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31】
栗花落与一躺在沙发上, 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老旧的动画片,画面有些模糊,色彩饱和度也不高。
主角是个穿着蓝色紧身衣的少年, 正在和一群长得奇形怪状的怪物战斗。背景音乐激昂,打斗场面乒乒乓乓。
他手里捧着一碗黄油土豆。
土豆是种田山火头早上出门前煮好的, 放在冰箱里。
栗花落与一起床后才拿出来, 简单用微波炉热了热, 然后挖了一大块黄油放进去。
黄油在热气里慢慢融化,渗进土豆的缝隙里,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他用勺子挖了一勺, 送进嘴里。
温热的土豆泥混着黄油在舌尖化开, 咸香绵软。他慢慢地咀嚼,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视。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种田山火头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他看见栗花落与一躺在沙发上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又这样躺了一天?”
栗花落与一没动, 只是把视线从电视移到种田山火头脸上,点了点头。
“起来。”种田山火头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脱掉外套, “我买了晚饭的材料,过来帮忙。”
栗花落与一放下碗, 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动作不快, 看起来格外老实。
走到厨房时, 种田山火头已经把塑料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一盒豆腐、一把菠菜、几根胡萝卜、一块猪肉,还有一小袋米。
“洗米。”种田山火头指了指电饭锅。
栗花落与一闻言接过米袋,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进内胆里,他把手伸进去,开始淘米。
动作很标准, 米粒在水里翻滚,白色的淘米水顺着边缘流走。
种田山火头在旁边切胡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今天有人来问过你。”种田山火头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夏目漱石先生。”种田山火头把切好的胡萝卜片放进碗里,“他下周开始来给你上课。”
“上课?”
“教你一些东西。”种田山火头看了他一眼,“历史、文学、礼仪,还有……怎么当个合格的人。”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继续淘米。水已经清了,他把内胆放进电饭锅,按下开关。
“我不需要学那些。”他说。
“你需要。”种田山火头的语气很肯定,“你现在可是‘栗花落与一’,是日本国民,是异能特务科特种部队的成员。你不能永远像个空壳子一样活着。”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把菠菜拿到水池边,开始一片片地清洗叶子。
种田山火头叹了口气。
这半年来,他几乎成了这个少年的保姆。
教他说话,教他认字,教他怎么用筷子,怎么穿和服,怎么在街上走路不会撞到人。
少年学得很快,快得惊人,但那种骨子里的淡漠始终没有改变。
就像现在,他洗菠菜的动作一丝不苟,叶子上的每一粒泥沙都被冲得干干净净,但他的眼神是空的,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你的异能,”种田山火头换了个话题,“控制得怎么样了?”
栗花落与一的手顿了顿。
那是在两个月前,种田山火头带他去一个废弃的仓库“活动身体”。
种田山火头安排了一个体术教官,说是让他学点防身术。
教官一开始没用力,只是做些基础动作。栗花落与一跟着做,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后来教官加大了力度,在一次近身擒拿时,手快要碰到栗花落与一的肩膀。
然后,教官的手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教官愣了一下,想用力突破,但那股力量纹丝不动。紧接着,教官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教官,脸上没什么表情。
种田山火头当时站在仓库门口,眼镜后的眼睛睁大了。
重力操控!?而且是极其强大的重力操控。
从那以后,种田山火头对他的态度虽然没怎么改变了。但是很显然,他在异能特务科看来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捡来的孩子”了,而是“需要重点培养的资产”。
于是,特种部队顺理成章地成立了,种田山火头成了负责人,栗花落与一成了唯一的成员。
“还可以。”栗花落与一回答。
“什么叫还可以?”种田山火头把猪肉切成薄片,“能控制范围吗?能控制强度吗?能持续多久?”
“能。”
“演示一下。”
栗花落与一放下洗好的菠菜,转过身。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厨房里,那把放在流理台上的菜刀缓缓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刀身微微颤动,但没有掉下来。
种田山火头盯着那把刀。
“范围?”
栗花落与一的手动了动。菜刀开始缓慢地移动,在厨房里绕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回原来的位置。
“这个房间吧。”栗花落与一随意地说。
“强度?”
栗花落与一看向砧板。砧板上还有几片没切完的胡萝卜,他手指轻轻一压。
胡萝卜片瞬间被压扁,变成了一滩橙色的糊状物,紧紧地贴在砧板表面。
种田山火头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摊胡萝卜泥。质地均匀,像是被巨大的压力碾过。
“持续时间?”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收回手,“没试过极限。”
种田山火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够了。”他说,“把菠菜切了,豆腐拿出来。”
栗花落与一照做。他拿起刀,把菠菜切成段,动作流畅自然。豆腐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盘子里,用刀划成整齐的小方块。
种田山火头开始炒菜。热油下锅,猪肉片刺啦一声响,香味立刻飘了出来。他加入胡萝卜,翻炒几下,然后倒进酱油和味淋。
“夏目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种田山火头一边炒菜一边说,“他能教你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种田山火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作为兵器,而是作为人。”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他看着锅里翻滚的菜肴,热气蒸腾,模糊了种田山火头的脸。
人?他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种田山火头说他是人,户籍上写他是人,但他自己感觉不到。
他感觉到的只有一片空白,还有偶尔在脑海里响起的、带着奇怪韵律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他叫栗花落与一。
那个声音说,他需要成为合格的王。
但他不知道王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成为王。所以他选择最简单的方式: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种田山火头让他吃饭,他就吃饭;种田山火头让他睡觉,他就睡觉;种田山火头让他用异能,他就用异能。
这样很轻松,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
菜炒好了。种田山火头把菜盛进盘子,栗花落与一把米饭盛进碗里。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开始吃饭。
“下周开始,夏目先生每周来三次。”种田山火头夹了一块猪肉放进嘴里,“每次两个小时。你要认真听。”
“嗯。”
“还有,下个月有个任务。”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横滨港区那边,有一伙外国人在走私军火。”种田山火头说,“规模不大,但影响不好。英法那边已经有人抱怨了。”
“要我做什么?”
“去一趟,展示一下实力。”种田山火头喝了口味噌汤,“不用杀人,不用抓人,只要让他们知道,日本这边也有能管事的。”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继续吃饭。
任务,展示实力,这些他都能做。就像洗米、切菜、用异能一样,都是别人安排好的事情,他只需要执行。
吃完饭,栗花落与一收拾碗筷,拿到水池边清洗。种田山火头坐在餐桌旁,他突然开口:“与一。”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种田山火头问,“一点印象都没有?父母、家人、朋友,或者……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名字呢?‘栗花落与一’这个名字,是你自己想的吗?”
这个问题让栗花落与一停顿了一下。不是自己想的,是那个声音告诉他的。
但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所以他只是说:“不知道。”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他站起来,“洗完碗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买几件正式点的衣服,夏目先生来的时候要穿得体面些。”
“好。”
种田山火头走出厨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栗花落与一继续洗碗。温水冲过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他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里外擦干净,然后放进沥水架。
洗完后,他擦干手,回到客厅。
电视还开着,动画片已经播完了,现在又开始放那不准的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地图上的云团,说明天横滨有雨。
栗花落与一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客厅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还有远处港口的汽笛声。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横滨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星星点点,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更远处,港口的方向,巨大的货轮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沙发边,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响起那个声音。
“栗花落与一。”
“你需要成为合格的王。”
他真的不知道王是什么,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成为王。
所以他选择睡觉。明天还要去买衣服,还要见夏目漱石,还要准备下个月的任务。这些事情都需要做,一件一件来,不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呼吸渐渐平稳,意识沉入黑暗。
在彻底睡着前,他模糊地想:黄油土豆真好吃。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出场的是,日本境内最强异能者,未来的超越者首席,德累斯顿石板最喜爱的王——
以及种田长官的头号育儿难题,猎犬部队未来王牌,黄油土豆永远的第一选择。
——失忆中的「王」,栗花落与一。
第132章
【132】
夏目漱石第一次出现在栗花落与一面前时, 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戴着同色的礼帽,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头发——三花发色,发尾是纯白, 往上渐变成一半黄棕色一半深黑, 三种颜色自然地过渡, 像是精心调制的油画颜料。
他站在玄关处脱下帽子,那独特的发色在室内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光晕,目光落在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 眼神温和却带着某种穿透力。
这让栗花落与一莫名想起在街头巷尾偶尔能见到的三花猫——那种看似慵懒实则时刻观察着周围一切动静的生物。
“这位就是栗花落君吧。”
夏目漱石的声音低沉而醇厚, 像是陈年的威士忌在玻璃杯里轻轻摇晃时发出的声响。他微微颔首, 动作很优雅自然。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 他身上穿着种田山火头特意准备的深蓝色和服,布料是上好的丝绸, 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站得笔直, 但眼神依然是那种空茫的状态, 仿佛眼前这位发色奇特的绅士与街边路过的陌生人并无区别。
种田山火头在旁边介绍:“与一,这位是夏目漱石先生, 从今天开始担任你的老师。”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郑重其事, 像是宣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请多指教。”栗花落与一按照种田教过的礼仪微微鞠躬, 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夏目漱石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稍稍加深。
“不必拘礼, 我们到书房去吧。”他说着,将手杖靠在墙边,脱下大衣递给种田山火头,露出里面同样考究的西装三件套,双拼色的头发在西装深色布料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醒目。
这间书房是种田山火头特意收拾出来的房间,原本是间闲置的卧室,现在摆上了书桌、书架和两张相对而放的椅子。
书架上已经放了一些书,大多是历史、文学和哲学类的经典著作,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房间的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夏目漱石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栗花落与一坐在对面。
他没有像传统教师那样拿出厚重的典籍,而是从皮包里取出一本装帧简洁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工整的字迹。
“我们今天从最基本的开始。”夏目漱石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栗花落君,你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哪个国家,哪个城市吗?”
“日本,横滨。”栗花落与一回答得很快,这是种田山火头反复教过的基础常识。
“那么你知道横滨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租界,由英国和法国共同管理。”
“日本政府在这里有权力吗?”
“没有明面上的权力,但暗中成立了异能特务科。”
夏目漱石点点头,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很好,那么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栗花落与一,日本国民,异能特务科特种部队成员。”
“这些身份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让栗花落与一停顿了一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给他安排任务,有人教他常识。
但很显然,夏目漱石不想听见这些。
夏目漱石希望栗花落与一理解那更深层的意义——归属感、责任感、使命感。
可这些概念对栗花落与一来说都太模糊了,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细节。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如实回答。
夏目漱石没有表现出失望,反而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双拼色的头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呈现出微妙的光泽变化。
“那么我们从这里开始。身份不只是名字和头衔,它意味着你在社会中的位置,你与他人的关系,你承担的责任和享有的权利。”
他开始讲述二十世纪初的日本社会结构,讲明治维新后的现代化进程,讲日俄战争的影响,讲日本在异能大战中的立场与最终的战败结局。
他的讲述并不枯燥,反而像在编织一张细密的网,将政治、经济、文化、国际关系都编织进去。
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窗外的阳光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光斑从地板爬到书桌边缘,再爬上书架的一角。
栗花落与一听得进去,但也仅仅只是听得进去而已。
那些话语进入他的耳朵,被大脑理解,然后存放在某个角落,就像把书放进书架一样整齐排列,但不会引起任何共鸣。
他的潜意识里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说,他不应该上这么温和的课,不应该坐在这里听一个中年男人讲社会结构与国家命运。
他应该学些别的更直接、更实用、更接近本质的东西,比如如何精确控制重力场的范围与强度,如何在战斗中判断敌人的弱点,如何在复杂环境下保持绝对冷静。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想想那些课程可能带来的压力与要求,想想可能需要付出的努力与专注,栗花落与一就果断选择了放弃。
太麻烦了,太累了,就这样坐着听讲,偶尔点点头,回答几个问题,然后等时间过去,不是更轻松吗?
所以当夏目漱石问他“你认为自己应该为日本做些什么”时,栗花落与一只是按照刚才听到的内容复述:“利用异能保护国家利益,在横滨争取更多话语权。”
“那么你愿意这样做吗?”
栗花落与一摇了摇头。他不愿意,也不抗拒。愿意与否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就像问一片羽毛是否愿意随风飘荡——
——羽毛没有意愿,只是被动地接受风的推动。
夏目漱石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内心的淡漠与疏离。然后这个男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栗花落与一捕捉到了。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夏目漱石说,“下次我们讲横滨的具体势力分布。”
两个小时的课程结束了。栗花落与一起身,再次鞠躬:“谢谢老师。”
夏目漱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收拾好笔记本,重新穿上大衣,戴上礼帽,三花色的发尾从帽檐下露出来,在玄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种田山火头送他出门,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栗花落与一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锚点”“绑定”“时间”几个词。
等种田山火头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夏目先生说你很聪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你理解能力很强,记忆力也很好,但……”
种田山火头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栗花落与一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但你对这个世界没有锚点。你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也不会在乎生死。”
栗花落与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他知道种田山火头在说什么,也知道夏目漱石看出来了什么。
谁都可以看出来,他对这个世界没有锚点,没有牵挂,没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也没有非死不可的恐惧。
他就像一片飘在空中的羽毛,风往哪吹就往哪飘,落地也好,继续飘也好,都无所谓——
“想要将你与日本绑定,很难。”种田山火头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想要做到,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栗花落与一没有说话,他不理解种田山火头在想什么。
绑定?为什么要绑定?他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有地方住,有饭吃,有电视看,偶尔执行个任务,生活简单而规律。
至于属于哪个国家,效忠于谁,为什么而战——这些重要吗?
但同时,他又知道所有人在想什么。
种田山火头想把他培养成日本的兵器,夏目漱石想把他教育成合格的人,异能特务科想利用他的力量在横滨这个租界城市争取更多话语权。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也不在乎被算计,不在乎被安排,不在乎未来会走向何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夏目漱石每周来三次,每次两个小时,讲课的内容从日本社会结构到横滨势力分布,从国际关系到异能者伦理,从基础礼仪到人际交往。
栗花落与一每次都认真听,认真记,回答问题时也能给出标准答案,但那种骨子里的淡漠从未改变。
夏目漱石布置的课业也很简单:阅读某份报纸的特定版面并总结要点,分析某个事件背后的利益关系,或者模拟某个社交场合的应对方式。
栗花落与一都会完成,总结写得条理清晰,分析做得逻辑严密,模拟表演得无可挑剔,但那些表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就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精确却冰冷。
夏目漱石成了他的老师,虽然栗花落与一内心并不愿意,但种田山火头强制要求了,所以他也就接受了。
上课意味着要集中注意力,要思考,要回应,这些都消耗精力,不如每天吃饭睡觉打游戏……
任务倒是很简单。横滨港区那伙走私军火的外国商人,栗花落与一去了。
那是个阴天的下午,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码头,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靠岸,工人们忙着装卸货物,一切都显得平常而忙碌。
栗花落与一穿着普通的衣服,混在人群中,看着那伙人在某个仓库后门进行交易。
对方有七八个人,身材高大,穿着皮夹克,腰间鼓鼓的显然藏着武器。交易进行到一半时,栗花落与一走了过去。
“这里禁止交易。”他说,声音很平静。
那伙人愣了一下,然后哄笑起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走上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小子,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栗花落与一当然不可能滚开,他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下一秒,那七八个人同时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试图站起来,但身体像被无形的巨石压住,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装军火的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盖子翻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手枪和子弹。
“我说了,禁止交易。”栗花落与一重复道,然后收回手。
压力消失后,那伙人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看着栗花落与一,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栗花落与一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任务完成了,展示实力,让这些人知道日本这边也有能管事的。
至于他们会不会继续走私,会不会报复,会不会离开横滨——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两个黄油土豆,用纸袋装着,热乎乎的。
坐在电车里,他慢慢吃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什么也没想。
任务总是很无聊,毕竟异能千奇百怪,什么异能都有,但他的重力操控在某种方面上堪称无敌了,所以一切都显得太简单,太没有挑战性。
电车到站,他下车,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住处。
种田山火头还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他把剩下的半个土豆吃完,洗了手,然后躺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动画片还没开始,屏幕上在播新闻。
女主播用标准的日语报道着横滨近期的治安状况,提到港区走私活动有所收敛,但未说明原因。栗花落与一看着屏幕,眼神依然空茫。
窗外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
第133章
【133】
福地樱痴成为“远东的英雄”这件事, 在栗花落与一看来充满了荒诞感。
那是欧洲角逐胜利末期,各国超越者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日本军官单枪匹马冲进战区, 据说凭一己之力搅乱了整个战局,还救下了半支即将被击沉的联合舰队。
消息传回日本时, 军部那些老爷们先是愣了半天, 然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日本在异能大战中战败, 国际地位一落千丈,国内士气低迷,正需要这样一个英雄来提振民心。
于是福地樱痴一夜之间成了国民偶像。
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照片, 穿着军装, 腰间佩着那把标志性的军刀, 站在废墟前笑得像个热血漫画的主角。
见此, 军部趁热打铁,破格给他批了编制和预算, 一支直属于军警的异能特种部队“猎犬”就这么挂牌成立了。
最诡异的是,英国的钟塔侍从居然一点意见都没有。
按理说, 日本作为战败国, 在横滨这种租界城市组建异能部队,英法两国应该强烈反对才对。
但钟塔那边只是轻飘飘地发了个外交照会, 表示“注意到了这一情况”, 然后就没了下文。
“因为他们觉得猎犬成不了气候。”夏目漱石在某个周三的课上这样解释, 双花色的头发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三个人的特种部队,预备队员中一个还是未成年,另一个是刚提拔的副队长。在钟塔那些老牌超越者眼里,这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栗花落与一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钢笔。窗外在下雨,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军部成立猎犬,表面上是想打造一支能与其他国家抗衡的异能部队。”夏目漱石合上书本,目光透过镜片看着他,“但实际上,他们更想把你培养成日本的超越者。福地队长点名要你,也是这个原因。”
夏目漱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雨中摇曳的樱花树枝。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将窗外的景色扭曲成模糊的水彩画。
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向这个对世界毫无归属感的少年解释那些复杂而沉重的东西。
“栗花落君,”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你知道横滨现在有多少人口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
“大约十二万。”夏目漱石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其中日本籍居民占七成,剩下的三成是英法侨民、各国商人、以及从世界各地涌来的难民。这十二万人每天要吃饭,要工作,要生活,要在这片被划为租界的土地上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走回书桌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双手轻轻按在桌面上。
“日本政府没有放弃横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管理。异能特务科在暗处维持秩序,猎犬在明处展示力量,这些都是为了让这十二万人能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而不是被英法彻底吞并,变成又一个殖民地。”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十二万,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
十二万,只不过是些匆匆走过的上班族,在公园里玩耍的孩子,在码头装卸货物的工人,在面包店前排队的主妇。
一张张脸,一个个生命,是栗花落与一从未想过这些生命加起来会是多少。
“福地队长的异能是‘镜狮子’。”夏目漱石继续说,头发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能将他触碰过的武器的‘性能’提升百倍——包括锋利度、强度、攻击范围等。他本身就是剑豪,拥有顶尖的剑术和战斗技巧。欧洲那场混战,他靠一把普通的军刀,在暴雨中斩断了敌方三艘战舰的桅杆,这才有机会救出那半支舰队。”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提升武器性能,听起来很实用,但具体有多厉害,他没见识过。
夏目漱石见栗花落与一油盐不进,有些挫败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国际关系年鉴。
“日本在异能大战中战败,横滨成了租界,国内异能者要么被英法挖走,要么隐姓埋名不敢露面。军部那些老爷们急得跳脚,他们需要向国民证明,日本还有希望,还有未来。”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希望?”栗花落与一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对。”夏目漱石转过身,看着他,坦然地说:“十七岁,重力操控,实力接近超越者,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在军部眼里,你就是最完美的投资对象。他们把你塞进猎犬,让福地队长带着你,一方面是保护,另一方面也是监视。他们要确保你按照他们设定的路线成长,最终成为日本的超越者。”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想起种田山火头那天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与一,在猎犬要听话,但也要保护好自己。福地队长人不错,但军部那些人……你要多留个心眼。”
当时他点点头,心里想的是:留个心眼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不过,”夏目漱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福地队长和军部那些老爷们不太一样。他成立猎犬,更多是想给像你这样的年轻异能者一个容身之处,而不是单纯把你当工具用。对他来说,你不是工具,也不是兵器。”
确实不太一样,猎犬部队的日常比栗花落与一预想的还要清闲。
那栋位于横滨郊区的旧式洋房有三层,一楼是办公区和训练场,二楼是福地樱痴和大仓烨子的房间,三楼原本空着,现在成了栗花落与一的住处。
房间朝南,窗户正对着庭院里几棵老樱花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每天早上七点,大仓烨子会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开始她的晨练。
栗花落与一通常八点才起床。他穿着睡衣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训练场里那个红色的身影,看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福地樱痴说过不用参加晨练,他就真的不参加。
反正重力操控也不需要像体术那样每天锻炼,只要异能还在,抬手就能用。
八点半,他下楼去厨房。洋房里有专门的厨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每天会准备早餐。
早餐通常是米饭、味噌汤、烤鱼和腌菜,偶尔会有西式的煎蛋和培根。
栗花落与一更喜欢吃黄油土豆,但厨师不会做这个,所以他只能自己动手——
从储藏室拿几个土豆,洗干净,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挖一大块黄油塞进去。
“你就不能吃点正经早餐?”大仓烨子训练完回来,看见他捧着黄油土豆坐在餐桌边,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正经早餐。”栗花落与一说,咬了一口土豆。
大仓烨子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自己去盛了碗米饭。她吃饭很快,几乎不咀嚼,几口就吃完,然后起身离开,像是和栗花落与一多待一秒都会难受。
福地樱痴通常九点才出现。他穿着军装,但领口敞着,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不像个军官,倒像个刚睡醒的码头工人。他会在餐桌边坐下,让厨师给他煎三个蛋,再加五片培根,一边吃一边看报纸。
“与一啊,”某天早上,福地樱痴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报纸上的政治版块,“夏目先生今天下午来上课,你知道吧?”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知道,每周三下午两点,夏目漱石会准时出现在洋房门口,拄着手杖,戴着礼帽,特殊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说你最近进步很大。”福地樱痴翻了一页报纸,“虽然我看不出来。”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进步?他自己也没感觉。
夏目漱石教的东西,无非就是国际局势分析、外交辞令解读、军部派系斗争之类的。他都能听懂,也能记住。但就像听天气预报一样,知道了,然后忘了,不会对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不过没关系。”福地樱痴放下报纸,咧嘴一笑,“猎犬不需要政治家,只需要能打的人。你能打,这就够了。”
这句话让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能打?他确实能打,重力操控在实战中几乎是无解的存在。
但猎犬成立到现在,真正需要“打”的任务少之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些象征性的展示,或者不痛不痒的威慑。
“队长,”他难得主动开口,“猎犬到底要做什么?”
福地樱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餐桌上的碗碟都在轻轻颤动。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军部那帮老爷们说,猎犬是日本的利剑,要在国际舞台上展现我们的力量。但具体怎么展现?没人说。横滨是租界,我们不能在这里动武。东京那边又太平得很,连个像样的异能犯罪都没有。”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所以我们现在就是个摆设。漂亮的、锋利的、但只能放在架子上落灰的摆设。”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摆设,这个词很准确。
他,大仓烨子,福地樱痴,三个人住在这栋洋房里,每天吃饭、训练、偶尔出个任务,然后回来继续吃饭、训练。
像三件被精心保养的武器,擦得锃亮,但永远锁在柜子里。
“不过这样也好。”福地樱痴伸了个懒腰,“清闲,钱照拿,事少干。你要是想过这种日子,猎犬最适合不过。”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确实想过这种日子,清闲,规律,不需要思考太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总有种隐约的不适,像是穿着不合脚的鞋走路,虽然能走,但每一步都不舒服。
下午两点,夏目漱石准时到了。
上课地点在三楼的小书房,那是福地樱痴特意腾出来的房间,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书,从军事理论到文学经典,什么都有。
夏目漱石今天讲的是欧洲异能局的架构,以及各国超越者的现状。
“法国有巴黎公社,英国有钟塔侍从,德国有歌德,俄国有屠格涅夫。”夏目漱石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日本有什么?猎犬?异能特务科?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古老家族?”
他看向栗花落与一,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某种深意。“栗花落君,你觉得日本需要什么?”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回答:“需要超越者。”
“为什么?”
“因为其他国家都有。”
夏目漱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
“很现实的答案。但超越者不是商品,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天赋、机遇、培养,缺一不可。日本现在最接近超越者的人,就是你。”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超越者,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了。种田山火头说过,夏目漱石说过,现在福地樱痴也说过。
他们说他有潜力,说他是日本的希望,说他应该努力成为超越者。
但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什么超越者。
那太麻烦了,太累了,而且成为超越者之后呢?要做更多的事,承担更多的责任,面对更多的期待。
——他不想。
“你不想,对吗?”夏目漱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为什么?”
“麻烦。”
夏目漱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麻烦。成为超越者意味着你要站在聚光灯下,意味着你要代表日本去和那些老牌强国周旋,意味着你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天吃黄油土豆,看电视,摆烂。”
“但有时候,麻烦是躲不掉的。福地队长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军部那些老爷们现在对你客气,是因为你还有价值,是因为他们指望你将来能成为超越者。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你永远不可能成为超越者,或者你根本不想成为超越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麻烦,躲不掉的麻烦。就像当初被种田山火头捡到,就像被调来猎犬,就像每周要上六小时的课。
生活总是推着他往前走,不管他愿不愿意。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夏目漱石转过身,拿起手杖,“下周我们讲钟塔侍从的内部派系。虽然你现在用不上,但将来可能会需要。”
“谢谢老师。”
送走夏目漱石后,栗花落与一没有立刻回房间。他走到庭院里,站在那几棵樱花树下。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想象春天来时这里会开满粉色的花,然后夏天叶子茂盛,秋天叶子变黄落下,冬天又变成现在这样。
循环,无休止的循环。就像他的生活,吃饭、睡觉、上课、任务,然后又是吃饭、睡觉、上课、任务。
远处传来训练场的声音,是大仓烨子还在练习。
栗花落与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经过厨房时,他看见厨师正在准备晚餐,砧板上放着新鲜的鲑鱼,刀刃落在鱼肉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过去,从储藏室拿了两个土豆,洗干净,放进微波炉。
等待加热的时间里,他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拿出土豆,掰开,挖了一大块黄油塞进去。黄油在热气里慢慢融化,渗进土豆的缝隙,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他捧着土豆回到三楼房间,打开电视。动画片还没开始,屏幕上在播新闻。
女主播用标准的日语报道着国际局势,提到欧洲某国又出现了一位新的超越者,年仅十九岁,异能是操控时间。
栗花落与一咬了一口土豆,咸香绵软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年轻超越者的照片,黑发黑眼,笑容灿烂,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采访。
十九岁,操控时间,超越者。
他嚼着土豆,心里什么也没想。
第134章
【134】
猎犬部队的洋房里多了一个人。
末广铁肠搬进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乌云低垂,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拖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军绿色的背包, 一把用布包裹的长刀,笔直地站在洋房门口, 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福地樱痴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欢迎加入猎犬!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大仓烨子站在二楼窗户边, 玫红色的眼睛打量着新成员, 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评估些什么。
栗花落与一则坐在一楼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刚热好的黄油土豆, 看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心里想的是:又多了一个人, 那会不会变得更加麻烦。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末广铁肠虽然看起来严肃, 但性格简单得近乎纯粹——吃饭就是吃饭,训练就是训练, 说话就是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也不藏着掖着。
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让栗花落与一觉得意外地舒服, 至少比和大仓烨子相处要轻松得多。
大仓烨子总是话里有话,眼神里带着审视, 像是在评估他的价值, 又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 那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本能地想要避开。
“栗花落君,今天的训练你又不参加吗?”末广铁肠某天早上在训练场门口拦住他,语气很认真。
“嗯。”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为什么?”
“重力操控不需要训练。”
“但体术需要。”末广铁肠说,“如果遇到能免疫重力操控的敌人怎么办?”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回答:“那就用更强的重力。”
末广铁肠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有道理。”
他说完就转身去训练了,完全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这种简单直接的交流方式让栗花落与一觉得很舒服。
随着时间的推移,栗花落与一在猎犬内部展现出的加州越来越明显。
他的重力操控在实战中几乎是无解的存在,无论是清理边境的走私团伙,还是镇压那些仗着异能就胡作非为的犯罪组织,只要他出手,任务总能以最快速度完成。
日本境内已经没有人能够打败他了,至少军部的情报部门是这么说的,他们甚至开始私下里称他为“准超越者”,认为他距离真正的超越者只差一个契机。
但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横滨的地下势力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
Prot Mafia在首领的带领下迅速扩张,吞并了周边的大小组织,成了横滨当之无愧的龙头。
他们行事狠辣,手段高明,连英法租界当局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就任由他们在灰色地带活动。
军部对此很不满。横滨是租界没错,但名义上还是日本领土,怎么能让一个□□组织在这里称王称霸?
于是猎犬接到了清理任务,倒不是彻底剿灭Prot Mafia,那只会引起英法的强烈反弹,而是“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任务地点在横滨港区的一处仓库,据情报显示,那里是Prot Mafia最近新开辟的走私据点。
猎犬派出了栗花落与一和末广铁肠,福地樱痴对此的说法是“年轻人之间的配合练习”,但栗花落与一知道,军部是想借这个机会展示他的实力,顺便给Prot Mafia一个下马威。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或者说,太顺利了。
栗花落与一走进仓库时,里面大约有二十几个□□成员,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刀,还有几个显然是异能者,身上散发着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他们看见栗花落与一身上的红色军装时,脸色都变了——猎犬的凶名在横滨已经传开了,尤其是那个被称为“King”的少年王牌。
“是猎犬的‘King’!”有人惊呼。
栗花落与一没有理会。
下一秒,仓库里所有人都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枪械从手中滑落,刀具哐当掉地,那几个异能者试图反抗,但他们的异能刚刚发动就被更强的重力场压制,连一丝火星都冒不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末广铁肠甚至没来得及拔刀,战斗就结束了。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跪了一地的人,表情有些复杂。
“太快了。”他说。
“嗯。”栗花落与一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按照任务要求,他们只需要“敲打”,不需要杀人,所以这些人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过一会儿就能恢复。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却不小心扫过仓库角落的阴影处。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箱子和墙壁之间形成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按理说应该清场了,仓库里不应该还有其他人——但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意思,居然能够隐藏自己的存在,连他都没有发现。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末广铁肠注意到他的动作,也跟了上来。“怎么了?”
“有人。”栗花落与一说。
他走到木箱前,蹲下身,看向缝隙深处。
缝隙里面蜷缩着两个孩子,一个黑发绿眼,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另一个橘发蓝眼,稍微大一些,大概六七岁的样子。
两个孩子都穿着普通的衣服,但布料很干净,不像流浪儿。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黑发那个把橘发那个护在身后,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栗花落与一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这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记忆,更像是来自身体深处某种模糊的本能。
“你们两个,无处可去吧。”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跟我走。”
黑发孩子,也就是【兰波】,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身刺眼的红色军装,看着那双空茫的蓝色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莱恩,这个混蛋,居然改名字了,居然成了猎犬的“King”,居然还装不认识他!
“我们有家可归。”【兰波】说,声音很冷,冷得像横滨的夜晚。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有家可归?那为什么躲在仓库的缝隙里?而且这个黑发孩子的反应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感激,而是……生气?为什么生气?
“这里不安全。”他继续说,“Prot Mafia的人随时会回来。”
“不用你管。”【兰波】的语气更冷了。
旁边的中原中也拉了拉【兰波】的袖子,小声说:“兰波,他……”
其实中原中也想说“他好像就是莱恩哥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眼前的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描述中的莱恩不太一样——
在【兰波】的描述里,莱恩应该是温柔的,爱笑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穿着军装,眼神空洞,说话像在念台词。
栗花落与一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他伸出手,想摸摸那个黑发孩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动作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队长说过,”末广铁肠在他身后开口,“遇到无家可归的孩子,可以带回猎犬暂时安置。”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福地樱痴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他说猎犬不仅要维护秩序,也要保护弱者,尤其是孩子。
虽然军部那些老爷们对此嗤之以鼻,但福地樱痴坚持这么做,他说这是“做人的底线”。
“跟我走。”栗花落与一重复道,这次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猎犬有地方住,有饭吃,比这里安全。”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栗花落与一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但最终,【兰波】点了点头,拉着中原中也从缝隙里爬出来。他的动作很小心,始终把中原中也护在身后,像是防备着什么。
栗花落与一站起身,看着这两个孩子。黑发那个只到他的腰,橘发那个稍微高一点,但也很瘦小。
他们站在一起,像两株在寒风中颤抖的小草,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折断。
“走吧。”他说,转身朝仓库外走去。
末广铁肠跟在他身后,【兰波】和中原中也走在中间。离开仓库时,栗花落与一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Prot Mafia成员还跪在地上,有几个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正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一看见他的目光,又立刻低下头,不敢动弹。
横滨港区的夜晚很冷,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街道,路灯在雾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栗花落与一走在前面,【兰波】和中原中也跟在后面,末广铁肠走在最后。
四个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走到一半时,【兰波】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转过身。“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兰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好名字。”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名字?这个名字是那个声音告诉他的,他从未思考过它好不好,只是接受了而已。
“你呢?”他问。
“兰波。”黑发孩子说,然后指了指身边的橘发孩子,“他是中原中也。”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兰波,中原中也。
很普通的名字,但不知为什么,念出来时心里会泛起细微的涟漪,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夜色渐深,横滨的灯火在雾气中明明灭灭,像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
栗花落与一走在前面,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那两个孩子。
【兰波】紧紧拉着中原中也的手,脚步很稳,眼神很坚定,完全不像个四五岁的孩子。
——奇怪,但又不奇怪。
就像他一样,明明不到二十岁,却已经成了猎犬的“King”,成了军部眼中的“准超越者”,成了横滨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存在。
生活总是这样,充满矛盾,充满荒诞,充满无法解释的熟悉与陌生。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猎犬驻地那栋旧式洋房的轮廓,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
快到了。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两个孩子也跟着加快。脚步声在街道上回荡,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第135章
【135】
大仓烨子站在洋房二楼的走廊上, 玫红色的眼睛透过栏杆的缝隙注视着楼下客厅里的两个孩子。
那个黑发的叫【兰波】,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橘发的叫中原中也, 稍微大些,但看起来也不超过七岁。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 手里捧着栗花落与一刚热好的黄油土豆, 小口小口地吃着, 动作规矩得不像普通孩子。
她不明白,栗花落与一只是出了一趟清理任务,怎么就能带回两个这样的麻烦。
猎犬是军警直属的特种部队, 不是慈善机构, 更不是孤儿院。
这里每天都有机密文件流转, 有危险武器进出, 有随时可能爆发的异能训练——根本不适合孩子居住。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大仓烨子转过头,看见栗花落与一端着两杯牛奶走下楼。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 而是换了件普通的灰色毛衣,金发在客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起来不像猎犬的「King」, 倒像个照顾弟弟的普通兄长。
“你打算让他们住多久?”大仓烨子走下楼梯,声音压得很低, 但语气里的不赞同毫不掩饰。
栗花落与一把牛奶放在茶几上, 直起身, 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暂时住在这里。”
“暂时是多久?”大仓烨子追问,“他们有监护人,你知道吗?”
栗花落与一的目光转向沙发上的【兰波】。那个黑发孩子不知何时拿着起房里的座机电话,小声说着什么。
电话那头是个女性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 带着焦急和担忧,还有某种温暖的关切。
“水月太太,我和中也没事……对,在军警这里……明天会回去……嗯,带着哥哥一起。”
哥哥?这个词让栗花落与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兰波】口中的“哥哥”指的是他吗?为什么?他们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这个孩子会用这样熟稔又自然的语气称呼他?
电话挂断后,【兰波】放下听筒,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
他仰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里面藏着太多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情绪——期待,紧张,还有某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水月太太说,明天要见你。”
“水月太太?”
“我们的监护人。”【兰波】说,声音很平静,“她开面包店,收养了我和中也。是个很好的人。”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好,明天去。”
第二天下午,栗花落与一跟着两个孩子去了水月面包店。
那是一家位于横滨老城区的小店,门面不大,橱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整齐地陈列着刚出炉的面包,空气里弥漫着黄油、面粉和酵母混合的温暖香气。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性正在柜台后整理货架,听见门铃响时转过身,看见【兰波】和中也的瞬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兰波】!中也!”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你们吓死我了……昨天一晚上没回来,我差点要去报警……”
“对不起,水月太太。”【兰波】小声说,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水月太太松开他们,站起身,目光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身上的便服,最后落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上。
某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一闪而过,惊讶,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了然。
“您就是栗花落先生吧?”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兰波】在电话里说了,谢谢您照顾他们。”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不用谢。”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很乖。”
这句话让水月太太的笑容更深了些。
她请栗花落与一在靠窗的小桌旁坐下,端来刚烤好的苹果派和热红茶,然后开始讲述这两个孩子的事——
——怎么在横滨街头遇见他们,怎么办理收养手续,怎么一起生活了快一年。
水月太太的语气很温柔,像在讲述自家孩子的趣事,但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个清晰的信息:这两个孩子有家,有监护人,生活得很安稳。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红茶的香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有家,有监护人,生活得很安稳——那为什么还要跟他走?为什么还要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看他?为什么还要叫他“哥哥”?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深究。
因为越是思考这些问题,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但他本能地抗拒着,不想面对。
离开面包店时,水月太太送他们到门口。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月太太拉着栗花落与一的手,轻声说:“栗花落先生,我知道您是好意,但【兰波】和中也还小,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家,而不是……”她看了一眼他,眼神里带着恳切,“而不是跟着您过那种危险的生活。”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我明白。”他是真的明白。
在日本,二十岁才算成年,他档案上的十七岁意味着他连自己都还是个未成年人,更别说收养两个孩子了。
而且猎犬的性质太特殊了——
预备队员和正式队员要接受的不仅是严苛的训练,还包括一系列强制性的人体强化与异能适应性改造。也就是所谓的,通过生物技术、机械义体或药物,将成员的体能、反应与恢复力突破人类极限,以执行那些最高危、最残酷的任务。
大仓烨子和末广铁肠是自愿接受这些改造的,但栗花落与一不需要也不愿意。
他的重力操控太强了,强到不需要任何改造就能碾压绝大多数敌人,所以军部破例允许他不参加那些实验。
同样的,栗花落与一也不愿意【兰波】和中原中也接受这样的实验。不愿意他们为了力量付出那样的代价,不愿意他们变成被改造的兵器,不愿意他们失去作为普通孩子成长的机会。
所以当水月太太说“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家”时,他是真的明白,也是真的……感到一种钝重的失落,像心里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回到猎犬洋房后,栗花落与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出来。
他躺在床上,心里空荡荡的,像一片荒芜的雪原。
大仓烨子来敲过门,末广铁肠来问过话,福地樱痴甚至站在门口说了半天——
——关于责任,关于选择,关于成年人的世界有多么无奈。
但他都没有回应。他只想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种田山火头来看过他一次。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边,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栗花落与一,叹了口气。
“与一,夏目先生的课你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了。”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种田山火头继续说,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改变的。那两个孩子有他们的生活轨迹,你也有你的。强行把他们拉进你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对你来说……也未必是解脱。”
栗花落与一还是不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种田山火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那一声轻响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一个星期后,栗花落与一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表情淡漠,眼神空洞,走路时脚步轻得像猫。
但大仓烨子敏锐地注意到,他看人的时间变长了,尤其是看【兰波】和中原中也的时候,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会闪过某种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是了,那两个孩子每天放学后都会来猎犬洋房,周末更是整天待在这里。
【兰波】总是坐在栗花落与一身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会递给他一个黄油土豆。
不是微波炉热的,是水月太太烤的,外皮烤得酥脆金黄,里面绵软温热,黄油在热气里慢慢融化,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栗花落与一会接过来,慢慢地吃。吃的时候,【兰波】会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深水,里面藏着太多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东西。
生气,委屈,难过,还有某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你生气了。”某天下午,栗花落与一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为什么?”
“因为你忘了。”【兰波】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进栗花落与一的心里,“你忘了所有事,忘了我是谁,忘了中也,忘了我们。”
栗花落与一沉默。他确实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但他不知道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起,就像面对一本被撕掉关键页的书,只能看到残缺的故事,却拼不出完整的脉络。
“不过没关系。”【兰波】又说,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像在安慰他,也像在安慰自己,“反正你现在记得了。”
记得什么?栗花落与一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兰波】说的“记得”不是指记忆,而是指现在——
——记得他们在这里,记得他们每天会来,记得他们会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待着,像三株靠在一起生长的植物,在沉默中交换着看不见的养分。
这算记得吗?栗花落与一不不知道。
但也很显然,当【兰波】和中原中也在这里时,他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会减轻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他感觉到温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存在着。
又过了一个星期,福地樱痴把栗花落与一叫到办公室。
那个总是豪迈大笑的男人今天表情很严肃,他递给栗花落与一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军部的公章,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显然经过了不少人的手。
“与一,这是收养手续。”福地樱痴说,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军部那边我帮你周旋过了。从今天起,【兰波】和中原中也的法定监护人是你。”
栗花落与一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他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最后那页的签名和公章——军部高层的签字,法务部门的核准,还有福地樱痴作为担保人的印章。
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可思议,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梦。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你足够特殊。”福地樱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日本最有望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当然有足够的资本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微妙,“那两个孩子也很特殊,不是吗?一个四岁却有着成年人的眼神,一个七岁却拥有重力异能——这样的组合,放在哪里都是焦点。”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谢谢。”
“不用谢我。”福地樱痴摆摆手,转身看向窗外,“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的重力操控,谢你的‘准超越者’身份。在这个世界上,力量就是话语权,你越强,能打破的规则就越多,能守护的东西也越多。”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拿着文件离开办公室。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兰波】和中原中也坐在台阶上,正在等他。
傍晚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兰波】看见他手里的文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办好了?”【兰波】问,声音很平静。
“嗯。”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监护人了。”【兰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把那对绿色的眼睛照得通透如琉璃。
“虽然你比我小,但我会叫你哥哥的。”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兰波】说,语气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像在宣读某种早已注定的命运。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兰波】的头。柔软的黑发在掌心留下温暖的触感,像抚摸一只收起利爪的猫。
这次【兰波】没有躲开,反而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旁边的中原中也看着这一幕,小声说:“【兰波】,你好像很高兴。”
“嗯。”【兰波】点点头,那个笑容更深了些,像阳光穿透云层,“因为比起你,他更喜欢我。”
这句话让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更喜欢?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会更注意【兰波】,会更在意【兰波】的情绪,会更愿意和【兰波】待在一起。
是因为那双绿色的眼睛吗?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两个孩子熟悉,为什么会想保护他们,为什么会因为不能收养他们而失落一个星期,又为什么会因为这份文件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疼痛的喜悦。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接受结果。
他收回手,看着【兰波】和中原中也,说:“回家吧。”
“回哪个家?”【兰波】问,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们的家。”栗花落与一说。
【兰波】笑了,那是栗花落与一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好。”【兰波】说,拉住中原中也的手,又拉住栗花落与一的手,“回家。”
第136章
【136】
夏目漱石放下手中的茶杯, 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叩击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睛,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对面的金发少年身上, 栗花落与一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水。
“与一君, ”夏目漱石开口, 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你知道自己作为监护人,在过去一个月里犯了多少错误吗?”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盯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
茶室窗外是横滨初秋的庭院, 几片枫叶已经开始泛红, 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燃烧的小火苗。
他记得上周带【兰波】和中也去公园时, 【兰波】也捡了一片这样的枫叶,说要夹在书里做书签。
那孩子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首先,”夏目漱石翻开手边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事项, “你让两个孩子去公立学校上学,这本是好事。但【兰波】君明确表示不想去学校后, 你做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闻言抬起头, 声音平淡:“我给他办了休学手续。”
“当天就办好了, 对吗?”夏目漱石捏了捏鼻梁,“甚至没有问清楚原因,没有和老师沟通,没有考虑其他可能性。你只是听他说‘不想去’,就立刻动用军警的关系把手续办妥了。你知道大仓副队长知道这件事后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她说, ‘栗花落那家伙,简直是把监护权当成了无限额度的信用卡,想刷就刷,想停就停。’”夏目漱石顿了顿,观察着学生的反应,“末广君虽然平时思考方式直接,但连他都觉得不对劲。他问我,‘夏目先生,监护人不是应该教育孩子克服困难吗?为什么栗花落君直接帮孩子逃避?’”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陶瓷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回想起那天下午,【兰波】从学校回来时脸色苍白,绿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那孩子只说了一句“我不想再去学校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然后栗花落与一就打了电话,一个小时后休学手续就办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看到【兰波】那种表情时,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地疼。
“其次,”夏目漱石继续翻着笔记本,“猎犬洋房的三楼现在彻底成了你的私人领地,平时【兰波】君和中原君也住在那里。但根据水月太太的反馈,中原君大部分时间都会回水月宅,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那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夏目漱石叹了口气。
“中原君才七岁,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稳定的、可以模仿的成年人形象。但你呢?你十七岁,不仅档案上是未成年人,而且实际上心智状态连十七岁都未必达到。你给他什么榜样了?每天除了执行任务就是待在房间里发呆,偶尔陪他们吃顿饭,话也不多说几句。中原君觉得困惑,觉得不安,所以他选择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去。”
栗花落与一闻言努力回想中原中也每次离开时的样子。
那孩子站在门口,橘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小声说一句“我回水月太太那里了”,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栗花落与一从来没有挽留过,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挽留,也不知道挽留之后该做什么。
“不过,”夏目漱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中原君最近似乎找到了和你相处的方法。根据水月太太的说法,那孩子现在会直接对你说‘哥哥,我想吃黄油土豆’或者‘哥哥,明天能陪我去公园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
“意味着那孩子终于明白,和你相处不需要拐弯抹角,不需要猜测你的心思,只需要打直球。”夏目漱石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你的思维模式太简单了,简单到近乎空白。别人对你好,你就接受;别人对你有要求,你就满足;别人离开,你也不挽留。你没有自己的主张,没有明确的喜好,没有强烈的情绪。你就像一面镜子,只会反射别人投射过来的东西。”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庭院里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金发蓝眼,表情淡漠,确实像一面镜子。
【兰波】曾经说——“你忘了所有事,忘了我是谁,忘了中也,忘了我们。”
也许夏目老师说得对,他不仅忘了过去,连现在该怎么做都忘了。
“【兰波】君对你的描述很有趣,”夏目漱石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他说你是他的家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爱他。虽然从事实来看,这句话和现实可是差了七万八千里。你连基本的监护人责任都履行不好!但某种意义上,他说得也没错。你的确对他有求必应。”
这让栗花落与一想起上周的事。
当时,他接到一个外派任务,要去北海道三天。【兰波】知道后,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收拾行李时,【兰波】就坐在行李箱旁边;他吃早餐时,【兰波】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准备出门时,【兰波】就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抓着门框。
最后栗花落与一叹了口气,给上级打了电话,说自己身体不适无法执行任务。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兰波】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把脸埋在他裤子上,肩膀微微颤抖。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那孩子是在哭还是在笑,只知道自己的裤腿湿了一小块。
“与一君,”夏目漱石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知道合格的监护人应该做什么吗?”
栗花落与一回想种田山火头的做法,老实说:“照顾他们,保护他们,给他们提供生活所需。”
“还有呢?”
“教育他们,引导他们,帮助他们成长。”
“还有呢?”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监护人就是提供物质保障和安全保障的人。至于情感支持、心理引导、价值观培养……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太抽象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模糊不清。
夏目漱石看着学生茫然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太特殊了,特殊到无法用常理来衡量。
他拥有足以改变国家命运的力量,却连最基本的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他被军部寄予厚望,成为日本未来的超越者,却只想守着两个孩子过平静的生活;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对那两个孩子有着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合格的监护人,”夏目漱石缓缓说道,“不仅要提供物质保障,还要给予情感支持。不仅要保护孩子免受伤害,还要教会他们如何面对伤害。不仅要满足他们的需求,还要教会他们分辨哪些需求是合理的,哪些是不合理的。不仅要陪伴他们成长,还要在他们犯错时及时纠正,在他们迷茫时给予指引。”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栗花落与一的眼睛:“而这些,你一样都没做到。你只是机械地满足他们的要求,从不思考这些要求是否合理;你只是被动地保护他们,从不教他们如何保护自己;你只是安静地陪伴他们,从不主动引导他们。与一君,你这不是在当监护人,你这是在当一台自动应答机。”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不由得想起中原中也昨天说的话。
那孩子从水月宅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手工做的纸风车,说是美术课的作品。纸风车是蓝色的,上面画着白色的云朵,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中原中也把风车递给他,说:“哥哥,这个送给你。”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把风车放在茶几上。
中原中也盯着风车看了很久,小声问:“哥哥不喜欢吗?”他摇摇头说“没有”,但那孩子眼里的光还是暗了下去。
现在想来,他应该多说几句的。应该说“很漂亮”,或者说“你做得真好”,或者问“是怎么做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风车放在那里,像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不过,”夏目漱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温和了许多,“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进步。至少你现在会思考这些问题了,至少你现在会感到困惑了。一个月前,你根本不会在意自己是不是合格的监护人,你只会按照本能行事。现在你会听我讲这些,会反思自己的行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成长。”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湖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夏目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该怎么做?”
夏目漱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和导师的智慧。
“首先,从明天开始,每天至少主动和两个孩子说十句话。不是他们问你答,而是你主动发起对话。可以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可以问‘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可以问‘想吃什么’。其次,每周至少安排一次家庭活动,可以是去公园,可以是看电影,可以是在家做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要再无条件满足【兰波】君的所有要求。那孩子很聪明,聪明到懂得利用你的弱点。他知道只要他表现出难过或委屈,你就会妥协。这不是爱,这是纵容。真正的爱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说‘不’,懂得教会孩子面对挫折,懂得让孩子明白世界的规则。”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十句话,家庭活动,学会说“不”。听起来很简单,但对他来说,每一条都像攀登一座高山。
离开茶室时,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线洒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栗花落与一走在回猎犬洋房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夏目漱石的话。
不合格的监护人,自动应答机,纵容而非爱……这些词语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里,不疼,但痒痒的,让人无法忽视。
走到洋房门口时,他看见【兰波】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黑发的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颗翡翠,清澈透亮。
“哥哥回来了。”【兰波】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夏目老师骂你了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骂了什么?”
“说我是不合格的监护人。”
【兰波】歪了歪头,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可是我觉得哥哥很好啊。”
“为什么?”
“因为哥哥会陪我。”【兰波】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孩子的手很小,很软,带着温暖的体温,“中也说,他以前从来没有家人,现在有了哥哥和我。水月太太说,家人就是会互相陪伴的人。所以哥哥是合格的家人。”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认真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他蹲下身,平视着【兰波】的眼睛,说:“今天过得怎么样?”
【兰波】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明亮而温暖。
“很好。”【兰波】说,“我看了书,中也回来了一趟,又去水月太太那里了。晚上我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黄油土豆。”
“好。”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牵着【兰波】的手走进洋房。
门在身后关上,把夕阳和街道的喧嚣隔绝在外。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栗花落与一知道自己还有很多要学,知道离合格的监护人还有很远的距离,知道明天可能还会犯错。
第137章
【137】
横滨的深秋来得很快,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在一夜之间染上了金黄,落叶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栗花落与一站在港口区的仓库前, 看着眼前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们的领队是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道刀疤的男人。此刻, 这个男人正用日语夹杂着英语拼命解释着什么, 声音急促而混乱,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
“我们真的不知道那是军警的货……真的不知道……求求您,King大人, 饶我们这一次……”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 轻轻打了个响指。重力场瞬间扭曲, 那几个男人像被无形的大手按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走到那个领队面前, 蹲下身,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方因缺氧而涨红的脸。
“这是第三次了。”栗花落与一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第一次,你们抢了军需物资;第二次, 你们袭击了军警的巡逻车;第三次, 你们试图贿赂海关官员。Prot Mafia是不是觉得, 猎犬最近太温和了?”
“不……不是……”领队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们……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栗花落与一歪了歪头,金发在港口的海风中微微飘动,“只是觉得日本战败了, 横滨成了英法租界,所以可以为所欲为?只是觉得军警忙着处理租界事务,没空管你们这些地头蛇?只是觉得,就算被抓了,交点钱就能摆平?”
他每说一句,重力场就加重一分。领队的脸已经变成了紫红色,眼球突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旁边的几个手下想要求饶,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解除了重力场。
那几个男人立刻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如果再让我发现Prot Mafia的人碰军警的东西,下次就不是警告了。明白吗?”
“明……明白……”领队趴在地上,声音嘶哑,“谢谢King大人……谢谢……”
栗花落与一转身离开,黑色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脚步声。港口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金发。
今天出门前,【兰波】抱着他的腿说“哥哥早点回来”,中原中也站在旁边,小声补充“水月太太说晚上做咖喱,哥哥要来吃吗”。
他答应了,说会早点回去。现在才下午三点,应该来得及。
回到猎犬洋房时,大仓烨子正站在门口等他。副队长今天穿着军装,玫红色的双马尾在风中微微晃动,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看。
“栗花落,”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又去港口了?”
“嗯。”
“一个人去的?”
“嗯。”
大仓烨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怒火。
“Prot Mafia最近在向英国大使馆投诉,说你滥用职权,暴力执法,严重影响了横滨的‘商业环境’。他们甚至找了记者,写了篇报道,说猎犬部队的King是个‘无法控制的怪物’,需要国际社会介入监管。”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呢?”
“所以英国钟塔派了个见习骑士过来!今天早上到的,现在就在大使馆。对方指名要见队长,还要带上你。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问:“见习骑士?”
“好像叫什么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十六岁,金发碧眼,穿着钟塔的深蓝色制服,整个人看起来……”大仓烨子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看起来就像刚从伦敦社交季舞会上走出来的那种贵族少爷。钟塔那边说,猎犬最近太嚣张了,需要‘适当提醒’。不过谁都知道,阿加莎·克里斯蒂让她的宝贝学生来远东走个过场,给履历镀层金而已。那孩子就是个摆设,摆在那里好看,没什么实际威胁……”
“哦。”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推开门走进洋房。
客厅里,【兰波】正坐在地毯上拼拼图,听见声音抬起头,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哥哥回来了。”
“嗯。”栗花落与一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夏目老师说过要多和孩子说话,于是他开口问:“拼图拼得怎么样?”
【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差一点。中也说这个太难了,他拼不来。”
“中也呢?”
“在水月太太那里。他说晚上做咖喱,让我们过去吃。”【兰波】放下手里的拼图片,爬到沙发上,挨着栗花落与一坐下,“哥哥今天工作顺利吗?”
“顺利。”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又补充道,“遇到几个不听话的人,教训了一下。”
“是坏人吗?”
“嗯。”
【兰波】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把头靠在栗花落与一的手臂上,闭上眼睛,像只找到温暖角落的小猫。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孩子黑色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温暖,柔软,还有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些光斑,突然想起明天要去见英国钟塔的见习骑士。
他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像对大多数事情一样。但Prot Mafia最近确实太嚣张了,敲打一下是必要的。
至于钟塔的不满,那是上层该操心的事,和他无关。
反正,他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Prot Mafia的成员现在看见他都老老实实夹着尾巴,除了他们的首领——那个像毒蛇一样的男人,总是躲在暗处,用阴冷的眼神盯着他,却从不亲自出面。
栗花落与一其实见过那人一次,在某个地下赌场的包厢里。
对方穿着昂贵的西装,手里端着威士忌,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说“King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那笑容像面具,底下藏着剧毒。
但栗花落与一不在乎。毒蛇再毒,也咬不穿重力场。
只要他足够强,那么一切的阴谋诡计都会望而生畏。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福地樱痴敲响了栗花落与一的房门。
队长今天穿着正式的军礼服,披风在身后微微摆动,腰间的佩刀「雨御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与一,准备好了吗?”福地樱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豪迈,但栗花落与一敏锐地察觉到,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栗花落与一换上军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镜子里的人金发蓝眼,表情淡漠,看起来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倒像个没有感情的兵器。
“今天去见的是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福地樱痴一边下楼一边说,“钟塔见习骑士,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学生。那孩子背景不简单,据说父亲是英国贵族,母亲是法国商人,从小在钟塔长大,被克里斯蒂当接班人培养。虽然才十六岁,但已经是准超越者候选人了。”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他对这些背景信息不感兴趣,只想知道见面要做什么,要说什么,要多久能结束。
他答应【兰波】晚上陪他拼完那个拼图,他不想迟到。
英国大使馆位于横滨的山手区,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白色建筑,周围是精心修剪的花园,铁艺栏杆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卫兵,看见福地樱痴和栗花落与一时,立刻立正敬礼。
“福地队长,栗花落大人,费尔法克斯大人已经在会客室等候了。”
会客室在二楼,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红茶和烤饼干的香气。
栗花落与一走进去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少年。
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确实像大仓烨子描述的那样,金发梳得整整齐齐,碧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穿着钟塔的深蓝色制服,领口别着银质的骑士徽章。
他看起来十六七岁,但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从容和优雅,像从小在宫廷里长大的王子。
“福地队长,栗花落先生,请坐。”费尔法克斯站起来,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示范。
他的日语很流利,但带着明显的英国口音,每个音节都发得清晰而准确。
福地樱痴在对面坐下,栗花落与一坐在他旁边。
侍者端来红茶和点心,精致的瓷杯里冒着热气,小碟子里摆着司康饼和果酱。
“感谢二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费尔法克斯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无可挑剔,“我代表英国钟塔,对猎犬部队近期在横滨的行动表示关切。”
福地樱痴笑了笑,那笑容豪迈而真诚,但栗花落与一知道,那只是面具。
“费尔法克斯大人言重了。猎犬作为军警直属部队,只是在履行维护横滨治安的职责而已。如果有什么地方让钟塔感到不满,还请明示。”
费尔法克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优雅,连放下茶杯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具体来说,是关于栗花落先生最近对Prot Mafia的‘敲打’行动。根据我们收到的投诉,栗花落先生在执法过程中使用了过度武力,造成了不必要的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这严重影响了横滨的商业环境,也让租界内的外国商人感到不安。”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蓝色的眼睛看着费尔法克斯,没有任何情绪。
他想,这个人说话真绕,明明可以直接说“你们打了我养的狗,我很不高兴”,却非要扯什么“商业环境”“外国商人”。
——真是虚伪。
“关于这一点,”福地樱痴保持着笑容,“我想有必要澄清一下。Prot Mafia最近多次袭击军警的物资和人员,已经严重触犯了日本法律。栗花落作为猎犬成员,只是在执行上级命令,维护法律尊严。如果钟塔对此有异议,我们可以提供详细的证据和报告。”
费尔法克斯轻轻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福地队长,我理解您的立场。但您也应该理解钟塔的立场——横滨现在是英法租界,任何执法行动都应该考虑到国际影响。Prot Mafia确实有不当行为,但处理方式可以更……温和一些。比如通过外交渠道,或者联合执法,而不是单方面的暴力镇压。”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花园里鸟雀的鸣叫声。
栗花落与一看着费尔法克斯,突然开口:“他们抢军需物资的时候,没有考虑国际影响。”
费尔法克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话。那双碧蓝色的眼睛转向栗花落与一,仔细打量着他,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栗花落先生,”费尔法克斯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理解您的愤怒。但作为执法者,情绪不应该影响判断。Prot Mafia的行为确实不当,但处理方式应该符合程序和规范。过度使用武力只会激化矛盾,让局势更加复杂。”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想,这个人说得真好听,但全是空话。
程序,规范,国际影响——这些词听起来很高级,但实际上什么用都没有。
坏人不会因为你说“请遵守程序”就停止作恶,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栗花落与一见过太多像费尔法克斯这样的人了,嘴上说着漂亮话,手里握着权力,却从不肯真正解决问题。
“费尔法克斯大人,”福地樱痴适时地插话,打破了僵局,“您的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今后猎犬在执行任务时,会更多考虑国际影响和外交因素。不过,也请您理解,横滨的治安问题确实严峻,有时候不得不采取一些……果断的措施。”
费尔法克斯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标准的微笑。“当然,我理解。钟塔并不是要干涉日本的内政,只是希望双方能更好地协调合作。毕竟,和平与稳定对所有人都有利。”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客套而乏味。费尔法克斯问了几个关于猎犬日常运作的问题,福地樱痴一一回答,语气热情而真诚。
栗花落与一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像个人形摆设。
他脑子里全都是【兰波】和中原中也,他想,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在一个小时后,会面结束了。费尔法克斯送他们到门口,握手告别时,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再次看向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先生,”费尔法克斯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听说您最近收养了两个孩子。恭喜。”
栗花落与一的手微微一顿。
“照顾孩子很辛苦吧?”费尔法克斯继续说,笑容依然完美,“尤其是您这样的……特殊人士。希望您能平衡好工作和家庭,不要让孩子受到不必要的牵连。”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但栗花落与一听懂了其中的威胁。不要让孩子受到不必要的牵连——
意思是,如果你再乱来,你的孩子可能会有危险。
他松开手,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费尔法克斯,说:“谢谢关心。”
回程的车上,福地樱痴一直沉默着。直到车子驶离大使馆区域,他才开口:“与一,你怎么看?”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说:“花瓶。”
“确实是花瓶,”福地樱痴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花瓶背后是钟塔,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老女人让她的学生来远东,不只是镀金那么简单。她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你的实力,试探日本军部的态度。”
栗花落与一没有说话。费尔法克斯说最后那句话时,那双碧蓝色眼睛里泛着冷意。
——花瓶确实只是花瓶,但花瓶里可能装着毒药。
“Prot Mafia最近会消停一段时间,”福地樱痴继续说,“但不会太久。他们的首领不是省油的灯,那个像毒蛇一样的男人,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你要小心,与一。不仅是你自己,还有那两个孩子。”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早就知道了。从他决定收养【兰波】和中原中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的世界充满危险,充满敌人,充满看不见的刀剑。
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因为没有多余的选择。
车子停在猎犬洋房门口时,夕阳已经西斜。栗花落与一下车,看见【兰波】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他,手里抱着那个拼图盒子。
黑发的孩子看见他,立刻站起来,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哥哥回来了。”
“嗯。”栗花落与一走过去,摸了摸【兰波】的头,“拼图带出来了?”
“嗯,想和哥哥一起拼。”【兰波】拉住他的手,“中也说咖喱快做好了,让我们过去。”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牵着孩子的手往水月宅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在晚风中摇曳,金色的落叶像雨一样飘落。
他想起费尔法克斯那个虚伪的笑容和隐晦的威胁,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保护这两个孩子。用他的重力,用他的生命,用他所有的一切。
第138章
【138】
那次会面后的第三天, 英国大使馆送来了一份邀请函。
烫金的信封上印着钟塔的徽章,里面是手写的日文,邀请栗花落与一参加“横滨国际文化交流晚宴”。
落款是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大仓烨子拿着邀请函看了半天,玫红色的眉毛拧成一团。
“这是什么意思?文化交流晚宴?栗花落那家伙连‘文化’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末广铁肠凑过来看了一眼, 表情严肃:“可能是鸿门宴。”
“鸿门宴倒不至于, ”福地樱痴接过邀请函, 粗壮的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钟塔那小子想干什么?拉拢?试探?还是单纯觉得与一长得好看,想带出去炫耀?”
没人知道答案, 栗花落与一也不感兴趣, 他随手把邀请函放在窗台上, 转身走向客厅。
茶几上摊着那个已经完成的拼图, 横滨港的夜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兰波】正跪坐在地毯上, 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拼图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哥哥,”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绿色的眼睛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那个英国人要请你吃饭?”
“晚宴。”栗花落与一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兰波】小心翼翼地把拼图装进盒子里。
孩子的动作很熟练, 手指抚过拼图片边缘时带着某种珍视的意味, 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你会去吗?”
“不去。”
【兰波】点点头, 把拼图盒子盖好,抱在怀里走到栗花落与一身边。
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小腿悬空轻轻晃着,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的红色军装上。“哥哥,你只有这一件外套吗?”
这个问题让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像加入了猎犬部队后,他穿的就一直是军装。偶尔是:训练服,常服,睡衣。
军需处定期会发新的军装,旧的穿破了就换,从来不需要思考“穿什么”这个问题。
方便,实用,不需要选择。
“军装很方便。”他说。
“但是不好看。”【兰波】从扶手上滑下来,站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小手抓住军装的袖口。
布料是厚实的呢子,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红色光泽,袖口处缝着代表军衔的银色徽章。
“中也说,上次去公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看见哥哥都躲起来了。他们说哥哥是‘可怕的军人哥哥’。”
栗花落与一回想那个下午。当时阳光很好,公园里的孩子在玩滑梯,【兰波】和中原中也坐在秋千上,他站在旁边看着。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跑过来,看见他时突然停下脚步,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拉着更小的孩子转身就跑。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可能真的是这身衣服的问题。
“明天去买新的。”他说。
【兰波】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我给哥哥买。”
“不用,我有钱。”
“我的钱更好。”孩子坚持道,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什么适合哥哥。”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认真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这孩子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就像他决定叫他“哥哥”,决定留在他身边,决定用那种复杂又执着的眼神看着他。
一切都是决定,不是商量。
第二天上午,种田山火头来了。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栗花落与一和【兰波】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份烫金的邀请函上。他拿起邀请函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与一,”种田山火头把邀请函放回原处,声音比平时低沉,“你最近和英国大使馆那位见习骑士,接触很多?”
“只见过一次。”栗花落与一老实回答。
他和对方确实只是一次会面,但留下的感觉却像某种粘稠的液体,附着在记忆表面,擦不掉也洗不净。
种田山火头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与一,你今年十七岁,档案上还没成年。有些事情……现在考虑还太早。尤其是那些来自外国人的,不明不白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他好像不太明白。
种田山火头的话像隔着一层雾,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得模糊不清。
外国人的,不明不白的——指的是费尔法克斯吗?那个金发碧眼的见习骑士,送邀请函,说关心,眼神里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懂。”他说。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奈,还有某种近乎宠溺的纵容。“算了,当我没说。你确实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与一,你知道人和人之间,除了友情和亲情,还有什么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在他的认知里,关系只有两种——朋友,和家人。
种田山火头是监护人,福地樱痴是上司,大仓烨子和末广铁肠是同事,【兰波】和中原中也是家人。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没有了。”他说。
种田山火头转过身,逆光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
“还有一种,叫爱情。但那太复杂了,你现在不需要懂。你只需要记住,费尔法克斯那孩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太热切了,太专注了,太……特别了。你要小心。”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记住了,虽然还是不懂。
但既然种田山火头说需要小心,那他就小心。
反正他本来也不打算和费尔法克斯有更多接触,那个金发少年让他不舒服,像某种过于甜腻的糖果,吃下去会齁得慌。
种田山火头离开后,【兰波】从房间里出来,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深蓝色的呢子外套,格子围巾,小皮鞋擦得锃亮。
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仰起头,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哥哥,走吧。”
他们去了元町的商业街。
十一月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商店橱窗里陈列着冬装,模特穿着厚厚的大衣,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兰波】拉着栗花落与一的手,一家店一家店地逛,脚步不紧不慢,眼神却锐利得像在巡视领地。
“这件不行,剪裁太粗糙。”
“这件颜色太暗,衬得哥哥脸色不好。”
“这件料子会起球,不值这个价。”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跟着,听着【兰波】用稚嫩的声音评价那些标价惊人的衣服,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最后他们进了一家意大利品牌的专卖店。
店面很大,空气里弥漫着皮革和檀木的混合香气,灯光柔和得像黄昏时分的阳光。
店员看见他们时愣了一下,毕竟一个穿着军装的少年带着一个小孩子来这种地方,确实罕见。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
【兰波】松开栗花落与一的手,走到一排大衣前。他的身高只到衣架的一半,但仰头审视那些衣服的眼神却像个经验丰富的买手。
小手伸出,指尖在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的袖口处轻轻摩挲,感受面料的质感。
“这件,请拿下来。”
店员照做了。【兰波】让栗花落与一试穿,然后退后几步,歪着头打量。
那件大衣剪裁极好,肩线贴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深灰色衬得栗花落与一的皮肤更白,金发在店内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可以。”孩子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需要搭配。那件白色的衬衫,还有那条黑色的西裤,请一起拿来。”
栗花落与一去试衣间换上全套衣服。出来时,镜子里的他完全变了个人。
深灰色的大衣,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黑色的西裤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看起来不像猎犬的「King」,不像军警的兵器,倒像个刚从欧洲留学归来的贵族少爷,身上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兰波】盯着他看了一会,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许多栗花落与一看不懂的情绪。
他走到柜台前,从随身的小钱包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黑色的卡片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边缘烫着金色的字母。
“刷卡。”
店员接过信用卡时手抖了一下。她在这家店工作了五年,见过各种有钱人,但一个四岁孩子拿着黑卡来买衣服,还是第一次。
她不敢多问,迅速办理了手续。
三件衣服的价格加起来是个惊人的数字,但【兰波】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在签单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Rimbaud」。
走出商店时,栗花落与一提着印有品牌logo的购物袋,突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兰波】,孩子正仰头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两潭深水。
“你哪来的钱?”
“以前存的。”【兰波】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以前是什么时候?”
孩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拉住栗花落与一的手。
“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哥哥,我还想给你买手表,买领带夹,买皮鞋。你什么都缺,我要一点一点给你补齐。”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认真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说“不用,太贵了,我不需要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对【兰波】来说,这可能不是消费,而是某种仪式——用物质填补时间的空缺,用昂贵的东西证明某种存在的价值。
他不懂,但他接受了。
回到猎犬洋房时,大仓烨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摆弄【兰波】的拼图。这位副队长今天没穿军装,而是换了件红色的外套,玫红色的双马尾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看见栗花落与一手里提着的购物袋,眉毛挑得老高。“栗花落,你去逛街了?”
“嗯。”
“还买了衣服?”大仓烨子凑近看了看购物袋上的logo,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个牌子……你哪来的钱?”
“【兰波】买的。”
大仓烨子闻言转头看向【兰波】。
四岁的孩子正安静地站在栗花落与一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栗花落与一的裤腿,绿色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她,没有任何怯意。
“你……”大仓烨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
“算了。队长让我告诉你,横滨来了个新组织,叫GSS,是个民间军事公司。背景很硬,据说首领是外国人,连英国大使馆都要给面子。队长说暂时不用管,让他们和Prot Mafia狗咬狗。”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要不碰军警的东西,不威胁到【兰波】和中原中也,其他都无所谓。
但事情从来不会这么简单。
三天后的下午,费尔法克斯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猎犬洋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身上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蓝色外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金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碧蓝色的眼睛看见栗花落与一时亮了一下。
“栗花落先生,下午好。”
栗花落与一打开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来送点东西。”费尔法克斯把纸袋递过来,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英国产的饼干和果酱,给孩子们的。听说您收养了两个孩子,我想他们可能会喜欢。”
栗花落与一接过纸袋,说了声“谢谢”,但没有让开的意思。费尔法克斯也不介意,只是站在门口,视线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的新大衣上。
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剪裁合身,面料高级,衬得栗花落与一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这身衣服很适合您。”费尔法克斯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赏,“比军装好看多了。是……您的孩子选的?”
“嗯。”
“眼光很好。”费尔法克斯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对了,关于GSS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
“钟塔的意思是,希望猎犬不要插手。GSS是正规公司,有合法的经营许可,只要他们不违反法律,就应该享有正常的商业权利。”
费尔法克斯看着栗花落与一的眼睛,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当然,如果GSS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钟塔会亲自处理。不需要劳烦猎犬,更不需要劳烦您。”
栗花落与一明白了。这是在划清界限,告诉他“GSS是我们的人,你别碰”。
“我知道了。”他说。
费尔法克斯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笑容更深了些。“那就好。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关于上次我说的话,您别介意。我只是……希望您能好好的。您很特别,特别到不应该被这个肮脏的世界污染。我希望您能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那两个孩子。”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看了几秒。特别?他哪里特别了?他只是个失忆的异能者,
“谢谢。”
费尔法克斯离开后,栗花落与一关上门,提着纸袋回到客厅。【兰波】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
“谁来了?”
“费尔法克斯。”
“他来干什么?”
“送饼干和果酱。”
【兰波】放下书,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确实是英国产的饼干和果酱,包装精致,价格不菲。
孩子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小手伸进去,拿出一罐果酱,拧开盖子闻了闻。
然后他走到垃圾桶边,把整罐果酱扔了进去。
“哥哥,”【兰波】转过身,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栗花落与一,“不要吃他给的东西。”
“为什么?”
“不安全。”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兰波】身边坐下。孩子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腿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兰波】黑色的头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柔软的发丝。
他想,这个世界太复杂了,有各种他看不懂的人和事。
但夏目漱石说,他不需要懂,他只需要懂一件事——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有时候不懂,反而是一种保护。
第139章
【139】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横滨下起了细雪。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街道上,落在屋顶上, 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朦胧的白色。
栗花落与一站在猎犬洋房二楼的窗前, 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手里捏着一份军部刚发下来的文件——新年假期批准通知, 从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一月三日,整整四天。
这是他加入猎犬以来第一次获得正式假期。
以前也有过休息日,但那些日子总是被各种突发任务打断, 或者被夏目漱石的课程填满。
真正的、完整的、不用担心随时会被叫走的假期, 这是第一次。
“哥哥。”
【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 看见孩子穿着厚厚的毛衣和毛绒拖鞋, 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绿色的眼睛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自从天气转冷后, 【兰波】每天晚上都会抱着枕头来他房间,说要一起睡。
栗花落与一倒是没拒绝, 因为孩子的手脚总是冰凉的, 蜷缩在他身边时会慢慢变暖,像只找到热源的小动物。
“下雪了。”【兰波】走到窗边, 踮起脚看着窗外。
雪花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水痕, 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
“明天就是新年了。”
“嗯。”栗花落与一把假期通知放在窗台上, “我们有四天假期。”
【兰波】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我们去东京吧。”孩子说,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期待,“中也说想去东京塔,想看新年倒计时。水月太太说, 新年应该和家人一起过,应该去热闹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东京,他从来没去过。
种田山火头带他去过京都,福地樱痴带他去过大阪,但东京?这个日本的首都,最繁华的城市,他只在电视上看过。
高楼大厦,霓虹灯光,拥挤的人群,一切都和他熟悉的横滨不同。
“好。”他说。
【兰波】笑了,他放下枕头,跑到栗花落与一身边,小手抓住他的衣角。
“哥哥,我们要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料理,买最好的礼物。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年,要好好过。”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不懂什么是“好好过”,但既然【兰波】这么说,那就这么做吧,【兰波】总是没错的。反正他有工资,虽然不多,但住几天酒店应该够。
至于最好的料理,最好的礼物——那些可能需要更多钱,但他可以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水月宅。中原中也已经收拾好了小行李箱,橘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水月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便当盒,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
“栗花落先生,【兰波】,中也,新年快乐。”她把便当盒递给栗花落与一,“这是给你们路上吃的。东京很远,坐新干线要两个多小时,别饿着。”
“谢谢水月太太。”栗花落与一接过便当盒。盒子还是温热的,里面传来米饭和煎蛋的香气。
“要照顾好孩子们,”水月太太蹲下身,给【兰波】和中原中也整理围巾,“东京人很多,要牵好手,别走散了。还有,新年倒计时的时候会很挤,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中原中也小声说,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去东京的新干线很拥挤。因为是新年假期,车厢里坐满了返乡或出游的人,行李架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栗花落与一带着两个孩子找到座位,中原中也靠窗,【兰波】坐中间,他坐靠过道的位置。
列车启动时,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
横滨的街道,港口,工厂,然后是田野,河流,小山。雪花还在飘,落在车窗上,化成细密的水珠。
中原中也趴在窗边,鼻子贴着玻璃,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记录每一个闪过的画面。
“哥哥,你看,那是富士山吗?”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一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峰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山顶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确实是富士山,日本最高的山,他在课本上看过图片。
“嗯。”
“好漂亮。”中原中也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惊叹。
【兰波】坐在旁边,没有看窗外,而是看着栗花落与一。
孩子绿色的眼睛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满足,怀念,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悲伤。
他伸出手,小手抓住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握得很紧。
“哥哥,”【兰波】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年。”
“嗯。”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只要【兰波】希望这样,那就这样。他会保护他们,会陪在他们身边,会和他们一起过每一个新年。
列车抵达东京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车站里人山人海,广播里播放着新年祝福和列车信息,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栗花落与一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出车站。
东京的雪比横滨小,但城市更大,更高,更亮。高楼大厦像巨人一样耸立在街道两旁,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绚烂的色彩。
他们住在银座的一家酒店。房间在二十楼,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夜景,灯光像星星一样铺满大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兰波】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栗花落与一说:“哥哥,晚上我们去东京塔。”
“好。”
晚餐是在酒店餐厅吃的。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小碟子摆满桌面,每一样都像艺术品。
中原中也吃得小心翼翼,用筷子夹起一片生鱼片,蘸了酱油,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好吃。”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孩子很少表达喜好,很少说“想要”,很少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快乐。
但今天不一样,从坐上新干线开始,中原中也的眼睛就一直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中也,”栗花落与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你喜欢东京吗?”
中原中也点点头,嘴里还塞着米饭,脸颊鼓鼓的。“喜欢。很漂亮,很热闹,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以后还可以来。”
“真的吗?”
“嗯。”
中原中也笑了,那笑容干净而纯粹。他转头看向【兰波】,橘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兰波】,你也喜欢吧?”
【兰波】正在吃一块烤鳗鱼,闻言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喜欢。”他说,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因为和哥哥一起。”
晚餐后,他们去了东京塔。新年夜的东京塔比平时更热闹,塔身亮着红色的灯光,像一根巨大的蜡烛插在城市的中心。
塔下广场上挤满了人,情侣,家庭,朋友,每个人都仰头看着塔顶,等待着倒计时的时刻。
栗花落与一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站在人群的边缘。雪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寒冷,呼出的气息在灯光下变成白色的雾气。
中原中也仰着头,蓝色的眼睛映着塔身的红光,像两颗燃烧的宝石。
“哥哥,还有多久?”
栗花落与一看了一眼手表。“十分钟。”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开始倒数,声音从零星变成整齐,从微弱变成响亮。
十,九,八,七——
数字在空气中回荡,像某种集体的心跳。
六,五,四——
中原中也抓紧了栗花落与一的手,小小的手掌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三,二,一——
零点的钟声响起。东京塔的灯光突然变化,从红色变成金色,然后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花,照亮了整个天空。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笑声,祝福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某种盛大的交响乐。
“新年快乐!”中原中也大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但栗花落与一听见了。
“新年快乐。”他说。
【兰波】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栗花落与一的手,绿色的眼睛看着夜空中的烟花,还有那转瞬即逝的光。
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栗花落与一感觉到,那只小手在微微颤抖。
烟花持续了十分钟。当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消散,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栗花落与一牵着两个孩子往回走,街道上依旧热闹,商店里播放着新年歌曲,行人脸上挂着笑容,空气里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中原中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还是坚持洗了澡,换了睡衣,才爬上床。
栗花落与一给他盖好被子,孩子立刻蜷缩起来,像只找到温暖角落的小猫,很快就睡着了。
【兰波】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有些潮湿。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然闪烁的灯光,看了很久。
“哥哥,”孩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高兴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高兴?他不知道。他很少思考自己的情绪,很少问自己“高不高兴”“难不难过”“喜不喜欢”。
情绪对他来说太抽象了,像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存在,但无法定义。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兰波】转过身,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中也高兴,你高兴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
中原中也高兴?是的,那孩子今天一直笑着,眼睛亮着,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亮。
看到中原中也高兴,他……他确实感觉到某种温暖的东西,像冬日的阳光,不强烈,但足够驱散寒意。
“嗯。”他说。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像欣慰,像满足,像某种沉重的释然。他走到床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挨着栗花落与一躺下。
孩子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某种独特的、属于孩子的温暖气息。
“那就够了。”【兰波】说,然后闭上眼睛。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原中也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他想,这就是新年。雪,烟花,拥挤的人群,明亮的灯光,还有两个孩子睡在身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高兴”,至少这让他感觉到某种平静,像漂浮在海面上,虽然不知道方向,但至少不会沉没。
假期很快就结束了。
一月四日,他们回到横滨。
雪已经停了,但天气更冷,街道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栗花落与一把两个孩子送回水月宅,然后去了猎犬洋房。
福地樱痴在办公室等他。队长今天没穿军装,而是换了件和服,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罕见的严肃表情。
“与一,坐。”
栗花落与一在对面坐下。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新年过得怎么样?”福地樱痴问。
“很好。”
“那就好。”福地樱痴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栗花落与一面前。“看看这个。”
栗花落与一拿起文件。那是一份调遣通知,盖着军部和英国大使馆的双重公章,内容很简单——
【即日起,栗花落与一暂时调任英国大使馆,负责保护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的安全,直至另行通知。】
他盯着那份文件看,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钟塔的意思。”福地樱痴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他们说,费尔法克斯是钟塔未来的继承人,在远东期间需要最高级别的保护。而你是猎犬最强的异能者,是最合适的人选。”
栗花落与一没有说话。他想,这确实是一手好算盘。他现在还没获得超越者的认证,没有资格和钟塔叫板。
而钟塔完全纵容费尔法克斯的态度,从小来说,是对未来继承人的宠爱,从大来说——
——如果他被费尔法克斯“撬走”,那么日本就失去了未来最有可能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
——残忍,但有效。
“你可以拒绝。”福地樱痴说,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军部那边我去说。就说你身体不适,或者任务冲突,或者……”
“不用。”栗花落与一把文件放回桌上,“我去。”
福地樱痴愣了一下。“为什么?”
“工资。”栗花落与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大使馆的津贴更高。我需要钱。”
这是实话。东京之行花光了栗花落与一所有的积蓄,而【兰波】对奢侈品的执着,中原中也渐渐增长的需求,水月太太偶尔的补贴——
这些都需要钱。
猎犬的工资够生活,但不够“好好生活”。而大使馆的津贴,据说比军警高出一倍。
福地樱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与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
“我需要钱。”栗花落与一重复道,声音依然平静,“而且,只是保护任务。我会做得很好。”
福地樱痴不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离开办公室时,栗花落与一在走廊里遇见了大仓烨子。
副队长今天穿着军装,玫红色的双马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她看见栗花落与一手里拿着的文件,眉毛挑了起来。
“你真的要去大使馆?”
“嗯。”
“保护那个英国小子?”
“嗯。”
大仓烨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栗花落,你知道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像什么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
“像狗看见肉骨头。”大仓烨子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尖锐,“你要小心,别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记住了,大仓烨子说得对,小心总是没错的。
回到猎犬洋房时,【兰波】已经回来了。孩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眼睛没有看页面,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哥哥,你要去大使馆?”
“嗯。”
“保护费尔法克斯?”
“嗯。”
【兰波】放下杂志,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孩子仰着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我也要去。”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不行。”
“为什么?”
“危险。”
“我不怕。”
“不行。”栗花落与一重复道,语气比平时强硬。
他想,大使馆不是游乐场,费尔法克斯不是朋友,钟塔不是慈善机构。那里充满算计,试探,危险。
——他不能让【兰波】去那种地方。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绿色的眼睛里闪过许多情绪。最后,孩子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拿起杂志,不再说话。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想,夏目漱石说得对,他确实是个不合格的监护人。
他不懂怎么和孩子沟通,不懂怎么解释危险,不懂怎么在保护和纵容之间找到平衡。
但他还是坚持。因为有些危险,他不能让孩子接触。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做了个梦。梦里是一片纯白的世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
他站在那片白色中,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地面,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金发蓝眼,表情淡漠。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像某种古老的回音。
“栗花落与一。”
他抬起头。白色的世界里出现了一块石板,灰色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流动,在变化,像活着的文字。
“你需要成为合格的王。”
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威严,不容置疑。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块石板。“什么是合格的王?”他问。
石板没有回答。纹路继续流动,变化,像在书写某种他看不懂的语言。然后光芒渐渐暗淡,石板重新沉入那片白色,消失不见。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白色中,看着脚下自己的倒影。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间闪烁。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回响着那个声音。
合格的王?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必须,没有选择。那么,石板所谓的合格,是指听话吗?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从深蓝变成浅蓝,然后染上淡淡的橙红。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任务在等待。
栗花落与一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向浴室。镜子里的人金发蓝眼,表情淡漠,像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
第140章
【140】
英国大使馆位于横滨山手区的一栋维多利亚风格建筑里, 红砖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铁艺栏杆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要等到春天才会重新发芽。
栗花落与一站在大使馆门口, 手里拿着调遣文件,身上穿着猎犬的红色军装——
虽然【兰波】给他买了新衣服, 但那种深灰色的大衣和白色衬衫不适合工作场合, 太显眼, 也太容易弄脏。
门口的卫兵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目光在他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接过文件检查。
那是个年轻的英国士兵, 红制服, 黑帽子, 脸上带着标准的礼貌表情, 但眼神里藏着某种好奇。
“栗花落先生,请进。费尔法克斯大人在二楼办公室等您。”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走进大使馆。
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看见他时都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穿着日本军装的少年, 却长着明显欧洲人的面孔, 确实很引人注目。
他想起大仓烨子的话。只要英国大使馆的人看见他这副明显外国人的面容,都会变得十分宽容。
确实, 从门口卫兵到走廊里的工作人员, 没有人表现出敌意或警惕, 只有好奇和某种……亲切感。
好像他的金发蓝眼是一张通行证,证明他“不是纯粹的日本人”,证明他“可能和他们有某种共同点”。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栗花落与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费尔法克斯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花园,虽然现在是冬天,但草坪依然保持着绿色,几棵常青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费尔法克斯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栗花落与一时,碧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与一君,你来了。”他放下文件,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完美的微笑,“请坐。”
栗花落与一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软,是真皮的,坐下去时会微微下陷。
费尔法克斯走到窗边的小茶几旁,倒了两杯红茶,端过来一杯放在栗花落与一面前。
“工作很简单,”费尔法克斯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大使馆里,偶尔会出去参加活动或会议。你的任务就是跟着我,确保我的安全。如果遇到危险,优先保护我,其他都不重要。”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这确实很简单,比猎犬的任务简单多了。
猎犬的任务通常是清理某个据点,抓捕某个目标,或者镇压某个暴动。那些任务需要战斗,需要判断,需要承担风险。
而保护任务,就只要跟着目标,注意周围环境,在危险发生时出手就行。
“另外,”费尔法克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大使馆里有专门的休息室给你用,三餐可以在员工餐厅吃,如果需要外出住宿,费用由大使馆承担。工资……”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按猎犬标准的三倍发放,直接打进你的账户。”
栗花落与一的眼睛微微睁大。三倍!?猎犬的工资本来就不低,三倍意味着……意味着他可以给【兰波】买更多衣服,给中原中也买更多玩具,可以带他们去更多地方,可以不用再为钱发愁。
“好。”他说。
费尔法克斯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真实了些,“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栗花落与一发现这份工作确实很清闲。
费尔法克斯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偶尔会去会议室开会,或者去花园散步。
栗花落与一就站在他身后或旁边,像个人形摆设,只需要站在旁边。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对他很友好。餐厅的厨师会特意给他多盛一些食物,说“年轻人要多吃点才能长高”;清洁工阿姨会在他休息时送来热茶和饼干,说“这么冷的天站着多辛苦”;甚至连那些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的英国异能者,在看见他时也会点头致意,虽然眼神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栗花落与一知道那是什么情绪。因为费尔法克斯的态度太明显了,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那个金发少年会特意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吃饭,会在他站太久时让他坐下休息,会在散步时主动和他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费尔法克斯在说,栗花落与一在听。
“与一君,你喜欢横滨吗?”
“还好。”
“我觉得横滨很漂亮,虽然比不上伦敦,但有自己的味道。港口,街道,那些老建筑……都很美。”
“嗯。”
“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做什么?”
“陪孩子。”
“啊,对了,你收养了两个孩子。”费尔法克斯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他们多大了?”
“一个四岁,一个七岁。”
“一定很可爱吧。”费尔法克斯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算了,不说这个。与一君,你会觉得辛苦吗?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辛苦?他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工作就是工作,照顾孩子就是照顾孩子,都是必须做的事,不存在“辛苦”或“不辛苦”的区别。
“还好。”他说。
费尔法克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真是……特别。”
特别,这个词栗花落与一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即使是所有人都在说,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哪里特别,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一周后的某天下午,费尔法克斯突然说:“与一君,从今天开始,你贴身保护我吧。”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贴身?”
“就是二十四小时跟着我,包括晚上。”费尔法克斯说,表情很认真,“最近收到一些情报,可能有危险。我需要最高级别的保护。”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二十四小时,包括晚上?
这意味着他不能回家,不能陪【兰波】和中原中也,不能在水月宅吃晚饭,不能看着【兰波】拼拼图,也不能听中原中也讲学校的事。
“工资三倍。”费尔法克斯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诱惑,“而且,如果你同意,我可以额外给你一笔补贴,足够你给孩子们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看着费尔法克斯。
金发少年坐在办公桌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对方的话太具有吸引力了,栗花落与一回想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
虽然种田山火头每个月都会给他发生活费,虽然猎犬的工资够用,但【兰波】对奢侈品的执着越来越明显。
上周孩子看中了一块手表,瑞士产的,价格高得吓人。
栗花落与一说“太贵了”,【兰波】没说什么,但那双绿色的眼睛暗了下去,整整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还有中原中也。那孩子最近在学校交到了朋友,周末想请朋友来家里玩。
显然,猎犬洋房不适合招待客人,水月宅又太小。
栗花落与一想租个大一点的房子,但横滨的房租很贵,他的工资付不起。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钱的身上,栗花落与一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好的。”他说。
费尔法克斯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突然被点亮的宝石。“太好了。那从今晚开始,你就住在大使馆。我会让人给你准备房间,就在我隔壁。”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给水月宅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中原中也,孩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稚嫩的清脆。
“哥哥?”
“嗯。我今晚不回去了,要在大使馆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兰波】会不高兴的。”
栗花落与一知道,他当然知道。【兰波】会不高兴,会生气,会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会一整天不说话。
但他没办法,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你告诉【兰波】,我周末回去。”
“好。”中原中也小声说,“哥哥要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栗花落与一站在大使馆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横滨的冬夜来得很快,五点多天就全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他想,自己真是个不合格的监护人。
夏目漱石说得对,他连基本的陪伴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教育,什么引导。
但他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想要保护什么,就必须付出代价。
想要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就必须赚更多的钱。想要不被别人控制,就必须变得更强。
——一切都是交易,一切都是代价。
第二天上午,费尔法克斯接到一个电话。
栗花落与一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用的是法语,语速很快,语气严肃。
他听不全全部内容,但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法国公社”“准接班人”“下周抵达”。
电话挂断后,费尔法克斯从办公室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金发少年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碧蓝色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与一君,”费尔法克斯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下周有个麻烦人物要来横滨。法国公社的准接班人,【通灵者】,真名保尔·魏尔伦。师承波德莱尔和雨果,是个……很难搞的人。”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
费尔法克斯语气里的警惕和……厌恶,都在昭示着:他可以捞到更多的钱。
“他来干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说是‘文化交流’,实际上就是来炫耀的。”
费尔法克斯撇了撇嘴,那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而不是钟塔的见习骑士。
“法国人总是这样,觉得自己是欧洲的中心,是文化的代表。派个超越者来远东,无非是想展示实力,顺便……挖墙脚。”
挖墙脚?原来不只是英国,法国也在打他的主意。因为他不是日本本土土著,还是因为他有欧洲人的面孔,又或是因为他有成为超越者的潜力。
所有人都想把他变成自己的棋子。
“这让我听见,没关系吗?”栗花落与一问。
这种机密情报,按理说不应该让他这个“外人”知道。
费尔法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自嘲,还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哦,当然有关系。你知道了这么重要的情报,万一泄露出去怎么办?”他顿了顿,碧蓝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所以,你今晚来我房间睡吧,我要监视你。”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我还是回家吧。我弟弟太小了,离不开人。”
“哼。”费尔法克斯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木头。”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只是说实话而已。中原中也才七岁,【兰波】才四岁,他们需要他。
“我是认真的。”费尔法克斯说,表情重新变得严肃,“魏尔伦那个人……很危险。他不是普通的异能者,他是空间系超越者,能力是【彩画集】。如果他真的想对你做什么,你现在的实力未必挡得住。所以,这段时间你最好待在大使馆,待在我身边。至少在这里,钟塔能保护你。”
栗花落与一看着费尔法克斯。金发少年说这些话时,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的笑容,没有那种完美的面具。
他好像是真的在担心,真的想保护他。
但栗花落与一不需要保护。他有重力操控,有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敌人的力量。而且,他还有必须保护的人——【兰波】和中原中也。
如果他待在大使馆,谁来保护他们?
“谢谢。”他说,“但我还是回家。”
费尔法克斯盯着他看,然后叹了口气。“随你吧。不过,如果遇到危险,立刻联系我。钟塔在横滨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从费尔法克斯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奇怪的重量。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猎犬洋房时,【兰波】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孩子穿着睡衣,怀里抱着枕头,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潭深水。
“哥哥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兰波】放下枕头,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孩子仰着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哥哥,”【兰波】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缺钱?”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几天都在大使馆,晚上也不回来。”【兰波】的眼睛盯着他,“费尔法克斯给你很多钱,对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
“多少?”
“三倍工资。”
【兰波】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抱起枕头。孩子低着头,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哥哥,”【兰波】说,声音依然很轻,“我可以赚钱。我有很多钱,足够我们三个人用。你不用去大使馆,不用陪那个英国人,不用做你不喜欢的事。”
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兰波】。孩子抱着枕头,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想,夏目漱石说得对,【兰波】太聪明了,聪明到懂得利用他的弱点,但也聪明到懂得心疼他。
“我是监护人。”栗花落与一说,声音比平时柔和,“监护人应该养孩子,不应该被孩子养。”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水光。“可是哥哥不喜欢那里。我能感觉到,哥哥不喜欢费尔法克斯,不喜欢大使馆,不喜欢那些虚伪的人。”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喜欢?不喜欢?他从来没思考过这些问题。工作就是工作,不存在喜欢或不喜欢。
费尔法克斯给他钱,他保护费尔法克斯,这是交易,很公平。
但他确实……不舒服。在大使馆时,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在评估他,在算计他。那些友好的笑容背后藏着试探,那些亲切的话语里藏着目的。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像被关在玻璃箱里,供人观赏,供人研究。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说,伸手摸了摸【兰波】的头,“只是工作。等工作结束,我就回来。”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腿上。孩子闭上眼睛,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裤子,像怕他随时会消失。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窗外是横滨的冬夜,寒冷,黑暗,但屋里很温暖,有灯光,有暖气,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兰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自己可能永远都成不了合格的监护人,成不了合格的王,成不了任何人期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