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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我与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111】


    莱恩清醒的时间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每天几小时, 后来变成半天,现在偶尔能维持一整个白天不陷入昏睡。


    他不知道这是好迹象还是坏迹象——


    【兰波】说是“身体在适应”,莱恩却清楚, 每次清醒后身体的疲惫感都在加深,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慢慢抽空。


    但【兰波】很高兴。或者说, 装作很高兴。


    他开始带着莱恩“散步”。


    ——这个词用得有些荒谬, 因为所谓的散步, 其实是穿梭在各种空间裂缝之间。


    第一次离开那个灰白房间时,莱恩以为会像以前那样被【兰波】拖着走。但【兰波】只是牵起他的手,说:“跟着我。”


    然后他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 内部是扭曲旋转的色块, 像打翻的调色盘。【兰波】先一步跨进去, 手依然牵着莱恩。莱恩犹豫了一瞬, 跟着迈步。


    下一秒,冷风扑面而来。他们站在一座雪山的山脊上。


    四周是白茫茫的雪, 天空是刺眼的湛蓝,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风很大, 卷着雪粒打在脸上, 像细小的针。


    莱恩冷得打了个寒颤。【兰波】见此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外套还带着体温,裹上来时有种不真实的暖意。


    “冷吗?”【兰波】问, 手指拢了拢他的衣领。


    “有点。”莱恩说, 声音被风吹散。


    “那我们换个地方。”


    ——这次他们落在海底, 或者说,一个海底般的地方。


    四周是深蓝色的水,但呼吸无碍。有鱼群从身边游过,色彩斑斓,像移动的虹。光线从上方透下来, 在水里折成晃动的光柱。


    莱恩伸手,一条小鱼从他指间滑过,鳞片冰凉。


    “这是真的吗?”他问。


    “算是。”【兰波】说,“空间裂缝会随机连接到各种地方,有些是现实世界的投影,有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在水里走动,动作很自然,像在陆地上一样。莱恩跟着他,脚下是柔软的沙,偶尔有贝壳硌脚。


    走了几分钟,【兰波】停下,弯腰捡起一个贝壳。贝壳是螺旋形的,表面有珍珠般的光泽。他递给莱恩。


    “喜欢吗?”


    莱恩接过,贝壳在手心里微凉。“还行。”


    “那留着吧。”


    【兰波】再次划开裂缝。


    ——这次他们出现在一个废弃的城市里。建筑破败,街道上长满荒草,有乌鸦停在电线杆上,歪着头看他们。


    天色是黄昏,夕阳把一切染成橘红色。


    莱恩看着那些建筑,觉得有些眼熟。“这是哪里?”


    “某个世界的巴黎。”【兰波】说,“大概是核战后的版本。我来过几次,没什么危险。”


    他牵着莱恩走上街道。路面开裂,缝隙里长出野花。有风吹过,带起灰尘和纸屑。


    “你经常这样穿梭吗?”莱恩问。


    “以前……需要的时候会。”【兰波】说,“后来找你的时候……穿梭得更多。有时候一天要去几十个世界,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莱恩听出了背后的意思——【兰波】为了找他,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的世界。


    心里有点闷。莱恩别过脸,看路边的橱窗。


    玻璃碎了,里面的人体模特倒在地上,穿着过时的时装。


    “累吗?”他问。


    “不累。”【兰波】说,“习惯了。”


    他们走到一个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雕像缺了半边脸。【兰波】在喷泉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莱恩坐下。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一声接一声。


    “莱恩。”【兰波】忽然开口。


    “嗯?”


    “你更喜欢什么地方?”【兰波】问,眼睛看着远方的天空,“雪山?海边?还是这种没人的地方?”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最终说,“没想过。”


    “现在想想。”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能……雪山吧。”


    【兰波】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在广场坐到天完全黑。星星出来了,这个世界没有光污染,星空清晰得吓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兰波】站起来,伸手拉莱恩。


    “该回去了,你该休息了。”


    裂缝再次打开。这次他们回到那个灰白房间。


    莱恩脱下外套还给【兰波】。外套上沾了点雪,已经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渍。


    【兰波】接过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睡吧。”他说。


    莱恩躺下。闭上眼睛前,他忽然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


    【兰波】正在整理外套的动作顿了顿。


    “不急。”他说,声音很轻,“莱恩,我当初在寻找你的时候,见过太多的世界。有的世界科技发达,有的世界异能盛行,有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


    他转过身,看着莱恩:“每个世界都有它的规则和资源。我们需要找到合适的世界,找到能帮你的方法,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莱恩睁开眼睛。“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掠夺这个世界的资源,再前往下一个世界?”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


    “我有那么不讲理吗?”


    “你没有吗?”莱恩反问。


    【兰波】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是真笑,虽然笑声很短,但依旧是真笑。


    “好吧,我有。”他说,“但这次不会那么粗暴。我们先去一趟德国。”


    “去干什么?”


    “去算账啊。”【兰波】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莱恩的一缕金发,“有些旧账,该清算了。”


    莱恩看着他。“算什么账?”


    【兰波】的表情冷了下来。


    “你猜猜为什么魏尔伦能够混上已经戒备了的神秘岛,莱恩。”他说,声音很低,“凡尔纳那个老狐狸,把岛管得像铁桶,没有内部接应,外人连门都摸不到。”


    莱恩怔了怔。


    “你是说……”


    “德国异能局。”【兰波】吐出这几个字,像吐出一块冰,“他们的局长歌德,和凡尔纳有旧交。没有他的默许甚至暗中协助,魏尔伦和中原中也根本进不了岛。”


    他松开莱恩的头发,手指收紧,握成拳。


    “他帮魏尔伦,无非是想搅浑水,看我和凡尔纳斗。最好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兰波】冷笑,“可惜,我没死,凡尔纳也没死成。那他就要付出代价。”


    莱恩看着他的侧脸,“你要杀他?”他问。


    “看他识不识相。”【兰波】说,“德国异能局在灵魂研究方面有点底子。如果他肯乖乖交出所有资料和技术,我可以考虑留他一命。如果不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你需要什么?”他问。


    “稳定灵魂的技术。”【兰波】说,“王尔德那个废物,画了那么多,最后还是靠凡尔纳的岛才勉强维持住你的状态。”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但岛已经成这样了,凡尔纳不会再帮助我们了。我们需要新的方法。德国人有,或者他们知道谁有。”


    莱恩看着【兰波】,“如果他不给呢?”


    “那就炸了德国异能局。”【兰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把他们的数据库翻个底朝天,总能找到点什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莱恩听出了底下的疯狂。


    ——这好像不是去谈判的,而是去抢劫。


    如果对方敢反抗,那就连人带楼一起炸了。


    莱恩闭上眼。疲惫感涌上来,像潮水,慢慢淹没意识。


    “睡吧。”【兰波】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这些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他替莱恩掖好毯子,然后起身,走到椅子边坐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莱恩在入睡前最后想的是——歌德,德国异能局局长。他隐隐约约记得资料上的照片,一个看起来温和儒雅的男人,戴眼镜,喜欢穿西装。


    不知道几天后,那栋大楼还会不会在。


    ——第二天早晨,莱恩醒来时,【兰波】已经穿戴整齐。他换了身黑色的作战服,腰间别着匕首。


    “今天去德国。”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去散步。


    莱恩坐起来。“这么快,我也去?”


    “你当然去。”【兰波】走过来,递给他一套衣服,“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衣服是简单的深色长裤和衬衫,外加一件外套。莱恩换上,尺寸刚好。


    【兰波】看着他换衣服,眼神专注。等莱恩穿好,他走过来,替莱恩整理衣领,又把他的金发拢到耳后。


    “可能会有点吵。”【兰波】说,“跟紧我,别离开我身边。”


    莱恩闻言点头。


    【兰波】划开裂缝。这次裂缝里的颜色格外混乱,像搅拌过的颜料,旋转的速度也更快。他紧紧牵着莱恩的手,一步跨入。


    ——失重感袭来。


    然后是嘈杂的声音,他们落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宽,墙壁是冰冷的米白色,地面光可鉴人。头顶的灯管发出白森森的光。远处传来警报声,尖锐刺耳。


    几个穿着制式的安保人员从拐角冲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举起枪。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兰波】抬手。


    亚空间在他们脚下浮现,又极速拼接凑成一道裂缝。


    安保人员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坠入了深不见底的裂缝。


    亚空间很快合拢,又消失。走廊随即恢复平静,只剩警报声还在响。


    “走吧。”【兰波】牵着莱恩,朝走廊深处走去。


    莱恩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些人消失的地方。地面干干净净,连血迹都没有。


    【兰波】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沿途遇到的阻拦都被他随手解决。


    莱恩跟着他,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以前在巴黎公社,和【兰波】出任务时,那时候【兰波】还会考虑任务目标,并且让他留活口。


    但现在……现在【兰波】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们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有电子锁,红灯闪烁。


    【兰波】看了一眼,抬手按在门上。


    门从内部开始扭曲、压缩,最后变成一团废铁,轰然倒塌。


    门后是办公室。


    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柏林的城市景观。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灰发男人,正拿着通讯器说着什么。


    灰发男人,也就是歌德看见他们,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通讯器。


    “通灵者。”歌德站起来,脸上保持着镇定,“以及……黑之十二号。真是……令人意外的到访方式。”


    【兰波】没理他,环视办公室。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保险柜上。


    “资料。”他说,“所有关于灵魂稳定的研究。现在交出来。”


    歌德深吸一口气。“平行世界的客人,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不能。”【兰波】打断他,“资料。或者死。”


    气氛瞬间凝固。


    歌德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兰波】,似乎在权衡什么。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最终说,“攻击德国异能局,这是宣战行为。法兰西不会保你,甚至可能第一个对你出手。”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冷。


    “你觉得我在乎?”他说,“法兰西,德国,英国……都一样。一群躲在异能者背后,把战争当游戏的政客。”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办公桌前。


    “你知道异能大战是怎么结束的吧,歌德局长?”【兰波】问,声音很轻,“不是靠谈判,不是靠条约。”


    歌德的脸白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兰波】说,“因为我见过凡尔纳,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猜其他世界的异能大战是怎么结束的?各国为了面子,把战争的责任推给七个背叛者,把他们污名化,追杀他们。除了凡尔纳那个傻子还守着他的岛,其他六个人……谁知道死在哪里。”


    他顿了顿,看着歌德。


    “所以别跟我提什么国家,什么宣战。在我眼里,你们和当年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自私,一样的虚伪。”


    歌德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下悄悄移动,似乎想按什么按钮。


    莱恩看见了。


    歌德整张办公桌突然被压缩到极致,成团地轰然砸在地上。按钮、文件、电脑,全成了废渣。


    歌德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


    “最后一次。”【兰波】说,“资料!或者我现在就让这栋楼从柏林地图上消失。”


    莱恩收回重力,看着【兰波】的背影。


    【兰波】连续使用高强度异能,他的体力似乎在下降。


    歌德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承认你很强。”他说,“但你再强,也是一个人。而这里是德国异能局总部,有上百名异能者,有最先进的防御系统。你带着一个病弱的孩子,能撑多久?”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算计。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加入德国异能局,我调动所有资源帮助莱恩先生。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兰波】已经动了。


    “莱恩。”【兰波】说,“闭眼。”


    莱恩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崩塌声,尖叫声,金属扭曲的声音。


    整栋大楼在震动。


    【兰波】把他拉进怀里,用手护住他的头。似乎有碎石砸下来,但都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震动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莱恩睁开眼,他愣住了。


    办公室还在,但他们头顶的天花板……没了。不,不只是天花板,是整个上层建筑都没了。


    阳光直接照下来,能看见蓝天白云。


    四周的墙壁只剩半截,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啃过。


    整栋德国异能局大楼,从中间被削去了一大截。


    歌德瘫坐在废墟里,西装上全是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这样看着【兰波】的动作。


    【兰波】松开莱恩,走到保险柜前。神奇,那保险柜居然还完好无损。他抬手,柜门像纸一样被撕开。


    里面是厚厚的文件,还有一些存储设备。


    【兰波】把东西全拿出来,塞进一个随身带来的袋子里。


    然后他转身,看向歌德。


    “呵。”他说,“我不用跟你交易。我直接拿就行了。”


    歌德张了张嘴,想讽刺些什么。


    【兰波】没理他,走回莱恩身边,牵起他的手。


    “走吧,莱恩。”他说,“这里太吵了。”


    ——在踏入裂缝前,莱恩回头看了一眼。


    歌德坐在废墟里,对着他做了个口型,莱恩仔细辨认了一下——“vérité”


    远处传来更多的警报声,有直升机的声音在靠近。


    但已经和他们无关了,他们回到那个灰白房间。


    【兰波】松开莱恩的手,把袋子扔在地上,然后靠着墙坐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渗出细汗。


    “你怎么样?”莱恩问。


    “没事。”【兰波】说,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比想象中费劲。”


    莱恩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个袋子。


    “找到有用的了吗?”


    “不知道。”【兰波】说,“得花时间看。但德国人研究这个很久了,总该有点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莱恩,“抱歉,让你看到那些。”


    莱恩摇摇头。“我没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莱恩问:“你刚才说的……异能大战的真相,是真的吗?”


    “真的。”【兰波】说,他不再解释更多,闭上眼睛。


    “但历史是胜利者写的。各国为了面子,为了维持‘我们是正义的’这种假象,把锅全甩给了他们。现在除了凡尔纳,没人知道其他六个人是死是活,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莱恩沉默了,他看着【兰波】疲惫的侧脸,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兰波】也成了被历史抹杀的名字,会有人记得他吗?


    会有人记得,有个人为了留住另一个人的生命,不惜与世界为敌吗?


    ——哦,他不知道。


    【兰波】睁开眼,从袋子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看了几眼。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德国人果然在搞灵魂转移实验。虽然失败了,但方向是对的。”


    他看向莱恩,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莱恩。”他说,“一定会的。”


    莱恩点头,他其实不太相信,但他愿意相信【兰波】相信的事。


    因为如果不这样,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旅程,就太孤独了。


    “兰波,我们去见魏尔伦他们吧。我想见一见中也……”


    作者有话说:


    ???????喵喵喵喵喵喵


    歌德:和小孩子玩最有意思了。


    第112章


    【112】


    巴黎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兰波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 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街道。


    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把霓虹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彩。


    他手里握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件,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


    “看什么呢?”魏尔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兰波没回头。“问责令。高层要求我七十二小时内提交关于‘另一个我’事件的详细报告, 并制定抓捕方案。”


    “呵。”魏尔伦走到他身边,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梨, “那群老东西还真会挑时候。”


    梨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没咬, 又放了回去。


    中原中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法语的新闻播报他听得半懂不懂,但画面上的废墟倒是很清晰——


    德国柏林某栋建筑被从中间削去一截的航拍镜头, 记者正站在警戒线外激动地说着什么。


    “这画面播三天了。”中原中也换了个台, 还是同样的新闻, “他们不腻吗?”


    “国际事件, 总要炒够热度。”魏尔伦坐到沙发扶手上,“尤其是德国人, 面子丢大了,肯定要闹。”


    电视屏幕一闪, 切到了法兰西外交部发言人的画面。


    那个梳着整齐背头的男人正对记者说:“……法兰西对此次事件表示深切遗憾, 并将全力配合德国方面的调查工作……”


    “废话。”兰波终于转过身,把文件扔在茶几上, “配合调查?他们巴不得我立刻去把【兰波】绑了送过去。”


    中原中也看了眼文件封面, 上面印着法兰西国徽和“绝密”字样。“你真要写报告?”


    “写。”兰波坐下, 揉了揉太阳穴,“不写的话,下一步就是停职调查了。”


    “停职就停职。”魏尔伦说,“反正你也不缺那点工资。”


    兰波瞥他一眼:“我存款为零。”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魏尔伦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你认真的?”


    “我失忆以后,可是在横滨打了八年黑工, 工资刚够房租和吃饭!我还要经常攒钱买漂亮衣服的。”兰波说得平静,“恢复记忆后直接来了巴黎,没时间去取积蓄,虽然本来也没多少,我真没什么钱。”


    中原中也忍不住插话:“Port Mafia底层人员工资这么低?”


    “我那时候失忆,能活着就不错了。”


    魏尔伦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皮夹,抽出一张卡扔给兰波。


    “先用着。”


    兰波接住卡,看了看:“你的?”


    “不然呢?”魏尔伦坐回沙发,“密码是莱恩生日。”


    “……莱恩的哪个生日?”


    “不都一样吗?”魏尔伦说,“四月十七号。”


    兰波把卡放在茶几上,没动。“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你能解决什么?”魏尔伦的笑声里带着嘲讽,“解决另一个你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还是解决那群等着看你笑话的高层?”


    电视里,发言人还在继续:“……我国超越者通灵者已于八年前确认阵亡,目前出现的个体身份尚待核实……”


    “听听。”魏尔伦指着屏幕,“他们连承认都不愿意承认。‘尚待核实’——多好听的说法,意思就是‘这锅我们不背,谁爱背谁背’。”


    兰波没说话。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在敲鼓。


    ——同一时间,伦敦。


    钟塔侍从总部的会议室内,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绒布,十几个穿着正装的人围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阿加莎·克里斯蒂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所以德国人的意思是,要我们共同施压?”坐在她左手边的男人开口,他留着整齐的八字胡,说话时胡须会微微抖动。


    “施压什么?”另一个人接话,“让法兰西交人?他们自己都抓不住那个疯子,交什么?”


    “至少可以要求赔偿。”八字胡说,“德国异能局的重建费用可不是小数目。”


    “然后呢?”克里斯蒂开口,声音很轻,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赔了钱,这事就完了?通灵者继续满世界乱窜,下一个炸谁?我们?还是美国人的五角大楼?”


    没人接话。


    会议室角落的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定格着德国柏林那栋建筑的废墟照片。


    从拍摄角度能看出,破坏是从内部开始的,整层楼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撕开,断面整齐得吓人。


    “他的异能进步了。”克里斯蒂说,“八年前的通灵者,空间操纵范围最多覆盖一栋小型建筑。现在——”她指了指屏幕,“这是半个街区。”


    “会不会是暗杀王协助?”有人问。


    “暗杀王的重力异能确实有扩大效果的能力。”另一个人翻着资料,“但根据横滨事件报告,那时的暗杀王和通灵者的状态很不稳定,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应该不会共同参与这种规模的战斗。”


    “所以是他一个人干的。”克里斯蒂总结,“一个人,闯进德国异能局总部,抢了资料,炸了楼,然后毫发无伤地离开。”


    她顿了顿,环视会议室:“诸位,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评估一下威胁等级了?”


    八字胡清了清嗓子:“女王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是——”克里斯蒂站起身,走到窗边,“通灵者必须被控制。不管是抓起来,还是杀掉,总之不能让他继续这么闹下去。”


    “可是法兰西那边……”


    “法兰西?”克里斯蒂转过身,笑容很淡,“你觉得波德莱尔现在有精力管这个?他的两个部下还在医院躺着,总部被炸了一半,德国人天天打电话催,美国人隔岸观火等着捡便宜——他自身难保。”


    她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所以我们要自己行动。”


    “具体方案是?”


    “很简单。”克里斯蒂说,“找到通灵者的藏身处,然后——要么谈判,要么清除。”


    “谈判?和那个疯子谈判?”


    “总比让他继续炸下去好。”克里斯蒂坐回椅子,“而且他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会议室里有人反应过来:“德国人的灵魂研究资料?”


    “对。”克里斯蒂点头,“那些资料的价值,足够我们冒一次险了。”


    ——巴黎,酒店房间。


    兰波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波德莱尔。他特意等了两秒,才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疲惫。


    “老师。”


    “阿尔蒂尔。”波德莱尔说,“德国人发正式照会了,要求我们一周内给出答复。”


    “什么答复?”


    “要么交出通灵者,要么承担一切后果。”波德莱尔顿了顿,“包括经济制裁和外交降级。”


    兰波闭了闭眼:“他们真敢?”


    “为什么不敢?”波德莱尔的声音里带着讽刺,“我们现在是理亏的一方。一个‘已死’的超越者突然复活,还跑去炸了盟友的重要机构——这事放在哪国都说不过去。”


    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那高层的意见是?”兰波问。


    波德莱尔沉默了几秒:“两种声音。一种是把你交出去顶罪,反正你和通灵者长得一样,就说你精神分裂,一切都是你干的。”


    兰波没说话。


    “另一种,”波德莱尔继续说,“是让你去把通灵者抓回来,将功补过。”


    “抓回来之后呢?”


    “……还没讨论到那一步。”


    兰波笑了,笑声很轻:“意思是,先抓,抓回来再说怎么处理?”


    “阿尔蒂尔——”


    “我知道了。”兰波打断他,“我会想办法。”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手盖住眼睛。


    魏尔伦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波德莱尔?”


    “嗯。”


    “又催你了?”


    “差不多。”兰波接过咖啡,没喝,“德国人发照会了,一周内要给答复。”


    中原中也从电视前抬起头:“一周?够吗?”


    “够什么?”魏尔伦坐到兰波旁边,“够找到那个疯子,还是够打败他?”


    兰波放下手,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找到他倒是不难。”


    “嗯?”


    “我有预感。”兰波说,“他很快就会主动现身。”


    “为什么?”


    “因为夏布利。”


    魏尔伦皱眉:“那个被掳走的眼镜仔?”


    “对。”兰波坐直身体,“夏布利被丢在希比内山,现在已经三天了。以他的体力,应该快撑不住了。而【兰波】如果需要夏布利的脑子,他一定会去接他。”


    “所以我们在山附近守着?”


    “不。”兰波摇头,“我们去找夏布利。在他之前找到。”


    ——希比内山,海拔两千一百米处。


    夏布利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身上裹着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应急保温毯,整个人缩成一团。


    保温毯是银色的,在雪地里反着光,远看像一团奇怪的金属垃圾。


    他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手指冻得发红,几乎握不住笔,但他还是坚持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第三天……体温持续下降……能量棒还剩两根……通讯设备损坏……定位信号可能被屏蔽……”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抬头看了看四周。


    白茫茫的雪,灰蒙蒙的天,风刮过山脊,卷起细碎的雪粒。


    “那个疯子……”夏布利咬牙切齿地低语,“把我扔在这儿,连个帐篷都不给……”


    三天前,他还在巴黎公社的实验室里做实验,突然就被空间裂缝吞了进去。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这个鬼地方,身边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些基础求生工具和几包能量棒。


    【兰波】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冷冰冰的:“在这里待着,别乱跑。我过几天来接你。”


    然后裂缝就合上了。


    夏布利试过下山,但走了不到一公里就发现,这座山被某种空间扭曲包围了。


    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绕回原点。


    他只好回到这块岩石下,节省体力,等待。


    等待那个疯子回来接他,或者等待冻死。


    “最好是前者。”夏布利自言自语,把笔记本塞回背包,又掏出能量棒啃了一口。


    ——巧克力味的,但冻硬了,咬起来像在嚼木头。


    他一边嚼,一边回想这三天整理的思路。


    【兰波】要的是灵魂稳定的技术。而夏布利确实有研究,但也没到实用阶段,只是搭建了理论框架。


    问题在于,那个理论需要一种特殊的能量源作为媒介。


    而这种能量源,目前只在理论上存在,现实中从未被观测到。


    “除非……”夏布利停住咀嚼的动作。


    除非用异能者本人的生命能量作为替代。


    但这等于自杀。


    那个疯子会同意吗?


    夏布利想了想【兰波】抱着莱恩离开公社时的表情,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哦,他可能真会同意。


    “啧。”夏布利把剩下的能量棒塞回包装袋,“不管是哪个兰波,都麻烦。”


    风更大了,雪粒打在保温毯上,沙沙作响。


    他缩了缩身子,闭上眼睛。


    再撑两天。两天后如果还没人来,他就得考虑更激进的求生方案了——比如尝试破坏周围的空间结构。


    虽然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但总比等死强。


    ——巴黎,酒店房间。


    兰波正在整理装备。


    匕首、手枪、弹夹、通讯器,这些都是魏尔伦提供的,东西很新,保养得也好。


    “希比内山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查了。”魏尔伦靠在门框上,“没有发现空间波动,但有几个区域的磁场异常。”


    “具体位置?”


    “发你手机了。”魏尔伦说,“三个点,呈三角形分布,中心区域海拔大概两千一百米。”


    兰波检查完枪械,上膛,关保险,插进腰后的枪套。“中也呢?”


    “楼下买吃的去了。”魏尔伦说,“他说受不了法餐,非要找便利店买饭团。”


    话音刚落,门开了,中原中也拎着塑料袋走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雨珠。


    “买到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还有热牛奶。”


    兰波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三个饭团,三罐牛奶,还有一包薯片。


    “你就吃这个?”魏尔伦皱眉。


    “这个怎么了?”中原中也拆开一个饭团,“起码能吃饱。”


    三人围坐在茶几边,安静地吃饭团。


    电视还开着,但声音调小了,屏幕上是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法国地图说接下来几天全国都有雨。


    “吃完就出发?”中原中也问。


    “嗯。”兰波点头,“越早越好。”


    “要是碰上【兰波】呢?”


    “那真是天降好运。”兰波喝了一口牛奶,“正好把事情说清楚。”


    魏尔伦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能‘说清楚’?他现在可听不进人话。”


    “试试总没错。”


    饭团很快吃完,牛奶也见了底。兰波起身收拾垃圾,中原中也去洗手间整理头发,魏尔伦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雨小了些,街道湿漉漉的,车灯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


    “保尔。”兰波忽然叫他。


    “嗯?”


    “如果……如果真的打起来。”兰波顿了顿,“别下死手。”


    魏尔伦转过身,眼神有点冷:“你在替他求情?”


    “不是。”兰波说,“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死。”


    “谁该死?”魏尔伦笑了,“莱恩?还是你?”


    兰波没接话。


    中原中也从洗手间出来,头发重新扎好了。“走吗?”


    “走。”兰波拿起外套。


    三人离开房间,乘电梯下楼,走出酒店大门。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魏尔伦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报出戴高乐机场的地址。


    “机场?”坐进车里,中原中也有些意外,“不是直接去那什么山里吗?”


    “希比内山在俄罗斯,靠双脚或四个轮子可到不了。”魏尔伦从前座回过头,瞥了兰波一眼,“某人现在大概买不起机票,只能蹭我的。”


    兰波没反驳,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湿漉漉的巴黎街景。


    车子在略显拥堵的车流中穿行,最终停在航站楼前。


    魏尔伦付了钱,三人下车,融入行色匆匆的旅客之中。


    “你什么时候订的票?”兰波问。


    “昨天。”魏尔伦走向自助值机柜台,动作熟练,“波德莱尔说夏布利被丢在希比内山时,我就查了航班。最近的直飞在四小时后,有足够时间让你慢慢考虑怎么‘说清楚’。”


    中原中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决定保持沉默,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


    候机厅里——


    兰波和中原中也找了排空椅子坐下。


    “你觉得……”中原中也压低声音,“我们真的能赶在【兰波】前面吗?”


    “不知道。”兰波实话实说,“他的行动很难预测。但夏布利是关键,他一定会回去接人。这是我们唯一可能堵到他的机会。”


    “堵到之后呢?”


    兰波沉默了几秒。“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魏尔伦从便利店里出来了,“还有一个半小时登机。足够你睡一觉,或者继续思考人生。”


    广播里交替播放着法英双语的航班信息,电子屏上滚动着目的地和延误提示。


    “保尔。”兰波忽然开口。


    “嗯?”


    “谢谢。”


    魏尔伦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转过头去看大屏幕。“谢什么?谢我花钱带你去抓另一个你自己?还是谢我没把你扔给德国人?”


    “都谢。”


    魏尔伦不说话了。中原中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决定专心研究对面广告牌上的香水广告。


    时间在机场特有的、缓慢又匆忙的节奏里流逝。


    登机口开始排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跑道上飞机的航行灯明明灭灭,像坠落的星星。


    他们登上飞机,找到座位。


    巴黎的灯火在舷窗外急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金色的光晕,最终被厚厚的云层吞没。


    “睡会儿。”魏尔伦对中原中也说。


    中原中也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但他显然没睡着,睫毛不时颤动一下。


    兰波一直看着窗外。


    “你在想什么?”魏尔伦的声音很轻。


    “想以前。”兰波说。


    “嗯。”


    “那时候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没人想过。”魏尔伦喝了一口酒,“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短暂的沉默后,兰波问:“你觉得【兰波】……他会听吗?”


    “听什么?听你讲道理?”魏尔伦晃着酒杯,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打转,“他现在眼里只有莱恩。其他一切,包括他自己,都可以牺牲。你觉得这种状态下的人,能听进什么?”


    “总要试试。”


    “随你。”魏尔伦放下酒杯,“但我先说好,如果他先动手,我不会站着挨打。”


    “我知道。”


    飞行在沉默中继续。机舱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陷入睡眠或半梦半醒。中原中也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几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穿过云层,下方出现了广袤的、被冰雪覆盖的西伯利亚荒原,零星的城市灯火像散落的钻石。


    冷空气在舱门打开的瞬间涌入,让人精神一振。


    俄罗斯的夜晚,寒意刺骨。


    他们取了行李,魏尔伦早已安排好一辆越野车等在机场外。


    司机是个沉默的俄罗斯壮汉,接过魏尔伦递过的钞票,点点头,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离城市,驶入黑暗。


    道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雪原和黑黢黢的森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雪花在光柱中狂舞。


    开了约莫两小时,司机在一处岔路口停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前面,路没了。只能步行。”


    “够近了。”魏尔伦看了看GPS,“就这里。”


    三人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背包和装备。


    司机朝他们挥了挥手,调转车头,很快消失在来时的风雪中。


    现在,只剩下他们,以及眼前这座矗立在黑暗与暴雪中的庞大山体。


    希比内山。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卷起地面的积雪,能见度很低。远处山体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沉睡的困兽。


    “定位显示,磁场异常中心区域在海拔两千一百米左右。”魏尔伦检查着仪器,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破碎,“东侧坡度相对平缓,但从这里开始,得靠我们自己爬了。”


    兰波紧了紧防风外套的领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走吧。”


    中原中也活动了一下手指,重力异能微微流转,让他在深雪中踏出的每一步都稳定许多。


    “跟紧点,这雪不知道有多深。”


    他们打开头灯,三道光线刺破黑暗,投向陡峭的山坡。


    登山,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山的另一侧。


    空间裂缝无声地张开,【兰波】牵着莱恩走出来,踩在积雪上。


    莱恩穿着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冷吗?”【兰波】问。


    莱恩摇头。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平缓的山坡,往前不远就能看见那块凸出的岩石,以及岩石下那团银色的保温毯。


    【兰波】朝那边走去,莱恩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十米,保温毯动了动,夏布利从里面探出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看清来人后,表情立刻变得很难看。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我还以为你打算让我死在这儿。”


    “你不会死。”【兰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资料整理好了吗?”


    夏布利从保温毯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整理好了。但有个问题——”


    “说。”


    “理论需要一种特殊能量源。”夏布利直视着【兰波】的眼睛,“而这种能量源,只能用异能者本人的生命能量替代。”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就是说,如果你想救莱恩,就得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山风吹过,卷起雪沫。


    【兰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成功率?”


    “百分之四十左右。”夏布利说,“而且就算成功,莱恩的状态也只能维持三个月到一年,之后需要再次补充。”


    “那就再做一次。”


    “再做一次?”夏布利提高音量,“你当生命能量是自来水吗?抽干了就没了!第一次可能只是虚弱,第二次可能就是直接死亡!”


    【兰波】沉默了几秒。


    “那就第一次。”他说,“先争取时间,再找其他方法。”


    “你——”


    “别废话了。”【兰波】打断他,“把理论细节给我。”


    夏布利咬牙,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过去。


    【兰波】接过,快速浏览。


    莱恩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风吹起他额前的金发,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听懂了,听懂了这个方法需要【兰波】付出什么代价。


    但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就算说了“不要”,【兰波】也不会听。


    ——从来都不会。


    笔记本翻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


    【兰波】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偶尔停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夏布利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冻得直跺脚。


    “看完了?”他问。


    “嗯。”【兰波】合上笔记本,“可以实施。需要什么设备?”


    “实验室级别的能量提取仪,还有稳定装置。”夏布利说,“这些东西可不好找。”


    “德国人的资料里有相关设备的存放地点。”【兰波】把笔记本还给他,“下一个目标就是那里。”


    夏布利接过笔记本,塞回背包。“行吧。那现在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吗?我快冻死了。”


    【兰波】点头,准备召唤亚空间时,动作忽然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山坡下方。


    莱恩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远处,有三个身影正在朝这边走来。隔着风雪,看不清脸,但轮廓很熟悉。


    非常熟悉。


    夏布利也看到了,他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这下热闹了。”


    【兰波】收回手,把莱恩拉到身后。然后站在原地,等着那三个人走近。


    风卷着雪,打在他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绿眼睛里的光很冷。


    作者有话说:


    莱恩:我有秘密武器,召唤石板。(????)?


    小兰波:先别说那个了,活命最重要?°(°ˉ??ˉ?°)°?


    第113章


    【113】


    莱恩看着那三个在风雪中逐渐清晰的身影。


    即使裹着厚重的防风服, 莱恩也知道那是中原中也。左边是魏尔伦,右边是兰波。


    【兰波】的手在莱恩的肩上收紧了一瞬,那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指尖透过外套布料传来力道。


    “要见吗?”【兰波】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


    莱恩点了点头。他确实想见中也, 这种想见和以前那种被能量源吸引的执着不太一样。


    恢复记忆后, 再看中也, 就像看一个在错误时间诞生的、过早背负了什么的弟弟。


    怜爱?或许可以这么形容。


    【兰波】显然不太高兴,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像一堵随时可以展开的墙。


    那三人走近了。在距离十几米的地方, 他们停下。


    六个人隔着风雪对视, 头灯的光交错, 在雪地上投出凌乱晃动的影子。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兰波。他往前走了两步,摘下防风镜, 绿眼睛里压抑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某种终于逮到人的恼火。


    “你,”他指着【兰波】, 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你不能用我的身份到处干这些事!”


    【兰波】挑眉:“我干什么了?”


    “炸公社!还闯德国!现在整个欧洲都以为是我在发疯!”兰波的声音提高,脸颊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泛着红, “你知道这给我造成多大困扰吗?”


    【兰波】沉默了两秒, 然后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我自我介绍时说的就是我的名字,阿尔蒂尔·兰波。有问题?”


    “那你跟他们说什么‘找公社的通灵者复仇’?”


    “我确实在复仇啊。”【兰波】的语气理所当然,“你带着莱恩回公社无非就是寻求庇护,但公社当时没护好莱恩不是吗?甚至凡尔纳的岛也没护住, 德国人还在背后捅刀——我一个个找过去,有问题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是通灵者,代号通灵者。我说找通灵者复仇,逻辑上有什么不对吗?”


    兰波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词。他看起来像是准备了一长串道理,此刻全被这歪理噎在喉咙里。


    莱恩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两个兰波对峙的样子,比他想象中要有活力得多。


    和他独处时,【兰波】总是绷着一根弦,安静,专注,偶尔流露的疲惫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但此刻,面对另一个自己,那些尖锐的、带刺的情绪反而鲜活地冒了出来。


    好像……也不坏。


    中原中也就在这时走上前。他先看了看莱恩,目光从脸落到肩膀,又落到整个人。


    莱恩不再是四岁孩童的纤细体型,而是接近少年的修长轮廓。


    中原中也见此,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更直接的情绪盖过。


    “你……”中原中也的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你过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很平常的问候,但在风雪呼啸的山坡上,在这种紧绷的场合里,显得格外实在。


    莱恩点了点头。“挺好的。”他顿了顿,朝中也走近一步,围巾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中也,不抱一个吗?”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


    他身后的魏尔伦轻轻“啧”了一声,但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莱恩身上,打量着这具陡然变大的身体。


    魏尔伦的视线很锐利,像在评估什么,然后他注意到了莱恩从袖口露出的、缠着绷带的腕骨。


    绷带很新,但边缘有些磨损,显然不是今天才缠上的。


    中原中也还在犹豫,但莱恩已经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


    中原中也的身体有点僵,却没躲开。莱恩比他高一个头了,这个认知让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中原中也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还是个小不点……”


    “长大了。”莱恩松开手,退后半步,“能量够用的时候,身体会恢复一些。”


    “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


    对话在这里停住,但风雪声填补了空隙。


    另一边,兰波和【兰波】的争执还在继续,但已经偏离了最初的焦点。


    “你不能就这么带走夏布利!”兰波说,“他是公社的成员!”


    “我借他用用,用完还你。”【兰波】语气平淡,“还是说,你们有办法稳定莱恩的状态?有的话我现在就把人还你。”


    兰波语塞。


    夏布利又缩回保温毯里了,他推了推眼镜,小声插话:“那个……二位,能不能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吵?我脚真的要冻掉了。”


    【兰波】瞥了他一眼,没理会,目光重新落回兰波脸上。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说完了?”【兰波】问,“说完了我们就走了。没时间陪你们在这儿吹风。”


    他转身,准备去拉莱恩的手。


    “等等。”兰波叫住他。


    “还有事?”


    兰波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下什么情绪。“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德国人的设备存放点?”


    “与你无关。”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需要的那台能量提取仪,在柏林的旧研究所地下三层,密码是歌德的生日加上反转的异能编码。”兰波快速说道,“但那里的防御系统上周刚升级过,你硬闯会触发全域警报,德国军方五分钟内就会包围那里。”


    【兰波】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盯着兰波。


    “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兰波说,“我才是这个世界的‘通灵者’!”他顿了顿,“歌德被炸之后,德国人把所有相关设施的安防资料都同步给了盟国,以防你再动手。”


    短暂的沉默。


    风雪似乎更大了。


    【兰波】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嘲讽。“所以你是来给我提供情报的?这么好?”


    “我是来告诉你,别再闹了。”兰波的声音沉下来,“你每炸一个地方,烂摊子都是我在收拾。我的上司在怀疑我精神分裂,德国人在对我发照会,钟塔侍从在琢磨怎么把你和我一起处理掉——【兰波】,适可而止吧。”


    “适可而止?”【兰波】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难吃的东西,“莱恩的时间不多了,你让我适可而止?”


    “有别的办法——”


    “没有!”【兰波】的声音陡然提高,在风雪中炸开,“你们试过了吗?你们找过吗?没有!你们只会说‘有别的办法’,然后看着他一点点消失!”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绿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


    莱恩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兰波。”


    【兰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被强行压回深处,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不需要你的情报。”他对兰波说,“也不在乎你收拾什么烂摊子。这个世界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他拉起莱恩的手,另一只手划向身侧——


    空间裂缝瞬间张开,边缘泛着不稳定的金光,内部的色块扭曲旋转得比往常更剧烈。


    “等等!”中原中也上前一步,“莱恩!”


    莱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魏尔伦和兰波。他的目光在魏尔伦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像是道别。


    “夏布利。”【兰波】头也不回地命令。


    夏布利叹了口气,裹紧保温毯,小跑着钻进裂缝。接着是【兰波】,他拉着莱恩,一步跨入。


    ——裂缝在风雪中急速收拢。


    “喂——!”中原中也的声音被风吹散。


    最后一瞬,莱恩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中原中也往前追了两步,被魏尔伦拉住;又看见兰波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魏尔伦的目光似乎是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上?眉头微微皱起。


    紧接着,莱恩的视野被旋转的色块吞没。


    失重感袭来,寒冷和风雪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粘稠的、无声的黑暗。


    几秒后,脚踩上实地。


    他们回到了那个灰白的房间。


    莱恩松开【兰波】的手,走到床边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夏布利拆保温毯的窸窣声和轻微的喘息。


    【兰波】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连续开启远距离空间裂缝,显然消耗不小。


    “那个……”夏布利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在哪儿?”


    “安全屋。”【兰波】没睁眼,“你休息半小时,然后我们出发去柏林。”


    “你真要去?那个兰波说的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兰波】打断他,“但他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歌德的生日和异能编码,调一下资料就能核实。”


    夏布利不说话了,低头整理自己湿透的裤脚。


    莱恩看着【兰波】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兰波】在生气,或者说,在压抑某种更激烈的情绪。


    “兰波。”莱恩叫了一声。


    【兰波】睁开眼,看向他。


    “你还好吗?”


    “……我没事。”【兰波】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累。”莱恩说,“你和阿尔蒂尔吵架了。”


    “算不上吵架。”【兰波】的声音低了些,“只是……听不得那种话。”


    哪种话?‘适可而止’?还是‘有别的办法’?


    莱恩没问出口。他握住【兰波】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中也长高了一点。”莱恩忽然说。


    【兰波】愣了一下。


    “魏尔伦……”莱恩继续道,“他看起来……没怎么变。”


    “你观察得挺仔细。”【兰波】的语气缓和了些。


    “因为他们很重要。”莱恩说,“对你也是。”


    【兰波】没接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


    ——另一边,希比内山的山坡上。


    裂缝消失后,风雪重新占据视野。中原中也瞪着刚才裂缝存在的地方,几秒后,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雪。


    “哇!我们爬了这么久的山!说两句话就跑了?!”


    魏尔伦松开拉着他胳膊的手,表情倒是平静。“至少确认他还活着,状态也还行。”


    “那绷带怎么回事?”中原中也问,“他手腕上——”


    “旧伤。”兰波接过话,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GPS定位。


    中原中也沉默了。


    刚才和莱恩拥抱时,他明显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还有说话时平稳却没什么底气的语气。


    “……真的没办法吗?”他低声问。


    兰波收起手机,抬起头。风雪吹乱他的黑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有。”他说,“但需要借个东西。”


    “借什么?”魏尔伦问。


    “能把【兰波】送回去的东西。”兰波转身,开始往山下走,“回他自己的世界。”


    魏尔伦和中也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送回去?”魏尔伦的语气里带着怀疑,“怎么送?他肯走?”


    “不肯也得肯。”兰波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冷静,“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扰乱这个世界的平衡。而且继续待下去,只会把他自己耗干——你刚才也看到了,开个裂缝都那么吃力。”


    “那莱恩呢?”中原中也问,“莱恩怎么办?”


    兰波停下脚步,转过身。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莱恩当然是留在这里。”他说,语气理所当然,“那可是我的‘养子’。”


    魏尔伦:“……”


    中原中也:“……”


    两人同时愣住,几秒没说出话。


    风雪呼啸着卷过山坡,远处传来隐约的雪崩声,沉闷,像大地的叹息。


    兰波看着他们俩的表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疲惫,但眼神是认真的。


    “走吧。”他重新转身,“先下山。借东西的事,路上再说。”


    第114章


    【114】


    ——灰白房间里。


    夏布利把湿透的裤腿卷起来, 露出冻得发红的小腿。他环顾四周——


    ——房间小得像个集装箱,一张床占去大半空间,床单是单调的灰白色, 叠得整齐。


    一张椅子,一个矮柜, 没了。


    窗户?那是不存在的。


    房间的空气里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兰波】的冷冽气息。


    怎么说呢?像是某种高危大型犬类在标记地盘。


    “你们就住这儿?”夏布利忍不住问。


    莱恩坐在床边, 正低头整理手腕上的绷带边缘。“嗯。”


    “这地方……”夏布利推了推眼镜, “是不是有点太小了?两个人住,转身都难吧。”


    “够用。”回答的是【兰波】。


    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从矮柜抽屉里拿出新的绷带和一小瓶消毒水, 走到莱恩身边坐下, 自然地接过他的手, 开始拆旧绷带。


    动作很熟练, 显然做过很多次。


    夏布利看着【兰波】低头处理伤口的侧影,又看看这间挤得几乎呼吸不畅的房间, 脑子里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还是没忍住。


    “兰波。”夏布利说, “你是不是故意的?”


    【兰波】没抬头:“什么故意?”


    “把这地方弄这么小。”夏布利指了指那张明显只够两个人紧挨着躺下的床,“小到只能睡一张床, 小到多一个人都塞不下——你是生怕别人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莱恩闻言, 抬起眼看了看夏布利, 又看向【兰波】。


    【兰波】手上的动作没停,用棉签蘸了消毒水,轻轻擦过莱恩腕骨上那道细小的、泛着微弱白光的裂痕。


    裂痕像瓷器上的纹,不深,但看着就是刺眼。


    “这里很安全。”【兰波】说, 语气平淡,“空间坐标随时变动,除了我没人能找到。大小不重要。”


    “那床呢?”夏布利追问,“就不能弄张大点的?或者两张?”


    “没必要。”


    夏布利深吸一口气,转向莱恩:“你就没觉得……这不太对劲?”


    莱恩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兰波只是没有安全感。”


    “……哈?”


    “他只是怕我消失。”莱恩说,“睡在一起,他能第一时间知道我还在。”


    夏布利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在努力消化这个逻辑。“所以你们睡一张床,是因为他没安全感?”


    “对。”


    “那他吃饭一定要坐你旁边、走路一定要牵着你、连你看风景他都要从背后盯着——也是因为没安全感?”


    莱恩点了点头,眼神清澈,毫无怀疑。


    夏布利扶住额头,感觉自己多年建立起的科学世界观正在崩塌。他看向【兰波】,后者已经缠好了新绷带,正用指尖轻轻抚平边缘,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


    “你……”夏布利咬牙,“你很有心机啊,兰波。”


    【兰波】终于抬眼看他,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说完了?”


    “没有!我——”


    “时间到了。”【兰波】打断他,站起身,“半小时。休息够了吧?”


    夏布利一愣,低头看表。怎么就刚好三十分钟,一秒不差!他脚上的冻麻感还没完全消退,手指也僵着。


    “等等,我还没——”


    话没说完,【兰波】已经抓住他的后领。


    空间裂缝在夏布利身后无声张开,没等夏布利抗议,他就被一把丢了进去。


    “我的命不是命吗——?!”夏布利的喊声在裂缝合拢的瞬间戛然而止。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莱恩看着裂缝消失的地方,轻声问:“他会没事吧?”


    “死不了,放心吧。”【兰波】走到矮柜前,开始往一个小背包里装东西——水,饼干,一把匕首,还有从德国带回来的资料硬盘。“他的异能自保足够。而且……”他顿了顿,“带着他很碍事。”


    莱恩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兰波】身边,看着他收拾。


    “这次去德国,会很危险吗?”


    “不会。”【兰波】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抬手把莱恩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拿到设备就走。顺利的话,天黑前就能回来。”


    他的手指在莱恩耳畔停留了一瞬,指腹有些粗糙,但动作很轻。


    “走吧。”【兰波】牵起莱恩的手,另一只手划开裂缝。


    这次裂缝里的颜色更暗些,像搅浑的墨。他先跨进去,然后稳稳拉着莱恩跟上。


    ————


    ——希比内山脚下,那辆租来的越野车还在原地等着,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喷出白气。


    司机正靠着车门抽烟,看见三人从风雪里走出来,立刻掐了烟,拉开车门。


    “回机场?”他用俄语问。


    魏尔伦点了点头,三人钻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瞬间蒙了层白雾。


    中原中也脱掉湿透的外套,甩了甩头发上的雪渣。魏尔伦坐在副驾,兰波和中也挤在后座。


    车子掉头,驶上来时的路。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中原中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忽然开口:“所以……我们现在去哪儿?”


    “英国。”兰波说。


    “你所谓的借东西?”


    “嗯。”


    “借什么?”


    “一个异能者。”兰波顿了顿,“准确说,是借她的资料。”


    魏尔伦从副驾回过头,眼神里带着审视。“你该不会说的是……威尔斯吧?”


    “你知道她?”


    “地下城谁不知道她的威名。”魏尔伦重新转回去,看着前方道路,“‘时间机器’的构想者,前钟塔侍从的天才,后来带着研究成果叛逃了。现在还在‘十七恶人’榜上挂着。”


    “对。”兰波说,“我需要她关于时空迁跃的理论数据。如果能找到她本人更好,但可能性不大。”


    中原中也听得半懂不懂:“时空迁跃……你们是想用那个把【兰波】扔回他自己的世界?”


    “差不多。”


    “那莱恩呢?”中原中也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莱恩不是那个世界的人吧?他能留下?”


    “能。”兰波说得很肯定,“莱恩的‘锚点’在这里。强行带他穿越时空,只会加速他的消散。”


    魏尔伦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带着点讽刺。“你说得倒轻松。那个疯子会放人?”


    “不需要他同意。”兰波说,“只要把他送走,莱恩自然留下。”


    “然后呢?”魏尔伦转过头,蓝眼睛盯着兰波,“留下之后,你养?你以为养孩子是喂饭那么简单?”


    车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默默把暖气调高了些。


    兰波迎上魏尔伦的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养不养,是我的事。”


    “你的事?”魏尔伦的语调抬高,“莱恩是我弟弟。他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决定了?”


    “你弟弟?”兰波扯了扯嘴角,“你认他,他认你吗?在山上,他看你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魏尔伦的脸色沉了下来。


    中原中也被夹在两人中间,感觉头皮发麻。他往前凑了凑,试图插话:“那个……”


    “没你说话的份。”兰波看都没看他。


    中原中也一愣,火气“噌”地冒上来:“啥意思?那我走?”


    “你敢走试试。”这次开口的是魏尔伦,他盯着兰波,话却是对中原中也说的,“你是我弟弟,哪儿也不准去。”


    兰波:“……?”


    中原中也:“……你俩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魏尔伦和兰波同时闭嘴,各自转开视线。


    车里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中原中也小声嘀咕:“你们以前就这样?经常吵?”


    “没经常。”兰波说。


    “只是理念不合。”魏尔伦补充。


    “理念不合到差点在任务里互相开枪?”


    “那是意外。”


    “意外到你把我的撤退路线暴露给敌人?”


    “我那是为了引出幕后主使。”


    “然后让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你后来不也炸了我的安全屋?”


    “那是你活该。”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默默按下车窗,让一点冷空气灌进来。


    中原中也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车子在沉默中驶入机场。还车,办票,过安检。登机前,兰波接了个电话,是波德莱尔打来的。


    “阿尔蒂尔,你们现在在哪儿?”


    “俄罗斯,准备飞英国。”


    “英国?去干什么?”


    “找点东西。”兰波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老师,威尔斯的档案,钟塔侍从那边能拿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很难。威尔斯现在是最高通缉犯,她的资料全锁在阿加莎·克里斯蒂手里。你想硬要,得做好跟整个钟塔侍从对上的准备。”


    “我知道。”


    “还有件事。”波德莱尔的声音更沉了些,“国际超越者理事会刚更新了‘重点关注名单’——你上榜了。”


    兰波顿了一下:“第几?”


    “暂时还没进前十七,但在‘观察区’首位。”波德莱尔顿了顿,“阿尔蒂尔,收敛点。再闹下去,下次更新你可能就直接进‘恶人榜’了。”


    兰波没说话。


    “听见了吗?”


    “听见了。”兰波说,“但我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他挂断电话,走回登机口。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已经排进队伍,见他过来,魏尔伦抬了抬下巴:“谁的电话?”


    “老师。”


    “说什么了?”


    “说我快上‘世界恶人榜’了。”兰波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预报。


    魏尔伦挑了挑眉,居然笑了。“恭喜你。需要我教你怎么在榜上爬名次吗?我有经验。”


    “不用。”兰波拉上外套拉链,“我自己会。”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窗外,又一架飞机滑入跑道,加速,抬头,冲进铅灰色的天空。


    而在遥远的德国柏林,某栋老旧研究所的地下通风管道里,【兰波】正蹲在黑暗中,仔细听着下方的动静。


    莱恩安静地蹲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小块发光的水晶。


    那是【兰波】给的,莱恩顺手就用来在绝对黑暗中提供一点微弱照明。


    “下面有几个人?”莱恩用气声问。


    “三个。”【兰波】也压低声音,“值班的。设备在更深的地下室,入口有虹膜和密码双重锁。”


    “歌德的生日和反转编码?”


    “嗯。”【兰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解码器,屏幕亮着微光,“但我得先下去,把警报系统切断。你在这里等着,别动。”


    莱恩点头。


    【兰波】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很快。”他说。


    然后他像影子一样滑下通风管道,无声无息地落进下方的走廊。


    莱恩握紧手里的水晶,光映在他蓝色的眼睛里,微微晃动。


    他听着下方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通风系统噪音盖过的声响——一声闷哼,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电子设备被切断电源的“嘀”声。


    一切重归寂静。


    几秒后,【兰波】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轻:“莱恩,可以下来了。”


    莱恩顺着管道滑下,落进【兰波】怀里。后者稳稳接住他,然后牵起他的手,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上的红灯已经熄灭,屏幕显示“系统离线”。


    【兰波】输入密码——歌德的生日,加上一串反向排列的异能编码。


    绿灯亮起。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间布满精密仪器的实验室。


    中央的操作台上,一台银白色的设备正静静陈列,外壳泛着冷光。


    ——是能量提取仪。


    【兰波】的绿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第115章


    【115】


    能量提取仪静静立在操作台上, 银色外壳倒映出天花板上的应急灯,一圈一圈的冷光。


    【兰波】向前迈了一步。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兰波】的背影, 还有那台过于显眼的设备——


    ——它就这么摆在正中央,没有任何防护罩, 没有反重力锁, 甚至没有连接备用电源。


    太顺利了。


    从通风管道下来, 到切断警报,到破解密码,到推开门——


    每一步都像事先量好的尺寸, 踩进去, 刚好合脚。


    莱恩知道【兰波】也看出来了。


    但他不在乎。【兰波】从来都不在乎这些。陷阱也好, 阴谋也好, 只要尽头有他要的东西,他就会一路碾过去。


    莱恩以前觉得这是勇敢果决。


    现在想想, 那其实是不怕失去。或者说,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兰波。”


    【兰波】的手已经触到提取仪的外壳, 闻言停住, 侧过头。


    莱恩看着他。


    【兰波】的黑发有些凌乱,绿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放松的明亮, 像走了很远夜路的人终于看见灯火。


    他那么高兴。


    莱恩忽然说不出话。


    【兰波】等了两秒, 没等到下文, 转回去开始检查设备接口。他的手指很稳,沿着仪器的边缘滑动,寻找电源开关和连接端口。


    “这台是A-7改进型。”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比资料照片上更新一代, 德国人果然藏了好东西。夏布利看到会发疯——不,还是别让他看到,他话太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提取效率应该能到百分之四十五以上。足够了。”


    莱恩看着他的后颈。那里的线条绷得很直,因为专注,因为久违的希望。


    “兰波。”他又叫了一声。


    【兰波】这次停下了所有动作。他直起身,转过来,绿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莱恩。


    “怎么了?”


    莱恩垂下眼。他看见自己的手,苍白,瘦削,腕骨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边缘被【兰波】整理得很整齐。


    之前,在欧洲异能局的某一个傍晚,他和【兰波】坐在宿舍楼顶看日落。


    那时候他还活着,不是“存在”,是活着。会饿,会累,会感冒,会在执行完任务后浑身酸痛。


    那时候【兰波】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太妃糖,剥开糖纸递给他。


    “甜吗?”【兰波】问。


    “太甜了。”他说。


    “那我下次换一种。”


    那是很普通的对话。


    他现在想,那时候真好。


    “我不想用这个。”莱恩说。


    【兰波】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提取仪边缘,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没听懂这句话。


    “……什么?”


    “我不想用这个。”莱恩重复,“我不想你拿自己的命换我的时间。”


    【兰波】的眉头皱起来。那不是生气的皱眉,是困惑的、试图理解却理解不了的皱眉。


    “莱恩,”他说,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夏布利说过,成功率有百分之四十。不是百分之百,但也不是零。我们试一次,先争取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再去找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莱恩打断他,“你知道的,我也知道。这种级别能量源只能靠异能者的生命能量替代,抽一次你还能活,抽两次你就会死。三个月后呢?再去找下一个异能者?还是你自己再抽第二次?”


    【兰波】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莱恩问,“三个月后又来问我,问我愿不愿意让你再死一次?”


    “我不会死。”【兰波】说,“我有分寸。”


    “你没有。”


    【兰波】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某种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绿眼睛里已经换上一副更平静的面具。


    “莱恩,”他说,“我们不说这个。先回去,把设备带走,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我已经死了。”


    【兰波】的声音戛然而止。


    莱恩看着他。那句话说出口,反而没什么感觉了,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只是很久没提起的事实。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八年、十年,还是更久?


    那个世界的时间在他死后还在走,【兰波】翻了几十个世界才找到他——


    那又是多久?一年?两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醒来时已经是四岁孩童的身体,面前站着中原中也。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是什么。不知道能量从哪来,不知道哪天会散。


    【兰波】说是这个,凡尔纳说是那个,夏布利又说是“能量聚合体的不稳定态”。


    “我是个死人了,兰波。”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把我带在身边,让我多走了这一段路,我很感激。”


    【兰波】的表情变了,像有人在用钝刀一点点割开他的皮肤。


    “你不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在这里,你和我说话,你有体温,你会冷会累——”


    “那都是你的异能维持的假象。”莱恩说,“你自己最清楚。”


    【兰波】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提取仪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骨架的石像。


    莱恩看着他。


    夏布利说【兰波】很有“心机”,兰波在山坡上对【兰波】说“适可而止”,魏尔伦看【兰波】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隐约痛楚的目光。


    所有人都觉得【兰波】疯了。所有人都觉得【兰波】偏执、不可理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莱恩知道不是。【兰波】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死了。他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正在瓦解、这些清醒时刻是用什么换来的、每一次“还好”背后是多少他看不见的努力。


    ——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接受。


    “兰波。”莱恩轻声说,“你在报复我。”


    【兰波】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没有。”他说。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你有。”莱恩说,“八年前我选择死,没有告诉你。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凉了。”


    他顿了顿。


    “你一直在报复我。用你不吃不睡、用你翻遍几十个世界、用你把我绑在身边寸步不离——你让我看着你这样,让我内疚,让我不敢再说一次‘我不要’。”


    【兰波】没回头。


    “你想让我后悔。”莱恩说,“后悔当初那个决定。”


    沉默、漫长的、几乎能听见空气流动的沉默。


    然后【兰波】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成功了没有?”


    莱恩想了想。“没有。”


    【兰波】没说话。


    “我不后悔。”莱恩说,“那时候选择死,是觉得活着太累了!追杀、背叛、利用……我撑了那么久,直到撑不下去了。我想休息,兰波,我要休息。”


    他看着【兰波】的背影,“我现在还是这么想。”


    【兰波】的肩膀开始发抖。


    “但是,”莱恩说,“我不介意陪你继续走这一段。”


    他顿了顿,“如果你一定要我活着,我就活着。如果你要和我一起死,我也很高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兴什么?”【兰波】的声音哑得厉害。


    “高兴你愿意陪我共赴地狱。”莱恩说,“高兴你什么都没变。”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兰波】身侧。


    “我还是那个自私的莱恩。活的时候选择死,没考虑你的感受。”他顿了顿,“我现在做的所有都有决定,都是为了你。”


    【兰波】转过头。他的眼眶红了,血丝在眼底蔓延。


    “温柔森林的秘密,”莱恩忽然说,“你死了,我要说给谁听?”


    【兰波】愣住了。


    莱恩继续问:“温柔森林的秘密今后该说给谁听?”


    【兰波】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那时候莱恩以为他只是不想说。


    ——如果注定失去,温柔森林的秘密又该说给谁听?


    【兰波】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是兰波。那个可恶的、该死的、和他共用一张脸的兰波,他在山坡上说的那些话。


    “你会不会觉得,”兰波当时好像说了句什么,“你对他做的那些事,其实都是在惩罚你自己?”


    他当时没在意。他忙着吵架,忙着反驳,忙着在莱恩面前维持那副“我没事、我能处理”的样子。


    他没听出那是兰波在问他。


    莱恩看着他眼睛,“你冷静一点。”


    【兰波】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搭在提取仪上的手。


    “好。”他说。


    莱恩愣了一下。


    “我说好。”【兰波】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平稳了些,“不抽了。设备……你想要就带走,不想要就留在这儿。”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我听你的。”


    莱恩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夏布利说【兰波】心机重,说他是故意把安全屋弄那么小,故意寸步不离,故意用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方式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夏布利说得都对。


    但此刻【兰波】站在这里,绿眼睛低垂,肩膀微微垮着,像一只终于跑不动的大型犬。


    夏布利没说的是,这份心机下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掌控。


    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所有笨办法,拼命留住他想留的东西。


    莱恩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回家吧。”他说,“我们的家。”


    ——伦敦,某条灰蒙蒙的街道。


    兰波打了个喷嚏。


    魏尔伦从路边的咖啡店橱窗前转过头:“你不会感冒了吧?”


    “我有那么弱吗?”兰波揉了揉鼻子,皱眉,“估计是哪个疯子在骂我。”


    “你最近招惹的疯子还少?”魏尔伦收回视线,继续打量街对面那栋不起眼的灰砖建筑,“钟塔侍从的情报资料库就藏在这种地方?”


    “越重要的部门越低调。”兰波说,“正门在隔壁那条街,这里是消防通道。”


    中原中也站在两人身后,双手插兜,百无聊赖地踢着路沿的积雪。


    伦敦现在没下雪,但风很湿冷,钻进领口像湿毛巾贴在皮肤上。


    “所以计划是什么?”他问,“硬闯?”


    “硬闯是下策。”兰波看了眼手机,“我安排了人去炸英国女王的寝宫。”


    中原中也的动作停了,“……什么?”


    “西区那栋,不是白金汉宫。”兰波语气平淡,像在解释晚餐吃什么,“规模可控,目标明确,不会造成大规模伤亡。克里斯蒂收到消息会亲自带人过去——她对女王的安全有执念。”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你这是调虎离山?”


    “嗯。”


    “用炸女王寝宫来调虎离山?”


    “嗯。”


    中原中也猛然看向魏尔伦,后者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中原中也问。


    魏尔伦抬起头,想了想。“暗杀女王我有经验。”他对兰波说,“下次可以让我来。”


    “……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我没炫耀。”魏尔伦说,“只是陈述事实。”


    中原中也捂住脸。


    兰波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段对话。他低头操作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微弱的、缓缓移动的信号点。


    “这是什么?”魏尔伦凑过来。


    “夏布利。”兰波说,“我在他身上放了点东西。”


    魏尔伦挑了挑眉。“什么时候?”


    “他带莱恩回公社做体检那次。”兰波顿了顿,“顺手。”


    魏尔伦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前途无量啊,兰波。”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赏,“我很期待。”


    “期待什么?”兰波皱眉。


    “期待他的排名超过你。”中原中也的语气很玩味,“通灵者先生。”


    魏尔伦的笑容僵了一下。


    中原中也眨眨眼,发现自己无意间说出了很有意思的话。他决定再补一刀:“毕竟你只是第十,他马上要进观察区首位了。努努力,说不定下次榜单更新就超过你了。”


    “……中也。”


    “嗯?”


    “你怎么有点像太宰治那个败类。”


    中原中也的脸立刻垮下来,他有点想吐。“我收回刚才的话。”


    兰波收起手机,看了眼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路灯陆续亮起,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昏黄。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该干活了。”他说。


    第116章


    【116】


    莱恩坐在灰白房间的床边。


    【兰波】在矮柜前整理东西, 把从德国带回来的资料硬盘码成一排,背包塞回角落,匕首插进腰后的皮套。动作很轻, 怕吵到人似的。


    莱恩就看着他。


    从柏林回来已经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里,【兰波】去哪儿他都跟着, 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一抬眼就能看见那种跟。


    【兰波】把匕首抽出来, 检查刃口, 插回去。


    莱恩看着。


    【兰波】走到矮柜前,把水杯摆正。


    莱恩看着。


    【兰波】终于忍不住,侧过头:“……你饿不饿?”


    “不饿。”


    “累吗?”


    “不累。”


    “那你要不要——”


    “不要。”莱恩说, “我看着你就好。”


    【兰波】沉默了两秒, 转回去继续整理东西。耳尖有点红。


    莱恩想, 他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 也知道自己不会相信那句“我听你的”。


    【兰波】是好说服的人吗?


    莱恩想起欧洲异能局那几年。任务分配有分歧,【兰波】坚持的方案, 十次里有九次是他赢。


    剩下一次是莱恩在会议室直接摔了文件夹,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兰波】才皱着眉让步。


    嗯, 那还是因为嫌他丢人。


    现在【兰波】说“我听你的”。


    莱恩反正是一个字都不信。


    所以他看着。上厕所跟着,整理装备跟着, 连【兰波】靠墙闭眼休息那十分钟, 他都坐在床沿, 视线没离开过。


    【兰波】应该知道的。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确认莱恩还在那里。然后继续闭眼。


    ——像怕丢,又像确认没丢之后,安心。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莱恩忽然开口:“夏布利呢?”


    【兰波】睁开眼:“不知道。”


    “……你把他丢哪儿了?”


    “德国边境。”【兰波】说, “奥德海姆?应该是一个加油站旁边。”


    莱恩想了想。“他能自己回家吗?”


    “能。”【兰波】语气很确定,“他的脑子和异能会帮助他地。”


    “实际上呢?”


    【兰波】沉默了一下。


    “实际上,”他说,“他应该还在骂我。”


    莱恩没忍住,笑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瞬就没了。


    【兰波】看着他,表情有些怔。他已经很久没见莱恩笑过了。


    “不管他。”莱恩说,“他会没事的。”


    【兰波】点点头,没再多提。


    ——英国那边的消息,是第二天晚上传来的。


    安全屋里没有窗户,信号奇差,与外界的联系全靠【兰波】。


    以前是为了追踪凡尔纳的动向,现在是为了知道兰波又给他惹了什么事。


    裂缝开着,【兰波】蹲在墙角,翻那几份被卷进来的报纸。


    莱恩坐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泰晤士报》头版:“西区突发爆炸,警方初步排除恐怖袭击”。


    【兰波】扫了一眼,翻到第二版。


    《每日电讯》:“钟塔资料楼遭入侵,内部人士称‘或有内应’”。


    他继续翻。


    第三份报纸,第四份,第五份——德国媒体、法国媒体、甚至还有一份俄语的。


    标题大同小异。


    “女王寝宫遭袭,嫌疑人疑似在逃”


    “伦敦再发爆炸,受损建筑含多处行政机构”


    “钟塔侍从确认资料失窃,克里斯蒂女爵已返回总部”


    【兰波】看完最后一行,把报纸叠起来,放回墙角。


    莱恩看着他。


    “不是你干的。”莱恩说。


    “嗯。”【兰波】语气平淡,“是那个傻子。”


    “阿尔蒂尔。”


    “除了他还有谁。”【兰波】说,“炸女王寝宫调虎离山,然后闯资料库——克里斯蒂最吃这套,她太在意女王的安全,一定会亲自带人过去。”


    他顿了顿,“不过他效率倒挺高。”


    莱恩想了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兰波】说,“如果我能知道傻子的想法,我就是傻子了。”


    “……你骂他?”


    “嗯。”


    莱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问:“你会想回去吗?”


    【兰波】转过头,绿眼睛看着他。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他说。


    莱恩点了点头,没再问。


    榜单更新的消息,是第三天从法国《世界报》上看到的。


    【兰波】把那张报纸从裂缝里捡起来,展开,看了几秒。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报纸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找到国际版那一栏,往下扫。


    “国际超越者理事会今日更新‘世界恶人’名单,新增一人——原法兰西超越者‘通灵者’阿尔蒂尔·兰波位列第十八……”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据悉,此次增补系多国联合上诉之结果。德国、英国、美国等十二国代表一致认为,近期发生于柏林及伦敦的数起恶性事件均与通灵者有关,其跨国行动能力已对国际秩序构成严重威胁……”


    “目前榜单更名为‘世界十八恶人’,原第十位‘暗杀王’保尔·魏尔伦顺延至第十一。”


    莱恩放下报纸。


    “你是第十八。”他说。


    “嗯。”


    “魏尔伦是第十一。”


    “嗯。”


    “他比你高那么多名。”


    【兰波】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你高兴什么?”莱恩问。


    “没什么。”【兰波】收起报纸,叠好,放进矮柜抽屉,“就是觉得他知道了会不高兴。”


    莱恩看着他。


    【兰波】被看得有些不自然,别过脸:“……怎么?”


    “这是阿尔蒂尔的世界,”莱恩说,“是阿尔蒂尔上榜了,不是你。”


    “那又怎样?”


    “他没干过魏尔伦那么多事,但被你牵连了。”


    【兰波】沉默了两秒。


    “……那也是他自己选的。”他说,“没人逼他去炸女王寝宫。”


    莱恩没反驳。他只是看着【兰波】的侧脸,忽然说:“我们把他弄上榜了。”


    【兰波】没说话。


    “你把他弄上榜了。”莱恩改口。


    “……”【兰波】表情有些微妙,“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你这边。”莱恩说,“所以你得负责。”


    【兰波】皱眉:“负责什么?”


    莱恩没回答。他低下头,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中也跟着那两个人会变坏。


    魏尔伦——世界第十一恶人,北欧臭名远昭的暗杀王,把叛国和暗杀当家常便饭。


    兰波——世界第十八恶人,虽然大部分锅是【兰波】扣的,但炸楼闯资料库都是他自己干的,下手一点没犹豫。


    中也整天跟这两个人待在一起。


    明明那会希比内山上,中原中也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


    他只是Port Mafia的小成员,在横滨收保护费、和太宰治到处逛街、处理一些不听话的部下。


    现在他身边跟了两个“恶人”,其中的通灵者上升势头很猛。


    莱恩抬起头。


    “兰波。”


    “嗯?”


    “我们去把中也偷过来吧。”


    【兰波】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莱恩,表情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偷?”


    “嗯。”莱恩说,“偷过来。”


    【兰波】沉默了很久。“为什么?”他问。


    “他跟着那两个人会变坏的。”莱恩说,“魏尔伦教他暗杀,阿尔蒂尔教他炸楼。”


    “那又怎样?”【兰波】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莱恩,”他说,“中也十五岁了。他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他是Port Mafia。有自己的任务,自己的下属,自己的——”


    “我想他了。”莱恩说。


    【兰波】沉默了。


    莱恩看着他,眼神平静,语气也平静。


    “我们收留他一段时间……”莱恩说,“再还回去。”


    【兰波】闭了闭眼。


    莱恩一直这样。想要什么,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看久了,你总会答应。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莱恩性格软。后来才知道,这不是软,这是固执。


    “中也自己未必愿意。”【兰波】做最后的挣扎,“他和魏尔伦是家人。”


    “可是魏尔伦居然掉了一名,现在第十一。”


    “……那是榜单的问题。”


    “魏尔伦肯定不高兴。”莱恩说,“他不高兴就会找茬,找茬就会和阿尔蒂尔吵架,吵架就会波及中也。”


    他顿了顿,“中也很累的。”


    【兰波】没话说了。


    他发现莱恩把逻辑圆得滴水不漏,每一个理由都踩在点子上。他甚至怀疑莱恩已经想了好几天,就等着这个时机说出来。


    “……你不是在盯着我吗?”【兰波】问,“怎么还有空想这个?”


    莱恩看着他,很认真。


    “盯着你和想这个不冲突。”他说,“我可以一边盯着你一边想中也。”


    【兰波】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莱恩继续看着他。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兰波】别过脸。


    “……我先看看他在哪儿。”他说,“不一定能找到。”


    莱恩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莱恩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呼吸盖过的叹息。


    “我拿你没办法。”


    “那真是太好了,兰波。”


    第117章


    【117】


    【兰波】觉得自己应该先睡着。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 莱恩正坐在床边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安全屋那盏永远不关的壁灯,光很暗,但足够把他脸上每一寸表情都照清楚。


    他们已经这样对视了四十分钟……


    往常这个时间, 莱恩早该睡了。他的身体需要大量休息,清醒时刻是用【兰波】的异能撑着的, 撑久了会累, 累了就该闭眼。


    但莱恩就是不愿意闭上眼睛。他就那么坐着, 后背靠着床头那面墙,毯子盖到腰,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这边。


    【兰波】靠在床尾的椅子上。


    因为房间实在太小, 椅子只能塞在床尾和矮柜之间, 腿伸不直,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


    他应该上床睡。


    他应该像以前那样, 等莱恩呼吸平稳了、眼睫不动了,才轻手轻脚躺到床的另一侧, 隔着一拳的距离,听对方的呼吸声。


    但最近莱恩盯他太紧。


    紧到他根本等不到莱恩先睡, 莱恩就是不睡觉。


    莱恩就那么看着, 像在等一场他注定会输的比赛。


    所以【兰波】决定先睡。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掀开毯子一角, 躺进去。


    床很小, 躺两个人就必然挨着。他侧过身,背对莱恩,闭上眼睛。


    心跳声很响。他试着调整呼吸,让它慢下来。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没睡着。


    【兰波】翻了个身, 面朝天花板。壁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洇出一小片暖黄色,边缘模糊,像融化了的奶油。


    他又闭上眼,心跳怎么还是那么响?


    莱恩没说话。但【兰波】明显感受到他的视线——从自己躺下那一刻起,那道视线就跟着移过来,落在侧脸,落在肩胛,落在毯子下微微蜷缩的手指。


    “你睡不着。”莱恩说。


    不是问句。


    “……在睡。”


    “你没闭眼。”


    【兰波】睁开眼,侧过头。莱恩正侧躺着看他,枕头压出一道浅褶,金发散在灰白色的布料上。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一点壁灯的倒影。


    “你先睡。”【兰波】说。


    “你先。”


    “我不困。”


    “你三天没睡整觉了。”莱恩说,“在柏林那天晚上你守在通风管道口,一晚上没合眼。”


    【兰波】没说话。


    “昨天你靠在矮柜边眯了二十分钟,我动了一下你就醒了。”


    他顿了顿,像在抱怨。“前天——你在翻德国人的资料,翻到凌晨四点。”


    【兰波】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记不清前天几点睡的。他只记得那些资料里有几页关于能量逸散速度的计算公式,他看了很久,每看一行就在心里换算成莱恩还剩多少时间。


    “你这样不行。”莱恩说。


    “我知道。”


    “那你睡。”


    【兰波】闭上眼。三秒后,又睁开。


    莱恩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近似无奈的东西。


    【兰波】想解释,但他说不出。


    他没法告诉莱恩,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那具躺在浴缸里的尸体。


    他没法告诉莱恩。他见过很多次,任务里、战场上、暗巷中。他从不害怕。


    即便那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尸体,但那具尸体是莱恩。


    ——就足够令他害怕。


    那时,他推开那扇浴室门,看见搭档躺在浴缸,身体仿佛还有余温。


    他不知道莱恩死了多久、不知道莱恩疼不疼、不知道莱恩最后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喊过自己的名字。


    他只知道他错过了。错过莱恩决定死的那一刻,错过他闭上眼睛,错过他呼吸停止,错过他体温一点一点流失。


    他什么都错过了。


    从那以后,睡眠就变成了一件可怕的事。每次闭眼,就是一次新的错过。


    ——他不敢错过。


    “兰波。”莱恩的声音很近。


    【兰波】睁开眼。看见莱恩已经坐起来了。毯子滑到腰际,他抬手,指尖落在【兰波】眉心。


    很轻,像羽毛扫过。


    “你在害怕。”莱恩说。


    【兰波】没回答。


    “怕睡着之后我消失了?”


    “……嗯。”


    “怕我又死一次?”


    “……嗯。”


    “怕睁眼发现这些都是你编的,我根本没活过来?”


    【兰波】没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莱恩的指尖从他眉心滑下来,落在颧骨,落在下颌,最后停在他颈侧。那里有动脉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没那么容易死。”莱恩说,“你也不许。”


    他顿了顿。


    “你得睡觉。不然我先消失。”


    【兰波】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威胁我。”他说。


    “嗯。”莱恩承认,“你吃这套。”


    【兰波】没反驳,他确实吃这套。他听话地闭上眼,心跳还是很快,呼吸还是不稳,脑海里那具尸体还在。


    但莱恩的手没离开。那只手从他颈侧移到他背后,很轻地拍了拍,像安抚一只受惊的、戒备心太强的动物。


    “我在。”莱恩说。


    【兰波】没睁眼。莱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然后那只手回到他后背,没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节奏很慢。像潮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阿尔蒂尔·兰波】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今年二十三岁,站在巴黎公社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整齐的几何形状。


    莱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下周的任务。”莱恩说,“柏林,需要待四天。”


    他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车票订了吗?”


    “订了。早班车,六点。”


    “太早了。”


    “那你自己改签。”


    他合上文件。“太妃糖还有吗?”


    莱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递给他。


    “换口味了?”他剥开糖纸。


    “嗯。你说上次太甜。”


    他放进嘴里。不甜,微苦,有坚果的香气。


    “……还行。”他说。


    莱恩点点头,转身走了。


    阳光还是那么好。


    他想叫住莱恩,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话到嘴边却变成——


    然后他醒了。


    安全屋的壁灯还亮着。灰白的天花板,灰白的墙壁,矮柜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资料硬盘。


    他躺在床上。毯子盖到胸口,边缘掖得很整齐。


    莱恩也躺着,侧身面对他,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兰波】看了他很久。


    莱恩睡着的时候表情很放松,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做一个不好不坏的梦。他的金发散在枕头上,发尾有些毛躁,该修剪了。


    【兰波】想,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莱恩睡觉了。


    以前他总是在莱恩睡后才上床,天不亮就醒,像一只不敢惊扰猎物的夜行动物。


    现在莱恩把他按在床上,强迫他先睡。


    他睡着了。他没做那些关于错过、关于迟到、关于那具冰凉尸体的噩梦。他梦见了巴黎公社的走廊,梦见了阳光,梦见了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改换口味的太妃糖。


    ——梦里的莱恩活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在梦里看见活着的莱恩。


    不是尸体,不是背影,不是那扇紧闭的门。


    是活着的、会走路会说话的莱恩。


    他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莱恩的睫毛动了动,他醒了。蓝色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视线在【兰波】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变得清明。


    “你醒了。”莱恩的声音有点哑。


    “嗯。”


    “几点?”


    “不知道。”【兰波】说,“这里没钟。”


    莱恩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撑着床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


    “你睡了。”莱恩说。这次是陈述句。


    “嗯。”


    “睡着了吗?”


    “嗯。”


    莱恩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他的目光从【兰波】的眼睛移到眉心,又移回眼睛。


    “……有做梦吗?”莱恩问。


    “有。”


    “梦见什么?”


    【兰波】想了想。


    “太妃糖。”他说,“你换口味了。”


    莱恩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扯着毯子边缘的线头。


    “那款不好吃。”他说,“后来我又换回去了。”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莱恩抬起头:“你睡够了没?”


    “差不多。”


    “那今天可以去找中也了吗?”


    【兰波】看着莱恩。他的金发睡得有点乱,眼尾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痕,表情却很认真,像在等一个非常重要的答复。


    “你真的很想他。”【兰波】说。


    “嗯。”


    “为什么?”


    莱恩想了想。


    “他一个人。”他说,“魏尔伦和阿尔蒂尔有自己的事要吵,Port Mafia不是一个好地方。他站在中间,肯定很无助,不知道往哪边靠。”


    他顿了顿。“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兰波】没说话。


    “在公社,大家都不和我说话。”莱恩说,“我也太知道怎么回应。他们对我太冷漠,我就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做任务,拿情报,证明自己有用。”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新换的绷带。


    【兰波】听懂了,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


    “中也的位置,”他说,“我大概能猜到。”


    莱恩眼睛亮了一点。


    “但他愿不愿意来,是他的事。”


    “嗯。”莱恩点头,“你去问,他会愿意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中也。”莱恩说,“他嘴上会骂,脚会跟着走。”


    【兰波】想了想,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下床寻找着从巴黎公社顺来的异能道具,终于找到能用的。他启动设备,屏幕上跳出雪花点。


    莱恩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还有一件事。”莱恩说。


    “嗯?”


    “阿尔蒂尔那边,”莱恩顿了顿,“他想把你送回你的世界。”


    【兰波】的手指停在仪器的触摸板上,“他找你谈过?”


    “没有。”莱恩说,“雪山那次,他和你说的话,我听到了。”


    【兰波】皱眉:“他说的都是废话。”


    “不是。”莱恩说,“他说的都是真话。”


    【兰波】不知道该说什么,“莱恩。”


    “我不是要你回去。”莱恩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知道你不会听他的,所以他来找我了。”


    【兰波】的眉心皱得更紧:“他来找你?”


    “雪山那次,他和我对视了。”莱恩顿了顿,“那不是解释给你听的,是说给我听的。”


    【兰波】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和他共用一张脸的傻子,远比他以为的要狡猾。


    炸女王寝宫调虎离山,闯钟塔侍从偷资料——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动作。


    真正的牌,他压在雪山那场风雪里,压在那几句看似说给自己、实则是说给莱恩听的话里。


    他知道【兰波】不会放手,所以他去找莱恩。


    “你打算怎么办?”【兰波】问。


    莱恩看着他,轻声说:“我不知道,我还在想。”


    【兰波】发现自己并不意外莱恩的回答。


    莱恩从来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人。他只是被迫被掌控,被迫留在他身边,选择假装不知道那些心机和手段。


    但他有自己的主意。


    从那个独自走向死亡的晚上,到现在坐在这里说“我还在想”——他一直都是这样。


    【兰波】低下头,继续调试设备。


    “中也现在估计还在伦敦。”他说,“和那两个傻子一起。”


    “能精确到街道吗?”


    “需要点时间。”


    “那我们慢慢找。”


    莱恩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兰波】肩窝和椅背之间的那个空隙。这是他习惯的位置,高度刚好,角度刚好,体温传递的速度也刚好。


    【兰波】没动,他看着屏幕上缓慢推进的信号,忽然说:“莱恩。”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顿了顿,“恃宠而骄。你知道这个词吗?”


    莱恩想了想,他说:“知道。”


    【兰波】没说话。


    莱恩侧过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兰波】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你就是这样。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所以你一直这样。想死就去死,想活就活,想盯着我就盯着我,想把中也偷过来就说要偷。


    你知道我不会说“不”,你知道你赢了。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又转,最后变成一句很轻的:“……没什么。”


    莱恩看着他。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却弯得很厉害。


    “我知道。”莱恩说,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也一样。”


    【兰波】没回答。


    ——这个房间还是太大了。


    第118章


    【118】


    ——伦敦, 某间警局。


    中原中也坐在审讯室的硬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手铐已经摘了, 但门口还站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时不时瞄他一眼。


    他面瘫着脸, 内心已经把魏尔伦和兰波各自揍了三十遍。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


    ——姓名, 国籍, 入境时间,住宿地点,来伦敦目的, 和近期几起爆炸事件有无关联。


    他说自己来旅游。警察问去哪玩了, 他说大英博物馆。警察问还有呢, 他说伦敦眼。


    警察问哪天去的, 他卡壳了——


    天杀的兰波魏尔伦!他根本没去过。


    他满脑子都是帮那两个人望风、收拾烂摊子、临时买替换用的装备。


    哪来的时间旅游!?


    警察在本子上唰唰写着什么,表情越来越狐疑。


    中原中也见此索性闭嘴。


    他还能说什么?说我是和暗杀王、通灵者一起来的, 他们炸了女王寝宫,我在街角便利店给他们买过三明治?


    他当时甚至还顺手拿了包薯片, 找零的钱到现在还在他左边口袋里。


    “……您确定没有其他能证明您行程的证人吗?”警察问。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


    “没有。”


    警察合上笔录本, 叹了口气,走出去了。徒留中原中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


    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得很慢。窗外是伦敦的阴天, 灰得像浸过水的抹布。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为什么三个人一起干的事, 最后被抓进来的是他。


    ——魏尔伦和兰波呢?


    那两个人明明全程都在。炸女王寝宫是兰波安排的,闯资料楼是兰波动的手,和克里斯蒂正面冲突时魏尔伦还顺手炸了两栋行政楼——


    他俩怎么不进来?


    中原中也越想越气。


    门口那个年轻警员又瞄了他一眼。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回视,警员迅速把视线移开。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刚才做笔录的警察, 是另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表情有些微妙,手里拿着一张纸。


    “中原先生,”他说,“你的养父来保释您。”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他跟着警员走过走廊,穿过几道门,来到接待区。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人——兰波。


    兰波站在接待台前,黑发梳得很整齐,西装外套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正在低头签一份文件。他抬头看见中原中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遇见熟人。


    “走吧。”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话。


    兰波签完最后一行,把文件推回给接待员,转身往外走。中原中也下意识跟上,走出警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回过神。


    “不是,”中原中也开口,“谁是你养子?”


    兰波脚步不停。“我以为你应该习惯这个说法。”


    “那和我有啥关系!”


    “有效就行。”


    中原中也噎住。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你哪来的钱?”


    “保尔给的。”


    “他人呢?”


    “不方便出现。”兰波说,“伦敦警局的人,化成灰都认识他。”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所以你们俩在外面,我一个人被抓进去?”


    “嗯。”


    “然后你拿他的钱来赎我?”


    “嗯。”


    “用‘养父’这种离谱的身份?”


    “有效。”兰波重复,“而且警局有规定,保释人需与当事人有亲属关系。”


    中原中也停下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兰波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非常不健康的速度攀升。


    兰波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中原中也说,“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你们两个为什么非要留在伦敦。”他顿了顿,压着火气,“炸完就走,有多难?”


    兰波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克里斯蒂还在。”他说。


    “所以呢?”


    “她手里还有一部分威尔斯的资料。”兰波说,“我们没拿全。”


    中原中也闭了闭眼。


    “为了那点资料,你们就打算跟整个钟塔侍从硬碰硬?”


    “不是整个钟塔侍从。”兰波纠正,“只是克里斯蒂。”


    “……”


    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在和一个语言系统有故障的人交流。


    “她一个人抵得过半个钟塔侍从。”他说,“而且这里是伦敦,不是巴黎,不是横滨。你们在这里跟她打,她随时能调增援,你们呢?”


    兰波想了想,“保尔可以掀桥。”


    “桥已经被他掀过一次了!”


    “那就再掀一次啊,又不差这一次。”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他决定换个话题:“你们俩这几天躲哪儿了?”


    “没躲。”兰波说,“就住你们那个旅馆。”


    “……哪个旅馆?”


    “你被抓的那间。”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被抓的过程——


    ——早上出门买咖啡,在路口被两个巡警拦住,查证件,查不到入境记录,问来伦敦的目的,他答了几句,越答越不对,然后就被带回警局了。


    整个过程,他没看见兰波,也没看见魏尔伦。


    “你们当时在哪儿?”


    “楼上。”兰波说,“你被拦的时候,保尔在窗边看。”


    中原中也沉默,“他看了全程?”


    “嗯。”


    “没打算下来?”


    “他说你能处理。”


    中原中也忽然想起魏尔伦带着他炸神秘岛时说的那些话——


    “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我不会每次都在旁边”。


    他当时还觉得挺有道理,现在只觉得牙痒!


    “那后来呢?”他问,“他看我处理完了吗?”


    “处理到一半他就去泡茶了。”兰波说,“我听完你被拷走的消息告诉他,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


    “嗯。然后他问我茶叶放哪儿了。”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至少十分钟。


    兰波站在他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中原中也睁开眼。


    兰波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他。


    “保尔给的。”他说,“赎金剩的。”


    中原中也看着那张卡,没接。“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怕你生气。”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


    “他知道你会生气。”兰波说,“所以让我来。”


    中原中也沉默了很久。他把卡接过来,塞进口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旅馆换了一家。”兰波说,“从三条街外换到隔壁街。”


    “为什么?”


    “因为那间旅馆的茶叶不好喝。”


    中原中也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跟着兰波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门脸很小的旅馆。前台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把钥匙。


    “302,热水晚十点停。”


    兰波接过钥匙,上楼。中原中也跟在后面。


    走廊很窄,地毯的颜色像是八十年代遗留物。302在走廊尽头,门没锁,魏尔伦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白瓷茶杯。


    他看见中原中也进来,把茶杯放下。


    “回来了。”


    中原中也静静地看着他。


    魏尔伦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了点“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理所当然。他身后是伦敦灰蒙蒙的天,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在他金发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


    中原中也忽然不想说话了,他走到床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尔伦。


    魏尔伦和兰波交换了一个眼神。


    兰波走进浴室,关上门。几秒后传来水龙头的水声。


    房间里只剩下中原中也和魏尔伦。


    中原中也把鞋脱了,放在床边,两只并排放好。他看着那双鞋的鞋尖,忽然说:“你们俩到底为什么没被抓?”


    魏尔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你不是我们。”他说,“你有证件,有入境记录,有一个能查到的工作单位。”


    他顿了顿,“我们什么都没有。”


    中原中也没抬头。


    “所以我们不能在任何官方系统里留下痕迹。”魏尔伦继续说,“被查一次,整个欧洲的异能机构都会知道我们在哪儿。”


    “那你们还留在伦敦?”


    “因为东西没拿完。”


    “为了那点资料,值得吗?”


    魏尔伦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他说,“是必须拿到。”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着他。


    魏尔伦的眼睛是那种很漂亮的蓝,像冬天的湖水。他说话时语气总是很平,像在陈述早已确定的事实。


    “兰波需要那些资料。”他说,“他需要把另一个自己送回去。”


    “送回去之后呢?”


    “之后是他的事。”


    “那你呢?”中原中也问,“你跟着他折腾这么久,就为了这个?”


    魏尔伦想了想。


    “他欠我。”他说,“我欠他。算不清。”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能还一点是一点。”


    中原中也没接话。


    浴室的水声停了。兰波推门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发尾往下滴。他拿毛巾擦着,看见两人沉默对坐,脚步顿了一下。


    “聊完了?”


    “聊完了。”魏尔伦说。


    兰波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份从钟塔侍从偷来的资料,翻开,继续看。


    中原中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之前说我是‘养子’——那个身份,是随口编的?”


    兰波从资料里抬起头。


    “不是随口。”他说,“我把别人的记录迁到你身上了,反正你在成为ProtMafia之前也是黑户。”


    “那你呢?”中原中也问,“你当过谁养子吗?”


    兰波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该怎么演?”


    兰波沉默了两秒。“我没演。”他说,“我就说你是我养子,他们信了。”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魏尔伦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


    中原中也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魏尔伦端起茶杯,“就是觉得你这个养子当得挺像那么回事。”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我回横滨就找太宰治打一架。”他说,“出出气。”


    “他怎么了?”兰波问。


    “没怎么。”中原中也说,“我就是需要一个出气筒。”


    兰波点点头,继续低头看资料。


    魏尔伦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伦敦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中原中也忽然说:“下次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魏尔伦看向他。


    “不是要拦你们。”中原中也说,“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又说:“至少知道你们打算在这儿耗多久。”


    魏尔伦没说话。兰波从资料里抬起头,看了中也一眼,又低下头。


    “……三天。”他说。


    “什么?”


    “最多三天。”兰波翻过一页纸,“三天内拿不到剩下的资料,我们就撤。”


    中原中也看着他,“说话算话?”


    “嗯。”


    中原中也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莱恩现在在哪?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中原中也收回视线。


    “算了,”他说,“当我没问。”


    第119章


    【119】


    中原中也觉得吧, 人能倒霉,但是不能这么个倒霉法。


    十分钟前他还在伦敦旅馆的房间里换衣服,十分钟后他就蹲在加州某条不知名的街道边, 对着路沿狂吐。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乱冒, 整个人像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八百圈。


    “你们……”他喘着气, 抬头瞪面前两个人, “一个个都有什么猫饼啊!”


    莱恩蹲在他旁边,伸手拍他的背。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 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兰波】站在三步外,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中原中也缓过一口气, 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坚决不承认是吓的。


    “这是哪儿?”


    莱恩看向【兰波】。【兰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 展开看了看。


    莱恩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顺的。


    “加州。”【兰波】说。


    “加州哪儿?”


    “……不知道。”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他转头看向莱恩。


    莱恩的金发有些乱, 大概是开裂缝的时候被风吹的, 但表情很平静。


    “你抓我来干嘛?”中原中也问。


    “不是抓。”莱恩说,“是接。”


    “有区别吗?”


    “有。”莱恩认真地看着他, “抓是强迫, 接是想见你。”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莱恩继续说:“我想你了。”


    “……哈?”


    “我想你了。”莱恩重复,“你跟着那两个人会学坏的。”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魏尔伦和兰波的脸,话又说回来了。这两个人在伦敦惹了一堆事,留他一个人被警察拷走。


    但学坏?


    “难道跟着你俩就不会?”他问。


    莱恩想了想,又看向【兰波】。【兰波】面无表情地回视他。


    “……也会。”莱恩承认, “但我会挑着让你学。”


    中原中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他决定换个问题:“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兰波定位的。”莱恩说,“他能在夏布利身上放东西,我也能在你身上放东西。”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他穿的是在伦敦买的那件灰色卫衣,口袋里的薯片还没吃完,找零的硬币还在。


    这也没什么异常啊。


    “什么时候放的?”


    “雪山那次。”莱恩说,“抱你的时候。”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你那时候就开始想偷我了?”


    “嗯。”


    “为什么?”


    莱恩看着他,蓝眼睛很干净。


    “因为你会被他们带坏。”他说,“你本来就只是Port Mafia的小成员,现在身边跟了两个恶人,还被那个人间失格压在头上。”


    他顿了顿,“我帮你。”


    中原中也听着这番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雪山那次,莱恩突然从四岁小孩变成少年体型,走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重逢的冲动,没往别处想。


    现在才知道,那一抱是标记地盘。


    ——像狗一样。


    “你们这算绑架。”他说。


    “不算。”莱恩说,“你成年了,额,虽然没成年,但你是自愿跟我走的。”


    “我没自愿!”


    “你刚才没反抗。”莱恩说,“我拽你的时候,你只说了句‘等会我衣服’。”


    中原中也又噎住了。他当时确实没反抗。一半是没反应过来,一半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莱恩那张脸,身体就先跟着走了。


    【兰波】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终于开口。


    “聊完了?”他说,“找个地方待着,别站路边。”


    中原中也这才注意到他们蹲的这条街挺热闹。对面是家加油站,旁边是便利店,时不时有车开过,偶尔有人朝这边看两眼。


    三个人杵在这儿确实像逃难的。


    【兰波】转身就走。莱恩拉着中也的袖子跟上。


    中原中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伦敦的方向,天杀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想想也是,隔着一个大西洋,自然看不见的。


    他默默在心里给魏尔伦和兰波发了一条消息:你们慢慢找资料吧。我先被人偷了,不和你们一块玩了O(∩_∩)O~~


    他们住进了一家汽车旅馆。


    【兰波】开的房,没出示任何证件,只是在柜台前站了三十秒,老板就稀里糊涂地递过来一把钥匙。


    中原中也看得很清楚,“你还有这种能力?”


    “没有啊。”【兰波】说,“就是扭曲一下他的认知而已,又不是真控制。”


    中原中也欲言又止,到底没多问。


    房间比伦敦那间大一点,有两张床,一台老式电视,窗帘上有几块可疑的污渍。


    莱恩进门就坐到靠窗那张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中也过来。


    中原中也走过去坐下。


    莱恩侧头看他,看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他说。


    “没瘦。”中原中也说,“伦敦的东西难吃而已。”


    “饿吗?”


    “还行。”


    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他。


    中原中也看着那块饼干,包装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显然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嗯。”莱恩说,“……方便。”


    中原中也接过饼干,拆开,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确实是能填肚子的东西。


    他嚼着饼干,忽然问:“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莱恩看向【兰波】。【兰波】正站在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他盯着阿尔蒂尔的动向。”莱恩说,“等他们找到威尔斯的资料,我们再去拿。”


    “抢?”


    “借。”


    “有什么区别?”


    “借完不还。”


    中原中也把饼干咽下去,沉默了两秒。


    “你们刚才说,”他问,“夏布利?夏布利被你们丢哪去了。”


    【兰波】从窗边回过头。


    “德国吧。”他说,“他能自己回去。”


    “回来之后呢?”


    “重新帮兰波干活。”【兰波】语气平淡,“他脑子好用。”


    中原中也想起希比内山上那个缩在保温毯里、冻得直跺脚的眼镜男,忽然有点同情他。


    被【兰波】盯上的人,命都不太好。


    ——包括他自己。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饼干,又看看莱恩搭在他膝盖边的手,又看看窗边那个一身黑的【兰波】。


    他问莱恩:“你偷我过来,就是让我陪你吃压缩饼干?”


    莱恩想了想。


    “不是。”他说,“是让你换换环境。”


    “然后呢?”


    “然后看你。”莱恩说,“你想待多久待多久,想走就走。”


    他顿了顿,“但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中原中也看着他。


    莱恩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没有什么算计,只是很普通地、很直接地看着他。


    像中原中也第一次看见莱恩时,对方眼里不能作假的喜爱。


    中原中也叹了口气。“行吧。”他说,“待两天。”


    莱恩弯了弯眼睛。


    第二天中午,门被敲响了。


    【兰波】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按在腰后。莱恩站起来,把中原中也往身后拉了拉。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


    “客房服务。”外面的人说,口音很……美国。


    【兰波】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手里拿着个夹板,正在低头写字。


    他退后半步,示意莱恩和中原中也别出声。


    但敲门声没停。


    “先生?有人反映你们这间昨晚有人进出,例行查房,开一下门。”


    中原中也捂住脸。


    莱恩双看着【兰波】,【兰波】皱着眉,似乎在思考是把人弄晕还是直接开裂缝跑。


    中原中也小声说:“你们别动,我来。”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年轻警察抬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扫了一圈房间。


    “先生您好,例行检查。证件看一下?”


    中原中也摸了摸口袋,试图寻找到一个护照,欸?怎么还真有!他连忙递过去。


    警察接过,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中原中也?”他念了一遍,“日本籍?”


    “嗯。”


    “来美国干什么?”


    “旅游。”


    “什么时候入境的?”


    中原中也卡了一下。


    他昨天被空间裂缝扔过来的,哪来的入境记录?


    “昨天。”他说。


    警察低头在夹板上写了什么。


    “从哪儿飞来的?”


    “……伦敦。”警察写字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中原中也,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伦敦?”他问,“那个封城了的伦敦?”


    中原中也沉默。


    “先生,伦敦现在只进不出,您是怎么出来的?”


    中也又沉默了。


    警察把夹板放下,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


    “先生,麻烦您跟我走一趟。”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


    他听见身后莱恩轻轻叹了口气,还有【兰波】似乎往这边迈了半步的脚步声。


    他抬手往后摆了摆,示意他们别动。


    “行。”他睁开眼,看着警察,“走一趟。”


    半小时后,加州某警局。


    中原中也坐在审讯室的硬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手铐已经摘了,但门口还站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时不时瞄他一眼。


    这场景怎么就这么眼熟呢!?


    “姓名。”对面的警察问。


    “中原中也。”


    “性别。”


    “喂!这个不用问了吧?”


    “为什么不用问?”警察头也不抬,笔在本子上写着。


    “男男男!”


    “来美国干什么?”


    “旅游。”


    “你前段时间去了伦敦?”警察抬起头,“伦敦现在都没解封吧,你怎么出来的?”


    中原中也沉默,“先生,我问你话呢。”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很想念魏尔伦。


    这时,门开了。


    一个穿便装的青年警官走进来,表情有些微妙,手里拿着一张纸。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事件。


    “中原先生,”他说,“你哥哥来保释你。”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他跟着警员走出审讯室,穿过走廊,来到接待区。


    然后……他看见了莱恩。


    莱恩站在接待台前,金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明显是新买的衬衫,正在低头签一份文件。他抬头看见中原中也,点了点头。


    “走吧。”


    中原中也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哪来的钱?”


    “兰波有。”莱恩说,“他弄的。”


    “他人呢?”


    “外面。”莱恩签完最后一行,把文件推回去,“他不方便进来。”


    中原中也跟着他走出警局大门,加州的难闻空气扑面而来。


    【兰波】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从便利店买的冰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中原中也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从日本到伦敦,从伦敦到加州,从加州到警局,再从警局出来——身边始终跟着一个兰波,或者另一个兰波。


    莱恩看着他,又问:“饿不饿?”


    中原中也想了想,“有布丁吗?”


    莱恩弯了弯眼睛。


    “没有。”他说,“但可以买。”


    中原中也点点头,心里却思考起另一个话题。


    ——为什么莱恩每次见面第一句都是“饿不饿?”


    他跟着两个人往街对面的便利店走去,身后警局的门缓缓关上。


    加州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中原中也走着走着,忽然灵光一现,又问:“刚才保释的时候,他们问你是我什么人?”


    莱恩侧头看他。“哥哥。”他说。


    中原中也脚步顿了顿。“居然是哥哥!?”


    “怎么了?”莱恩说,“……我记得我是有合法身份证明的人。”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那你现在是我哥?”


    “嗯。”


    “那我是什么?”


    莱恩想了想,“弟弟。”他说,“养弟。”


    中原中也看向【兰波】。【兰波】喝着咖啡,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中原中也收回视线,“行吧。反正养子也是养,养弟也是养。你们一家子没好人。”


    莱恩点头,很是认同,“毕竟中也你都能是一个Mafia。”


    他们走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莱恩直奔冰柜,拉开玻璃门,拿出一排布丁,回头看他。


    “够吗?”


    中原中也看着那排布丁,四个一盒,草莓味的。


    “够。”他说。


    莱恩把布丁放进购物篮,又拿了两瓶水,走到收银台前。


    中原中也站在旁边,忽然问:“你们接下来真要去抢威尔斯的资料?”


    莱恩付完钱,把布丁递给他。


    “不是抢。”他说,“是等他们抢完,我们拿。”


    中原中也接过布丁,拆开一个,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


    他嚼着布丁,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忽然觉得——


    反正都这样了,人不会一直倒霉。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


    120章有小剧场!


    第120章


    【120】


    中原中也躺在次卧的床上, 刷着手机。


    总统套房,总统套房,总统套房啊!


    他活了十五年, 进过的最贵的地方是横滨那家需要提前预约的法餐厅。


    结果现在他躺在加州某间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盖着蓬松得像云朵一样的被子, 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


    而他在刷手机, 刷的是伦敦的新闻。


    封城还在继续, 钟塔侍从发了通缉令,配图是两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黑发男人,一个金发男人。


    兰波和魏尔伦。


    中原中也仔细看了那两张图。


    截图里兰波正侧身走过一条走廊, 脸只露了三分之一, 但那个轮廓化成灰他都认得。


    魏尔伦那张更离谱, 是在炸行政楼的时候被拍到的, 整个人背对镜头,只有一头金发在火光里特别显眼。


    “就这?”中原中也嘀咕, “这能认出谁?”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主卧那边安安静静的。莱恩和【兰波】不知道在干什么, 反正他关上门之后就再没听见动静。


    中原中也又翻了个身。他想起莱恩白天说的那些话, 说得多轻松。


    好像威尔斯的资料是什么便利店就能买到的商品,好像钟塔侍从是摆设, 好像——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中原中也竖起耳朵。


    很轻, 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开门。


    他迅速翻身下床, 光着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没开灯,但借着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灯光,他看见两个黑影正往门口移动。


    莱恩走在前面,披着一件外套。【兰波】跟在后面, 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门开了,又关上。


    中原中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低头看看自己,光脚,睡衣,头发乱成鸡窝。


    然后他打开房门,走到客厅,打开灯。


    ——好,没人。


    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饼干,是白天买的。旁边摆着两瓶水,也是白天买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中原中也走到窗边,往外看。


    酒店楼下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他眯起眼睛,努力在夜色里寻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不出意外,没找到。


    他想了想,转身出门,坐电梯下楼。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您好?”


    中原中也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跟我住一起的那两个人,”他说,“刚才出去了。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您是和他们一起的?那个金发的男孩子和黑发的先生?”


    “嗯。”


    “他们问过附近哪里可以放烟花。”女孩说,“最近不是解禁了嘛,每天晚上都有人去公园放。我推荐了他们去西边那个大公园,人多热闹。”


    中原中也点点头,道了声谢,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等等,”他说,“他们问的是人多的地方?”


    女孩想了想。“他们问的是‘哪里人少还能放’。”


    中原中也笑了,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加州的晚上不算太冷,但风有点凉。中原中也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把手插进口袋,沿着街道往西走。


    人多的公园他不想去。


    以他对【兰波】的了解,还有另一个兰波。这两个人要是去放烟花,绝对会找一个没人打扰的角落。


    他在第一个公园门口站了两秒,看见里面人头攒动,果断转身继续走。


    第二个公园小一点,人少一点,但还不够少。


    第三个,第四个。走到第五个公园门口时,中原中也停下脚步。


    这个公园藏在两条居民区之间,入口很不起眼,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他往里走了几步,穿过一小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草坪。


    草坪中央,摆着一堆烟花,各种形状,各种大小,垒得像座小山。


    旁边站着两个人,莱恩和【兰波】。


    中原中也下意识蹲进灌木丛后面。


    莱恩正低头看着那堆烟花,表情很认真,好像在思考什么重大课题。【兰波】站在他旁边,左右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他按了一下,没火。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火。


    【兰波】皱眉,把打火机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按了两下。


    倒霉催的,依旧没火。


    莱恩抬头看他。“没油了?”


    “可能。”【兰波】说,“我再去买一个。”


    “一起去吧。”


    “你在这儿等着。”【兰波】说,“看好烟花。”


    莱恩点点头,表情很严肃。


    【兰波】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莱恩站在原地,继续看着那堆烟花。


    中也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他。


    月光照在莱恩脸上,金发泛着淡淡的银边。他的侧脸轮廓比在横滨那会儿清晰了很多,他看起来好像……没那么苍白了。


    中原中也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向那堆烟花。


    烟花啊!居然背着他放烟花。


    一堆没人看的烟花,一个去买打火机的人,一个在这儿等的人。


    中原中也迅速站起身,他悄无声息地绕过灌木丛,从另一侧接近草坪边缘。莱恩背对着他,还在看那堆烟花,完全没有察觉。


    他深吸一口气,麻利冲过去,抱起那堆烟花里最大的几盒,转身就跑。


    跑出三米他才想起来——


    他有重力异能,为什么要用跑的?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啊。


    莱恩回过头,正好看见他的背影,“——中也?”


    中原中也头也不回,抱着烟花冲出公园,拐进旁边的小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居民楼后面的阴影里。


    他蹲下来,喘着气,低头看着怀里的烟花。


    刚好三盒。


    圆柱形的,包装上印着五颜六色的图案,还有一行英文说明。


    他偷了莱恩的烟花。


    中原中也愣了两秒,然后开始笑。笑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怕被人听见。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就是忍不住。


    笑完之后,他把烟花放在地上,掏出打火机,点燃,退后。


    “咻——砰!”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


    中原中也仰着头看。


    接着出现了第二朵、第三朵。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把夜空染得乱七八糟。


    他一边放一边想,莱恩现在肯定发现了。


    肯定在到处找,肯定想不到他会偷这么快!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


    ——另一边,公园草坪。


    【兰波】拿着新买的打火机回来,发现烟花不见了。他站在草坪中央,低头看着原本堆满烟花的地方,沉默了两秒。


    “烟花呢?”


    莱恩指了指天空。


    【兰波】抬头。


    夜空中正炸开一朵金色的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兰波】看着那些烟花,又看看莱恩,“……被人偷了?”


    “嗯。”


    “谁?”


    莱恩想了想,决定不帮弟弟隐瞒,“中也。”


    【兰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莱恩说,“他跑得太慢了。”


    【兰波】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中原中也确实是笨。


    “那你刚才怎么不拦住他?”


    莱恩想了想,“他看起来挺高兴的。”


    【兰波】没说话,他们站在草坪上,仰头看着夜空。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把墨蓝色的天幕染成各种颜色。


    远处的公园里传来人们的欢呼声,近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


    莱恩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说:“挺好看的。”


    【兰波】侧头看他。


    莱恩的侧脸被烟花照亮,一明一暗,眼睛里倒映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只是被光晃的。


    【兰波】看了他很久。


    烟花慢慢变少,最后只剩零星几朵,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夜空重新变回墨蓝色。


    莱恩收回视线,低下头,“没了。”


    语气很轻,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只是陈述事实。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没关系。”【兰波】说。


    莱恩抬起头。


    “虽然烟花被偷走了,”【兰波】说,“但是我们明天可以重新放。”


    他顿了顿。


    “后天也可以。”


    “大后天也可以。”


    “以后每一天,只要你愿意,都可以放。”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说一个早就决定好的事。


    莱恩看着他。


    【兰波】背对着月亮,但那双绿眼睛里依旧有着很浅很浅的光。


    “我会一直陪你。”【兰波】说。


    莱恩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响。


    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得他有点发懵。


    然后他反应过来——


    不对啊,不是他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兰波】的胸口。


    【兰波】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两个人同时沉默。


    那个心跳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很快,很响,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莱恩抬起头,看着【兰波】。


    【兰波】的耳尖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脸颊,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莱恩看着他。


    忽然觉得今天的烟花真的是好看啊!如果是亲手放的就更好了。


    ——远处某条小巷子里,中原中也放完了最后一朵烟花,拍拍手站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把空烟花盒叠在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往回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偷了莱恩的烟花,莱恩知道是他偷的,那【兰波】也会知道。


    那他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中原中也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思考了三十秒后,他得出结论:他是个未成年。


    想清楚了的中原中也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地狱】


    他说,他愿意陪我共赴地狱。他说,他都是为了我。


    听到这,我脸热了一下。


    ——莱恩,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地狱?哦,我找过的。


    几十个世界,没有入口。也许根本没有地狱。也许我死后只是一片虚空,没光,没声,没你。


    ——如果有你呢,如果地狱有你呢。


    那我从前怕的是什么?


    我想过很多年后。皮肤烂了,肉被啃光,肋骨一根一根散在土里。


    分不清哪根是你的,哪根是我的!


    那多好,那多好。


    本来也不必分。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你睡着的时候我在心里念你的名字。念一次,就当多留你一瞬。


    我是自私的人。


    生前把你绑在身边,死后还要绑,骨头也要缠在一起,蛆虫从你眼眶钻进去,从我肋骨钻出来。


    它们在你我之间来来回回。


    像我们活着时那样,你靠着我,我挨着你。


    ——缘分还没尽。


    我贪心,下辈子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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