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51】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这个道理栗花落与一在江户川乱步离开书房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知道该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清晨,栗花落与一没有穿那身深红色的军装, 而是换上了普通的便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的长裤, 外面套一件米色的风衣。
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衣领, 镜子里的人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 面容精致得像人偶,一双眼睛却空荡荡的。
“哥哥要出门吗?”【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看见孩子站在楼梯口, 身上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睡衣, 头发乱糟糟的, 显然是刚睡醒。他点点头, “嗯,出去一趟。”
“去哪里?”【兰波】追问, 小手抓着楼梯扶手,绿色的眼睛盯着他。
“种田宅。”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平静。
【兰波】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下楼梯,跑到他面前, 仰着头看他, “为什么要去那里?”
“有些事情要谈。”栗花落与一蹲下身, 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很快就回来。”
“我也要去。”【兰波】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不行。”栗花落与一摇头,“你在家陪中也和乱步。”
“为什么不行?”【兰波】追问, 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倔强,“我可以保护哥哥。”
栗花落与一看着孩子认真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我知道你可以保护我,但这次……哥哥需要一个人去。”
【兰波】见他态度坚定,于是果断松开了手,低下头,小声说:“那哥哥要早点回来。”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站起来,转身打开门。
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他走出门,将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兰波】站在玄关的身影。
街道上行人不多,车辆稀疏,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种田宅还有着他的卧室和书房,这并不出奇,毕竟对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单纯。
栗花落与一很清楚这一点。种田山火头收留他,培养他,给他身份,给他工作,给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这一切都不是出于单纯的善意。
栗花落与一只是在想,要怎么和对方开口。真的见到了种田山火头,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那些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种田宅的客厅里,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对方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与一,”种田山火头先开口,声音很温和,“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谈。”
“坐。”种田山火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栗花落与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看着茶几上的茶杯,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什么事?”种田山火头问,声音依然很温和。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想说关于魏尔伦和【兰波】的事,想说关于他自己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什么,只是来看看您。”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搞砸了。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动作缓慢而从容。
“与一,”种田山火头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你从来不会‘只是来看看我’。说吧,到底什么事?”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真是糟糕啊,栗花落与一,把这么多的筹码放在了日本高层手里。
【兰波】的身份户籍、中原中也的人际关系、水月太太与中也的牵绊,以及……江户川乱步的归属。
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地绑在这个地方,绑在这个身份上。
对方愿意让他收养中原中也和【兰波】,某种程度,不也是为了增加他情感的筹码吗?后来发现,他一点改变也没有,依然没有归属感,于是,江户川乱步被牺牲了……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拥有骑士精神的人,那么江户川乱步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聪慧、年少失亲、满身是刺但内心又渴望柔软。
那个十四岁的孩子,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天才,那个不相信任何人的怀疑主义者,却在他面前露出了柔软的一面,像刺猬露出了肚皮。
栗花落与一想笑,他到底在干什么啊?他一直不愿意让孩子们接触危险,可……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危险。
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空白下面藏着未知的东西;他的脑子里沉睡着德累斯顿石板,那个自称“王”的存在;他的身边围绕着像魏尔伦这样的威胁,像捕食者盯着猎物。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说要保护别人?
“与一?”种田山火头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中年男人,他开口说,声音很轻:“我在想……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让种田山火头愣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与一,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将来想成为谁。”
“可我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脑子里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很多事情。”
“那就慢慢想吧。”种田山火头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有时间,有空间,有……家。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找,慢慢弄清楚。”
家,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栗花落与一的心里。
他看着种田山火头,中年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某种东西,那些东西,栗花落与一无法理解,也无法回应。
“如果……”栗花落与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我想离开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道:“与一,你现在是猎犬的成员,是日本的‘准超越者’,是……这个家的一份子。离开,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点头,“所以我才来问您。”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栗花落与一以为对方会发怒,会训斥,会说出什么严厉的话。
但最终,种田山火头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与一,我收留你,培养你,给你身份,给你工作,给你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这一切,确实不是出于单纯的善意。我有我的目的,我的谋划,我的……责任。”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
“你是日本目前唯一一个有可能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种田山火头继续说,“你的价值,你的潜力,你的……力量,对国家来说都很重要。我需要你留在猎犬,需要你为日本效力,需要你……成为我们需要的‘王’。”
王,这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栗花落与一的心上。
他看着种田山火头,对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栗花落与一终于明白了。
「王」的意义——强大、听话、可控,拥有无解的白骑士精神。
这就是种田山火头想要的,这就是日本高层想要的,这就是……他被赋予的使命。
可他不是骑士,不是英雄,不是王——
他只是一个失忆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一个连过去都想不起来的人。
“我明白了。”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几秒后,他重新开口:“与一,我不是在逼你,也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告诉你……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可以选择,但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都有后果,都有……需要承担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点头,“我知道。”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种田山火头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看着茶几上的茶杯,热气已经散尽,茶水凉了,表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雪。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给你时间。但记住,与一——时间不是无限的,选择不是没有代价的,这个世界……不会永远等你。”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不留下来吃晚饭吗?”种田山火头问。
“不了。”栗花落与一摇头,“孩子们在家等我。”
种田山火头点头,“好,路上小心。”
栗花落与一转身离开客厅,沿着走廊朝门口走去。
街道上行人更少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晕开昏黄的光。
栗花落与一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那些在种田宅里没能说出口的话,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思绪,那些沉重的、无法逃避的问题——
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将他淹没。
他不自觉就走到了鹤见川,站在河堤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冬日的河水很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两岸的灯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寒意,刺骨的冷。
栗花落与一站在河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河面上破碎的光影,与倒映在其中的自己——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这就是他,栗花落与一,日本的“准超越者”,猎犬的成员,三个孩子的监护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栗花落与一终于明白了。明白种田山火头的话,明白那些未说出口的暗示,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明白……自己的处境。
可道路在哪里?选择是什么?后果又是什么?
风吹得更急了,带着雪的味道。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的颗粒开始飘落——下雪了。
雪花很轻,很慢,像羽毛,在昏黄的路灯光中旋转着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带来细微的凉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雪花越下越大,在河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白。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车灯在雪中划出模糊的光带。
不知过了多久,栗花落与一转身离开河堤,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依然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却渐渐清晰起来,像被雪洗过的天空,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栗花落与一走在雪中,金色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第152章
【152】
栗花落与一接到了费尔法克斯的电话时, 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中原中也写作业,【兰波】蜷缩在他怀里翻着一本图画书, 江户川乱步则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
电话铃响起时,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他轻轻将【兰波】放到沙发上, 起身走到玄关的电话旁, 拿起听筒。
“喂?”
“与一君。”电话那头传来费尔法克斯的声音,很清晰,带着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是我。”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费尔法克斯先生。”
“我可能要延后一段时间才能回横滨了。”费尔法克斯说, 声音里带着疲惫, “伦敦这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可能会耽搁几周……或者更久。”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 目光落在玄关的鞋柜上,上面放着一双深蓝色的儿童拖鞋, 是【兰波】的, 鞋面上印着小熊图案。
“工资会正常打到你的卡上,”费尔法克斯继续说, 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护卫工作虽然暂停, 但我们的雇佣关系依然有效,我会按照合同支付——”
“不用了。”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雇佣关系已经结束,不必继续支付工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费尔法克斯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与一君,你不需要这样。这是我应该支付的,也是……我想支付的。”
“不需要。”栗花落与一重复,声音依然很平静,“您已经支付了足够的报酬,我们的雇佣关系在您离开横滨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又是一阵沉默。
费尔法克斯再次开口:“与一君,你总是这样……总是把界限划得那么清楚,那么分明。”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好吧。”费尔法克斯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妥协的意味,“既然你坚持……那就算了。但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
“谢谢。”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但不需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还是老样子,与一君。一点都没变。”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也是。”
这句话让费尔法克斯停顿了一下。几秒后,英国少年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与一君,伦敦这边……有些事情。钟塔内部有些变动,阿加莎女士希望我多留一段时间,学习一些……新的东西。所以,我可能真的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去。”
栗花落与一下意识点头,但又很快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吧。”费尔法克斯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不舍,却又很快被掩饰过去,“保重,与一君。”
“您也是。”栗花落与一说,然后挂断了电话。他放下听筒,站在原地,看着电话机黑色的外壳。
费尔法克斯回不来这一点,他大概能猜到——那个英国少年当初来横滨,也不过是为了镀金。
日本高层本以为对方只会待几天,没想到对方待了那么久,久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克里斯蒂只是让费尔法克斯过来看看能不能捞一点好处,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学生被其他事情绊住腿脚。
显然,栗花落与一就是克里斯蒂眼里的“其他”——那个让费尔法克斯在横滨停留过久,投入过多关注和精力的“其他”。
费尔法克斯,是回不来了。
这一点,栗花落与一在对方离开横滨的那一刻就隐约感觉到了。
那个英国少年看他的眼神,那种混合着近乎收藏欲的执着,太过明显,明显到连迟钝如他都能察觉。
正是清楚这一点,栗花落与一也就清楚了钟塔可以对自己提供帮助——如果他想,如果他要,如果他去求。
但日本是一个牢笼,那么钟塔也就是另一个牢笼罢了。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笼子,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兰波】立刻爬回他怀里,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中原中也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谁的电话?”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手里的书,但焦点显然不在书页上。
“费尔法克斯。”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
“那个英国金鱼?”江户川乱步抬起头,绿色的眼睛转向他,“他说什么?”
“他回不来了。”栗花落与一说,伸手揉了揉【兰波】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什么。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看书,嘴里嘟囔了一句:“意料之中。”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应。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整理接下来的计划。
他目前要做两件事——给江户川乱步寻觅一个好去处,以及,如何抽丝剥茧带着【兰波】和中也离开。
中原中也,绝对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人类。这一点栗花落与一很清楚。
那个孩子体内有东西,某种维持他生命的存在,某种……非人的东西。
但具体如何,栗花落与一不太清楚。可这并不妨碍他继续翘班去查明真相。
以及,夏目漱石已经快一个月没有给他上课了,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但想不到他最好——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绅士、总是用温和的语气说着尖锐话语的老师、看透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智者,太容易破坏他的计划了。
栗花落与一不想见他,至少现在不想。
第二天,栗花落与一开始暗地里走访。
他穿着便服,戴着帽子,将金色的头发藏在帽檐下,蓝色的眼睛隐藏在墨镜后面。
他去了警署的图书馆,查阅了关于异能实验的档案;他去了军部的资料室,调阅了关于某些计划的记录;他甚至去了水月太太的面包店,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温柔的女人忙碌的身影、她和顾客交谈时温暖的笑容。
水月太太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很自然。
“与一君,”水月太太说,声音很温和,“好久不见。”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好久不见。”
“中也还好吗?”水月太太问,眼睛里闪着关切的光,“那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开心一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他很好。吃得很多,睡得很好,也很开心。”
水月太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那孩子以前总是很安静,很沉默,让人心疼。现在能开心一点,真是太好了。”
栗花落与一看着水月太太,温柔的眼睛里面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关切。他开口:“水月太太,您知道中也……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水月太太愣了一下。她盯着栗花落与一看,眼睛微微睁大,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几秒后,她摇头:“与一君,中也就是中也。他是我的孩子,他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谁。”
“可如果……”栗花落与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他不是人类呢?”
水月太太盯着他看,看了很久,栗花落与一以为对方会生气,会训斥,会说出什么严厉的话。
没想到的是,水月太太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带着面粉的细腻触感。
“与一君,”水月太太说,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中也是不是人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爱的人,是我愿意用一切去保护的人。这就够了,不是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很久,他好像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中原中也会那么依恋这个女人,明白为什么那个孩子会那么渴望家庭的温暖,明白为什么……有些东西,比血缘,比物种,比一切外在的定义都要重要。
“谢谢您。”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
水月太太摇摇头,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转身走向柜台,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装了几个刚烤好的面包,走回来递给他。
“给孩子们的,”水月太太说,眼睛里闪着温暖的光,“他们最喜欢吃这个了。”
栗花落与一接过纸袋,面包还温热着,散发着浓郁的麦香。他点点头,“谢谢。”
离开面包店后,栗花落与一没有立刻回家。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手里提着纸袋,脑子里回响着水月太太的话。
中也是不是人类,不重要——
晚上,栗花落与一将面包递给中原中也时,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灯。
他接过面包,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满足的光。
“好吃吗?”栗花落与一问。
“嗯。”中原中也点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水月妈妈做的面包最好吃了。”
栗花落与一看着孩子满足的表情,他伸手揉了揉中原中也的头发。
“哥哥,”中原中也突然开口,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去见水月妈妈了吗?”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她还好吗?”中原中也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很好。”栗花落与一说,“她让我给你带面包,还说……很想你。”
中原中也低下头,小声说:“我也很想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下次带你去见她。”
中原中也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真的。”
孩子笑了,那笑容很纯粹,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柔软而温暖。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沉睡的城市。
他突然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兰波】,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
【兰波】穿着睡衣,光着脚,走到沙发边,爬到他腿上,蜷缩在他怀里,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抓得很紧。
“哥哥在问什么?”【兰波】说,声音带着睡意的朦胧。
“问我们该怎么做。”栗花落与一说,伸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问我们该怎么离开,该怎么……找到自己的路。”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哥哥可以来问我,”孩子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所有。”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孩子,他摇头,“不,我想自己找到答案。”
“为什么?”【兰波】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我知道所有,我可以告诉哥哥所有,哥哥不需要那么辛苦。”
“因为……”栗花落与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我想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选择,相信……自己找到的路。”
【兰波】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哥哥不相信我吗?”
“不是不相信你。”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是太相信你了。”
这句话让【兰波】愣了一下。孩子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他。
“太相信我?”【兰波】重复,声音很轻。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太相信你了,所以……不能完全听你的。”
【兰波】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然后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手抓得更紧了。“哥哥好狡猾。”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很慢,很温柔。
栗花落与一知道,【兰波】绝对会阻止他离开日本——这一点其实并没有证据,只是他的直觉作祟。
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因为……【兰波】最开始,是厌恶日本的。
那个孩子对这片土地没有任何好感,对这里的人没有任何归属感,对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警惕和疏离。
如果他们以为【兰波】是热爱日本,那么就大错特错。
【兰波】只不过是在利用日本,逼迫栗花落与一的妥协——是对他妥协,而非日本。
这个孩子用温柔,用依赖,用看似无害的亲近,将栗花落与一牢牢地绑在这个地方,绑在这个身份上,绑在这个……被称作“家”的牢笼里。
栗花落与一知道,但他不怪【兰波】。
【兰波】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害怕分离,害怕……再次被抛弃。所以用尽一切办法,将他留在身边,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留在……安全的范围内。
可安全是相对的,牢笼是相对的,家也是相对的。
栗花落与一需要找到自己的路、做出自己的选择,以及……承担自己的后果。
他不能永远待在【兰波】为他划定的安全区里,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保护下,不能永远……逃避那些需要面对的东西。
月光渐渐西斜,夜色更深了。
【兰波】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栗花落与一轻轻抱起孩子,走上楼梯,走进卧室,将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着【兰波】沉睡的脸,他会保护这个孩子,用尽一切办法。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给江户川乱步寻觅一个好去处——
那个十四岁的孩子,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天才,那个不相信任何人的怀疑主义者,不应该被卷入这场混乱,不应该被牺牲,不应该……成为筹码。
第153章
【153】
天空灰蒙蒙地压在头顶, 栗花落与一坐在警署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手边的档案册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些关于异能实验的记录干净得反常,每个字都像被熨斗烫过, 平整得找不到一丝褶皱。
他合上档案,指尖在硬质封面上停留片刻, 冰凉的触感渗进来。窗外有鸟雀掠过光秃的树枝, 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 落下几片残雪。
然后嗡鸣从骨头深处涌上来,沿着脊柱一路攀升到颅骨内侧,在那里扩散成粘稠的黑暗。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像是某种肮脏的脓血从虚空深处渗出, 缓慢蚕食现实的边界, 把光线、形状、色彩全部溶解成混沌的污浊。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指节泛白。他想站起来,身体却像被灌了铅, 沉得抬不起来。
图书馆的灯光开始扭曲,拉长、压缩、旋转, 聚合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悬浮在空气里, 缓慢上升,像逆流的雨滴。
书架、桌椅、窗框——
所有固体的轮廓都在融化, 边缘模糊, 融入那片越来越浓稠的黑暗。
有人尖叫, 声音被拉得很长,像破损的磁带。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自己的手,金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发梢在视线里分裂成无数细丝,每一根都在独立颤动。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不是失去意识,是感官被强行切换。
他“看见”了横滨——整个横滨,从天空俯瞰,街道像棋盘网格,建筑是散落的积木,鹤见川是银灰色的缎带切开城市肌理。
视野继续升高,云层在脚下铺开,再往上,大气稀薄,星空裸露,地球的弧度在远方勾勒出淡蓝色的光边。
他悬浮在真空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重量。
脚下是那颗缓缓旋转的蓝色星球,日本列岛像狭长的叶子贴在太平洋边缘,横滨是叶脉上的墨点。
而他的头顶,不,是某个超越方向的位置——悬着一把剑。
剑身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内部流淌暗金色的光脉,晶体表面蔓延灰败的枯萎纹路。剑刃边缘缠绕干枯卷曲的暗色枝桠,那些枝桠还在缓慢生长、分叉、缠绕,发出细微的、如同骨骼摩擦的咔嗒声。
——达摩克利斯剑。
这个名字自动浮现在意识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与之一起涌来的是信息流,庞大、杂乱、汹涌,像决堤的洪水冲进脑海——
横滨每一条街道的走向,地下管网的布局,港口潮汐的时间,空气里悬浮微粒的浓度。
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那些埋在城市地下的秘密:军部绝密实验室坐标,异能者登记档案里被涂黑的名字,跨国走私路线交接点,钟塔安插的情报员住址。
以及——荒霸吐计划的完整实验记录。
2383行代码构成的约束程序,原型体少年的死亡报告,安全装置启动时的能量峰值,代号N的研究者签名,军方高层的批准文件,销毁指令的签发日期,秘密监狱的关押记录。
所有信息赤裸裸摊开,像被解剖的标本,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都清晰可见。
栗花落与一“看见”了中原中也的诞生——实验舱里悬浮的橘发少年,闭着眼睛,皮肤苍白近乎透明,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而在他体内深处,某个非人的存在正在缓慢苏醒。
他也“看见”了代号N被押进监狱: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眼镜碎了一片,脸上有淤青,双手铐在身后,脚步踉跄,却一直仰着头,嘴唇无声开合,反复说同一句话——“我的儿子”。
然后,三个月前,一份加密文件在军部高层会议上传递,标题《关于“荒霸吐计划”相关知情者的处置方案》。
文件末尾的批准签名有五个,其中一个栗花落与一认识——种田山火头的副手,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喜欢请人喝茶的少将。
处置方案很简单:永久封存档案,销毁所有实体证据,处决代号N,理由编造为“危害国家安全”。
执行时间定在下个月初——
而彻底做出决定的时间点,恰好是费尔法克斯打来电话,要求栗花落与一进行护卫任务的那天下午。
信息流继续冲刷,带来更多碎片:军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中原中也是实验体,他们接受收养要求,是为了增加情感筹码;后来发现筹码效果有限,栗花落与一依然没有归属感,于是准备备用方案;江户川乱步被送过来,是最后加上的砝码;如果连这个孩子都无法让他产生“守护”的冲动,那么军方就不得不采取更彻底手段——
比如,在他被费尔法克斯调离横滨期间,秘密处决N,抹除所有痕迹,让他永远查不到真相。
贪婪——
这个词语从信息流底部浮上来,带着腐烂气味。人类灵魂上无果的罪恶,来源是贪婪、这永不餍足的毒瘤。
它像肮脏的脓血渗透每一个角落,催生出欺骗、掠夺和彻头彻尾的虚伪,把这些自称高等的生物变成一堆腐臭的行尸走肉,只会用道貌岸然的嘴脸掩盖骨子里的下贱和肮脏。
既然这虚妄的秩序由祂默许,那就让祂虚伪的仁爱、冰冷的注视,连同这片被祂遗弃的荒芜一起——坠入那永无救赎的黑暗深渊。
让这位自诩的造物主,也尝尝祂所默许的贪婪与背叛所酿成的苦果,在万物同归的沉寂中,与祂失败的作品一同腐烂,化为无人铭记的尘埃。
栗花落与一悬浮在虚空里,仰头看着那把剑。
枯萎的纹路在晶体表面缓慢蔓延,干枯的枝桠缠绕剑刃,像某种病态装饰。
剑尖指向地球,指向横滨,指向他此刻站立的位置——
虽然身体还在图书馆,但某种超越物理位置的链接已经建立,剑是他的权柄、是他的冠冕,也是他刚刚获得却尚未理解的“王”的象征。
他还没有明白作为王的意义,却已经握住了王的权柄。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达摩克利斯剑微微颤动,剑身内部的金色光脉骤然明亮,像被注入活水的枯井。
信息流再次涌来,这次不是被动接收,是主动索取——
横滨行政边界,土地所有权登记,驻军部署位置,异能管制条例豁免条款,国际公约中关于“领地”的模糊定义。
栗花落与一没有犹豫。
他将意识凝聚成一道指令,像按下开关那么简单,通过达摩克利斯剑传递出去。
以横滨市行政边界为基准,半径五十公里范围内,划定为“王权领地”,一切异能活动、军事部署、外来势力介入,需经王权许可。
指令生效的瞬间,横滨上空出现肉眼可见的异象。
某种规则笼罩住了整个城市的力场,像倒扣的玻璃碗,边缘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晕。
力场持续大约三秒,然后隐去,但所有生活在横滨的人都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那是一种更基础的、关乎存在本身的确认,像心脏跳动、肺部扩张一样自然而不可避免的认知:这片土地有了主人。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他还在图书馆,坐在原来位置。
刚才所经历的黑暗、虚空、达摩克利斯剑、信息洪流都像逼真幻觉,只有脑海中多出来的那些记忆,以及身体里某种新生的、陌生的力量感,证明那不是梦。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扶着桌沿才稳住。
图书馆里其他人还处于茫然状态,有人揉眼睛,有人小声交谈,有人跑到窗边往外看。
没人注意他。
栗花落与一整理衣领,将档案册放回书架,转身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他走下楼梯,推开警署大门。
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仰着头对着天空指指点点,议论声像蜂群嗡嗡扩散。
“刚才那是什么?”
“彩虹吗?”
“不像……感觉怪怪的。”
栗花落与一没有停留,他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平稳,只是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反馈。
他路过水月太太的面包店,店门关着,橱窗里摆着今天新烤的面包,麦香味隔着玻璃透出来。
他路过鹤见川的河堤,他路过街角的邮局,路过便利店,路过小学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
每一个地方都在感知里留下印记。
快到家的时候,他看见了军部的车。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窗贴着深色膜,引擎没熄火,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车边站着四个人,穿着便服,但站姿和眼神暴露身份。其中一个人栗花落与一认识——军部情报课的中尉,曾经给他送过文件。
中尉看见他,快步走过来,表情努力维持平静,但额角有细密汗珠。
“栗花落君,”中尉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请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里。”栗花落与一问,脚步没停,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军部总部,”中尉跟在他旁边,另外三个人也围了上来,形成半包围圈,“有紧急会议需要您参加。”
“关于什么。”
“关于……”中尉卡了一下,眼神飘向天空,“关于刚才的异常现象。”
栗花落与一在自家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
玄关里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他回过头,看着中尉。
“告诉军部,”他说,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要谈,让种田山火头来。其他人不见!”
中尉脸色变了,“栗花落君,这是命令——”
“我现在不接受军部的命令。”栗花落与一打断他,蓝色的眼睛看着中尉,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横滨是我的领地。要进来,需要我的许可。”
他说完,走进门内,反手关上门。
木门合拢的咔嗒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压低声音的交谈,脚步声,车门开关声,引擎远去的声音。
栗花落与一站在玄关,脱下鞋,换上拖鞋。
客厅里,几个孩子默契地盯着他,没说话。
栗花落与一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还在处理那些涌进来的信息。
太多了,像被强行塞进一堆碎玻璃,每一片都在割。
“哥哥,”中原中也先开口,“刚才天上有个奇怪的东西。”
“嗯。”栗花落与一没睁眼。
“那是什么?”江户川乱步问,声音很直接。
“剑。”栗花落与一说,睁开眼,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涣散,“我的剑。”
【兰波】爬上沙发,在他身边坐下,小小的身体靠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孩子没有问问题,只是安静地坐着,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栗花落与一转头看着【兰波】。
四岁的脸庞还带着婴儿肥,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阿尔蒂尔·兰波。”栗花落与一开口,声音很平。
【兰波】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某种早已准备好的平静。
“想起来了?”【兰波】问,声音还是孩童的稚嫩,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一部分。”栗花落与一说,“达摩克利斯剑的出现,给了我很多信息,包括你是谁,包括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的事,”【兰波】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你记得多少。”
“不多。”栗花落与一诚实地说,“只知道你是我曾经的搭档,我自杀了,你来找我,然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变成’,”【兰波】纠正,“是时间回溯。穿越的时候出了意外,身体被固定在这个状态,异能也被封了。我现在就是一个真正的四岁孩子,除了记忆,什么都没有。”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看,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所以,”【兰波】继续说,小手依然抓着他的衣角,“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把我交出去?还是——”
“闭嘴。”栗花落与一打断他。
【兰波】真的闭嘴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睛,看看栗花落与一,又看看【兰波】,表情茫然。
江户川乱步从沙发上坐直身体,绿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你是【兰波】,”中原中也突然开口,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是我哥哥。”
【兰波】转头看他,绿色的眼睛柔软了一瞬,“嗯。”
“那就行了。”中原中也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绘本,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栗花落与一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信息还在翻涌。代号N的脸,军部的秘密会议,处决指令的签发日期,种田山火头副手的签名。
贪婪像毒瘤,渗透每一个角落。
“我要去见N。”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他被关在东京郊外的监狱,军部准备在下个月处决他。”
“你要救他?”江户川乱步问。
“不是救他,”栗花落与一说,“是见他一面,问一些问题。”
“然后?”
“然后看情况。”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靠回沙发背,拿起书,不再说话。
“我也要去。”【兰波】开口,声音恢复了孩童的稚嫩,“我知道监狱的布局,守卫的换班时间,监控的死角,所有。”
“我知道你可以,”栗花落与一说,“但这次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带累赘。”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得近乎冷酷。
【兰波】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受伤的情绪,只有某种了然。
“好不,”【兰波】说,“那你小心。”
栗花落与一没回应,他站起来,走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彻底暗了下来,夜色像墨汁一样浸透天空,星星稀疏亮起,远处的港口灯塔开始旋转,光束划破黑暗,在海面上投下银色光路。
月光很淡,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154章
【154】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海绵, 沉沉地压在东京郊外的山路上。
栗花落与一沿着公路边缘行走,脚步不紧不慢,黑色的便服几乎融进周围的黑暗里, 只有金色的头发在偶尔掠过的车灯下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没有乘车,也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 只是步行。
从横滨到东京郊外大约四十公里, 普通人需要走七八个小时, 但他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那也不是因为他走得快,而是因为脚下的土地在配合他的移动,像传送带一样将他往前推送, 每一步都能跨出常人三四步的距离。
达摩克利斯剑悬在头顶, 枯萎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通过剑, 他能感知到横滨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的一切:
那些试图离开领地的人在边界处撞上无形的壁障, 茫然地徘徊;那些试图进入的人同样被阻挡在外,车辆堵塞在公路上, 喇叭声此起彼伏;军部的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指挥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 却无法下达任何有效的指令。
栗花落与一没有理会这些。
他没有时间去消化无色权柄的力量了, 也没有兴趣和任何人见面——
军部、钟塔、异能特务科,所有这些机构此刻都像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 徒劳地撞击着看不见的墙壁。
特殊监狱坐落在山坳深处, 周围是茂密的杉树林, 只有一条狭窄的水泥路通向大门。
建筑本身很普通,三层高的灰色楼房,铁丝网围墙,瞭望塔上亮着探照灯,光束在夜空中缓慢扫过。
栗花落与一走到大门前时, 两名警卫正靠在岗亭里抽烟。其中一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烟,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喂,你——”警卫的话没说完。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重力场瞬间压缩。
两名警卫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掌拍扁的易拉罐,骨骼碎裂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变成了两滩模糊的血肉,黏在岗亭的墙壁和地面上,缓缓往下流淌。
栗花落与一走进大门,脚步未停。
警报响了,尖锐的蜂鸣撕裂夜空。探照灯的光束集中过来,照在他身上,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楼房里冲出更多的警卫,穿着防弹背心,手持警棍和□□,有人在对讲机里大声呼叫支援。
栗花落与一继续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重力场就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一圈。最先冲上来的三名警卫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突然跪倒,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压向地面,脊椎弯曲成不自然的弧度,然后断裂,内脏从口鼻中喷出来。
后面的人停住了,眼睛里涌出恐惧。有人转身想跑,但重力场已经笼罩了整个院子,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栗花落与一走到楼房的正门前,伸手推开门。
门是钢制的,很厚重,但在他的手掌触碰到门板的瞬间,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向内凹陷、扭曲,最后像被揉皱的纸团一样飞出去,撞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嵌进混凝土里。
走廊里还有警卫,但他们已经不敢上前了,只是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发抖。
栗花落与一没有看他们,径直往里走。他的目标很明确——地下三层,第七号单人囚室。
电梯停在负三层,门打开时,外面站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守卫,穿着黑色的战术装备,手里的冲锋枪已经上膛。
他们显然接到了上面的通知,知道入侵者是谁,也知道抵抗是徒劳的,但职责让他们必须站在这里。
栗花落与一走出电梯。
第一颗子弹射过来,又悬浮在空中,然后调转方向,以三倍的速度飞回去,击穿开枪者的眉心。
随后,六名守卫在五秒内全部倒下,每个人眉心上都有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栗花落与一走过他们的尸体,来到第七号囚室门前。
门是厚重的合金,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才能打开。
他伸手按在门板上,重力场渗透进去,内部的机械结构在巨大的压力下变形、崩坏,锁芯断裂,门轴扭曲,整扇门向内倒塌,轰然砸在地面上。
囚室里很简陋,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穿着白色的研究员大褂,戴着眼镜,手腕上有一块银色的手表。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
代号N。
男人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栗花落与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露出一丝微笑。
“晚上好,”N说,声音很平静,像在打招呼,“我一直在等你。”
栗花落与一走进囚室,脚步踩在倒塌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应N的问候,只是站在囚室中央,蓝色的眼睛盯着对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物品。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要早,”N继续说,从床边站起来,动作很从容,“我本来以为军部能多拖你几天,看来他们比我想的还要没用。”
栗花落与一仍然没有说话。他盯着N,盯着那张普通的脸,普通的眼镜,普通的大褂,普通的手表。
但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研究员,他是披着白大褂的顶级骗子,是把人命当实验数据的冷血疯子,是为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都能献祭的国家走狗。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情实意地喊着中原中也“儿子”?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N。
重力场瞬间收缩,囚室里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N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提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大褂的下摆无风自动。
但他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甚至没有挣扎。
“要杀我吗?”N问,声音因为重力的压迫而有些变形,“可以哦,反正我早就准备好了。不过,在杀我之前,你不想知道一些事情吗?关于中也的事,关于荒霸吐的事,关于……你的事。”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了。
N的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脸色开始发青,呼吸变得困难。但他还在笑,眼睛死死盯着栗花落与一。
“你……其实也不确定吧,”N断断续续地说,“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在说谎,不确定中也到底……是不是你的弟弟,不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信任他……”
栗花落与一的动作停顿了。
不是因为N的话触动了他,而是因为一种更纯粹的厌恶——厌恶这种被试探的处境,厌恶这个明明命悬一线却还在玩弄心理游戏的疯子。
他松开手,重力场消失,N的身体摔在地上,大口喘气,但笑容依然挂在脸上。
“改变主意了?”N咳嗽着问。
栗花落与一转身走出囚室。
“跟上,”他说,声音很冷,“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
N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褂,扶正眼镜,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稳,像在散步,甚至还有闲心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纸,看了一眼,然后扔回去。
走廊里弥漫着血腥味,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N走过时,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具尸体,摇了摇头。
“真是浪费,”他轻声说,“这些人的基因数据本来可以收录进样本库的。”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头。
他们走出楼房,来到院子里。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对着N的方向虚握。
重力场再次包裹住N的身体,将他提起来,悬浮在离地两米的高度,像被无形的线吊着的木偶。
然后栗花落与一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N像气球一样飘在他身后,大褂的下摆在空中摆动。
他们走出监狱大门,走上公路。
凌晨的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偶尔有一两辆卡车驶过,司机看见飘在半空的人,会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呆坐在驾驶室里,眼睁睁看着栗花落与一牵着“气球”走过。
N甚至还有空对其中一辆卡车的司机挥手,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像在打招呼。
司机吓得脸色惨白,猛打方向盘,卡车冲进路边的排水沟,侧翻在地。
栗花落与一冷笑,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他们就这样走了一路,从东京郊外走回横滨,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还在沉睡的居民区。
偶尔有早起的人看见这一幕,会发出惊恐的尖叫,或者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窥视,或者打电话报警——
但报警也没用,电话根本打不出去,横滨已经成了孤岛。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家门口。
巷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里坐着四个人,穿着便服,但耳朵里塞着通讯器,手里拿着望远镜,显然是在监视。
他们看见栗花落与一牵着飘在半空的N走过来,立刻推开车门,掏出手枪。
栗花落与一甚至没看他们,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重力场像看不见的巨锤砸下,四辆轿车连人带车被压成薄薄的一片,金属、玻璃、血肉混合在一起,粘在路面上,像被拍扁的昆虫。
然后他打开家门,牵着N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客厅里亮着灯。
中原中也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睡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显然是在等他们回来。他看见栗花落与一,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见飘在后面的N,愣住了。
【兰波】和江户川乱步也在客厅里。前者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绿色的眼睛盯着N,瞳孔微微收缩;后者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视线完全没有落在书页上。
栗花落与一松开手,N的身体落在地板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整理了一下大褂,扶正眼镜,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中原中也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像科学家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收藏家看着最珍贵的藏品。
“中也,”N开口,“好久不见。”
中原中也盯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他显然不认识这个人,但身体却本能地绷紧了。
“别这么瞪着我,”N继续说,嘴角又勾起那种温和的微笑,“我可是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你的价值的人。”
栗花落与一走到中原中也身边,伸手按在孩子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杀了他,中也。”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
中原中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杀人?他要杀人吗?可是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而且——杀人是不对的,水月妈妈说过,杀人是错的。
但是,这是哥哥的请求啊……
中原中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掌心的纹路很清晰。
真的要杀人吗?
“原来如此,”N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意味,“连你都把他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兵器吗?”
这句话明显是对栗花落与一说的。
N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的光。
“我还以为你不一样呢,”N继续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浸了毒液的针。
“我以为你是真的把他当成弟弟,当成家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但现在看来,你和军部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不,你比他们更虚伪。他们至少坦率地把他当成工具,而你,一边说着‘你是我的弟弟’,一边却让他去杀人,去沾血,去承担罪孽。”
栗花落与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N,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兰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四岁的孩子,身高只到成年人的大腿,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不属于孩童的冷光。
“闭嘴,”【兰波】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撕烂你的嘴。”
N转过头,看着【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趣,”他轻声说,“这个孩子是谁?你新的收藏品?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栗花落与一动了。
N见此,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中原中也突然跪倒在地。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声音不大,但充满了纯粹的痛苦。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橘色的头发里,指甲划破头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蓝色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眼眶里迅速盈满泪水,但那些泪水不是悲伤的产物,而是生理性的疼痛反应。
“中也!”栗花落与一蹲下身,想去扶他,但手刚碰到孩子的肩膀,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空气开始扭曲。
客厅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接一个炸裂,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
墙壁上出现裂痕,地板开始震动,沙发、茶几、书架——所有家具都在摇晃,像遭遇了地震。
江户川乱步从窗边退开,绿色的眼睛迅速扫过整个客厅,最后定格在中原中也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兰波】的反应更快。
在第一个灯泡炸裂的瞬间,他就已经冲到了江户川乱步身边,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用力一拉,然后朝楼梯口跑去。
两人冲上楼梯,消失在二楼拐角。
客厅里只剩下栗花落与一、中原中也,以及站在门口的N。
中原中也还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咆哮。他的眼睛开始变红,某种更诡异的、像熔岩一样的暗红色,从瞳孔深处蔓延出来,逐渐覆盖整个眼球。
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手臂、脖子、脸颊。那些纹路在发光,发出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条烙在皮肤上。
空气中的重力场彻底失控了。
茶几悬浮起来,在半空中旋转,然后猛地砸向墙壁,木屑和玻璃碎片四溅。沙发被无形的力量撕碎,填充物像雪花一样飘散。书架倒塌,书本散落一地,纸张在空中飞舞,然后被撕裂成碎片。
N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纯粹的、狂热的、近乎癫狂的喜悦。
“对,就是这样,”他轻声说,像在鼓励,“醒过来吧,荒霸吐。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金色的头发在狂暴的气流中飞舞,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中原中也。
他抬起手,试图用重力场压制住失控的力量,但刚释放出去,就被更强大的力量反弹回来,震得他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中原中也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像燃烧的炭,又像凝固的血。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但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毁灭一切的欲望。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然后他站了起来。
身体悬浮起来,离地半米,黑色的纹路在皮肤表面蔓延、发光,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客厅,也照亮了栗花落与一苍白的脸。
N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像胜利的宣告。
但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头。
就在这失控的磁场中,重力刃被凝聚成一点穿透空气、血肉与骨骼,直直刺进N的心脏。
N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胸口突然出现的血洞,看着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染红了白大褂,染红了地板,染红了视线里的一切。
然后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愕和不甘。
但栗花落与一已经不在乎了。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着悬浮在半空的中原中也,他看着对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股足以毁灭整个横滨的力量——
然后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孩子的额头上。
“对不起,中也,”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155章
【155】
乱流像无形的巨手从楼下涌上来, 裹挟着玻璃碎片、木屑、纸张和某种粘稠、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兰波】在抓住江户川乱步手腕的瞬间就被掀飞,身体撞上二楼的墙壁,脊骨传来钝痛, 肺里的空气被挤出,视野里闪过一片金星。
江户川乱步则转载另一侧的墙上, 他咳嗽着, 试图爬起来。但地板在剧烈震动, 墙壁上的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晃着,最后挣脱固定, 砸在地板上, 玻璃碎片四溅。
【兰波】蜷缩着身体, 用手臂护住头, 碎片划破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他咬紧牙关, 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那里已经被坍塌的楼梯堵死了,木质的台阶断裂、扭曲。
这时, 楼下传来轰鸣。
像地壳撕裂、山峰坍塌, 或许整个世界的基础都在动摇。
空气变得沉重,重力场彻底失控了, 碎片不再下落, 而是悬浮在半空, 缓慢旋转,像被卷入无形的漩涡。
江户川乱步小心地爬起来,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绿色的眼睛扫过周围。
整个别墅像被扔进搅拌机的玩具屋, 正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内部撕碎。
“会塌,”江户川乱步说,语气听不出好坏,“我们必须出去。”
【兰波】没有回答。他盯着楼梯口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楼下的声音。
——咆哮声、重物撞击声,还有某种……像巨大的钟在被敲响,余震穿透墙壁和地板,震得他骨头都在发麻。
——荒霸吐。
这个词成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不可忽视的重量。
因为这个世界黑之十二的提前死亡,荒霸吐失去了标准范本,导致了其的不完整性——失控、无差别攻击所有活物,直到载体生命尽头的怪物。
【兰波】紧咬嘴唇,他尝到了血腥味。但他没有办法阻止什么,他现在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体羸弱,异能封锁,连从二楼跳下去都可能摔断腿,更别提对抗那种级别的力量。
他只能躲在这里,听着楼下发生的一切,像一个真正的、无助的孩童。
烦躁像蚂蚁一样在【兰波】的血管里爬行。
他厌恶这种无力感,更厌恶这具脆弱的身躯,可说到底,不过是厌恶自己被束缚在这个年龄,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如果他还是原来的【通灵者】,如果他的异能还在,如果——
如果。
现在,此刻。没有如果,只有现实:他就是一个四岁的孩子,除了记忆一无所有,连对栗花落与一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妄图使用一些阴谋诡计、创伤利用、情感操控、身份错位引导——
可这些手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苍白得可笑,就像硬蜘蛛网去绑大象,用口水去淹灭火山。
让【兰波】去祈祷栗花落与一在看见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的面子上,对他网开一面?
——绝无可能。
栗花落与一不是那样的人。那个人看似温和、包容、对孩子们无限纵容,但他的骨子里是空的,像一具精美的人偶,里面没有心、没有温度,更不会有人类该有的软肋。
他收养中原中也、收留江户川乱步,允许【兰波】待在家里,不过是因为……因为什么?
【兰波】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知道,以为自己看透了,以为自己掌握了某种筹码——
中原中也的依赖、江户川乱步的信任,这个“家”的虚假温暖。
可现在【兰波】突然意识到,那些筹码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或者,在栗花落与一看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楼下传来更剧烈的轰鸣。
整栋别墅开始倾斜,墙壁向一侧滑移,地板倾斜成陡坡。
江户川乱步抓住窗框菜勉强稳住身体。【兰波】则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滚到了墙角,后背撞上墙壁,疼得他闷哼一声。
没等两个人反应,光线突然变暗了。
楼下透过地板裂缝渗上来的光变成了暗红色,将周围的一切涂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
那光还在不断增强。
从暗红变成鲜红,再从鲜红变成刺眼的亮红,最后变成纯粹、无法直视的白。
热量透过地板传上来,空气变得滚烫,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皮肤像被放在火上烤。
江户川乱步松开窗框,后退几步,“不对劲——”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光突然膨胀,填满了整个空间,吞噬了一切。
【兰波】本能地闭上眼睛,但还是流下了生理泪水。他听见江户川乱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被某种力量掀飞,身体撞破已经破碎的窗户,飞了出去。
【兰波】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抓到空气。他的身体也跟着飞起来,被乱流裹挟着,穿过破碎的窗户,坠向外面。
坠落的过程极其短暂,大概不到两秒。
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永恒,【兰波】好似看见夜空与星星,以及远处港口灯塔旋转的光束,下方是坍塌的别墅,他看见从别墅内部喷涌而出的白光——
那白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球体,球体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活物皮肤下的血管。
特异点!那是特异点。不知名力量与荒霸吐的冲击,形成了这个足以闪瞎眼的特异点,似乎是一个暂时能够扭曲物理法则的特异点。
【兰波】被狠狠摔在地上,虽然被某种残留的立场缓冲了一下,大家冲击力还是让他的左臂传来剧痛。
他躺在草地上,内心平静地分析着自己的伤势,可能是骨折了。他喘着气,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向别墅的方向。
白光在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向内收缩、凝聚,最后坍塌成一个点,消失不见。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股恐怖的重力场,以及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别墅彻底坍塌了。
三层楼的建筑变成了一堆废墟,砖石、木材、家具的残骸混合在一起。灰尘弥漫,在月光下形成朦胧的雾,缓缓飘散。
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是栗花落与一。
他满身是血,金色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布料也被撕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断了。脸上也有划伤,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栗花落与一的怀里还抱着中原中也。
橘发的孩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身上没有伤口,衣服也还算完整,但那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比任何外伤都更令人不安。
【兰波】从地上爬起来,左臂的剧痛让他吸了一口冷气,但他没有停下,踉跄着朝废墟中央走去。
江户川乱步也从不远处爬起来,他摔在一片灌木丛里,脸上有几道划痕,但看起来没有大碍。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
【兰波】走到距离栗花落与一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住了。倒不是他想停,而是身体的本能在警告他:不能再靠近了。
那个满身是血的人身上散发着某种危险的气息,比起敌意与杀意,更像是一种更基础的、近乎规则的排斥。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兰波】,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才开口。
“兰波。”
“好聚好散。”
说完,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中原中也,然后——
消失了。
不是瞬移,也不是高速移动,更不是任何【兰波】已知的异能或物理现象。
栗花落与一就那样在原地消失了,像被橡皮擦从画面上抹去的铅笔痕迹,像从未存在过的幻觉,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被打乱、连脚下的灰尘都没有被扰动。
只有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滩血迹。
【兰波】站在原地,盯着那摊血迹。他还以为自己会愤怒咆哮,然后冲上去试图抓住什么,或者至少说些什么——质问、斥责、恳求,什么都可以。
但实际的情况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像心脏被挖空了,像大脑被格式化了,像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空壳。
然后笑声就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笑弯了腰,笑得左臂的伤口迸裂,鲜血染红了袖口,笑得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变成泥泞的痕迹。
【兰波】还以为自己有筹码,他以为的那些筹码,是可以用来谈判、用来交换、用来束缚栗花落与一的锁链。
他以为只要把这些筹码握在手里,栗花落与一就不得不考虑,不得不妥协,不得不……至少给他一个交代。
结果对方掀桌了,不玩了。
直接带着中原中也消失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好聚好散?
这四个字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笑声终于停了。【兰波】直起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擦掉脸上的泪痕。他这才转身,看向江户川乱步。
黑发少年还站在原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也没有任何嘲讽。
“他走了。”江户川乱步说,陈述事实。
“嗯。”【兰波】点头。
“不会回来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兰波】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达摩克利斯剑还悬在那里,枯萎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干枯的枝桠缓慢生长、缠绕。
【兰波】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王、权柄、领地。这些词语在记忆里有着模糊的轮廓,但具体意味着什么,他不清楚。
“先离开这里,”【兰波】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军部的人很快就会来,钟塔可能也会来,Prot Mafia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们留在这里,只会被当成筹码或者人质。”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没有反对。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兰波】的左臂。
“你骨折了欸,”他说,“需要固定。”
“我知道。”【兰波】撕下一截衣袖,递给江户川乱步,“帮我绑一下。”
江户川乱步接过布料,认真地开始包扎。他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时带来细微的战栗。
【兰波】咬紧牙关,忍住疼痛,绿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废墟。
别墅完全毁了,里面的一切都被埋在了下面。他们现在身无分文,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而且一个四岁孩子和一个十四岁少年,走在街上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虽然也可以去水月妈妈那,但现在去哪不过是给那个温柔的女人增添烦恼罢了。
更重要的是,横滨现在是栗花落与一的领地,边界被封锁,里面的人出不去。
他们就算想离开这座城市,也做不到。
【兰波】感到一阵荒谬的讽刺。
栗花落与一在离开前,甚至没有解除领地封锁。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留下这个烂摊子?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包扎完成,左臂被固定住,疼痛减轻了一些。
【兰波】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然后朝废墟边缘走去,江户川乱步跟在他身后。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红蓝闪烁的警灯在夜空中划出刺眼的光。
所有人都在朝这里赶,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兰波】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警灯,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江户川乱步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他。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像两滴水融进大海。
废墟中央,那摊血迹在月光下慢慢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第156章
【156】
今日天亮得比平时慢一些, 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像浸了灰墨的棉絮,透出的光线昏沉而粘稠。
人们照常出门上班, 送孩子上学,去市场买菜, 可脚步总会在某个瞬间不自觉地放缓, 视线会无意识地飘向天空, 喉咙里想说什么却最终咽回去。
——这片土地有了主人,主人死了,这里的一切也会跟着死去。
这个认知没有来源, 没有依据, 也没有谁明确地告知。它只是单纯存在着, 烙印在骨髓深处的警告, 像悬挂在意识边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有人在心里咒骂、低声抱怨,更有人试图用理智分析这荒谬的感觉, 但每当那个念头触及“王”这个字眼时,一股冰冷的战栗就会从脊椎爬上来, 迫使他们移开思绪。
然, 大多数人不知道王是谁。
横滨虽然是租界,但是这里生存着普通人、普通异能者、外国商人和流浪者。关于“王”的具体情报只掌握在少数极道组织与特别部门手中。
普通居民只隐约听说最近发生了大事, 听说军部损失惨重, 听说港口附近有奇怪的力场, 由听说进出城市变得困难——
但这些都只是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图景。
他们不知道王的名字,不知道王的模样,也不知道王为什么选择横滨。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生命现在和某个未知的存在绑在了一起, 像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问题是,王并没有规定圣域内必须保持和平。
所以冲突依旧会发生,暴力依旧会蔓延,贪婪和野心依旧会在权力的真空中滋生膨胀。
Port Mafia在第三天上午炸掉了西区的三栋居民楼,理由是那里藏匿了军警的线人。
爆炸发生在清晨六点,大多数居民还在睡梦中,火焰和巨响撕碎了宁静,黑烟像巨蟒一样升上天空,玻璃碎片和混凝土块像雨点一样砸在周围的街道上。
军警在一个小时内赶到,双方在废墟周围交火。
子弹穿透晨雾,在墙壁上留下蜂窝状的弹孔,手榴弹的爆炸震碎更多的窗户,流弹误伤了试图逃离的平民,哭喊声和警笛声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交响乐。
这不是孤立事件。
就在同一天下午,Port Mafia袭击了军警在港口的物资仓库,抢走了两车武器和药品。
傍晚,军警报复性地突袭了Port Mafia在中华街的三处据点,双方在狭窄的巷道里展开巷战,尸体堵塞了下水道,血水混着雨水在石板路上流淌,染红了路边的排水沟。
横滨成了困兽的斗场。
而困住他们的笼子,是那片无形的、笼罩整个城市的圣域。
圣域既保护了他们不被外敌侵入,也阻止了他们向外求救。
电话打不出去,无线电信号被干扰,车辆在边界处撞上透明的墙壁,步行试图离开的人会在某个点突然失去方向感,像鬼打墙一样原地打转,最终疲惫地返回。
日本政府倒也不是不想管,而是真的有心无力。
猎犬部队在达摩克利斯剑成型时并不在横滨内,他们被钟塔施压被迫离开了横滨处理其他事务。
等他们收到消息试图返回时,发现横滨已经成为禁入区,任何试图强闯的行为都会引发剧烈的能量反噬,两名先遣队员在接触边界的瞬间被震成重伤,内脏出血,至今昏迷不醒。
军部高层在东京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的烟雾浓得能呛死人,将领们争吵、拍桌、互相指责,但拿不出任何有效方案。
有人提议动用战略级异能武器强行突破,但被否决了——万一伤到“王”,整个横滨陪葬,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
有人提议谈判,但问题是谁去谈?怎么谈?王根本不见人。
会议开了六个小时,最后只达成一个共识:等。等局势自行变化,等王主动现身,或者等外部势力介入。
幸运的是,外部势力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横滨毕竟是英法两国共同管理的租界。法国方面最初保持沉默,像在观望,但在钟塔的持续施压下,巴黎公社还是派出了一名超越者前往日本处理这起“恶劣事件”。
钟塔自己也没闲着,同样派出了一名超越者——阿加莎·克里斯蒂显然不放心让法国单独行动,尤其是在涉及“王权”这种敏感领域的时候。
两架专机在同一天傍晚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
钟塔外派的超越者自称“莎士比亚”,本名早已无人记得,档案里只记载他参加过异能大战,经历过尸山血海,是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刻着死亡的老牌强者。
莎士比亚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头发乌黑,穿着深灰色的旧风衣,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手杖,走路时手杖底端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重。
公社派来的超越者则是加缪,加缪是年轻一代的代表,二十出头,金发绿眼,相貌英俊得像个电影明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外面套一件米色风衣,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两人在机场贵宾室见了面。
莎士比亚坐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手杖顶端,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加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热气袅袅上升。
“法国就派了你来?”莎士比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公社认为我足够处理这件事,”加缪转过身,微笑不变,“倒是钟塔,派您这样的老前辈出来,是怕年轻人搞砸吗?”
莎士比亚睁开眼,他说:“王权不是儿戏,横滨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强行突破会引发什么后果,你清楚吗?”
“清楚,”加缪点头,“所以才需要技巧,而不是蛮力。”
“你有什么技巧。”
“谈判。”加缪放下热可可,“王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需求,有弱点,有可以交易的东西。”
莎士比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年轻。”他低声说。
加缪不以为意,重新看向窗外。
东京的夜景开始亮起,灯光像撒在地上的碎钻石,延绵到视野尽头。远处,横滨的方向,天空有一片区域显得格外暗淡,像被无形的穹顶罩住了,星光透不进去,城市的灯光也显得模糊。
那是所谓圣域的边界。
“明天进去,”莎士比亚突然说,“你从南边,我从北边。各自行动,互不干涉。”
“合作不是更有效率吗?”加缪问。
“我不和死人合作。”莎士比亚站起来,拄着手杖朝门口走去,“你进去后,活过三天,再来谈合作。”
加缪看着他的背影,笑容终于淡了一些。“您觉得我会死?”
莎士比亚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王不会杀你,”他说,“但横滨里想杀你的人很多。祝你好运,年轻人。”
门开了又关,贵宾室里只剩下加缪一个人。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第二天清晨,两人分别出发。
莎士比亚坐车到横滨北郊,在距离边界大约一公里的地方下车,徒步走到那道无形的墙壁前。
他没有试图强闯,只是伸出手,掌心贴在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平面上,闭上眼睛,像在感受什么。
几分钟后,他收回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划破自己的掌心,让血滴在地面上。
血液没有渗透进土壤,而是悬浮起来,在空中聚合成复杂的符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符文缓缓飘向边界,像钥匙插入锁孔,空气泛起涟漪,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裂缝悄然打开。
莎士比亚走进去,裂缝在他身后闭合。
加缪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他走到南边边界,抬手打了个响指。空间像被折叠的纸张一样扭曲、翻转,在他面前打开一个短暂的通道。
他走进去,出现在横滨内部的一条小巷里,拍了拍风衣上不存在的灰尘,像刚散步回来。
两人进入圣域的那一刻,栗花落与一就知道了。
他正坐在鹤见川下游的一座废弃仓库的屋顶上,怀里抱着还在沉睡的中原中也。孩子的呼吸很平稳,脸色恢复了红润,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栗花落与一用绷带简单处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虽然血止住了,但疼痛还在。
达摩克利斯剑悬在头顶,通过剑,他能感知到圣域内的一切——
每一个活物的位置,每一次能量的波动,每一起冲突的发生,以及,刚刚进入的两个“异物”。
莎士比亚、加缪。
老牌超越者,年轻超越者,一个来自钟塔,一个来自公社,目的不明,但显然不是来做客的。
栗花落与一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中原中也,伸手轻轻拨开孩子额前的一缕橘发。
虽然荒霸吐的失控最后因为他把中也变成了直属王族而得以控制,但这不是永久解决,更像是一种权宜之计。
王族的身份像一层封印,暂时压制住了那个非人的存在,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中也现在和他绑定了,他的状态会影响中也,中也的状态也会反馈给他。
所以问题也就来了。
栗花落与一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迟早要离开,或者,迟早要面对某些必须面对的东西。
在那之前,他必须妥善安排好中原中也。
通过达摩克利斯剑,他知道了异能特务科拥有一件据说能改写现实的异能道具——「书」。
那东西很危险,也很诱人,像黑暗中闪烁的磷火,明知靠近会灼伤,却无法移开视线。
也许可以用「书」给中也创造一个合适的归宿,一个安全的、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崩塌的世界。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下。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横滨的混乱还没平息,外部势力已经介入,他需要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至于【兰波】……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城市某个方向。
通过剑的感知,他能“看见”【兰波】和江户川乱步此刻躲在下町区的一间废弃神社里。
两人身上都有王的赐福,不是栗花落与一主动给予的,而是圣域自动赋予的“眷属”身份。
只要他们还在横滨内,就没有人能够真正伤害他们,任何攻击都会在触及身体前被无形的力场偏转或削弱,致命伤会被减轻为重伤,重伤会变成轻伤,轻伤可能只是擦破皮。
这是圣域的规则之一:王在意的人,会受到保护。
栗花落与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怀里的中原中也。孩子动了一下,睫毛颤动,似乎要醒了。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很慢,很轻。
远处传来爆炸声,然后是密集的枪响。Port Mafia和军警又在某个地方交火了,这次规模更大,连这里都能隐约听见叫喊和惨叫。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通过达摩克利斯剑感知战场的细节:二十三名Port Mafia成员,十七名军警,双方在一条商业街上对峙,子弹打碎了商店橱窗,流弹击中了路过的老人,老人倒在血泊里,还没断气,手指在抽搐。
太多信息,太多画面,太多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达摩克利斯剑既是权柄,也是负担,它把整个圣域塞进他的意识里,让他成为这片土地的眼睛、耳朵和心脏。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中原中也也在这时醒了。
蓝色的眼睛睁开,先是茫然,然后聚焦,最后定格在栗花落与一的脸上。孩子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哥哥……”
“嗯。”栗花落与一应道。
“我……又失控了吗?”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现在没事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小小的手掌贴在栗花落与一的脸颊上,掌心温热。
“哥哥受伤了。”
“小伤。”
“疼吗?”
“不疼。”
中原中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担忧,依赖,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怕自己再次变成怪物,也怕再次伤害重要的人。
栗花落与一握住他的手,轻轻按了按。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N的错,是军部的错,是那些人的错。”
“但我……”
“你是中也,”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记住了。”
栗花落与一松开手,抱着孩子站起来。
阳光已经彻底洒满城市,云层散开了一些,天空露出淡蓝色。远处的枪声还在继续,但逐渐稀疏,像暴雨过后的余滴。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仓库屋顶斑驳的铁皮,远处的鹤见川泛着金光的河面,城市里升起的几缕黑烟。
栗花落与一转身,抱着中原中也,从屋顶跳下,落在巷子里,融进了刚刚苏醒的、混乱的、却又顽强活着的横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雨痕】
他站在窗边看雨,已经站了数不清的分钟。
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扭曲的轨迹,将他映在窗上的侧脸分割成模糊的片段。
他没开灯,整个人陷在黄昏将尽的灰蓝里,像一幅被水浸湿、即将褪色的旧画。
我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过去。蒸汽蜿蜒上升,触到他冰凉的袖口时,微微散开。
他察觉到,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没回头。
他的视线穿透雨幕,落在虚无的某处,专注得近乎疼痛。
那不像“看”,更像“打捞”——从这片潮湿的寂静里,打捞一些早已沉没的东西。
我将杯子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柜上。
陶瓷底与木面接触,发出一声轻而钝的“嗒”。
他仿佛被这微弱的声音惊扰,目光从遥远的虚空收束,落在自己映着雨痕的倒影上。
他抬起手,食指的指尖,轻轻抵在玻璃上,正对一条蜿蜒下行的水痕。
这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指尖追着那道水痕下滑的轨迹,缓慢地移动。
水痕冰冷,他的指尖也冰冷,两者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他在模仿雨滴的坠落吗?还是在丈量某种无形的、同样正在下坠的东西?
我的心口被一种柔软的酸涩攥住了。
我知道,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场更大的、无声的暴雨。
他拥有能轻易撕裂云层的力量,此刻却安静地站在这里,用全部的克制,去追踪一滴水的行踪。
这种过分的安静,比他任何一次力量的失控,都更让我感到无措。
他想回去、回到那个甚至不愿对他仁慈的世界。
理由呢?不是为了力量或荣耀,或许仅仅因为那里有一个人,曾用目光为他锚定了“存在”的坐标。
一个连名字都未必记得全的人,却成了他坠向深渊时,唯一想抓住的、尖锐的星光。
多稚气啊!像孩子固执地要找回失落的第一个玩具。
又多残酷啊——
这颗属于孩童的、执着于“唯一”的心,长在了他这副能承载毁天灭地之能的躯壳里。
他忽然蜷起了抵在玻璃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仿佛那无形的雨水有了重量,正压在他的指尖。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掠过那杯牛奶,然后落在我脸上。
雨天的暗光里,他的眼睛清透得像两泓冻住的泉,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空荡荡的,却又好像盛满了我说不出的、沉重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还站在这里,站在他与那场无形暴雨之间,这片名为“日常”的、单薄却坚韧的堤岸上。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温热的牛奶杯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一句无声的“我在这里”。
他重新将脸转向窗外,雨还在下。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异乡水土里沉默生长的植物,根系却固执地梦见遥远的、或许并不存在的故土。
而我能做的,只是数着时间,守着这片由灯光、食物和沉默构成的方寸之地,做他回头时,永远在的那道影子。
哪怕他终将循着那滴雨的轨迹,坠入他自己的黑夜。
第157章
【157】
栗花落与一抱着中原中也走在鹤见川河堤上, 脚步很轻,踩在湿软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远处又有爆炸声,这次距离更近, 大概在港口方向,黑烟升起来, 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枪声零零星星, 像烧干的柴火在噼啪作响, 偶尔夹杂着短促的惨叫,很快又被风吹散。
栗花落与一没有停步。
他需要外部的能量,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像磨盘碾过谷粒, 留下清晰的痕迹。
荒霸吐的失控虽然暂时被王族身份压制, 但那不是永久解决, 更像用胶带粘住裂开的玻璃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崩碎。
他需要更稳定的方法, 需要足够强大的能量源来中和、来平衡、来为中原中也构建一个可持续的容器。
莎士比亚和加缪是现成的选择。
两个超越者,两个将异能开发到极致的强者, 他们的能量如果能够掠夺、分解、重组, 也许能形成一个特异点,稳定中原中也的生命, 控制荒霸吐的能量。
栗花落与一不能确定。
因为他没有实验数据, 没有理论依据, 甚至连成功的概率都无法估算。但这不妨碍他做两手准备——
栗花落与一做不到将一切都压在那虚无缥缈的道具「书」上。
所以他将莎士比亚和加缪放了进来。他们够强,强到有可能成为能量源,强到值得他冒一次险。
当然,风险也不小。
——水月宅的主卧里窗帘拉着,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从床头柜上的香薰瓶里飘出来,中原中也被栗花落与一平放在床上,盖着浅蓝色的被子,被面绣着小熊图案,是水月太太前不久亲手缝的。
栗花落与一弯下腰,把被角掖好,手指在中原中也额头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皮肤下平稳的体温和脉搏。
水月太太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在栗花落与一身上停留,看见对方脸上还没结痂的伤口,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某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
“我会照顾好他,”水月太太开口,“在我这里,没人能伤害他。”
栗花落与一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她。蓝色的眼睛看不见没有任何情绪,但水月太太还是感受到了对方歉意。
“谢谢。”他说,声调很平。
“不用谢,”水月太太摇头,走上前,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家居服,布料柔软,洗得有些发白,“把衣服换了再走吧,你身上那些伤口也需要处理。”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被血浸透的衣服,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衣服。
换衣服的过程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水月太太背过身去,从医药箱里拿出酒精、棉签和绷带,等栗花落与一换好衣服,她走过来,开始处理他手臂上的伤口。
酒精触碰到伤口时带来刺痛,栗花落与一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窗外。
“外面很乱,”水月太太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很轻,“我早上出去买菜的时候,看见军警和Port Mafia的人在交火,流弹打碎了便利店的门窗。街上很多人不敢出门,商店大部分都关了。”
“嗯。”栗花落与一应道。
“还有……天上那把剑,”水月太太顿了顿,手指微微颤抖,“大家都看见了,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心里都明白——出事了,大事。”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水月太太包扎完手臂,开始处理脸上的伤口。棉签沾着酒精擦过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她靠得很近,栗花落与一能闻到她身上面粉和黄油的味道,像刚烤好的面包,温暖而踏实。
“与一君,”水月太太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中也那孩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很麻烦吗?”
“嗯。”
“你能解决吗?”
“不知道。”
水月太太停下动作,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尽力去做吧,”她说,“我会在这里守着中也,等你回来。不管多久,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守着他。”
栗花落与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包扎完成后,栗花落与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他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沉睡的中原中也,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水月太太跟到玄关,看着他打开门。
开门的瞬间,日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保重。”水月太太说。
栗花落与一点头,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早晨里清晰得刺耳。
水月太太的爱很沉重,像锚又像锁链,是那种把人牢牢拴在地上的重量。
但也是那种爱,让栗花落与一选择把中原中也托付给她。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认为自己足够了解【兰波】。
【兰波】不会带着江户川乱步来找水月太太。这不是因为水月太太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水月太太太重要了。
重要到【兰波】不会把她卷进危险,不会让她成为筹码,不会让她暴露在军部、钟塔、公社那些猎食者的视线里。
这是【兰波】为数不多的良心,也是栗花落与一能够信任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能伤害中原中也。
只要中原中也还在横滨内,还在圣域的范围内,王的赐福就会保护他。
任何攻击都会在触及身体前被偏转,任何致命伤都会被减轻,任何恶意都会被圣域本身排斥。
这是规则,是铁律,是连栗花落与一自己都无法更改的基础设定。
所以他可以放心离开——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枪声和爆炸声,像背景噪音。
栗花落与一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向天空。
达摩克利斯剑还悬在那里,通过剑,他能感知到整个圣域——每一个活物的位置,每一次能量的波动,每一起冲突的发生。
也能感知到莎士比亚和加缪。
莎士比亚在北区,正在朝港口方向移动,脚步不紧不慢,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重。
加缪在南区,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俯瞰整个城市,嘴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在圣域内,没有人能真正杀死栗花落与一。
因为圣域就是他,他就是圣域。所以只要横滨还存在、达摩克利斯剑还悬在头顶,那么他的生命就会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
所有进入圣域内的人,对于栗花落与一来说都是透明的。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清楚对方的生平、记忆、弱点、欲望,像翻阅一本摊开的书。
这是王的权柄,是圣域赋予的全知。
但显然,莎士比亚和加缪进来后除了一开始的恍惚,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某种道具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隔绝了他的探视。
即使栗花落与一依然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和能量波动,但更深层的东西被挡住了,看不清楚。
意料之中。
如果连这点准备都没有,也不配称为超越者了。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意识集中在达摩克利斯剑上。
他试图将那些能量压缩、凝聚、提纯,他成功了。
视野里的信息流消失了,那些潮水般涌来的画面、声音、感知全部退去,世界重新变得简单、清晰、有限。
他不再能同时“看见”整个城市,不再能感知每一个角落的细节,不再能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代价是,他暂时失去了横滨地图的全知能力,同时,他得到了更直接的东西。
右手掌心浮现出光,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柔和的、半透明的、像月光凝结而成的光。
光在流动,在旋转,在凝聚,最后形成一把剑的形状。
那是一把等身大小,可手持的剑。
剑身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内部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脉,表面蔓延着灰败的枯萎纹路,剑刃边缘缠绕着干枯卷曲的暗色枝桠。
属于栗花落与一的达摩克利斯剑的实体形态。
他握住了这把触感冰凉的剑,像握住了一块冰,但很快就适应了温度,剑成为了他手臂的延伸,仿佛血液流进了剑身。
此刻,心跳与剑同步。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他感知到远处莎士比亚的位置突然动了。
不是朝某个方向移动,而是突然加速,像察觉到了什么,像嗅到了危险。
加缪也从天台上消失了,不是下楼,是直接瞬移。
加缪似乎是空间系异能,虽然异能被圣域压制,但空间系基本的短距离移动对方还能做到。
栗花落与一没有犹豫,他对准莎士比亚的方向,然后闪现。
这是无色的特性,看起来像是无视空间距离的“跳跃”,但实际上只是融入环境的色彩、光线、阴影,从一个点直接出现在另一个点。
栗花落与一凭空出现在莎士比亚身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
莎士比亚正走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两侧是老旧的水泥墙,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和涂鸦。他拄着手杖,脚步很稳,但脊背微微绷紧,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深灰色的风衣下摆,吹乱他的头发。
栗花落与一双手握剑,剑身斜举,然后朝着莎士比亚的脖颈挥出。
动作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但剑刃划破空气时,空间发出哀鸣,像被撕裂的布帛,光线在剑锋周围扭曲,形成细小的、黑色的裂痕。
莎士比亚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
在手杖底端敲击地面的下一个瞬间,他身体向前倾,同时手杖向后挥出。
手杖的顶端裂开,露出里面暗藏的刀刃,刀刃上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涂了毒,又像浸了血。
剑和手杖碰撞。
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扩散开来,两侧的水泥墙像被无形巨锤砸中,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崩塌,碎石和灰尘像喷泉一样涌起。
莎士比亚的身体被震飞出去,撞在巷道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某种近乎赞叹的情绪。
“很强……”莎士比亚低声说。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应,他盯着莎士比亚握杖的手,对方嘴角的血看起来是真的。
刚才那一剑,他用了七分力,足以劈开坦克装甲、斩断钢筋混凝土,更是能让大多数异能者瞬间毙命。
但莎士比亚挡住了,虽然受了伤,但事实是他挡住了。
而且对方的反应速度、应对策略、战斗直觉——所有都表明,这不是靠运气,是实打实的、用无数场生死搏杀磨炼出来的经验和能力。
栗花落与一握紧剑柄,调整呼吸,准备下一击。
但莎士比亚先动了,他站起来,手杖在手中旋转,刀刃划出暗红色的弧光,然后猛地刺向地面。
刀刃没入水泥,暗红色的光像血一样渗进去,开始扩散,巷道的地面开始震动。
水泥碎裂,石块隆起,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那些光像触手一样延伸、缠绕,试图抓住栗花落与一的脚踝。
栗花落与一后退一步,剑尖下指,轻轻一划。
金色的光从剑尖迸发,像切黄油一样切开暗红色的触手。触手断成两截,落地后变成灰烬,消散在空气里。
但更多的触手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无穷无尽。
与此同时,加缪出现了,他站在巷道两侧建筑的屋顶上,低头看着下面的战斗,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没有立刻加入,只是在欣赏。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了加缪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没有任何火花,只有冰冷的、纯粹的打量。然后栗花落与一重新看向莎士比亚,剑身横举,准备再次攻击。
但莎士比亚突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充满了某种讽刺的意味。
“年轻人,”他说,手杖从地面拔出来,刀刃上的暗红色光渐渐熄灭,“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这里是圣域,”莎士比亚继续说,拄着手杖,慢慢站直身体,“你的领域,你的王国,你的……舞台。但舞台上的演员,可不止我们三个。”
他抬起手,指了指巷道的另一端,栗花落与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巷口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人,那是附近的居民,似乎是被刚才的爆炸和震动吸引过来的,脸上带着恐惧、好奇、茫然的表情。
他们站在巷口,探头探脑,像在看热闹,但他们的眼睛里,都倒映着达摩克利斯剑的影子。
那把悬在天空的、只有异能者能看见的剑,此刻在他们眼里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所有细节,分毫毕现。
莎士比亚的笑容加深了。
“王死,横滨亡。”他轻声说:“但王如果活着,却让横滨的居民死在自己面前……会发生什么呢?”
栗花落与一握剑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巷口那些普通人,他们脸上有不似作伪的恐惧和茫然。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莎士比亚。
“诡辩。”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
莎士比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彼此彼此。”他说。
巷口的人群这时突然开始骚动,有人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但发现没有信号。
远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还有喊叫声——
军警来了,Port Mafia的人也来了,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加缪在屋顶上轻轻鼓掌。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剑尖垂地,金色的头发在微风中微微飘动。
日光更亮了,照亮了莎士比亚嘴角的血迹,以及,加缪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也照亮了巷口那些普通人眼睛里,越来越清晰的恐惧。
第158章
【158】
巷口的人群像被风吹动的麦浪, 推搡着、拥挤着、向后倒退着。
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发出短促的惊呼;有人被挤到墙壁上,后背撞上粗糙的水泥, 疼得龇牙咧嘴;有人试图转身逃跑,但后面的人太多, 像堵死的沙丁鱼罐头, 动弹不得。
军警和Port Mafia的人在巷口外侧停住了, 隔着人群对峙,枪口指着对方,手指扣在扳机上, 但谁都没有先开火。
因为巷子里站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没有看巷口的人群,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像三把无形的刀在互相试探。
“看见了吗?”莎士比亚拄着手杖,看着巷口那些惊恐的脸, 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他们在害怕。不是害怕我们, 是害怕你——害怕你这个‘王’, 害怕你手里的剑,害怕你一个念头就能让他们全部死掉。”
栗花落与一没有看巷口, 他的目光落在莎士比亚身上, 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巷口那些人的恐惧、茫然、挣扎, 对他来说就像背景噪音。只是一些存在,但无关紧要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会在乎那些所谓的无辜群众吗?显然不会。
恢复记忆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质,栗花落与一从始至终都不在乎人类的生命。
他在牧神实验室里诞生,被当作实验体培育,他见过太多同类被解剖、被分解、被当成数据记录在档案里。
人类的生命在他眼里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有编号,有用途,有价值评估,但没有“无辜”这个概念。
栗花落与一在乎的只有被自己认定的“同类”,兰波、中原中也……以及,江户川乱步。
牺牲一整个横滨去救自己的同类,栗花落与一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反而会觉得赚了——
用一百万个陌生人的命换一个弟弟的命,用一座城市的废墟换一个家的完整,用整个世界的混乱换几个人的安稳。
不管怎么看,这笔交易都太划算了,划算到栗花落与一连犹豫都不需要。
当初与德累斯顿石板交易的条件是,成为一名合格的王。
但栗花落与一自认自己无法做到,所以他欺骗了德累斯顿石板。就像石板伪装成“壳”欺骗他一样,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愧疚?谁需要那种东西啊!
那种软弱的、无用的、只会拖累行动的情绪,早在第一次自杀的时候就被他从灵魂里剔除了,像切除肿瘤,像拔掉蛀牙,像剜掉烂肉!
合格的王是什么?是听话吗?是指掌控力量、不被吞噬;建立秩序,守护自己的氏族;能接受宿命,完成自己的使命;能与氏族共生,而不是支配他们吗?
很遗憾,栗花落与一一条都做不到。
他不在乎力量是否会吞噬自己,因为他本来就是一具空壳,吞噬了又如何?
他不在乎秩序,因为秩序不过是强者给弱者画的牢笼!
他不在乎使命,因为使命是别人强加的定义;他不在乎氏族,因为氏族只是暂时聚在一起的同类,散了就散了。
所以,他不是合格的王。
他只是一个骗子,一个叛徒,一个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自私到极致的怪物。
栗花落与一这么想,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剑身抬起,暗金色的光脉在晶体内部流动,他脚下一蹬,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向莎士比亚,剑刃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啸音。
“来吧!”栗花落与一的声音很平,“让我看看超越者有多强。”
莎士比亚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属实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这么直接,这么……不在乎。
巷口那些普通人明明在看着,明明在恐惧,明明可能成为人质、成为筹码、成为道德绑架的绳索!但栗花落与一连瞥都没瞥一眼,好像那些人根本不存在。
手杖抬起,刀刃碰撞的瞬间,冲击波再次扩散,这次范围更大,巷口的人群被气浪掀翻,像保龄球瓶一样倒了一片。
栗花落与一完全不在乎莎士比亚会不会和加缪联手对付他。像莎士比亚和加缪这种人,联手也会背刺,那么何必呢——
栗花落与一心里清楚,两个超越者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基础,钟塔和公社本身就是竞争对手,在横滨这个封闭的圣域里,合作只是暂时的,背叛是必然的。
所以他专注于眼前的对手,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以至于莎士比亚格挡得很吃力。
他的异能【人间剧场】在圣域里被压制得厉害,他现在只能靠身体、靠手杖、靠几十年战斗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技巧硬扛。
但栗花落与一的剑法太好了,倒不是对方的剑法有多优雅精妙,而是对方纯粹就是为杀戮!
莎士比亚咬紧牙关,试图寻找破绽,但栗花落与一的防御滴水不漏,进攻连绵不绝,像永不停歇的暴风雨。
加缪在屋顶上看着,嘴角那抹微笑还在,但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他原本以为这场战斗会很快结束——
毕竟莎士比亚是老牌超越者,经验丰富,就算异能被压制,也不该这么狼狈!
但事实是,栗花落与一比预想的更强。
有趣,这就是武器吗?
“需要帮忙吗?”加缪开口,声音很温和。
莎士比亚没空回答。
栗花落与一的剑再次袭来,这次是斜劈,目标是他的左肩。他侧身避开,手杖向上格挡,但剑刃在半空中突然变向,从劈变成刺,直指他的咽喉。
太快了——
莎士比亚勉强扭动脖子,剑尖擦过皮肤,留下一道血痕,温热的液体涌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刚才那一剑如果没躲开,那么他的喉咙现在已经被刺穿了。
栗花落与一收回剑,没有追击,只是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具会动的尸体。
“你老了。”栗花落与一说。
莎士比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响,“也许吧,”他说,伸手抹了抹脖子上的血,指尖染红,“但老狗也有几颗牙。”
他举起手杖,轻轻地将手杖插进地面,双手握住杖身,闭上眼睛,开始念诵什么。
莎士比亚的声音很低,像古老的咒语,又像戏剧的独白,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韵律,在空气中荡起涟漪。
栗花落与一没有打断他,他想看看对方还有什么底牌。
加缪在屋顶上挑了挑眉,似乎认出了这个术式,但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
巷口的人群这时候已经爬起来了,但没有人敢再靠近,都躲在远处的墙角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死死盯着巷子里的战斗。
莎士比亚的念诵很快就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那双混浊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明亮。他松开手杖,手杖依然立在地面上,像一根黑色的旗杆。
然后莎士比亚这才抬起双手,在空中虚握,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一幕,”他开口,声音变得洪亮,像舞台上的演员,“场景:巷道。角色:猎人,猎物,观众。剧情:猎杀与逃亡。”
空气开始扭曲,巷道的墙壁开始褪色,水泥变成粗糙的画布,天空变成简陋的背景板,光线变成舞台的聚光灯。
那些躲在墙角后面的人,他们的脸开始模糊,变成简单的线条,像漫画里的群众角色。
栗花落与一感到自己的动作变得迟缓,像被无形的丝线缠住,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迈步,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是强制性的“角色设定”在起作用——
哦,他现在是“猎物”,猎物就该逃跑,就该恐惧,就该被猎杀。
但栗花落与一不在乎。角色设定?剧本?戏剧?这些人类用来娱乐自己的把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苍白得可笑。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剑尖指向莎士比亚。
“第二幕,”莎士比亚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狂热,“转折:猎物反击。冲突升级。”
剑刃上的暗金色光脉骤然明亮。
栗花落与一前冲,速度比刚才更快,像一道撕裂舞台背景的闪电。
剑刃划过空气,带起黑色的裂痕,那些裂痕像伤口一样蔓延,撕碎了莎士比亚构建的“场景”,撕碎了粗糙的画布,也撕碎了简陋的背景板。
莎士比亚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对方能这么轻易地破开他的术式——
虽然【人间剧场】在圣域里被压制,但基本的“角色赋予”和“场景构建”应该还能起作用,这是他几十年来无数次实战验证过的。
栗花落与一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用力量撕碎规则,用暴力打破剧本。
剑到了,莎士比亚举起手杖格挡,但这次剑刃没有碰撞,而是穿透了手杖,像穿透一层薄纸,然后刺进他的胸口。
剧痛传来——
莎士比亚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刃,晶体剑身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暗金色光脉,能看见自己的血顺着剑身流淌,滴落在地面上。
他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笑容很复杂,他实在是太欣慰了!
“好剑……”莎士比亚低声说,声音开始虚弱。
栗花落与一没有拔出剑,而是手腕一转,剑刃横向切割,像切蛋糕一样切开了莎士比亚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内脏从切口里涌出来,混着血,流了一地。
然后他拔出剑,抬起,朝着莎士比亚的脖颈挥去。
剑刃划过,头颅飞起。
但没有血,头颅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块砖头——普通的、红色的、沾着水泥灰的砖头,旋转着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碎成几块。
莎士比亚的身体也变了,变成一堆杂物:破旧的木箱,生锈的铁桶,废弃的报纸,还有几件褪色的衣服。
这些东西堆在地上,像垃圾堆,是舞台剧结束后随处可丢弃的道具。
巷口的人群发出惊呼。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剑尖垂地,看着那堆“杂物”,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
他早就知道。
莎士比亚的异能虽然被压制,但基本的幻象制造还能做到——
刚才那个被刺穿胸口的、被砍掉头颅的,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莎士比亚,只是一个替身,一个道具,一个用来试探的傀儡。
真正的莎士比亚在哪里?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屋顶。
加缪还在那里,但身边多了一个人——莎士比亚,完好无损的莎士比亚,拄着手杖,站在加缪身边,脸色有些苍白,但胸口没有伤口,脖子上也没有血痕,只是呼吸有些急促,显然刚才的术式消耗不小。
“精彩,”莎士比亚鼓掌,掌声很轻,但充满诚意,“真的很精彩。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能逼我用到替身的人了。”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应,他看了看莎士比亚,又看了看加缪。
两人站在一起,距离很近,像盟友,但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场——
冰冷,疏离,互相警惕,像两条毒蛇暂时盘踞在同一块石头上,随时可能互相撕咬。
“哈哈哈哈!”加缪像个精神病一样笑得前仰后合,金发在风中飘动,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我喜欢你,栗花落与一,我真的喜欢你!”
他蓦然停下笑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然后盯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变得专注。
“我会好好保养你的尸体的,”加缪说,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一定不让魏尔伦那个小子伤心。”
栗花落与一握剑的手紧了紧,他感到了反胃的恶心。他厌恶这种被当成物品讨论的感觉,更厌恶这种被轻佻对待的态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剑,剑尖指向屋顶上的两人。
日光更亮了,照亮了巷道里的血泊,也照亮了栗花落与一手中那把暗金色的剑。
剑身上的枯萎纹路在缓慢蔓延,干枯的枝桠在缠绕生长。
屋顶上,莎士比亚和加缪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跳下,落在巷道里,一左一右,将栗花落与一夹在中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爱心退烧贴】
兰波被裹在厚厚的被褥和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发红的脸。他眨了眨有些水汽的绿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栗花落与一。
对方正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轻点一下。
“哥哥。”兰波的声音因为鼻音显得软绵绵的。
“嗯。”栗花落与一应道,目光没移开屏幕。
“我有点冷。”
栗花落与一伸手,把毯子边缘又往里掖了掖,将兰波裹得更严实了些,像个密不透风的茧。做完这些,他重新拿起了手机。
兰波在茧里动了动,不太容易。他安静了一会儿,听着很轻的游戏音效,然后又小声开口,带着点说不出的埋怨:“你就在旁边打游戏,你都不关心我!”
栗花落与一手指顿住,按熄了屏幕。他没说话,起身走了出去。兰波听见厨房传来开冰箱和抽屉的声响。
没过多久,栗花落与一端着杯温水回来,臂弯下还夹着一盒退热贴和一把手工剪刀。
他在床边坐下,把水杯递到兰波嘴边,兰波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口。
接着,栗花落与一拆开退热贴的包装,拿起剪刀。他低下头,开始沿着方形的凝胶边缘修剪,碎屑落在他的睡衣上。
一个略显歪斜的爱心形状渐渐显露出来。
栗花落与一撕掉背衬,掌心托着那片凉凉的凝胶,轻轻贴在了兰波的额头上,还用指尖将边角抚平。
微凉的触感让兰波下意识眯了下眼。
栗花落与一收起剪刀和包装纸,目光落在兰波被裹得只露出脑袋的样子上。他伸出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一下兰波热乎乎的脸颊。
第159章
【159】
巷道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蜡, 粘稠而沉重。
栗花落与一站在中间,左边是莎士比亚,手杖点地, 嘴角还挂着那抹令人不快的微笑;右边是加缪,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绿色的眼睛像打磨过的宝石, 反射着冷冽的光。
三人都没有动, 但气场已经碰撞了无数次,像三头困兽在用无形的角互相试探,寻找破绽, 计算距离, 评估生死。
在圣域里, 即便是二打一, 栗花落与一也不会落入下风。只因为这是栗花落与一的主场——
这片土地认得他,空气认得他, 光线认得他,甚至连脚下水泥裂缝里挣扎长出的野草都认得他。
它们不会帮他战斗, 但会在潜意识里偏向他, 像水流绕过礁石、风吹向低气压,所有自然法则都在微妙地倾斜。
可主场优势不等于必胜——
栗花落与一握着剑, 剑身的暗金色光脉在缓慢流动。
刚才和莎士比亚的那一轮交手消耗了不少体力, 虽然对方用了替身术, 但格挡、闪避、反击都是实打实的,每一剑都需要集中精神,他已经打过一轮了,身体开始发出警告。
烦躁像蚂蚁一样在血管里爬行,栗花落与一盯着莎士比亚, 又看了看加缪。
两人站得不远不近,正好形成一个夹角,既能互相支援,又不会妨碍彼此的动作。他们的眼神在空气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但某种默契已经形成。
这两个人显然是打算暂时联手,先解决眼前的威胁,再处理内部矛盾。
像鬣狗围猎狮子、鲨鱼分食鲸鱼,这是所有掠食者面对强大猎物时的本能选择。
栗花落与一知道,他的存在对双方都是威胁,他的剑对双方都是风险,他的命对双方都是筹码。
即使他不在乎,但他烦。
烦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烦这种打不死又甩不掉的韧性,烦莎士比亚脸上那种永远从容的微笑,烦加缪眼里那种永远欣赏戏剧般的神情。
栗花落与一实在没兴趣和对方玩什么躲猫猫的游戏,不想在横滨的巷道里追逐、躲藏、伏击、反伏击,像三只老鼠在迷宫里互相撕咬。
他想速战速决,想一剑一个,想把这两颗碍眼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天上,像挂两盏灯笼,让所有人都看看。
但现实是,两个超越者太难缠了。
即使能打伤对方,即使能逼他们用替身、用幻象、用各种保命手段,但他们就像打不死的小强,受伤了会退,退了会躲,躲了会等,等机会再扑上来,用更刁钻的角度,更阴险的战术,更不要命的打法。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他突然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巷道中央,剑尖垂地,像放弃了进攻。
莎士比亚和加缪同时警惕起来。
但栗花落与一没有攻击,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上,达摩克利斯剑开始发出纯粹、更刺眼的白光,从剑身内部涌出来,像被压抑的太阳终于冲破云层。
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巷道,栗花落与一强行切断所有感知的手段。
光线太强,强到眼睛无法睁开,莎士比亚和加缪同时闭上眼睛,向后疾退。
等白光消散,巷道里已经空无一人。
栗花落与一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连气息都没留下。
莎士比亚睁开眼睛,手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环顾四周,巷道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的裂缝,地面上的血泊,还有远处巷口那些依旧不敢靠近的军警和Port Mafia成员。
加缪也睁开眼睛,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空间泛起涟漪,但涟漪扩散到一半就消散了,像被无形的力量压制。
“走了,”加缪说,声音很平静,但嘴角那抹微笑淡了一些,“用圣域的力量瞬移走的,追不上。”
莎士比亚没说话,只是拄着手杖,走到刚才栗花落与一站的位置,低头看着地面。
水泥上有细微的裂痕,呈放射状扩散,中心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被重物压过。
“他累了,”莎士比亚突然说,声音沙哑,“刚才那一轮消耗不小,左臂骨折,胸口有伤,呼吸节奏乱了三次。”
“所以跑了?”加缪问。
“不是跑,”莎士比亚摇头,“是换地方。他不想在这里打,这里人多眼杂,有普通人,有军警,有Port Mafia,打起来束手束脚。”
加缪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那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莎士比亚抬起头,看向天空。达摩克利斯剑还悬在那里,但光芒比刚才暗淡了一些,枯萎的纹路蔓延得更快了,干枯的枝桠缠绕着剑刃,像濒死树木的最后挣扎。
“去找他在乎的人,”莎士比亚自言自语:“王死,横滨亡。但王如果活着,却让在乎的人死在我们手里……会发生什么?”
加缪笑了:“那就去找吧,”他说,转身朝巷口走去,“我很好奇,他在乎的人是谁。”
两人离开巷道,像两道影子融进日光里。
巷口的人群终于敢动了,军警和Port Mafia的人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各自撤退,像两群互不信任的野狗,暂时休战,但獠牙还露着。
远处有鸟雀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留下细微的颤音。
栗花落与一出现在三条街外的一栋废弃仓库的屋顶上。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左臂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靠坐在屋顶边缘的水泥护栏上,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他拖着剑,剑尖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必须马上分开那两个超越者,然后找到一个弄死一个,不然被他们发现了【兰波】的存在就糟糕了。
那两货一定会拿【兰波】威胁他的!
【兰波】身上没有彩画集,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任人宰割。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试图通过残存的圣域感知寻找莎士比亚和加缪的位置。
但感知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感觉到大致的方位,无法精确定位。
而且,圣域在变弱。
不是他的错觉,是确确实实在变弱。
达摩克利斯剑的光芒在暗淡,圣域的边界在松动,那种笼罩整个城市的、无形的力场在出现裂缝,像被敲击的蛋壳,表面出现细密的纹路。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有外力在攻击圣域!
某种强大的、超越常规的力量在撞击边界,像巨锤在砸玻璃,每一次撞击都让圣域震动,让达摩克利斯剑颤抖。
让他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外力不足以击破圣域,可恶的是还有内力。圣域内部有人在配合,用某种特殊的手段在瓦解基础规则。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看向城市边界的方向。
远处的天空有一片区域在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光线在那里折叠、破碎、重组,形成诡异的色块和波纹。
那是圣域的边界,正在被强行突破。
他闭上眼,调理自己的心情。
烦——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一点都调理不好!
怎么会有那么粘牙的人?该死的异能特务科,居然用所谓的「书」的书页对付他——
他能感觉到,那种改写现实的力量,那种强行扭曲规则的权能,那种只有所谓的「书」才能做到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魏尔伦在结界外等着他。
通过残存的感知,他能“看见”那个黑发绿眼的超越者站在边界外。对方双手抱胸,看着圣域被撞击、被撕裂、被瓦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等待一场戏的落幕。
真是用达摩克利斯剑打太久了,忘了自己不能全知。
要是德累斯顿石板还不醒,那么自己就能和德累斯顿石板同归于尽了——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带着某种荒谬的解脱感。
但栗花落与一很快就将其压下,因为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中也还在水月太太那里,【兰波】和乱步还在躲藏,他答应了要保护他们。
可他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够和三个超越者以及异能部队打……
圣域被打破的瞬间,栗花落与一猛地吐了口血。
是该死的反噬。圣域是王的权柄与延伸,更是王的“王座”。王座崩塌,坐在上面的人自然会受到冲击。
血液从嘴角溢出来,温热,带着铁锈味,滴落在胸前,染红了深蓝色的家居服。
残留的能量全部聚集到他身上。
那些原本分散在整个圣域里、维持规则、平衡系统、守护眷属的力量,在领域崩溃的瞬间倒灌回来。
能量在体内冲撞,撕扯着血管,压迫着内脏,灼烧着神经。
栗花落与一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像电路板上的导线,像树叶的叶脉,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感到自己变“重”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增加,而是存在感的增强,像从二维变成三维,像从影子变成实体,像从背景变成主角。
圣域消失了——
笼罩横滨的无形力场像肥皂泡一样破裂,边界处的透明墙壁消失,所有被困在里面的人突然获得了自由,像被释放的囚徒,茫然地站在街上,不知所措。
但自由是有代价的。
莎士比亚在圣域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发动了大规模攻击——不是针对栗花落与一,是针对普通人。
他的异能【人间剧场】在失去压制后彻底展开,将三条商业街化为舞台,将上千名普通人化为演员,然后编写剧本:屠杀。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只是纯粹的、戏剧性的、为了展示力量而进行的屠杀——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在那一刻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三条街彻底变成死街。
横滨大多数普通人都死在了莎士比亚的手中,剩下的普通人不敢出门了,躲在家里,锁上门窗,拉上窗帘,像等待末日的老鼠。
莎士比亚在报复栗花落与一,但后者显然不会在乎蝼蚁的生命。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活动了一下左臂。骨折的地方更疼了,但还能动。
他看向城市边界的方向,那里已经能看到军警的车辆、异能特务科的特工,以及钟塔和公社的支援部队,一群苍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还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魏尔伦。
黑发绿眼、穿着深蓝色风衣的男人正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从容地走在废墟和尸体之间,像在散步。
他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所在的方向,然后他消失了。
下一秒,魏尔伦出现在栗花落与一所在的屋顶上,距离五米,站在护栏的另一端。
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陡然变得安静。
栗花落与一手执着半消失的达摩克利斯剑,他抬手,一剑挥出,不是砍向魏尔伦,是砍向突然闪现在他面前的、另一个魏尔伦的幻象。
幻象被劈成两半,消散在空气里。
真正的魏尔伦还站在护栏另一端,没动,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刀剑无眼!”魏尔伦开口,声音很平静,带着法语口音特有的柔软腔调,“你小心点。”
栗花落与一见状抽回剑,手腕一转,从另一个角度刺出。魏尔伦侧身避开,风衣下摆飘起,剑尖擦过他的肋下,刺空了。
两人在交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打了十几招,栗花落与一停了下来,他白了对方一眼。
栗花落与一看出来了,魏尔伦不太想和他打。倒不是因为对方不是打不过,是不想和他打。
也许是因为【兰波】的存在,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魏尔伦眼里没有杀意。
栗花落与一也累了。
左臂疼,胸口疼,脑袋疼,全身都在疼。圣域被打破的反噬还在体内翻腾,像有岩浆在血管里流动。
他需要休息,需要治疗,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伤好了再出来。
但栗花落与一不能休息,他没资格休息。
圣域破了,肯定会有异能队伍进横滨,军警、钟塔、公社、异能特务科——所有人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进来,搜索、围捕、清剿。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到【兰波】和江户川乱步,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至于哪里安全,栗花落与一压根不知道!但是又不能不行动。
栗花落与一收起剑,转身,准备闪现离开。
但魏尔伦突然开口:“等等。”
栗花落与一停住,没回头。
“那个孩子,”魏尔伦说,声音很轻,“【兰波】。他在哪里?”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你在找他?”
“嗯。”
“找到之后呢?”
“带走。”
“带去哪里?”
栗花落与一不是傻子,他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手,准备瞬移。
但就在这时,横滨突然起了雾,是浓郁的白雾,像牛奶一样从地面涌出来,从天空降下来,从每一个角落弥漫开来,迅速填满街道,填满建筑,填满视线所及的一切。
能见度在几秒内降到不足五米,连对面的建筑都看不清,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栗花落与一感到体内的力量在流失,体内关乎异能本身的东西正在在被剥离,重力异能——用不了了。
他试图调动力量,但身体里空荡荡的。那种熟悉的、如臂使指的力量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沉重的、像被锁链捆住的无力感。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周围越来越浓的白雾,魏尔伦身影逐渐模糊消失不见。
“有意思,真有意思的异能。”
白雾彻底吞没了一切。
屋顶、街道、废墟、尸体、军警、异能者,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乳白色的浓雾里。
第160章
【160】
白雾从地面渗出来时像融化的奶油, 缓慢、粘稠、无声无息。
最先注意到白雾的是神社廊檐下结网的蜘蛛——它停止编织,八条腿缩起来,像感受到某种不可见的威胁。
然后是栖在鸟居上的乌鸦, 它们突然集体起飞,翅膀拍打空气, 发出粗嘎的叫声, 像在预警。
【兰波】此时正坐在神社本殿的台阶上, 用没受伤的右手掰碎一块好心人资助的速食饭团,分给江户川乱步一半。
之后,雾就从每一个缝隙、地板下面、墙壁里面, 从空气本身里析出来了, 它看起来像整座城市在呼吸时吐出的白色水汽。
肉眼能见度在几秒内下降, 五米外的鸟居变成模糊的影子, 十米外的石灯笼彻底消失,连天空都被乳白色的帷幕遮盖, 日光变得朦胧,像隔了毛玻璃。
【兰波】猛地站起来, 速食饭团掉在地上, 滚成了煤球。他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浓的白雾,瞳孔忍不住收缩成圆点。
不对劲——
这不是自然的雾, 雾里没有水汽的清凉与草木的土腥味, 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甜腻的香气, 像腐烂的花混合消毒水的味道。
而且雾在发光——不是反射光线,是自身在发出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晕,每一颗雾滴都像细小的灯泡,悬浮着,缓慢旋转。
是异能者的异能具象化效果, 【兰波】几乎立刻得出结论。
他在巴黎公社待过,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异能,有些能操纵天气,有些能制造幻象,有些能展开领域——
眼前这片雾,显然是某种大型领域类异能,覆盖范围极广,效果未知,目的不明。
【兰波】立刻转身,抓住江户川乱步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皮肤里。
黑发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
“起来,”【兰波】说,声音很急,但压得很低,“跟我走。”
江户川乱步没有问为什么,顺着对方的力道起身。
两人快步穿过本殿,来到后殿。后殿比本殿更破败,地板腐朽,梁柱倾斜,墙角堆着废弃的祭祀用具和破烂的草席。
【兰波】松开手,蹲下身,开始搬动墙角的草席。草席很重,沾满灰尘,他只能用一只手,动作很吃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外越来越浓的白雾,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草席搬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洞口,那是墙壁年久失修形成的缺口,勉强能塞进一个人,里面堆着干草和破布。
【兰波】转身,看着江户川乱步,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绿宝石在发光。
“进去!”他说:“进去躲好,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没动。
“你怎么办!”少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你不能和我待在一起,那太危险了!”【兰波】打断他,伸手推了他一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来找我。听懂了没有?”
江户川乱步被推进洞里,身体撞上干草,灰尘扬起,呛得他咳嗽。他抬起头,看着【兰波】——
四岁的孩子站在洞口,逆着光,小小的身体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像即将融进雾里的剪影。
然后记忆涌上来,是强制性的、像潮水一样冲垮堤坝的画面和声音。
两岁时的家,母亲温柔的笑脸,父亲粗糙的手掌,客厅里温暖的灯光,还有——
母亲最后的声音,急促的、压低的、带着哭腔却强行维持平静的声音: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许来找我!这是妈妈和你做的游戏,藏好了就不能出来,直到妈妈来找你,听懂了吗?”
然后是枪声,撞门声,惨叫声,血液滴落的声音。
最后是世界崩塌的声音——
江户川乱步从回忆中抽身,像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喘气,肺部像被灌了冰水,刺骨地疼。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手指死死抓住破布,指节泛白,指甲刺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跳像擂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像蒙了一层水雾。
他咬紧牙关,试图控制,但没用——
身体记得,比大脑记得更清楚,记得那种被抛弃的恐惧、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藏在黑暗里听着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刻骨铭心的耻辱。
白雾彻底笼罩了神社——
从洞口看出去,只能看见一片乳白色的混沌,连【兰波】站在那里的身影都模糊了,像融化在牛奶里的墨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江户川乱步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碰到冰冷的空气和潮湿的雾。
“骗子……”他低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骗子……”
然后他捂住嘴,把脸埋进干草里,肩膀剧烈颤抖,像被扔上岸的鱼,在无声地挣扎。
雾越来越浓。
【兰波】站在后殿中央,看着江户川乱步消失的方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把那个十四岁的孩子独自留在黑暗里意味着什么,即使这可能会摧毁对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
但他不在乎,比起信任,活着更重要。比起情感,生存更重要。比起可能的心理创伤,确定的死亡威胁更重要。
这是【兰波】从无数场战斗中学会的道理,从无数次背叛中领悟的真理。
他转身,朝前殿走去。
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发出任何声音。但雾太浓了,地面湿滑,腐朽的地板在脚下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走到鸟居下停住,环顾四周。
神社消失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是环境变了。鸟居还在,石灯笼还在,本殿的轮廓还在,但周围的一切都不同了。
原本神社外应该是街道,是民居,是横滨下町区那些拥挤的、嘈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建筑。
但现在,外面是一片荒原。地面是黑色的、龟裂的泥土,寸草不生,远处有枯树的剪影,枝桠像骸骨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暗淡的光,像阴天的黄昏,又像永久的暮色。
雾还在,但变薄了,能见度扩大到大约二十米。
空气很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没有生命的、空洞的冷,像停尸间的温度。
【兰波】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痛肺部。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试着调动异能,那种被封存已久的、属于【通灵者】的空间异能。
没有反应,意料之中。这片雾显然有压制异能的效果,或者至少,干扰了异能的发动。
他继续往前走,踩着黑色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走了大约五十米。
前面有人,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棵枯树下,穿着深蓝色的风衣,黑发微卷,肩膀宽阔,身形挺拔。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能看到背影,【兰波】也立刻认出了那个人——魏尔伦。
烦躁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缠绕心脏,收紧,带来尖锐的刺痛。
【兰波】厌恶魏尔伦,这种厌恶没有理由,或者,理由太多反而成了本能——厌恶对方的存在本身,厌恶对方的人生轨迹,厌恶对方那种从容优雅的姿态,厌恶对方看栗花落与一的眼神,最厌恶的是,对方差一点就拥有了他付出一切都没能留住的东西。
——凭什么?
魏尔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身来。他看着【兰波】,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原来如此,”魏尔伦开口说:“所以,你是我的彩画集?”
【兰波】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四岁的身体,”他轻声说,“但眼神不像四岁。你是谁?不,应该说……你是什么?”
【兰波】依然沉默。
他尝试再次调动异能,使用更本能的呼唤,像呼唤身体的一部分,然后,空间回应他了。
即使回应他的并不是完整的彩画集。
耳边响起声音:
“杀死他……你就自由了……”
“杀死他……夺回你的力量……”
“杀死他……你就是唯一的……”
声音很轻柔,像情人的呢喃,像母亲的摇篮曲,但内容冰冷刺骨。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绿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空间开始扭曲。
魏尔伦周围三米内的空气像玻璃一样碎裂,出现无数细小的黑色裂痕,裂痕蔓延、交织、形成一张致命的网,朝中心收缩。
魏尔伦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
在空间裂痕触及皮肤的瞬间,他向后疾退,动作流畅,风衣下摆飘起,像展开的翅膀。
裂痕追着他,但总差那么一点,像捕食者追着最敏捷的猎物,每一次扑击都落空。
“真不愧是我的彩画集,”魏尔伦说,声音里听不出紧张,“虽然是实体化的异能,但战斗本能很出色。不过……”
他停下脚步,站定,双手依然插在风衣口袋里,“你现在的身体,太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是纯粹是□□力量爆发带来的速度。
二十米的距离在眨眼间被跨越,他出现在【兰波】面前,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握拳,朝孩子的面门砸下。
动作很简单,但带着足以打碎岩石的力量,空气被压缩,发出尖锐的爆鸣。
【兰波】侧身,但左臂骨折限制了他的灵活性,动作慢了半拍。拳头擦过他的脸颊,皮肤被气流割破,血珠飞溅。
他借力向后翻滚,落地时右手撑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再次拉开距离。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四岁的身体,即使有成年人的战斗技巧,也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对抗。
肌肉在抗议,骨骼在呻吟,心脏像要跳出胸腔,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地抽动。更糟糕的是,左臂的骨折处传来剧痛,像有东西钉在骨头里搅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于是【兰波】再次抬手,将魏尔伦周围的空间像揉纸团一样揉成一团,试图用纯粹的压力把对方碾碎。
魏尔伦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亮金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铠甲。空间压力撞上光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金属互相刮擦。
光铠出现裂痕,魏尔伦对此只是皱了皱眉,向后退了一步。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我的彩画集啊。”他轻声说,“不过,你用的异能是我的。这片雾把我的彩画集分离出来,实体化成了你,所以你才能用空间能力……但反过来,我失去了异能。”
魏尔伦笑着说:“那么,只要杀了你,彩画集就会回到我身上,对吧?”
【兰波】没回答,只是再次发动攻击。局部的亚空间展开,像在现实世界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虚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黑暗像触手一样伸向魏尔伦,试图把他拖进去。
魏尔伦抬起手,不他握拳,一拳砸向黑暗。
黑暗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消散在空气里。
魏尔伦的拳头继续向前,砸向【兰波】的胸口。
【兰波】勉强侧身,拳头擦过肋骨,带来剧痛和骨骼裂开的声音。他咬紧牙关,忍住惨叫,右手五指并拢,像刀一样刺向魏尔伦的咽喉。
速度很快,角度刁钻,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魏尔伦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拼命,微微一愣,动作慢了半拍。手指刺中咽喉,皮肤被划破,血涌出来。
但只是皮外伤。
魏尔伦向后跳开,伸手摸了摸脖子,指尖染红。他看着【兰波】,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警惕,还有一丝……欣赏?
“不错,”他说,“差点就成功了。”
【兰波】喘着气,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体力透支。左臂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变成一种钝重的、弥漫全身的折磨。
视线开始模糊,像蒙了一层血雾,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飞。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间突然开始崩溃。
亚空间的碎片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消失,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还是那片荒原,还是那棵枯树,还是那片乳白色的雾。
彩画集具现出的亚空间消失了。
白雾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浓,像牛奶倒进水里,迅速填满每一寸空隙。能见度再次下降到不足五米,连近在咫尺的魏尔伦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兰波】感到力量在流失。
不是体力,是那种刚才能调动空间的、异能赋予的力量,像退潮一样从身体里退去,像握在手里的沙从指缝流走。
他试图抓住,但徒劳无功,像试图抓住风,抓住水,抓住光。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黑,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轰鸣,像有火车在颅骨里行驶,碾过一切思维和感知。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魏尔伦模糊的身影朝自己走来,脚步很稳,像走向一件等待已久的战利品。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像沉进深海,像坠入虚空,像回到那个一切开始之前的、温暖的、安全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