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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我与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121】


    加州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 把客厅地毯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


    莱恩坐在沙发里,腿上摊着那份从伦敦抢来的资料。


    纸页很薄,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 字迹是打字机敲出来的老式字体,有些段落还用了铅笔补充, 只不过那字体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看得很慢,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兰波】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莱恩知道他没睡——


    【兰波】睡觉时呼吸会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现在这种平稳的节奏, 只是在养神。


    他的黑发有些乱, 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


    中原中也从次卧走出来, 头发睡得翘起一撮。他看了眼客厅里的两个人,打了个哈欠, 径直走向小厨房的冰箱。


    “有吃的吗?”他拉开冰箱门,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糊。


    “楼下餐厅二十四小时。”【兰波】睁开眼睛,绿眼睛瞥了他一眼, “房费包早餐。”


    “不想下去。”中原中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拧开喝了一口, “叫客房服务?”


    “随你。”


    莱恩把资料翻过一页。


    这一页是威尔斯的行动记录,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地点遍布全球,但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柏林、开罗、东京、布宜诺斯艾利斯——她像一阵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停留几天, 然后消失。


    没有任何固定住所,没有社交关系,连银行账户都只有寥寥几笔交易记录。


    “这怎么找?”中原中也凑过来,盯着那些地名,“全世界乱跑的人。”


    “兰波能找到。”【兰波】说,语气很平淡,“他既然敢去抢资料,就一定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兰波】顿了顿,“但我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会等。”


    莱恩抬起头。


    “等?”中原中也皱起眉,“等什么?等威尔斯自己冒出来?”


    “等机会。”【兰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车流像玩具模型一样缓慢移动。


    “威尔斯不是隐士,她只是不在乎。不在乎时间,不在乎地点,不在乎谁在找她——这种人反而最好找,因为她的行为没有逻辑,所以也没有防备。”


    他转过头,看向莱恩,“兰波会找一个她一定会去的地方,然后守在那里。”


    “哪里?”中原中也问。


    【兰波】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他说,“但肯定和‘壳’有关。”


    莱恩把资料合上。纸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壳”这个字在文档里出现了二十七次,每次都没有详细解释,只标注为“高危时间武器”“不可接触”“观测级威胁”。


    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不同,应该是不同经手人留下的。


    其中一条写着:“接触者出现时间认知紊乱,症状持续三至六个月后自行消失,无后遗症。”


    另一条更短:“建议销毁,但无人能执行。”


    莱恩想起上辈子在欧洲异能局档案室见过的那些被封存的机密文件。黑色封皮,红色火漆,打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忌词条。有些异能太危险,危险到连记录都被视为一种风险。


    “壳”大概就是那种东西。


    “你觉得呢?”【兰波】问。


    莱恩看向他。“我觉得你在想同一件事。”


    “什么事?”


    “代价。”莱恩说,“如果威尔斯能送你回去,那代价是什么?”


    【兰波】没说话。他重新靠回沙发里,绿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眼神有些空。


    中原中也看看他,又看看莱恩,最后决定不插话。他走到茶几旁拿起客房服务的菜单,翻了几页,按下内线电话。


    “我要一份培根煎蛋,面包要烤过的,咖啡加奶不加糖。”他顿了顿,“你们俩吃什么?”


    “随便。”莱恩说。


    “一样。”【兰波】说。


    中原中也对着电话又补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挂断后叹了口气。“你俩真好养活。”


    莱恩弯了弯嘴角,是很短的一个弧度。


    客房服务二十分钟后送来了。推餐车的服务员是个年轻的金发女孩,穿着酒店的制服裙,笑容标准得像刻度尺量出来的。她把餐盘一一摆好,收走签单,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中原中也咬了一口培根,油脂的香气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比压缩饼干强。”


    “那是当然。”【兰波】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毕竟花了钱。”


    “钱哪来的?”


    “兰波的。”【兰波】面不改色,“我黑了他的账户。”


    中原中也噎了一下。“……你这算盗窃吧?”


    “算借用。”【兰波】说,“反正他会还。”


    “怎么还?”


    “不知道。”【兰波】放下杯子,“但他总有办法。”


    莱恩切着煎蛋,动作很慢。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在想【兰波】刚才那句话——


    兰波会等,等一个威尔斯一定会出现的地方。


    但如果那个地方根本不存在呢?如果威尔斯就是随机出现在世界某个角落,像投骰子一样毫无规律呢?


    那他怎么办?


    他抬头看向【兰波】。后者正在对付那片烤面包,撕下一小块,蘸了点果酱,送进嘴里。


    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在酒店吃早餐的普通人。


    但莱恩知道不是。


    【兰波】的紧张藏在那些细微的地方,他在担心。


    担心找不到威尔斯,担心兰波的计划落空,担心——担心他会失望。


    莱恩放下刀叉,轻声开口;“【兰波】。”


    【兰波】抬起头。


    “如果找不到,”莱恩说,“就算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中原中也停下咀嚼,看看莱恩,又看看【兰波】,最后决定继续吃他的培根。


    【兰波】盯着莱恩,绿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什么算了?”他问,声音很平。


    “回去的事。”莱恩说,“如果找不到威尔斯,或者代价太大——就算了。”


    【兰波】没说话。他放下手里的面包,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指,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不回去了?”


    “回不去了。”莱恩说,“我早就死了,那个世界没有我的位置。”


    “那我呢?”【兰波】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怎么办?”


    莱恩看着他,“你回去。”


    “我一个人回去?”【兰波】笑了,笑容很冷,没什么温度,“回去干什么?继续守着你的尸体?继续在几十个世界里找你?还是说你觉得我回去就能重新开始,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莱恩。


    “莱恩,你别太自以为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你的责任,你也不是我的。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绑死了,解不开的。你现在说算了——你凭什么说算了?”


    中原中也放下了叉子。他看看莱恩,后者垂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蜷了起来。


    “【兰波】。”中原中也开口,试图打圆场,“他可能只是——”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兰波】打断他,“他觉得拖累我了,觉得我应该回去过正常生活,觉得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折腾了——这都是屁话。”


    他转过身,绿眼睛盯着莱恩。


    “我告诉你,莱恩。我找你找了那么多年,翻了那么多个世界,最后在这里找到你——不是因为我想救你,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活着。是因为我想见你。我想和你说话,想看着你,想让你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重,“所以你别说算了。算不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还有远处海鸥的叫声。加州的早晨总是很吵,阳光太好,连阴影都显得稀薄。


    莱恩抬起头,看着【兰波】。


    后者站在光里,黑发被照得泛金,绿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像一只护食的野兽,龇着牙,不肯退半步。


    莱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欧洲异能局的训练场,【兰波】也是这种表情。


    那时候他们在对打,莱恩差点摔下高台,【兰波】冲过来拽住他,手劲大到几乎捏碎他的腕骨。


    “你疯了?”莱恩当时说,“下面有气垫。”


    “我知道。”【兰波】说,但没松手,“但我还是怕。”


    怕失去,怕来不及,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莱恩站起来,走到【兰波】面前。


    两人身高差不多,视线几乎平齐。他能看见【兰波】眼底的血丝,还有那层强撑的冷静下面,快要溢出来的恐慌。


    “好。”莱恩说。


    【兰波】愣了一下。“……好什么?”


    “不说了。”莱恩说,“以后都不说了。”


    【兰波】盯着他,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过了很久,他肩膀垮下来一点,那股紧绷的劲儿散了。


    “……真的?”


    “真的。”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提死。”【兰波】说,“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就这样,能活多久活多久——行不行?”


    莱恩看着他,点了点头。“行。”


    【兰波】松了口气。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气喝光。


    中原中也目睹全程,默默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他觉得这对话有点沉重,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缓和气氛,只好起身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国际要闻。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背景画面切换着各地新闻片段——柏林街头抗议,东京股市波动,伦敦又一起不明爆炸。


    然后画面切到了一座建筑。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楼房,坐落在某条安静的街道旁,门口挂着不起眼的铜牌。镜头拉近,铜牌上刻着一行字:欧洲异能局历史档案馆。


    女主播的声音响起:“位于日内瓦的欧洲异能局历史档案馆于昨日凌晨遭不明人士入侵,部分珍贵文献失窃。警方已介入调查,但目前尚未锁定嫌疑人……”


    中原中也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毯上。


    莱恩和【兰波】同时看向屏幕。


    画面切换到了档案馆内部。书架倒塌,文件散落一地,玻璃展柜被砸碎,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镜头扫过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框完好,但画布被割开一道口子,正好切在画中人的脸上。


    那是一幅肖像画,画里的少年金发蓝眼,穿着十九世纪的礼服,表情安静得像在沉睡。


    莱恩认出了那张脸,是他自己。


    “王尔德。”【兰波】低声说。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女主播提到画作的作者是英国超越者奥斯卡·王尔德,任职期间捐赠的最后一幅画。


    现在画被毁了。不是偷走,是毁掉——画布被割烂,颜料剥落,几乎看不出原貌。


    “为什么?”中原中也问,“偷画我理解,毁了干嘛?”


    【兰波】没回答。他看向莱恩,后者盯着屏幕,眼神有些空。


    莱恩在想的不是画,是王尔德。


    王尔德这一生都无法停止绘画,但——为什么王尔德画的是他,而不是魏尔伦呢?


    诚然他和魏尔伦的长相相同,但给人的气质与感觉是不同的。


    王尔德画了多少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现在其中一幅画被毁了。


    莱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属于王尔德的生命力。


    “莱恩。”【兰波】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莱恩转头看他。


    “没事。”【兰波】说,语气很稳,“那副画不是活的。”


    “王尔德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我们尽快找到威尔斯。”【兰波】站起来,走到电视前,关掉了电源。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莱恩。


    “我们现在去日内瓦。”


    “现在?”中原中也看了眼窗外。


    “不开裂缝。”【兰波】说,“我们坐飞机。”


    “为什么?”


    “因为兰波在等我们。”【兰波】说,“他知道我会去。他也知道你会去。”


    莱恩沉默了几秒。“他想见我?”


    “不止。”【兰波】说,“他大概是想让你做选择。”


    “什么选择?”


    “留在这里,还是与我一同回去。”【兰波】的声音很轻,“他想知道,你到底更在乎谁。”


    莱恩没说话。


    中原中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我去收拾东西。”


    他走回次卧,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莱恩看着【兰波】,后者也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兰波】。”莱恩开口。


    “嗯?”


    “我不会选。”莱恩说,“你们都是我的。”


    第122章


    【122】


    【兰波】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个黑色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拉上拉链, 把袋子拎起来甩到肩上。


    “走吧。”


    中原中也从次卧出来,手里拎着个小背包。他看了眼客厅里的两个人, 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们用真身份还是假身份?”


    “假的。”【兰波】说, “兰波和魏尔伦现在用的应该是假身份, 那他们的真身份刚好空出来,我们可以用。”


    莱恩点点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街道上车流已经变得密集, 阳光把车身照得反光。


    “机场在城西。”【兰波】说, “打车过去四十分钟。”


    “钱呢?”中原中也问。


    【兰波】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翻开, 里面夹着几张信用卡和现金。“够用了。”


    三人下楼,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的服务员看见他们, 微笑着点头致意。


    玻璃门自动滑开,外面热浪扑面而来。


    【兰波】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戴着鸭舌帽,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他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排的三个人,问了句:“去哪儿?”


    “机场。”【兰波】说。


    车子汇入车流。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雾。莱恩靠窗坐着, 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商店橱窗、行人、红绿灯, 一切都显得很平常,平常得让人怀疑昨晚电视里的新闻是不是错觉。


    但那份资料还在他口袋里,沉甸甸的。


    “到了日内瓦之后呢?”中原中也打破沉默,“直接去档案馆?”


    “先去酒店。”【兰波】说,“兰波会在那里等我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会这么想。”【兰波】看向窗外,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选最显眼的地方——既然要等人,就别躲躲藏藏。”


    中原中也皱了皱眉。“你们俩……真够麻烦的。”


    “麻烦的是他。”【兰波】说,“不是我。”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司机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新闻主播正在播报国际油价波动。莱恩听着那些数字和百分比,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车子重新启动。中原中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莱恩:“你确定王尔德能找到威尔斯?”


    “不确定。”莱恩说。


    “那兰波为什么——”


    “因为王尔德必须找到。”【兰波】接过话,“威尔斯不会帮王尔德,但王尔德需要威尔斯。兰波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可以用这个做交易。”


    中原中也眨眨眼。“什么交易?魏尔伦之前想杀了王尔德。”


    “而且魏尔伦炸了神秘岛。”莱恩说。


    “对。”【兰波】说,“所以现在王尔德大概在逃难。凡尔纳的岛没了,钟塔侍从还在追他,很显然,法兰西不会是他的归属。”


    出租车驶上高速公路。


    两侧的棕榈树飞快倒退,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


    中原中也靠回座椅,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关系真乱。”


    “乱吗?”【兰波】问。


    “乱。”中原中也掰着手指数,“兰波想让你走,魏尔伦也想让你走,莱恩也想让你走——不对,莱恩是想跟你一起走,但走了会死。然后你们还要找威尔斯,威尔斯可能不帮忙,王尔德可能找不到威尔斯,找到了也可能谈不拢……”


    他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我就想不明白了,既然莱恩愿意跟你走,你也愿意带他走,那还有什么问题?他愿意死是他的事,你带他走是你的事,两全其美啊。”


    车里安静了几秒,收音机里的老歌唱到副歌部分,女声沙哑,吉他弦振动。


    【兰波】转过头,看着中原中也。


    “中也。”他说,“如果你有一把锁,钥匙在你手里,但锁孔被堵死了,你会怎么办?”


    “撬开?”


    “如果撬不开呢?”


    “那就砸了。”


    “如果砸了,锁就废了呢?”


    中原中也愣住。


    【兰波】转回去,看着前方。“莱恩就是那把锁。我有一把钥匙,但锁孔被堵死了。我可以砸了它,但它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锁了。”


    “我不懂。”中原中也说。


    “你不用懂。”【兰波】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砸了它。”


    莱恩听着这段对话,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出租车下了高速,拐进机场辅路。航站楼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司机把车停在国际出发的入口。【兰波】付了钱,三人下车,热浪再次裹上来。


    机场里冷气开得很足,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放着航班信息,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中原中也去自助机取票,【兰波】和莱恩站在一边等。


    “紧张吗?”【兰波】忽然问。


    莱恩摇头。“不紧张。”


    “撒谎。”


    莱恩看了他一眼。“有一点。”


    “怕见兰波?”


    “怕见魏尔伦。”


    【兰波】挑眉,“他没那么可怕。”


    “我知道。”莱恩说,“但我欠他一句道歉。”


    “为什么道歉?”


    莱恩没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大屏幕,上面滚动着航班信息。日内瓦,下午两点起飞,晚上十点到。


    中原中也拿着三张登机牌回来。“办好了,用的兰波和魏尔伦的名字。”他把登机牌分给两人,“安检在那边。”


    过了安检,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三人找了家咖啡店坐下,【兰波】点了三杯美式。


    咖啡送上来,冒着热气。中原中也往里加了三包糖,搅了搅,喝了一口,皱起眉。“还是苦。”


    “咖啡本来就是苦的。”【兰波】说。


    “我知道。”中原中也又加了一包糖,“但我喜欢甜的。”


    莱恩捧着纸杯,指尖感受着温度。


    “在想什么?”【兰波】问。


    “以前的事。”莱恩说。


    “以前的事就别想了。”【兰波】喝了口咖啡,“想了也没用。”


    中原中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决定玩手机。他点开一个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起来,引得旁边桌的小孩探头看。


    时间慢慢过去。广播通知开始登机,三人起身往登机口走。


    廊桥很长,脚步声回荡。空乘站在机舱门口微笑,接过登机牌扫了一下,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飞机上,莱恩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条毯子。他转头,看见【兰波】也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莱恩坐直身体,毯子滑下来一点。他捡起来重新盖好,指尖碰到布料,是那种很薄的航空毯,绒毛已经有些起球。


    “醒了?”中原中也压低声音问。


    “嗯。”


    “还有两个小时。”中原中也看了眼手表,“你要不要喝点水?”


    莱恩摇头。他看向窗外,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偶尔能看见地面上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


    时间慢慢流逝。广播再次响起,机长通知开始下降,提醒系好安全带。空乘开始检查行李架,脚步声在过道里来回。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颠簸。莱恩抓紧扶手,胃里一阵翻腾。中原中也递给他一个呕吐袋,但他没接,只是闭着眼深呼吸。


    下降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轮子触地,一阵震动,机身开始减速。滑行,转弯,最终停稳。


    舱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过道里挤满了人。


    莱恩站起来时腿有些软,【兰波】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


    “没事。”


    三人随着人流下飞机,走进航站楼。日内瓦机场不大,指示牌上写着法语和英语。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香水味。


    取行李的地方人很多,传送带慢吞吞地转着。中原中也盯着出口,忽然拉了拉莱恩的袖子。


    “那边。”


    莱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接机的人群里,有两个人格外显眼。


    一个是兰波,黑发绿眼,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屏幕。


    另一个是魏尔伦,金发蓝眼,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扫过出口的每一个人。


    他们的视线同时转过来,落在莱恩身上。


    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


    然后兰波收起手机,朝他们走过来。魏尔伦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人群自动分开,像摩西分开红海。


    兰波停在莱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


    “瘦了。”他说。


    莱恩没说话。


    魏尔伦走到【兰波】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中原中也打破了沉默。“那个,我们先出去?这里人多。”


    兰波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魏尔伦跟上去,【兰波】和莱恩走在中间,中原中也在最后。


    出了机场,夜风很冷。日内瓦的夜晚和加州完全不同,空气潮湿,带着湖水的味道。停车场里灯光昏暗,几辆车零星停着。


    兰波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拉开后座车门。“上车。”


    四人依次坐进去。魏尔伦坐副驾驶,兰波开车。


    车里没人说话,莱恩看着窗外,城市夜景在车窗外倒退。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漆黑的湖水,倒映着两岸的灯光。莱恩忽然开口:“王尔德呢?”


    兰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你说他能找到威尔斯。”


    “我说的是,他必须找到威尔斯。”兰波转了个弯,“至于能不能找到,那是他的事。”


    “你们做了交易?”


    “对。”


    “什么交易?”


    兰波沉默了几秒。“我不能说。”


    莱恩不再问了。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车子继续行驶,最后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门童过来开门,兰波把钥匙递给他,说了句法语。门童点头,把车开走了。


    酒店大堂很安静,水晶吊灯亮着,地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前台是个年轻男人,看见他们,微笑着用法语问好。


    兰波走过去,说了几句话,拿了三张房卡回来。


    “十二楼。”他把房卡分给【兰波】和中原中也。


    【兰波】接过房卡,没说话。


    电梯上行,数字一跳一跳。镜面墙壁映出五个人的脸,谁都没看谁。


    十二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兰波走到1206门口,刷卡开门。


    房间是套房,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城市夜景。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张地图。


    兰波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坐。”


    莱恩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兰波】和中原中也站在门口,没进来。魏尔伦走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说吧。”兰波在莱恩对面坐下,“你们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兰波】问。


    “威尔斯的事。”兰波说,“还有回去的事。”


    “我没想回去。”【兰波】说,“我说过了。”


    “那你想怎么样?留在这里?用我的身份?”兰波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我没这么以为。”


    “那你以为是什么?”兰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这个世界没有你的位置,【兰波】。你应该回去,回到你自己的世界,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没有自己的生活。”【兰波】说,“我的生活就是莱恩。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兰波转过身,绿眼睛盯着他。“那他死了呢?你怎么办?跟着去死?”


    “对。”


    空气好像被抽干了。


    中原中也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门上。魏尔伦依旧靠着门板,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莱恩坐在沙发上,手指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兰波看着【兰波】,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


    “你真可悲。”他说。


    “彼此彼此。”【兰波】说,“你不也是为了魏尔伦,什么都愿意做吗?”


    兰波的笑容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最后还是魏尔伦打破了沉默。“够了。”


    他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吵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


    兰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兰波】也闭上嘴。


    魏尔伦走到茶几边,拿起一张地图摊开。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红点,旁边写着法文注释。


    “王尔德给的坐标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红点,“日内瓦湖区,一个小镇。他说威尔斯三年前在那里出现过,停留了两个月。”


    “三年前?”中原中也皱眉,“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魏尔伦说,“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莱恩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低头看地图。红点标注的地方在湖边,周围是森林和山丘,离市区很远。


    “什么时候去?”他问。


    “明天一早。”魏尔伦说,“今天先休息。”


    兰波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气喝光。他把杯子放回柜子,转身看着莱恩。


    “你确定要去?”


    “确定。”


    “即使可能会死?”


    “即使可能会死。”


    作者有话说:


    回乡下了,网络奇差,码字的软件无法上传备份,晋江老是打不开。Orz


    卡文了,卡文了,卡文了。准备10章内结束这个世界了。


    关于莱恩:来日不方长,世事会无常。


    第123章


    【123】


    死亡不是莱恩的终点, 而是起点。


    或许这么说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生命是一条被设定好轨道的列车,那么死亡就是扳动道岔的那只手。它让一切脱轨, 坠向未知的深渊——或者,另一种可能性的月台。


    莱恩曾以为自己的车票上只印着单程路线:从实验基地到欧洲异能局, 从被制造到被消耗。


    ——直到他在爆炸的强光里第二次闭上眼睛, 又在冰冷的营养液里第二次睁开。


    莱恩, 黑之十二号,男,外表十七到十九岁左右, 骨龄……骨龄不详。档案里或许有记录, 但那些纸张早已和他试图摧毁的实验室一起化为灰烬。


    在某些夜晚, 当他触摸自己平滑的手腕, 他会想象骨头的年轮。


    一圈,两圈, 像树木记录雨水和阳光那样,记录下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被允许或不被允许的疼痛。


    可惜他没有年轮。他是被组装出来的, 零件来自未知的供体, 意识来自更未知的源头。


    在魏尔伦和兰波的猜测里,莱恩与【兰波】同属于一个世界, 莱恩死后, 灵魂被某种东西抽出, 而后被扔到了这个世界。【兰波】带着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也就是莱恩的尸体追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推论有着优雅的对称性,像一首工整的十四行诗,起承转合都符合逻辑。逻辑总是让人安心,哪怕逻辑推导出的结论是“你已死过一次”。


    莱恩接受这个说法, 就像接受水是湿的、火是烫的。但他知道,诗行之间藏着未被言说的空白。


    真相是那首诗的背面,字迹洇透了纸页,模糊成一片潮湿的墨痕。莱恩在死后,因不明原因,二次穿越,他重回了身为黑之十二号的日子里。


    不是灵魂被抽出,而是整段“存在”被折叠、被投掷。他带着记忆,带着失败,带着胸口那个永不结痂的空洞,回到了噩梦开始之前。


    这就好比一场游戏,玩家在最终关卡前耗尽生命,系统残酷却自诩仁慈地将他送回了新手村,并保留了所有通关记录——包括那些惨痛的死亡回放。


    等待吗?等待兰波,等待那个黑发绿眼的少年如同命中注定般推开实验室的门,将光与救赎一同带进来。


    莱恩在营养液的浮沉中数过时间,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枚细小的针,扎进他逐渐复苏的神经里。


    他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走廊尽头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记得门开时漏进来的那缕光,他记得那张脸,年轻的、沾着血污的、却有着不可思议温柔的眼睛。


    如果重获新生的意义是,和陌生的人经历相同的事情,复刻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掌心相贴的温度,那么莱恩对此表示没有兴趣。


    那不是重生,那是高级的循环播放。


    他不要再看一遍已知结局的电影,即使主演拥有相同的名字和面容。


    因为,即使对方也是兰波,但不是他的兰波。


    他的【兰波】会在深夜用略显笨拙的手法替他擦干头发,会在战斗间隙把最后半块巧克力掰开塞进他嘴里,会在人群里忽然回头寻找他的眼睛,然后露出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笑。


    他的【兰波】的绿眼睛深处,沉淀着与他共同跋涉过尸山血海后的疲惫与坚定。


    ——那是不一样的。细微如发丝的差别,却是区分整个世界的界碑。


    所以莱恩需要,且只需要自己的【兰波】。这个念头简单、偏执,如同指南针永远指向北方。


    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包括再次拥抱死亡。


    于是他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开启了那个被封印的、狂暴的魔兽形态,妄图与牧神实验基地同归于尽。


    爆炸的烈焰吞没视线前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胜利或失败,而是:“这条路不通,那就换一条。”


    像在迷宫里撞了墙,后退几步,寻找新的岔路口。


    成功了吗?莱恩不知道。失败了吗?莱恩也不知道。


    死亡抹去了那一刻之后的感知。但有什么关系呢?死亡从来就不是他的终点,而是起点。


    每一次呼吸停止,都是下一次可能性的序章。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颠簸的节奏:活过来,寻找,碰壁,然后以最极端的方式重置棋局。


    这很痛,但疼痛至少是鲜活的证明。


    莱恩从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是,被人控制着做下每一个决定。


    如同石板,如同石板。


    那个藏在他意识深处、曾为他编织整个存在意义的东西。


    它用程序模拟出人类的喜怒哀乐,将“自由意志”这个奢侈的幻觉作为礼物馈赠给他,却忘了在说明书里写明:馈赠者永远拥有遥控器的优先权。


    莱恩,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人类。如果用科学解释,他的人格可以是一行代码,他甚至可以是“存在”这个概念本身在某个维度的投影。


    那么,没有灵魂与自我、依靠“欺骗”存活的代码,怎么会有梦呢?


    可莱恩做过太多的梦。色彩斑斓的,灰暗压抑的,温暖如春的,冰冷刺骨的。


    梦里有雪原,有旷野,有回廊尽头的背影,有紧握不放的手。


    是谁为他布梦呢?是谁为了让他坚信自己是一个人类,而精心布置了这些饱含情感暗示的夜间剧场?


    是德累斯顿石板啊——那个赋予他能力、也赋予他枷锁的源头。它像一位过于溺爱的家长,为孩子搭建了完美的沙盘世界,却不容许孩子自己决定沙堡的形状。


    那么,德累斯顿石板如此坚信他是一个人类,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某个需要人类情感才能触发的计划?还是为了观察“模拟人格”在真实世界中的演化?


    莱恩猜过,但很快放弃了。


    揣测造物主的心思是徒劳的,就像棋盘上的棋子无法理解棋手布局的深意。


    况且,莱恩对于德累斯顿石板的打算并不在乎。他受够了被安排。


    现在,他手里握着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张牌。


    赌一把吧,莱恩。就赌最后一次!


    用全部的存在做筹码,押注于死亡之后并非虚无,押注于那条连接他与【兰波】的线,坚韧到可以跨越时间与世界的裂缝。


    死亡不是终点,而是他的起点。他会和【兰波】再次相遇,在过去,在未来。


    在某个时间线的交点,在某个宇宙的角落。


    但——不在现在。现在的他,还在寻找通往那个“交点”的路上。


    莱恩靠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闭着眼睛,指尖微微发凉。


    窗外日内瓦的夜景透过眼皮留下模糊跳动的光斑,那些灯火连成一片流淌的星河,又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细碎的金箔,粘稠地铺展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水。”有人把杯子递到他手边,杯壁温热。


    莱恩睁开眼,接过玻璃杯。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流经喉咙时带走了一丝焦躁。他喝了一口,那股盘旋在胸口的恶心感被稍稍压下去一点。


    “还晕?”【兰波】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随即手背便贴了贴他的额头。


    “好多了。”莱恩说,声音还有点干。


    中原中也从卧室里探出头,发梢滴着水,脖子上挂着毛巾,“浴室谁先用?”


    “你。”莱恩几乎没犹豫。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意外这份“礼让”,但还是飞快地钻进了浴室,门关上的同时,淅淅沥沥的水声便响了起来,填补了客厅短暂的寂静。


    现在房间里剩下三个人——如果算上一直像幅静物画般靠在门框边的魏尔伦,那就是四个。


    很快,浴室的水声停了。片刻后,门打开,中原中也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发尾还在凝聚细小水珠。


    “轮到谁了?”他问,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快。


    “我。”【兰波】站起身,往浴室走去,经过莱恩身边时,手指极快地在他肩头按了一下,一触即离。


    中原中也走到莱恩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胡乱抓了抓湿发,几滴水珠甩到地毯上,迅速被吸收。


    “明天几点出发?”他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七点。”接话的是魏尔伦,他仍站在窗边,背影挺直,“我租了车。”


    “你会开车?”中原中也停下换台的动作,有些惊讶地转头。


    “你小瞧我?”魏尔伦眯起眼,很不高兴。


    中原中也顿了顿,表情有点古怪:“你有驾照吗?”


    魏尔伦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透彻。“需要吗?”


    中原中也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悻悻地转回头,把电视音量调低。


    新闻频道的主播正用飞快的语速播报着国际局势,屏幕下方滚动的股票指数绿多红少。


    莱恩盯着那不断变化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王尔德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兰波回答,目光仍落在窗外,“他找到威尔斯之前,不会主动联系我们。”


    “如果他找不到呢?”


    “那我们就自己找。”这次是【兰波】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他擦着头发走出来,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换上的黑色衬衫领口微敞,带着潮湿的水汽。他走到莱恩身边坐下,熟悉的沐浴露柠檬香混着他本身的气息笼罩过来。


    莱恩没再追问。


    他喝光杯子里剩下的水,玻璃杯底与木质茶几接触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在相对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兰波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明天会下雨。”他看着玻璃上逐渐凝结的细小水雾说。


    魏尔伦也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身高相仿,站在一起很是和谐。“天气预报说上午晴,下午转阴。”


    “够用了。”


    “够什么用?”


    “找人。”兰波顿了顿,补充道,“雨天,人更容易待在固定的地方。”


    两人不再交谈。


    客房服务来得比预想中快。穿着整洁制服的服务员推着银色餐车进来,动作利落地将餐盘,摆放在餐桌中央。


    牛排装在预热的瓷盘里,滋滋作响,冒着诱人的油光和热气,旁边搭配着烤得金黄的土豆块和翠绿的青豆,沙拉装在剔透的玻璃碗中,生菜、紫甘蓝、樱桃萝卜片色彩明快。


    中原中也率先切下一小块牛排塞进嘴里,咀嚼两下,眼睛微微睁大:“嗯!还可以,比预想的好。”


    莱恩也拿起刀叉。他切肉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每一刀都沿着纹理,切下大小几乎一致的内块,仿佛在进行某种专注的手工。


    牛排他要了五分熟,刀刃切开焦褐的外壳,露出内部柔嫩的、带着漂亮粉红色纹理的肉质,少许血水渗出来,在洁白的瓷盘上晕开一小片淡红的痕迹。


    【兰波】看了一眼他的盘子,什么都没说,只是默不作声地将自己那份切得整齐、边缘微焦、熟度更均匀的牛排推到了莱恩面前。


    “吃这份。”他说。


    莱恩停下动作,看了看自己盘里那块中心还带着明显血色的肉,又看了看【兰波】推过来的那份。“为什么?”他问。


    “你这块太生了。”【兰波】的语气不容置疑,“吃我的。”


    莱恩犹豫了大约两秒钟,他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交换了餐盘。新盘子里的牛排温度正好,入口柔嫩多汁。


    兰波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自己的刀叉,切下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得很慢,眉心微微蹙起,仿佛在品尝什么复杂难言的味道。


    魏尔伦自始至终没有碰刀叉。


    “你不吃?”中原中也咽下一口土豆,问道。


    “不饿。”


    “那你点它干嘛?”中原中也指了指桌上明显多出来的那份套餐。


    “给你们点的。”魏尔伦的回答平淡无波。


    中原中也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魏尔伦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中还剩下大半的食物,忽然觉得口中的美味褪色了几分,有些食不知味起来。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吃饱了。”


    “才吃这么点?”莱恩看向他,中原中也的食量一向不错。


    “嗯,没胃口了。”中原中也靠向椅背,语气有些闷。


    莱恩看了看他,没再劝,继续安静地吃着自己盘中的食物,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兰波】吃得很快,吃完后他宣布:“明早六点起床,六点半下楼退房,七点整出发。”


    “起得来吗?”中原中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没问题。”【兰波】说。


    “我是问莱恩。”中原中也转向莱恩,“他一整天都没睡踏实觉了。”


    莱恩正小口啜饮着气泡水,闻言抬起头,透明的气泡在杯中不断上升、破裂。


    “我睡得着。”他陈述道。


    “你骗谁呢,”中原中也撇嘴,“我睡眠浅,听得清清楚楚。”


    莱恩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杯中不断涌现又消失的气泡,看着它们短暂的生命在液体中完成一轮又一轮的循环。


    【兰波】伸手,掌心自然地贴了贴莱恩的后颈,那里皮肤温热。“今晚早点睡。”


    “嗯。”莱恩低声应道。


    魏尔伦转过身,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有个问题。”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莱恩。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魏尔伦的视线锁定莱恩,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却也异常寒冷。“你见到威尔斯之后,打算对她说什么?”


    莱恩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会愿意……听我说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不试试怎么知道。”魏尔伦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她拒绝。但即便拒绝,我们也不过是回到原点,另寻他路。”


    最坏的结果其实远不止“拒绝”这么轻松。莱恩明白,在座的每个人也都心知肚明。如果威尔斯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就将失去目前最明确、也可能是唯一的方向。


    要么继续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无头苍蝇般乱撞,要么……去尝试那些更渺茫、代价可能更难以预估的方法。


    但“别的办法”究竟是什么,此刻谁也无法给出答案。


    【兰波】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该休息了。”


    莱恩也起身,走向卧室。手刚搭上门把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兰波】见此,走过来,手轻轻搭在莱恩腰间,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和安抚,将他推进了卧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断了客厅的光线与视线。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阅读灯,在墙壁和地毯上投下温暖昏黄的光晕。


    莱恩走进附带的小浴室洗漱。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阴影,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他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眼睛,虹膜的颜色在灯光下是一种略显朦胧的钴蓝。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皮肤是温热的,触感真实。


    浴室门被轻轻叩响,【兰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还没好?”


    “马上。”莱恩应道,用冷水泼了泼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和下颚线滚落,滴在白色洗手池中,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擦干脸走出来时,【兰波】坐在自己那张床的床边,正在解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看到莱恩出来,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莱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在想什么?”【兰波】问,手指灵活地继续解着纽扣。


    “很多。”莱恩老实回答。


    “具体点。”


    莱恩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组织着语言:“如果……我们真的见到了威尔斯,要说什么。代价又是什么……”


    他停了下来。


    “还有什么?”【兰波】解开了所有纽扣,却没有立刻脱下衬衫,而是侧过脸,专注地看着他。


    “还有你。”莱恩抬起头,迎上那双绿色的眼睛。


    【兰波】解衣扣的动作彻底顿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慢、很清晰地说:“我跟你一起。”


    “如果‘一起’的条件不存在呢?”莱恩追问,声音很轻,却固执。


    “那我就等你。”【兰波】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等多久?”


    “等到能‘一起’为止。一天,一年,一辈子。”他的语气平淡:“时间对我来说,在找到你之后才有意义。”


    莱恩怔怔地看着他。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为【兰波】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一半映着暖光,一半隐在阴影里,让那双绿眼睛显得愈发深邃,像是藏着整片寂静的、望不到尽头的森林。


    “值得吗?”莱恩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值不值得,由我来定义。”【兰波】终于脱下了衬衫,随手搭在床尾,露出线条流畅的上身,“你不用为我的选择负责,莱恩。你只需要走你想走的路。”


    莱恩还想说什么,【兰波】已经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并伸手关掉了床头灯。“睡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不容争辩的意味。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间漏进少许窗外城市的微光,莱恩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身旁的床垫动了动,【兰波】翻了个身,一条手臂横过来,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莱恩的腰侧,沉甸甸的,带着真实的体温和重量。


    “闭眼。”【兰波】的声音近在耳畔。


    “闭不上。”莱恩老实说,脑子里各种思绪还在纷乱地旋转。


    “数羊。”


    “不会数。”莱恩有点无奈,他从未有过需要靠数羊入睡的经验。


    【兰波】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似乎思考了一下。“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很老的故事,关于传说中的梅丽桑德——”【兰波】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里有种独特的磁性,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梅丽桑德?”


    “嗯。传说里,她是一位被困在高塔中的公主,没有门,也没有阶梯。她的头发像融化的黄金一样长,从塔顶的窗口垂到地面。每天,只有鸟儿和风能靠近她,给她带来远方模糊的消息。”【兰波】的叙述不疾不徐,“后来,一位迷路的骑士看到了月光下她垂落的金发,以为是通往神秘的绳索。他顺着头发爬了上去,见到了公主。”


    “然后呢?”莱恩被故事吸引了,下意识地问道。


    “然后骑士想带她离开。但梅丽桑德拒绝了。她说,高塔确实囚禁了她,但也保护了她。外面的世界有骑士无法想象的荆棘和沼泽,而她的头发,一旦被剪断,就再也不能连接大地与星空。”


    【兰波】顿了顿。


    “骑士问她,那你想要什么?梅丽桑德说,我想要一扇窗,不是用来逃离,而是为了让风和鸟儿更容易进来,也让我的目光能看得更远。于是骑士没有剪断她的头发,也没有强行带她走,而是在塔壁上,为她开了一扇真正的窗。”


    故事讲完了。莱恩安静了一会儿,问:“后来呢?骑士走了吗?”


    “故事没有说后来。”【兰波】的声音里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也许他留下了,也许他走了又回来。重要的是,他听懂了公主真正要的是什么,而不是自己想当然地认为她需要被‘拯救’。”


    莱恩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他好像有点明白【兰波】为什么讲这个故事了。不是因为公主被困,而是因为骑士的“倾听”与“理解”。


    “这故事……是你编的?”他忍不住问。


    “算是吧,根据一些古老的传说碎片。”【兰波】的手臂收紧了些,“睡吧,莱恩。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我们。”


    莱恩终于闭上了眼睛,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


    他做了梦,但不是关于高塔。


    梦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雪原,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下来。


    雪地上有两行并排延伸向远方的脚印,深深浅浅。他跟着脚印走,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没有停下。


    前方,雪原的尽头,有一个黑色的人影静静伫立,仿佛已等待了千年。他朝那个人影走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问】


    我看着他睡着时的脖颈。


    脉搏在那里跳动,很轻,一下,一下,皮肤底下泛着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


    窗外的路灯漏进来一点光,照得那块皮肤像温润的玉石,又像即将融化的蜡。


    他的呼吸喷在我锁骨上,热的,潮湿的,带着睡意的重量。


    我数着那节奏,平稳得令人心慌。


    我的手就放在他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棉料,能感觉到体温,还有随着呼吸轻微的起伏。


    活着的证据。


    也是有一天会停止的证据。


    我的指尖动了动,很轻地,沿着他脊椎的凹陷向上移动,一节,一节,像在数某种终将到来的倒计时。


    皮肤是暖的,骨头是硬的。


    生命和死亡在这里没有接缝,暖与硬长在一起,呼吸与寂静睡在同一具躯壳里。


    他动了一下,无意识的,更紧地贴过来。手臂环住我的腰,沉甸甸的,带着全部信任的重量。鼻尖蹭过我胸口,像一个寻找源头的动物。


    暖意更汹涌地漫过来。


    同时漫过来的,是一种清晰的预知:这温暖终会凉透,这重量终会变轻,这紧紧环住的手臂终会松开。


    此刻缠绕我的,和终将失去的,是同一样东西。


    情欲是贴近,是想要融进彼此血肉里的冲动。


    死亡也是。


    只不过一个用体温,一个用虚无。


    我低下头,嘴唇几乎碰上他的发顶。却没有真的落下,只是停在那里,感受着他呼吸带起的细微气流拂过我的皮肤。


    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攥住了心脏。


    渴望拥有,因为知道终将失去。


    拥抱得越紧,越能触摸到那嵌在温暖深处的、冰冷的框架。


    我闭上眼。


    在他的呼吸里,我同时听见摇篮曲与安魂曲,用的是同一个旋律。


    第124章


    【124】


    究竟要花多长时间吞咽生命的斑驳悲寂才能麻木它的酸涩与孤寂, 这个问题莱恩从未认真思考过。


    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习惯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确定的重量。


    此刻他站在日内瓦湖边的栈桥上,湖面被风吹皱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 撞上木桩后碎成更细小的涟漪然后消失。


    远处有几只天鹅缓缓游过,白色的羽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像落在水面的几片雪。


    他想起之前在实验室里透过营养液的玻璃壁看外面的世界, 光线折射让一切都扭曲变形, 像隔着水看另一个宇宙。


    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就是那样模糊而变形的,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介质。


    现在他站在真实的世界里,风是真实的, 冷是真实的, 湖水的腥味也是真实的, 但他还是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那层东西薄如蝉翼却坚如磐石, 把他和这个世界温柔而坚决地隔开。


    “莱恩,一如你所说, 你问心无愧……”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栈桥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走过来停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湖面。


    天鹅已经游远了, 只留下水面渐渐平复的痕迹。


    “你确定要这么做?”兰波问, 声音平静,但莱恩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暗流。


    “确定。”莱恩说,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


    有些决定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决心。


    兰波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草燃烧的气味混进湖风里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既熟悉又陌生。他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魏尔伦在车里等,他说不想下来吹风。”


    “我知道。”莱恩说,目光依然停留在湖面上,那里有光在跳动,碎碎的,像打碎的玻璃。


    “【兰波】呢?”


    “在酒店,我让他留下。”兰波侧过头看他,绿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了,莱恩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你一个人去?”兰波问,烟灰掉在木板上,很快被风吹走


    “嗯。”


    “为什么?”


    莱恩想了想,说:“因为这是我的事,也是他的事,他为了找我翻了那么多世界,所以更应该我一个人去,如果失败了至少他不用亲眼看着。”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根须。


    兰波没说话,他抽完那支烟把烟蒂在栏杆上摁灭,随手扔进湖里,烟蒂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


    “走吧。”兰波说,“车在那边。”


    莱恩跟着他走下栈桥,停车场里停着那辆黑色轿车,魏尔伦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能看到他金色的头发和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后视镜,里面映出莱恩走过来的身影。


    兰波拉开后座车门,莱恩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很暖和,和外面的冷形成鲜明对比。魏尔伦从后视镜里看了莱恩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环湖公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木,树枝像黑色的血管一样伸向天空,偶尔能看到几栋老房子,窗户紧闭,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那些烟升到半空就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地址确认了?”魏尔伦问,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确认了,王尔德给的坐标,离这里还有二十公里。”


    “他人在哪?”


    “不知道,他说会在附近等,但没说具体位置。”


    魏尔伦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淡淡说了句艺术家,然后就不再说话。


    车子继续行驶,莱恩看着窗外,湖面在树木的间隙里时隐时现,像一块巨大的破碎的镜子。


    开了大约三十分钟,魏尔伦说到了。


    车子减速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松树,松针落了一地,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走在厚厚的绒毯上。


    开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一栋木屋。木屋很旧,外墙的木板有些已经发黑,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苔藓,烟囱里没有烟,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整栋房子安静得像睡着了,或者死了。


    魏尔伦把车停在木屋前的空地上熄了火,三人下车,空气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像远处海浪的低语,一层一层涌过来又退回去。


    兰波走到木屋门前抬手敲了敲,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一些,木板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还是没回应。


    魏尔伦走到窗边凑近玻璃往里看,说:“没人。”


    “不可能,”兰波有些恼怒,“王尔德说她会在这里。”


    “王尔德也可能错了,或者她走了。”魏尔伦的声音很平静。


    莱恩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响亮。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漏进去的一点光。


    莱恩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很简单的陈设: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壁炉,壁炉前铺着块旧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画,画的是湖和山,笔触很细腻但颜色都很淡,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堆着一些纸,莱恩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上打着一行字:我知道你们会来。


    字迹很工整,每个字母都敲得很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她留了话。”莱恩说。


    兰波和魏尔伦走进来,兰波拿起另一张纸看了看皱起眉,“这是什么?”


    “日记,或者说是记录。”莱恩翻看那些纸。每张纸上都记录着日期和地点,还有一些简短的描述。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开罗,金字塔在月光下像巨大的阴影,时间在这里流动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一九九二年七月八日东京,下雨,城市在雨中变得模糊像水彩画被水晕开,人们匆匆走过,伞像黑色的蘑菇——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布宜诺斯艾利斯,探戈音乐从咖啡馆里飘出来在夜晚的街道上流淌,时间在这里是循环的,像唱片在转。每一段记录都很短,但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清晰又模糊——


    “她在记录时间。”莱恩说。


    “或者说她在感受时间。”兰波放下手里的纸,“这些地方,这些时刻——她在寻找什么。”


    “寻找‘壳’?”魏尔伦问。“或者寻找使用‘壳’的方法,资料上说‘壳’是高危时间武器,如果她真的在研究时间,那这些记录就有意义了。”


    莱恩继续翻看,最后一张纸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地点就是这里,日内瓦湖区,纸上只有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在湖心岛等。


    “湖心岛。”莱恩念出来。兰波走到窗边看向湖的方向,“那里有个小岛,离岸边不远,可以划船过去。”


    “现在去?”魏尔伦问。


    “现在。”兰波说。


    三人离开木屋回到车上,魏尔伦发动车子沿着湖边的小路继续开。前面出现一个小码头,码头很简陋,几根木桩打进水里上面搭着木板。岸边系着几条小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其中一条船上坐着一个人。


    莱恩下车朝码头走去,风吹起他的头发有点冷,但他没在意。


    船上的人抬起头,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灰色的羊毛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脖颈上挂着一台相机,黑色的,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冬天的湖面,平静,没有波澜,她看着莱恩,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威尔斯。”莱恩说。


    女人点了点头,“莱恩,或者我该叫你黑之十二号?”


    “都可以。”莱恩说。


    威尔斯从船上站起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好像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很意外吗?”莱恩问。


    “是的,”威尔斯说,“我以为通灵者不会让你单独来见我。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才对。”


    “呵,我用了一些小手段。”莱恩说。


    威尔斯微微歪了歪头,她说:“我并没有能力把你们送回去。”


    莱恩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气息,远处有鸟叫,孤独的,一声一声。


    “……我并不相信,请把兵器‘壳’交给我吧。”


    威尔斯看着他,风吹起她的围巾,深蓝色的布料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醒目。


    “抱歉,我不能。”她说。


    “我可以带着兵器‘壳’离开,我可以。”莱恩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决心也带着绝望。


    “莱恩,‘壳’不是你的救生圈。”威尔斯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想自杀。”莱恩说。


    威尔斯笑了,她笑莱恩的天真与愚蠢。


    “赌徒。”她说。


    莱恩心想,自己的确是一个赌徒,从头到尾。


    从在实验室里决定提前结束生命,到一次又一次地穿越,再到站在这里向一个陌生人索要一件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每一步都是在赌,赌死亡不是终点,赌【兰波】会等他,赌这个世界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让他能回到该去的地方。


    他的记忆完整吗?为什么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确定自己能够再次在死亡后穿越呢?


    为什么呢?是依靠德累斯顿石板吗?还是依靠自身那微弱到不能依靠的能量?


    莱恩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赌就什么都没有,赌了至少还有可能,哪怕那可能微乎其微。


    “我需要‘壳’,”莱恩说,“无论代价是什么。”


    威尔斯摇了摇头,她从船上走下来站在码头的木板上,和莱恩面对面。


    “你知道‘壳’是什么吗?”威尔斯问。


    “时间武器。”莱恩说。


    “不止,”威尔斯说,“‘壳’是时间的容器,它不改变时间,它储存时间,就像贝壳储存海水,但它储存的是时间的片段。”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花了很多年研究它,又花了十年,走遍世界各地,记录时间的流动,感受时间的质感,我想知道时间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你找到了答案吗?”莱恩问。


    “没有,”威尔斯说,“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时间的重量,”威尔斯说,“每一秒都有重量,每一分钟都有质感,当你储存了足够多的时间,那些时间就会开始影响现实,就像水多了会溢出来,时间多了也会溢出来。”


    她看着莱恩,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怜悯又像理解。


    “你想要‘壳’,是想用它做什么?”威尔斯问。


    “回去,”莱恩说,“回到我的世界,回到【兰波】身边。”


    “即使回去意味着死亡?”


    “即使回去意味着死亡。”


    威尔斯叹了口气,她转过身看向湖面,湖水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也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她说,“想要改变过去,想要回到某个时刻,想要挽回什么,但他们都不知道时间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东西,你储存了时间就要付出代价,你使用了时间就要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莱恩问。


    “时间的反噬,”威尔斯说,“当你试图用‘壳’改变什么,时间就会反过来改变你,可能是你的记忆,可能是你的感知,可能是你的存在本身,时间会把你变成别的东西,一个你不再认识的东西。”


    她转回头看着莱恩,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像阳光的河流。“即使这样,你还要‘壳’吗?”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威尔斯,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模糊,像水里的倒影,风一吹就会散,但他知道那影子是他。


    是他存在过的证明,是他挣扎过的痕迹。


    “要。”他说。


    威尔斯又笑了,“好吧,但我不能给你‘壳’。”


    “为什么?”


    “因为‘壳’不在我这里,它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哪里?”


    “时间的缝隙里,”威尔斯说,“我把它藏在那里了,一个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空间,一个时间的盲点,只有我知道怎么进去,也只有我知道怎么出来。”


    莱恩感到一阵无力,像跑了很久终于看到终点,却发现终点前横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那鸿沟深不见底,宽不可测,他站在边缘,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帮我?”他问。


    威尔斯看着他。风吹过湖面带来远处天鹅的叫声,孤独的,悠长的,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我需要一个理由,”她说,“一个足够好的理由,让我愿意冒险打开时间的缝隙,取出‘壳’,然后交给你。”


    莱恩想了想,说:“【兰波】在等我。”


    “很多人都在等,等爱人,等亲人,等朋友,等待不是理由。”


    那什么才是理由?


    莱恩沉默了,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理由,或许根本没有理由。只有执念,只有那根深蒂固的、无法拔除的执念,像长在骨头里的刺,一动就疼。


    威尔斯抬起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那相机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但镜头依然干净,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我拍过很多照片,”她说,“风景,人物,建筑,动物,但从来没有拍过时间,因为时间拍不下来,它只能被感受,被记录,被储存。”


    她顿了顿,“但我想看看,如果有人真的用‘壳’改变了什么,时间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看看时间的反噬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看看一个赌徒的结局。”


    她看着莱恩,眼神变得锐利,似乎要剖开他的表面看到里面的东西,看到那些藏在血肉之下的秘密,看到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真相。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威尔斯说,“我会打开时间的缝隙取出‘壳’,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跟着你,让我看着你使用‘壳’,让我记录下整个过程,让我看看你的赌局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莱恩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条件。让一个陌生人跟着,看着他做最私密最危险的事,这感觉像在手术台上被围观,每一刀每一针都被看得清清楚楚,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所遁形。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好奇,”威尔斯说,“我研究了那么多年时间,但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时间的改变,我想看看,就像一个科学家做了三十年实验终于有机会看到实验结果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我跟着你,至少可以在你失控的时候试着控制一下局面,‘壳’很危险,一个人使用可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莱恩思考着,这个条件听起来合理但又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就像走在独木桥上的人没有选择回头一样,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深渊。


    “好,”他说,“我答应。”


    威尔斯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到这里来,”她把纸递给莱恩,“我会准备好一切。”


    莱恩接过纸,地址在日内瓦老城区。“只有我一个人?”


    “你可以带通灵者来,但其他人不行,人太多时间的波动会不稳定。”


    “好。”威尔斯转身重新走上小船,她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绳子拿起船桨,“明天见,”她说。


    小船离开码头朝湖心岛划去,威尔斯划桨的动作很熟练,小船平稳地前进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莱恩站在码头上看着她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湖面的雾气里,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他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兰波和魏尔伦站在车边看着他走过来,“谈得怎么样?”兰波问。


    “她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在市区的一个地方见面。”


    “条件呢?”魏尔伦问。


    “她要跟着我,看着我使用‘壳’记录整个过程。”


    兰波皱起眉,“为什么?”


    “她说好奇,想看看时间的反噬是什么样子。”


    “危险,陌生人,目的不明。”魏尔伦说。


    “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莱恩说,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像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结局。


    三人上车,魏尔伦发动车子调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车里很安静,莱恩看着窗外,树木飞快地倒退像时间的倒流。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快黑了,城市亮起灯火像散落的星星,一颗一颗连成一片。


    那些光在夜色里温柔地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个世界。


    莱恩走进房间。


    作者有话说:


    莱恩:上天为何不保佑。


    威尔斯:上天不保佑赌徒。


    第125章


    【125】


    莱恩走进房间时, 【兰波】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


    书是酒店房间里常备的那种,硬壳封面,烫金标题, 内容大概是日内瓦的历史和景点介绍。


    【兰波】翻页的动作很慢,指尖在纸页边缘停留的时间比翻页本身还长, 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回来了?”【兰波】头也没抬。


    “嗯。”莱恩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谈得怎么样?”


    “明天下午三点, 在市区的一个地方见面。”


    【兰波】终于抬起头,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她答应了?”


    “答应了,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跟着我, 看着我使用‘壳’, 记录整个过程。”


    【兰波】合上书, 书脊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好奇, 想看看时间的反噬是什么样子。”


    “危险。”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莱恩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我没有别的选择。”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他站得很近, 近到莱恩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属于【兰波】本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你可以有选择。”【兰波】说, “你可以选择不去。”


    “那你会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吗?”莱恩抬起头问。


    【兰波】沉默。


    “你不会。”莱恩替他回答,“你会想办法带我离开, 哪怕我不愿意。你会觉得那是为我好。”


    “本来就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还是为你自己好?”莱恩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羽毛落地,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兰波】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像远处河流的低语。


    莱恩看着【兰波】的眼睛,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累了。”【兰波】最终说, “去洗澡,早点睡。”


    “你先去。”


    两人对视着,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较量。最后【兰波】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浴室。“随你。”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莱恩坐在床边,听着那淅淅沥沥的声音,像雨打在玻璃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现在这双手要做一件【兰波】绝对想不到的事。


    水声停了。几分钟后,【兰波】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


    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该你了。”他说。


    莱恩站起身,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睛,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但又不是眼泪。


    他洗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出来时【兰波】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莱恩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走到自己床边。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兰波】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熟悉,熟悉到他能闭着眼睛画出每一道轮廓线。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然后他走到【兰波】床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兰波】的肩膀。


    “【兰波】。”他小声叫。


    没有回应。


    “【兰波】。”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莱恩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到【兰波】的后颈,那里皮肤温热,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他用力按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莱恩坐在床边,看着【兰波】沉睡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场好梦。


    莱恩伸手拨开【兰波】额前的一缕湿发,指尖碰到皮肤,温热的,真实的。


    “对不起。”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是玻璃的,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走回床边,拧开瓶盖,把液体倒进【兰波】嘴里。动作很小心,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做完这些,莱恩把瓶子收好,然后躺回自己床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兰波】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慢慢流逝。


    窗外天色渐亮,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


    莱恩一夜没睡。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然后走到【兰波】床边。他伸手探了探【兰波】的鼻息,呼吸平稳,体温正常,只是睡得很沉。


    莱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房间。


    客厅里,兰波和魏尔伦已经起来了。


    兰波在煮咖啡,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魏尔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没有在看字。


    “早。”莱恩说。


    “早。”兰波看了他一眼,“那个傻子呢?”


    “还在睡。”


    “难得。”兰波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他平时起得最早。”


    莱恩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他没有加糖。“他昨天累了。”


    “你们吵架了?”魏尔伦放下报纸问。


    “没有。”


    “那为什么他睡得这么沉?”


    莱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给他下了药。”


    空气凝固了。


    咖啡机还在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波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魏尔伦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说什么?”兰波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东西在翻涌。


    “我给他下了药。”莱恩重复道,“他会睡一整天。”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跟我去。”


    “去干什么?”


    “去见威尔斯,然后使用‘壳’。”


    兰波放下咖啡杯,杯子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一声。“你疯了?”


    “也许。”莱恩说,“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什么最好的办法?让他睡一整天,然后你自己去送死?”


    “不是送死。”莱恩纠正道,“是送他回去。”


    魏尔伦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他比莱恩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解释。”他说。


    莱恩深吸一口气。“威尔斯答应帮我,但条件是她要跟着我,看着我使用‘壳’。我答应了,但我不想让【兰波】看到那个过程。”


    “为什么?”


    “因为……”莱恩顿了顿,“因为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消失。”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兰波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壳’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死吗?”


    “知道。”


    兰波转过身,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被点燃的森林。“那你还——”


    “我必须这么做。”莱恩打断他,“【兰波】为了找我翻了那么多世界,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现在轮到我了。”


    “你可以跟他一起回去。”


    “我回不去。”莱恩说,“我本身就不存在,强行回去只会让我消失。但【兰波】可以回去,他属于那个世界,他应该回去。”


    魏尔伦走到莱恩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很重,重得像要把莱恩的肩膀捏碎。


    “你问过他吗?”魏尔伦问,“你问过他想不想回去吗?”


    “不需要问。”莱恩说,“我知道他想。”


    “你知道?”


    “我知道。”莱恩的声音很坚定,“他想回去,想回到我们的世界,想继续我们没做完的事。但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所以我要帮他做决定。”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不是勇敢。”莱恩说,“是自私。”


    “自私?”


    “对。”莱恩低下头,“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消失,不想让他承受那种痛苦。所以我选择让他睡着,然后自己去做该做的事。这很自私,我知道,但我只能这么做。”


    兰波走过来,站在莱恩面前。他比莱恩高一点,但此刻他微微弯腰,平视着莱恩的眼睛。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兰波直起身,叹了口气。“好吧。”


    “你同意了?”莱恩有些意外。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兰波说,“你已经决定了,不是吗?”


    莱恩沉默。


    “我会帮你。”兰波继续说,“但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对的,而是因为这是你想做的事。就像【兰波】会支持你想做的任何事一样。”


    莱恩感到眼眶有点发热,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谢谢。”


    “不用谢。”兰波转身走回咖啡机旁,“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


    早饭吃得很安静。莱恩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片吐司。兰波和魏尔伦也没吃多少,三个人坐在餐桌边,像在参加一场沉默的葬礼。


    吃完后,莱恩回房间看了一眼【兰波】。


    他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莱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在【兰波】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再见。”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房间,没有回头。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时,莱恩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酒店大楼,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地址在哪?”魏尔伦问。


    莱恩从口袋里掏出威尔斯给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日内瓦老城区,某条小巷里的咖啡馆。


    “老城区。”他说。


    魏尔伦点点头,调转方向盘。车子汇入车流,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日内瓦的早晨很忙碌,街上行人匆匆,车辆川流不息。阳光很好,照在建筑物上,给灰色的石头镀上一层金色。


    路边的咖啡馆已经开门,露天座位上坐着几个早起的客人,手里拿着报纸,面前摆着咖啡杯。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怀疑今天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发生。


    车子在老城区边缘停下,前面的路太窄,车开不进去。


    “走进去吧。”兰波说。


    三人下车,步行走进老城区。石板路很旧,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边的建筑都是老房子,外墙斑驳,窗户很小,窗台上摆着花盆,里面种着天竺葵或者薰衣草。


    空气里有咖啡香和面包香,还有隐约的花香。


    莱恩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咖啡馆。咖啡馆很小,门面很窄,招牌是木质的,上面用法语写着什么。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墙上挂着老照片,照片里是不同年代的日内瓦。


    威尔斯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围巾换成了米色的,相机依然挂在脖子上。


    “准时。”她说。


    “嗯。”莱恩在她对面坐下,兰波和魏尔伦坐在旁边的桌子。


    服务员走过来,莱恩点了一杯红茶。等茶送上来时,威尔斯开口:“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你的同伴?”威尔斯看了一眼兰波和魏尔伦。


    “他们只是来送我的。”


    威尔斯点点头,没有多问。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木质的,表面有精细的雕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就是‘壳’?”莱恩问。


    “不。”威尔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铜制的,已经氧化发黑,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这是打开时间缝隙的钥匙。”


    她拿起钥匙,放在桌上。“使用‘壳’需要三个步骤,每一步都有风险,尤其是第三步。”


    “什么风险?”


    “时间的反噬。”威尔斯说。


    “能控制吗?”


    “用你的意志。”威尔斯看着他,“你必须非常清楚你想要什么,非常坚定,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时间会试探你,会诱惑你,会折磨你,你必须撑过去。”


    莱恩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吗?”威尔斯问,“这不是游戏,莱恩。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要么成功,要么被时间吞噬,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明白。”


    威尔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开始。”


    她拿起钥匙,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钥匙开始发光,那光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光,但在昏暗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醒目。


    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道光门,竖在咖啡馆中央。门里是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旋转的光和影。


    “进去吧,莱恩。祝你好运。”威尔斯说。


    莱恩站起身,走进光门。


    光门在他身后关闭,咖啡馆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威尔斯收起钥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现在,我们等。”


    “等多久?”兰波问。


    “不知道。”威尔斯说,“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时间缝隙里的时间和这里不一样。”


    兰波沉默,转头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莱恩已经不在这里了。


    时间缝隙里,莱恩站在一片虚无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只有一片混沌的灰。他感觉自己像漂浮在宇宙中,没有重力,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空虚。


    然后他看到了“壳”。


    那东西悬浮在虚无中,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珍珠,表面光滑,泛着柔和的光。光在流动,像水在表面流淌,变幻出各种颜色和图案。


    莱恩朝它走去。这里没有路,但他就是知道该怎么走,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走到“壳”面前时,他伸出手,指尖碰到表面。触感很奇特,像水又像玻璃,温热的,有生命似的。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又很清晰,每个字都刻在意识里。


    “我想送【兰波】回去。”莱恩说。


    “为什么?”


    “因为他属于那个世界。”


    “那你呢?”


    “我……”莱恩顿了顿,“我不知道我属于哪里。”


    “你可以选择。”声音说,“你可以选择跟他一起回去,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壳’可以做到。”


    “一起回去会怎样?”


    “你会消失。”声音说,“你的存在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强行穿越会让你解体,像沙子一样散开。”


    “那留在这里呢?”


    “你会活着,但【兰波】会回去。”


    莱恩沉默。他盯着“壳”,看着表面流动的光,那些光像在跳舞,变幻出各种形状,有时像人脸,有时像风景,有时像他记忆里的某个片段。


    他看到了实验室,看到了营养液,看到了【兰波】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兰波】在无数个世界里寻找他,一次又一次,从不放弃。


    那些画面在“壳”的表面流转,像一部无声的电影,讲述着他们的故事。


    “我选择送他回去。”莱恩说。


    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吧。”


    “壳”开始发光,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里,莱恩看到了【兰波】的身影,他还在沉睡,表情平静,像在做一场好梦。


    莱恩伸出手,想要碰触那个身影,但手指穿了过去,像穿过水中的倒影。


    “再见。”他轻声说。


    光柱猛地收缩,然后爆炸开来,无数光点四散飞溅,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莱恩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时间缝隙里,“壳”还在面前,光已经暗淡下去,像燃尽的蜡烛。


    “怎么回事?”他问。


    “失败了。”声音说,“‘壳’拒绝执行你的愿望。”


    “为什么?”


    “因为你的愿望里有矛盾。”声音解释,“你想送他回去,但你的潜意识里不想让他离开。这种矛盾让‘壳’无法确定你到底想要什么,所以它拒绝执行。”


    莱恩愣住。他以为自己很坚定,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决定。但现在“壳”告诉他,他的潜意识在反抗,在说“不”。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你可以再试一次。”声音说,“但你必须先解决内心的矛盾。你必须真正接受让他离开,而不是嘴上说说。”


    莱恩沉默。他盯着“壳”,看着表面暗淡的光,心里乱成一团。


    他真的能接受让【兰波】离开吗?真的能接受失败后再也见不到他吗?


    他不知道——


    时间在流逝,虽然这里的时间没有意义,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逼近,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漏下去。


    他必须做出决定。


    深吸一口气,莱恩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报恩,而是因为爱。


    因为他爱【兰波】,所以希望自己这一场赌注中,【兰波】仅仅是受益者。


    希望【兰波】能回到属于他的地方,能继续他的人生,能幸福。


    ——即使那个幸福里没有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里的迷雾。


    他睁开眼睛,看着“壳”,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


    “我明白了。”他说,“送他回去,让他幸福。这就是我想要的……德累斯顿石板。”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闺蜜萌!有一个新年抽奖,祝大家新年都顺顺利利,爱你萌^3^


    第126章


    【126】


    【兰波】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不是酒店柔软的地毯,而是粗糙的水泥地,表面有细小的沙砾和灰尘, 硌得后背发疼。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垃圾腐烂的酸臭, 还有隐约的鱼腥气。


    他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塌下来。周围是狭窄的巷道, 两边是破旧的楼房, 墙皮剥落, 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多关着, 有些玻璃碎了,用木板或塑料布胡乱钉着。


    他坐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


    ——身体不对劲。


    【兰波】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小, 皮肤细腻, 手指短而圆润,是孩子的手。他抬起手摸了摸脸, 触感柔软, 骨骼轮廓还没长开。


    他站起来, 发现自己只到旁边垃圾桶的一半高。


    身上穿着童装,深蓝色的连帽衫,黑色长裤,脚上是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衣服很干净, 但款式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兰波】皱起眉。他试着调动异能,意识深处那片熟悉的亚空间没有回应。


    他集中精神,试图展开领域,但身体传来一种奇怪的阻滞感,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能量的流动。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轻快得近乎嘲讽:“您目前的权限不足哟。”


    【兰波】的脸色沉下来。谁干的?


    他环顾四周,巷道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地上有积水,倒映着灰暗的天空,水面漂着几片落叶和烟蒂。


    他走到巷口,外面是条更宽的街道。路面不平,坑坑洼洼,两边堆着垃圾袋,几只野猫在翻找食物,看见他,警惕地竖起耳朵。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没人注意这个站在巷口的小孩。


    【兰波】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建筑风格很熟悉,是日本常见的样式,但更破旧,更杂乱。


    空气里的味道也很熟悉——潮湿的海腥味。


    横滨?【兰波】认出来了。


    但这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横滨。这个横滨更脏,更乱,更像……很多年前的样子。


    【兰波】扯了扯嘴角。


    莱恩,好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他需要先弄清楚情况。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很稳,但身体太小,走不快。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黑色的长卷发、细长的绿色眼睛,脸圆圆的,带着婴儿肥,表情却冷得像冰。


    【兰波】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公园。公园很小,设施简陋,滑梯的油漆剥落,秋千的铁链生锈。


    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年纪都比他大,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兰波】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他观察着那些孩子。他们的衣服很旧,有些不合身,脸上脏兮兮的,但玩得很开心,笑声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


    一个男孩跑过来捡球,球滚到【兰波】脚边。男孩停下脚步,看着他。


    “喂,你谁啊?”男孩问,语气不太友好。


    【兰波】没理他,弯腰捡起球,扔回去。准心很好,球直接落到男孩怀里。


    男孩愣了一下,抱着球打量他。“新来的?”


    “嗯。”【兰波】说。


    “住哪?”


    “不知道。”


    男孩皱起眉。“你爸妈呢?”


    “没有。”


    “孤儿?”


    【兰波】没回答。


    男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男孩比【兰波】高一个头,衣服袖口磨破了,膝盖上打着补丁。


    “我叫健太。”男孩说,“你呢?”


    “兰波。”


    “兰波?外国名字?”


    “嗯。”


    健太耸耸肩。“无所谓。你多大了?”


    “四岁吧。”


    “四岁?”健太睁大眼睛,“你一个人?”


    “嗯。”


    “厉害。”健太说,“我四岁的时候还整天哭鼻子呢。”


    【兰波】没接话。


    健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片区域归‘黑蜥蜴’管,他们收保护费,但一般不欺负小孩。你小心点别惹他们就行。”


    “黑蜥蜴?”


    “本地的小帮派。”健太压低声音,“听说他们上头是Prot Mafia,不过那是大人物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Port Mafia?【兰波】记住了这个名字。


    “现在是什么年份?”他问。


    健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平成……几年来着?我记不清了。反正今年我八岁,应该是平成……一二年吧?”


    平成一二年?


    【兰波】在心里计算。平成元年应该是1989年,那么现在大概是1989或1990年。


    比他原来的时间线早了好多年。


    “这里是横滨?”他确认道。


    “对啊。”健太说,“不然还能是哪?”


    【兰波】点点头。


    健太站起来。“我要回去了,天快黑了。你晚上有地方住吗?”


    “有。”


    “真的?”


    “真的。”


    健太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兰波】。“给你。明天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公园找我。”


    【兰波】接过巧克力。“谢谢。”


    “不客气。”健太挥挥手,跑回沙坑那边,跟其他孩子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离开了公园。


    【兰波】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的半块巧克力。包装纸很简陋,巧克力已经有些融化,黏在纸上。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就塞回口袋了。


    这巧克力很甜,甜得发腻,只有莱恩才会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兰波】慢慢吃完,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显得很微弱。风变大了,吹得树叶沙沙响,空气里的湿气更重,像要下雨。


    【兰波】站起身,离开公园。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


    沿着街道走,他观察着两边的建筑。大多数房子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听见隐约的电视声和说话声。


    那些光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兰波】走到一条更偏僻的街道,这里路灯坏了,只有月光照亮路面。


    两边是废弃的仓库,铁门锈蚀,墙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


    【兰波】选了一间看起来相对完整的仓库,从破掉的窗户爬进去。


    里面很暗,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麻袋,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角落里有张破沙发,弹簧露出来,上面盖着块脏兮兮的布。


    【兰波】走过去,把布扯下来抖了抖,灰尘飞扬。他铺好布,在沙发上坐下。


    身体很累,四岁的身体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走动。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莱恩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身体变小了?异能为什么用不了?


    一个个问题像线团一样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但他知道一件事——莱恩一定活着,那个混蛋肯定还活着,而且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兰波】睁开眼睛,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找到他,然后打断他的腿。


    这个念头让【兰波】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外面传来脚步声。


    【兰波】立刻警觉起来,身体绷紧,躲到沙发后面。


    仓库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两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bargain,这鬼地方真冷。”一个人说,声音粗哑。


    “将就一下吧,明天就有钱了。”另一个人说,声音年轻一些。


    两人走到仓库中央,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朝上照,照亮一小片区域。他们从包里拿出面包和水,坐下来吃。


    【兰波】躲在沙发后面,屏住呼吸。


    “听说Prot Mafia最近在招人。”年轻的那个说。


    “招人?招打手?”


    “嗯,待遇不错,但要求也高。得能打,还得听话。”


    “我们能行吗?”


    “试试呗,反正也没别的出路。”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包。手电筒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兰波】看清了他们的样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服破旧,脸上有伤,眼神里透着疲惫和绝望。


    “对了,”年轻的那个忽然说,“你听说那个传闻了吗?”


    “什么传闻?”


    “关于‘荒霸吐’的。”


    【兰波】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荒霸吐?那不是军方搞的什么实验吗?”


    “对,但听说实验失败了,有个东西跑出来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有人说是个怪物,有人说是个孩子。反正最近这一带不太平,晚上最好别出门。”


    两人吃完面包,把手电筒关掉,躺在地上准备睡觉。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兰波】慢慢从沙发后面挪出来,借着月光看清他们的位置,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溜了出去。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街道一片银白。


    【兰波】站在仓库门口,脑子里回响着刚才听到的话。


    荒霸吐实验失败了,有个东西跑出来了。


    孩子?


    荒霸吐的产物?那不就是中原中也吗?什么叫实验失败了,“荒霸吐”可能流落在外?


    【兰波】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很圆,像一枚银币贴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


    他需要找到中原中也。想到这里,【兰波】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兰波】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是哭声。很轻,很压抑,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尽头堆着垃圾,旁边有个纸箱,哭声就是从纸箱里传出来的。


    【兰波】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纸箱的盖子,里面蜷缩着一个孩子。


    橘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光着脚。孩子很小,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正抱着膝盖小声哭泣。


    看见【兰波】,孩子停止哭泣,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恐惧。


    【兰波】也看着他。


    这张脸很熟悉,虽然稚嫩,但轮廓分明,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极了某个人。


    ——中原中也。


    【兰波】伸出手。孩子见此,往后缩了缩,像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兰波】说,声音放得很轻,“我不会伤害你。”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并无恶意,孩子盯着他,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褪去,变成困惑和好奇。


    【兰波】继续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皮肤很凉,像在冷水里泡过。


    “你一个人?”他问。


    孩子点点头。


    “多久了?”


    孩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兰波】看了看周围。纸箱里铺着几张旧报纸,旁边放着半块发霉的面包,还有一个小铁罐,里面装着一点水。


    “跟我走。”他说。


    孩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从纸箱里爬出来。他站不稳,【兰波】扶住他。


    两人身高差不太多,但孩子更瘦,轻得像一片叶子。


    【兰波】牵起他的手,手心很凉,手指细得像树枝。


    “走吧。”他说。


    孩子乖乖跟着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问要去哪里。


    两人走出小巷,回到主街。街灯昏黄,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兰波】带着孩子回到之前那个仓库。那两个人还在睡觉,鼾声如雷。


    他绕到仓库后面,找到另一个入口,爬进去。里面堆着更多废弃物品,但有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铺着一些旧麻袋。


    【兰波】让孩子坐下,然后从自己的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之前健太给的半块巧克力。


    “吃点吧。”他说。


    孩子接过巧克力,看了看,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慢,很珍惜,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兰波】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月光从破掉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像细小的精灵。


    孩子吃完巧克力,舔了舔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兰波】。


    “你……是谁?”他小声问,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


    “兰波。”【兰波】说。


    “兰波……”孩子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奇怪,他又问;“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


    “嗯,那是你的名字。”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会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


    【兰波】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是莱恩的弟弟,是同源的重力异能者,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联系。


    ——也是他找到莱恩的关键。


    “睡吧。”【兰波】说,“明天再说,好吗?”


    中原中也点点头,躺下来,蜷缩成一团。【兰波】把连帽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衣服很大,几乎把中原中也整个包住。


    【兰波】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需要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但脑子里全是莱恩的脸。


    那个金发蓝眼的混蛋,总是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总是把他推到无法预料的境地。


    【兰波】握紧拳头。


    找到你,打断你的腿。


    这个念头再次升起时,定住了他心里翻涌的怒火和不安。


    外面传来猫叫声,凄厉的,一声一声,像在呼唤什么。


    【兰波】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移到中天,银白的光洒满大地。看起来,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错误的时间,带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但他必须活下去找到莱恩。


    然后——


    打断他的腿。


    第127章


    【127】


    第二天早上, 【兰波】是被中原中也的肚子叫声吵醒的。那声音很轻,咕噜咕噜的,像小猫在叫。


    中原中也自己也听见了, 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脸有点红。


    【兰波】坐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靠在墙上睡了一夜, 后背和肩膀都酸疼得厉害。


    “饿了?”他问。


    中原中也点点头。


    【兰波】看了看外面。天刚亮, 灰蒙蒙的光从窗户漏进来。


    仓库里很安静,昨晚那两个人已经走了,留下几个空面包袋和矿泉水瓶。


    他站起来, 走到仓库门口, 往外看了看。街上还没什么人, 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提着菜篮子走过。


    “走吧。”【兰波】说。


    中原中也跟着他走出仓库。清晨的空气很冷, 带着露水的湿气,他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


    【兰波】牵着他的手,往公园的方向走。


    公园里已经有人了。几个老人在打拳, 动作缓慢而流畅, 像水里的鱼。沙坑那边,健太和几个孩子已经到了, 正在玩沙子。


    看见【兰波】, 健太挥了挥手。


    “早啊!”他跑过来, 看见中原中也,愣了一下,“这是谁?”


    “中也。”【兰波】说。


    “你弟弟?”


    “嗯。”


    健太打量了一下中原中也。还高些的中原中也往矮矮的【兰波】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个脑袋。


    “长得挺可爱的。”健太说,“就是太瘦了。你们吃早饭了吗?”


    “没有。”【兰波】说。


    健太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饭团, 递给他们。“我妈做的,给你们。”


    饭团用保鲜膜包着,还带着体温。【兰波】接过,分了一个给中原中也。


    “谢谢。”他说。


    “不客气。”健太说,“你们昨晚晚上住哪了?”


    “仓库。”


    “仓库?”健太皱起眉,“那地方能住人吗?又冷又脏。”


    “能住。”


    健太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兰波】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跑回沙坑那边,跟其他孩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几个孩子都围了过来。


    “这就是你弟弟?”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问。


    “嗯。”【兰波】说。


    女孩蹲下来,看着中原中也。“你好呀,我叫美咲。”


    中原中也往【兰波】身后又躲了躲。


    “他怕生。”【兰波】解释。


    “没事。”美咲站起来,“你们打算怎么办?一直住仓库?”


    “暂时。”


    “那不行。”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说,“横滨的晚上很冷的,仓库会冻死人的。”


    “对啊。”另一个胖胖的男孩附和,“而且最近这一带不太平,晚上有混混出没。”


    健太说:“要不你们去大使馆问问?你是外国人,大使馆应该会管。”


    【兰波】没说话。


    美咲说:“或者去警署,让他们帮忙找找你们的父母。”


    “我们……可能没有父母。”【兰波】说。


    几个孩子都愣住了。


    “那……那去福利院?”戴眼镜的男孩说。


    “别去福利院!”健太立刻反对,“我听说福利院很可怕,吃不饱穿不暖,还会被打。”


    “那怎么办?”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像一群小麻雀。


    【兰波】听着,没插话。他撕开饭团的保鲜膜,咬了一口。饭团是梅子味的,酸酸的,米饭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


    中原中也也学着撕开保鲜膜,小口小口地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要不……”美咲犹豫了一下,“你们去我家住几天?我跟我妈说说。”


    “不行。”健太说,“你妈不会同意的,你家已经够挤了。”


    “那去你家?”


    “我家也不行。”健太摇头,“我妈身体不好,照顾不了两个孩子。”


    孩子们又沉默了。


    【兰波】吃完饭团,把保鲜膜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用麻烦。”他说,“我们有地方住。”


    “仓库真的不行。”健太说,“会生病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兰波】看了他一眼。“我说不会就不会。”


    健太被他的眼神镇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美咲拉了拉健太的袖子,小声说:“算了,他看起来有主意。”


    孩子们又玩了一会儿,然后陆续回家了。健太走之前,又给了【兰波】两个苹果。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兰波】说。


    公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几只鸽子在草地上踱步,咕咕地叫着。


    中原中也吃完饭团,舔了舔手指,然后抬头看着【兰波】。


    “我们现在去哪?”他问。


    “找地方。”【兰波】说。


    他牵着中原中也离开公园,沿着街道走。这次他走得更慢,仔细观察着两边的建筑。


    横滨确实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和他之前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整个城市看起来完整而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别的东西,街道更脏,建筑更破旧,行人脸上的表情更麻木。


    这是一个还在战乱期的横滨,明面上没有官方异能组织,极/道组织多元化,各自割据地盘。


    【兰波】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能让他们暂时落脚的地方。


    他走到一条商业街。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里面飘出煎饼和味噌汤的香味。


    中原中也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兰波】停下脚步,看了看早餐店,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口袋。


    没有钱,那先饿着吧。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货架。面包,饭团,便当,饮料,琳琅满目。


    收银台前站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


    【兰波】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


    偷东西是最简单的办法,但他现在身体太小,动作不够快,容易被抓。而且带着中原中也,风险更大。


    【兰波】只能带着中原中也遗憾转身离开。


    又走了几条街,前面出现一个建筑工地。工地很大,里面堆着钢筋和水泥,几栋楼正在建,脚手架搭得很高。工人们还没上班,工地里空荡荡的。


    【兰波】看了看周围,然后带着中原中也从围栏的破洞钻进去。


    里面很乱,地上到处是工具和材料。他们走到一栋半成品楼里,楼梯还没装扶手,水泥台阶粗糙不平。


    【兰波】爬上二楼,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这里堆着一些防水布和木板,能挡风。


    “今晚住这里,好吗?”他说。


    中原中也点点头,在防水布上坐下。他看起来累了,眼皮有点耷拉。


    【兰波】也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墙。


    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看起来很暖和。


    “兰波。”中原中也小声叫。


    “嗯?”


    “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不会。”


    “那什么时候结束?”


    【兰波】沉默了几秒。“等我找到一个人。”


    “谁?”


    “一个混蛋。”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他很重要吗?”


    “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两条腿。”


    中原中也没听懂,但他没再问,只是靠在【兰波】身上,闭上眼睛。


    【兰波】让他靠着,眼睛看着窗外。


    工地外面是街道,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烦躁。


    他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住处,需要信息。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荒霸吐实验失败了?为什么没有镭钵街?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横滨是这样?


    实验失败了,那只能有一个原因。


    ……黑之十二号不存在。


    如果黑之十二号不存在,荒霸吐实验就失去了参照物,可能中途失败,或者产生了不完全的产物——比如中原中也。


    那莱恩呢?


    莱恩在这个世界的哪里?他是不是也变小了?是不是也失去了记忆?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挣扎求生?


    【兰波】握紧拳头。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中原中也睡着了,呼吸平稳,小脸靠在【兰波】肩膀上。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像桃子表面的绒毛。


    【兰波】轻轻挪动身体,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外面传来脚步声。


    【兰波】立刻警觉起来,把中原中也护在身后。


    几个男人走进工地,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工具。他们说说笑笑,没注意到二楼有人。


    【兰波】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过去。


    男人们走到另一栋楼,开始干活。电钻声,锤子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工地的寂静。


    【兰波】松了口气。


    他看了看中原中也,还在睡,没被吵醒。


    他轻轻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工人们正在搬运材料,动作熟练而有力。其中一个年轻工人抬起头,擦了擦汗,正好对上【兰波】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几秒。


    年轻工人愣了一下,然后朝【兰波】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兰波】没回应,转身走回角落。


    年轻工人也没在意,继续干活。


    中午,工人们休息吃饭。便当的香味飘上来,中原中也的肚子又叫了。


    他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饿了?”【兰波】问。


    中原中也点点头。


    【兰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工人们围坐在一起吃饭,便当盒里装着米饭,炸鸡,煎蛋,蔬菜,看起来很丰盛。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在这等着。”他说。


    “你去哪?”


    “找吃的。”


    【兰波】走下楼梯,从围栏破洞钻出去,回到街上。


    他沿着街道走,眼睛扫过两边的垃圾桶。有些垃圾桶里装着剩饭剩菜,但大多已经馊了,不能吃。


    走到一条小巷时,他看见一只野猫在翻垃圾袋。野猫很瘦,皮毛脏兮兮的,看见他,警惕地竖起尾巴。


    【兰波】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家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香味飘出来,甜腻腻的,像钩子一样勾着人的胃。


    【兰波】站在店门口,看着橱窗里的面包。是法棍,可颂,菠萝包,一个个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店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手里提着垃圾袋。她看见【兰波】,愣了一下。


    “小朋友,你一个人?”她问。


    【兰波】点点头。


    “你爸妈呢?”


    “没有。”


    女人皱起眉。“你住哪?”


    “附近。”


    女人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等着。”


    她走回店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纸袋出来。


    “给你。”她把纸袋递给【兰波】,“里面有几个昨天剩的面包,还能吃。”


    【兰波】接过纸袋。“谢谢。”


    “不客气。”女人说,“快回家吧,别在外面乱跑。”


    她转身回店里,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兰波】提着纸袋,走回工地。


    中原中也还在角落里等着,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有吃的。”【兰波】说。


    他打开纸袋,里面有三个面包,一个红豆馅的,一个奶油馅的,一个原味的。面包有点硬,但没坏。


    他把红豆馅的给中原中也,自己拿原味的。


    中原中也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珍惜。奶油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


    【兰波】看着他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从来没照顾过真正的孩子,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带着一个不该被他照顾的孩子,在建筑工地的角落里分食剩面包。


    但这就是现实。现实往往残酷,荒谬,但真实。


    “好吃吗?”他问。


    中原中也点点头。“好吃。”


    “那就好。”


    两人吃完面包,【兰波】把纸袋折好,塞进口袋。


    下午,工人们继续干活。电钻声吵得人头疼,中原中也捂住耳朵,【兰波】把他搂在怀里。


    阳光慢慢西斜,影子拉长。


    傍晚,工人们下班了,工地又安静下来。


    【兰波】带着中原中也下楼,在工地里转了一圈。他们找到一个水龙头,拧开,水很凉,但干净。两人洗了脸,喝了水。


    回到二楼角落,【兰波】用防水布搭了个简易的帐篷,能挡风。


    夜幕降临,气温下降。


    中原中也缩在【兰波】怀里,小声说:“冷。”


    【兰波】把他搂紧。“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


    “明天……还这样吗?”


    “嗯。”


    “一直这样?”


    “不会一直这样。”【兰波】说,“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相信你。”


    【兰波】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兰波。”


    这句话很简单,但像一颗石子,投进【兰波】心里,荡起一圈涟漪。


    他低头看着中原中也。孩子已经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相信他?一个不知道几岁的孩子,相信一个看起来只有四岁的孩子。


    荒谬,但听起来足够温暖。


    【兰波】抬起头,看着窗外。


    夜空很暗,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散落的珍珠。


    作者有话说:


    【B世界】是一个“黑之十二号”提前自杀的世界。


    莱恩穿越后顶替了【B世界】的黑之十二号,在遇到【黑发绿眼魏尔伦】前,选择自毁。


    这里没有完成体黑之十二号,于是也就没有了那个巨大的镭钵街深坑,本土的【魏尔伦】也从未拥有搭档,人生安稳顺遂。


    被强行塞到这个世界幽灵【兰波】与失忆的无色之王栗花落与一,先后降落【B世界】。


    前者带着四岁的躯壳和(??)年的记忆,在横滨捡到了因实验半途而废而流落的“半神”中原中也;后者则被军方发现,以空白的状态加入了暗处的【异能特务课????】。


    第128章


    【128】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兰波】和中原中也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每天早上,他们去公园找健太和其他孩子。孩子们轮流带吃的给他们——饭团,苹果, 有时候是糖果。


    健太的妈妈知道后,偶尔会多做一份便当, 让健太带过来。


    中午, 他们去面包店。水月太太, 也就是面包店的老板总是会留几个昨天剩的面包,用纸袋装好,等他们来拿。


    “今天有可颂哦。”水月太太把纸袋递给【兰波】, 笑眯眯地说, “刚出炉的, 还热着呢。”


    【兰波】接过纸袋。“谢谢。”


    “不客气。”水月太太蹲下来, 看着他和中原中也,“你们晚上住哪?”


    “有地方。”【兰波】说。


    “真的吗?”水月太太不太相信, “告诉阿姨,阿姨不会说出去的。”


    【兰波】沉默。


    水月太太叹了口气。“这样吧, 你们要是没地方去, 可以来我家住。我家就我一个人,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兰波】见状, 连忙摇头道:“不用了, 水月太太。”


    “为什么?”


    “我们还有一个哥哥。”【兰波】说, “他在别的地方,我们要去找他。”


    “哥哥?”水月太太愣了一下,“你们还有哥哥?”


    “嗯。”


    “他在哪?”


    “不知道。”


    水月太太皱起眉。“那你们怎么找?”


    “慢慢找。”


    水月太太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同情。“你们……真的不用帮忙吗?”


    “不用。”【兰波】说,“谢谢您的好意。”


    他牵着中原中也离开面包店。纸袋里的面包还热着, 散发出黄油和面粉的香味。


    “【兰波】,为什么不去水月太太家?”中原中也问。


    “太麻烦了。”【兰波】说。


    “麻烦?”


    “嗯。”【兰波】解释,“如果我们住她家,就要解释很多事情。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为什么没有户口。解释不清,她很可能会报警,警察会把我们送去福利院。”


    中原中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而且,”【兰波】继续说,“我们需要自由行动,去找线索。住别人家不方便。”


    “什么线索?”


    “关于这个世界的线索。”【兰波】说,“还有莱恩的线索。”


    提到莱恩,中原中也的眼睛亮了一下。“哥哥……”


    “嗯。”


    两人走到河边,在长椅上坐下。河水很脏,漂着垃圾和油污,但阳光照在水面上,还是反射出细碎的光。


    【兰波】打开纸袋,拿出可颂。可颂烤得金黄酥脆,表面撒着糖霜。他掰了一半给中原中也。


    “吃吧。”


    中原中也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糖霜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


    【兰波】看着他吃,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们需要钱,需要身份,需要信息。


    钱可以从哪里来?偷?抢?不行,风险太大。打工?他们太小,没人会雇。


    身份怎么办?没有户口,没有出生证明,在这个世界就是不存在的人。


    信息呢?关于异能,关于军方,关于空间异常,关于莱恩可能的下落。


    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但【兰波】没时间沮丧。他咬了一口可颂,酥皮在嘴里碎裂,黄油香味弥漫开来。


    “中也。”他说。


    “嗯?”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怎么观察,怎么分析,怎么收集情报。”【兰波】说,“还有怎么保护自己。”


    中原中也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很危险。”【兰波】说,“你需要学会生存。”


    “那你呢?”


    “我也会学。”【兰波】说,“我们一起学。”


    下午,【兰波】开始给中原中也上课。


    第一课是观察。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兰波】让中原中也观察周围的人。


    “看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兰波】说,“注意他的动作,表情,走路姿势。”


    中原中也看过去。那个男人三十多岁,提着公文包,脚步匆匆,眉头紧锁。


    “他怎么了?”中原中也问。


    “他在赶时间。”【兰波】说,“可能迟到了,或者有急事。注意他的左手,一直握着手机,说明他在等电话。”


    “还有呢?”


    “他的鞋很干净,但鞋跟磨损严重,说明他经常走路。西装是便宜货,但熨得很平整,说明他很在意形象。”


    中原中也认真听着,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走到路口,等红灯。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手指在裤子上敲了敲,显得很焦躁。


    “他在焦虑。”【兰波】说,“可能工作不顺,或者家里有事。”


    绿灯亮了,男人快步走过马路,消失在人群中。


    “记住了吗?”【兰波】问。


    “记住了。”中原中也说,“观察细节,分析原因。”


    “对。”【兰波】说,“这是情报员的基本功。”


    第二课是记忆。


    【兰波】让中原中也看街对面的店铺,记住店名,招牌颜色,橱窗里摆了什么。


    “面包店,黄色招牌,橱窗里有法棍和可颂。”中原中也说。


    “还有呢?”


    “旁边是便利店,绿色招牌,门口有自动贩卖机。”


    “再旁边?”


    “书店,棕色招牌,橱窗里摆着漫画。”


    【兰波】点点头。“很好。”


    第三课是伪装。


    “如果遇到危险,或者不想被人注意,要学会伪装。”【兰波】说,“最简单的伪装是改变走路姿势,改变表情,改变说话方式。”


    他示范了一下。挺直背,昂起头,眼神锐利,像个小大人。然后弯下腰,缩起肩膀,眼神躲闪,像个胆小的孩子。


    “看懂了吗?”他问。


    中原中也点点头,试着模仿。他挺直背,但动作僵硬,像根木棍。


    “放松。”【兰波】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自然一点。”


    中原中也调整了一下,稍微好了一点。


    “慢慢练。”【兰波】说,“不急。”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天,他们到处走,观察,收集信息。晚上,他们回建筑工地,或者找别的空房子过夜。


    水月太太一直很担心他们。有一天,她硬是拉着【兰波】和中原中也去了她家。


    水月宅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电视,墙上挂着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笑容灿烂。


    “那是我丈夫。”水月太太说,“十年前去世了。”


    【兰波】没说话。


    水月太太给他们倒了茶,又端出点心。“吃吧,别客气。”


    点心是草莓大福,粉色的糯米皮裹着豆沙和整颗草莓。中原中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好吃吗?”水月太太问。


    “好吃。”中原中也说。


    水月太太笑了。“喜欢就多吃点。”


    她看着【兰波】。“你真的不考虑住下来吗?我可以收养你们。”


    【兰波】摇头。“谢谢,但我们不能。”


    “为什么?”


    “我们有哥哥!”


    “那找到哥哥之后呢?”


    “找到之后再说。”


    水月太太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勉强你们。但你们要答应我,如果遇到困难,一定要来找我。”


    “嗯。”


    从那以后,水月太太经常留他们吃饭,有时候还给他们买新衣服。她给中原中也买了件蓝色的连帽衫,给【兰波】买了件黑色的外套。


    “穿着吧,天冷了。”她说。


    【兰波】没拒绝。他知道拒绝也没用,因为水月太太是那种一旦决定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的人。


    日子似乎慢慢好起来了。


    直到那天下午。


    【兰波】和中原中也在街上走,准备去面包店。路过一条小巷时,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差点撞到他们。


    那是个年轻男人,银发,灰蓝色的眼睛,穿着黑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袋子。他看起来二三十岁,身材修长,气质冷峻。


    男人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很锐利,看起来杀过很多人。


    【兰波】立刻警觉起来,把中原中也拉到身后。


    男人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们几秒。


    “你们,”他开口,声音低沉,“迷路了?”


    “没有。”【兰波】说。


    “父母呢?”


    “在家里。”


    男人皱起眉。“跟我来。”


    “为什么?”


    “你们看起来像走丢了。”男人显然没相信【兰波】的说辞,“我带你们去警署。”


    【兰波】心里一沉。“不用了,我们认得路。”


    “认得路?”男人挑眉,“那你们家住哪?”


    【兰波】沉默。


    男人不再废话,伸手抓住【兰波】的胳膊。力气很大,【兰波】挣不开。


    “放开他!”中原中也喊道。


    男人看了他一眼,另一只手抓住中原中也的胳膊。


    “别动。”他说,“我不会伤害你们。”


    他拉着两人往警署走。路上行人纷纷侧目,但没人敢管。


    警署很近,走了五分钟就到了。男人推门进去,里面有几个警察正在办公。


    “福泽先生。”一个警察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路上捡到两个小孩。”被称为福泽的男人说,“看起来像走丢了。”


    警察走过来,看了看【兰波】和中原中也。“确实……没见过。小朋友,你们叫什么名字?”


    【兰波】没说话。


    中原中也看了看【兰波】,也没说话。


    警察挠挠头。“福泽先生,您在哪捡到他们的?”


    “商业街附近。”福泽说,“他们看起来不像本地孩子。”


    “确实……”警察蹲下来,试图用温和的语气问,“小朋友,你们父母呢?家住哪?”


    【兰波】还是不说话。


    警察叹了口气,站起来。“可能是孤儿。先登记一下,然后送福利院吧。”


    “福利院?”福泽皱眉。


    “嗯,不然怎么办?”警察说,“总不能让他们继续流浪。”


    福泽看了【兰波】一眼。“你们有亲戚吗?”


    【兰波】摇头。


    “朋友?”


    答案还是摇头。


    福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查查有没有失踪儿童报案。”


    警察去查了,回来也是摇头。“没有。”


    “那……”福泽说,“先让他们在这待着,我联系一下认识的人。”


    “福泽先生认识能收养孩子的人?”


    “不一定,但试试。”


    警察点点头。“好吧,那先让他们在这等着。”


    福泽走到【兰波】面前,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兰波】看着他,显然不愿意回答。


    “不说也没关系。”福泽说,“但你们需要帮助。”


    “不需要。”【兰波】说。


    “需要。”福泽很坚持,“你们太小,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


    “我们有地方住。”


    “哪里?”


    【兰波】又不说话了。


    福泽叹了口气,站起来。“你们在这等着,别乱跑。”


    他走到一边,跟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离开了警署。


    【兰波】和中原中也坐在长椅上,周围是忙碌的警察。有人打电话,有人写报告,有人押着犯人进来。


    “兰波。”中原中也小声说,“怎么办?”


    “等。”【兰波】说。


    “等什么?”


    “等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个女警察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表格。“小朋友,来填一下信息。”


    她把表格放在桌上,又拿来两支笔。“姓名,年龄,出生地,父母信息。”


    【兰波】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兰波”,年龄写“4”,出生地空着,父母信息写“无”。


    女警察看了看,皱起眉。“出生地呢?”


    【兰波】摇头,说多错多。


    “不知道?”


    “嗯。”


    女警察叹了口气,又看向中原中也。“你呢?”


    中原中也下意识看了看【兰波】,看到【兰波】点点头。他这才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中原中也”,年龄写“7”,出生地空着,父母信息写“无”。


    女警察看着表格,表情更困惑了。“你们……是兄弟?”


    【兰波】和中原中也都愣了一下。


    “看起来不像啊。”女警察说,“一个黑头发绿眼眼,一个红头发蓝眼睛,而且名字也不一样……”


    另一个警察凑过来看了看。“可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异父异母还能叫亲兄弟?”


    “哎呀,就是那个意思嘛。”


    女警察摇摇头,把表格收起来。“算了,先这样吧。等会儿有人来接你们去福利院。”


    “福利院?”【兰波】问。


    “嗯,横滨儿童福利院。”女警察说,“那里有吃的有住的,还有老师教你们读书。”


    【兰波】心里一沉。福利院显然是不能去的,去了就失去自由,失去行动能力,失去寻找莱恩的机会。


    他必须想办法离开。但怎么离开?警署里全是警察,门口有人守着,窗户有栏杆。


    他看了看中原中也。中原中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兰波】握紧拳头。不能慌,一定有办法。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脑子冷静下来。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那个叫福泽的男人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的衣服,表情严肃。


    “这位是福利院的松本女士。”福泽介绍道。


    松本女士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兰波】和中原中也。“就是这两个孩子?”


    “嗯。”福泽说,“看起来像走丢了,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戚。”


    松本女士点点头。“好吧,我带他们回去。”


    她走到【兰波】面前,蹲下来。“小朋友,跟我走吧。福利院有吃的有住的,还有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


    【兰波】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问:“能不去吗?”


    “为什么不去?”


    “我们有地方住。”


    “哪里?”


    【兰波】不说话了,他不能说出水月太太。


    松本女士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害怕,但福利院不是坏地方。那里很安全,有大人照顾你们。”


    她伸出手,放低了姿态。“来吧。”


    【兰波】看了看中原中也,中原中也点点头。


    他们现在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先跟着去,再找机会逃跑。


    【兰波】站起来,牵起中原中也的手。


    “好。”他说。


    松本女士笑了。“乖孩子。”


    她跟警察办完手续,然后带着【兰波】和中原中也离开警署。


    走出警署时,【兰波】回头看了一眼。福泽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复杂。


    【兰波】转回头,跟着松本女士往前走。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


    第129章


    【129】


    福利院比【兰波】想象的要大。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 外墙刷成浅黄色,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


    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樱花树, 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松本女士带着他们走进大门, 里面很安静, 能听见隐约的读书声和脚步声。


    “这里是活动室。”松本女士推开一扇门, 里面有几个孩子在看书,年纪都在十一二岁左右。看见有人进来,他们都抬起头。


    “新来的孩子。”松本女士说, “兰波, 四岁。中原中也, 七岁。大家要好好相处。”


    孩子们闻言点点头, 好奇地打量着【兰波】和中原中也。


    “你们的房间在二楼。”松本女士说,“跟我来。”


    二楼走廊很长, 两边都是房间。


    松本女士打开其中一扇门,里面很小, 只有两张床, 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南, 阳光照进来, 房间里很明亮。


    “这是你们的房间。”松本女士说, “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衣柜里有换洗衣服。晚饭六点开始,在一楼食堂。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或者找其他老师。”


    她说完就离开了,留下【兰波】和中原中也站在房间里。


    中原中也走到窗边, 往外看。“这里……好多人。”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年纪都比他们大,跑起来很快,笑声传得很远。


    【兰波】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硬,但还算干净。他环顾四周,房间虽然小,但该有的都有。


    比起建筑工地和废弃仓库,这里简直是天堂。


    但【兰波】不喜欢,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里太封闭,太受限制。他需要自由,需要行动,需要寻找莱恩。


    “我们要住这里吗?”中原中也问。


    “暂时。”【兰波】说。


    “然后呢?”


    “然后找机会离开。”


    中原中也点点头,没再问。


    晚饭时间,他们下楼去食堂。食堂很大,摆着十几张长桌,孩子们排队打饭。饭菜很简单——米饭,味噌汤,炖菜,还有一小块鱼。


    【兰波】和中原中也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几个孩子就围了过来。


    “你们就是新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孩问。


    “嗯。”【兰波】说。


    “我叫阿诚。”男孩说,“十二岁。这是小梅,十一岁。这是研二,也是十二岁。”


    小梅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们好呀。”


    研二比较沉默,只是点点头。


    “你们是兄弟?”阿诚问。


    “嗯。”【兰波】说。


    “看起来不太像啊。”小梅说,“你们长得超级不像!”


    “异父异母。”【兰波】说。


    “哦……”小梅似懂非懂,“那你们父母呢?”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小梅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几个孩子也跟着沉默了。


    阿诚推了推眼镜。“那你们怎么来的?”


    “被一个银发男人送到警署,然后被送来这里。”【兰波】说。


    “银发男人?”研二开口,“是不是个子很高,看起来很严肃?”


    “嗯。”


    “那是福泽先生。”阿诚说,“他是个保镖,代号‘银狼’。人很好,经常帮警察抓坏人。”


    【兰波】没说话,低头吃饭。


    “你们……”小梅犹豫了一下,“想离开这里吗?”


    【兰波】抬起头,看着她。


    “别误会。”小梅连忙说,“我不是要赶你们走。只是……很多新来的孩子都想离开,觉得这里不自由。”


    “你们不想离开?”【兰波】问。


    “想啊。”阿诚说,“但离开能去哪?外面更危险。至少这里有吃的有住的,还能上学。”


    “上学?”


    “嗯,福利院有老师教我们读书写字。”小梅说,“虽然学的东西不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学强。”


    【兰波】思考着。


    福利院确实提供了基本的生活保障,但对他来说远远不够。他需要的是行动自由,是收集信息的能力,是寻找莱恩的机会。


    “你们……”他开口,“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什么忙?”阿诚问。


    “如果我们离开,不要告诉老师。”


    几个孩子都愣住了。


    “你们要逃跑?”小梅压低声音。


    “嗯。”


    “为什么?”


    “我们要去找哥哥。”中原中也接话道。


    “哥哥?”阿诚皱眉,“你们还有哥哥?”


    “嗯。”【兰波】说,“他流落在外,我们要找到他。”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


    “好吧。”阿诚说,“我们不会说的。但你们要小心,松本妈妈很厉害,每次有孩子逃跑,她都能抓回来。”


    “我知道。”【兰波】说。


    从那以后,【兰波】和中原中也开始了逃跑计划。


    第一次逃跑是在第三天晚上。


    【兰波】观察了福利院的作息规律——晚上九点熄灯,十点老师查房,之后每隔两小时巡逻一次。巡逻路线固定,时间固定。


    他选在凌晨两点,巡逻刚结束的时候。


    两人悄悄起床,穿上外套,溜出房间。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们走到一楼,从后门溜出去。


    后门没锁,松本女士大概觉得孩子们不敢逃跑。


    外面很冷,风很大。【兰波】牵着中原中也,沿着墙根走,准备翻过围墙。


    刚走到围墙边,手电筒的光就照了过来。


    “这么晚了,要去哪?”松本女士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兰波】心里一沉。


    松本女士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表情严肃。“回去睡觉。”


    “我们……”


    “回去。”松本女士打断他,“明天再说。”


    两人被带回房间。松本女士没骂他们,只是叹了口气,锁上门离开了。


    第二天,松本女士找【兰波】谈话。


    “为什么想离开?”她问。


    “我们要找哥哥。”【兰波】说。


    “哥哥在哪?”


    “不知道。”


    “那怎么找?”


    “慢慢找。”


    松本女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你们两个这么小,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我们会小心。”


    “小心不够。”松本女士说,“你们需要大人保护。”


    【兰波】没说话。


    “这样吧。”松本女士说,“你们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适应一下。如果还是想离开,我们再商量。”


    【兰波】知道这是缓兵之计,但他没反驳。


    第二次逃跑是在几天后。


    这次他们选在白天,趁着孩子们上课的时候。福利院后面有片小树林,穿过树林就能到街上。


    两人溜出教室,跑到小树林。树叶很密,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们跑得很快,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快到树林边缘时,松本女士又出现了。


    她站在出口,双手抱胸,看着他们。


    “回去吧。”她说,“午饭要凉了。”


    【兰波】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牵着中原中也往回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被抓回来。


    福利院的其他孩子都知道了,但他们很默契地帮【兰波】和中原中也打掩护。


    “兰波和中也?他们去厕所了。”


    “在图书室看书呢。”


    “可能去院子里玩了。”


    松本女士每次都能识破,但没拆穿。她只是默默地把两人抓回来,然后叹气。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水月太太来了。


    【兰波】正在房间里教中原中也认字,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水月太太。


    她看起来很着急,眼圈有点红。


    “兰波!”她一把抱住【兰波】,“你们没事吧?我找你们好几天了!”


    【兰波】愣了一下。“水月太太……”


    “我去了公园,健太说你们好几天没去了。我又去了工地,也没找到你们。我担心死了,去警署问,才知道你们被送到福利院了。”


    她松开【兰波】,上下打量他。“瞧,你都瘦了。在这里过得不好吗?”


    “还好。”【兰波】说。


    “还好什么。”水月太太眼圈更红了,“我都听说了,你们一直想逃跑。”


    【兰波】沉默。


    水月太太蹲下来,看着他。“兰波,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兰波】愣住了。


    “我……我可以收养你们。”水月太太说,“我家虽然不大,但够住。面包店生意还行,能养活你们。你们不用再流浪,不用再担心没地方住,没东西吃。”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丈夫去世后,我一直一个人。遇见你们之后,我才觉得生活有了点意思。你们……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兰波】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毋庸置疑,水月太太是好人,真心对他们好。跟她回家,这也意味着稳定的生活、温暖的家,他和中原中也不用再担心生存问题。


    但……


    莱恩怎么办?


    他和莱恩不属于这个世界,注定要离开。如果被水月太太收养,建立了感情,到时候他离开,对她会是多大的伤害?


    可话又说回来,他和莱恩不属于这个世界,可中原中也是这个世界的人啊。他需要稳定的生活,需要正常的成长环境。


    【兰波】转头看向中原中也。中原中也也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信任。


    “中也。”【兰波】说,“你想跟水月太太回家吗?”


    中原中也想了想,点点头。“想。”


    “为什么?”


    “因为水月太太对我们好。”中原中也说,“而且……有一个家的话,你就不会这么累了。”


    【兰波】心里一震。


    ——家?这个词对【兰波】来说很陌生,但又充满诱惑。


    他曾经有过家吗?在法兰西的偏远山区?在巴黎公社的时候?在欧洲异能局的时候?


    ……还是和莱恩在一起的时候?


    【兰波】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但中原中也需要家。


    “水月太太。”【兰波】说,“能给我们一点时间考虑吗?明天给您答案。”


    水月太太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好,好。我等你们。”


    她离开后,【兰波】和中原中也坐在房间里,很久没说话。


    晚上,【兰波】问中原中也:“你真的想跟水月太太回家?”


    “嗯。”中原中也说,“她对我们好,我想报答她。”


    “报答?”


    “嗯。”中原中也说,“【兰波】教过我,别人对我们好,我们要记得,要报答。”


    【兰波】沉默。


    “而且……”中原中也小声说,“我想有个地方,可以一直住下去。你就不用每天担心晚上睡哪,明天吃什么。”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兰波】心里。他想起这些天的生活——


    ——睡工地,吃剩面包,被警察抓,被送福利院,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抓回来。


    中原中也才七岁啊!在他和莱恩的世界里,小中也这个时候还在维克多怀里撒娇的呢。可现在,却跟着他颠沛流离。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我们跟水月太太回家。”


    第二天,【兰波】告诉水月太太他们的决定。


    水月太太高兴得哭了,抱着他们不肯松手。


    松本女士知道后,虽然不舍,但还是为他们高兴。“水月太太是个好人,你们跟她回家,会幸福的。”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来送行。


    阿诚推了推眼镜。“以后要常回来看看。”


    小梅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格外伤心。“我会想你们的。”


    研二默默递给他们一包糖果。“路上吃。”


    【兰波】和中原中也一一告别,然后跟着水月太太离开福利院。


    走出大门时,【兰波】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浅黄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暖,院子里那棵樱花树静静伫立,等待着来年春天开花。


    第130章


    【130】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转眼间横滨的冬天已经降临。


    海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吹过街道,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在皮肤上,路旁那些早已落尽叶子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萧瑟的剪影。


    【兰波】和中原中也已经在水月太太家住了小半年。


    水月宅是一栋朴素的两层小楼,很小, 但很温暖。


    水月太太将最大的房间留给了两个孩子, 房间里摆着两张并排的单人床、一个书桌和一个衣柜。朝南的窗户在白天能让充足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 驱散冬日里挥之不去的阴冷感。


    每个早上,水月太太都会早早起床准备早餐——


    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散发着豆香的味噌汤、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偶尔还会有烤得金黄酥脆的小鱼。


    用完早餐后, 她会亲自送他们前往附近的公立学校。


    那所学校规模不大, 学生数量有限, 但老师们都颇为和善耐心。


    中原中也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 短短几个月已经能够阅读简单的绘本并书写基础汉字;而【兰波】虽然学得更快,却总是显得心不在焉。


    ——他在等待莱恩。


    这半年来, 【兰波】几乎将横滨的每个角落都踏遍了。


    每天放学后,他都会带着中原中也穿梭于这座城市的各个区域。从孩子们嬉戏的公园到货轮往来的码头, 从熙攘的商业街到破败的贫民区。


    他仔细观察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金发蓝眼之人, 试图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痕迹,然而每一次期待都在现实的冰冷中化为泡影。


    莱恩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从这个世界的表面彻底消失了踪迹。


    这种毫无进展的搜寻让【兰波】内心的焦躁与日俱增。


    他开始怀疑莱恩是否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 或者即便来了, 也可能去了更遥远的地方——比如巴黎。


    这个念头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思绪,越收越紧,几乎令人窒息。


    更让【兰波】感到无力的是异能的状况。


    【彩画集】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反复尝试,那片熟悉的亚空间始终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那种感觉很是不爽, 就像明明知道口袋里装着钥匙,手指探进去却只能触摸到空荡荡的布料。


    “您目前的权限不足哟”


    那个轻快中带着嘲讽意味的声音偶尔还会在脑海深处响起,像是在提醒他此刻处境的荒谬——


    ——一个曾经能够操纵空间的超越者,如今却被困在这具四岁孩童的身体里,连最基本的能力都无法施展。


    这天放学后,【兰波】没有像往常一样转一圈后回家,而是继续带着中原中也来到了码头。


    港口永远是一派繁忙景象,巨大的货轮缓缓驶入泊位,起重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工人们扛着沉重的货物在码头上来回穿梭,汗水浸湿的衣衫在冷空气中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兰波】站在岸边,目光越过灰蓝色的海面投向遥远的天际线。海水与天空在视野尽头融为一体,模糊了界限,只有海鸥尖锐的鸣叫声划破这片混沌。


    “哥哥会在这里吗?”中原中也仰起头问道,海风吹乱了他橘色的头发。


    “我不知道。”【兰波】的回答简短而平静,但他的视线依然固执地扫视着码头上每一个忙碌的身影。


    “那我们还要找多久呢?”


    “直到找到为止。”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习惯了【兰波】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也习惯了每天放学后跟随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与观察。


    两人沿着码头边缘缓缓前行,经过一处仓库时,里面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是我们的地盘!”一个粗哑的嗓音吼道。


    “放屁!这里一直都是我们在管!”另一个声音毫不示弱地反驳。


    “想打架是不是?”


    “打就打!”


    紧接着是拳脚碰撞的闷响、痛苦的闷哼和不堪入耳的咒骂。


    【兰波】见此立刻拉住中原中也的手,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种帮派之间的冲突在如今的横滨早已司空见惯——


    自从异能大战以不光彩的方式结束后,日本沦为战败国,横滨则被划为租界由英法两国共同管理。


    然而这两个欧洲强国对这座远东港口城市的兴趣仅限于贸易利益,对于维持秩序并无多少热情,于是各种地下组织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为了争夺地盘和资源展开无休止的争斗。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Prot Mafia,他们行动迅速、手段狠辣,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排挤其他小型组织。


    【兰波】对Prot Mafia有所耳闻,但他对此毫无兴趣。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只有两件事:找到莱恩,以及恢复异能。


    回到水月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楼厨房里飘散着黄油与面粉烘焙后特有的温暖香气,水月太太正从烤箱里取出新一批面包,看见两个孩子回来,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面包递给他们:“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面包外皮烤得金黄酥脆,捧在手里还能感受到刚出炉的滚烫温度。【兰波】接过面包,习惯性地掰了一半递给中原中也。


    “谢谢妈妈。”中原中也接过面包,小声说道。


    水月太太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眼眶微微泛红:“不客气。”


    这半年来,中原中也逐渐改口称呼水月太太为“妈妈”。


    起初还有些生涩别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称呼变得越来越自然。


    每次听到孩子这样叫自己,水月太太都会露出那种混合着欣慰与感动的神情。


    【兰波】却始终保持着“水月太太”这个称呼,他并不是因为不喜欢这位善良的女性,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隔阂感——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终究是要离开的。


    吃完面包,水月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兰波】抬起头。


    “法国大使馆建好了,就在新区那边。我听说他们可以为在日本的法国人提供一些帮助,比如联系家人、办理证件之类的。”


    【兰波】心中一动。法国大使馆!?


    如果莱恩真的在这个世界,如果他拥有法国背景或身份,大使馆的档案中或许会留下相关记录。


    “我想去看看。”他说。


    “好啊,”水月太太欣然应允,“这个周末我带你们去。”


    周末很快到来。水月太太特意换上了一套较为正式的衣服,也为两个孩子准备了整洁的新装。


    三人乘坐电车前往新区,那里是横滨近半年来新开发的区域,街道宽阔整洁,建筑现代气派,行人稀少,与老城区的拥挤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法国大使馆是一栋纯白色的三层建筑,外观典雅庄重,门口悬挂着蓝白红三色国旗,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走进宽敞明亮的大厅,里面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的回响,只有寥寥数人在柜台前排队等候。


    工作人员坐在玻璃隔板后面,表情严肃而专业。


    水月太太带着孩子们走到一个空闲的柜台前,用略显生涩的英语开口说道:“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孩子的事情。”


    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在【兰波】和中原中也身上停留片刻:“什么孩子?”


    “这两个孩子,”水月太太将两个孩子轻轻往前推了推,“他们……可能是法国人,或者有法国亲戚。我想帮他们寻找家人。”


    工作人员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递过来:“请先填写基本信息。”


    水月太太接过表格,开始逐项填写:姓名、年龄、外貌特征、发现地点……


    【兰波】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大厅里来往的人群。


    这里大多是法国籍人士,他们衣着得体,交谈时声音压低,神情从容自若,与横滨街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们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填好了。”水月太太将填写完毕的表格递回柜台。


    工作人员接过表格仔细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只有这些信息?”


    “是的。”


    “没有照片?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出生记录?”


    “都没有。”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将表格放在一旁:“那很难办。法国国土辽阔,人口众多,仅凭这些模糊的信息,几乎不可能找到具体的人。”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水月太太的声音里透出失望。


    “除非能有更详细的线索,或者……”工作人员顿了顿,“等他们成年后,亲自去法国寻找。”


    水月太太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兰波】沉默地站在一旁,说实话,这个结果其实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果莱恩真的在这个世界,以他的行事风格,绝不会使用真实姓名,也不会留下容易追踪的痕迹。


    指望大使馆这种官方机构找到他,本就是希望渺茫的事情。


    离开大使馆时,水月太太的情绪明显低落,一路上都在轻声叹息。


    “对不起,”她有些愧疚地说,“我以为至少能帮上一点忙。”


    “没关系,”【兰波】平静地回答,“谢谢您为我们做这些。”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兰波】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想去巴黎。”


    水月太太愣住了:“巴黎?法国的巴黎?”


    “是的。”


    “为什么?”


    “去找一个人。”


    “谁?”


    “莱恩。”


    水月太太凝视着【兰波】,眼神复杂难辨:“兰波,巴黎很远,需要乘坐飞机,需要很多钱。而且……你还这么小,独自前往那么遥远的地方太危险了。”


    “我知道,”【兰波】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必须去?”


    【兰波】没有回答。


    他无法解释莱恩可能在那里,无法说明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更无法坦白自己找到莱恩后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打断那个混蛋的腿。


    这些真相太过荒诞,说出来只会让这位善良的女性更加担忧。


    水月太太又叹了口气:“先回家吧,我们再从长计议。”


    回到水月宅后,【兰波】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坐在床沿,闭上眼睛,再次尝试与那片沉寂的亚空间建立联系。


    “【彩画集】。”没有回应。


    “出来。”依然寂静。


    “我需要你。”只有沉默。


    【兰波】睁开眼睛,低头注视着自己那双属于孩童的手——小巧、柔软、毫无力量可言。


    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从前那些日子,【彩画集】如同呼吸般自然,心念微动便能展开领域,将敌人困于亚空间之中,干净利落地完成任务。


    而现在呢?他连最基本的空间感知都做不到。


    “您目前的权限不足哟。”


    那个声音再次在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某种嘲弄的轻快。


    权限不足——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谁设定了这些权限?为什么不足?又该如何才能获得足够的权限?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交织,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兰波?”是水月太太的声音,“该吃晚饭了。”


    【兰波】深吸一口气,松开不知何时紧握的拳头,起身打开了房门。


    晚餐颇为丰盛:金黄酥脆的炸猪排、热气腾腾的味噌汤、晶莹饱满的白米饭,还有水月太太特制的土豆沙拉。


    中原中也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慢点吃,”水月太太笑着提醒,“没人跟你抢。”


    中原中也点点头,但咀嚼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兰波】却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水月太太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兰波】摇摇头,“只是不饿。”


    水月太太注视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兰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还太小,有些事情急不得。慢慢来,好吗?”


    【兰波】没有回应。慢慢来?他已经等待了半年,搜寻了半年,却一无所获。


    时间一天天流逝,莱恩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遇到了危险?还是说……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不,不会的。莱恩不会那么容易死去……那个家伙命硬得很,实验室的爆炸没能杀死他,穿越世界的冲击也没能杀死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他究竟会在什么地方?


    【兰波】望向窗外。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巴黎,他必须去巴黎。


    无论多么困难,无论多么危险,他都必须前往那座城市。


    因为那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因为莱恩可能就在那里,因为……他必须找到他,然后完成那个在心底重复了无数遍的誓言。


    莱恩,你最好祈祷自己晚一点被我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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