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1】
保尔·魏尔伦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站在横滨英国大使馆的花园小径上, 手里还拿着刚摘下的墨镜,黑色的风衣衣摆被冬日的微风吹得轻轻摆动。
但此刻,他完全感觉不到寒冷, 也听不见花园里鸟雀的鸣叫,看不见远处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常青树。
他的全部注意力, 都被眼前那个人夺走了。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 身形瘦削, 穿着深红色的军装,站在花园中央的喷泉旁。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金发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天空蓝的眼眸清澈得像阿尔卑斯山巅的湖泊。
高挺的鼻梁, 深邃的眉眼, 薄唇紧抿, 浅金色的眉毛和睫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精致得宛若神明。
魏尔伦的呼吸停滞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喉咙发干,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他活了二十年, 从巴黎到伦敦, 从柏林到罗马,见过无数美人。贵族小姐, 社交名媛, 甚至王室成员,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这种近乎生理性的反应。
如果这还不是心动,那什么才是?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但脚步刚抬起就停住了。
因为那个金发少年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看向他,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然后少年移开视线,转身朝大使馆主楼走去,深红色的军装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厌烦。
魏尔伦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墨镜,感觉自己像个被钉在原地的傻瓜。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就被对方用那种眼神对待。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混合着刚才的心动,变成一种复杂又苦涩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魏尔伦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波德莱尔发来的信息:“到了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重新戴上墨镜。镜片后的绿色眼睛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心跳依然很快,手心依然在出汗。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朝大使馆主楼走去,脚步沉稳,表情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回溯到一周前,巴黎公社总部。
魏尔伦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窗外是巴黎冬日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灰色的天空低垂,像要压到屋顶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波德莱尔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这位公社的元老级异能者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棕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保尔,看完了吗?”
魏尔伦把文件扔在桌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老师,您是在开玩笑吗?让我去远东?去横滨?坐镇?”
开什么玩笑,让他这个法兰西巴黎公社的准接班人,未来的超越者,去远东这种地方“坐镇”?
“坐镇。”波德莱尔重复了一遍,在魏尔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坐什么镇?坐谁的镇?
“英国钟塔派了费尔法克斯去那里,我们不能落后。远东虽然现在不起眼,但未来的战略位置很重要。而且……”
波德莱尔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魏尔伦面前。“看看这个。”
魏尔伦拿起照片。上面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穿着深红色军装,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能看出少年精致的五官和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气质。
“栗花落与一,十七岁,重力系异能,目前效力于日本军警的猎犬部队。”波德莱尔说,声音平稳,“日本已经向异联提交了超越者认证申请,如果通过,他就是日本第一个本土超越者。”
魏尔伦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下。
“所以呢?一个十七岁的小鬼,就算成了超越者,又能怎样?远东那种地方,能培养出什么像样的人才?”
“费尔法克斯很喜欢他。”波德莱尔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据说,那个英国小子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钟塔那边也在暗中运作,想把他挖过去。”
魏尔伦嗤笑一声。“费尔法克斯?那个被克里斯蒂宠坏的花瓶?除了长得好看和家世显赫,他还有什么?和他放在一起比较,我都觉得恶心。”
“恶心归恶心,但事实就是事实。”波德莱尔放下咖啡杯,绿色的眼睛盯着魏尔伦,“保尔,你是公社未来的接班人,有些责任你必须承担。去横滨,看看那个重力系的小鬼到底值不值得关注,顺便……给费尔法克斯一点压力。让他知道,不是只有英国钟塔会玩这种游戏。”
魏尔伦还想说什么,但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雨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那种魏尔伦最讨厌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保尔,听说你要去远东?”
“我还没答应。”魏尔伦没好气地说。
雨果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魏尔伦面前。“看看这个,看完再决定。”
魏尔伦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那是一份银行对账单,他的个人账户,最近一个月有几笔异常消费——在日本横滨的奢侈品店,金额高得吓人。
他皱起眉头,抬头看向雨果。“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卡被盗刷了。”雨果说,笑容更深了些,“在日本横滨。有趣的是,消费记录显示,购买的都是男装,而且尺寸……和你差不多。”
魏尔伦盯着对账单,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危险的光。他的卡?在横滨被盗刷,买的是男装,尺寸和他差不多!?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盗窃,这是挑衅,是羞辱。
“谁干的?”
“不知道。”雨果耸耸肩,“但既然发生在横滨,你去一趟不就知道了?顺便……看看那个重力系的小鬼。我听说,他最近经常陪费尔法克斯逛街,买了不少东西。”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文件和照片,咬牙切齿道:“我去。”
波德莱尔和雨果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横滨英国大使馆的会客室里,魏尔伦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眼睛却盯着窗外。
花园里,那个金发少年正站在喷泉旁,和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英国少年说话。
那就是费尔法克斯,魏尔伦在伦敦的社交场合见过几次,标准的英式甜心长相,笑容完美得像面具。
但此刻,费尔法克斯的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他看着那个金发少年,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亲密得过分。
而金发少年,也就是栗花落与一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情依然淡漠。
魏尔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陶瓷茶杯在掌心留下温热的触感。
他想起刚才在花园里的那一幕,想起自己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不顺的反应。
一见钟情。这个词在他脑海里浮现,像某种荒谬的玩笑。
他活了二十年,从没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情。
爱情?那是什么?
魏尔伦见过太多所谓的“爱情”。贵族间的政治联姻,社交场上的逢场作戏,艺术家们自以为是的浪漫。
——全都是虚伪的,肤浅的,经不起推敲的。
但刚才那一刻,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像电流穿过身体,像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像整个世界突然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荒谬、可笑,但真实。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费尔法克斯走进来,身后跟着栗花落与一。
英国少年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走到魏尔伦面前,伸出手。“魏尔伦先生,欢迎来到横滨。我是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钟塔见习骑士。”
魏尔伦站起来,握住对方的手。费尔法克斯的手很软,皮肤细腻,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无力,也不显得强势。
还真是标准的贵族式握手。
“费尔法克斯。”魏尔伦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久仰。”
“这位是栗花落与一,”费尔法克斯侧过身,介绍身后的金发少年,“猎犬部队的成员,目前负责我的安全。”
魏尔伦看向栗花落与一。
近距离看,少年比照片上更精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清澈、冰冷、没有任何波澜。
他穿着深红色的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站姿笔直得像棵白杨树。
“栗花落先生。”魏尔伦伸出手。
栗花落与一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
少年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握手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一触即分,像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仪式。
“魏尔伦先生。”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中性的质感,像风吹过风铃。
魏尔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费尔法克斯。
“费尔法克斯,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文化交流。公社希望加强和远东的联系,特别是在异能者培养方面。”
“当然。”费尔法克斯在沙发上坐下,示意魏尔伦也坐,“钟塔也很重视远东的发展。毕竟,这里出了栗花落君这样的人才。”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栗花落与一,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没听见一样。
魏尔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红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看着费尔法克斯和金发少年,这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气氛,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忮忌?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魏尔伦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喜欢眼前这一幕。
不喜欢费尔法克斯看栗花落与一的眼神,不喜欢栗花落与一站在费尔法克斯身后的姿态,不喜欢这种被栗花落与一排除在外的感觉。
“栗花落君确实很优秀。”魏尔伦说,声音比平时低沉,“我听说,日本已经向异联提交了超越者认证申请?”
费尔法克斯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是的。不过认证过程很复杂,需要时间。”
“当然。”魏尔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绿色的眼睛盯着费尔法克斯,“但我想,以栗花落君的实力,通过认证应该不成问题。毕竟,重力系异能本来就稀有,能达到他这种程度的,全世界也没几个。”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费尔法克斯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后,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像对这场对话完全不感兴趣。
“魏尔伦先生说得对。”费尔法克斯说,声音依然温和,“所以钟塔很重视栗花落君,希望能为他提供最好的发展环境。”
“最好的发展环境?”魏尔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嘲讽的意味,“费尔法克斯大人,您觉得远东这种地方,能提供什么‘最好的发展环境’?真正的异能者培养,需要的是资源,是经验,是传承。而这些,只有欧洲才有。”
费尔法克斯的脸色沉了下来。“魏尔伦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魏尔伦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如果栗花落君真的想成为超越者,他应该去欧洲。去巴黎,去伦敦,去柏林。而不是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陪一个见习骑士玩过家家。”
这句话说得很重,重到会客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费尔法克斯站起来,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怒火,但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虽然那笑容已经僵硬得像面具。
“魏尔伦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说的是事实。”魏尔伦转过身,绿色的眼睛扫过费尔法克斯,最后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少年依然看着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刚才那些话都与他无关。
但魏尔伦注意到,栗花落与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那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栗花落君,”魏尔伦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怎么想?”
栗花落与一终于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看向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我没什么想法。”少年说,声音依然很轻,“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工作?”魏尔伦走近几步,在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保护费尔法克斯,这就是你的工作?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做更重要的事。”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魏尔伦先生,”费尔法克斯插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栗花落君是我的护卫,他的工作由我决定。如果您没有别的事,今天的会面就到此为止吧。”
魏尔伦看了费尔法克斯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栗花落与一。他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然后笑了。
“好吧。”他说,后退一步,重新戴上墨镜,“今天确实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不过栗花落君,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话。欧洲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尤其是……巴黎。”
说完,他转身离开会客室,黑色风衣的衣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费尔法克斯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栗花落与一重新看向窗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花园的景色,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栗花落君,”费尔法克斯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刚才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魏尔伦那个人……一向傲慢,目中无人。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看着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枝,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想,魏尔伦说得对。横滨确实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和巴黎比起来,和伦敦比起来,和那些欧洲的大城市比起来,这里什么都不是。
第142章
【142】
猎犬洋房三楼的会客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某种更沉重的、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兰波】坐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双脚悬空,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
他微微低着头, 黑色的额前刘海遮住了部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成了小小的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种田山火头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正仔细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肩膀放松,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职业性的沉稳感。偶尔他会端起茶杯, 送到嘴边, 却又放下, 像是忘记了要喝,只是重复着这个无意义的动作。
夏目漱石坐在另一侧的扶手椅上, 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钢笔夹在指间,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却没有落下。
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系的外褂,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他的目光在【兰波】身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兰波】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重量。
原来是夏目漱石看穿了他,那又怎么样呢?
【兰波】在心里冷笑。
那双锐利的眼睛或许能看透他表面的伪装,或许能察觉到那些不属于四岁孩子的眼神和语气,或许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执念和沧桑。
但那又怎么样呢?
对方难道会当着栗花落与一的面,诋毁他、污蔑他吗?会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是普通的孩子, 你身上有问题”吗?
——不会。
像夏目漱石与种田山火头这种想的多做得少的人物,最是优柔寡断。
他们会在心里怀疑,会在暗地里调查,会小心翼翼地试探,但绝不会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采取任何激烈的行动。
他们会选择观察,选择等待,选择用温和的方式慢慢引导——就像对待栗花落与一那样。
“【兰波】君,”种田山火头开口,声音平稳,“根据水月太太提供的信息,你今年四岁,在横滨街头流浪了大约三个月,然后被她收留在面包店。在这之前,你的父母、家庭、出生地,全部都是空白。能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吗?”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种田山火头。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不像是四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醒来的时候就在街上,很冷,很饿。水月太太给了我面包,我就跟着她走了。”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了揉鼻梁。
“失忆。这种情况在战争孤儿中很常见,尤其是经历过创伤的孩子。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选择性地遗忘一些痛苦的记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夏目漱石。“夏目先生,您怎么看?”
夏目漱石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兰波】身上,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兰波】君,”夏目漱石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你认识栗花落与一吗?”
【兰波】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眨了眨眼,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栗花落……与一?”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不确定的迟疑,“那是谁?”
夏目漱石笑了,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像刀锋。
“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十七岁,正在猎犬部队服役。水月太太说,你最近经常提起一个‘金发的哥哥’,说他在找你,你也在找他。”
【兰波】低下头,黑色的刘海重新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我……我梦见过一个金发的哥哥。在梦里,他对我很好,会陪我玩,会保护我。但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脆弱而无助。
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种田山火头重新戴上眼镜,端起已经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他此刻的心情。
“【兰波】君,”夏目漱石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栗花落与一现在由种田先生担任法定监护人,同时,我负责他的教育和心理辅导。根据军部的安排,与一君加入猎犬部队,接受系统的训练和任务。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我们决定为他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兰波】身上。
“水月太太虽然愿意继续照顾你,但她的面包店经营状况并不乐观,而且她年纪也大了,长期照顾两个孩子对她来说负担太重。经过讨论,我们决定让你和与一君一起生活。从今天开始,与一君将担任你的监护人,种田先生作为他的监护人,也会对你负责。”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疯狂地撞击着栏杆。
他想笑,想大声地笑,想质问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荒唐的决定。
让一个失忆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去当另一个人的监护人?
让一个连基本情感反应都没有的“自动应答机”,去照顾一个四岁的孩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夏目漱石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眉头微微挑起。“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或者,有什么要求?”
【兰波】想了想,然后说:“我能继续去水月太太那里吗?还有中也,他怎么办?”
“当然可以。”种田山火头说,“水月太太很关心你,我们不会阻止你们见面。至于中原君,他暂时还是由水月太太照顾,等与一君适应了监护人的角色,我们再考虑是否让他也搬过来。”
适应监护人的角色。【兰波】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多么可笑的说法。
让一个连自己都需要被监护的人,去适应监护人的角色。让一面只会反射别人投射过来的东西的镜子,去照顾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夏目先生,”【兰波】开口,绿色的眼睛直视着这位男人,“您会教栗花落哥哥什么?”
夏目漱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长辈的慈爱和导师的智慧。
“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人。教他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如何与他人相处。教他分辨是非,理解规则,承担责任。教他……如何活着。”
【兰波】点点头,没有再问。他重新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种田山火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肩膀微微耸起,像承载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兰波】君,”夏目漱石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恨我们吗?”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为什么恨?”
“因为我们决定你的未来,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因为我们把你交给一个连自己都需要被照顾的人。因为我们……可能做错了。”
【兰波】沉默了很久,久到夏目漱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才摇摇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不恨。因为你们给了我一个家。”
他说这话时,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但夏目漱石却从那平静中看到了别的东西,像是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东西,也像埋在废墟下的种子,即使被掩埋,被遗忘,被践踏,依然固执地想要破土而出,想要生长,想要开花。
种田山火头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旁,在【兰波】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兰波】君,与一君……他很特别。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的情感反应很淡漠,社交能力也有待提高。但他很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你。而且……他对你有某种本能的亲近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我们不知道这种亲近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两个失去记忆的孩子,在陌生的城市相遇,然后成为家人。”
【兰波】看着种田山火头,看着那双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看着里面复杂的情绪。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危险。
“种田先生,”他说,声音很轻,“您爱栗花落哥哥吗?”
种田山火头愣住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爱。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您会保护他吗?”
“会。”
“即使他做错了事?”
“会。但也会纠正他,教导他,帮助他成长。”
【兰波】点点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
“那我也一样。我会爱栗花落哥哥,会保护他,会陪着他。即使他做错了事,我也会纠正他,教导他,帮助他成长。”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会客室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庭院里的枫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燃烧的小火苗。
【兰波】从沙发上滑下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泛红的枫叶,看着远处精心修剪的草坪。
“夏目先生,”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您会经常来看我们吗?”
“会。”夏目漱石说,“每周两次,我会过来给与一君上课,顺便看看你。”
【兰波】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
莱恩,你忘了所有事,忘了我是谁,忘了中也,忘了我们。
但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我会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爱你。
第143章
【143】
栗花落与一向费尔法克斯告假时, 英国少年正坐在大使馆花园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诗集,碧蓝色的眼睛盯着书页, 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让他看起来像某种精致的瓷器, 美丽而易碎。
“我要请假。”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费尔法克斯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到他脸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请假?为什么?”
“去找一个孩子。”栗花落与一回答, “烈士遗孤, 军部欠他父亲人情, 需要找到并带回。”
费尔法克斯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他盯着栗花落与一看, 看了很久, 久到栗花落与一以为他会拒绝,或者问更多问题。
但费尔法克斯只是点点头, 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疲惫:“去吧。需要多久?”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 “找到就回来。”
“好。”费尔法克斯重新翻开书, 目光回到书页上,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注意安全,栗花落君。”
栗花落与一闻言,转身离开花园, 深红色的军装在冬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走到大使馆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费尔法克斯依然坐在藤椅上,低着头看书,金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晃动,整个人像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孤独而遥远。
江户川乱步,十四岁。父母前刑警,死于疑点重重的异能凶案,官方结论为入室抢劫。家产被亲戚侵占,本人被“关照”送入县立警校后,因无法适应而失踪。
种田山火头下达指令时,表情很严肃,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江户川乱步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像在思考什么难以决定的问题。
“军部欠他父亲人情,”种田山火头说,声音比平时低沉,“需要找到并带回。但这不是普通的寻人任务,与一君。这个孩子……很特殊。”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档案封面上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少年大约十三四岁,黑发,眼睛很大,眼神里带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警惕。
他穿着警校的制服,但领口歪了,扣子也没扣好,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抗拒的姿态,像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生动物。
“特殊在哪里?”栗花落与一问。
种田山火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他继承了父母优良的头脑,甚至更胜一筹。但父母死于非命、家产被夺、被体系‘关照’又抛弃的经历,让他坚信‘大人皆是骗子’。警校那边说他太难管教,被退回了好几次。如今他的档案还被列为刺头,能看穿一切,却坚信自己是笨蛋,并且拒绝理解任何规则。”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
“而这样一个孩子,是很难独自生存的。夏目先生很感兴趣,他希望是你去带回他。”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为什么是我?”
“因为,”种田山火头说,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连自己都搞不明白,在江户川乱步眼中,是另一条金鱼。”
栗花落与一没表达出什么意见,他点点头,接过档案,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深红色的披风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回到猎犬洋房时,【兰波】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拼拼图。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绿宝石,清澈透亮。
“哥哥要出门?”【兰波】问,声音很轻。
“嗯。”栗花落与一在玄关换鞋,“去找一个孩子,可能要几天。”
【兰波】放下手里的拼图碎片,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孩子仰着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危险吗?”
“不危险。”
“那孩子……多大?”
“十四岁。”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回地毯,重新坐下,拿起拼图碎片。孩子低着头,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哥哥,”【兰波】说,声音依然很轻,“早点回来。”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兰波】拼图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东京的郊区比横滨更冷,风从空旷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栗花落与一站在废弃工厂的门口,手里拿着江户川乱步的照片,目光在周围扫视。
工厂已经废弃很久了,铁门锈迹斑斑,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院子里堆着生锈的机器零件和废弃的集装箱,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走进工厂,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细小的金色颗粒。
江户川乱步坐在厂房角落的一个集装箱上,背靠着墙壁,双腿悬空,轻轻晃动。他穿着单薄的夹克和牛仔裤,脚上的运动鞋有些开胶。
黑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尘,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绿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锐利的光。
栗花落与一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米,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会让对方感到威胁。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眼睛从上到下扫视,像在评估什么。那目光很直接,很锐利,仿佛能剖开每一层伪装,直达本质。
“你是军警的人?”江户川乱步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眼睛一直盯着栗花落与一,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不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某种更深层的……嘲讽。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对。”
江户川乱步愣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黑发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可以走了,我不会跟你回去。”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走到旁边的另一个集装箱旁,坐下。
他脱下军装外套,叠好放在身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水月太太做的三明治。
他拿出一个,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眼睛微微睁大,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黑发少年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吃午饭。”栗花落与一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你要吗?水月妈妈做的,很好吃。”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集装箱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手里的三明治看。
少年的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栗花落与一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三明治,递给他。
江户川乱步盯着三明治看了几秒,像在判断里面有没有毒,或者有没有别的什么陷阱。然后他接过三明治,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两人坐在废弃工厂的厂房里,安静地吃三明治。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而凄凉,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你为什么不吃?”江户川乱步突然问,嘴里还塞着三明治,声音有些含糊。
“我在吃。”栗花落与一说。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像其他人那样,说一堆大道理,或者直接动手把我抓回去?”江户川乱步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盯着他。
“你们长官应该告诉过你,我很麻烦,很难搞,是个刺头。”
栗花落与一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叠好放回纸袋,然后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户川乱步。
“你说不要跟你走。”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听到了。”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很锐利,很专注,像要把栗花落与一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记录下来,然后拆解、分析、归类。
“所以你就放弃了?”黑发少年问,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因为我说不要,你就放弃了任务?”
“没有放弃。”栗花落与一说,“我只是在等你改变主意。”
江户川乱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等我改变主意?你觉得我会改变主意?”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老实说,“但种田先生说,你很难独自生存。我想,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去,一定有你的理由。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告诉我那个理由,或者等到你改变主意。”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随后重新爬上集装箱,背靠着墙壁坐下,双腿悬空,轻轻晃动。
“大人都是骗子。”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们把我当麻烦踢来踢去。所有人都说为我好,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
“你也是大人,你也会骗我。你现在坐在这里吃三明治,看起来很友好,很无害。但最终,你还是会把我抓回去,交给那些骗子。因为这是你的任务,因为这是军部的命令,因为这是‘为我好’。”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户川乱步,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不是大人。”他说,声音很轻,“我十七岁,档案上是未成年人。而且,我连自己都搞不明白,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以前是谁,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种田先生说,在你眼中,我是另一条金鱼。”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眼睛微微睁大,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带着某种奇怪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味道。
“金鱼?你?你说自己是金鱼?”
“种田先生说的。”栗花落与一重复,“他说你继承了父母优良的头脑,能看穿一切。但你觉得我是金鱼,因为金鱼只有七秒记忆,而我也什么都不记得。”
江户川乱步的笑声戛然而止。黑发少年盯着他看,眼睛里的光从嘲讽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东西。
他跳下集装箱,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江户川乱步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醒来的时候就在横滨,种田先生发现了我。之前的事,全部都不记得。名字是德累斯顿石板取的,身份是种田先生给的,工作是军部安排的。”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没说话,几秒后,他站起来,重新爬上集装箱,背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睛。
“随你便。”江户川乱步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你想等就等吧。但我不会改变主意,不会跟你回去,不会相信任何大人说的任何话。”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草,看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想,至于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的叮嘱?那还是算了吧!
他们让他说服江户川乱步,让他用温和的方式引导,让他教会这个孩子信任和规则。
他做不到,他能做到的。
只是坐在这里,陪着这个孩子,等着他愿意开口,愿意信任,愿意改变。
第144章
【144】
废弃工厂的夜晚比白天更冷。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 带着刺骨的寒意,在空旷的厂房里呼啸盘旋,像某种无形的野兽在黑暗中低吼。
栗花落与一坐在集装箱旁, 深红色的军装外套重新穿在身上,但依然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抬起头, 看着坐在对面集装箱上的江户川乱步。
黑发少年蜷缩在角落里, 背靠着墙壁, 双手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试图用这种方式保存体温的小动物。
单薄的夹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运动鞋的鞋尖轻轻敲击着集装箱的铁皮, 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哒哒声。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 走到江户川乱步面前。他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 递过去。
江户川乱步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警惕的光。“干什么?”
“你冷。”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平静,“穿上。”
江户川乱步盯着那件深红色的外套看了几秒, 像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陷阱, 或者某种施舍。然后他摇摇头,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要。”
栗花落与一没有坚持, 只是把外套放在旁边的集装箱上, 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 只有风声在厂房里回荡,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叹息。
如果你问栗花落与一,如何与一个敏感的孩子相处。那么你能得到的答案只有:倾听、认可、等待。
是的,栗花落与一就是这么一个可恶的笨蛋金鱼。
栗花落与一并没有太多和人交流、相处的经验。
在猎犬部队,大部分时间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交流。和【兰波】、中原中也相处时,他只需要满足他们的要求,陪在他们身边,偶尔说几句话。
和费尔法克斯相处时,他只需要站在对方身后,保持沉默,完成保护任务。
但江户川乱步不一样。这个孩子太尖锐,太警惕,太聪明,聪明到能看穿一切伪装,聪明到能察觉到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所有人都试图改变他,试图让他“正常”,试图让他理解规则,融入社会。但江户川乱步显然厌恶改变,厌恶那些虚伪的说教,厌恶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而栗花落与一,他毫不在乎。
第二天早上,栗花落与一离开工厂,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早餐。
回来时,江户川乱步还坐在集装箱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一整夜都没有动过。
黑发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脸色比昨天更苍白。
“早餐。”栗花落与一把纸袋递过去,里面装着饭团和热牛奶。
江户川乱步盯着纸袋看了几秒,然后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饭团。他吃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金鱼。”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怎么了?”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叫你金鱼。”江户川乱步说,“正常人被这么叫,都会生气。会觉得被侮辱,被轻视,被当成笨蛋。”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种田先生说,在你眼中,我是另一条金鱼。金鱼只有七秒记忆,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你说的是事实,不是侮辱。”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嗤笑出声,不过那声笑带着某种奇怪的、近乎无奈的味道。“你真是……不可思议。”
第三天,天气更冷了。栗花落与一看着江户川乱步单薄的夹克,少年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肩膀,他站起来,走到江户川乱步面前。
“去买衣服。”他说。
江户川乱步抬起头,“为什么?”
“你冷。”栗花落与一重复,“而且,你的鞋子坏了。”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然后从集装箱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随你便。”
两人离开废弃工厂,走到附近的商业街。东京郊区的商业街不算繁华,但该有的店铺都有。
栗花落与一带着江户川乱步走进一家服装店,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他们时愣了一下,目光在栗花落与一的军装和江户川乱步脏兮兮的衣服上来回移动,眼神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欢迎光临。”店员说,声音很礼貌,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栗花落与一没有在意,只是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递给江户川乱步。“试试。”
江户川乱步接过羽绒服,盯着标签上的价格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很贵。”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大气地说。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脱下自己的夹克,换上羽绒服。衣服很合身,深蓝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走到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抗拒什么。
栗花落与一又拿了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几件毛衣和内衣。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付款的时候,栗花落与一的心都在滴血。
——为什么东京郊区的物价都那么贵!?
一件羽绒服要一万日元,一条牛仔裤要五千,一双运动鞋要八千。加上毛衣和内衣,总共花了将近三万日元。
他的钱包瞬间瘪了下去,里面只剩下几张零钱,像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贫穷。
江户川乱步站在他身边,绿色的眼睛盯着收银台上的数字,又盯着他瘪下去的钱包,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压力很大吗?”黑发少年问,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购物袋,转身走出店铺。冷风迎面吹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某种真实的疲惫:“孩子实在是太费钱了……”
江户川乱步走在他身边,新买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黑发少年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闪了闪。
“你有孩子?”江户川乱步问。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一个四岁,一个七岁。”
“亲生的?”
“额,不是,我收养的。”
江户川乱步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还收养别人?”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提着购物袋,走在寒冷的街道上,深红色的军装在冬日的阳光下在发光,金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江户川乱步似乎看穿了他,但后者不太在意。
第四天下午,江户川乱步突然从集装箱上跳下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黑发少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了许多,但眼神依旧尖锐。
“我要跟你走。”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改变主意了?”
“嗯。”江户川乱步点头,“但不是因为你说服了我,也不是因为我相信了你。只是因为……我饿了,我冷了,所以我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好。”
两人离开废弃工厂,走到车站。等车的时候,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答应了别人,要把我带回去,对吗?”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种田先生和夏目先生。”
“那你要安置我去哪里?”江户川乱步问,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军警的宿舍?福利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不能决定。种田先生会安排。”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他说:“我要跟你走,不是要跟军警走。”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如果你把我交给军警,交给种田山火头,交给夏目漱石,那我立刻就会逃跑。但如果你让我跟着你,住在你那里,和你一起生活,那我可能会考虑留下来。”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很久,久到公交车来了又走,站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住的地方很小。”栗花落与一认真开口,“猎犬洋房的三楼,只有一个房间。而且,还有两个孩子。”
“我不在乎。”江户川乱步说,“只要不是军警的宿舍,不是福利院,不是那些充满骗子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看着江户川乱步,“好。”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跟我走。”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金鱼。”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江户川乱步说,转身朝车站出口走去,“只是觉得,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金鱼。”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深红色的军装在冬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要怎么和【兰波】和中原中也解释这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呢?而且要怎么安排住宿啊?哦,对了,最重要的是要怎么跟种田山火头和夏目漱石交代。
不过,这些问题似乎都不重要了。
两人坐上下一班公交车,朝着横滨的方向驶去。
窗外是冬日的田野,枯黄的草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像某种无声的祈祷。
第145章
【145】
大仓烨子站在猎犬洋房三楼的走廊里, 双手叉腰。
“你疯了?”大仓烨子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一个【兰波】和一个中原中也还不够你养吗!?你到底要养几个孩子!?”
栗花落与一站在房间门口, 手里提着江户川乱步的行李。他安静地看着大仓烨子,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没地方去。”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平静。
“所以你就带回来了?”大仓烨子走近几步, 仰着头盯着他, “你知道这孩子是什么背景吗?这种孩子最难搞,最麻烦,最——”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打断她, “种田先生告诉过我。”
大仓烨子盯着他看:“你真是养孩子养上瘾了。”
事实证明, 栗花落与一确实疯了。
猎犬的洋房实在太小, 即便三楼已经改姓栗花落了, 但仍然没办法再接纳一个江户川乱步。
于是,栗花落与一重新开启了想了很久但奈何实在没钱, 于是暂时搁浅了的……租房计划。
为什么不买一个?因为实在太贵。
栗花落与一的工资买不起任何东西,连横滨郊区最便宜的一室一厅都买不起。
每次路过房产中介的橱窗, 看着那些天文数字般的价格, 栗花落与一都会默默移开视线,在心里计算自己需要工作多少年才能攒够首付。
答案是:永远攒不够。
第二天上午, 栗花落与一跟着异能特务科派遣来协助的成员去看房子。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 戴着黑框眼镜, 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栗花落先生,”年轻男人说,声音很礼貌, 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根据种田长官的指示,我们为您筛选了几处合适的房源。考虑到您的情况。两个孩子,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以及您本人的工作性质。我们建议选择安全性高、空间足够、交通便利的住宅。”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跟着年轻男人,一家一家地看房子。
第一处是公寓楼里的三室一厅,位于横滨市中心,交通便利,但空间狭小,窗户对着隔壁大楼的墙壁,采光很差。租金一个月二十八万日元。
第二处是独栋的一户建,位于郊区,空间足够,但周围很荒凉,最近的便利店要走二十分钟。租金一个月二十二万日元。
第三处是靠近猎犬洋房的三层带花园小别墅。红砖外墙,铁艺栏杆,院子里种着几棵枫树,虽然现在是冬天,叶子都掉光了,但能想象春天时的样子。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二楼有三个卧室,三楼有一个阁楼,可以改造成书房或游戏室。租金一个月五十五万日元。
栗花落与一站在别墅的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抬起头,看向高高的天花板、墙上精致的壁纸,还有窗外那个虽然不大但很整洁的花园。
“这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栗花落先生,这里的租金是五十五万日元一个月,占您工资的三分之一。而且,水电煤气、物业管理费另算。您确定吗?”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确定。”
他对于这个房子很满意,因为足够大,可以给【兰波】准备一个衣帽间。
【兰波】那孩子对奢侈品的执着已经到了某种令人担忧的程度。
还可以给中原中也收拾一个书房出来,虽然那孩子现在才上小学二年级,但【兰波】说中原中也很有天赋,需要好好培养。
还可以给江户川乱步一个单独的房间,那个黑发少年需要自己的空间,他太缺乏安全感。
但,栗花落与一不知道的是,这个别墅其实是异能特务科的财产。
他上交的租金最后都会回到种田山火头的口袋里,然后以“我帮你保管”的名义重新回到了他能看不能花的银行卡里。
目的是为了让栗花落与一少给【兰波】买奢侈品!
——月光族,真不行啊!
种田山火头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栗花落与一的银行流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泛着担忧、无奈,显然很是头疼。
“与一君,”种田山火头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你知道你上个月花了多少钱吗?”
栗花落与一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知道。”
“一百万日元。”种田山火头把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其中五十万是给【兰波】君买衣服和玩具,二十万是给中原君交学费和买书、零花,三十万是日常开销,二十万是……土豆?”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毫不心虚:“【兰波】喜欢吃。”
种田山火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与一,我知道你想给孩子们最好的。但你的工资有限,不能这样无节制地花钱。而且,【兰波】君已经四岁了,真的要去上学。我联系了一所私立小学,有专门的幼儿班,老师很专业,环境也很好。”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兰波】不想去学校。”
“我知道。”种田山火头重新戴上眼镜,“但孩子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他需要社交,需要学习,需要接触外面的世界。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开始,每天上午三个小时,有专门的老师来家里给他上课。费用由军部承担。”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种田山火头好劝歹劝,终于劝动栗花落与一送【兰波】去上私教课了。
但第一天上课,【兰波】就闹脾气了。
孩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绿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压抑什么情绪。
私教老师是个年轻的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绘本,表情有些尴尬。
“【兰波】君,”老师说,声音很温柔,“我们今天来认识字母,好不好?”
【兰波】摇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走过去,抱起【兰波】,说“不想上就不上了”。
但种田山火头的话在脑海里回响:孩子不能一直待在家里,需要学习,需要接触外面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兰波】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
“【兰波】,”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为什么不想上课?”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委屈,“老师很无聊。字母很无聊。我不想学。”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兰波】的头发。“那你想学什么?”
【兰波】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学法语。”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法语?”
“嗯。”【兰波】点头,“哥哥,你教我法语,好不好?”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带来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波动。
但,他不会法语。他什么都不记得,连日语都是种田山火头教的。
可是【兰波】想学法语,可是【兰波】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可是【兰波】在撒娇。
于是栗花落与一又妥协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找人来教你法语。”
【兰波】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哥哥最好了。”
然而,江户川乱步的存在的确很难对【兰波】和中原中也开口。
搬家那天,栗花落与一带着三个孩子来到新家。江户川乱步走在最后,手里提着自己的破背包。
【兰波】站在客厅中央,仰着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哥哥,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中原中也拉着栗花落与一的衣角,蓝色的眼睛盯着江户川乱步,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哥哥,他是谁?”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户川乱步,十四岁。以后跟我们一起住。”
【兰波】转过头,绿色的眼睛在江户川乱步身上扫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评估什么商品。
然后他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哦。”
江户川乱步盯着【兰波】看,他说:“金鱼弟弟。”
【兰波】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眯了起来,像只被挑衅的小猫。“你说什么?”
“我说,”江户川乱步重复,声音很平静,“你是金鱼弟弟。你哥哥是金鱼,你也是金鱼。”
【兰波】盯着他看几秒,然后转身走开,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中原中也看看江户川乱步,又看看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哥哥,金鱼是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种鱼。”
“哦。”中原中也点点头,拉着栗花落与一的衣角,“哥哥,我的房间在哪里?”
栗花落与一带着中原中也上楼,给他看二楼的卧室。孩子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里面干净整洁的床铺、书桌和衣柜,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我的房间吗?”
“嗯。”
“我可以在这里写作业吗?”
“可以。”
“我可以请朋友来玩吗?”
“可以。”
中原中也露出一个明媚的笑。他跑进房间,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中原中也这个孩子很简单,很纯粹,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谁给他一个家,他就把谁当家人。
但好歹这四个未成年是在一块安家了。
晚上,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江户川乱步的档案,眉头微微蹙起。
黑发少年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绿色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你没上过学?”栗花落与一问。
江户川乱步转过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上过警校,被劝退了。算吗?”
“不算。”栗花落与一说,“你需要上学。”
“不要。”江户川乱步摇头,“学校很无聊,老师很无聊,同学很无聊。而且,他们都是骗子。”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想学什么?”
江户川乱步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学怎么赚钱。”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赚钱?”
“嗯。”江户川乱步点头,“你看起来很穷,我需要自己赚钱,不能一直靠你养。”
栗花落与一看着江户川乱步。
“我也没上过学。”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你想学习,可以让中也教你。”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让一个七岁的小学生教我?”
但中原中也确实是目前这四个人里,唯一一个在学校上课的。
虽然上的是小学二年级,但至少他在学习,在接触外面的世界,在尝试理解规则。
搞定完一切,栗花落与一要回去上班了。
费尔法克斯两天八个电话地催催催,真的很烦。
第一个电话是三天前打的,英国少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某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不满。
“与一君,你请假已经一周了。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明天?后天?下周?”
“不知道。”
“与一君,”费尔法克斯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在压抑什么情绪,“我需要你。大使馆最近不太平,有几个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钟塔的情报显示,可能有人想对我不利。我需要最高级别的保护,而那个人只能是你。”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再给我几天。”
“几天?”
“三天。”
“好。”费尔法克斯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妥协的疲惫,“三天后,我要在大使馆看到你。否则,我会亲自去找你。”
第二个电话是昨天打的,语气更急,更不耐烦。
“与一君,你搬家了?搬到哪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租了房子。”
“地址呢?”
“不方便说。”
“与一君,”费尔法克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我是你的雇主,我有权知道你的住址。万一有紧急情况,我怎么联系你?”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说:“有紧急情况,打猎犬洋房的电话。”
“那如果猎犬洋房没人接呢?”
“那就打水月太太的面包店。”
费尔法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某种无奈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与一君,你到底在躲什么?躲我?躲钟塔?还是躲别的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只是挂断了电话。
现在,他站在新别墅的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费尔法克斯的未接来电。三个,都是今天早上打的。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回拨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费尔法克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某种急切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与一君!你终于回电话了!”
“嗯。”栗花落与一说,“我明天回去上班。”
“太好了!”费尔法克斯的声音更亮了,像突然被点亮的灯,“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栗花落与一说,“我自己去。”
“那……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餐厅,法国菜,你一定会喜欢的。”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挂断电话后,栗花落与一去了厨房做早餐。做完早餐后,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吃饭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三个孩子从楼上下来,坐到餐桌旁。
中原中也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黄油土豆,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
【兰波】盯着盘子里的煎蛋,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满。“哥哥,我要溏心蛋。”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重新站起来,走回厨房。“好。”
江户川乱步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叉子,绿色的眼睛在三个人的脸上来回移动。“金鱼一家。”
栗花落与一端着新的煎蛋走回来,放在【兰波】面前,然后坐下,拿起自己的叉子。
阳光从餐厅的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窗外是冬日的花园,枫树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它在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第146章
【146】
费尔法克斯那张嘴, 栗花落与一算是彻底领教了。
英国少年坐在大使馆会客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碧蓝色的眼睛盯着窗外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枝, 嘴角挂着那种栗花落与一已经熟悉的、介于礼貌与不耐烦之间的微笑。
“魏尔伦先生又来了。”费尔法克斯说,声音很轻, 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这周第三次。他说想了解横滨的文化, 看看远东的异能者培养体系,顺便……和我交流欧洲与远东的异同。”
栗花落与一站在他身后,深红色的军装一丝不苟, 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
花园小径上, 魏尔伦正朝主楼走来, 黑色风衣的衣摆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绿色眼睛扫视着周围,像在寻找什么。
“他每次来都待很久。”费尔法克斯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有时候甚至整个下午。喝茶,聊天, 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然后……总是把话题引到你身上。”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看着魏尔伦走近,对方有一双和【兰波】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魏尔伦走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
“费尔法克斯。”魏尔伦伸出手,声音平稳, 听不出任何情绪,“抱歉又来打扰。今天天气不错,我想……或许可以一起去花园走走?”
费尔法克斯站起来,握住对方的手。“当然。不过魏尔伦先生,您对横滨的兴趣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浓厚得多。”
“远东是个有趣的地方。”魏尔伦说,目光转向栗花落与一,“尤其是……这里的人。”
三人走出会客室,沿着走廊朝花园走去。冬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栗花落与一走在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太近显得冒犯,也不会太远无法及时应对突发状况。
他的目光落在魏尔伦的背影上,对方有点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优雅,危险,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费尔法克斯和魏尔伦走在前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进行对话,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
“栗花落君最近似乎很忙。”魏尔伦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听说……你请假了?”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向魏尔伦的背影。“嗯。”
“去做什么?”魏尔伦转过身,绿色的眼睛盯着他,那目光很专注,“如果方便说的话。”
“去找一个孩子。”栗花落与一说。
魏尔伦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找到了吗?”
“找到了。”
“带回来了?”
“嗯。”
“那孩子……多大?”
“十四岁。”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似乎很喜欢孩子。”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我听说,你家里已经有两个了?一个四岁,一个七岁?”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继续走着,蓝色的眼睛看着前面花园里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草。
费尔法克斯插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魏尔伦先生对与一君的私生活很感兴趣?”
“只是好奇。”魏尔伦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失忆,空白,却要照顾三个孩子。这听起来……不太寻常。”
“与一君很负责。”费尔法克斯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些,“而且,这是他的私事。”
“当然。”魏尔伦停下脚步,转过身,绿色的眼睛扫过费尔法克斯,最后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我只是觉得……或许我可以帮忙。巴黎公社在儿童教育方面有很多资源,如果需要的话——”
“不需要。”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谢谢。”
魏尔伦盯着他看,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那天下午,魏尔伦在大使馆待了三个小时。
喝茶,聊天,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离开。整个过程很平静,很礼貌,没有任何异常。
第二天,魏尔伦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盒法国点心,精致的马卡龙装在透明的盒子里,颜色鲜艳得像彩虹。
他把盒子放在会客室的茶几上,然后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里。
“尝尝看。”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期待,“巴黎最好的甜品店做的。我想……或许你会喜欢。”
栗花落与一站在费尔法克斯身后,蓝色的眼睛看着那盒马卡龙,然后移开视线。“谢谢,不用。”
“为什么?”魏尔伦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不喜欢甜食?”
“不是。”栗花落与一说,“只是……不想吃。”
魏尔伦盯着他看,他点点头,像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天下午,魏尔伦又待了很久。四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天色渐暗时,他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然后离开。
栗花落与一送他到门口,看着那个法国超越者坐上黑色的轿车。车子驶出大使馆的大门,逐渐消失在暮色中。
他转身回到会客室时,费尔法克斯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盒马卡龙,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他到底想干什么?”费尔法克斯问,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每次来都待这么久,每次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每次……都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想,魏尔伦想干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第三天,魏尔伦没有来。
栗花落与一站在大使馆的花园里,深红色的军装在冬日的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枝,看着这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花园。
费尔法克斯从主楼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与一君,”英国少年说,声音比平时低沉,“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魏尔伦今天没来,但他派人送了一封信。”费尔法克斯把文件递给他,“信里说……他想邀请你去法国大使馆做客。他说,有些关于异能者培养的事情想和你单独谈谈,不希望我在场。”
栗花落与一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纸是昂贵的羊皮纸,字迹优雅流畅,措辞礼貌得体,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怎么想?”费尔法克斯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我觉得……这不太对劲。他为什么非要单独见你?为什么非要避开我?”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叠好,放回费尔法克斯手里。
“我去。”他说,声音很平静。
“什么?”费尔法克斯睁大眼睛,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你要去?单独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魏尔伦是超越者,是巴黎公社的王牌,如果他真的想对你做什么——”
“他不会。”栗花落与一说,声音依然很平静,“至少……不会在法国大使馆。”
“与一君,”英国少年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看着费尔法克斯,英国少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是无法掩盖的算计。
下午三点,栗花落与一站在法国大使馆门口。
这是一栋典型的法式建筑,白色的墙壁,黑色的铁艺栏杆,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虽然现在是冬天,叶子都掉光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然后走上台阶,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他打量了栗花落与一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栗花落先生,请进。魏尔伦先生在会客室等您。”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走进大使馆。走廊很安静,墙壁上挂着油画,画框是金色的,画里是巴黎的街景,塞纳河,埃菲尔铁塔,凯旋门。
——遥远,陌生,与他无关。
会客室的门开着,魏尔伦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黑色的风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绿宝石,清澈,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栗花落君。”魏尔伦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请坐。”
栗花落与一走进去,在魏尔伦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魏尔伦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你知道吗,”魏尔伦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近乎怀念的意味,“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呼吸不顺,像是遇到了天敌。”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我以为那是心动。”魏尔伦继续说,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我以为……我终于遇到了那个能让我产生感情的人。但后来我发现——”
他顿了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栗花落与一。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屋顶上。
“我的卡被盗刷了。”魏尔伦说,声音比刚才低沉,“在日本横滨。消费记录显示,购买的都是男装,而且尺寸……和我差不多。”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不知道。”魏尔伦转过身,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因为盗刷我卡的人……不是你。”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那是谁?”栗花落与一问。
魏尔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危险的、近乎疯狂的光。
“一个孩子。”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秘密,“一个四岁的孩子,黑发绿眼,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蓝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
“我不明白。”他说。
“你当然不明白。”魏尔伦走近几步,在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因为那个孩子……不是你家的孩子。不是你照顾的那个四岁的【兰波】。”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红酒一样的味道。
魏尔伦盯着栗花落与一看,绿色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像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剖开,直达本质。
“指纹。”魏尔伦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瞳孔。双层认证。我的卡有最先进的安全系统,需要指纹和瞳孔的双重验证才能使用。但那个孩子……通过了。”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魏尔伦。
“所以呢?”他问,声音依然很平静,“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魏尔伦后退一步,“那个孩子……很危险。他能通过我的生物特征认证,意味着他的指纹和瞳孔……和我的完美契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人的指纹和瞳孔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有一个人,能完美模仿我的生物特征,那么,他是不是也能模仿我的异能?是不是也能欺骗【彩画集】?”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见那个孩子。”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是异能产物?是某个世界的逃难者?还是……别的什么。”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蓝色的眼睛看着魏尔伦。他问:“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自己去找。”魏尔伦说,“我会找到那个孩子,然后……处理掉他。因为,我绝不会赌任何一种可能。无论他是什么,无论他来自哪里,无论他想做什么。”
栗花落与一看着魏尔伦,这个法国超越者说话时候,绿色的眼睛里有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想,危险来了——终于来了。
“好。”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我带你去见他。”
魏尔伦愣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然后他下意识点点头,问:“什么时候?”
“明天。”栗花落与一说,“下午三点,我家。”
“地址?”
栗花落与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地址,然后递给魏尔伦。
这位法国超越者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然后叠好放进口袋。
“明天见。”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期待。
“明天见。”栗花落与一说,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出法国大使馆,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第147章
【147】
魏尔伦站在镜子前, 手指穿过黑色的长卷发,发丝在阳光里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他今天特意做了造型,卷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绿色的眼睛更加深邃。
黑色风衣的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整个人看起来既优雅又随意, 像刚从巴黎某个画廊走出来的艺术家。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领口的角度,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说实话,魏尔伦根本不在意那个小孩。
那些关于指纹、瞳孔、生物特征的话, 不过是用来骗骗没脑子的栗花落与一而已。
一个四岁的孩子, 能有什么威胁?就算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又能怎样?
但栗花落与一这个人……
魏尔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镜子里那双绿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个金发少年,像某种致命的吸引力, 让他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不顺。
喜欢吗?可能有一点吧。但更多的是, 对方的确很有价值。重力系异能, 预备超越者,日本未来的王牌。
而且, 魏尔伦自己也想搞清楚, 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欢”到底从何而来。
下午两点五十分, 魏尔伦站在栗花落与一租的别墅门口。红砖外墙,铁艺栏杆,院子里种着几棵枫树。他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然后按响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栗花落与一, 而是一个黑发少年。大约十四岁,穿着崭新的夹克,绿色的眼睛很通透,在魏尔伦身上扫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开屏的孔雀。”黑发少年说,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魏尔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江户川乱步?”
“嗯。”江户川乱步侧身让开,“进来吧。金鱼在客厅等你。”
魏尔伦走进玄关,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客厅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深红色的军装换成了普通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的长裤,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
“魏尔伦先生。”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请坐。”
魏尔伦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客厅里扫视。
装修很简单,但很整洁。米色的墙壁,深棕色的地板,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翠绿,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兰波】呢?”魏尔伦问,声音很轻。
“在楼上。”栗花落与一说,“我去叫他。”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魏尔伦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膝盖,目光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上。
江户川乱步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绿色的眼睛盯着他。
“你在紧张。”江户川乱步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嘲讽,“手心出汗,心跳加快,呼吸频率比正常高百分之二十。为什么?因为要见那个孩子?还是因为……要见栗花落与一?”
魏尔伦转过头,绿色的眼睛看着黑发少年。“你很会观察。”
“不是观察。”江户川乱步说,又塞了一片薯片进嘴里,“你所有的微表情、肢体语言、呼吸节奏,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你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期待见到那个孩子?不,你根本不在意他。你在意的是栗花落与一,你想知道他对你的反应,你想知道……他会不会因为那个孩子而对你产生某种情绪。”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江户川乱步把薯片袋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人都是骗子,但你不是在骗别人,你是在骗自己。你以为自己是为了那个孩子来的,其实你是为了栗花落与一来的。你以为自己是在执行任务,其实你是在满足某种……私欲。”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栗花落与一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孩子。
魏尔伦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四岁,黑发绿眼,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孩子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和卡其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看起来柔软又温暖。
——和他一模一样。
魏尔伦盯着那个孩子看,感觉自己像在看过去的自己。
【兰波】站在楼梯口,小手抓着栗花落与一的衣角,绿色的眼睛盯着魏尔伦,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兰波】,”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这是魏尔伦先生。”
【兰波】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盯着魏尔伦看,小手抓得更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魏尔伦站起来,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绿色的眼睛。“你好,【兰波】君。”
【兰波】盯着他看,几秒后,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哦。”
魏尔伦愣了一下,“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兰波】说,声音很干脆,“你长得很难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江户川乱步坐在沙发上,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栗花落与一站在楼梯口,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恢复平静。
魏尔伦盯着【兰波】看,然后站起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好吧。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我们就不聊了。”
【兰波】松开栗花落与一的衣角,走到客厅的地毯上坐下,拿起旁边的拼图,开始拼。
孩子低着头,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但那种抗拒的姿态很明显,像在说“别来烦我”。
栗花落与一在魏尔伦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魏尔伦先生,你想问什么?”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兰波】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他。”
“看完了?”栗花落与一问。
“看完了。”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疲惫,“他……确实和我长得很像。”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江户川乱步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果汁,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黑发少年靠在厨房门框上,绿色的眼睛在魏尔伦和栗花落与一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戏剧。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是中原中也走下来,橘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孩子大约七岁,穿着蓝色的毛衣和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和【兰波】那双一模一样。
他走到客厅,蓝色的眼睛在魏尔伦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栗花落与一。“哥哥,他是谁?”
“魏尔伦先生。”栗花落与一说,“应该,是【兰波】的……朋友。”
中原中也盯着魏尔伦看,眼睛微微睁大,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长得好像【兰波】。”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很像。”
中原中也走到【兰波】身边,在地毯上坐下,拿起另一盒拼图,开始拼。
魏尔伦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可笑,却真实。
“你把他们照顾得很好。”魏尔伦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什么?”
“我说,”魏尔伦重复,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你把他们照顾得很好。这个家……很温暖。”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
“你是怎么做到的?”魏尔伦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失忆,空白,却要照顾三个孩子。你不觉得……累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说:“不累。”
“为什么不累?”
“因为……”栗花落与一顿了顿,蓝色的眼睛看着地毯上的两个孩子,“他们需要我。”
“需要你。”魏尔伦重复,声音很轻,“所以你就照顾他们,给他们一个家,给他们温暖,给他们……一切他们需要的东西。”
“嗯。”
“那你自己呢?”魏尔伦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你需要什么?”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他没听懂这个问题。几秒后,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魏尔伦追问,“你连自己需要什么都不知道?”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我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江户川乱步靠在厨房门框上,绿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怜悯,又像嘲讽。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魏尔伦,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哥哥不需要你关心。”
魏尔伦转过头,看着那个四岁的孩子。“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兰波】说,声音很干脆,“你长得难看,说话难听,还总来烦哥哥。你最好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魏尔伦盯着【兰波】看,他轻声问:“你在保护他?一个四岁的孩子,在保护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不行吗?”【兰波】反问,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像只被挑衅的小猫,“哥哥是我的,谁都不能欺负他。你也不行。”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毛衣领口。“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到玄关,穿上风衣,然后转身,绿色的眼睛看着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君,”魏尔伦说,声音很平静,“谢谢你的招待。那个孩子……确实和我长得很像。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站起来送他。“嗯。”
两人走到门口,魏尔伦停下脚步,转过身,绿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
“我还会再来的。”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承诺,“不是为那个孩子,是为你。”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魏尔伦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我想搞清楚一些事情。关于你,关于我,关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说完,他转身离开,黑色风衣的衣摆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等到魏尔伦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这才毫不犹豫关上门,回到客厅。
【兰波】还坐在地毯上拼拼图,但孩子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哥哥,”【兰波】说,声音很轻,“他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在沙发上坐下。
“我不喜欢他。”【兰波】说,小手紧紧抓着拼图碎片,“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兰波】的头发。“没关系。”
“有关系。”【兰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小手抓住他的衣角,“哥哥,你不要理他。他不是好人,他会伤害你。”
“他不会伤害我。”栗花落与一尽量放松语气。
“你怎么知道?”【兰波】追问,小手抓得更紧了,“大人都是骗子,他们说的话都不能信。尤其是他,他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吃掉。”
江户川乱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瓶果汁,绿色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视。
“金鱼弟弟说得对。”黑发少年说,声音很平静,“那个法国人确实对你有某种……特殊的兴趣。不是喜欢,不是爱,是某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他想占有你,想控制你,想把你变成他的所有物。”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户川乱步。“为什么?”
“因为你是金鱼。”江户川乱步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空白的,纯粹的,容易控制的。而且,你很有价值。对他来说,你是完美的……收藏品。”
客厅里安静下来,中原中也下意识收敛了自己的存在。
【兰波】盯着栗花落与一看,绿色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像在压抑什么情绪。
“哥哥,”孩子说,声音有些颤抖,“你不要跟他走,你不要离开我们。”
栗花落与一伸出手,把【兰波】抱起来,放在腿上。孩子很轻,像一片羽毛,小小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我不会离开。”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里是家,你们是家人。我不会离开家,也不会离开家人。”
【兰波】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像在哭泣,但没有声音。
江户川乱步盯着这一幕看,他嘲讽地看着【兰波】,自言自语道:“真是……麻烦。”
傍晚,栗花落与一在厨房做晚饭。土豆削皮,切块,放进锅里煮。黄油在平底锅里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拿起锅铲,轻轻翻炒。
【兰波】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小手托着下巴,绿色的眼睛盯着厨房里的栗花落与一,眼神里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中原中也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作业本,蓝色的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学题,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江户川乱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绿色的眼睛在三个人身上来回移动。
“金鱼,”黑发少年突然开口,“那个法国人……你打算怎么办?”
栗花落与一把炒好的土豆盛进盘子里,然后转身,蓝色的眼睛看着江户川乱步。“什么怎么办?”
“他还会再来。”江户川乱步说,“而且,他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执着。直到……他得到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你。”江户川乱步说,声音很平静,“他想要你。不是作为朋友,不是作为同事,是作为……所有物。”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所有物。”
“那你就得想办法。”江户川乱步说,又塞了一片薯片进嘴里,“想办法让他放弃,或者……想办法让他消失。”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我可以让他消失。”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蓝色的眼睛看着【兰波】。“不行。”
“为什么?”【兰波】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他很危险,他会伤害你。我可以——”
“不行。”栗花落与一重复,声音比刚才严厉了些,“你还小,不能做这种事。”
【兰波】盯着他看,绿色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像在压抑什么情绪。然后孩子低下头,小手紧紧抓着椅子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哥哥总是这样。”【兰波】说:“总是保护别人,从不保护自己。”
栗花落与一走到餐厅,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蹲下身,平视着【兰波】的眼睛。
“我没有不保护自己。”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需要用那种方式保护。”
【兰波】盯着他看,几秒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二月结束啦,二月一共更新了263695字
第148章
【148】
栗花落与一站在英国大使馆的花园小径上, 深红色的军装外套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他刚刚结束了上午的护卫工作,此刻正等待费尔法克斯结束与外交官员的会面。
末广铁肠从大使馆主楼侧门走出来, 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在栗花落与一面前停下,打量了他几秒, 随后开口, 话语之间直接得没有任何修饰:“你最近不太一样, 栗花落君。”
栗花落与一闻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什么不太一样?”
“表情。”末广铁肠如是说, 目光在栗花落与一的脸上停留, “你以前总是面无表情, 现在总是在笑, 你在高兴。”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嘴角, 仿佛要确认对方口中那个自己未曾察觉的变化。
会笑了吗?他自己确实没有注意到 。
“养孩子养得。”大仓烨子从主楼正门走出来,她双手叉腰, 仰起头盯着栗花落与一,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却又藏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疯得彻彻底底。”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反倒是岔开话题:“我该去接费尔法克斯了。”
“这么早?”大仓烨子挑眉, 红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晃动, “才下午三点,你的护卫任务不是到五点吗?”
“费尔法克斯提前结束了会面。”栗花落与一解释,目光转向主楼的方向,“他说今天想早点回去,因为要准备明天回伦敦的行程。”
他说完, 转身朝主楼走去,深红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大仓烨子盯着栗花落与一的背影,眉头紧皱,“他变了。变得像个人了,变得有温度了……不是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个栗花落了。”
末广铁肠闻言,沉默了几秒,目光追随着栗花落与一消失在主楼门后的背影,然后点头,声音简短却也肯定:“嗯。”
栗花落与一确实变了,这种改变连他自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像冬日的冰层在阳光下逐渐融化,露出底下流动的河水。
以前,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需要。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家,有家人,有需要照顾的人,也有需要他的人,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很像冬日的温暖阳光,照进空荡的房间,让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
尽管别人都不理解,但栗花落与一不在乎。
因为他真的觉得现在很幸福,那种由内而外,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幸福,像春天的种子在土壤里悄悄发芽,带着生命最原始的力量。
这种改变,太过明显,就连单细胞的末广铁肠都发现了。
养孩子虽然是费钱了一点,难搞了一点,但是很幸福呀,那种幸福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但却能在每一个细微的瞬间被真切地感受到。
栗花落与一如是想,甚至开始了主动陪两个孩子睡觉,在夜晚的黑暗中听着他们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那种被依赖、被信任的感觉像温暖的潮水将他包围。
你问江户川乱步?哦,江户川乱步这个孩子太缺失安全感戒备心太重,以至于他总是难以提出类似的情感要求,仿佛开口就是妥协、就是背叛。
是的,背叛。在江户川乱步眼中,世界不是妈妈说的那样。
大人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要装懂,全世界都是金鱼,根本不存在比自己聪明的大人,向金鱼大人妥协,那就意味着妈妈口中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而恰好,栗花落与一根本不擅长教育孩子,所以他的做法也极其简单。支持尊重、给予空间,等待那个孩子自己愿意打开心扉。
直到有一次,中原中也不解地问江户川乱步:“可是哥哥明明还没有成年啊,未成年也是大人吗?”
这一句话,彻底将中原中也眼中的世界展露在了江户川乱步的眼中。
在中原中也眼里,他和栗花落与一都是蓝眼睛,江户川乱步和【兰波】都是黑头发绿眼睛,虽然绿得不一样,但是那个头都一样有个性,所以大家怎么不能算是一家人呢?
——要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总是让人难过,那为什么不能就让它难过着记住,然后慢慢往前走呢?
中原中也其实知道,自己和【兰波】以及栗花落与一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是他们依旧是家人呀。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对他的爱难道是虚假的吗?不是的,不是的,那种爱真实到能触摸,温暖到能感受。
中原中也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自己的存在。他不是没有任何记忆的灵魂,他的诞生及其荒谬,他记得自己体内那个诡异的存在。
——他的存在的最根本原因,是欺骗。
中原中也太清楚,自己不是人类的本质,但相同的,栗花落与一显然也不是人类。他们三个人里,只有【兰波】是真正的人类。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爱不需要相同的物种,只需要相同的心。
此刻,栗花落与一走进大使馆主楼,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朝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费尔法克斯的声音。
他推开门,费尔法克斯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碧蓝色的眼睛盯着窗外,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英国少年听见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里闪过一抹情绪,像欣喜。
“与一君。”费尔法克斯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些,“你来了。”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可以走了吗?”
“可以。”费尔法克斯放下茶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深蓝色制服的领口,“今天真的要早点回去,明天我就要回伦敦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室,沿着走廊朝门口走去。
“与一君,”费尔法克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最近……看起来很开心?”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有吗?”
“有。”费尔法克斯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学会笑了。”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嗯。”
“是因为那些孩子吗?”费尔法克斯问,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兰波】,中原中也,江户川乱步?”
“嗯。”栗花落与一试图模糊话题,“他们很好。”
费尔法克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大使馆门口,冬日的冷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英国少年笑着说:“有人能让你开心,真好。”
那个笑容很完美,像面具,眼底深处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羡慕,又像是忮忌,像理解,又像是抗拒。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径直拉开车门,等费尔法克斯坐进去,然后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大使馆的大门,融入街道的车流。
窗外是横滨冬日的街道,行人匆匆,车辆穿梭,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费尔法克斯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碧蓝色的眼睛里映照出城市的景色,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与一君,”英国少年像自言自语地说:“我明天回伦敦,可能要待两周。这段时间……你会想我吗?”
栗花落与一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会完成护卫任务。”
费尔法克斯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栗花落与一下车,为费尔法克斯拉开车门。
英国少年走出来,轻声说:“与一君,等我回来。”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如果对方不回来,他哭都没地方哭,毕竟这么大方的狗大户实在来找。
栗花落与一送完费尔法克斯后,就重新打车回自己家。
他付了钱,走到自家别墅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刚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客厅冲过来,扑在栗花落与一怀里,带着温暖的体香和淡淡的奶香。
“哥哥!”【兰波】仰起头,绿色的眼睛亮晶晶,像是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绿宝石,“你回来了?”
栗花落与一顺势抱着【兰波】起身,孩子很轻,像片羽毛,小小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皮肤。
“嗯,回来了。”栗花落与一又问:“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拼图!”【兰波】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还有画画……嗯,还有等哥哥回来。”
栗花落与一抱着【兰波】走进客厅。中原中也坐在餐桌旁写作业,橘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燃烧的火焰,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灯。
“哥哥!”
“嗯。”栗花落与一把【兰波】放下,走到餐桌旁,在中原中也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作业写完了吗?”
“快写完了。”中原中也说,把作业本推到他面前,手指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道题……我不会。”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题,小学二年级的数学题,简单的加减法混合运算。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声音很轻,很耐心 “先算括号里的,再算外面的,你看,这样……”
中原中也凑过来,蓝色的眼睛盯着草稿纸,认真听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孩子学得很快,一点就通,几分钟后就把剩下的题都做完了,然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
“哥哥好厉害。”中原中也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什么都会。”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只是简单的题。”
“那也很厉害。”中原中也坚持,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哥哥是最厉害的。”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中原中也的头发,“嗯。”
江户川乱步从楼上走下来,黑发乱糟糟的,穿着栗花落与一给他买的新的深蓝色睡衣,印着卡通图案,显得整个人柔软又温暖。
少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果汁,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绿色的眼睛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视。
“金鱼回来了。”江户川乱步说。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站起来走进厨房,“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江户川乱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果汁瓶的标签,“反正吃来吃去都是土豆。”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味地从冰箱里拿出土豆。
【兰波】跟进来,小手抓住他的衣角,仰着头看他,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固执的光。“哥哥,我帮你。”
“不用。”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你去玩吧。”
“我想帮哥哥。”【兰波】坚持,小手抓得更紧了,指节微微发白,“我想和哥哥一起做饭。”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碗,递给孩子,“那你帮我剥蒜。”
【兰波】接过碗,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厨房角落,开始认真地剥蒜。
中原中也写完作业,也走进厨房,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清澈的湖水。“哥哥,我能做什么?”
“摆碗筷。”栗花落与一说,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刀。
“好。”中原中也打开碗柜,拿出四个碗,四双筷子,四个勺子,整齐地摆在餐桌上。
江户川乱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看了几秒后,他只觉得无趣,径直转身,走上楼梯。
晚饭很简单,土豆炖牛肉,味噌汤,米饭。
栗花落与一给【兰波】夹菜,给孩子碗里放了一块最大的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突然被点亮的星星。
“谢谢哥哥。”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又给中原中也夹了一块胡萝卜,“多吃蔬菜。”
“好。”中原中也点头,乖乖地把胡萝卜吃下去,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满足的光。
江户川乱步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栗花落与一看了他一眼,然后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黑发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没料到他会这么做。几秒后,他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嗯。”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
晚饭后,栗花落与一收拾碗筷,【兰波】和中原中也帮忙擦桌子,江户川乱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绿色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收拾完厨房,栗花落与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兰波】立刻爬到他腿上,蜷缩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猫。中原中也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蓝色的眼睛半闭着,像要睡着了。
江户川乱步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遥控器的按钮。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微弱声音。冬日的夜晚漫长而寒冷,但屋子里很暖和,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兰波】,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他又看了看肩膀上的中原中也,孩子也睡着了,橘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他的衣服上。
他抬起头,看向江户川乱步。黑发少年还在盯着电视屏幕,只不过眼神空洞,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乱步。”栗花落与一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户川乱步愣了一下,转过头,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像被突然叫醒的野生动物。“什么?”
“要过来吗?”栗花落与一问,声音依然很轻。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眼睛微微睁大,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几秒后,他摇头,声音很干脆:“不要。”
“为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因为……”江户川乱步顿了顿,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挣扎,又像抗拒,“因为我是大人,我不需要。”
“你十四岁。”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不是大人。”
“我就是大人。”江户川乱步坚持,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倔强,“我比你们都聪明,我比你们都看得清楚,我就是大人。”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抱着【兰波】,让中原中也靠在他肩膀上,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节目都换了好几轮。
然后黑发少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身体微微后仰,刚好能靠在他的腿上。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江户川乱步的头发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珍宝。
第149章
【149】
费尔法克斯回伦敦后的第三天, 种田山火头把栗花落与一叫到了办公室。
“与一,”种田山火头说:“异联的通知下来了。你的超越者认证申请通过了初审,需要去布鲁塞尔进行为期五天的正式评定。”
栗花落与一站在办公桌前, 双手垂在身侧,“什么时候?”
“下周。”种田山火头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下周一出发, 周五结束。军部会安排专机接送, 住宿和行程都已经安排好了。”
栗花落与一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纸张是昂贵的铜版纸,印着异联的徽章, 地球图案上缠绕着橄榄枝, 象征着全球异能者的联合。
文字是英文和法文双语, 措辞正式, 格式严谨,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判决书。
“超越者”这个名号听起来无所不包, 可真正落到纸面上,却始终只有一个标准——极致的力量。
可是, 一个战败国想真正拥有自己的超越者?那很难。
所谓的“国际认证”, 也就是由国际异能管理机构联合主持的仪式,向全世界公开。
他们说, 那里不问出身、国籍与立场, 只认一件事:你是否站在了人类异能的顶点。
流程看起来没什么温度:测定基础强度, 评估稳定性与危险,审视能力的边界……
每一步都像在通过一道窄门,最后,还需要多国代表组成的委员会共同点头。
即使栗花落与一的重力足以碾碎物质甚至空间,但不可否认, 有些规则,是重力也压不垮的。
那里的游戏,从来就不只在测试场之内。
“与一,”种田山火头疲惫地说:“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次认证……‘流程’会格外漫长,‘标准’会格外苛刻。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恰好’达不到那个公开的顶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不会让我通过。”栗花落与一说。
“但你还是要去。”种田山火头说,“因为这是程序,这是规则,这是日本必须走的路。”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把文件叠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军部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忠诚、勇气、奉献”的标语,字迹鲜艳,像刚刷上去的油漆。
种田山火头说的东西太过遥远、陌生,且与他无关。
周末,栗花落与一在家收拾行李。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深蓝色的,不大,刚好能装下五天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兰波】站在门口,小手抓着门框,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哥哥要去多久?”
“五天。”栗花落与一说,没有回头。
“五天是多久?”【兰波】追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周一到周五。”栗花落与一转过身,蓝色的眼睛看着孩子,“周五晚上就回来。”
【兰波】盯着他看,几秒后,走进房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哥哥不能不去吗?”
“不能。”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这是工作。”
“工作比我还重要吗?”【兰波】问。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养你,养中也,养乱步。所以……工作很重要,因为你很重要。”
【兰波】盯着他看,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像在哭泣,但没有声音。
“哥哥要早点回来。”孩子说,声音闷闷的,“我会想哥哥的。”
“嗯。”栗花落与一轻轻拍了拍【兰波】的背,“我也会想你。”
中原中也从门口探出头,“哥哥要出门吗?”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去工作,五天就回来。”
“五天是多久?”中原中也问了和【兰波】一样的问题。
“从周一到周五。”栗花落与一说,“很快的。”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进房间,小手抓住他的另一只衣角,抓得很紧。“那哥哥要给我带礼物。”
“好。”栗花落与一点头,“想要什么?”
“不知道。”中原中也想了想,然后说,“哥哥觉得好的,我都喜欢。”
栗花落与一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带来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波动。
江户川乱步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金鱼要出差了。五天,不长不短,刚好够他忘记我们,或者……我们忘记他。”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向门口。“不会忘记。”
“你怎么知道?”江户川乱步反问,绿色的眼睛转向他,眼神里带着某种试探,“记忆是不可靠的,感情是不可靠的,承诺是不可靠的。五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情,足够改变很多事情,足够……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江户川乱步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我不会忘记。”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五天,五十天,五百天,都不会忘记。这里是家,你们是家人,我不会忘记家,也不会忘记家人。”
“随你便。”
周一上午,栗花落与一站在横滨军用机场的停机坪上。种田山火头站在他身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
“与一,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冲动,不要暴露太多,不要给他们抓住把柄的机会。这次认证……重在参与,不在结果。”
栗花落与一点头。“嗯。”
“还有,”种田山火头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沉,“通灵者也在布鲁塞尔。他代表巴黎公社参加这次认证的观察团,可能会……找你。”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恢复平静。“为什么?”
“不知道。”种田山火头摇头,“但你要小心。”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五天的认证过程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第一天是基础强度测定,栗花落与一站在测试场中央,周围是各种精密的仪器,闪烁着冰冷的光。
第二天是稳定性评估,栗花落与一需要维持重力场三十分钟,不能有丝毫波动。
第三天是危险性测试,栗花落与一需要展示重力异能的攻击性。
第四天是适用范围评估,栗花落与一需要展示重力异能的多样性。
第五天是最终审查,栗花落与一站在会议室里,面前是长条形的会议桌,坐着十二个人,来自十二个不同的国家,穿着十二种不同的制服,表情十二种不同的严肃。
他们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审视、评估、质疑。
“栗花落先生,”坐在中间的男人开口,声音很冷,像冬天的冰,“你的重力异能确实很强,强到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但是,超越者认证不仅仅是看强度,还要看稳定性、危险性、适用范围,以及……政治因素。”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双手垂在身侧,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男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经过讨论,”男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决定授予你‘准超越者’称号。这不是最终的结果,而是一个过渡,一个观察期,一个……考验。”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准超越者,即使是过渡,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日本群众高兴了。
会议结束,栗花落与一走出会议室,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朝出口走去。
墙壁上挂着异联的徽章,地球图案上缠绕着橄榄枝,象征着全球异能者的联合。
“栗花落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熟悉。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魏尔伦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黑色风衣的衣摆轻轻摆动,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绿宝石。
“魏尔伦先生。”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
魏尔伦走近几步,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不远不近,刚好能进行对话,“认证结束了?”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结果呢?”魏尔伦问,声音里带着某种试探。
“准超越者。”栗花落与一说。
魏尔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奇怪的、近乎嘲讽的意味。“准超越者。一个不会改变任何结果的称号,一个安抚战败国的安慰奖,一个……政治游戏的产物。”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我来看看你。”魏尔伦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不必对我太防备,我没有恶意。”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
“我想带【兰波】回巴黎。”魏尔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认识他的人。”
栗花落与一抬起眼,直截了当地拒绝道:“不用了,魏尔伦先生。”
“你不问问他的意见吗?”魏尔伦问,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也许他想去呢?也许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呢?也许……他想见见那个可能认识他的人呢?”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我了解他,他讨厌你。”
魏尔伦盯着他看,“那你呢?栗花落君,你讨厌我吗?”
栗花落与一看着魏尔伦,他轻声说:“【兰波】讨厌你,那我也讨厌你。”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好吧。”魏尔伦说,转身离开,“既然你这么说了。”
第150章
【150】
栗花落与一从布鲁塞尔回来后的第二天, 便向大仓烨子告了假,理由简单得近乎敷衍——需要休息。
他抱着自己的被褥和枕头走进书房,将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客厅里孩子们隐约的嬉闹声,仿佛要将自己与那个温暖喧闹的世界暂时剥离。
他将被褥铺在靠窗的沙发上, 许久没有认真思考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栗花落与一想, 他不能一直逃避, 不能一直不去追寻过去。
自从被种田山火头捡到,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记忆之后,栗花落与一就一直刻意不去寻找自己的过去。
那个自称德累斯顿石板的东西如今还沉睡在脑海深处,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与自己有着怎样的关联。
在布鲁塞尔的那几天, 他的身体一直不舒服,手腕隐隐作痛,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不上不下地悬着, 眼前还总是泛起细碎的黑点, 像坏掉的电视机屏幕。
布鲁塞尔……和他的过去有关吗?栗花落与一不确定,但也很显然不想去思考。
他坐在沙发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兰波】和魏尔伦到底什么关系?其实他大概能猜到, 他们两个大概是同一个人——
可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呢, 那多荒谬。栗花落与一却无比确定,就像确定重力会让物体下落一样确定。
实话实说,栗花落与一对日本没有归属感,对横滨也没有归属感,他是因为【兰波】才留在猎犬, 留在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就像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一样。
魏尔伦显然不会放过【兰波】。如果他继续留在猎犬,也就代表要被日本高层牺牲——尽管他是日本目前唯一一个有可能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可他总归还不是超越者。
法兰西是异能强国,可远远不止一个超越者。
魏尔伦是巴黎公社的准继承人,且是十四岁就已经成为超越者的少年天才,他的分量远比一个战败国的“准超越者”要重得多。
要赌吗?就赌这一次,赌日本会不会保下【兰波】。
栗花落与一不愿意赌,他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像棋盘上的棋子,被看不见的手推来推去。
中原中也怎么办,【兰波】怎么办,江户川乱步怎么办?
这三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整理清楚,却发现它们像纠缠的线团,越理越乱。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间隔均匀,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兰波】的小脑袋立刻探进来,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孩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几块饼干。他走到沙发边,将托盘放在茶几上。
“哥哥,”【兰波】说,“你还没吃午饭。”
栗花落与一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中午,窗外的阳光从斜射变成了直射,在地板上移动了位置。他点点头,“谢谢。”
【兰波】爬上沙发,在他身边坐下,小小的身体靠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孩子没有问他在想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只是安静地坐着,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怕他会突然消失。
“哥哥,”过了很久,【兰波】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不开心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孩子。四岁的脸庞还带着婴儿肥,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复杂情绪,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静,“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兰波】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想以后的事情。”
“以后的事情?”【兰波】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词语的含义,“以后……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后。”栗花落与一说,“等你长大了,等中也长大了,等乱步长大了。”
“那哥哥呢?”【兰波】问,“哥哥也会长大吗?”
这个问题让栗花落与一停顿了一下。
他还会长大吗?还会变老吗?不,不会。这是德累斯顿石板告诉他的,在他还听得见那个声音的时候。
显然,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含糊地说:“哥哥已经长大了。”
【兰波】盯着他看,他伸出手,小小的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掌心温热,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
“哥哥不要想太多,”【兰波】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保护哥哥的。”
这句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本该显得荒谬可笑,可栗花落与一却笑不出来。他点点头,“嗯。”
【兰波】满意地笑了,他从托盘里拿起一块饼干,递到他嘴边,“哥哥吃。”
栗花落与一张开嘴,咬了一小口。饼干是甜的,带着奶油的香味,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咀嚼着,感受着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像某种安慰剂,暂时驱散了那些沉重的思绪。
“中也呢?”他问。
“在写作业。”【兰波】又说,“乱步在看书。”
“什么书?”
“不知道。”【兰波】摇摇头,“很厚的书,字很多,我看不懂。”
栗花落与一想象着江户川乱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埋头苦看。
那个孩子聪明得可怕,却也孤独得可怕,像一座孤岛,被误解和怀疑的海水包围。
“哥哥,”【兰波】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魏尔伦还会来吗?”
这个问题让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不知道……也许。”
“我不喜欢他。”【兰波】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恶,“他很危险。”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点头,“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我不怕他伤害我。”【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怕他伤害你。”
栗花落与一伸出手,将【兰波】抱进怀里,“他不会伤害我。”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会让他伤害我。”
【兰波】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皮肤。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某种犹豫,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栗花落与一说。
门被推开,中原中也站在门口,他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哥哥,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
栗花落与一看着中原中也,他想了想,然后说:“哥哥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为什么?”中原中也追问,“一个人待着……不会寂寞吗?”
寂寞。这个词从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天真的沉重。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不觉得寂寞,或者说,他不知道什么是寂寞——失忆的人连寂寞的定义都忘记了。
“不会。”他最终说。
傍晚时分,江户川乱步推开了书房的门。
黑发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绿色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金鱼,”江户川乱步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为什么?”江户川乱步问,走进房间,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这里是他的地盘。
“需要思考。”栗花落与一说。
“思考什么?”江户川乱步追问,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思考怎么对付那个法国人?思考怎么保护那两个小鬼?思考你自己的过去?”
栗花落看着江户川乱步,“都有。”
“你在害怕,”少年说,声音很轻,“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害怕那个法国人会夺走什么,害怕自己不够强,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这些话扎进栗花落与一的心里,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江户川乱步,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但你在害怕的同时,也在逃避,”江户川乱步抬起头,“逃避自己的过去,逃避那些你不想面对的事实。”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很不舒服,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阳光下,无处躲藏。
“你知道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什么都不知道,”江户川乱步说,合上书。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对方。
“我不知道,”少年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罕见的坦诚,“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做。但我知道一件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害怕也保护不了任何人。如果你真的想保护那两个小鬼,保护这个家,你就必须面对,必须想清楚,必须做出选择。”
这些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栗花落与一的心上。
“谢谢。”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轻。
江户川乱步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说了显而易见的事实。”说完,他转身离开书房,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栗花落与一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脑海里回荡着江户川乱步的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兰波】,孩子已经睡着了。
他将【兰波】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抓住被角,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