倦意,沉重的眼皮慢慢合上。 在意识滑入黑暗前,他似乎又听到了石板的叹息,很轻,混在兰波替他掖好被角的细微响动里,模糊不清。 而兰波就坐在床边,在暖黄的光晕里,静静看着少年重新陷入沉睡的容颜。 他脸上那些外露的脆弱情绪早已收敛干净,只剩下一种深海般的平静。 兰波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栗花落与一搭在被子外的、微蜷的手指,然后缓缓握住。 窗外的巴黎渐渐亮起灯火,但那光亮透不进这片被精心守护的、暖昧而晦涩的宁静里。 有些东西,在示弱的眼泪和依赖的拥抱中,会悄然生长,然后缠缚渐深。《 》 16、第 16 章 【16】 生病的栗花落与一展现出一种平日里绝不会有的粘稠依赖。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几乎将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耗在了昏睡上。 低烧反反复复,像个顽劣的幽灵,总在人以为退去时又悄悄卷土重来。 这反复的病情,折磨的不仅仅是病中人,更是守在一旁的兰波。 他几乎无法安睡,夜里总会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探身边人的额头,或是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确认那呼吸声是否平稳。 只有指尖触到微热的皮肤,或耳中捕捉到均匀的吐息,兰波紧绷的神经才能略微松弛,重新尝试入睡。 短短几天,兰波的眼下便染上了睡眠不足的淡青色,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支撑着他,让他将所有注意力都投注在那张被病气笼罩的脸上。 清醒时的栗花落与一,则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和懒散的抗拒,显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柔软。 他会在兰波喂他喝水时,就着对方的手小口啜饮,睫毛低垂,乖顺得像只收起爪子的猫。 吃过药后嘴里发苦,他会微微蹙眉,无意识地用舌尖舔一下唇角,然后抬起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的蓝眼睛,看向兰波,虽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细微不适却清晰可辨。 兰波便会立刻去拿一颗准备好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却不直接递过去,而是用指尖捏着,在栗花落与一眼前晃一晃,看他目光跟着糖块移动,才缓缓送到他唇边。 看着少年含住糖,眉头舒展,腮边鼓起一个小包慢慢抿化,兰波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餍足般的柔光。 他甚至会趁栗花落与一精神稍好时,搬来椅子坐在床边,用那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念一段简单的法语故事,或是指着画册上的图,教他几个新词。 栗花落与一有时听着听着又会昏睡过去,脑袋无意识地向一侧歪倒,兰波便及时伸手托住,调整好枕头,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想吃…黄油土豆。”有一次,栗花落与一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嘟囔,是兰波听不懂的语言,但栗花落与一的喜好,兰波了如指掌。 兰波第二天便从外面带回了一份精心制作的、热腾腾的黄油土豆泥,盛在温过的瓷碗里。 他扶起栗花落与一,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土豆泥绵软香滑,带着奶香和黄油特有的浓郁。 栗花落与一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得认真,偶尔嘴角沾上一点,兰波会用纸巾轻轻替他拭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下次…别乱跑。”兰波在喂完最后一口时,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更像是一种带着余悸的叹息。 他用指腹蹭了蹭栗花落与一温热的脸颊,“我找不到你,会担心。” 栗花落与一抬眸看他,蓝色的眼睛因为生病显得雾蒙蒙的,映着兰波专注的眉眼。他似乎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又将脑袋往兰波掌心靠了靠,蹭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兰波心底漾开无声的涟漪。 他顺势抚了抚少年柔软的金发,将那缕滑落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微烫的耳廓。 夜里,栗花落与一的体温又有些升高,睡梦中不安地辗转。 兰波立刻起身,用冷毛巾为他擦拭。 少年在昏沉中抓住他睡衣的一角,攥得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兰波便任由他抓着,调整姿势半靠在床头,让栗花落与一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继续用毛巾轻敷他的额头。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两人。兰波低着头,目光长久地流连在少年因为不适而微蹙的眉心和翕动的睫毛上。 他的手指很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那柔软的金发,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标记所有。 ………… 夜色渐深,壁灯在墙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栗花落与一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体温也降回了正常范围,只是睡得依旧沉,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兰波睡衣的下摆。 兰波没有抽身离开,就维持着这个半倚的姿势。 腿上枕着的重量很轻,却仿佛压在他心口最柔软的那一处,沉甸甸的,带着真实的温度。 心疼是真的。 看着这张因为病痛而失去平日那种慵懒疏离、只剩脆弱的睡颜,看他无意识蹙起的眉头,看他因发烧而干裂的嘴唇,兰波心脏的某个角落会细细密密地揪紧。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为隐秘、更为幽暗的情绪,也如同深水下的藻类,悄然蔓延。 他需要他。 这个认知清晰得如同指甲划过玻璃。 不是组织需要的“武器”,不是老师期望的“搭档”,是他自己——阿尔蒂尔·兰波。 阿尔蒂尔·兰波需要眼前这个人。 需要他的存在填满自己空洞灰暗的世界,需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需要他无意识的依赖和触碰,来确认自己并非全然是冰冷的杀戮机器,也还能拥有“守护”和“被需要”的实感。 他的世界,在遇到栗花落与一之前,是由任务、异能、老师的期许和一片刻意斩断的过往废墟构筑的。 现在,这片世界的轴心,正不可逆转地偏移向这片安静的金色。他的视线,也越来越难以从这张脸上移开。 一边在心底嘲讽自己竟会生出如此软弱的执念,兰波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极其轻柔地描摹起少年熟睡的轮廓。 手指虚悬着,隔着一层空气,从英气却不显粗犷的眉骨,滑到挺直如塑的鼻梁,再到那色泽很淡、形状优美的薄唇。 灯光下,少年金色的睫毛像羽扇般投下阴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非尘世的、近乎神性的精致。 这具躯壳是完美的,无论是作为武器,还是作为……一件只属于他的、活生生的艺术品。 兰波开始审视自己内心这片翻涌的、陌生的情感沼泽。 他本性疏离,即使在热情的巴黎,在波德莱尔门下,他也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与执行者,而非参与者。 情感的纽带对他而言曾是累赘,是需要警惕的弱点。 可douze不一样。 他的过去需要被刻意抹去,像一张待书写的白纸。 他的未来,在兰波看来,理应、也必须由自己亲手塑造和引导。 他的世界将由兰波的规则构筑,他的价值将由兰波的标准界定。 这份全然的可塑性,这份独占的可能性,像最甜美的毒药,诱人深陷。 这到底是什么情感?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兰波无法清晰定义。这些世俗的标签似乎都无法准确涵盖他心中那种混杂着保护欲、占有欲、掌控欲、以及一种近乎毁灭般的怜惜的复杂情绪。 但那重要吗?标签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结果——未来的十二的世界里,只会有他一个。 未来的阿尔蒂尔·兰波的生命里,也只会有十二一个。 他们的命运从维生舱打开的那一瞬间起,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割。 或许,早在那时,在实验室冰冷的蓝绿色光芒里,当那双懵懂的蓝眼睛穿透厚重的玻璃,第一次映出他的身影时,某种不可逆转的链接就已经焊死了。 他们的生命从此纠缠不休,他们的灵魂也必将……彼此烙印。 兰波收回虚悬的手指,最终轻轻地、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栗花落与一微凉的手背上,将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完全包覆进掌心。 他低下头,额前微卷的黑发垂落,几乎要触到少年的金发。 他的目光幽深如古井,里面映着壁灯细碎的光,和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 永远。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示弱与讨好、关切与控制、依赖与驯养…… 此刻全都搅拌在一起,熬成一锅粘稠的、散发着诱人香气又隐含危险的甜汤。 兰波是那个掌握火候的厨师,耐心地、一寸寸地,将眼前这只偶尔伸出爪子、此刻却收起所有尖刺的金色猫儿,圈进自己用体温和照料构筑的领地。 而病倦的猫儿,只在温热的掌心下发出舒适的咕噜声,对那悄然收紧的温柔枷锁,懵然不觉。《 》 17、第 17 章 【17】 反反复复的低烧,终于在一个平静的夜晚彻底偃旗息鼓。 兰波后半夜习惯性醒来,手掌贴上身边人的额头,触感是一片令人心安的温凉。 他静静等了片刻,确认那恼人的热度没有卷土重来的迹象,才真正放松了紧绷数日的神经,沉入了黑甜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兰波身旁已经空了。 他下楼,看见栗花落与一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杯牛奶,小口抿着,脸色恢复了平时的白皙,只是嘴唇还有点干。 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奶圈,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模样。 兰波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想探他额头。 栗花落与一脑袋往后一仰,避开了。 手停在半空,兰波也没勉强,只是问:“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依旧不看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个含糊的音节:“……non.”(不。) 兰波观察了他几秒,确认他精神确实好了,脸色也正常,便转身进了厨房。 他端出温好的牛奶燕麦粥和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放在栗花落与一面前。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碗粥看了几秒,才拿起勺子,慢吞吞地吃起来。全程没再给兰波一个眼神,安静得有些过分。 兰波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咖啡。“这个星期好好休息,训练暂停。”他宣布,语气平常。 栗花落与一勺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算是听见了,依旧不说话。 一整天都是这种状态。栗花落与一要么缩在客厅沙发角落看书页半天没翻一页的书,要么待在二楼他自己的房间里。 兰波送水上去,敲门后,里面会传来闷闷的一声“进来”。 推开门,少年总是背对着门,或坐或躺,留给他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兰波放下水,叮嘱一句“记得喝”,便离开,不多说什么。 到了晚上,情况更明确了。 兰波像前几天一样,在主卧整理好两人的床铺,毕竟栗花落与一生病期间一直睡在这里方便照料。 然而,栗花落与一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薄毯,径直走过主卧门口,推开走廊另一头那间一直空置的、属于他自己的卧室房门。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对着兰波,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说:“我要睡自己房间。*说完,便关上了门。 兰波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在那寂静里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到只剩自己一人的主卧。 第二天早上,兰波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准备早餐。他先去栗花落与一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 兰波等了一会儿,握住门把手,试探性地拧开——没锁。 他推开门,栗花落与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听见开门声,少年立刻扭过头,眉头微蹙,蓝眼睛里写着明显的不欢迎。 兰波没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他看起来有些疲倦,眼下淡淡的青色比昨天更明显了些,声音也比平时低哑:“douze,”他叫了一声,顿了顿,才接着说,“我昨晚没怎么睡好。” 栗花落与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视线飞快地从兰波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落回自己交握的手指上。他没吭声,但原本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点点。 “厨房煮了燕麦粥,”兰波继续用那种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声音不高,“但我好像记错糖罐了……可能太甜,或者根本没味道。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说完,没等栗花落与一回应,便转身离开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些,留出一条缝隙。 房间里安静下来。 栗花落与一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慢吞吞地爬下床,趿拉着拖鞋,磨蹭了好几分钟,才拉开房门,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兰波正站在灶台边,对着一个小奶锅微微蹙眉,手里拿着糖勺,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阳光照在他微卷的黑发和侧脸上,那点倦容在光线下更明显了。 栗花落与一走到料理台另一边,自己拿起碗,揭开锅盖。粥的温度正好,香气扑鼻。他盛了一勺尝了尝——甜度明明刚刚好。 他没说话,默默地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到餐桌边开始吃。 兰波这时才好像松了口气,放下糖勺,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已经很干净的灶台,动作慢条斯理。他没再试图搭话,也没靠近餐桌。 栗花落与一小口小口喝着粥,暖意从胃里蔓延开。他偶尔抬起眼,能看到兰波擦拭台面的背影,还有窗外明亮的阳光。 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目光落在兰波手边——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碟剥好的橙子瓣,果肉饱满,泛着晶莹的光泽。 兰波依旧背对着他,专注地擦拭着一个早已锃亮的水龙头。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碟橙子看了几秒,伸出手,捏起一瓣,放进了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 橙子的清甜还在舌尖,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兰波擦拭餐具的细微响动。 栗花落与一垂下眼,看着空碗底残留的一点粥渍。 【德累斯顿石板。】他在心里唤道,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淡。 【我在呢,亲爱的小无色~】石板的声音依旧轻快,但似乎捕捉到了他情绪的不同。 【他在驯服我。】栗花落与一在脑海中清晰地陈述,蓝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蒙着一层薄雾的冰湖,【他渴望驯服我。】 石板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同于往常的装傻或戏谑,更像是一种审慎的斟酌。 【那么,你的回答呢?】它最终问道,语气难得地严肃而直接,将选择的权杖完全递回。 【不。】栗花落与一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他放下碗,站起身,将碗碟拿到水槽边。 兰波很自然地侧身让开位置,接过他手里的碗,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栗花落与一迅速收回手。 “我来洗。”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说话,转身离开厨房。他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开始尝试,像调试程序一样,将自己与兰波的关系重新定位。 兰波是监管者,代号【通灵者】,巴黎公社的异能者,任务是确保“黑之十二号”的稳定与可控。而自己是被监管者,高危实验体,编号十二,需要服从指令,完成训练,保持“稳定”。界限清晰,职责分明。 这个定位在兰波敲门送水时,勉强可以维持。 栗花落与一用生硬的“merci”(谢谢)接过水杯,然后立刻移开视线。 但这个定位,在兰波午餐时端出他前几天病中随口说过想吃的、某种法式炖菜时,产生了裂痕。 兰波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盘子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也开始吃饭,动作平常得像只是准备了一顿普通午餐。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盘热气腾腾、香气诱人的菜,握着叉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沉默地吃完,味道很好。那句在心里排练过的、划清界限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下午,兰波拿了本书,坐在客厅靠近他沙发位置的单人椅上安静地看,没有试图交谈,只是存在。 栗花落与一原本想回自己房间,却莫名觉得那样反而显得刻意。他只好继续窝在沙发里,胡乱翻着一本杂志,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兰波低垂的侧脸和翻动书页的手指。 阳光洒在兰波微卷的黑发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个画面安宁得几乎具有欺骗性。 一次生病,几天的脆弱依赖,就能拉近两个人的距离,模糊掉原本清晰的囚笼栅栏吗?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冷冷地想:绝对不能。 他的心不能交付给任何人,尤其是这个手握项圈控制器、温柔表象下意图不明的“驯养者”。 巴黎公社的短暂休养、细致照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笼络和风险评估。 栗花落与一想,他需要清醒。 就在他试图重新凝聚那点疏离感时,兰波合上了书,抬眼看向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闲聊般的口吻说:“对了,马拉美听说你病了,说想来看看你。大概明天下午。” 栗花落与一翻杂志的手顿住了。 那个大嘴巴、话痨、知道一堆内幕的马拉美? 他抬起眼,看向兰波。兰波表情自然,绿眸平静,仿佛只是传递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消息。 “哦。”栗花落与一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又重新低下头看杂志,仿佛毫不在意。《 》 18、第 18 章 【18】 马拉美是下午三点准时按响门铃的。 他依旧顶着一头略显蓬乱的栗色头发,脸上带着那种仿佛永远用不完的灿烂笑容,手里居然还拎着一盒包装精致的马卡龙。 “bonjour!我们的小病号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嘛!”他像一阵风似的卷进客厅,把点心盒往茶几上一放,毫不客气地在栗花落与一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少年。 栗花落与一觉得,马拉美大概是整个巴黎公社里,除了兰波之外,最“特别”的存在了。 公社里的其他人,大多像兰波最初那样,或者更甚——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性格沉闷或冰冷,言语精简到近乎吝啬。 那是一种长期在任务、秘密和死亡边缘磋磨后形成的共性,仿佛鲜活的人性被刻意冷冻封存了起来。 栗花落与一第一次见到的兰波,便是如此。 兰波的“特别”在于,他竟会天真地试图在一个作为武器诞生的“人工特异异能体”身上寻找并塑造人性,将那些沉重的情感与希望寄托其上。 那么马拉美呢?他像一颗被错误投放在灰色调色盘上的荧光色颜料,格格不入,又扎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此刻,这位“荧光颜料”正对着栗花落与一喋喋不休:“听说你烧了好几天?唉,海边风大,下次让兰波给你裹严实点再去!不过你居然会自己跑出去玩,看不出来啊!” 他语速快得像扫射,完全不给别人插嘴的余地。 栗花落与一手里捧着一杯兰波刚倒的热水,小口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忍不住烦躁。他对这种性格跳跃、自来熟且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的生物,简直束手无策。 大概是注意到栗花落与一眼神里的冷淡,马拉美夸张地垮下脸:“嘿!你这什么表情!我可是推掉了下午的文书工作,特意来看望你的!很够意思了吧?” 栗花落与一移开视线,盯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瞧,人总是既要又要,一边抱怨着被冷待,一边又主动凑上来。 兰波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栗花落与一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看似放松,但目光始终落在马拉美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马拉美捏起一块苹果丢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抛出一句:“对了,我上周出的那个任务,好像看见了点……和你有关的东西。”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兰波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什么任务?说清楚。” 栗花落与一也抬起了眼,看向马拉美,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他倒不是很意外,巴黎公社不会允许自己的“武器”被别人惦记或利用,有所发现是迟早的事。 “一个在民间小范围流传的……算是宗教组织?头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神神叨叨的,宣传什么‘新神降临’。”马拉美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不屑,“结果我在他老巢里,发现了这个。” 他比划了一下,“画像,不止一张。画上的人……金发,蓝眼,少年模样,虽然画工不怎么样,但特征挺明显。底下还标着‘黑之十二号’的字样。” 兰波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奇怪的是,”马拉美继续道,表情也正经了些,“据我们调查和那个头目交代,他们用这画像发展了少数几个‘信徒’,但所有见过画像的人,都没有选择复制或拍照留存,问起来也都讳莫如深,好像……看了就会忘,或者不敢记?我干掉那家伙后,第一时间把所有相关画像和资料都毁了。不过……” 他看了一眼兰波,“任务报告是我搭档写的,他按规矩记录了发现‘疑似与黑之十二号相关的邪教宣传物’。”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们……管你叫什么来着?”马拉美看向栗花落与一,试图回忆,“哦对,‘北欧的神明’。” 栗花落与一:“……” 他在心里默默评价:好中二。 兰波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绿眸深处翻涌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信息泄露,而是有人,很可能就是逃亡的牧神或其残党,正在用这种方式,隐秘地传播、定位,甚至……“召唤”栗花落与一? “你别忘了,”马拉美收起那副玩笑神色,意有所指地看向兰波,声音压低了些,“牧神……可没死。” 这句话的潜台词对于兰波来说,再清楚不过。 栗花落与一脖子上的抑制项圈,对牧神来说,未必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作为“黑之十二号”的造物主,牧神手里可能掌握着更底层、更致命的控制手段。 更何况,兰波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那些实验日志和记录,谁能保证是完全真实、毫无篡改或隐藏的? 栗花落与一依旧沉默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水杯的手,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牧神……那个只存在于档案和他人话语中的“造物主”,而他的阴影,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兰波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的背影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马拉美见状,也识趣地不再多言,拿起自己那盒马卡龙,站起身:“点心留给你们。我还有报告要补,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面无表情的栗花落与一,和窗边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轻轻吹了声口哨,拉开门离开了。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壁炉的火光在兰波僵硬的背影上跳跃。 栗花落与一将已经凉了的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叩响。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武器”,他的过去是谜团,他的未来被觊觎,而现在,连这份暂时的、被监控的“安稳”,似乎也摇摇欲坠。 兰波终于转过身。他脸上那些外露的冰冷怒意已经收敛了大半,但那双绿眼睛里的幽暗却更深了。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少年齐平。 “别怕。”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栗花落与一的脸颊,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少年的膝盖上,隔着家居裤的布料,传来一点微凉而稳定的力度。 栗花落与一抬眸看着他。兰波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阴霾,有深沉的担忧,还有一种更加决绝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兰波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任何人。” 包括那个或许正躲在暗处、投下阴影的“造物主”吗?栗花落与一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看着兰波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感觉脖子上那个金属项圈,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冰冷,也更沉重了。《 》 19、第 19 章 【19】 马拉美带来的消息,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扎进了兰波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 表面上看,兰波依旧维持着日常的节奏,做饭、整理、偶尔翻阅文件。 但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某种紧绷的东西在他周身无声地弥漫。 当天晚上,栗花落与一在自己房间准备睡觉时,发现兰波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回主卧。 他抱着一台轻薄的手提电脑,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栗花落与一书桌前的椅子,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栗花落与一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他一眼。 兰波头也没抬,只是说:“你先睡,我处理点东西。” 栗花落与一没问是什么。 无非是关于马拉美提到的那个“组织”,关于流传的画像,关于……牧神。 他心里清楚,巴黎公社,或者说波德莱尔,绝不会容许别人觊觎属于他们的“武器”。兰波此刻的忙碌,多半是奉命而为。 他吹干头发,爬上床,裹好被子,背对着书桌的方向。 房间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还有兰波偶尔翻动电子文件的细微声响。 睡意慢慢袭来。就在栗花落与一意识开始模糊时,键盘声停下了。他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一沉,是兰波坐到了床边。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探了探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额头,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但存在感鲜明。 栗花落与一没动,假装睡着了。 兰波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栗花落与一几乎又要真的睡过去,才听到他极轻的起身动静,然后是椅子被小心拖动的摩擦声。 键盘声没有再响起,但呼吸声表明他还在房间里,只是换了个姿势,或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中睁开一丝眼缝。书桌那边,屏幕已经暗了,只有一点电源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勾勒出兰波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目的模糊轮廓。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线条,眉头即使在休息时也微微蹙着。 他重新闭上眼。看起来有点像分离焦虑?或许吧。一种对被监护物可能脱离掌控的、近乎本能的焦虑。 ……………… 说好的一周休养假期,在栗花落与一退烧后没两天,就被单方面调整了。 “今天要出去一趟。”早餐时,兰波宣布,语气不容商量。 栗花落与一慢吞吞地涂着果酱,抬眼看他。 兰波补充道,绿眸紧盯着他:“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douze。” 栗花落与一:“……” 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在心里默默把巴黎公社、波德莱尔、还有那个只知道发任务、名叫查尔斯的所谓“上线”,全都诅咒了一遍。 车子最终停在了熟悉的巴黎公社总部大楼外。 栗花落与一下车时,脸色比天色还阴沉。他跟着兰波走进大楼,穿过那些熟悉的、没什么人气的走廊,接受着沿途偶尔投来的、或好奇或评估的视线,内心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不过,兰波并没有带他去训练场或者任务简报室,而是走向了相对僻静的档案管理区。 他们进入一间需要特殊权限的阅览室,里面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微响。 兰波让栗花落与一在靠窗的沙发坐下,塞给他一本厚重的、插图丰富的法语动植物图鉴——大概是随手从书架上拿的。 “在这里等。”兰波说,“我很快回来。” 栗花落与一抱着那本对他而言如同天书的图鉴,看着兰波走向阅览室深处的一排加密终端,刷了权限卡,开始调阅资料。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点击,偶尔停顿,放大某些细节。 栗花落与一百无聊赖地翻开图鉴,里面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和动物彩图,配着密密麻麻的法文说明。他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缓缓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兰波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加密存储盘,脸色比刚才进去时更冷峻了些,眼底有血丝,显然查看的内容并不令人愉快。 他在栗花落与一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栗花落与一合上图鉴,放回茶几上,制造出一点声响。 兰波放下手,转过头看他。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栗花落与一放在膝盖上的手。少年的手指微凉,被他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 “jenepeuxabsolumentpasaccepter,”兰波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toutcequipourraittenuire.tout.” (我绝不能接受,任何可能伤害到你的一切。任何。)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没有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而是越过他,看向窗外空旷的庭院,仿佛在对着某个无形的、潜在的威胁宣战。但他握着栗花落与一的手,力道却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紧绷。 栗花落与一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他没抽回手,也没回应,只是任由对方握着。 他看着兰波线条优美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执着,心里那片冰冷的湖面,似乎被这过于用力的握持,激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涟漪。 伤害?来自外部的?还是来自这看似保护、实则牢牢禁锢的掌控本身?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这场突如其来的“外出”赶紧结束,回到那个至少可以独自发呆的房间里去。 兰波的焦虑变得更加外显,与之前那种“孵蛋期老母鸡”般的全方位守护不同,现在的他更像一条盘踞在珍宝之上、对着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昂首嘶鸣、露出毒牙的看守宝藏的恶龙。 他的视线几乎寸步不离地锁在栗花落与一身上,连少年去厨房倒杯水,他都会停下手中的事,目光追随着,直到对方回到视线范围内。 剩下的假期,大半时间都在巴黎公社那间安静得过分的阅览室里度过。 栗花落与一无聊得快长出蘑菇。 没有电子设备解闷已经够难熬了,这几天被迫对着幼稚的法语启蒙读物和动植物图鉴,他感觉自己脑子都要和那些标本一起风干了。 终于,在假期的尾巴上,有了点不一样的动静。 这天下午,兰波没有带他去阅览室,而是领着他去了巴黎公社地下深处的武器仓库。 仓库里弥漫着金属和枪油的味道,灯光冷白。 兰波刷了权限,从一个加密柜里取出两把造型流畅、枪身泛着哑光黑的新型手枪,还有几个弹匣,递给栗花落与一。 “任务?”栗花落与一接过沉甸甸的枪,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外壳,生疏地检查着保险。 他的射击训练只停留在靶场基础阶段。 “不算正式任务,”兰波自己也熟练地检查着配枪,语气平淡,绿眸里却没什么温度,“去清理一些……苍蝇。” 苍蝇?栗花落与一大概明白了。是马拉美提到的那个组织的残党?还是其他嗅着气味凑上来的麻烦?他没多问,将手枪插入兰波递来的腋下枪套,调整了一下位置。 能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阅览室,呼吸到户外的空气,哪怕是带着血腥味的,也算是一种解脱。 他们换上了毫不起眼的便装,像两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混入黄昏时分的街巷。可栗花落与一知道兰波身上至少藏了六处武器,而他自己的重力,是第n+1处,也是最不可控的一处。 目标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狭窄,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馊味和灰尘的气息。 兰波打了个手势,示意分头清理。 根据情报,里面最多只有三四个能力不强的异能者。 栗花落与一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门后是个杂乱的小客厅,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摆弄着什么仪器。 听到动静,男人猛地回头,手里瞬间凝聚起一团不稳定的火焰——很初级的能力。 栗花落与一没拔枪。他甚至没怎么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他抬起了手。 男人和他手中的火焰,连同他身后的墙壁、家具,在下一秒被无形的、狂暴的力量狠狠拍扁、挤压、揉碎。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碎裂和物质被碾压的巨响。 墙壁向内凹陷出一个可怖的弧度,各种碎片和难以辨认的糊状物黏连在一起,成了嵌在墙里的一幅抽象而血腥的“画”。 重力操控,最简单粗暴的应用——将一定范围内的重力瞬间提升到恐怖的程度。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他感到体内vouivre的意识似乎兴奋地躁动了一下,传来模糊的、带着餍足感的低语。他皱了皱眉,压下那点不适。 另一边传来两声干脆的枪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兰波解决了另外两个。 当兰波走到这个房间门口,看到墙上的景象时,脚步明显顿住了。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绿眸快速扫过那片狼藉,又落到栗花落与一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下次,”兰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尽量……留个能问话的。” 他没说“不该这样”,也没指责,但那语气里细微的停顿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忧虑的欲言又止,比直接的批评更让栗花落与一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们,很弱。”栗花落与一简单地用三个法语单词解释,转身往外走。 血腥味和灰尘混合的腥臭开始弥漫开来,他只想快点离开。 兰波看着少年毫不在意地踩着满地碎屑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被“拍”成饼状的墙。 他不是心软,只是这种过于暴力、不留任何余地的处理方式,不仅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更让兰波隐隐担忧——这究竟是栗花落与一本能的战斗选择,还是受到了体内的vouivre暴戾倾向的影响? 兰波快步跟上栗花落与一,在走出楼道前,伸手拉住了少年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停下。 栗花落与一回过头,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没什么情绪。 兰波没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栗花落与一脸颊上不知何时溅到的一点微不可察的深色痕迹,动作仔细,眼神却沉甸甸的。 “走了。”擦完后,他松开手,率先走向停在巷子阴影里的车。 栗花落与一摸了摸被擦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布料微糙的触感。他跟上兰波,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街灯开始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肮脏一同照亮。《 》 20、第 20 章 【20】 栗花落与一被正式“分配”的、有记录在案的任务,确实被兰波以“稳定性需重新评估”为由全面暂停了。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美好的休息,而是更多没有正式编号、不见于记录的“清理工作”。 那份仿佛永远也清理不完的“苍蝇名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兰波、或许也代表了波德莱尔的意志认为对“黑之十二号”存在潜在威胁的“死亡名单”。 名单上的对象极为广泛,有那个邪教组织的零星残党,有试图追查牧神遗产的地下情报贩子,有对“人工异能体”表现出异常兴趣的非法研究员,甚至还有一些仅仅是和牧神有过间接资金往来的边缘人物。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台纯粹的杀戮机器。启动,执行指令,关闭。 区别只在于指令的复杂程度:有时是潜入某个防守严密的私人庄园,有时是在闹市中制造“意外”,有时是像拍死虫子一样处理掉几个弱小的异能者。 支撑他没彻底麻木或疯掉的,大概是脑海里石板那永无休止、时而戏谑时而严肃的喋喋不休。 石板像是个不合格的旁白,在他耳边点评着任务目标的身价、吐槽着兰波的过度保护、偶尔也警告他体内vouivre的躁动。 而兰波呢?兰波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边,负责制定计划、提供支援、处理痕迹。每次“工作”结束后,无论栗花落与一身上是否沾到血迹,兰波都会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替他擦拭脸颊、脖颈,甚至一根根擦净他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轻,绿眸低垂,目光里沉淀着一种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沉甸甸的难过。仿佛他擦拭的不是血迹或灰尘,而是某种正在悄然侵蚀少年灵魂的污秽。 栗花落与一讨厌这种感觉。讨厌那仿佛怎么也擦不掉的、黏腻的血腥幻觉,讨厌兰波那种无声的、仿佛在为他哀悼的眼神。 可矛盾的是,他又无法抑制地,在一次比一次更精准、更暴力的重力操控中,感受到一种冰冷的、近乎病态的愉悦,期待着自己的力量能达到更恐怖、更绝对的程度。 连轴转的“清理”让他从一开始对名单上各色人等的些许好奇,迅速滑向彻底的麻木。 人类的贪生怕死、丑态百出,在不同的场景下重复上演,乏味得令人作呕。 有时,为了一个狡猾或防守严密的目标,需要耗费一两天的时间布局、追踪、等待,这种拖延每每让栗花落与一烦躁得想要直接用重力把周围的一切,连同那个该死的目标,一起压成薄片。 这一次,目标格外“隆重”。 飞越大西洋的航班头等舱里,栗花落与一裹着毯子,望着窗外漆黑的云层。 兰波坐在他旁边,腿上摊开着一份加密电子档案,屏幕的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目标:美国某州一位颇具影响力的参议员。 档案显示,此人不仅与多个跨国医药巨头关系密切,为一些灰色地带的生物研究提供政治庇护和资金通道,更重要的是,他近期似乎对“非自然生命形式”及“特异能力武器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其智囊团私下接触过至少两位与牧神旧部有牵连的人物。 “这次,不能像拍苍蝇。”兰波合上档案,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栗花落与一听得见,“需要‘自然’。需要时间。”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他明白“自然”是什么意思——意外事故,突发疾病,总之不能留下异能者干预的明显痕迹。 这意味着更多的等待,更繁琐的步骤,更少的……直接宣泄。 几天后,华盛顿特区,一家高端会员制俱乐部的私人休息区。 栗花落与一穿着合身的定制西装,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扮演着一位欧洲古老家族出来见世面的、沉默寡言的子侄。 兰波则是一副精干助理的模样,侍立在他身侧不远,与几位宾客低声交谈,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休息区另一端,那位正与人谈笑风生的目标议员。 栗花落与一手中端着一杯晶莹剔透的苏打水,冰块叮咚作响。他的目光掠过水晶吊灯,掠过墙上价值不菲的油画,掠过议员那张保养得当、红光满面的脸。 他感觉到,兰波的“彩画集”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方块,如同最微小的尘埃,早已弥漫在整个空间,监控着一切,也准备着随时介入。 议员似乎感到有些闷热,松了松领结,端起侍者刚送来的一杯威士忌。就在他仰头饮下一口的瞬间,栗花落与一极其轻微地、无人察觉地,动了动指尖。 不是什么狂暴的重力碾压。而是一丝极其精准、细微的重力扰动,作用在议员吞咽时喉部肌肉的微妙平衡上,同时轻微影响了他内耳前庭系统的液体。 “咳!咳咳——!”议员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迅速涨红。酒杯脱手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的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水!快拿水!” “是不是噎住了?”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议员咳得撕心裂肺,捂着胸口,呼吸困难,脸色由红转紫。 兰波迅速上前,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我是医护志愿者!请让开,保持空气流通!” 他扶住议员,手法专业地拍打其后背,同时,无人看见的、细微的金色流光悄然渗入议员体内,暂时强化了气管痉挛和心脏的异常波动。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当议员被担架抬走时,已经陷入昏迷,生命体征微弱。 栗花落与一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场匆忙的闹剧。手中的苏打水依旧冰凉,冰块已经化了一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闪烁的警灯和急救灯混杂的光。 兰波很快回到他身边,低声说:“第一阶段完成。接下来是医院。我们走。” 两人悄然离开俱乐部,融入华盛顿夜晚潮湿的空气里。 栗花落与一拉开车门坐进去,脱下那身束缚的西装外套,扔在后座。 “需要多久?”他问,声音有些疲惫。 “看情况。”兰波启动车子,驶入车流,“可能几天。医院里我们安排了人,会确保‘病情’合理恶化。” 栗花落与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陌生城市。又是一次漫长的、需要精细操控的“自然死亡”。 他厌倦了这种戴着镣铐的舞蹈。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看着那修长、白皙、此刻却仿佛萦绕着无形血气的指尖。一丝极淡的、黑色的、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纹路,在皮肤下一闪而逝,带来vouivre模糊的、带着嘲弄意味的低语。 他缓缓握紧了拳。 让一个人彻底消失,远不止□□的消亡,还包括社会意义的抹除。 目睹议员在俱乐部“突发急病”被送走,只是第一步。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换上了不起眼的深色便装,混入了那家私立医院。 他们伪装成忧心忡忡的远亲,或是某个基金会派来的观察员,在重症监护区外的走廊里徘徊、等待。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盖过了其他所有气息。 栗花落与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放空地掠过走廊。 这里像是人间苦难的浓缩展厅。 低声的祈祷,压抑的哭泣,对着医生护士绝望的哀求……到处都是求而不得的人,攥着渺茫的希望不肯松手。 而玻璃墙内的病床上,则是被各种仪器管线缠绕、在药物作用下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的躯壳,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无声地挣扎,或是麻木地等待终结——到处都是求死不得的人。 这种环境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倦。 生的挣扎与死的滞重,在这里扭曲地交织在一起,比直接的血腥更让人窒息。 兰波站在他斜前方,目光透过探视窗,冷静地观察着监护室内的情况。他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偶尔有医护人员或家属经过,他会微微垂下眼帘,掩饰掉眼底那片过于专注的评估。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单调鸣响中缓慢流逝。 终于,在凌晨时分,监护室内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医生的表情凝重起来,进行了一轮紧急处置,但监护仪上那代表生命力的曲线,还是无可挽回地趋于平直。 兰波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身体细微的紧绷感消失了。他侧过头,对栗花落与一极轻地点了下头。 任务完成。社会版面上将多一则“资深议员突发疾病不幸离世”的新闻,背后或许还有些阴谋论的猜测,但不会再有人将之与“黑之十二号”或牧神联系起来。 走出医院,华盛顿凌晨的空气湿冷,带着都市特有的尘埃味道。栗花落与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肺里依旧残留着那股消毒水的怪味。 下一个目标的信息,大概已经在兰波的加密终端里等着了。 他烦躁地抬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冰凉的触感依旧。手腕上的抑制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叮叮”声,在寂静的街头格外刺耳。 “兰波,”他停下脚步,声音因为疲惫和厌倦显得有些干涩,“休息。” 走在前面的兰波闻言,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昏黄的路灯照亮他轮廓分明的脸。 他大概误解了栗花落与一的意思,以为少年是在担心他连续操劳。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神色掠过他的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回来,在栗花落与一面前站定,然后像是脱力一般,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也微微靠了过去。 “嗯。”他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鼻音的应和。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兰波身体的温度和重量,还有对方发丝扫过他颈侧皮肤带来的细微痒意。 兰波的呼吸温热地拂过他锁骨处的衣料。 他垂下眼。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这具被精心调试过的身体悄然生长。 栗花落与一已经比刚出维生舱时抽条了不少,虽然依旧清瘦,但骨架逐渐舒展,肩膀也宽了些许。 然而,这具承载着恐怖力量、正在向青年体态过渡的躯壳里,住着的那个“存在”,其真实的“年龄”或许只有两个月——从他在维生舱里睁开眼,看到兰波的那一刻算起。 这个只有两个月“人生”的少年,尚未理解世界的复杂与真谛,却已经抢先一步,以最残酷直接的方式,领略遍了人类所能展现的贪婪、恐惧、背叛与险恶。 鲜血、谎言、精密的谋杀、无声的消亡……构成了他认知这个世界的主要底色。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任由兰波靠着。 街灯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最终,栗花落与一抬起一只手,有些迟疑地、轻轻拍了拍兰波的后背,动作僵硬得像在安抚一件不熟悉的物品。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睡觉。” 兰波这才慢慢直起身,绿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栗花落与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很快消失。他点点头,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比之前稍慢了些,仿佛真的卸下了一点重担。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冰冷的金属环。 休息。一个短暂的中场喘息,然后,又将是无止境的名单,与粘稠的、仿佛永远也洗不净的“工作”。 而身边这个看似依赖着他、实则掌控着一切的人,究竟是他疲惫时唯一可以暂时停靠的岸,还是另一重更精美、更温柔的牢笼? 他不知道。夜风很冷,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 》 21、第 21 章 【21】 两人在华盛顿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落脚。房间不大,陈设简洁,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 栗花落与一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感觉一种难以言明的倦怠,并非来自身体,更像是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麻木。 兰波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拧干的热毛巾。 “过来。”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慢吞吞地走过去。 兰波让他坐在床沿,用热毛巾仔细擦拭他的脸、脖颈,然后是手指,一根一根,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动作很轻,水温恰到好处,带着他们惯用的、那种清淡的薄荷味沐浴露的气息。 明明身上并没有沾染任何可见的血迹或污渍,兰波却擦得格外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 浴室里雾气弥漫。 兰波放好热水,示意栗花落与一去洗澡。少年脱掉衣服,浸入温热的水中,疲惫感被水汽蒸腾得更加清晰。 他闭着眼,几乎要在浴缸里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兰波敲了敲门,然后拿着浴巾进来,将他从微凉的水里捞出来,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擦干。 换上干净的睡衣,两人身上散发着相同的沐浴露味道,清淡的薄荷香交织在一起,弥散在酒店的空气里。 像极了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维系表面的,是这层相同的气息和被迫共享的空间。 栗花落与一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而兰波,在确认他呼吸平稳后,坐到了房间角落的小书桌前,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滑动,调阅着下一个目标的资料,评估风险,规划路线。 窗外的城市灯光偶尔掠过他沉静的侧脸,留下一闪即逝的光影。 第二天早上,栗花落与一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窗帘缝隙透进明亮的阳光,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然后看到床尾整齐叠放着一套新的休闲装——浅色的棉质长裤,一件海蓝色的连帽卫衣,还有干净的袜子和内裤。都是兰波准备的,尺寸刚好。 他换好衣服,去浴室刷牙洗脸。 镜子里映出的少年,金发还有些睡乱的翘起,蓝色的眼睛因为充足的睡眠褪去了一些疲惫,但眼底深处那种疏离的空茫依旧存在。 刚洗漱完,房门就传来刷卡的声音。兰波提着一个纸袋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清晨微凉的空气。 “醒了?”他将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还温热的咖啡、可颂面包、新鲜的水果和酸奶,“吃早餐。” 栗花落与一坐下来,拿起一个可颂,小口咬着。面包外层酥脆,内里柔软,带着黄油的香气。 兰波坐在他对面,喝着自己的咖啡,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观察着他的状态。 “今天没什么安排,”等栗花落与一吃得差不多了,兰波才开口,语气比平时轻松一些,“可以在华盛顿转转。” 栗花落与一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转转?不是去踩点,不是去观察下一个目标,只是……转转? 兰波似乎看懂了他的疑问,解释道:“下一个目标的行踪还在确认,情报也需要时间整合。正好有空。” 他的语气平常,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休息日安排。 但栗花落与一大概能猜到,这所谓的“有空”,恐怕也是兰波刻意调控的结果,为了让他从连轴转的“清理”中短暂抽离,避免彻底麻木或失控。 吃完早餐,两人离开了酒店。 华盛顿的春日阳光很好,天空湛蓝。他们像普通的游客一样,走在街道上。 兰波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顺着人流,偶尔在某个路口停下,看看指示牌,或者询问栗花落与一想去哪里。 栗花落与一没什么想法,只是跟着走。 他走过宏伟的白色建筑前宽阔的草坪,看到成群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参观,听到各种语言的交谈和笑声。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青草和远处快餐店飘来的香味。 这一切都和他过去几个月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没有血腥味,没有阴谋的窃窃私语,没有濒死的恐惧眼神。 他经过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推车,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兰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问什么,直接走过去买了一个甜筒,递到他手里。 香草味的,上面撒了点彩色糖粒。 栗花落与一接过来,舔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他继续往前走,小口吃着冰淇淋,目光掠过街边的商店橱窗、喷泉旁拍照的游客、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这一切在他眼中,既真实,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隔阂感,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兰波走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试图讲解什么景点,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沉默地陪伴,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身体微微侧向栗花落与一的方向,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他们在国家广场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栗花落与一吃完了冰淇淋,手指有点粘。兰波递过来一张湿纸巾。 栗花落与一擦着手,看着远处高耸的华盛顿纪念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用法语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兰波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给少年金色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金。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你需要看看……别的。” 别的。除了黑暗、杀戮和监控之外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没再说话,他不知道这些“别的”能在他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或许就像那支冰淇淋,短暂的甜味过后,只剩下手指上需要擦去的黏腻。 他闭上了眼睛,仰起脸,让阳光洒满整张脸。皮肤能感觉到温暖,但心底那片冰湖,似乎依旧沉寂着,难以融化。 栗花落与一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切,最初的、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那点细微新鲜感,如同他手中早已化尽的冰淇淋甜筒,迅速消退了。 人、太多了。嘈杂的声音,纷乱的气味,各种情绪和目的混合成的、无形的洪流。 这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和……无聊。 远比面对一个需要清除的目标更让他感到乏味。至少后者目的明确,过程直接。 而眼前这些鲜活的、忙碌的、沉浸在各自琐碎悲欢中的人类群体,像一团庞大而无意义的背景噪点。 兰波坐在他旁边,同样沉默地看着广场。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欢笑的脸,掠过远处博物馆宏伟的立柱,最后落回身边少年被阳光晒得微微眯起、显得有些疏离的侧脸上。 少年金色的发梢在光线下近乎透明,蓝色的眼睛映着广阔的天空和渺小的人影,却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具体的倒影。 兰波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下次,或许该带个相机出来。不是用于侦查的那种微型设备,就是普通的相机。 把这副模样的douze拍下来——阳光下显得格外纯净,却又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样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他自己都未及细辨的、微妙的占有意味。 栗花落与一忽然站起身。 “走。”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兰波立刻跟着站起来:“想去哪?”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只是转身朝着人少些的树荫方向走去。 兰波跟上,与他并肩,但稍微落后半步,目光依旧习惯性地扫视四周。 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径散步,两旁是高大的橡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偶尔有慢跑的人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微风。 “无聊?”兰波问,声音不高。 “嗯。”栗花落与一应了一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弹跳着滚进草丛。 兰波没说什么安慰或开导的话。 他大概也明白,对一个“认知年龄”只有两个月、却已见识过人性最阴暗面、双手沾满鲜血的“非人”存在而言,普通人的和平日常,确实难以引起共鸣,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湖边。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水鸟在远处游弋。 栗花落与一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兰波坐在他身边。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湖水。 没有任务,没有杀戮,没有需要警惕的目标。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水鸟偶尔的鸣叫。 栗花落与一慢慢放松下来,身体不再像之前在人潮中那样下意识地紧绷。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兰波侧头看着他。少年白皙的脸颊在光影下显得柔和,长长的金色睫毛安静地垂着。这片刻的宁静,或许比任何热闹的景点都更适合他。 兰波不再去想相机的事,只是这样看着,将这副画面刻进脑海里。 过了许久,栗花落与一才重新睁开眼,蓝色的眸子里恢复了一些焦距,但依旧没什么情绪。 “饿了。”他说。 兰波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想吃什么?”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说:“随便。” 他们离开公园,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简单的餐馆。兰波点了沙拉、烤鸡和薯条,还有栗花落与一可能会喜欢的奶油蘑菇汤。 食物很快送上来。栗花落与一低头安静地吃着,动作不快不慢。兰波也吃着,偶尔抬眼看他。餐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客人不多,氛围舒适。 吃到一半,栗花落与一忽然停下叉子,抬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一个街头艺人正在拉小提琴,琴声悠扬,引来几个路人驻足。 兰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要过去听听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的耳朵似乎微微侧向窗外琴声的方向。 吃完午餐,两人慢慢走回酒店。下午的阳光将影子拉长。华盛顿的喧嚣被甩在身后,酒店房间的门关上,再次将他们与那个“正常”的世界隔开。 栗花落与一脱掉外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新鲜感早已过去,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隔阂感。 兰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明天,”他忽然说,“去下一个地方之前,可以去看点别的。博物馆,或者……别的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看着玻璃上自己和兰波并肩而立的模糊倒影。 看什么呢?那些被精心陈列的历史、艺术、或科学成就?那些属于人类文明的光鲜表象?它们和他,和他体内躁动的vouivre,和他手上看不见的血,又有什么关系? 他最终只是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 22、第 22 章 【22】 两个人拢共在华盛顿待了不到两天,就启程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 并非兰波吝啬那点住宿费或时间,纯粹是因为栗花落与一对着这繁华却空洞的城市,显露出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倦怠。 那种倦怠并非疲惫,更像是某种深层的排斥,让他对所有“正常”的人类活动场所都兴趣缺缺。 栗花落与一自己并未清晰意识到,他那本就稀薄的、对世界的好奇心,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确定的速度冷却。 新鲜感消退得越来越快,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疏离和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命名的乏味。 但石板看得分明。它在他意识深处无声地观察着,看着那片蓝色的“湖泊”表面结起越来越厚的冰层。 然而,它这次选择了沉默,没有像往常那样戏谑地点破或“安慰”。这是专属于“douze”的人生轨迹,是他必经的演化,即使是它这个看似全知的引导者,也无权过度干涉。 石板只是继续扮演着那个时而提供翻译、时而吐槽、偶尔发出危险预警的“背景音”。 飞往苏格兰的航班上,栗花落与一戴着眼罩,试图补觉,却睡得并不安稳。 机舱内沉闷的空气和引擎的嗡鸣让他烦躁。兰波则在一旁查阅着加密终端上传来的最新情报,眉头微锁。 目标不是某个显赫人物,而是一个扎根于苏格兰高地偏远地区的、规模不大但行事诡秘的邪教组织。 初步情报显示,这个组织近期的活动与“非人崇拜”和“血肉献祭”有关,其首领似乎获得了一些关于“人工异能生命体”的禁忌知识碎片,并试图通过扭曲的仪式进行“沟通”或“召唤”。 大概,又是牧神阴影下的衍生毒菇。 棘手之处在于地理位置。 情报明确指出,英国那位声名显赫的老牌超越者——柯南·道尔爵士,其家族城堡就在苏格兰,距离目标活动区域不算太远。 这位以逻辑推理和洞察力闻名的超越者,本身就对各类超自然事件和异能犯罪抱有高度关注。 此次行动必须如履薄冰,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或异能特征的痕迹,否则引发的将是跨国层面的外交风波和难以预料的麻烦。 “这次,要更安静。”兰波关掉终端,低声对似乎醒着的栗花落与一说,“不能引起任何注意,尤其是那位‘邻居’的。” 栗花落与一扯下眼罩,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嗯”了一声。 飞机降落在爱丁堡时,天气阴沉,下着细密的冷雨。 空气潮湿清冷,带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与华盛顿的春日暖阳截然不同。 他们租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兰波驾驶,栗花落与一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的乡村道路、起伏的墨绿色山丘和远处雾气笼罩的城堡轮廓。 “那里,”兰波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远方山脊上若隐若现的古老建筑群,“就是道尔爵士的领地之一。我们离得越远越好。”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偏僻小镇边缘的家庭旅馆外。 旅馆老旧但干净,老板娘是个脸颊红润、说话带着浓重口音的苏格兰妇人,对这对自称“来徒步和寻找写作灵感”的年轻兄弟并未多加怀疑。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阴郁的天空和一片荒凉的沼泽地。栗花落与一放下简单的行李,走到窗边。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湿味。 “不喜欢。”他陈述事实。 “任务结束就走。”兰波正在检查房间的隐蔽角落,头也不回地说,“今晚先休息,明天去实地侦察。” 晚餐是旅馆提供的简单炖菜和硬面包,味道厚重。栗花落与一吃得不多。 饭后,兰波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和几张偷拍到的模糊照片,开始低声讲解目标组织的疑似聚集地——一处位于沼泽更深处、几乎被废弃的古老石圈和旁边的破败石屋。 “他们通常在午夜进行集会。”兰波指着照片上几个披着深色斗篷的模糊人影,“人数不多,十人左右。但不确定是否有异能者,或者只是被蛊惑的普通人。” 栗花落与一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窗玻璃。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又感到那种熟悉的、面对任务前的麻木感,但这次,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淡的……厌烦。 厌烦这阴冷的天气,厌烦这诡异的邪教,厌烦这永无止境的“清理”。 “全部?”他问,指的是处理方式。 兰波沉吟了一下:“尽量……区分。首领和核心成员必须清除。被蛊惑的普通人……如果可能,弄晕,留给当地警方处理。避免大规模伤亡,减少动静。”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石圈”的小点,想象着那里可能进行的扭曲仪式,胃里泛起一丝不适。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排斥。 夜深了,雨势渐小,但风声呼啸,像有什么东西在沼泽地里呜咽。 兰波安排栗花落与一先睡,自己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守夜,警惕着任何异常动静。 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和兰波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苏格兰潮湿阴冷的夜,仿佛正一点点渗入他的骨髓,让他心底那片冰湖,冻结得更加坚实。 而遥远的石圈方向,似乎有某种令人不快的、微弱而扭曲的“波动”,正隐隐传来,挑动着他体内vouivre那本就躁动不安的意识。 栗花落与一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 栗花落与一不会做梦。 这源于他身体最根本的构造——人工特异异能体。 他的人格起源于上千行精密的、预设好的人格程序代码,每一条都承担着特定的功能模块,共同模拟出近似人类的反应与思维模式。 梦,那种属于真正人类的、潜意识与记忆碎片交织的混沌体验,对他而言是不存在的。 栗花落与一的“睡眠”更接近于一种系统的低功耗维护状态。 他的灵魂、是说如果存在的灵魂、它与这些代码融合、生长、更新。 但理论上,只需要一道来自最高权限的特定指令,专属于“douze”的这个人格集合就可能被刷新、覆盖、乃至格式化。 栗花落与一会“恢复出厂设置”,变回那张纯粹的白纸,或者更糟。 兰波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而栗花落与一本人,对此认知模糊。 但石板什么都知道。 它清楚,栗花落与一过去偶尔体验到的、那些朦胧破碎的“梦境”感受,更像是某种人为的信息干扰或记忆碎片渗透,其中往往有它悄悄施加的影响,为了测试、引导,或是别的什么目的。 但——栗花落与一并不知道这些。 这一次,没有石板的干预。 栗花落与一陷入的是一种更深层、更不受控的异常状态。 不是梦,而是某种……感知的渗透。 黑暗中,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荡在他意识深处,如同沉入深海时听到的、来自遥远水面的模糊呼唤。 那声音扭曲、断续,混杂着难以理解的音节,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错认的指向性——指向他。 栗花落与一在床上辗转,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睡衣。 呼吸变得紊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守夜的兰波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他悄无声息地移到床边,伸手探向栗花落与一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汗。 不是发烧,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douze?”兰波压低声音唤道,手指轻轻抚上少年紧绷的脸颊。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失焦了几秒才缓缓对焦到兰波脸上。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兰……波?”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罕见的、真实的慌乱。 “我在。”兰波握住他冰凉汗湿的手,力道稳定,“做噩梦了?” 栗花落与一急促地摇了摇头,汗水随着动作甩落。他反手紧紧抓住兰波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肤里。他努力组织着语言,破碎的法语单词混杂着无法抑制的生理性颤抖: “jai...entendu...”(我……听见……) “quelquun...mappelle.”(有人……叫我。) “loin...trèsloin...”(很远……很远的地方……) 兰波的身体骤然僵住,绿眸在黑暗中瞬间缩紧。他握着栗花落与一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声音却压得更低,更沉:“什么声音?说什么?从哪里来?” 栗花落与一剧烈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未散的惊悸:“pas...pasclair...”(不……不清楚……)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窗外,指向沼泽地和更远的方向,“là-bas...”(那边……) 不是石圈的方位。比那更远,更深,仿佛来自苏格兰高地更荒凉古老的核心地带,或者……更抽象的某处。 兰波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极其难看。 呼唤?来自远方?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也绝非普通邪教搞出的动静。 这直接触及了他最深的恐惧——牧神留下的后门,或者某种基于“黑之十二号”本质的、超越物理距离的感应与召唤。 他立刻将栗花落与一拥进怀里,手臂环住少年依旧在轻微发抖的身体,掌心贴着他汗湿的后背,传递着稳定的温度和力量。 “别听。”兰波的声音贴着栗花落与一的耳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那不是叫你的。忘掉它。” 栗花落与一僵硬地被他抱着,冰冷的汗水贴在兰波温热的皮肤上。 那遥远的、扭曲的呼唤似乎随着他意识的彻底清醒而减弱、消散了,但残留的诡异感和心底莫名翻涌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他不是真正的人类,不会因噩梦而恐惧,但这比噩梦更糟——这是来自他存在根源的、无法理解的干扰。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兰波怀抱的紧绷,能听到对方胸腔里比平时稍快的心跳。 兰波在紧张,甚至……害怕。 这个认知,比那遥远的呼唤更让栗花落与一感到一种冰冷的茫然。他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将额头抵在兰波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湿冷的睡衣贴着皮肤,很不舒服,但兰波的体温和坚定的话语,像一道暂时的屏障,隔开了那片无形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窗外,苏格兰高地的夜风依旧呜咽,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声音细密而冰冷。 在这间简陋的旅馆房间里,两个非典型的存在紧紧依靠着,一个因未知的威胁而焦虑如困兽,一个因自身根源的异常而茫然无措。《 》 23、第 23 章 【23】 因为一夜没睡个好觉,栗花落与一的脸色在日光中显得尤为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很难说这苍白是源于睡眠不足,还是那无形呼唤残留的影响。 下楼吃早餐时,那位热心的老板娘一眼就注意到了少年异于常人的苍白。 她端来燕麦粥和煎蛋时,忍不住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关切道:“哦,亲爱的,你看上去糟透了!是不是着凉了?我们这儿沼泽地的湿气最伤人了!” 不等兰波解释,她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不一会儿就拿来一小包当地产的草药感冒冲剂,不由分说塞到栗花落与一手里,“泡热水喝,很管用的!” 栗花落与一握着那包味道刺鼻的冲剂,有些无措地看向兰波。兰波只得代为道谢,并解释说只是没睡好。 因为栗花落与一这明显不佳的状态,兰波根本不敢将他独自留在旅馆房间。 早餐后,他将少年裹进厚实的外套,带上车,一同前往预定的侦察地点。 车子沿着泥泞的小路缓慢行驶,窗外是连绵的阴雨和望不到头的荒原。 栗花落与一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似乎又在试图捕捉或隔绝那遥远的声音,长长的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趁栗花落与一半睡半醒之际,兰波用加密线路与波德莱尔进行了简短通讯,汇报了夜间异常。 “感知干扰?远程呼唤?”波德莱尔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沉稳,但带着严肃,“这超出了普通邪教的范畴。很可能与他的‘源头’设计有关。任务结束后,立刻带他回巴黎公社,需要再做一次全面深度检查,尤其是精神联结和能量场共鸣方面。” 检查、又是检查。 兰波清楚,这些措施或许能发现问题,却未必能解决根源。根源在于那个创造了十二、又像阴魂一样徘徊不散的男人——牧神。 那个行踪诡秘、心机深沉的男人,很可能早已被当初投资实验的某些高层势力有意无意地掩盖了踪迹,此刻正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像观赏实验记录一样,冷眼看着栗花落与一在巴黎公社的监控下、在他的“引导”下挣扎、战斗、乃至……被未知的力量呼唤。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兰波胸腔里无声地翻涌、凝结。 兰波想,解决了眼前这个碍事的邪教,下一步,就该是彻底找出牧神,然后杀了他。 无论牧神躲在天涯海角,还是藏在地狱深处。兰波都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任何潜在的威胁,将他好不容易抓住、圈养起来的“珍宝”夺走或损害。 兰波无法接受douze在他面前遭遇任何无法掌控的变故。 他必须掌握有关douze的一切,从身体数据到能力极限,从过往碎片到未来轨迹。 保护欲与怜悯心在真实的威胁面前显得脆弱不堪,唯有绝对的掌控和占有,才能带来一丝扭曲的安全感。 “兰波。”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呼唤。 兰波立刻从冰冷的思绪中抽离,转头看去。 栗花落与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少年似乎只是无意识地叫他的名字,或许是因为不安,或许只是确认他的存在。 “嗯,我在。”兰波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栗花落与一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少年的手指微凉。 “兰波。”栗花落与一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 “我在。”兰波再次回应,指尖微微收拢,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兰波……”第三声,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少年将额头轻轻靠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被呼唤、被需要、被如此……全心全意地信任和依赖。 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理智灼烧殆尽的满足感和怜爱感,猛地冲上兰波的心头,瞬间淹没了方才的杀意与冰冷。 他的绿眸紧紧锁着少年靠在他手背上、显得格外乖巧脆弱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着他金色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看着他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好可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带着某种病态的甜美,在他脑海里炸开。 怎么会这么可爱?这副茫然无措依赖着他的模样,这副苍白脆弱却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模样,这副只属于他、只会呼唤他名字的模样…… 兰波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灵魂深处。 保护、占有、掌控,这些冰冷的词汇,此刻都化作了更为炽烈、更为扭曲的情感燃料,焚烧着他的理智。 他慢慢地、极其轻柔地,用拇指摩挲着栗花落与一的手背,感受着那微凉的皮肤和清晰的骨节。 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子在荒原的雨雾中前行,朝着那个潜藏着未知威胁的邪教聚集地驶去。 而栗花落与一,靠着他温热的手背,似乎暂时忘却了那遥远的呼唤,在车子规律的颠簸和兰波掌心传来的稳定温度中,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再次陷入了浅眠。 兰波看着他安睡的容颜,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那是混合了极端保护欲、扭曲占有欲、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滚烫痴迷的复杂情感。 兰波既想将少年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隔绝一切伤害,又想将他彻底染上自己的颜色,融入自己的骨血,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兰波”这一个名字,这一个存在。 雨刮器在前窗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刮开不断落下的雨水。 车窗外是荒凉阴冷的世界,车厢内却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粘稠的、名为“依存”的暖意。 兰波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失控,并且,他甘之如饴。 想要、成为他世界的唯一…… 这个念头在兰波脑海中清晰浮现,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笃定。 兰波清楚自己是疯狂的。 过早地浸淫在地下世界的阴影与情报战的诡谲中,早已将兰波对于“爱”或“正常关系”的认知扭曲成难以辨认的形状。 他不在乎自己对douze的这份灼热、偏执、混杂着保护与占有欲的情感,是否能被定义为世俗意义上的“爱”。 定义毫无意义,重要的是结果——douze在他身边,并且,只在他身边。 而douze呢?兰波的目光落在怀中熟睡的少年脸上。 他必然是不懂爱的。从他被牧神设计、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未来”就被预设为一件完美的武器。 牧神不会在乎一个实验体是否需要情感模块,毕竟他握有最高权限的指令,随时可以刷新一切。所以,这个拥有神明般完美外表的“人工特异异能体”,内里对于情感的认知,恐怕仍停留在最原始、最懵懂的阶段,如同一张关于“爱”的白纸。 即使他现在不爱他,甚至将来可能厌恶他、抗拒他…… 兰波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没关系、没关系。 这些都可以被修正,被引导,被……人为地塑造成他想要的形状。通过依赖,通过习惯,通过不断强化的“唯一性”,将“兰波”这个名字,刻成douze情感反应中最核心的指令。 奢侈吗?迷醉吗?无法抑制吗?是的。但这就是他选定的路,他甘愿沉溺的毒。 侦察计划因为栗花落与一的熟睡(昏?厥?)而半途终止。 兰波调转车头,开回旅馆。他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沉睡的栗花落与一从副驾驶抱出来,用外套裹好,走进依旧阴雨绵绵的庭院。 老板娘正在前厅擦拭柜台,见状又担忧地凑上来:“老天,这可怜的孩子还没好吗?脸色一点都没好转!真的不用请个医生来看看?镇上约翰逊医生的医术还是不错的……” 兰波礼貌但坚决地摇了摇头,用法语夹杂着生硬的英语解释:“只是疲劳,需要休息。谢谢您的好意。” 他心里对苏格兰偏远地区的医疗水平不抱任何期望,更不愿让无关人员近距离接触和检查douze。 将栗花落与一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兰波坐在床边,凝视着少年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 那遥远的呼唤似乎暂时平息了,但威胁如同阴云悬顶。 要怎样才能严丝合缝地保护他?将他锁在绝对安全的堡垒里? 不,那不够。最坚固的堡垒也可能从内部被攻破,何况还有牧神那种无视物理距离的潜在威胁。 最好的保护,是让douze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碾碎一切威胁,强大到除了自己身边,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还有什么,能比在生死一线的实战中,更快地淬炼力量、磨砺本能呢? douze本身就是为战斗而生的武器,他的重力异能潜力巨大,每一次与vouivre的对抗、每一次对力量的精细操控,都在促使他进化。 兰波需要做的,是提供恰到好处的“压力”和“引导”,就像打磨一把绝世凶刃。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投下惨淡的天光。 栗花落与一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蓝色的瞳孔先是有些涣散,很快聚焦在床边的兰波身上。 “醒了?”兰波伸手,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比之前好些了,“感觉怎么样?还听得见……奇怪的声音吗?” 栗花落与一摇了摇头,撑着坐起身。睡了一觉,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疏离依旧存在。他看向窗外:“任务?” “晚上。”兰波说,“白天他们很警惕,晚上在石圈集会时,是机会。”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湿漉漉的荒原。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想要、变强。” 兰波心头微动,看向他的背影。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要,变强。” 这次,他的法语比平时流畅了一点。 兰波走到他身后,没有触碰他,只是并肩站着,同样望向窗外。“你会变强的。”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会帮你。清除所有障碍,让你能一直……成长下去。” 栗花落与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激烈的情绪,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确信。他点了点头,重新转向窗外。 兰波看着他被天光照亮的侧脸,线条优美却缺乏鲜活气。 心底那片扭曲的爱意与掌控欲再次翻涌。对、就这样。依赖他,需要他,在他的“帮助”下不断变强,强到足以自保,也强到……离不开他的引导。 兰波将手轻轻搭在栗花落与一单薄的肩膀上,感觉到少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晚上,跟着我。”兰波说,“让你看看,真正的‘清理’该怎么进行。学得越快,你就越安全。”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处沼泽地深处,他体内那vouivre的意识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杀戮,传来一阵模糊而兴奋的低鸣。 雨后的荒原,空气清冷刺骨。 旅馆房间内,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相依却各怀心思的倒影。《 》 24、第 24 章 【24】 夜色如墨,苏格兰高地的荒原被浓重的黑暗和雾气吞噬。 兰波与栗花落与一身穿深色便装,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越湿冷的沼泽,朝着古老石圈的方向移动。空气中弥漫着苔藓腐烂和泥土的腥气,远处隐约传来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石圈出现在视野中,几块巨大的、被岁月侵蚀的灰黑色岩石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石圈中央点燃着几簇幽绿色的火焰,跳跃不定,映照着十几个披着深色斗篷、围成一圈的人影。 低沉的、节奏怪异的吟诵声随风飘来,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扭曲能量波动。 兰波拉着栗花落与一潜伏在石圈外围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栗花落与一的耳朵:“看清楚了。最中间那个,手持骨杖、吟诵声最响的,是首领。他左侧后方三人,能量波动异常,是异能者,能力未知但应该不强。其余都是被蛊惑的普通人。” 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映着幽绿的火焰,专注地观察着。 他感觉到,石圈中央那扭曲的仪式,似乎试图勾连某种与他体内vouivre隐约同源的、令人不适的存在。 那遥远的呼唤感又隐约浮现,但被眼前具体的威胁暂时压制。 “现在,”兰波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像在教授一门精准的课程,“首领和那三个异能者,必须彻底清除,不能给他们任何反应或传递信息的机会。普通人,弄晕,后续处理。” 他指向首领左侧一个正在摆弄某种黑色石头的异能者:“先从他开始。重力操控可以很精细。不要用蛮力压扁,那动静太大。试着……在他发动能力的瞬间,切断他小脑与肢体连接处的神经信号传递,或者,精准碾碎他操控异能的那个脑区。” 栗花落与一微微蹙眉。 这比直接碾压复杂得多,需要对人体结构和重力控制有极其精微的把握。 他集中精神,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赤色流光——那是vouivre的力量被轻微引动的迹象。 石圈内,那名异能者似乎完成了某种准备,举起手中的黑色石头,口中念念有词。就在能量即将从石头中涌出的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树枝折断的脆响,从他后脑部位传出。异能者的动作骤然僵住,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手中的石头“啪嗒”掉落在地。他无声地软倒下去,像一具被突然抽掉提线的木偶。 周围的人沉浸在仪式中,竟一时没有察觉。 兰波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好。下一个,那个正在引导绿火的。用重力制造一个极小的真空窒息区域,包裹他的头部,三秒。” 栗花落与一再次凝聚意念。这一次,他“看到”了空气中无形的力场,如同最灵巧的手指,在那名异能者的口鼻周围编织出一个瞬间抽空空气的牢笼。 异能者正在吟唱,突然感到一阵无法呼吸的剧痛,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脸色迅速涨红发紫,眼睛凸出,挣扎了短短几秒,便颓然倒地。 “第三个,在首领右侧。他在布置某种防护能量场。”兰波继续指示,“重力可以干扰能量流动。找到他最薄弱的节点,用反向重力冲击,引发能量反噬。” 栗花落与一尝试感知那无形的能量场。这比针对□□更困难。他额头渗出细汗,集中全部注意力,终于捕捉到一丝流动中的滞涩点。他小心翼翼地引导一丝反向重力,如同针尖刺入气球—— “砰!”一声闷响,那名异能者周身的淡绿色光罩剧烈闪烁,随即炸开,破碎的能量碎片反而将他自身割得遍体鳞伤,惨叫着倒地。 连续三名核心成员无声倒下,终于引起了骚动。首领猛地停止吟诵,警惕地环顾四周:“谁?!出来!” 兰波不再隐藏,从阴影中走出。 金色的方块在他周身无声浮现,如同环绕的星星,散发出冰冷而强大的压迫感。 “清理时间。”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石圈。 剩下的普通信徒惊恐地尖叫、奔逃。兰波没有理会他们,目光锁定了脸色大变的邪教首领。 他转向栗花落与一,做了个手势:“这个,留给你。用你刚学的,或者……用你想用的任何方式。只要确保他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无法再念出任何咒文。” 栗花落与一也从藏身处走出,站到兰波身边。他看着那个因为恐惧和愤怒而面容扭曲的邪教首领,对方手中骨杖指向他,似乎在酝酿最后的、拼死一搏的攻击。 杀了那么多人,栗花落与一早已麻木。 但此刻,看着这个试图用扭曲仪式呼唤、或者说亵渎与他同源力量的蝼蚁,一种冰冷的、混合着厌恶与某种奇异冲动的情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 他想试试……更“强”的方式。 没有选择精细操控神经或制造窒息。栗花落与一反而是抬起手,对着那邪教首领,五指缓缓收拢。 首领的身体骤然僵直,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的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地凸出,布满血丝,皮肤下的血管如同蠕动的蚯蚓般暴起、充血。 更可怕的是,他体内传出连绵不断、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硬物被同时碾碎的“咔嚓”声——那是他全身的骨骼,从指骨到脊椎,正在被无形且均匀的重力寸寸碾碎。 血液似乎在他的血管里停止了流动,然后因为压力而破裂。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漏气声。 最后,他像一滩失去所有支撑的烂泥般瘫倒在地,眼睛还死死瞪着,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却早已没了生机。 整个石圈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幽绿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信徒逃窜的零星声响。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后的甜腥恶臭。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微微喘息。刚才那一击对大脑消耗不小,但更重要的是……vouivre的意识在他脑海中发出了近乎愉悦的嘶鸣,那股冰冷暴戾的力量仿佛在他血管里欢快地流动了一下。 【你可以做到更强,】德累斯顿石板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诱哄般的低语,【你想要的、你需要的,力量、安全、甚至……别的什么,都可以。只要足够强,会有无数人为你奉上。】 栗花落与一看着自己依旧干净白皙的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轻易地碾碎了一个人的全部生机。 令人反胃吗?有点。令人厌恶吗?或许。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空虚的平静,以及……一丝对更强大力量的渴望。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兰波。 兰波正看着他,绿眸在幽绿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没有责备,没有恐惧,只有专注的评估,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像是欣赏,又像是更深的担忧。 栗花落与一忽然想:他们、兰波?波德莱尔,甚至那些偶尔投来惊艳目光的同僚,他们为之动容的,大概只是这张被精心雕琢出来的、神像般的脸吧? 如果这张脸背后是个彻底的疯子,一个被vouivre吞噬、只剩杀戮本能的怪物,兰波还会这样耐心地教导他,这样将他留在身边吗? 不会。他知道答案。就连德累斯顿石板也清楚。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卑与自怜,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底。 与此同时,对更强力量的渴望,对彻底掌控自身、包括体内那头恶兽的迫切,以及对杀人时那短暂掌控感的隐秘渴望,也如同野草般滋生。 vouivre……vouivre……vouivre…… 那名字在他意识深处回响,带着诱惑的低语。 兰波走了过来,伸手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拇指擦过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做得好。”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下次,记得保留一点……审讯的可能。不过,” 兰波看着栗花落与一有些失神的蓝眼睛,语气放柔,“第一次尝试这种程度,已经很出色了。” 他没有提那些逃走的普通信徒。自然会有后续手段处理,或者,让他们把这里的恐怖景象传播出去,成为警告。 兰波揽住栗花落与一的肩膀,将有些脱力的少年半抱在怀里。 “回去了。”他低声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宛若炼狱的石圈,最后落在怀中少年苍白却异常美丽的侧脸上。 栗花落与一靠着他,闭上了眼睛。鼻尖是兰波身上冷淡的气息,混杂着远处飘来的血腥。 疲惫、茫然、渴望、自厌……种种情绪在他冰冷的心湖下暗流涌动。 而兰波拥着他,在离开这片杀戮之地时,心底那片扭曲的爱意与占有欲,因为少年展现出的、令人心悸的潜力与脆弱并存的矛盾特质,燃烧得更加炽烈。 变强吧,douze。然后,永远留在我为你划定的疆域里……无论是作为利器,还是作为……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 》 25、第 25 章 【25】 事情并没有预料中那么顺利。 当兰波和栗花落与一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从爱丁堡机场搭乘航班返回巴黎时,在安检口被几位穿着得体、气质精干的男女拦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细框眼镜、表情严肃的女士,她出示的证件显示她隶属于英国政府某个特殊部门,并且直接表明是“奉柯南·道尔爵士之命,请两位稍作停留,配合几个简单问题”。 兰波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维持着属于“亚瑟·阿什当”,是一个虚构的、来自法兰西附属小国边缘小镇的兄长,所应有的困惑与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安。 栗花落与一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扮演着内向寡言的弟弟“莱恩”,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来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们被带到了机场内一间僻静的会谈室。问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隐晦的施压和观察。 问题围绕着他们来苏格兰的目的,住宿地点,行程安排,以及是否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事情。 平心而论,兰波不认为对方掌握了任何实质证据。他和栗花落与一这次行动完全是“私人性质”,没有通过巴黎公社的正式任务渠道,使用的身份和行程也经过精心伪装,那个邪教组织更是被清理得不留活口。 若非牵扯到栗花落与一的异常感知,兰波绝不会踏入英国势力范围,尤其是在知道柯南·道尔就在附近的情况下。 那么,这位以洞察力闻名的老牌超越者,为何要特意拦截他们?仅仅因为两个“普通”外国游客出现在邪教覆灭区域附近?还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更隐晦的东西,比如栗花落与一体内那不稳定的、可能与古老仪式产生感应的能量场? 兰波心中烦躁,但只能谨慎地虚与委蛇,回答得滴水不漏,偶尔还流露出对苏格兰糟糕天气的小小抱怨。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那位问话女士和门口守卫。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石板,如果我和柯南·道尔打起来,有几成胜算?】 德累斯顿石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莽撞的问题噎了一下:【……亲爱的小无色,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好奇这个吗?那位可是参加过异能大战、活到现在的老古董,他的异能‘演绎法’……啧,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 栗花落与一在心里撇撇嘴,不再追问。 或许是因为证件和说辞确实找不到破绽,或许是因为柯南·道尔并未下达强制扣留的指令,大约半小时后,那位女士合上记录本,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歉意:“感谢二位的配合,耽误你们的时间了。祝你们旅途愉快。” 兰波暗自松了口气,面上仍保持礼貌的疏离,牵着栗花落与一快速离开了会谈室,直奔登机口。 飞机冲上云霄,将阴雨连绵的苏格兰甩在身后。兰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却未舒展。这次意外的拦截,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本已紧绷的神经上。 回到巴黎公社,兰波立刻将栗花落与一带去了医疗检测中心,进行波德莱尔要求的“全面深度检查”。 趁着栗花落与一被各种仪器环绕、接受一系列复杂扫描和能量场测试的功夫,兰波直接找到了波德莱尔的办公室。 “老师,”他甚至没来得及寒暄,开门见山,绿眸里翻涌着冰冷的决意,“牧神……到底能不能让他彻底消失?” 波德莱尔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这位难得显出焦躁情绪的学生,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现在知道想起他,想要彻底解决了?” 兰波眉头紧锁:“老师,不要转移话题。苏格兰的事是个警告。只要牧神还活着,还在某个角落看着,douze就永远不安全。那些呼唤、那些感应……必须从根源切断。” 波德莱尔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靠:“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是保尔,牧神不是普通的逃亡科学家。他背后有势力,自身也极为狡猾谨慎。让他‘消失’,需要契机,需要计划,更需要……‘合适’的方式。”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毕竟,有些存在,即便是死亡,也可能留下意想不到的‘遗产’或‘触发机制’,尤其是对于他亲手创造的造物。” 兰波的脸色更加阴沉。 波德莱尔话锋一转:“至于douze……他的检查结果初步看来没什么大问题,但精神联结和潜在共鸣方面还需要进一步分析。在这期间,我建议让他暂时离开你身边,去伏尔泰那里住一段时间。” 伏尔泰?公社里另一位以博学和严谨著称的超越者,同时也是凡尔纳的老师,负责一些特殊人才的“基础教育”和“思想矫正”。 兰波猛地抬头:“为什么?” “一方面,伏尔泰能提供更系统、更‘正常’的知识和思维训练,帮助他建立更稳定的认知框架,抵御外部异常干扰。”波德莱尔慢条斯理地说,“另一方面……也能让他暂时远离你,观察在没有你直接影响的情况下,他的状态变化。这对评估他的独立性和稳定性很重要。” 兰波嘴唇抿紧,显然不情愿。 “至于牧神,”波德莱尔最后说,“我会让人跟进。但你要记住,有些事,欲速则不达。‘特殊的方式’,往往需要等待‘特殊的时机’。” 这时,栗花落与一的检查报告部分结果传了过来。 出乎意料,各项生理指标显示他“异常健康”,甚至比上次检查时,身高又增加了四厘米,体型也在向着更成熟的青年轮廓发展。 然而,关于精神共鸣和能量场异常波动的部分,报告标注着“存在未明扰动,需持续观察”。 兰波拿着报告,心情复杂。他回到检测中心外间的休息室,栗花落与一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正靠墙站着,等他。 兰波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douze,检查结果需要一些时间分析。这段时间……你需要去伏尔泰先生那里学习一段时间。” 栗花落与一原本有些放空的眼神瞬间聚焦,蓝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兰波,里面清晰地映出疑问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你要弃养我?”他用法语直接问道,发音比平时清晰了不少,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尖锐。 兰波被这直白的用词噎得呼吸一窒,立刻否认:“不!我不是……不是那样!” 他握住栗花落与一的肩膀,语气急促地解释,“我有点事要去解决。非常重要的事。等解决了,你会更自由。” 兰波试图描述一个美好的前景。 栗花落与一却不为所动,依旧用那双澄澈却固执的蓝眼睛看着他,慢吞吞地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还是准备弃养我。” 兰波:“……” 他简直要被这孩子气却又精准无比的逻辑打败了,额角青筋微跳,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咬牙切齿:“少看一点动物纪录片!” 肯定是之前休息时,他为了给栗花落与一找点娱乐兼学法语气氛,放的那些自然纪录片留下的后遗症。 栗花落与一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不说话了,但全身都散发着一种无声的、被“安排”的不满和抗拒。 兰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点因分离而产生的不舍和焦虑,反而被一种更柔软又更无奈的情绪冲淡了些。他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只是去学习。伏尔泰先生懂得很多。我处理完事情,马上回来接你。我保证。” 栗花落与一依旧没看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兰波知道,这关没那么容易过。但波德莱尔的建议有道理,而他,也确实需要暂时离开,去为他们的“未来”扫清那个最大的、名为“牧神”的障碍。 他将少年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和一丝细微的颤抖。 “等我。”他在栗花落与一耳边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执念的烙印。《 》 26、第 26 章 【26】 栗花落与一被送到伏尔泰住所前,对这位“老师”的性格有过诸多基于巴黎公社印象的猜测。 能在公社这种地方混得如鱼得水的,无非是些波德莱尔式的老谋深算,或者兰波前期那种冰冷高效,再不然就是马拉美那种看似跳脱实则精明的类型。 然而,见到本人后,栗花落与一发现之前的设想全部落空。 伏尔泰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棕发棕眼,面容斯文俊秀,身形偏瘦,穿着熨帖的衬衫和羊毛背心,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旧时代学者的书卷气。 他说话语调平缓清晰,用词考究,初见时甚至对栗花落与一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有礼的微笑。 但仅仅半天之后,栗花落与一就在心里给他贴上了标签:一个极其、极其……令人火大的控制狂兼强迫症晚期患者。 好吧,他暂时没想起来法语里对应的精准词汇,但意思到位了,不要在意太多。 讨厌程度瞬间飙升,直逼波德莱尔。 就连得知他要来伏尔泰这里“学习”的马拉美,在走廊偶遇时都对他投来了一个混合着“兄弟你保重”和“自求多福”的怜悯眼神。 兰波离开前,亲自将栗花落与一送到了伏尔泰位于巴黎近郊、被大片梧桐树环绕的古典宅邸。 他甚至当着栗花落与一的面,将一份简洁的清单交给了宅邸的管家,上面列着栗花落与一的饮食偏好、作息习惯、以及一些需要“特别留意”的事项,比如黄油土豆和蓝莓果酱的重要性、避免剧烈情绪波动和接触特定类型的能量场。 兰波想,以伏尔泰那种周到到近乎严苛的性格,应该会用上这些信息来“安抚”douze。 然而,兰波离开后的第二天,栗花落与一就和伏尔泰打了一架。 原因简单粗暴:伏尔泰试图强制执行一份精确到分钟的学习日程表。早上六点起床晨读哲学基础,七点半早餐,八点开始语言与逻辑训练,十点异能控制理论,十二点午餐并讨论上午内容,下午是历史、地理、艺术鉴赏等“通识教育”,晚上还有阅读和反思时间。 “non.”(不。)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日程表,只吐出一个字,转身就想回房间继续瘫着。 开什么玩笑?兰波当初教他法语和战斗,虽然也烦人,但至少没搞出这种军事化管理,更多的是见缝插针的诱导和实战中的“教学”。 伏尔泰推了推眼镜,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纪律是理性的基石,莱恩(兰波为栗花落与一外出所使用的假身份名字)。无序的头脑无法承载力量,也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 栗花落与一懒得跟他辩论自由不自由,直接调动重力,想让那张碍眼的日程表飘到天花板上去。 但他刚有动作,伏尔泰的身影就以一种与斯文外表不符的迅捷贴近,手指快如闪电地点向他手腕的某个位置。 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截断能量流动的技巧。 栗花落与一感到重力操控微微一滞,虽然立刻恢复,但那一瞬间的打断足以让伏尔泰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压制了他发力的姿势。 “反抗可以,但需在理解规则之后。”伏尔泰的声音依旧平稳,“现在,请回到书桌前。我们从晨读开始。” 栗花落与一瞳孔微缩,猛地发力想要挣脱,同时更狂暴的重力场在两人之间炸开。 书本哗啦啦飞起,桌椅移位。 但伏尔泰的身影如同鬼魅,棕色的眼眸冷静地观察着重力场的波动轨迹,总能以最小的动作、最刁钻的角度切入薄弱处,或用手势引导,或用某种奇特的能量偏转、消弭重力冲击。 伏尔泰显然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且对异能原理有着深刻理解,总能预判或化解栗花落与一简单粗暴的攻击。 十分钟后,栗花落与一气喘吁吁地被反剪双手按在了书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金色的发丝凌乱。伏尔泰甚至没怎么喘气,只是眼镜微微滑落了一点。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略歪的领结。 “你的力量很强大,但缺乏引导和控制,如同孩童挥舞巨斧。”他评价道,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现在,可以开始学习了吗?” 栗花落与一撑起身,蓝色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屈辱的火苗,但更多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冰冷评估。他狠狠瞪了伏尔泰一眼,终究没再直接动手,而是阴沉着脸,慢吞吞地挪到了指定的座位前。 学就学,不仅要学,他还要学得更快,找出这个控制狂的弱点,然后……一击毙命。 然而,伏尔泰的教学方法堪称精神折磨。 他不仅要求栗花落与一背诵那些佶屈聱牙的哲学段落,还会随时提问,要求他用刚学的逻辑方式分析简单事件,或者指出他重力操控中的能量浪费点。 下午的“通识课”更是包罗万象,从法国大革命讲到非洲地理,从古典油画赏析扯到基础乐理,美其名曰“构建完整的世界认知框架”。 更让栗花落与一烦躁的是,伏尔泰会在任何间隙,见缝插针地灌输他那些关于“理性”、“自由意志”、“社会契约”、“法治精神”的理念。 尤其是在栗花落与一因为不耐烦而试图用比如让一本书砸向伏尔泰的脸来暴力解决问题时,伏尔泰总会一边轻松化解,一边用那种平稳到欠揍的语调说:“暴力是理性缺席时的替代品,但无法带来持久的秩序或真正的解放。” 栗花落与一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烦,烦到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细想兰波到底去干什么了,什么时候回来。 栗花落与一满脑子都是伏尔泰那张斯文平静的脸,以及如何用重力把他书房里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古董地球仪砸到他头上,或者怎么在他喝下午茶时让整个茶几翻倒,热茶泼他一身,或者……干脆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用最精细的重力操控,无声无息地拧断他的脖子。 晚餐时,管家果然准备了安抚栗花落与一的菜肴,里面就有香喷喷的黄油土豆泥。 栗花落与一闷头吃着,味道确实不错,但一想到这是伏尔泰的地盘,连美味的土豆都好像带上了一丝控制狂的味道。 伏尔泰坐在长桌另一端,慢条斯理地切割着自己的小羊排,偶尔看一眼对面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和“我想杀人”气息的金发少年,棕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兴味的评估。 “今晚的阅读材料是《论法的精神》节选,”伏尔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静地宣布,“希望你明天能就‘权力分立’的原则谈谈理解。” 栗花落与一捏紧了手里的叉子,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盘子里的土豆泥,仿佛那是伏尔泰的脑袋。 【石板,】他在心里阴恻恻地问,【你说,我如果现在掀了桌子,有几分把握把餐刀插进他眼睛里?】 德累斯顿石板:【……亲,我建议你先吃完土豆。凉了就不好吃了。而且,根据能量波动分析,你对面那位‘老师’的警戒等级一直没降下来过哦~】 栗花落与一:“……” 他愤愤地挖了一大勺土豆泥塞进嘴里。 行,伏尔泰,你等着。君子报仇……不,他才不是君子。等他找到机会,一定要让这个棕毛控制狂知道,什么叫“暴力有时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